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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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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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岁未晚by岫几重/岫几重(冷漠攻x温润受)
攻:闻徽 受:付珩
HE 现代重生文 平淡温馨
剧透:攻重生回少年时,为回报前世受暗恋他至死的十多年深情,对受默默关心温情相护,并逐渐滋生心疼怜惜,后转为想要相伴一生的爱。确认自己感情后攻为两人计划未来扭转前世命运轨迹,和受牢牢把握住了幸福。
楔子

这一年的生日、元旦,闻徽都没再收到明信片。

点燃了一支烟,他想到了很多往事,或许是因为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已经变得冷硬的心,忽然柔软

了几分。

他拉开了抽屉,几本旧书下压着一叠整齐的明信片……这个年代,逢年过节还寄明信片的人,已是很

少了。他想起大四出国前,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在收拾行囊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把那几张明信片一

起装了起来。

闻徽又想到寄明信片的那个男孩,如今或许该说是男人,面容长相他记不清了,印象里是个干净温柔

的少年。

叮铃……

室内电话猛然响了,打断他的思绪,可是明天就要离开,他不想再与这里有任何牵扯。等着电话自己

断掉,闻徽狠吸了口烟,想着,回国后,或许该去探访一下这个沉默地关注自己的老同学了。

那人叫什么名字?

闻徽努力地想了想,似乎又看到玉兰花树下,少年微微害羞地笑,用着干净柔和的声音,温温地自我

介绍:

“我叫付珩,付出的付,有玱葱珩的珩。”

第一章:浮生

冬末的墓园,尤显得凄清冷寂。

闻徽站在一座新碑前,眼中透着几分迷茫。相片里的青年,噙着浅笑,那双漂亮的眼眸似流动着温柔

的暖光。

迟缓地伸出手,闻徽细细地摩挲着付珩的遗像,丝丝缕缕的悲伤在心间点点地化开。他不曾想,那个

少年时总是沉默地跟在自己身后的男孩,那个逢年过节必定给自己寄上只字片语祝福的青年,如今已

化作一抔冰冷的土灰,消迹于这浮华的尘世。

闻徽从不会怨天尤人。即使拒绝了无数男女的好意真心,他从不认为自己辜负了他们;即使十几年来

一直追着卫曦的脚步,直至心灰意冷彻底地放手,他也不认为卫曦辜负了自己。

人活在世上,总得为自己的行为与决定担待起必然的责任与相应的后果。他们的选择,他自己的选择

,都与旁人无关。

故而,即便当初冷漠地拒绝了付珩的告白,他也不曾后悔或愧疚过;即便,十年来,每一个重大的节

日,他必定收到付珩的明信片,闻徽也从没想过道谢,更不曾主动联络过对方。

然而今天,他就在付珩的墓前,内心里无法自控地升起阵阵的悲伤与迷惘。

本来淡忘的面容,和那些遗失的过往,在看到这张遗像时,骤然又清晰了起来。闻徽想到了高中那时

,付珩的种种,甚至于那人偷看的眼光、微红的脸色,都能记得清楚。

十年的光阴,在他对于付珩的记忆上,没有烙下任何的痕迹。

他从不觉自己辜负过谁,然而如今,除了悲伤,他的心更是被一股浓浓的悔恨与歉疚压得无法跳动。

若是没有他,这个温柔的男人,在他短暂的人生里,或许不至于那么绝望和伤心吧。他无法想象,付

珩在生命的尽头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回忆他短暂而孤寂的一生。

从包里拿出一张只写了“闻徽”二字的明信片,闻徽坐在墓前冰冷的石阶上,对着卡片上的图纹怔然

地出了神。

这张明信片,是在他得知付珩生病去世的消息后,探访付珩老家时,那人年迈的祖母交予他的。

“我认识你呢!小珩的抽屉里,有很多你的相片……唉,那时他说你的生日快到了,自己又下不了床

,就托隔壁小胖在村口的店里买了张卡片……”

“还没来得及,他就……”

说到这里时,付珩的老祖母终于掩不住泪水,低声地抽噎。

那几张照片,被人很细心地用相框嵌好。闻徽仔细地一张张看了过来,他很少照相,也不喜在网络上

写什么日志,他记得这些照片都是卫曦偷拍下来,然后放在了博客里的。

付珩……他定是一直关注着卫曦的消息,故而才能把闻徽每一张的相片都偷偷收藏了起来。

“付珩……”

天色将黑,闻徽缓慢地站起了身,把明信片收好后,对着冰冷的墓碑,低声道,“今世是我负了你,

但愿来生……”

他猛然住嘴,讽刺地笑了下。他闻徽,什么时候相信过前世今生来着?即使有了来生,又有谁记得前

尘往事?况且今世本就不能圆满,又何必寄希望于渺茫的来生?

然,付珩的今世已是了结。此刻,闻徽是真切地希望,希望他当真有一个美好的来生。

晚风忽起,闻徽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入骨的寒冷把那丝丝的悲伤冻结在心底最深处。

“我走了,”昏暗的光线,让他再看不清相片里青年的容颜,闻徽微微地撇开头,望向无尽的夜色里

,“……安息。”

环城高速上偶尔飞过一辆车。闻徽空出一只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额角。回国后的这些天,他一直东

奔西跑,身体尤为疲累,今天在墓地里吹了半天的冷风,现在估摸是有些感冒了。

心情又有些烦闷,头脑开始有些许的混沌。

前方忽地传来一阵刺响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疼痛袭来的瞬间,闻徽顿然失去了意识。

******

闻徽坐在角落的桌子后,面前是摊开的书本,只是他的目光却透过窗户,看向外头笑闹一团的少年们



“班长,”一个瘦小的女孩气喘嘘嘘地站定,“老班叫你去一下他的办公室。”

一晃神,闻徽才有些迟钝地点了下头,整了整衣领袖口,合上了历史书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教

室。

身边熟悉又陌生的景致,让他愈发地觉得不真实。

他记得他去了付珩的墓上,在回途的路中,由于头昏没注意路面,然后发生了车祸。只是他不懂,为

何醒来之时,却是在自己十六岁的房间里。

然后他浑噩地来到学校,浑噩地上完了早读课。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是在现实,还是犹在梦中?然而,四周活生生的人,真实的感官知觉,让

他一时迷糊不清。

还是说,先前那二十九年,都只是一场大梦?

恍惚间,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高中班主任的办公室前。门是开着的,闻徽倏地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

着屋里头的人。

……付珩。

还是他记忆中的少年,与其他同学相比,穿着打扮尤显得土气和寒酸。少年拎着书包,局促地站在办

公桌边,低头听着老师的嘱咐,偶尔会微微点一下头。

“啊,闻徽来啦!”

高中时的班主任,是个热情又体贴的中年女人,她一看到闻徽站在门口,扬起亲切的笑容,对他招了

招手,“进来,进来!”

“闻徽啊,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同学是新来的插班生。你是班长,就带他熟悉一下我们的学校,然

后介绍给班里同学认识下,再给他安排个座位……”

老师絮絮叨叨的话语,闻徽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应景地不停点头。女人嘱咐了一通,又对付珩说了几

句话,便让他们先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了办公楼,闻徽领着付珩穿过学校的操场,直朝教学楼走去。两人一路都没有多少话语。

闻徽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意图理清眼前发生的一切。而付珩,本就是个安静有些腼腆的人,见对

方一直没搭理他,便也沉默不语。

脑中想法纷乱,闻徽无意识地扫到了路边,猛然停住脚。

时值春初,道旁的玉兰花开得正盛。闻徽抬头看着缀满白花的枝梢,十多年前的记忆与眼前的场景错

乱交织在一起。

“同学,”付珩有些犹豫地出声,很轻地说着话,“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敛下混乱的思绪,闻徽偏头看着少年尚显稚嫩的脸庞,静了下,缓声回道,“闻徽。”

少年含蓄地笑了,眉眼间透着一丝羞意,“我叫付珩,付……”

“付出的付,有玱葱珩的珩。”闻徽喃喃地接过话语,嘴角微微上翘。

付珩怔了怔,“啊,你怎么知道……”

撇开眼,闻徽淡淡地解释了下,“嗯,之前我有在老师那里看到过你的名字,所以知道是哪两个字。



“这样啊……”

又看了眼玉兰树,闻徽转身继续往教学楼走去,“走吧,快上课了。”

等快走到教室的时候,闻徽忽然又停下来,斟酌了下,道,“付珩,以后在学校,记得要说普通话,

”瞄了眼对方疑惑的神色,他快速地解释,“你说方言,同学们可能听不懂。”

闻徽记得,整个高中,付珩没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尤其第一天他在班上自我介绍时,因为别扭又奇

怪的方言,让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这个年龄的孩子们,心地没有恶意,但不太懂得圆通,对于这个有些孤僻说话带方言的插班生,亲近

不起来。

“这,这样啊……”

闻徽笑了下,轻轻地拍了拍付珩的肩膀,“不必紧张,其实同学们人都挺好的。”

付珩这才放松了些,不好意思地挤出个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闻徽!”

闻徽领着付珩,正待踏进班级的门,就听到背后一声清亮而熟悉的喊声。身体微僵了下,有些迟钝地

转过身,他沉默地盯着靠在走廊柱子上的少年,半晌,才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卫曦。”

第二章:前尘

在闻徽看来,他与卫曦的故事,有几分像老套的爱情剧,过程凌乱苍白,结局不算完美,如今,他也

没剩多少感伤了。

闻徽是个固执的人,也或者说是,懒惰的人。自从高一与卫曦交往后,他心里便是默认了这辈子两人

这么相守着过完。只是卫曦与他是个完全不同的人,跳脱而热情,崇尚浪漫与情调,而这些在闻徽看

来,都是无趣至极的。

这样不同的两人在一起,结果可想而知。吵闹冷战、分分合合,便拖了十多年,直到卫曦终于遇到了

他“命定的另一半”。

闻徽没有多少痛苦或愤怒,对于他,这十多年的时间,或许只是习惯了追着卫曦的步伐。只是等到终

于疲惫了放弃了,他还没来得及拔离过往,便出了车祸,诡异地回到了过去。

无论对现在的状况怎么解释,闻徽已是渐渐相信了,此刻他确实回到了十六岁。心理上一旦认可了,

他随即安然地接受眼前的一切。

……无论过往二十九年是梦是幻,将少年青年重新来一遍,或可算得上幸事一桩了。

“闻徽,昨天明明说好了一起回家的,你怎么没等我?”

眼前这人的脸庞,依然美丽摄人,只是比记忆里的样子,多了些稚嫩。闻徽恍惚了下,隐约记起了,

他与卫曦的第一次分歧,就是有一次他因为家里的急事,没有等这个人,或许是对方觉得他后来的道

歉不够诚意,便与他冷战了许久。

“抱歉。”闻徽淡淡地回了声,看着零星几个人急冲冲地跑回教室,又瞟了眼沉默地站在一边的付珩

,“快上课了,回头我再找你。”

“闻徽!”卫曦的眼里闪过一抹愤怒。

闻徽恍若未闻,叫上付珩便进了教室。

“这位是新来的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简单地为同学们解释了下,闻徽便让付珩站到讲台前自我介绍。等听到付珩用着还算标准的普通话介

绍了他自己后,闻徽松了口气,他扫视了下班级里的同学,大家象征性地表示欢迎后,还是各自做着

各自的事情。对于这个新来的插班生,所有人都没多大的兴趣。

闻徽对当下的情况相当满意,至少,这一次付珩没有被人嘲笑。看了看身边微低着头的少年,他努力

压下那股莫名的情绪……其实理智上,他不觉得自己愧对这个人,感情的事讲究的就是你情我愿;然

而他却怎么无法抹消那一丝歉疚。

只要一想起了这个人十多年来,默默地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在生命的终头还惦记

着要给自己送上生日祝福,他的心就不由得几分柔软和疼痛。

闻徽也想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卫曦说他是个自私又冷漠的人,向来都不会考虑别人

的感受,事实上,他确实不在乎旁人的情绪与观感。

“闻徽,请问我坐哪里?”

回过神,闻徽抛开过往那些杂乱的记忆,扫了一圈教室后,“……和我同桌吧。”既然他回到了年少

时,那二十九年的过往便是过眼云烟,再与他无关。

即便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超自然现象,闻徽只想把握好这重新得来的生命。

付珩有些惊讶地看向闻徽。

闻徽领着他走到了教室后的角落处,“前面没有空位了,我旁边没人,这里看黑板可能有些不方便,

你先将就下。”

付珩摇头,微微笑道,“这里挺好的。”

对上少年温润的目光,闻徽的动作顿了顿,遂撇开了头。他的个头在班里最高,所以高中几年都是坐

在后排,班里的人本来是单数,他便一个人一张桌子。

前世的时候——既是回到了十六岁,那先前的经历便是前世吧,闻徽并没有让付珩坐在自己身边。他

个性喜静,除了必要的交际外,不爱与人有过深的接触,所以当初他把付珩领到了教室后,直接搬了

张桌子放在最前面给这个人坐。

当初没有和付珩同桌,也有一点别的心思。那时候他还十分地喜爱卫曦,旁边的空位就是留着卫曦课

下方便找他。

看着身边的人小心地摆放好书本,然后端正地坐下来后,闻徽从抽屉里找出一张课程表,“这是我们

课表。”

该交待的都交待完了,闻徽便不再多说,沉默地拿出书本翻看了起来。

他想,重活这一次,虽然没能力改变付珩最后悲剧的命运,但至少,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一下

对方,也算偿还这个人那些年的真心吧。

******

重来一回高中的生活,对闻徽来说,尤觉得枯燥无味。但毕竟还有高考的压力在,他从二十九岁回到

现在,高一前半学的东西忘记了不少,对于学生这个身份还是需要费一番精力再次适应。

或许这一回,他在选择未来的道路时,能够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还是不想按照家里给他规划好的

路来走,当然,也不想再像前世般一切都随着卫曦的想法来。

“……这个问题,我来找个同学回答。”上课老师走下讲台,顿了几秒钟后,看向今天新来的学生,

“就你来回答吧!”

付珩有些匆忙地站起身,藏在桌子下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他支支吾吾,涨红了脸,半天也没有答

出来。

闻徽微蹙了下眉,他记得这门课的老师尤喜欢刁难学生。付珩的成绩,在这个地方,算中下等,何况

他才来这里,还跟不上教学节奏。

付珩尴尬地站着,老师有些不高兴地瞪着他。闻徽低下眼,重新把目光放在了书本上。

“付珩,这星期你先熟悉下课程和老师们的教学方法。”下课时,闻徽写着笔记,也没看对方,语气

平板地说着,“若是跟不上,我会给你补课的。”

闻徽说话直接,付珩听着也没觉得难堪。一天课下来,他明显地感觉到吃不消,在原本的学校里他是

尖子生,却在这所市里最好的学校里,只能算得中下。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有些心动,付珩心里更多的是疑惑,这个第一天认识的人为何这么关

心自己。

闻徽瞥了他一眼,无所谓地回答,“不会,就是相互学习。”

前世的闻徽,之所以与付珩有些接触,就是因为班主任托他辅导付珩的学习。那时候闻徽是不太愿意

的,他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这个班长本也不愿当的,但那是老师指定的,而他也尊敬班主任。

那时候每天下午上完课后,他还算尽职地给付珩讲解着重点难点。为此没时间陪卫曦,对方可没少和

他吵。

付珩面上有些喜色,静静地看着埋头写字的人,这人的内里真不似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淡。这一想,他

低声道谢,“那谢谢你了。”

写下最后的句号,闻徽合上笔记本,看着付珩开心的笑容,也微微翘起嘴角……这个人,还是记忆里

那样单纯,既不懂圆滑,也不知掩饰。

心头微动,他抬手摸了下付珩的头发,“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要回家了。”语毕,闻徽也不等对方回

应,直接地离开了。

付珩坐在座位上,有些怔愣。呆呆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才后知后觉地摸了下自己的头

……闻徽摸自己头发的举动,感觉真是奇怪。

虽是这么想着,他却没有一点不自在,反是为这点亲近,淡淡地喜悦。把课桌整理了下,付珩也离开

了教室。

走在漂亮的校园里,付珩却只觉得格格不入。

这里的人都是天之骄子,学习好,家境好。而他只是赶上了机遇才进来了,学校弄了个帮扶乡村贫困

优秀学生的活动,从地方的乡村中学挑选了几个人,让他们进了这所学校,还免除所有的学杂费。

可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付珩低着头,背对着夕阳,踩着自己的影子,忽地笑了开来。无论如何,他能够上学,还不给祖母添

负担,总是好的。

胡思乱想间,付珩忽然看到路口拉扯的两人,那个面无表情站着不动的人不正是他的新同桌吗?

“闻徽,以后别来找我!”

卫曦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便飞快地跑开。闻徽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刚才被吵得心烦……无论前世今

生,卫曦还是那个卫曦。

这一世的卫曦尚没有背叛两人的感情,他若想挽救什么,或许还来得及。只是……有些感觉,早就淡

了,即使明知有机会,闻徽也不想再做什么努力了,于他,或许就这样与卫曦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他与卫曦是初中同学,那个张扬的美丽的少年,自然吸引了少年时的他的目光。只是闻徽从没有表态

,等到二人升了高中,有一天卫曦跑来找他,说要交往看看,他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在前世,他们从此牵扯了十几年。而今生,闻徽却不想再重蹈覆辙。

付出的感情,他没什么好后悔的;逝去的感情,他也没必要挽留。哪怕,现在的卫曦,还没有做过前

世那些事情。

从这一点来看,总有人说他是冷漠的人,闻徽也深以为有几分道理……故而,他更加不明白,为何在

十多年后,他的心会因为付珩而动摇。

“你还没回家?”闻徽看到付珩站在路旁,随口问了声。

付珩偷瞄了瞄闻徽的神色,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悦,便轻声回道,“正要回去。”

“一起走吧。”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后,付珩便对闻徽说了再见,上了公交车。

闻徽看着隐在了车流里的公交车,有些不解付珩为什么没有住校。他知道付珩的家并不在市里,而且

……印象中,付珩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甩开乱七八糟的思绪,闻徽又揉了揉太阳穴。重生的第一天,发生了不少事,加上记忆的混乱,让他

非常不舒服。

第三章:交错

重生一个多月了,天气不再料峭寒冷,闻徽在这个暖洋洋的春日里,彻底接受了现实。前世的生活重

新拾掇了起来,忘却的记忆不必再去追寻,他在这段时日里,完全适应了十六岁的生活与学习。

每天过的,与记忆中,本也区别不大,总是在学校与家两点间来回。经过了前世近三十年的洗练,闻

徽做事更加地专注而有目标。在对未来做了初步的规划后,他现在要做的,便是考进F大金融系。

除了抓紧学业外,他每天午休与傍晚,都会帮付珩对薄弱科目进行系统的知识梳理。前世对这个人的

辅导,他仅略尽一下心意便是。想起当初付珩考的只是个三流的本科,闻徽这一回主动给他辅导,多

了不少耐心。

傍晚下课后,闻徽习惯性地整理好当天的零碎笔记,然后给付珩讲解今天上课的一些重点难点。

将笔记交给付珩,闻徽把课桌收拾干净,语气淡淡的问:“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仔细回想了闻徽的讲解后,付珩摇了下头,看向窗户外被晚霞熏红的云朵:“暂时没有什么不懂的。

天不早了,我们走吧!”

闻徽没有说话,只是拎着书包,率先走出了教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付珩每到放学,都有

些迫不及待地要回家。

兀自想着事情,走到楼梯口时,闻徽才发现人没有跟上来,便停住脚步,等了一两分钟,才见付珩不

慌不忙地朝这边走来。

闻徽眯了眯眼。少年个子不算矮,只是身形异常地单薄,他走路说话,永远都是不急不忙,言行举止

间透着一股恬静。

微微恍神,闻徽其实很少再去想那匪夷所思的前世今生了。只是看到眼前这个人,他总会记起,每个

冬天收到的三张明星片:在自己的生日前,元旦前,以及春节前。那时候他大多随意地瞄一眼,便扔

到抽屉里再不去翻看。

但还是有些不同……闻徽说不清自己的感觉,他一向极为厌烦追求者缠着自己的。而付珩,除了只言

片语的祝福,从不曾试图接近,只远远地站在那里。

有时候闻徽会想,这一世,他不希望付珩再将感情错付自己。只是……感情本就是个玄乎的东西,他

也不可能控制得了别人的感觉,甚至自己的感觉也不见得全都能掌控在理性范围内。

付珩在这学校,最亲近的同学,就是自己。闻徽明白,若要不让对方再次喜欢自己,或许该尽可能地

少与这个人接触往来。

只是……他却做不到漠视,看到这人如影随形的寂寞,甚至会隐隐地心疼。

“不走吗?”

付珩说话,总是很轻很柔,声音细腻干净,如他这个人一般。

闻徽回神,眼神闪了闪,遂抬手揉上对方的柔软的短发:“走吧。”他行事随性,向来不爱勉强自己

与别人,有些事情尚没想好,便也不做庸人自扰。

微微低下头,付珩心里有些奇怪。眼前这个人,时而会揉弄他的头发,这个举动突兀而失礼,又似乎

带着一丝亲昵。

“要重新分班了,”闻徽边走边说,“你和我就留在本班,如何?”

这个时候的W市还是实行文理科制,学生即将升入高二,自然是要分班的。他们所在班级,已经定为文

科班。

付珩轻轻地点头,对于闻徽擅自决定自己的选科,没有任何疑义。

两人如寻常沉默地走到了分别的站台,闻徽停下脚步,嘱咐了声:“马上期中考试了,明天晚上,我

们在教室里多待一些时间。”

虽然付珩没提过,但闻徽却知,这个人回去后估计是没什么时间学习看书,因为他经常在早读课后,

补做前一天的讲义。

付珩转开头,低声回道:“我……晚上家里有些事。”

闻徽定定地注视着对方,付珩的神情有些不自在。半晌,他才收回视线,没有继续探究,淡淡地开口

:“那随便你了。”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

高中的孩子们,正是青春年少,热情而活跃,生活充满了新奇与趣味,虽然有沉重的课业,但对于这

些天之骄子们,也不妨碍他们享受人生。

闻徽只是在课余之际,冷眼看着同学们的笑闹玩耍。他的生活,是一如既往的单调平淡,比起前世,

少了一个卫曦,愈发地平静。

而身边那个安静的少年,与他一般,总是坐在教室安静的角落里,看书写字,偶尔会小声地问他一些

问题。

这样平铺直叙的日子里,时间流逝得不疾不徐,便是告别了暖春,迎接来炎夏。

“暑假有什么打算?”

考完了最后一科,闻徽斜倚着窗户,眼神淡淡地看着还坐在位置上看书的少年。暑假的到来,同学们

早就如脱缰的野马,待考试一结束,各自散开,俱是跑得没了影子。教室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付珩把一张自制的书签小心地夹在书页里,歪着头,仰望着闻徽的脸,扯出一个笑容:“回家。”

闻徽沉默地看着对方,付珩向来笑得含蓄,而现在,他的眉眼间有着显而易见的喜色。遂想起那个山

青水绿的乡村和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妇人,闻徽也出了神。

付珩的声音顿了顿,多了几丝怀念和欣慰:“好久没见到奶奶了……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里过得好

不好?”

听着这个人的喃喃自语,闻徽不知是否该接下话,沉吟了下,才道:“想家?”

付珩脸上的笑容变得浅淡,好半天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有点。”

闻徽哑然。他的话很少,没想到付珩的话,比他还要少。很多时候闻徽要不开口,他们两个人或许一

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吆,你还没走啊?”

教室门口,少年交叠着双臂,靠在墙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闻徽二人:“闻大少可真是勤学苦读,让

我压力好大。”

好久没见到卫曦,闻徽险些将这个人遗忘脑后了:“卫曦,你有什么事吗?”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对

方怕又是心里不舒坦了。

卫曦站直了身,双手插进口袋,微微抬起下颌,眉眼上挑:“啧,闻大少架子够大,没事就不能找你

吗?”说着,他眼神暧昧地扫向付珩,扯了扯嘴,“原来如此……什么时候改口味了?”

闻徽眼神一冷,却不再理会卫曦。

“闻徽,”卫曦三两步走到闻徽桌前,“下学期我会来你们班。”

“那又如何?”

卫曦眼神复杂,似怒还怨地盯着对方半天,随后骤然转身离开:“到时候,还请你多多指教了。”

收回视线,闻徽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起课桌与抽屉,没有注意到一直沉默旁观他与卫曦互动的付珩。

熟悉的冷峻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付珩敛下眉,低头对着书本发起呆来。

第四章:寒冬

“闻徽……”

少年有些犹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闻徽放下书,转头看去:“什么事?”

双手摊平放在膝盖上,付珩避开闻徽的目光,低声说道:“之前多谢你了,”似乎有些为难,他说话

有些吞吐,“现在课程紧,我不好再占你太多的时间,以后傍晚放学后,你就不用特地留下来辅导我

。我……”

凝视了他片刻,闻徽再次将目光投向书本,淡淡地回了声:“随便你。”虽感觉出这个人有些秘密,

但他没有探究的打算。

拒绝别人的好意,似乎显得他有些不知好歹,好在眼前这个人并没有放在心上。付珩松了口气,又微

微失落,只能失神地看着对方再次沉浸在书本里。

“闻徽,放学后聚聚,你可是好久没找我玩玩了。”

卫曦?付珩看着这个美丽又高傲的少年,这人习惯性地忽视自己。低下眉,他装作无意地翻着书,眼

角余光瞥到闻徽,对方兀自地写着什么,似乎没听到卫曦的话。

卫曦有些恼怒,一把合上闻徽桌上的书,声音微昂起:“闻徽,你这什么意思?!你说话啊?”

午休时间,教室里只有零散几个人,都被卫曦的声音给吸引着看过来。

闻徽暗叹了口气,抬头冷淡地看着少年恼羞成怒的脸……前世今生,卫曦还是一样的任性,可惜自己

没有了那个耐心再与对方牵扯了。

“去哪玩?”

最终,闻徽还是妥协了……他这三十岁的人,和一个任性的孩子计较些什么,又想起重生来自己一直

忙着课业,很久都没放松了,卫曦的提议确实让他动了心。

勾了勾唇角,卫曦没回答,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瞄着付珩:“你放学后不辅导他了?还是说,要带他一

起去?”

闻徽看了眼付珩,没有作声。

卫曦挑了挑眉,来回打量了两人,随后笑开:“我还没想好去哪里,放学后再说吧。”说完,他走回

自己的座位。

闻徽皱了皱眉,重生后,许是因为自己的改变,很多事情都与先前不同了。前一次分班,卫曦并没有

和他在同一个班级,而这一回……

卫曦这人,永远都是骄傲的,以往每回与他冷战后,闻徽不先去找他,他是绝不会放低姿态。

上学期卫曦明明撂下了分手的话语,闻徽不太明白现在对方还来找自己是什么想法。

不过……这些不再是他要关心的了。思及此,闻徽偏头看了看付珩,这个人总是安安静静的,虽然两

人同桌,实际上除了学习外交流是极少的。

悠居,环境清幽、情调高雅,是A市情侣约会的首选地之一。

“九点青年会堂有一场音乐会,”卫曦戴着优雅的笑容,看向对面正看着菜单的少年,“我可是等了

好久,吃完饭,你陪我一起去听。”

闻徽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明天还有一场小考,今晚不适合熬夜。”

“闻徽,你是什么意思?”卫曦转到闻徽的座位上,微微抬高下巴,“我们交往还不到一年,你就想

要分手了吗?莫非你真看上那个付珩?”

水晶玻璃杯里,绿茶清清幽幽的,煞是好看。闻徽拢着双手,轻轻地捧着水杯,眼神淡淡地看向卫曦

:“我以为,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卫曦愕然,咬了咬唇,压下委屈,“你在生我的气?怪我这半年都没理会你?”

“卫曦,”闻徽侧过头,看着这熟悉的美丽的容颜,“我们都不是小孩子,先前处了些日子,既然我

们不适合,还是好聚好散的好。”

“我们不适合?”卫曦气极反笑,嗓音变得尖利,“那个付珩就适合了?”

闻徽脸色微沉,忽然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所有要说出口的话都咽了下去。

******

闻徽座位抵着玻璃墙,正好可以看到街上来往的人。

这一带是A市闹市中心。无论城市多繁华,总有不少人以推车摆摊为生,越是热闹的市中心,这种摊位

越多,他们流动不定,躲着城管,瞅准任何场地抓紧所有时间,只为了多卖出一点东西。

卫曦敏锐地察觉出闻徽的不对,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街道。

虽然天色已晚,但通亮的街灯,还是能让人把底下看得一清二楚。卫曦睁大眼,几分讶异地看着那个

削瘦的少年在寒风里瑟缩:“付珩?”

闻徽皱着眉,直直地盯着正忙活着的少年。冬天的夜,尤为寒冷,付珩缩着头不时跺着脚,不时地朝

来往路人吆喝。

“呵……”卫曦忽地低笑,话语玩味,“想不到这付珩挺能干嘛!”

“闭嘴!”

“你……”

卫曦脸色青白不定,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好!好!我卫曦不是死皮赖脸的人,你闻徽也没什么稀

罕的!既然你这么烦我,这顿饭不吃也罢!”

“音乐会,我自己一个人去!”

没在意卫曦说了什么,闻徽只是皱着眉,盯着街灯下正热切地推销产品的少年……原来付珩傍晚显得

那么急切,是为了出来摆摊。

闻徽知道付珩的家境贫寒,却没想到,对方困难到这个地步,想起这个人似乎只有一个奶奶,那么他

出来摆摊也能理解。

只是……付珩,这一年来,都住在什么地方?

闻徽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个问题,却看到付珩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悠居,来到付珩的小车前,正在说着

什么。

心头微惊,闻徽抓起外套,跟着跑出了悠居。

“……多少钱?”

付珩有些犹豫地看着卫曦,并没有装起对方挑出来的两双鞋……虽然不太了解卫曦,他也知道对方家

里很有钱,根本不像会在地摊上买鞋子的人。

“怎么不作声?”卫曦别过眼,看向朝这边走来的闻徽,“大家同学一场,我照顾一下你的生意不好

吗?”

“卫曦,你这是做什么?”

付珩惊愕地看着闻徽,转念一想,卫曦白天确实约了闻徽,现在两人自然是在一起的。

卫曦扯了扯嘴角:“闻徽,你管的太宽了吧?我想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向你报备批准才行!”

闻徽不再理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付珩。

很快回过神,付珩对闻徽笑了笑,然后开口:“卫曦,你真要这两双鞋?”小车里,都是冬天穿的拖

鞋棉鞋。

“当然。”说着,卫曦从钱夹里抽出几张一百元纸钞,“这么多钱够了吗?”

“太多了。”付珩连忙开口,“总共只要五十块。”昏黄的灯光,掩住了他面上的不自在。

卫曦似乎很吃惊,嗤笑了声,接过付珩找回的五十元钱,拎起鞋子,也不再看闻徽,转身便离开。

“闻徽?”

闻徽醒过神,走近小推车,伸手拿起一双棉鞋捏了捏:“你每天晚上都在忙着买这些?”

付珩低了低头,轻轻地嗯了声。被闻徽看到他在这里摆摊,总觉得有些尴尬,但……为了生计,他只

能硬着头皮。

见付珩并没什么难堪的感觉,闻徽微微笑着:“这棉鞋摸起来挺暖和的……”

“嗯。”

夜色愈晚,来往的路人虽然不少,但并没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一看。闻徽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

付珩的身上,“冬天晚上很冷,你应该穿得厚一点再出门,身体还是最紧要的。”

明明自己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重活一世,闻徽总不自觉地对这个人多了些关心。

付珩轻轻地点了下头:“其实还好,就是风吹得有点凉。”闻徽对摆摊一事似乎没有特别的感觉,他

只觉心头放松自在了不少。

闻徽正要再问些话,便看到有几个人挤到小车前挑拣着鞋子,遂合上嘴,退到付珩的身侧,打算等这

些人走,再与付珩说话。

“你,”付珩转头看向闻徽。

闻徽笑了笑,抬着下巴朝小推车方向示意了下:“你先忙。”

第五章:浅笑

“城管来啦!”

这边摊位不止一二,一听到有人大呼,摊主们都迅速而熟练地收拾好摊子,四散跑开。闻徽略有愕然

,看着付珩飞快地把地上摆放的小东西扔进车子里。

察觉到闻徽的目光,付珩不好意思地看向他:“城管来了,我……”

“一起走吧。”闻徽适时地打断他的话,帮他拎起一边的大包,“现在去哪?”

付珩脸上发热,但也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小跑着推着车:“随我来……”

少年人腿脚灵活,两人很快就跑到一条僻静的窄巷。放下车把手,付珩弓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嘴上含糊不清地道谢:“谢谢你了。”

寻了个地放下包,闻徽抹了抹付珩的背,“别蹲!”刚才跑得太急,险些缓不过气来。

阴暗的巷口,老旧的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烁。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一时静谧至极,此处可隐约听到远处

的大街上来往的汽车鸣笛。

半刻,待付珩气息平缓,一抬头便见到闻徽静靠着灯柱,幽黄的灯光打在少年高瘦的身形上,阴影落

下,微微摇晃。

光线不甚明亮,两人的眼睛一下子对上,片刻的尴尬之后,俱是笑出声。

闻徽微歪着头,打量了下周围的环境,今日这般被人追赶着跑了几条街的经历,前世今生都不曾体验

过,倒真是几分奇特。

“你每天都是这样吗?”

想起付珩不顾寒冷每晚摆摊,还要不时防备着城管的检查,闻徽忽觉一缕滞涩的情绪堵在了心口。

缓缓地敛住笑,付珩低叹了声:“是啊……”欲言又止,有许多话,他冲动地想要和面前这个人说,

但终是压抑住。

这世间,人生来便不平等。对于有些人来说,生存本就是一个艰难的问题,他想要能够在这个繁华的

城市立足,只能去担起那些沉重的责任。

闻徽扯了下嘴角:“我不是很清楚你的情况,不过……”语调微拉长,他看向付珩的领口,又重复了

先前的话语,“天气越来越冷,你应该穿厚实点。”

“无论如何,注意不要生病。”

付珩连连点头,借着灯光整理起小车里的物品。

“我也没料到降温降得这么厉害,前几天晚上还没这么冷的。”

闻徽沉默了下,看着付珩将东西都整理好,然后把包也放进了车里。回头看向远处闪烁的霓虹灯,他

问:“还要继续去摆摊吗?”

对于付珩摆摊的事,闻徽并没有发表意见与看法,也没有去追究什么。付珩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没

有什么权利和资格干预。

只是……一种酸涩的疼痛,猝不及防地袭上了心间。

自重生来,闻徽一直想能够尽点心,让付珩不至于在自己的眼下受到错待,但……他又不能直接插手

这个人的事务,何况,眼下他自己尚且没有成年,只是个高中生,虽然有些计划,但还没有什么条件

改变什么。

而且他一直还拿不准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来对待这个少年。

“天有些晚了,”付珩搓了搓手,回道,“我这就打算回去了……你,这也是要回家去吗?”

闻徽自发地走到车后,接过了把手,道:“我来吧,你家离这里应该不远吧?”

“不用你帮我的,我自己可以。”付珩连声阻止,然后回答着对方的问题,“走路大概需要半个小时

,然后我舅舅会来接的……”言语间,似乎有些犹豫。

闻徽没有松手,只笑了下:“我没推过这种车,挺有意思的。”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东西,又问,“

你晚饭吃了没?”

本身他就是随口一问,若非先前卫曦闹了半天,他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吃饭,却没想到付珩当真还没

有吃。

“放学后得赶时间,我都是收摊后才吃晚饭。”

争不过闻徽,付珩只好无奈地跟在对方身后,一边小心地看着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话。

昏暗的破巷里,小车铛铛的声响,回荡在凄冷的夜里。闻徽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展颜,随手指向巷子

尽头的小店:“那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我有些饿了。”

付珩吃惊地看着幽紫色的荧光灯,照着硕大的三个字:麻辣烫。回头看向闻徽,这个优雅的少年着实

不像是回坐在路边摊吃东西的人,他有些不确定:“这里?”

“啊,”闻徽轻哼了声,侧着脸看向付珩,微微笑道,“还是你不喜欢吃辣的?”

“怎么会?”付珩被转移了注意力,加上腹中空空的感觉不太舒适,“我可是特别能吃辣的。”

“那还等什么!”

******

破旧窄小的店里,不时有冷风从敞开的门口吹进。

角落的桌旁,两个少年正埋头吃着热乎乎的麻辣烫,都专心地看着碗里,没有交谈。两人的额头、鼻

尖都渗出密密的汗珠。

“老板娘,有开水吗?”

付珩看着闻徽大口地灌着白开水,禁不住扯开了嘴:“很辣?”

又喝了几口水,才感觉嘴唇舌头上的火辣退了些许,闻徽用纸巾擦拭了下额,随后又挑起一根青菜,

冲付珩摇了下头:“还行。”

付珩一时看得有些呆愣,对面的人,即便被辣的够呛,还能够保持着一副优雅的模样。又见闻徽再次

拿起筷子,他顿时笑得开怀,也没再说什么。

待七八分饱,闻徽便不再继续吃了,只是沉默地看着付珩……或许是太饿了,付珩直把碗里的东西吃

得干干净净。

对上闻徽的视线,付珩有些赧然:“咳,我们结账走吧。”

今晚付珩面对自己时,放松了不少,相处也自然了些。闻徽想到,或许这个孩子,一直都没法适应这

个城市,与这里的人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虽然谈不上受到排挤,但绝对是不曾体验到温暖。

重重地吁了口气,闻徽揉了下有些发疼的额角,只觉心里乱糟糟的,似乎从重生来,自己有很大部分

的心思都落在了这个人身上。

“怎么了,不舒服吗?”

闻徽怔了怔:“没事,”言罢,转开话题,“我送你回去吧。”

从付珩推车走向越来越僻静破旧的小巷,闻徽隐约知道这个人每天都住在了哪里。

“不了,那边没多少车,你不好回家。”付珩语气温和,但透着几分坚决。

闻徽垂下眼,看着地面上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影子:“那你注意些安全,我走了。”付珩有付珩的尊严

与坚持,无论是谁,也不能以任何名义去勉强或干涉他什么。

“你也是。”

等到闻徽的身影消失在交错的巷口后,付珩才推着车从黑暗的角落出来,定定地望着那人消失的地方

。良久,叹了声,他推着小车,又朝来时的路赶去。

他自幼失去双亲,在乡下与祖母相依为命,如今为了能够继续读书,他离开了家乡来到这个都市,一

直都是借宿在城里打工的舅母家的棚屋里。

即便学校免除了学杂费,他还是需要生活的,舅母对他不亲,但他们对自己本就没有抚养的义务,所

以他分担了舅母的活,每晚帮她摆摊,只有这样,他留在舅母家才会心安理得。

今天意外遇上闻徽,他一开始是有些难堪的……其实对于别人的眼光,付珩一般都不会放在心上,除

了那个人。

他也说不清,只觉得不想让那个人看低了自己。虽然他觉得摆摊养活自己,并非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先前面对闻徽时,他有一瞬间的慌乱。

好在,闻徽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很坦然地就接受了他摆摊的行为。

“阿嚏!”

一股冷风钻进脖子间,付珩猛地打了寒颤,顿时便回过神,略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遂停下脚步,他

搓热了双手后,才继续赶路。

第二日,闻徽和往常一样,一大早就赶来教室看起书来。今天早晨特别的冷,约莫是昨夜里,气温又

陡然降了好几度。

早读课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闻徽收起历史书,偏头皱着眉看向身侧的空位……付珩从来不会缺早读的



正思索间,一人急冲冲地推开教室的门,闻徽抬头看去,见付珩眼神抱歉地对自己颔首,几分焦急地

落座。

“今天睡晚了……”

感觉到闻徽的眼光,付珩下意识地解释。

闻徽沉默地看了眼对方通红的眼睛和鼻子,猜测着大约是吹了寒风的缘故,遂点了下头,不再看这人

,翻出政治课本再次专心地看起来。

“阿嚏——”

上午后两节课是政治小考,闻徽就听到身边的人不停地打着喷嚏,终是忍不住放下笔,转头看向付珩



付珩一手搭在桌上,头枕着手,眼睛要合不合的,右手无力地握住笔涂写着试卷。

看着他红得不正常的脸色,闻徽心知,这个人定是感冒了。他看了下腕上的手表,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忍了忍,终是放弃告诉老师。

待午间放学铃一响,他便拉着付珩去了校医务室。

第六章:温煦

“发烧,三十九度……有些炎症,得多喝点开水……这药一天三顿,饭前半小时吃。”校医给付珩检

查了一番,量了下体温,开了个药方,然后又道,“吊两瓶水,下午差不多就能退烧。”

闻徽接过方子,对医生道了谢后,让付珩躺上病床,然后去药方拿药。

天虽然很冷,但冬日的阳光却是特别的灿烂。校医务室的病房不算大,两个床位,只有付珩一个病人

。房间有一面墙都是落地窗,厚实的窗帘被拉下,挡住了外头的光线。

闻徽看向病床,付珩似乎睡了过去。屋子里闷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闻在鼻间,不是很舒适。他走到

窗前,动作小心地将深灰色的帘子拉了开来,明晃晃的阳光顿时洒了满屋。

床-上的人低低地哼了声,似乎相当地难受。

墙头挂着摆钟,表针滴答地走着。闻徽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往常这时候,他们都吃过了午

饭,正在教室复习着功课。

想起两人都没有吃午餐,闻徽又看了下吊瓶里的药水后,便与校医打了声招呼,出去买饭了。

校门口一排都是小饭馆,不少走读的学生不喜欢学校餐厅里的饭菜,便都会到这边定午餐。

闻徽来到经常光顾的这家小店,快速地解决了自己的中饭后,询问老板店里有没有清粥之类的。

“老板,您这有保温杯吗?我同学在打点滴,恐怕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吃。”

老板倒是很热情,用自家的保温杯盛了满满的青菜蛋花粥递给了闻徽。

静谧的午后,闻徽坐在病房的另一张床头,手里不时翻看着一些科目的讲义,偶尔拿笔标注些重点—

—虽然他的成绩一直上佳,但重生后许多东西都记不清了,这一年来,他学得也是尤为刻苦。

“咳……”

自凌乱的梦魇清醒,付珩只觉喉咙干哑瘙痒,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这一咳嗽,原本昏

沉沉的头脑倒是清醒了不少,看着浅蓝色的天花板,他愣了半天,才忆起了事情前后。

舒了口浊气,付珩仰头看着滴答的输液管,只觉整个人比上午时轻松了不少,只是乏力的感觉充斥了

全身。

闻徽……

目光触及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付珩呆了一下。少年坐在另一边的床头,单手撑在桌上,金晃晃的阳

光镀在了他的身上,平添了一抹美妙的温暖。

付珩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是真的很好,虽然闻徽总是一副冷淡寡言的模样,却是他来到这个城市和这

个学校后,除了班主任,最关心自己的人了。

这其间的原因,他不明白,也不想深思……这样,就很好。

闻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样子是睡着了。付珩又瞄了瞄快见底的吊瓶,不忍惊醒对方,只是小心地

单手撑起身子,半靠在墙上,对着少年的侧脸发起呆来。

……桌子上还摆放了一个保温杯。付珩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只觉心里有些濡湿,一种酸酸甜甜的滋味

充溢了内心。

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随之而来,是张皇失措,心情里更多的是小心翼翼。

身体猛地一倾,闻徽顿时惊醒,捏了下有些酸痛的手臂,习惯性地朝付珩病床看了去:“这瓶药水快

滴完了,怎么不叫人?”

说着,他走到门外喊了声校医。

“保温杯里有些粥,等你吊完这瓶水就吃点。”闻徽收拾了下书本,一边对付珩吩咐,“水瓶里有开

水,药放在这里,等会你别忘了吃。”

说着话,闻徽又走到窗前,打开了离病床较远的半边窗:“通通气,待会要是觉得冷,你就喊校医。



“马上下午的课就要开始了,我已经给你请了假,你好好休息。”闻徽回头对付珩微微一笑,“有什

么事都先放着,身体注意保养好。”

“那我就先去上课了。”闻徽指了指保温杯,“这个别忘了。”

付珩怔怔地看着听着,阳光下少年清隽的脸上挂着一抹异常和煦的笑容。他很少听过闻徽一下子开口

说这么多,都是嘱咐关心的话语,直等到那个人离去,付珩还是对着明晃晃的阳光发着呆。

即便是寒冬,这阳光灿烂的午后,依然暖如春日。

******

这个冬季下了几场雪,寒假、新年在飘扬的雪间相继而来。这一年腊月二十九便是除夕,冬雪刚好停

了,太阳晒得世间,让人提早感受到了几丝春意。

闻徽的母亲热爱游玩,这年她说,要过一个不一样的春节,离开繁华的都市,去乡下感受农家旧年的

乐趣。

闻父在生活上多是随着闻母,难得休假,又是新年,自然不会悖了闻母的兴头。一家人在二十八的清

晨收拾着行囊,开着私家车,沿着国道改了省道,然后通过县道,停留在了一个小镇。

开着窗外几分熟悉又是陌生的景致,闻徽有些惊愕地拿下耳塞,跟着父亲下了车后,仔细地打量了周

遭的环境。

逢年节,小镇上照样热闹非凡。周围的乡镇村子里的人,都是来这里赶集市办年货。

闻母一直在耳边感叹着这里的空气新鲜,又说人们热情。闻徽漫不经心地听着,心下也有几分同意,

此时这个镇子不同十年后那般的现代化,却透着乡村独有的朴实与祥和。

就是这个小镇中心,破落的小车站,通了四面八方,往南去,朝着那一带丘陵驶去大半个小时,便是

付珩的家乡付家坪。

闻徽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不由想起重生前,他也开着车,也曾在这个镇子上落过脚问过路。

那时候,付家坪周围的几座山正被开发,说是底下的铁矿资源相当丰富,当地的政府投资不少,把山

包子铲平,建了一条宽敞漂亮的公路,那里的小乡村也开始与外面的世界连接一起。

“闻徽上车。”闻母远远地招着手,“晚上前我们得赶到何坪村。”

车子再次启动,朝着西面的大道开去。闻徽从闻母兴高采烈的话语里听出,这周边的乡村都开发了要

发展旅游,主要经营些农家风情的项目。

闻徽心不在焉地听着闻母说着当地的民俗,眼光不自主地转向南面,透过灰蒙蒙的车窗,只看得到层

层叠叠的黑山头。

农家的春节,有很多讲究,闻父闻母都是土生土长的A市人,这样新奇又传统的过年方式引起了他们莫

大的兴致。

闻徽对过年的感触一向不深,或许是天性冷淡使然,他很少对某件事有什么热情,就连闻母也经常抱

怨,说他与父母不亲热。

除夕这天,他兴步走在结冻的池塘边,看着稚儿们打着冰块嬉闹。还只是午后时分,他就听得见远近

不时传来炮竹声。

这里开年夜饭前,都会放炮竹,很多人家除夕当天一大早准备着饭菜,只等着越早开饭越好。

远近被雪覆盖的瓦房顶,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闻徽忽然就想起了南边的山脚下的小庄子,此时,应

该也同这里一般,各门各户赶着年夜饭,孩子们在村头比着谁家的饭开的更早。

他便忽然想到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十年后,付珩死去,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终是孤苦伶仃



叹了口气,闻徽揉了揉额角……为什么,他最近总会不时地想到付珩?

“哥哥,帮我们摘冰锥……”一群顽童嬉笑地围起了闻徽,指着屋檐下倒挂了一尺长的冰锥。

闻徽醒过神,淡淡地瞄了眼这群小小孩童,抬手就掰了好几个冰锥送到他们的手上。孩子们接到冰锥

,欢笑着又跑远。

身上的红衣,映着孩子们的笑脸红扑扑的。虽然这里比不上都市的繁华,可孩子们过得同样的幸福快

乐。

闻徽想起寒冬的夜里,那个推着小车奔跑在城市街市巷间的少年。那么瘦弱的少年,若是有双亲的庇

护,或许便不会过得那么辛苦,便不会……

让自己,那么地心疼。

付珩感冒后,闻徽也曾好几次的夜晚,脚下不由自主地走向市中心,每一次都不是在同一地方,见到

过几回那个人,他没有在上前打过招呼,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人在路灯下瑟缩的身影。

他从不曾想过要干涉付珩的生活,只是忍不住地为对方心疼……这种疼痛忽如其来,似乎莫名其妙,

更似理所当然。

“闻徽,怎么跑这儿来了?”闻母叫唤着朝这走来,“外头风大,冷的很。马上就要开饭了,赶紧回

屋去。”

“妈,我们在这住几天?”

“你这孩子,放假了就好好放松,难得出来,别老惦记着回去。整天闷在屋里,跟个大姑娘似的。”

闻母嘴上打着趣,开解的同时不忘回答问题,“这边空气好,吃的新鲜,后头还有不少节目,我们住

到初三四的再走。”

闻徽点了下头,想了想:“我明天出门走走。”

闻母不在意地摆摆手:“你就该到处跑跑,别迷了路就行,今晚上把手机电给充好了,明天要是有什

么情况,随时电话联系。”

天色愈晚,鞭炮声已是此起彼伏,间或夹着烟花声响,家家户户的年夜饭俱是上了桌。

填了肚子,对父母说了祝福话后,闻徽便早早地上了-床。

大年初一清早,太阳才露了半张脸,闻徽已经用完了早饭,跟着村子里早班的三轮车,朝镇子上赶了

去。

第七章:梅香

阳光很暖,驱散了凝冻的寒意。

闻徽手里拎着礼品包,站在小镇车站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难得心生几分懊恼。昨夜里就想

着今天干脆去付珩家看看,哪知赶了一大早,等了半天却不见有去付家坪的车子。

当地人只说,那边的路难走,三轮车什么的都不爱过去,何况那里人家穷的很,也鲜少有人花冤枉钱

坐车,平时赶集都是走路来回。

按数年后,汽车的车程也不过是半个小时,但走路的话,少则三四个小时,何况如今公路未开,闻徽

也不熟悉那边的小路。

只是礼物都买了,心里头想去探望的欲-望更是激增,闻徽眯着眼看了下日头,仔细思量了下,便朝停

在路旁的三轮车走去。

“师傅,包你的车去付家坪多少钱?”

车主面色不是很好看,张口就要拒绝,一见闻徽衣着不凡,手里的礼品包看起来价格不菲,便转了语

气:“今天大年,到付家坪的路不好走,包我车可不是一两个钱的。”

闻徽也不讨价还价:“车费多少?”

车主比划了下手指:“起码五十。”五十够他三轮车寻常一天赚的车费了。

闻徽点了下头,将礼包放上车,掏了张五十纸币递给车主:“走吧。”说着,他攀上了车子,扶着锈

了的铁栏坐下。

车子颠簸,这一路果真是不太好走。闻徽攥着铁栏,看着被抛远的山色景致,另一手揉了揉额角。

三轮车的噪音很大,震得脑子都发疼。而原本闻徽以为半个小时的路程,在车子摇摇晃晃走了一个多

小时后,还没到达目的地。

等到抵达了付家坪村口的大池塘,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走了。闻徽下车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看着不

远处的山坡上覆盖着银色的雪,不经意地挑起了唇。

拎下礼包,他转头对车主说:“师傅,下午四点钟您能过来接我吗?来回的路费算你一百。”

车主一听,喜笑颜开,连忙点头:“小伙子放心,到时间我肯定过来接你。”

“这是我的手机号,您要是有事,再跟我联系。”

告别了车主,闻徽带着礼包,凭着记忆直朝付珩家走去。虽然这里与十年后的区别挺大,但总体的布

局还在,庄子不大,寻找了半个小时,闻徽很快就来到一间破旧的土屋前。

站在一棵腊梅树下,闻徽有些犹豫,按照农村每家固定的房地,这里该是付珩家了——却比他想象的

更要寒酸。

看着土屋前积雪的空地,闻徽拧起眉,微微地叹了口气:他何时这般冲动,大过年的,就这么贸贸然

跑到别人家去。虽然重生来,他接触最多的就是付珩,但说到底,他们的关系并不亲密。

“珩哥珩哥,我还要吃茶叶蛋……”

土屋的大门敞开,里头隐约传来孩童欢笑声。闻徽空着的右手捏了又松,看着这山村萧瑟的冬景,只

觉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闻徽?”

忽听一声惊呼,闻徽闻声看去。

付珩满面惊诧,随后露出个惊喜的笑:“你怎么……”没问出声,他又转而疾步走来,“刚才阿海说

有人站在外面,我还当是谁,没料到是你。”

少年踩着冰渣,脚下发出嘎吱的声响。闻徽注视着付珩微红的笑脸,淡声回答:“今年在这边过年,

顺路来看一下你。”

付珩没再追问闻徽的动机与目的,也没有怀疑这个人是怎么找到他家,只是满心满眼的欣喜,或许是

因为在自己的家里,也或许是真的很高兴,他热情地欢迎闻徽去他家里坐一坐。

“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你就将就着用点茶吃点糖……”

看着自家破旧的房屋里堆放着杂乱的物什,付珩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让闻徽坐在凳子上,便忙着摆放

正月里招待客人的茶盘。

“不用麻烦。”

闻徽略有些僵硬地坐着,看到付珩紧张地忙东忙西,心里更觉此趟突兀,让两个人都很尴尬。

茶点摆好了,付珩也坐到闻徽的对面,直盯着低头喝茶的闻徽,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两人都不说话,一时诡异的很,好在屋里有几个邻家的孩子在玩闹,缓和了些许的气氛。

嘴里的茶苦涩发酸,闻徽又喝了口,抬头看向付珩,状似随意地问:“这茶叶,是你家里种的?”

“嗯,炒得不够,喝起来口感不好。”付珩接过话头,有些赧然地笑,“你喝不惯吧?”

闻徽没有肯定或否定,只是不在意地说了句:“茶水能解渴就行。”说着,他开始打量起付珩家里的

摆设。

屋里摆放了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农具,虽然东西杂乱,倒是没有给人邋遢的感觉。闻徽的目光转了一圈

,最后定在了西面的墙壁上。

付珩看着贴在墙上的奖状,有些已经很破旧了,脸色红了红,讷讷地开口:“那些都是以前得的,奶

奶觉得好看就贴上了。”

******

闻徽将没有说话,只是把每张奖状上的字都扫了一遍。最早的一张奖状还是付珩在学前班得的,残破

暗黄的纸上用细毛笔写着“红花儿童”四个字。

心里涌出一股笑意,他转眸看向手足无措的少年。

看到闻徽嘴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付珩脸皮烧得滚烫。每年得了奖状,奶奶都特别高兴,定会将

奖状贴在墙上给所有来家里的人们看,从小到大,所有的奖状奶奶都很细心地保留好,有一点残破,

都会用浆糊抹好。

“红花儿童是不是还发小红花?”

“你……”付珩局促地对上那双隐含笑意的眼眸,顿时觉得眼前这人竟有些恶劣,却终是不善言辞,

小声地回答,“嗯。”

闻徽勾着嘴,笑意更深:“小红花呢?”若真有小红花,付珩的奶奶估计也都仔细地收藏好。

付珩低着头,声如蚊呐:“在奶奶的梳妆台里。”

真是个老实的孩子……抑住就要破喉的笑声,闻徽点了点头:“是要保存好,这是荣誉。”

付珩抬头盯着对方一本正经的脸:“你怎么……”

“嗯?”

看着闻徽收起了笑意,和平常无异,付珩压下心头的一丝羞恼,转了个话题:“马上就是中午了,你

在我家吃饭吧?”

闻徽端起茶杯,又喝了口水,轻轻地嗯了声。

得到肯定的回答,付珩立马又忙了起来,把昨天洗好的蔬菜又清洗了一遍,嘴上对闻徽说道:“奶奶

串门去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家,估计待会才回来。”

闻徽一边应着,一边仔细地把屋子看了一圈。付珩家的土屋被分成两间,边上的房间估计是奶奶住的

,而付珩的床就摆在离土灶不远的地方。

目光最终再次落回静土灶前围着围裙的少年,闻徽的眼神敛了敛……付珩半垂着头,略长的发丝服帖

地贴在鬓角,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那清秀的侧脸看起来尤显得柔和与温暖。

屋里很冷,寒风从破漏的角落吹进。闻徽穿得有些单薄,手脚其实都冻得冰凉了,往水杯里倒满开水

,双手合拢着杯沿。

这一点暖意驱散不了寒冷,但见锅台上渐渐冒起的白雾,却似整个房屋都被蒸得暖融融的。

大年初一不该动生菜,但想到让闻徽吃自家除夕的剩菜总觉万分不妥,付珩没多想,便拿着食材做起

新鲜的饭菜来。

他不是没感觉到那追随着自己的目光,虽不迫人,却无法忽视。一开始有些不自在,但或许经过了刚

才的调笑,付珩渐渐地放松了不少。

随后想到这是亲手为那个人做饭菜,心里便微妙地升起一种喜悦与悸动,微甜的滋味充满了内心。

几个孩童从刚才的好奇观望,到放开胆,围着闻徽笑闹问话。

虽然鲜少与小孩子打交道,闻徽倒也不觉得厌烦,随口问了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又将桌上摆放的糖果

分于他们。

那个虎头虎脑的看起来岁数最大的孩子,一手抓住面糕,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叫付原冬……”

“是叫胖胖!”其他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抢过话头,闹着他。

付原冬顿时和其他孩子打闹成一团,好半天才散开。转头就看到摆在椅子上的礼包,他好奇地翻着袋

子:“哥哥,这是什么呀?”

没等闻徽回答,便见付珩擦干了手,急忙地跑来拉开了小孩的手:“小胖别乱翻,这是闻徽哥哥的东

西。”

闻徽才想起自己带来的礼包,起身走了去,把里头的一些补品拿出:“这是给你奶奶的。”

“闻徽……”

闻徽打断付珩推辞的话语:“我东西都买了,再说,哪有正月里空手去人家的道理。”说着,他将礼

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摆上靠墙书几上,又拿出里面的一小包糖果拆开,递到了几个孩子的手上。

付珩站在一旁,有些无措。

闻徽偏头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微微笑:“不去做饭吗?我饿了。”

“啊,”付珩又赶紧跑回灶旁,“你再等会儿。”

午饭快好的时候,付珩的奶奶终于回了家。一看到忽然来访的闻徽,她高兴得不得了,拽着对方的手

,问了许多的话。

“唉,原本我还担心小珩在城里受人欺负。现在好了,小珩有你这个好同学照应,我就放心多了……



“小珩这孩子,性格木了点,心肠好得很,闻徽你可别介啊!”

闻徽面上浅笑,大多时候也不搭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老妇人拉拉杂杂地说着。眼前的老人,看起来精

神矍铄,根本不见十年后那种老态龙钟的样子。

第八章:人家

用完了午餐,付珩的奶奶让付珩陪闻徽四处转转。两人遂出了家门,踩着冻结的冰雪,朝着后山坡走

去。

双手插在兜里,闻徽走在付珩的身后,踩着一深一浅的步伐上了山腰。这里山群连绵起伏,但到底不

是山地地带,山坡相对平缓,虽然因为冰雪有些不好走,但也不是太影响上下山。

山上的树木丛杂,有些枝梢被雪压弯了挡住小道。

“我们这没什么好玩的地方,”付珩不时地转头和闻徽说着话,“不过景色应该还算不错,空气也很

新鲜。”

走至一片竹林,雪色青葱交叠错落,当有一番美妙风情。付珩停住步伐,抬手抚在冰凉的竹身,眉眼

弯起:“这片山地和竹子是我家的。”

闻言,闻徽微微点头,也伸手在旁边的一棵竹子上摸了摸。

看着闻徽沉默的样子,付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山上冷……要不,我们回去吧?”他见闻徽

穿得很单薄,心里有些担心。

瞄着少年一身臃肿的衣服,闻徽挑了下眉:“你冷?”

“啊,”付珩连忙否认,“没呢,我穿得很多了,只是你……”

闻徽摇了下头,继续朝山上走去:“我不冷。去山顶上看一下吧。”

付珩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忙加快步伐跟上了闻徽:“其实山顶上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个小庙。”

闻徽轻哼了声:“嗯。”

两人都不是爱说话的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只听得见山间的风不时打着树叶竹枝,凝结的雪冰簌

簌地掉落。

“中午的饭菜,你还吃得惯吧?”毕竟是主人,付珩总觉得这么一声不吭的,让两人都有些难堪,遂

没事找着话题,“我的厨艺不是很好,只会些家常小菜。”

这么一说,闻徽倒是来了兴致,偏头看着少年柔和的脸庞:“不错,比饭店里的大厨不差。”他说的

是心里话,付珩做的菜虽然很平常,但吃在嘴里,总给人一种家的温馨。

付珩羞赧地笑开:“你太恭维我了。”

闻徽没有应答,沉默地看着眼前渐渐稀少的树木。他从来不是爱恭维的人,平时宁愿不开口,也懒得

说一些违心的话语。

“这边是茶地,”付珩早习惯了闻徽的寡言,指着山包上一丛丛的老茶树,“清明前后长了新茶,村

里人就摘下来炒好,再去集市上买。”

没了树林遮挡,阳光顿时将他们包裹了起来,山头上风虽然更大,但反而比在山脚下暖和些。

闻徽看见两三间瓦房立在山头上,门口摆着一座大香炉,还冒着缕缕的青烟。

“这就是小庙了,”付珩指了指庙,“里头摆了一个观音菩萨,”遂问向闻徽,“我们要进去看一看

吗?”

虽然从不信教,闻徽却也没有任何轻蔑之心:“进去拜一下吧。”遇庙拜佛,在他看来是对佛家的一

种敬重,何况经历了重生,他明白这世间确有很多玄机之事。

付珩略有些诧异,语气欢快地说道:“我以为你……”

他的话没说完便闭了嘴,闻徽心里明白,只淡淡地看着付珩的笑颜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香炉前点了几柱香,又往功德箱里投了几个硬币,随后跪在木质菩萨前的蒲团上磕了几个头。

守庙的妇女劝他们抽支签,他们只是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便一同离开了小庙。

朝山下走出了几十米后,闻徽又回头看了眼瓦房,眉头微微拧起。

“怎么了?”

闻徽收回视线,看着付珩疑惑的眼神:“那庙里的女人,是什么人?怎么没有和尚?”

付珩瞪圆了眼,随即扑哧笑开,脸颊上隐约现出浅浅的酒窝:“这里哪有什么和尚,又不是真正的寺

庙。那三婶就是开这庙的人,村里人说她小时候看到观音菩萨下凡,受了点化……后来她家请了木匠

造了一个观音菩萨,然后摆在自家里,周围村民经常都去拜一拜,时间久了,就成小庙了。”

闻徽听了,只觉有些荒谬,不过他对外人的事没什么兴趣,献了几个香油钱,也不算损失。

付珩见闻徽面色冷凝,又开口道:“其实农村里这种小庙很多,大家就是图个安慰,也不在乎偶尔花

点香油钱。”

“嗯。”闻徽满不在乎地应着,便揭过这个话题,“明年就要高考,你想考什么学校?”

******

付珩低下头,有些黯然:“我……不知道。”顿了顿,他茫然地看着山下零落的房屋,“若可以,就

去N市,离家近些,好像那边学校多,可选择的余地较大。”

闻徽思索了一会:“N市……那就在H大,L大,D大这几所学校里选吧,”几所大学虽然偏理工科,但

都是全国重点,在N市名气比较大,分数每年也都差不多,不算高的离谱。

“我不是很了解这些。”付珩面有难色,嗓音里夹着一丝低落与无奈,“只要不会落榜复读,学校好

差都无所谓。”

他的理想很简单,就是能够踏入大学的殿堂,能够有机会继续读书,毕业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让奶

奶不必再为自己操心,安心舒适地度过晚年。

定定地注视着付珩略显疲惫的神色,闻徽敛了敛眉:“还有一年半,不用着急,到时候考完了看情况

再决定。我……”

我会帮你的。

话语梗在喉间,闻徽猛然闭上嘴,凝视着付珩的脸,眼神愈发深沉:有一种尚且模糊不清的认知,在

心底渐渐形成。

付珩本不是自怨自艾的人,便展颜一笑,有些好奇地反问闻徽:“那你呢?”

在两人交谈时,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地回到了付珩家门前,闻徽站在腊梅树下,望着满枝梢的幽黄色花

叶,轻声回答着付珩的问题:“F大。”

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的答案,让付珩有一瞬的失神,随即便是释然,在他看来,闻徽上F大本就是轻而

易举。

十年后的村庄,老屋大多被推翻,改成了二三层的小洋楼,附近的几个山包子也被推平,上面走过四

车道的马路,唯有这棵腊梅树,依然长得很好。

闻徽出神地望着满树怒放的小黄花,他想起那时来这里已是冬末,树上的花叶儿大多落在了地上,被

路过的人踩践在泥巴里,老妇人坐在小洋楼的门前,絮絮地对他说着付珩自小到大的事情。

“你喜欢腊梅花?”

闻徽扯了扯嘴角:“还行。”

抬手捋着枝头的花,付珩回忆起幼年往事,唇畔噙着柔和的笑意:“小时候看到村东有户人家的腊梅

树开得漂亮,我特别眼馋,后来奶奶被我闹得没办法,问人讨了株树秧子,可把我高兴的,天天给它

浇水。”

闻徽静静地听着。

太阳光渐渐西移,腊梅树的影子落在两人身上,轻徐地晃荡。

付珩猛然对上闻徽沉静的眼,顿时停止了回忆,有些讪讪地说道:“我今天好像说了很多废话,你是

不是觉得很烦?”闻徽出人意料的探访,让他惊喜莫名,以至于一点点小感触都忍不住想和对方说。

不过付珩知道这个人不喜聒噪的人,便隐约地担忧起来。

闻徽浅浅一笑,抬手揉了揉付珩的头发,那柔软微凉的触感让他心里渐生满足:“没有,你说的,很

有意思。”

在家里的付珩,总算多了份开心与少年人该有的天真,闻徽看着这样的付珩,也淡淡地高兴着。

付珩耳根通红,别扭地想要躲开那人的手,又贪恋对方掌心里若有似无的温柔:“你怎么喜欢摸别人

的头……”感觉像是把他当做小孩子一样。

远处传来柴油马达的噪音,闻徽放下手,眼神淡淡地看向村口:“我走了。”

“啊?”付珩愣住,半天才反应过来,止不住的失落涌上心头。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日头,他忽然转身

跑向屋子,“你等等。”

闻徽看着这人匆忙地进了屋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件肥大的棉袄。

将棉袄递到对方面前,付珩微喘着气,解释道:“山路上风大,你穿得少,待会坐三轮车会很冷。这

棉袄不好看,但是很抗寒。”

闻徽低头看着灰色的布料,想起先前在闻徽床-上放着的灰色衣物:“不必了,我不冷。”若是没料错

,付珩的被子很单薄,这个大棉袄便是被当做被子用来御寒的。

付珩则少有地坚持:“你拿着,快开学了,要是生病可就麻烦了。”

闻徽沉默地看着对方坚定的眼眸,没有再说拒绝的话,也没有接过衣物。

付珩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眸霎时晶亮晶亮的:“你不用担心,我们家不缺棉花,奶奶给我做了很多件

棉袄。这件只是晚上看书时披在身上的。”

抿了抿嘴,闻徽接过棉袄,当即套在了自己的外套上——棉袄很大,他穿在身上都显得长了些,却是

非常的暖和。

“闻徽。”

闻声转身,闻徽看着站在小路旁的少年。

“路上小心。”付珩犹豫了下,随即大声地说道,“今天谢谢你,我很高兴。”

马达的噪音依然震得耳膜发疼,闻徽望着那抹人影被一点点抛远,在车子一个转弯后,彻底地消失不

见。

车棚剧烈地晃动着,冷风从四面八方蹿进车内。闻徽紧了紧棉袄的领口,神情沉寂如水:少年遥望的

姿势深深地印在了脑海,再也抹消不去。

重生以来,那丝丝缕缕纠缠不清的情绪,在这个大年日,彻底地清晰起来。

第九章:芒刺

冬去春来,四季转换,付珩这一拨高中生终于迎来了高考。而闻徽在高三下的时候,就通过了免试推

荐,被保送到了F大金融系。

彼时高考填志愿,本省还是实行估分制。在结束考试的第三天,学生们对着答案估算自己的考分后,

再对照往年大学录取分数线,填报自己要报考的学校。

在这所中学学习了两年多,付珩的成绩在后期总算达到了中上水平。而这一场大考中,他发挥得还算

不错,保守地估算了自己的考分后,对比高考指南,他填报了N市H大。

“H大?”闻徽坐在体育馆的看台上,眺望着校园的远景,“不错。”

付珩却心有惴惴:“H大在我们省文科只招十几个人……”只是当初闻徽的建议他一直都放在心上,比

起另外几所学校,H大相对而言平均分数线要低一些。

闻徽收回视线,注视着付珩略带不安的脸庞:“你会在那十几人中的。”付珩性格谨慎,在估分时过

于保守,他可以确定,付珩的分数绝对比他现在预料的要好。

付珩听了,微有失神,随即放宽了心——有了闻徽这句话,他似乎顿时信心百倍。即便最终没有达到H

大分数线,他还可以走二本的学校。

“暑假三个多月,有什么打算?”

付珩沉吟了一下,才道:“等体检完,先回家一趟,然后再回A市找一份临时工。”他的家境差,即便

考上了大学,就算申请助学贷款,生活费还是个问题。

闻徽没有接口,沉默地看向足球场上热情奔放的少年们。现在的他,虽然能够帮助付珩,但他……并

没有立场,更不想触动对方的自尊心,让这个人有半分的不自在。

那年春节探望了付珩家后,他们的关系有了微妙的缓和,虽然两人平时的交往仅限于学校,所讨论的

话题也只在学习上,但付珩面对闻徽时,已经不会再像先前那样地局促与紧张了。

“你呢?”付珩问向闻徽,“暑假有什么安排?”

“闻徽!”

两人俱是转过头,便见卫曦靠在后一排的座椅上,面上带着几分笑。

“十二号我生日,到时候欢迎来捧场。”卫曦永远是高傲的,邀请的话听在别人的耳里像是施舍,“

付珩同学也一起来吧!”

闻徽微微拧眉,话语尚未说出口,又被人快一步插口,却听卫曦又说:“怎么?你俩的表情好像挺不

乐意的?大家两年同学,班上的人都去,你们这点面子也不给?”

两年的时间,卫曦的脸庞变得愈发地精致,褪去了最后的一丝稚气……闻徽有一瞬间的恍惚,记忆里

的青年和眼前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合在一起。

看到卫曦略显不耐的眼神,闻徽不再推辞:“我们会去的。”

这世的卫曦,毕竟与他没有那些过往,同学一场,又是临近毕业,闻徽也不想让对方太过难堪。

卫曦挑了挑眉,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去,只是那轻快的脚步,显然泄露了他高兴的心情。

……现在的卫曦,还只是个任性的孩子。闻徽敛下眉眼,嘴角不经意地勾出一抹笑意,随后转头对上

付珩的眼睛,这双柔和的眸子里透着复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闻徽微微一愣。

付珩连忙低下头,敛下杂乱的情绪。头发忽然被人揉了下,他遂又抬起眼,看见闻徽正专注地凝视着

自己。

脸顿时滚烫了起来,付珩的耳根烧红了。

“回教室吧。”

卫曦的生日很快就到来了,宴会在卫家郊区的别墅里举行,客人很多,大多是同一个中学的学生。

宴会上吵吵闹闹的,闻徽看了眼被人群围着的寿星,压下心里的几丝烦躁,悄悄地溜出了门外,在花

园里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初夏的晚风,吹在脸上特别地舒服。闻徽还记得前世,也是在这天,就是卫曦的生日宴会上发生了很

多事情。

那时他也算宴会的主角之一,同学们虽然不知道他二人的关系,但都知道他们一向交好,形影不离,

遂在卫曦的要求下和同学们的哄闹中,他还为卫曦清唱了一首情歌。

那晚一开始,卫曦与他心情都非常好,然而后来……

后来他不胜骚扰,得了个空,出来透透气,碰上了躲在这里的付珩。便在那时,付珩对他说了一声喜

欢。

当时他是什么反应来着?

闻徽努力地回想,却不太记得忽然被告白的心情……或许是毫无感觉吧!付珩表白完了就先小跑着离

开,他转身也要离开的时候,却碰上了卫曦。

随后的记忆有些混乱,大抵是卫曦那时喝的有些多,晚上与他闹了好一通。

******

“闻徽!”

迟疑地转过头,见到来人,闻徽有些讶异……作为今晚的主角,卫曦怎么丢下一干客人跑出来了?

卫曦像是明白他的疑惑一样,走到闻徽跟前,笑着说道:“我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

?怎么,觉得里头太闹了?”

闻徽淡淡地应了声,便继续安静地坐在花藤下,望着天边新月芽儿。直到肩上一沉,他才吃惊地回过

神。

卫曦或许是醉了,靠着闻徽的肩膀,竟是少有的温驯。

“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

闻徽出声提个醒,便欲起身,想要把人扶起来,哪知对方却不配合,拽着他的双臂,便整个人埋进了

他的怀里。

“不想动……”卫曦小声地咕哝着,脸颊蹭了蹭闻徽的胸膛,任性地提着要求,“除非你抱我。”

闻徽沉默,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怀里的人,半晌,抬手一点一点地将怀里的人推开。

“别闹了。”他说,“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闻徽!”卫曦气急败坏地扣住闻徽的手腕,双眼冒火直瞪着对方,“你现在要是走了,以后就别想

我再回头。”

闻徽静默地看着眼前的人,昏暗的光线也无法掩盖那惊人的美丽。他蓦然觉得啼笑皆非,卫曦是从来

不会低头更不会挽留的人,今晚上怕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吧?

不过……他们早非以往,说起来,他重活这一回,与卫曦的来往一直很少。在两人确定了分手后,卫

曦就再没正眼看过自己,闻徽有些不懂,为何对方现在又做出这样的举动?

自始至终,闻徽再没开过口,动作轻缓而坚定地抽回手,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付珩,天色不早,跟我一起走吧。”

在吵闹的人群里找到了付珩,闻徽便领着他一起离开了卫宅。郊区的晚上车子不多,好在先前闻徽打

了电话让司机来接他,两人出来的时候,车子也刚好抵达了别墅。

先前发生的事情,让闻徽一时有些烦躁,直等到车子开进了市内,司机的问话声才让他醒过神来。

“你舅母家在哪?”

偏头看向付珩,闻徽骤然发现,这个人今晚也是出奇地沉默,似乎从上车后,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付珩有些茫然,待看到车窗外来往的车流,仿佛才反应过来:“就在这边吧。”

“这里?”闻徽皱了下眉。

“就在这里下,”付珩重新低下头,小声解释着,“舅舅就在那边摆摊,我和他一起回去就行……谢

谢了。”

“付珩?”

“啊?”

借着路灯昏黄的灯光,闻徽仔细地看着付珩的脸:“我暑假要出国,可能要等到学校那边开了学才回

国,到时候直接去S市。”

付珩眼睑低垂,没有作声,只微微点了个头。

两人俱是沉默。

忽觉该表示些什么,付珩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你一切小心,我……我现在该走了,舅舅等不到人

,会着急的。”

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了付珩手里,闻徽淡淡地解释了句:“这是我的邮箱地址,等你开学了,记

得把你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嗯。”

付珩一直不曾抬头看他,闻徽抿了抿嘴,盯着他的眼睑看了半晌:“那我走了,以后多联系。”

车门砰地被关上,然后是引擎发动声。许久,付珩才抬起头,看着大街上来往的车辆,

莫大的后悔涌上了心头,他急忙忙地向前跑了几步,又顿住步伐……那个人早不知去了何处。

即便,追上了又如何?

他想起刚才在卫宅,去了趟卫生间就不见闻徽的人,便四处寻了起来,后来找到小花园,就看见了那

相拥的二人。

其实他早就感觉到,卫曦与那个人,关系有些古怪……只是学习紧张,更是没有勇气去追究,再后来

闻徽最亲近的人是自己,他便刻意地忘记了一些事。

手心里捏着闻徽刚才塞给他的纸条,付珩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猛然间看见对街的路灯下,有几个

摆摊的小贩,他才倏地清醒。

……那样的生活,才是属于自己的。他与闻徽,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就算考上了大学,还得为

将来的学费生活费发愁,这样的自己有什么时间和资本去肖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闻徽坐在车上,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致,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想着付珩刚才的表情。

高中生涯终于结束,很多事情,却随着重生,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他没有像前世那样为了卫曦选择理科,然后追随着对方的步伐上了T大,最后出了国。而付珩……也没

有在今天,对他说着喜欢。

他想,应该是要松一口气的,因为这一世,付珩或许不会再为了自己而那么难过,甚至可能,随着命

运轨迹的改道,付珩最终也不会那么年轻就得病去世。

然而……闻徽又想起了,这两年多来,许许多多的往事。那年春节,乡间小道上,付珩孤零零地站在

寒风里的身影,依然深深地烙在脑海里。

“呵……”

闻徽颓然地向后一靠,单手抚额,捂住自己的双眼,喉间忍不住溢出了一声古怪的低笑:

他终是,对付珩动心了。

第十章:遥望

九月底,F大新生开学。

闻徽赶在开学前两天回了国,当日抵达S市国际机场后直接去了F大。开学要准备的东西家里都派人办

好了,他只需直接入住宿舍就好。

宿舍年代有些久了,好在整修了过后,条件还算不错。四人一间,带阳台和卫生间,没有电视空调,

老旧的电风扇挂在天花上呼啦啦地吹着风。

在学生处办完了手续,领了军训服后,闻徽进了宿舍,便见另外三个同学都坐在各自的位置聊着天,

几个人又是一番介绍后,他便自顾自地整理起桌柜。

晚上打开笔记本电脑,闻徽习惯性地先上了一下邮箱,除了几个垃圾邮件,还是没有人来信。

“哥们儿有钱人啊!”

舍友苏远径自挤上了闻徽的桌子,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目光艳羡地打量着合在一边的IBM上:“

这本子至少要一万多吧?”

闻徽淡淡地嗯了声,从书架上随手拿了本书翻了起来。彼时大学校园里,像他这样一进校门就买了笔

记本电脑的学生还不是很多。

瞄了眼似乎有些尴尬的舍友,他思索了下,道:“若是有需要,电脑你们可以拿去用。”他虽然个性

冷淡,却并非不懂交际,这几个人是他的舍友,是要在一间屋子里朝夕相处四年的人,若是可能,将

来或许还需要他们的帮忙。

苏远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够义气!”

舍友们见闻徽虽然性格冷淡,但还是很容易相处,便渐渐地都放开了。来自天南地北的四个人,性格

迥然不同,却难得志气相投,闻徽的大学生活也算有了个不错的开始。

几天的休息后,便是新生军训。闻徽渐渐融入了大学生活,与前世的学校和专业俱不一样,到底还是

大同小异。

军训完了已经快十一月了,大一的课程正式开始。

十一月的天气转凉了,宿舍有些背阴,愈加显得寒冷,宿舍三人还蒙着被子呼呼大睡,闻徽几分无奈

地扫了几人的床铺,瞄了眼课表,今天早晨没有课,便放弃了叫他们起床的打算。

啜着玻璃杯里的热牛奶,闻徽一手滑动着鼠标,查阅国内的一些行业资料与市场状况,偶尔腾出手,

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

他在心理上早过了贪玩易受诱惑的年纪,清楚地知道这一世需要什么,更有着十分的理智与冷静去谋

划与争取,无论前程……还是感情。

“闻徽,下周四是你生日,哥几个商量,去江南人家撮一顿,你看怎么样?”苏远大咧咧地坐到了闻

徽的桌沿,一手搭着对方的肩膀,笑嘻嘻地补充了句,“当然,你请客。”

生日?闻徽瞄到电脑旁的台历,原来这年的十二月已经来临了,猛然想起了前世每年生日收到的明信

片,他一时有些恍惚。

手指不自觉地点上鼠标,打开了邮件,依然没有那个人的信息。闻徽其实一回国,就从高中班主任那

里打探到了付珩的联络方式,包括电话号码、学校信箱号,甚至是宿舍号。

那个人以超出分数线四十分的高分顺利地进了H大经济系。

然而付珩并没有联系过他,即使当初闻徽给他留了自己的邮箱地址,也没收到过对方一封来信。

闻徽并非没想过打电话给付珩,甚至是找机会看望对方……但,那是付珩,是他重生来一直心存着莫

名愧疚的人,也是他今世喜欢或者爱恋的人,即便确定了自己的感情,闻徽也不想刻意勉强对方。

何况,他早不是冲动毛躁的少年人,即使想要两个同性在一起,闻徽也必须要考虑到种种现实层面的

矛盾与冲突,起码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莽撞与草率,最后落得两手空空。

他要的感情,不必缠绵悱恻,不需轰轰烈烈,但定然是一生一世的相伴相知。

付珩,他这一生活得艰难坎坷。闻徽都是看在眼里,虽有能力相助,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沉默地观

望着守护着,他不想付珩再为了自己的一份感情而再一次受到半点伤害。

“老大,想什么这么出神呢?”苏远等了半天,见闻徽都没出声,开玩笑地说道,“该不是想躲掉这

餐饭吧!”

关掉邮箱,闻徽往椅背上一靠,瞅着苏远:“到那天叫着我。”

两人正说着话,宿舍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一道响亮的嗓音蓦然响起:“闻徽,鸿雁传情来咯……”

原来正是另一位舍友卓至超,他手里挥着一个淡蓝色素雅的信封,挤到闻徽桌前,故作猥-琐地笑:“

啧啧,不知道哪家姑娘看上我们老大了……快把信拆开给哥几个观摩观摩!”

闻徽微愣,接过信封,一见那方方正正的字迹,心跳顿时漏了两拍……付珩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



******

这时候书信往来还算是大学新生们与以前老同学交流的方式之一,闻徽宿舍里的人,也少不得偶尔有

两封信件,但他们却从没见过有人寄信给闻徽,更莫说闻徽写信给别人了。

信封上的字不大不小,整齐方正,确实有些像女孩子写的,故而几个人顿时闹起了闻徽。

闻徽睨了他们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哇,笑得真春天,”苏远咋呼地喊着,“闻徽老大不够意思啊,竟然背着哥几个发展了地下情,赶

紧交待,坦白从宽!”

闻徽懒得理会这些人,随意抽了本书,将信件夹了进去,揣进包里:“别闹,我要去图书馆……晚上

给你们带夜宵。”

几个人笑得更加暧昧,只作了然状:“哎吆,这真是见色忘友,还打算用美食堵住我们的嘴……”

拎着包朝门外走,闻徽面不改色地回道:“那就不堵了。”

哪知几人闹得更欢:“哇,老大为了美人贿赂我们不成,恼羞成怒,改用大棒政策了。”

闻徽啼笑皆非,便砰地关上宿舍门,将几人的嚎叫声抛到了脑后,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在图书馆找了个安静的座位,闻徽才不急不慢地拿出信件。淡蓝的信封,素雅漂亮,拆开封口,里头

不出所料的是一张风景明信片。

闻徽勾了勾唇:付珩的作风,当是前世今生都没有改变,那么含蓄,又分外地可爱。

简单的几句祝福语,最后是一行联络方式。付珩在旁边解释了一句,写着闻徽邮箱地址的小纸条,被

他不小心弄丢了,所以才一直没有联系对方。

闻徽看了看信封上,写的正是F大金融系XX级,并没有写明信箱号……他便顿时了解,付珩丢了纸条后

,约莫是不曾向别人探听过自己的联络方式。好在学校收发室根据专业和人名,还是准确地将这封信

放进了本班的信箱。

将明信片仔细地翻看了一遍,闻徽才小心地收了起来。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他早该明白,付珩是个含

蓄又被动的人,开学这么久,这人其实完全能够联系上他,却偏偏等到自己的生日,借着祝福的机会

才有勇气寄来一张卡片。

前世付珩会告白,怕也是不确定自己与卫曦的关系,又临近毕业,在当时气氛的渲染下,才会一时冲

动做出了大胆的行为。

这一世,虽然付珩没有表白过,闻徽却并非感觉不到自己之于那人的特殊……只是,他需要完全地确

定。

历经红尘两世的洗礼,闻徽早没有为爱情就抛弃一切的冲动了。出于自己的私心,也出于理性的思量

,他需要一个信息,一个能够让自己安心确定的信息,来最终做出一个决定。

那么今天这张明信片,便是他想要的信息。

付珩不曾说什么,甚至也不曾想过什么……但闻徽,当他确定了自己与对方这份感觉后,便是要开始

进行一些安排与谋划。

感情,是一辈子的事,有了对自己和付珩的认知,闻徽才能放手调整自己未来的人生规划。

这其中,自然也是有风险存在的。

毕竟,无论付珩此时对于闻徽有怎样的感情,那也只是当前的感觉,或许三五年后,这点基于少年时

感恩与仰慕的情感便会消失殆尽。

闻徽却不想再有犹豫……即便为了付珩前世十年的深情,他此生也不会再松手了。

自入学来积压在心头的那一点烦闷,在这晚已是烟消云散。九点多的时候,闻徽收拾好书本,离开了

图书馆。

徐缓地走在校园大道上,闻徽左手拎着夜宵,右手把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地看着路边一对对的情侣。

直等到宿舍楼越来越近时,他终是轻轻地按下拨号键。

“你好,我找付珩。”

听着话筒另一头的声音,沉默了下,他又轻声开口:“他平时什么时候回去?”

“好,谢谢……不用让他回电话,等他有空的时候我会再打给他。”

合上手机盖,闻徽靠着管理站的玻璃门,面色沉寂地仰望着半空的寒月。

刚才付珩的舍友告诉他,付珩基本上每晚和周末都要出去做家教或兼职什么的,一般晚上都要到快十

一点时,才一身疲累地回宿舍,洗漱之后立马就躺上-床。

闻徽其实明白,付珩的大学生活绝不会比高中时好过。那时在A市,他毕竟还有个舅母,平常吃穿有起

码的保障。

冷风打在身上,闻徽打了个寒颤,微微叹了口气,他压下抽烟的欲-望,抬手揉了揉隐痛的额角。

……那个孩子,总会让他忍不住地心疼。即便这世间可怜悲惨之人有千万万,他放在心尖上的,独有

付珩一人。

第十一章:会心

付珩刚从图书馆出来,便陡然袭来一阵寒风,冷意直钻进入脖颈间。他呆立在门口,看着面前飘摇的

细雨,心下顿时有些懊恼。

今天没有课,他出去做了一天的促销,黄昏的时候见天色不对,便早早地赶回了学校,本欲在图书馆

借本书就回宿舍,待在书库里却不知觉地忘了时间,更不料外头下起了雨。

身边没有带伞,他也没有手机可以立马联系舍友,等了十几分钟后,雨水不见停止反而渐大了,遂干

脆地抱着书包跑进了雨中。

图书馆到宿舍楼走路要十多分钟的时间,付珩匆忙地跑回宿舍后,外套都湿透了,脖间冰凉的水滴不

时滑进衣物里,让他猛地打了几个喷嚏。

推开宿舍门,他连忙放下书包,收拾着干净的衣服就要去冲澡,视线无意识地落到了桌面上,微微一

怔。

便这时,舍友的声音传来:“付珩,你的信给放在桌上了……”

那人说了什么,付珩根本没听进去,心跳陡然加速了几倍。擦了擦手心的水渍,他急忙又小心地拿起

白色大信封,便要迫不及待地想拆开,却又踌躇万分,迟迟地没有撕开封口。

半晌,付珩又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身上的衣服潮湿又冰冷,他却浑然没有感觉,动作极其轻柔地打

开了信封。

他打开折叠的纸笺,愕然地看着十六开的白纸上,铅笔素描出的梅树人家。画面有些潦草不清,也没

有上色,付珩却一眼认出,画上描绘的正是他家门口的景象。

腊梅树下,少年穿得有些臃肿,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付珩僵立在桌前,双手捧着素描画,身上的寒意与内心燃起的火热缠绕交错在一起,令他整个人都微

微颤抖了起来。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地放下画,目光纠缠在右下角的落款上:

“闻徽,12.6夜。”

后面还有一串数字,正是闻徽的手机号码,与宿舍电话号码。

付珩失神地坐在椅子上,甚至忘记了要去洗澡换掉一身湿透的衣服,对着面前的素描画发起了呆。

他一直犹豫不定,明明急切地想要知道那个人的一点消息,却又不敢冒然去探听打扰对方,只有借着

那人的生日,惴惴不安地寄出一张关心的祝福的卡片。

他没想过闻徽回应自己什么。

……不对。其实,在心底里,他还是期待着什么吧。

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素描画,付珩微微自嘲,却怎样压抑不住那一丝雀跃的情绪。他盯着那一行数字,

默默地记下。

翻出了抽屉里备用的电话卡,他拿下宿舍的电话,再忍不住地想要听听那个人的声音。

电话里没完没了的提示音,把他那一点的冲动几乎消耗殆尽了,只是目光触及那幅素描画,付珩顿时

不再迟疑,果断地确认了按下确认键。

彼时闻徽正与宿舍里的几人聚在江南人家吃饭,包间里吵得他头疼,几个人却不依不饶地闹着,想要

灌醉他。

“你们先吃着,”闻徽拿出手机对他们晃了晃,“我有电话。”

“老大,少找借口了。今天可是你生日,别扫大家的兴致了……”

推开醉晕晕的几人,闻徽按着接通键,顺手打开了包间的门走了出去:“喂,你好。”

‘……你好,我,我是付珩。’

闻徽愣了愣,刚才被人一闹也没注意看来电显示,忽然听到电话那头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嗓音,他一时

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付珩似乎很紧张,话说得极快又咬字不清,‘今天好像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乐啊……’

听到对方紧张慌乱的声音,闻徽无声地弯了弯唇。

江南人家只是校门口的小馆子,晚上人多吵闹,闻徽扫了一圈后,果断地拐进了男厕,把门关上拴好

后,这才悠悠地开了口:“谢谢。”

电话那头的人,顿时沉默了下来。

封闭窄小的空间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闻徽一手捂着了鼻子,一手拿着电话,也不着急说话,只静

静地听着话筒里传来的轻浅呼吸。

等了半天也没听到闻徽再开口,付珩有些赧然,刚才听见那边吵闹的很,心里有些担心误了对方的事

:“那……你好像在忙,我就不……”

‘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虽然闻徽的语气还是冷淡的很,付珩总觉得这个人像是在笑着,很开心的样子。

“我今天收到你的信了,”不想尴尬地僵持着,付珩绞尽脑汁地找着话题,“那画,画得很好。”

‘是吗?’闻徽的声音轻扬起,‘喜欢?’

“嗯。”付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含糊不清地应着声。正待再说什么,鼻间一阵瘙痒,便是打了几个

喷嚏,惊得他险些摔了电话。

******

原先的一点好心情被话筒那头的喷嚏声震得烟消云散,闻徽拧起眉头,语气微带不悦地问道:“你生

病了?”

‘没……’付珩的声音倒是听不出异常,‘刚才淋了雨,衣服有些湿,我正要去洗澡。’

闻徽当下说道:“那就挂了电话,立马去冲个热水澡,再吃点药,以防明天真的感冒了。”

“没事的,其实衣服里面没有湿……”

付珩连忙回着话,不舍得就这样挂了电话。

闻徽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冷了几分:“我挂电话了,你赶紧去洗澡,”话语顿了顿,又道,“晚点我

再打给你。”说完,他就毫不犹豫地合上了手机。

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外撞开,一个男生急忙地冲进来,恨恨地瞪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闻徽:“我艹,你锁

门干什么?!”

“抱歉。”闻徽说完这一声,便走了出去。

想起刚才听到的喷嚏声,他不自觉地又皱紧了眉……其实从重生来,闻徽的心里一直有个隐忧,那便

是付珩的病。前世付珩,因为一直独身在外,平时有了小痛小病都习惯了扛着,也没料到,原先只是

个小毛病,被发现时,已经再无法救治了。

他不是救世主,就算重生了,也一直被动地接受命运,而没想过刻意地反抗什么。若是对自己而言,

付珩还像以前那样,只是个同学,或普通的朋友,他能做的,就是善意地提醒对方注意身体。若最终

,付珩还像前世那样,他也只能惋惜。

然而……如今的付珩,在他心里有着不同的意义,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死在自己的面前。

他无力拯救什么,但……至少要尽自己的所能,让那个人避免一些无妄之灾。

只是眼下,他能做的,唯有在知道付珩身体不适时,督促着对方去休息或治疗。

不过……闻徽转念一想,又心安了几分,毕竟前世的付珩原本得的不是不治之症,那么这世,他只要

紧紧把握着,或许就能让付珩躲过灾难。

再者,付珩是在二十七岁的时候生的病,从时间上来说,还有将近十年。如此一想,闻徽便暂时放下

了担忧。

和付珩打完了电话,闻徽也不想再在饭馆里逗留,先去柜台付了帐,再回包间里,把几个舍友拉扯着

出了门。

晚上洗漱之后,已将近十二点了。闻徽略犹豫了下,还是拨通了付珩宿舍的电话……若没有料错,付

珩不等到他的电话,定不会入睡的。

“睡了?”

付珩的心情很好,声音里带着无法忽视的雀跃:‘没呢,我坐在床-上看书,电话被我放到了床头……

’说完,话筒里就传来不好意思的笑声。

闻徽也忍不住地跟着笑了,靠着被子,道:“我也坐在床-上。”

‘这几天特别的冷,我们宿舍在阴面,晚上只好早早地爬上-床。’

两个人都是漫无边际地尽说着些琐事,大多时候闻徽都不开口,只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

‘那幅画……’

“嗯,怎么了?”

‘为什么……要画那个?’

冷睨了眼宿舍里挤眉弄眼的几人,闻徽轻声回答着付珩的问题:“礼尚往来。”收到了付珩明信片的

当晚,他就画了那幅素描,因为打电话没找到人,便忽发奇想,也用书信的方式回寄给对方。

‘这样啊,’付珩也没再追究,随后又有些好奇地问,‘我都不知道你会画画呢?’

闻徽静了下,才道:“以前学了些皮毛,只会些简单的素描。”还是前世读大学时,卫曦进了美术协

会,便逼着他陪同一起,随即才学了些许的绘画技巧。

夜半,万籁俱静。

闻徽将说话的声音放到了最低,偶尔瞟向对面的床铺。那几个人虽然之前都有些醉了,洗漱之后,倒

个个精神起来,都挤在一张床-上玩扑克。

“我说老大,”一牌完毕,苏远忍不住地出了声,翻着手机看了看,“手机打长途可是一块多一分钟

,你都打了快一个小时了,也不怕把手机打爆啊?”

闻徽听了,有些讶异,与付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地竟过了一个小时。此时已是夜深,

他随即对付珩说道:“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那边的人很快说了晚安,他回了一声后,等对方挂断了电话,才按上了关机键。

苏远几人笑着道:“哈,赶紧打客服,看手机是不是停了……”

闻徽没太在意,起身把手机放进抽屉后,便愉悦地上-床睡觉。

第十二章:彼此

小寒时节,又逢年末。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闻徽的舍友拿来了几张火车票,说是趁几天空闲,一起出去游玩,几人先前背着

闻徽合计了一番,决定去N市。从S市坐特快火车,四个小时就能到达N市,路程不远。

闻徽本没有游玩的兴致,但听到舍友们决定了去N市,心思一动,便沉默地接过车票。

在生日之夜与付珩通过电话后,这半个多月里,他们再没有联系过。闻徽知道付珩很忙,不欲在那人

难得空闲时打扰了他,何况他自己也要开始为今后的事业做些准备工作。

既是确定了自己的心情,他反而不会着急,此时还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机,只有彼此的学业工作都能

稳定下来,有了现实的资本,才能够经营好他们的感情。

不过就在前天,闻徽又收到了付珩的一纸明信片,仿佛又回到前世那时,每年末,哪怕他后来去了国

外,在十二月定会收到两张明信片,分别在生日前和元旦前。

将明信片夹进文件夹里,他忍不住地叹了口气,想到两人大半年没见过面,又想到马上就要去那座城

市,心里骤然升起迫不及待的情绪。

元旦三天假,加上周二周三的课刚好结束,便是有了五天的空闲。闻徽与舍友们在元旦一大早便登上

了火车,到达N市时正好赶上中餐时间。

几个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餐馆,胡天海地地吃饱喝足后,招了辆计程车,赶至预定的宾馆。稍事

休整之后,他们便结伙跑去附近的俱乐部玩乐起来。

N市及其郊区有不少著名的景点,苏远三人商量后,决定第二天再跑远一点的景区游玩。闻徽自然是没

有意见,兴致缺缺地陪着他们瞎晃了一下午,等到天擦黑的时候告知那几人,他要去找人,便先一步

走了。

冬天天黑的早,闻徽坐车到达H大时,街边的路灯全点亮了。

付珩所在的H大分校区,位于N市东南郊区。闻徽下了车后,眼前不复市内的繁荣景象,触目可见的,

只是一片空旷与荒凉。

闻徽看了下腕上的手表,此时将近六点钟了,便掏出手机,往付珩宿舍里打了一个电话。话筒里的提

示音响了许久,那边才有人接电话。

‘付珩出去做兼职了,还没有回来。’

闻徽沉默了片刻,才道:“等他回宿舍,麻烦你转告他,给我回个电话……我叫闻徽,是他的高中同

学。”

又对那个人道了谢,闻徽才挂断了电话。他其实也猜出,付珩约莫是不在学校的,只是……心里抱着

几分侥幸,他想见上对方一面。

在H大校门口晃荡了一刻钟,闻徽最终还是进了校园,思及现在的时间还不晚,他便干脆安心地待了下

来。

在H大餐厅吃了晚饭,随后又找到了学校图书馆,趁管理员不注意,他跟着几个学生混了进去,便借了

两本书找了个空位,安静地看着书。

手上的书翻到一半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捡起书本,闻徽摁掉了电话,将书籍塞回了书架后,便出

了图书馆,正待回拨过去,电话又响了起来。

‘闻徽?你打电话给我了啊,’付珩似乎有些着急,闻徽甚至能够听到他急喘气的声音,‘我刚才不

在宿舍……’

“嗯,”闻徽轻声打断了对方的解释,问道,“你回学校了?”

‘啊,是啊,’付珩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今晚还忙吗?”在路灯柱旁停下了脚步,闻徽借着光又看了下表,现在刚到八点。

‘不了,都忙完了。今晚休息。’

犹豫了几秒钟后,他转了个话题:“有没有吃饭?”

‘正要下去吃呢。’

闻徽听了,嘴角勾了勾:“那好,我在你们的二餐厅东门口等你。”既然来了N市,那个人就在眼前,

他怎能错过机会,不见上对方一面?

付珩有些傻了,愣愣地重复道:“你在二餐厅等我?”

“呵……”闻徽低笑,嗓音尤为柔和,“是啊。过来吧,我挂了。”便不等那人回神,兀自地掐掉电

话。

站在餐厅的走道前,闻徽看着冷清清的校园,昏黄的路灯下,偶尔有几个人匆忙走过。手里无意识地

把玩着手机,他将目光定在东边那条昏暗的小路,傍晚时他问了本校的学生,确定了东边第三栋楼是

付珩的宿舍楼。

郊区的冬夜,尤其得寒冷。冷风似刀刃,割着他的脸颊,生生地发疼。等了五分钟的时间,闻徽终于

看到小路上,一个黑色的人影朝这边急急地奔跑。

******

匆忙地赶至餐厅,付珩踏上楼梯,终于把背着光站在走廊前的人看清楚了。原先的不可置信,顿时化

作惊愕与喜悦。一步跨过三四个台阶,他几乎用尽了力气才勉强平息狂躁得难受控制的心跳。

“闻,闻徽……”他喘着粗气,喉咙因为一路疾跑呛了不少寒风,正火辣辣地发疼,“你怎么在这里

?”

眼前的人,似乎从天而降,他只会傻傻地问。

玻璃墙透出朦胧的灯光,细致地描绘着少年清秀柔和的面庞与五官。闻徽听着付珩颤抖的嗓音,看着

这人急喘气的模样,眉眼弯起:“舍友们一起来N市游玩,顺便看看你。”

付珩怔了怔,凝视着闻徽少有表情的面部,露出一抹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笑容。他便想起了数年前的那

个大年日,也是同样的寒季,他不经意地踏出家门口,蓦然看见少年静静地伫立在腊梅树下。

那时,他问出同样的问题;那时,这个人也是给出同样的回答:路过,顺便。

呼啸的风声,凛冽地撕破了平静。闻徽噙着淡淡的笑,睨着眼前还傻愣住的少年,自然而然地牵起对

方的手,转身朝餐厅走去。

“外面冷,快进去吧。你不是还没吃晚饭吗?”

“是没吃,”付珩呆呆地接着话语,任由对方牵着自己,然后看着闻徽找了个干净的位子坐下来。

松开手心里的手,闻徽靠着椅背,抬眼看向还没回神的付珩,唇边笑意更深:“怎么还不去买饭?”

付珩这才陡然醒悟过来,尴尬地急忙跑开,漫无目标地随便走向一个窗口,直等到餐厅师傅问他想吃

什么时,他才彻底地清醒过来。

正要点餐,又猛然想到了什么,他又小跑到闻徽面前:“你有没有吃东西?”

闻徽点了下头:“我吃过了。”

等晚餐端到了两人的面前后,付珩微有不自在地对对面之人笑了笑:“我们学校盖浇饭很不错……你

要不要再吃点?”

闻徽摇头,抬了抬下颌:“快吃吧,待会就冷了。”亲眼看到了付珩的伙食,他安心了不少,虽然这

个人经济上很困难,他却不希望对方为此过于苛刻自己,耽误了身体。

付珩随即不再说话,埋头吃了起来。

一个人安静地吃着,另一个人沉默地看着。等到盘子里的饭菜吃到了一半时,付珩偷偷瞄向闻徽,心

下总有些无措。

闻徽察觉到他的不自在,便问:“怎么了?”

付珩耳根微微发红,低声回答:“让你看着我吃饭,总感觉很奇怪。”其实心里纠缠了乱七八糟的情

绪与想法,却终是不知如何说出口。

“没什么奇怪的,”闻徽低头看了下手表,“我看着你吃就行。”他并没打算这几天就待在这里,只

是借这点时间,看一眼这个人,好让他知道对方到底过得好不好,也稍加安心些。

“嗯,”付珩咬了口胡萝卜片,小声道,“我们校青椒肉片盖浇饭做得特好,下回一定要请你尝一下

。”

闻徽听了,目光落在只见青椒与胡萝卜的青椒肉片上,没有接话。

付珩很快就吃完了饭,两人在餐厅里又逗留了小半个小时,随意地聊起几句话。闻徽看着少年唇边一

直不曾收敛的微笑,问道:“你今晚有什么活动没?”

“没,就是准备看看书。”

“你舍友呢?”

“有两个人家特别近,都回去了,”付珩说道,“还有一个喜欢打游戏,待会我还要帮他带点吃的。



边说着话,两个人已经离开了座位。付珩又在窗口点了份饭菜后,便一起等着。

半年不见,这个孩子个头似乎长了些,却显得更加的消瘦了。眼神微敛,闻徽状似不在意地问了句:

“白天都在什么地方忙呢?”

付珩毫不隐瞒,笑道:“超市里经常有些产品要促销,尤其像这样的假期里,活动特别多,很多学生

都去兼职,工资按日结算,八十到一百不等,比做家教好。”

闻徽垂下眼,淡淡地应着:“是吗?”

“嗯,我明天还会去的,”付珩的话语顿了顿,有些犹豫,“明天你……”

“你忙你自己的,我有自己的安排。”

付珩带给他舍友的饭菜打包好了,两个人便又一同回了宿舍。对闻徽招呼了句,付珩的那个舍友便把

注意力转回到电脑游戏上。

闻徽打量完付珩的铺位,看到书架上满满一层的书,随手抽了一本翻了起来,嘴上对付珩说道:“你

不是要看书吗,不必管我。”说着,他拉了张空椅子,坐到了一旁。

“没事,”付珩慌忙地收拾着有些凌乱的桌子,“也没打算学习,就是看一些休闲的书。”

翻过一页纸,闻徽没有接话,只是视线一直放在对方的身上。

随后的时间,两个人各自抱了一本书,偶尔交谈一两句。宿舍里不时响起游戏里的技能声,竟别有一

种宁谧的温馨。

合上书,闻徽扫了眼书架上的闹钟:“你们这晚上有去市内的公交车吧?”

“十点四十了……”付珩有些懊恼,“我给忘了,这边晚上最迟一班车就是十点四十……现在肯定赶

不及了。这下怎么办?”

等了等,他见闻徽没有反应,便试探地问道:“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就在我床-上挤一晚怎么样?虽然

床有些窄,但两个人睡应该没问题。”

闻徽低下眼睑,沉吟了片刻:“我倒没紧要事,在这里过夜也无所谓。”说着,他看了看床位,“你

明天还有事,恐怕会影响你的睡眠。”

付珩放下心来,笑得开怀:“我没事……”从来没有过访客的他,竟是不知道学校里还有招待所的存

在。

闻徽盯着他的笑颜,唇角弯了弯。

第十三章:日夜

这晚,闻徽就留宿在付珩的宿舍里,和对方挤着一张窄小的床铺,好在学校里发了两床盖被,虽然不

是很厚实,但不至于让他们受冻。

两人各睡一头,挤得彼此的身体都不能随意地翻动。其实宿舍里还有两张空位,无奈那二人经常不在

学校,加上付珩自己待在宿舍的时间也不多,与他们交情不深,也不好擅自动了他们的床位。

夜已深,付珩躺在床的里侧,怎么也睡不着,却不敢弄出一点动静,便睁大着眼盯着黑蒙蒙的天花板

发起呆。

“睡不着?”

忽然听到这一声低问,付珩略微一怔,他先前见闻徽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还以为对方早睡熟了。

半晌没听到有人出声,闻徽遂又开口:“是我挤着你了?”他本确实存了几分故意,借口留了下来,

但并不想为此影响了付珩的休息。

“没有。”付珩连忙回答,拉了拉颈下的被子,将脸埋了进去,“我这就要睡了。”不是因为挤着才

睡不着,而是,他的心里很乱,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房间随即恢复了安静,少刻,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付珩,感觉到困意渐渐地袭上眼睑。

静寂的夜里,闹钟表针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对铺的男生开始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闻徽丝毫没有睡意,硬板的床只垫了一层褥子,让他有点睡不惯,小心地翻动了下-身,隔了两床被子

紧紧抵着付珩的身体。

付珩早已睡着了,闻徽听到这个人绵长的呼吸声,嘴角无声地翘起,遂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只是

脑中想法纷转,杂乱的思绪抓不住、理不清,心里头却是充溢着淡淡的宁谧的温馨。

第二天早晨,闻徽是被付珩的闹钟给惊醒过来,睡意尚未消退,他闭着眼从枕头下掏出手机看了下时

间,刚刚六点钟。

“吵醒你了?”付珩慌忙地按掉闹钟,抱着被子坐起身,有些愧疚地说道,“时间还早,你要不继续

睡……”

扒了下头发,闻徽也跟着起身:“不了。”

两人很快地穿戴好,洗漱之后一起去校餐厅吃了些早点,随后又一同坐了去市内的公交车,因为不同

路,他们就在中途的站牌处分了手。

闻徽坐在车窗边,看着站牌被渐渐地抛远,直到最后再看不见那人的身影。良久,他掏出兜里的手机

,翻看起信息箱里十来条未读短信,都是他那几个舍友发来的。

在随后的日子里,闻徽和舍友们游玩了N市的主要景区,拍了点照片,那几人还买了些纪念品,短假遂

告至尾声。

他没有再去H大找付珩,中间倒是和那人打了个电话,简单地说了几句话。等到离开的那天,舍友们先

去车站买了票候着,他打车去了付珩兼职的地方,当面与对方道了别。

付珩有些赧然地看着闻徽:“你这就走了?我也没尽到地主之谊,真是不好意思……”其实他本准备

明天请假,陪这个人在N市转转,却没想到对方提前了一天回去。

闻徽微微摇头,不在意地回道:“不必,”目光落在超市口拥挤吵闹的人群,又嘱咐了句,“保重自

己。”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闻徽……”

闻徽闻声转头看了过去,却见付珩面色为难,欲言又止。等了少刻,他走回来,抬手揉了揉对方的头

发:“下回等你空闲了,再给我做向导吧。”

付珩怔愣地望着他浅笑的脸庞,嘴里有些结巴地问道:“你……还会来N市?”

“啊,N市不错,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闻徽没有直接回答,将被自己揉乱的头发理好,“那边人在

叫你,我走了。”

******

去了一趟N市后,闻徽的生活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学习也按照自己早拟定好的计划进行着。

一切似乎如旧,又似乎都在改变。

两年的时间,大学里主要课程都学得差不多了,后期主要是一些专业课,他早先就自学了,应付考试

自是不吃力。

进大学前,闻徽就拿手里几万块零用钱做了笔小投资,闻母向来疼爱独子,又见他性格稳重,便很放

心地不时往他的卡里存上几千,几年下来,也是挺可观的一笔存款。

对于家里的资助,闻徽是欣然接受……他若想要进一步发展,必须得有充足的资本。大一大二忙于学

业,存款主要还是用于购买了些基金,赚得不算多,但也有了稳定的增长。

大三的时候,他开始筹备着用手头上的钱做些项目,恰逢几大名企赞助举行了创业大赛,参赛的都是S

市几所高校的大学生与研究生。闻徽找上了自己的舍友,还有外院的几个技术性人才,也报名了大赛



若能得奖,不仅有一大笔创业资金奖励,还有可能得到几大名企的投资支持。

虽然舍友们有时候爱闹,但都是上进聪明的青年,如苏远性格开朗,擅长与人交际;卓至超头脑敏捷

,主意层出不穷;尚易强学博闻,对专业研究透彻。而且他们相处了两年半,彼此间非常了解,相处

默契。

大赛前夕,闻徽对几人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后,得到了他们一致的认同,便是立马行动了起来。

大三上后半个学期,闻徽忙得焦头烂额,对于这次大赛,他给予了十分的重视——他需要那笔丰厚的

创业资金,更需要几个名企的资金支持,这些都决定了他将来的事业是否能够顺遂地开始。

其实本可以向家里求助,但关于创业的打算,闻徽并未对父母提过一字……虽然内心里有些愧意和抱

歉,他必须得依靠自己的努力发展自己的事业,只有这样,将来与付珩在一起,或许才不会太过艰难



前世的时候,他对父母坦白了自己的感情,父亲恼怒之极,险些断绝了与他的父子关系。彼时他还年

轻气傲,与家里闹翻后,决然地与卫曦出了国。

在国外的几年,他过得相当艰苦,而经济上的拮据与繁忙的事业,屡次成为卫曦与他闹矛盾的缘由。

后来家里来了信,虽然不能够完全理解,但父母已经不再强迫他什么,只是那时候,他在国外刚刚创

出一点成绩,便一直拖着没有回国。

说来闻徽对父母也是一直存了几分愧疚,前世自己离家六年,不曾尽过孝道,一回国还没接受家族产

业,便出了事故。

只是……这世,他虽不想伤父母的心,到底还是存了私心,没法为了父母放弃自己的感情。到时候或

许依然会闹得很僵,但他迟早要对父母坦诚。

他明白,父母最终还是会选择包容自己的孩子。不过,这一次,他也不愿再远远地离开,哪怕到时候

被赶出家门,他会尽快地解开父母的心结,然后便好好地尽自己的孝心。

揉了揉犯困的眼睛,闻徽关上电脑,拿着水杯到阳台倒了一杯水,无意识地看着楼下过往的学生。

阳光很好,晒得微冷的身体开始回暖。闻徽喝了口清水,舒服地眯了眯眼,享受这午后的暖阳。

又是十一月底了,闻徽想到终于完成的项目,有些欣慰地弯了弯嘴。前两天将项目策划书递交给大赛

主办组织后,那些家伙终于得了空,这几天都玩疯了。

正想着事,宿舍里响起了手机短信声。又喝了口水,闻徽才慢悠悠地放下水杯,走回桌前,拿起手机

翻看了下。

一段陌生的号码,短信只有寥寥数字:你好,我是付珩。

闻徽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那个人竟舍得花钱买手机了,转念一想,这两年电子技术和移动通信行业发

展的很快,不断有新产品新服务推出,相较于产业的迅速扩张,各类产品与服务的价格则是大幅度的

下跌。

付珩几年里一直做兼职,每年还拿学校与国家奖学金,买一款便宜的手机,倒也不是难事。

闻徽当即回复:“买手机了?”

几分钟后,那人又发了一条短信:“移动在做充值送手机的活动,一次性充值四百块,在另外添上四

十八块钱,就送一款诺基亚手机。现在学校事情多,经常要与人联系,我就去买了卡。”

闻徽轻笑,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这活动挺值当,而且你确实需要手机。之前的书收到了吗?”

两年里,闻徽再没有见过付珩的面了,期间他们不太紧密地联系,一两个月一次电话,偶尔会有一两

封书信来往。有一次他看到一本很不错的经济专业类书籍,买下来看完后,想到付珩学的正是经济类

,便顺手将书寄了过去。

此后,他每看到不错的书,都会在自己看完后寄给付珩。一开始付珩都会寄回来,后来闻徽打了一通

电话说服对方,只道以后见面时再还书。

“收到了,谢谢。这本书很有意思。”

“嗯。”

付珩买了手机后,两人的联系在不经意间密切了起来,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平时也很少有闲情聊天

,但早晚必会给彼此一个问候。

“晚安。”

闻徽看着短信,思索了片刻,打出一条短信:“周末有什么计划?”

那边很快就回了:“接了两个单子。”付珩所说的单子,是他通过网络中介,接一些翻译的活。每千

字给的钱自是比不上专业翻译,但比来回跑做家教要轻松不少。

“老大,大伙说这周末给你庆生!”

苏远手上飞快地敲着键盘,对闻徽吼了一声。闻徽头也没抬,直接回道:“这周末我有事,周一晚上

吧,我请客。”

说话间,他把手上的短信发送了出去。

“周五晚请我尝一下你们餐厅的青椒肉片盖浇,如何?”

青椒肉片盖浇?原本的瞌睡一下子跑得不见影踪,付珩躺在床-上,对着手机的蓝屏发起呆来,几分钟

后,才迟钝地明白了闻徽的意思。

他猛然想起,那年元旦,曾对闻徽说过下回一定请他尝一尝青椒肉片盖浇饭。

握住手机的手心里,渗出了点点的汗渍。过了许久,付珩捺着砰砰急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打出了一

个字:

好。

第十四章:此间

经过几年的建设,N市原本荒凉的郊区也发展迅速,仅H大校门口,已然形成了小型的商业街,超市、

饭店、银行都进驻了这里。

周五这天一大早,付珩就发了短信询问闻徽何时抵达N市,对方只道要等到晚上七八点钟,让他先忙自

己的事情。虽说如此,他这一天心里总有些微的忐忑与紧张,做事也不十分地集中注意力。

下午有经济系的体育课,付珩和一班同学在体育馆的健身房跟着老师锻炼,等到五点钟下课的时候,

他拾起放在储物柜的手机,打开一看便是一条新消息。

“我在你们图书馆三楼01自习室。”

付珩先是愣了愣,随即失笑……那个人,总是在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就忽然出现,让人惊吓又倍是惊喜

。原本,他还想着要去车站接人呢!

吊了一整天的心,瞬间稳稳地落下。此时他反而不着急了,便穿好外套,收拾了书包先回了一趟宿舍

,把东西快速地整理了一番后,才回了条短信:

“下午有课。我现在去找你。”

很快地,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好,图书馆门口见。”

看到付珩的短信后,闻徽收拾好自己的包,握着手机便出了门。

今天本是有课,他早先订的是傍晚的车票,后来代课老师因临时有事取消了课程,他便干脆退了票,

又重新买了车票,提前来了N市。

闻徽不急不缓地走到图书馆大门口,等候了两三分钟,便见路口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气喘嘘嘘地在闻徽面前站定,付珩一见到对方只穿着单薄的几件衣服,想都没想地脱口问出。

明明是两年不见了,彼此间似乎没有任何的陌生与隔阂。听到付珩一开口就是关心的话语,闻徽仔细

地凝瞅着青年脱去了稚嫩的清隽面容,对上付珩明亮的双眸,遂微微一笑:“我不怕冷。”

神色里有几分不赞同,付珩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脱下自己的墨色毛围巾,递送到闻徽面前,小声道:

“呃,你不嫌弃的话,这个给你围吧,挺暖和的。”

闻徽没有接过围巾,只是瞄了瞄付珩身上的衣物,随后,才略略地低下头。

付珩呆了呆,一时不确定对方是什么意思。

等了片刻后,闻徽歪了歪头盯着付珩,疑问地开口:“不是说给我围吗?”

啊……付珩忍不住地脸色一红,没料到这个人是要自己给他围围巾。飞快地扫了眼四周,好在这时候

没什么人出入图书馆,他踌躇了会,才紧张地抬起有些颤抖的双臂,替闻徽围上围巾。

脖子上顿时暖和了几分,闻徽垂下眼,看着垂在胸前的墨色围巾,余光瞟到青年发窘的脸色,心情忽

然大好,他便说道:“围巾没有整理好。”

“啊?”付珩耳根烧得滚烫,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只好认命地为面前之人仔细地理好围巾。

这时有几个学生经过他们身边,原本的嬉闹声顿时止住,几人奇怪地盯着他们看。付珩察觉了,心下

一慌,连忙松手,脚步忙乱地向后跨了一大步。

“小心!”闻徽伸手将窘迫得险些踩空了的青年拽进怀里,嘴上云淡风轻地嘱咐了句,“这边有台阶

,仔细点脚下。”

付珩也是吓了一跳,心脏怦怦地急跳,连声道着谢意:“谢、谢谢。”正说着话,视线越过闻徽的肩

膀,他恰巧看到管理员走了出来。

猛然察觉到他正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付珩顿时慌乱了起来:“你放开我吧,那个,你还没吃饭吧…

…我们去吃盖浇饭吧。”

也不等闻徽再说什么,他就挣了开来,转身踏下台阶。闻徽站在原地,瞅着付珩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随即跟上了对方的步伐。

两人晚上在H大二餐厅用了餐,每人点了份青椒肉片盖浇饭,吃完了饭,便俱是沉默地坐在座位上面面

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

忽然觉得这样干坐着有点傻,付珩摸了摸后脑勺,干笑着问道:“呃,你吃饱了没?饭菜还合胃口?



闻徽失笑:“你们学校的青椒肉片果真不错。”

“呵呵……”付珩附和地笑了笑,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闻徽又开了口。

“你手上的稿子都翻译完了?”

付珩摇了摇头:“还有小半,不过也不急,我晚上回去可以继续翻译。”他知道今天闻徽要来N市,便

偷偷地在白天里的课上翻译了部分,剩下的只等晚上熬夜,大概便能完成个七七八八,最后输入到电

脑里发送给对方便可。

闻徽沉吟了下,道:“走吧。”

******

付珩有些莫名,顺从地跟在闻徽的身后,追问道:“去哪?”

闻徽偏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宿舍。”

有些茫然地看着青年刚毅的侧脸,付珩无意识地重复:“我宿舍?”慢了半拍才想起来,“你……今

晚还是睡我床-上吗?”

他自己倒是不在意与对方挤一张床,只怕这个人会睡得不太舒服。

闻徽看了他一眼,随即挪开了视线,淡淡地解释:“我在校对面的旅舍订了房间,里头有电脑,你回

去把稿子带着,也省得回头再去机房。”

付珩听得糊里糊涂的,却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闻徽的身侧。

等拿好了东西,付珩才猛然反应过来……莫非,闻徽的意思,是让自己晚上与他一起住进旅舍?

这般思量,他看了看沉默地走在前头的青年,一时有些出神。说起来,他们真是许久都不曾见过面了

,两年的功夫在彼此的身上都烙下了些许的痕迹,此时的闻徽看起来愈加显得稳重成熟。

付珩忽地低笑起来,便是这个表面温文又冷淡的男人,本性上是有些霸道的……比如现在,他就这么

理所当然地决定让自己和他一同住进旅舍,然而……自己却是没有一丝的反感。

“笑什么?”

身后的人过于安静,让闻徽下意识地回过头,便见青年微微低着头,不时地露出笑意。原本平静的心

情似乎随着付珩的笑容轻跃了起来,他放缓了步伐,与对方比肩同行。

“上次没能带你在N市游玩一下,”付珩微笑着回道,“我在想,明天要去哪些地方。”

闻徽无所谓地说道:“N市几个景点我都去过了,就去市中心随便看一下吧。”他对于玩乐向来不上心

,此次也只是想要见这个人,游玩倒在其次。

一路说着话,两人很快就到了旅舍。

闻徽订的是双人间,各自洗漱完毕后,便一同忙起了稿子。付珩拿着未完成的部分,在一旁翻译,而

闻徽则是把他先前翻译好的部分输入电脑里,顺便修改一些不准确的细节处。

熬到了十二点钟,付珩终于完成了草稿,剩下的只能明日再进行整理与修改。

“小珩。”

困意正浓,付珩正要入睡时,忽听这么一声轻唤,顿时惊醒了神智……尚且不懂闻徽怎么会突然这么

亲昵地叫他名字,便又听到对方继续说道:

“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你有什么规划?”

付珩怔了怔,想了许久,才茫然地叹道:“我……也没有特别想法,就是等着毕业,找份稳定的工作

……”说着,他的嗓音低了下来。

他确实不曾有明确的人生规划,成长以来,他都是一个人懵懵懂懂地走过来,唯一明确的事情,就是

读书,以后找份好工作,让奶奶安度晚年。

闻徽静了下,又问:“打算读研吗?”

付珩听了,没有回答,脑中有万千的思绪凌乱地纷转。很多事,不是他能够计划,或说自己想做就能

做到的,于他,现实太过艰难了。

闻徽等了许久,复又轻声开口:“你若想读研,以你现今的成绩,保送本校研究生该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费用……学费都会免除的,而且每月都有国家补贴。”故而,付珩若想读研,并没有太多的困难



“可是我还欠着助学贷款……”

闻徽自然也想到这一点,不等对方说完,便又说道:“国家有新政策,贫困大学生毕业后,可以宽限

两年还款。而且,你若读了研,时间会比本科生自由的多,也能在外面接到很多的私活。”

闻徽倒并不是希望付珩读研,但他希望这个人能够开心一点,不要因为沉重的现实而太过委屈自己。

思及他们都快毕业了,他时常会考虑到付珩将来该走怎样的路,故而便想趁着此次探望,让这个人安

定下心来。

“这样啊……”付珩的声音有些恍惚,“我自然是想读的。”正因为小时候求学之路走得太过艰难,

他比任何人更希望能够多待在学校里,多读点书。

闻徽无声地笑着,道:“那你只要在这一年继续保持成绩,保你本校的研究生是没有问题的。”

在他看来,付珩比较适合做一名高校教师,只是当今大多数高校,不再接收本科毕业生,所以,付珩

若能读完研,将来更容易进学校……当然,这些想法,闻徽仅是放在心里头,并不想说出来去影响付

珩的选择。

“我……”

“嗯?”翻了个身,闻徽侧躺着,面朝付珩的床铺。

“我想考你们学校研究生,”付珩犹豫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又忙问道,“可以吗?”

闻徽有些意外:“为什么?”他记得付珩选择N市,就是因为离家比较近,再说,考外校的研究生一向

比较困难,以付珩的情况,会更加艰难。

“我……F大经管类比较好,所以……”付珩吞吞吐吐地解释着。

闻徽只提醒了声:“S市离家会更远。”

付珩沉默了稍刻,低声地叹道:“我知道,其实我在N市,一年也只是回家一次……所以,也没有区别

,再说S市也不算特别的远。”

“奶奶也不许我老是回家,说不想耽误了我的前程。既然决定读研,那自然要选择更好的学校……不

过,F大很难进吧,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闻徽了然,遂放柔语调,低声地安抚道:“没那么困难,你一直都很认真。”而且,我会帮助你的,

“不过,那明年一年,你还是少做些兼职吧。”

付珩不再犹豫,高兴地应着:“嗯,这几年除了做兼职,学校和国家都发了奖学金和补助,生活费暂

时不成问题……”一旦想通了,他的心里也不再苦闷,情绪高涨不少,“等过些天,我就去买辅导资

料。”

闻徽笑了笑:“那倒不必,过完年准备正正好……战线不宜拉得过长,后期你会非常疲倦的。”

“嗯。”

对于付珩将来的规划讨论了一番后,两人都有些疲惫了。闻徽遂出声,道:“暂时先不说这些,时间

还早。明天我们得起早,先睡吧……”

付珩应和了声,闭紧眼,随即想起一件关键的问题,忍不住又开口:“那你呢?你……也是要读研吧

?”

闻徽淡声回答:“不了。”

付珩有些吃惊,压下心底的一丝失落,追问道:“那你……毕业后,是要回家去吧?”闻家家大业大

,按理说,闻徽该是回去承继父业。

闻徽勾起嘴角:“不,我会留在S市。”

付珩愣住,嘴巴张合了几下,最终也不知该说什么。想到……若是能够考上F大的研究生,那便是与这

个人同在S市了,心里头便有一股异样的情绪油然升起。

第十五章:今岁

天色微明时,闻徽便被轻微的声响惊动,他半眯着眼,昏暗的房间里,一缕淡金色晨曦透过半拉的窗

帘洒上了地板。轻缓地翻了个身,他侧过头就看到另一边床铺上,床头台灯被压得很低,付珩正靠坐

在床头,一只手小心地翻着书籍,双耳还塞着一副耳机。

闻徽没有出声惊扰对方,只是沉默地侧躺着,静静地注视着正认真学习的青年。

“你醒了,”默读了几篇英语短文后,付珩忽觉得几丝异样,抬眼便见着闻徽眼神专注地凝视着自己

,顿时扬起了一抹笑,“怎么不提醒我?”

闻徽收回视线,慵懒地舒展了下身体,拉扯了几下被子,道:“我再躺会,你继续看你的书。”

“哦……”付珩看了下时间,刚过七点钟,还算早,便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

八点左右的时候,两个人才洗漱了一番,在旅舍门口的小馆子里吃了些早点后,便坐上了去市内的公

交车。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冬日。

闻徽依然穿得不多,脖子上还围着付珩的墨色围巾,脚下踩着悠然的步伐,与付珩随意地逛在N市商业

中心。待看到远处大幅广告牌,他忽地止住了脚步。

“怎么了?”付珩问道,好奇地顺着闻徽的视线看向前方,却没发现有何特别之处。

闻徽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你现在听英语,还是在用随身听?”若没看错,今早时付珩正是用着随

身听听英语磁带。

“嗯,有什么不对吗?”

略一沉吟,闻徽道:“用磁带听英语,资源很有限,而且麻烦。”何况,买大量磁带的成本也不低。

付珩笑了笑:“那也没办法,不过英语听力室可以录制磁带,还算方便。”

闻徽便没再说什么,只是拽起付珩的胳膊,朝人群拥挤的广场赶去。

“这是……”咋舌地看着黑压压挤成一团的人们,付珩心生起退却,“我们还是不要和他们挤吧?!



广场上有不少商家正做一些促销,适逢周末,又赶上年底,不少产品都在进行“X天大酬宾”或有奖赠

送的活动。

闻徽只是抿嘴一笑,支使着付珩去旁边领票。

“这是做什么?”付珩被他弄得一头雾水,看着闻徽挤进了围着长桌的人群,只好无奈地跑到另一侧

拿了几张宣传票,仔细一看,原来是AIGO?MP3的促销活动。

他愣了下,猛然转头看向闻徽,顿时明了了对方的意思。付珩怔然地僵立着,只觉心头似是濡湿了起

来。

直等到被人猛然挤到一旁,他才惊醒,忙拿着票,跟着闻徽也挤进了人圈里,把票送到了闻徽的手上



活动规则听起来简单,奖励却是相当的诱人,在场有不少的青少年们排着队,想要尝试一番。只要在

三十分钟内,在白纸上写阿拉伯数字,从1到1000不出任何的差错,完成这项任务的前十个人,商家就

会赠予最新款512M的MP3。

付珩也被挑起了几分好奇,跟在闻徽的身后,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到人们的战况,却听到一阵阵的哄

闹声与叹息声。

虽然这项活动看起来很简单,可在这样喧闹的环境下,没有几个人能够心平气和地在指定时间内写完

1000个数字而不出一点差错。绝大多尝试的人们,都是铩羽而归。

活动举行了快两个小时,到目前也只有两个人成功。

即便如此困难,众人看到还有八个免费获得MP3的名额,斗志便愈发地激增。

付珩看着闻徽坐到了桌前,从活动组织人领了纸张与铅笔,周遭的人们都开始起哄,他们既是好奇这

一位能不能够挑战成功,又是担心有人抢先夺走了名额,故而现场的气氛愈发地嘈杂了。

计时一开始,闻徽便不慌不忙地拿起笔,在纸张上匀速地写下数字,无论身后的人怎么干扰吵闹,他

的面上始终没有焦躁慌张的情绪。

付珩出神地望着青年冷峻的脸庞,眼圈隐约地有着丝丝疼痛。被挤在吵闹的人群里,他却恍惚觉得心

下是一片安宁与静谧。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仿佛等到了天老地荒,又似乎只不过是转眼的瞬间,人群中忽地爆发出阵阵嘈

杂声,人们或是赞叹,或是唏嘘,付珩愣愣地看着闻徽回头看着自己,面上更是绽放着轻浅的笑容。

“走吧,这里太吵了。”

从活动组织人那里接过了奖励——一个AIGO?Mp3,闻徽便拖着付珩离开了拥挤的广场。

在街心公园寻了个僻静的角落,闻徽将MP3递给了付珩,边说道:“以后用这个听听力,比随身听方便

些。”

付珩迟疑地接过,手指在包装盒外沿轻轻地摩挲着,许久才低低地道谢:“谢谢你。”除了道谢,他

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

见付珩没有疑问也没有推辞,闻徽眉梢飞扬起,温声地提醒道:“放到包里吧,我们再去那条街看一

看。”

沉默地走完了整条街道,付珩才轻声开口:“你不需要用吗?”

闻徽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对方指的是什么,便摇了摇头:“不需要,我有电脑。”边说着话,他边

打量着付珩的神色。

偶然看到广场上的活动广告,他便是心思一动,思及付珩没有MP3,就想着送对方一个,但他也清楚,

若是自己掏钱买,付珩定不会接受的。

付珩低声笑了笑,面上的凝重散去了不少,回头又远远地看了眼人山人海的广场,赞叹道:“你真厉

害,要是我,肯定写不到1000就会出错。”

闻徽淡笑,抬头看了看天色:“快中午了,找个地方吃午饭吧。”

两个人跑到拉面馆里各自点了份面条,正坐在桌子旁等待时,付珩猛然惊呼:“我差点忘了,今天是

你的生日……”他腼腆地笑道,“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对了,让老板加两个鸡蛋。”

闻徽不甚在意:“无事,生日也没什么大不了。”

付珩扒了扒额前的短发,眼睛眯成半月状:“你说来N市之前,我刚寄了张明信片,你收到没有?”

闻徽点了点头。这时,两人点的拉面都端上来了,便不再交谈,开始吃了起来。

下午,他们又在附近的公园里随意地逛了逛,冬天里的风很大,虽然今天阳光很好,半下午的时候气

温还是明显地降了不少。闻徽与付珩都不是喜欢玩乐的人,合计了下,便一同回H大了。

晚上他们把昨天剩下的翻译稿进行了一番整理校对,输入电脑后,便发送给客户。这夜里,他们睡得

很早。

闻徽在第二天的中午便离开了H大,他阻止了付珩的相送,独自踏上了回S市的列车。

短暂的放松与休息之后,闻徽重新忙碌了起来,创业大赛的后期工作异常繁琐,与此同时,他开始筹

备成立了一间工作室,邀请了一同参赛的部分人员。

年底,他一直忙到了腊月二十八那天,闻母打电话催促回家后,才算暂时松了口气。

在闻徽回校后的那个周三,他找到了在大赛中给予他们组指导的博导,是F大经济系有名的教授,知道

了对方还保留了两个硕士研究生名额后,便隐晦地提起了付珩。

教授很是喜爱闻徽,得知他不打算继续深造时,大叹可惜,随即爽快地承诺,只要付珩初试成绩良好

,复试成绩合格,便会收下付珩。

闻徽这才彻底地安心了,F大竞争激烈,也不乏关系户,何况高校都偏袒本校生源,像付珩这样从差一

等的学校毕业的学生,即便初试考得不错,复试稍有个不慎,也还是极有可能被刷下去。

春节回家前,闻徽把从经济系同学那里找来的专业课笔记与重点复印了一份,用快递寄到了付珩的学

校。

农历年如期而至,闻徽有些意外,自己的母亲今年竟是没有弄出特别的花样,像一般人家一样,安分

地待在家里过着传统的节日。

近几年春节,闻家大多是集体出外旅游。今年待在家里了,正月里自是少不了串门走亲戚,自大年初

一来,闻家每一天都挤满了人,热闹至极。

闻徽本不在意过年的方式,心底却是几分排斥吵闹,多数时间,还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上网了解市

场动态,着手准备材料。

这天上午,闻母急冲冲地敲着闻徽的房门,硬要他下去陪陪客人。闻徽只能无奈地跟着母亲进了大厅



刚一踏进门,沙发上正说话的几个中年男人与女人都把视线转向了他,眼神里或多或少有一丝估量的

意味。

闻徽自是察觉到了几丝微妙,心里隐约明白了些什么,面上还是镇定自若,对着客人们客气有礼地打

着招呼后,便安静地站到了母亲的身后。

“这孩子性格就是有点闷,二十好几的人还怕见人,让你们见笑了。”闻母笑着对客人们说道,“好

在他静归静了点,倒是从来不淘气,我们也省了不少心。”

男人女人们都笑着应和,嘴里说着赞美的话语。

闻徽半垂着眼,始终默不作声,待到闻母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才抬眼看向闻母,只听对方笑着道:

“闻徽,那边做着的是张伯伯家的女儿,和你王姨家的侄女,她俩第一次来A市,你陪她们四处逛逛。



说罢,闻母又对那几人道:“这些小孩子都不爱听我们说话,还是让他们自己玩去。”

其他的人自是了然地对闻徽几人笑着,嘴上都附和着闻母的话语。听着长辈们若有所指的取笑,闻徽

神色依旧淡然,看了眼那两个脸色羞红的女孩,对母亲轻声告了别,便领着她们去了花园。

晚上客人们散尽,闻徽独自坐在沙发上沉思。

“儿子,今天感觉怎么样?”闻母路过客厅,见到闻徽安静地坐在那里,顿时笑着上前问道,“我看

你跟那两个姑娘相处的还不错嘛!”

闻徽没有回答,看向母亲期许的眼神,嘴唇微微抖动了下,良久才挤出一句话:“爸人呢?”

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他知道,父母已经给他物色了一些门当户对品行兼优的女孩,只等着他能够早日

成家,然后接手家族产业。

虽然他不愿意伤父母的心,但……有些事,或许是时候坦白了。此时他尚且独身,也没人知道他与付

珩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提前与家里说清楚他的性取向,也免得了将来更麻烦。

“哦,”闻母不在意地回答,“他晚上有个酒席,估计要到九十点回家,怎么,有什么事吗?”

闻徽垂着眼,没再出声。

第十六章:心处

这年正月初六的夜里,闻徽被暴怒的闻父赶出了家门。盛怒之下的闻父,顺手抄起镇纸砸向了闻徽,

吓得闻母失声痛哭。

要说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下定了的决心亦是无论如何不再反悔,闻徽一手抚在被砸痛的肩膀上,沉默

地面对着父亲滔天怒火。

他没有争辩,亦不曾松口低头,最后闻父抛出一句“我闻家没你这样的不孝子”后,当即被赶出了大

门。

闻徽随身只有一个钱包,幸好银行卡与证件都装在里头,还有几张现钞,夜里在街市上逗留了许久,

他终于在一个脏乱的巷子里找到一间临时招待所。

父母亲的反应,与前世差不多。闻徽躺在招待所的床-上,身上盖着硬邦邦的棉被,眼睛盯着灰蒙蒙的

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一想起父亲眦裂的双眼,母亲失望的神色,便是阵阵烦躁与压抑。

……只是,他早就不能回头了。即便没有付珩,他也无法勉强自己与女人过一辈子。

辗转反侧,不能入眠。闻徽遂干脆地坐起身,打开了老旧的电视机,正放着不知名的晚会,喜庆的欢

笑声顿时充满了房间。

电视机右上角显示了时间:00:59:58。闻徽掏出手机,从家里出来后,他就随手关掉手机。此时刚

打开手机,便是一阵短信提示音。

怔然地捏着手机,闻徽沉寂看着屏幕上那熟悉的人名,许久之后,终是按下确认键。

——“晚安。”

冰冷的心脏似乎被暖和了几分,闻徽对着短信寻思了片刻后,轻轻地按起键来:“睡了吗?”无法掩

饰的孤独,狠狠地揪住了他的心,此刻,他急切地渴望能够抓住这一丝温暖。

对方很快就回了短信:“正要睡,你现在很忙吗?怎么到现在还没睡?”

弯了下嘴角,闻徽回道:“嗯,马上就睡,你早些歇息。”

“嗯。”

随后手机便彻底地安静下来,闻徽靠着墙,对着电视里欢乐的人群发起呆。直等到第一缕阳光打上了

暗黄的玻璃窗时,他终于平定了纷乱的情绪。

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整个人便彻底地恢复了精神。再看了一眼手机,闻徽抿紧嘴,心里异常清楚,在

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父母亲都不愿再想起自己这个儿子了。

事已至此……他最后看了眼这生机勃勃的城市,遂拦下出租车,直接去了火车站,然后买了当晚去S市

的车票。

这新的一年,闻徽过得忙碌而疲惫,只是……他决不能松懈,事业刚刚起步,尚且面临了许多的困难

,期间好几次遇到了资金问题,幸而在紧要时刻还是周转了过来。

而去年的创业大赛,闻徽一组终是取得了一等奖,不仅得了一笔丰厚的奖金,几个名企也有投资工作

室的计划。

与此同时,付珩这一年里不再像往常那样每天兼职,将大多数时间与精力都投放在了考研复习中,抽

空时也会接上一二个单子。

身在不同城市的两个人,再没有见过一面了,甚至于连电话书信都极少,除了早晚一条短信外,他们

几乎没有任何的交流。

送走了新一届的毕业生,闻徽他们也开始做起了毕业的准备,年末的时候论文定了题,其后几人商议

了一番,将工作室搬到了学校不远处的一个新建成的居民小区,随后开始准备资料,去S市工商局申请

注册公司。

学生放寒假的时候,闻徽的公司总算步上了轨道,十来个员工集中精力拿下先前的一笔大单子。

“考得如何?”

研究生入学考试的最后一天晚上,闻徽接到了付珩的电话,这是他们一年多来第一次通话。

付珩的心情还算轻松,回道:“我也不太清楚……应该还可以。”

闻徽轻笑,一手把玩着钢笔,静静地听着那头轻浅的呼吸声。

“好久没你的消息,”付珩已经习惯了闻徽在电话里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忙

?”否则,也不至于一年都没有来过电话。

付珩也不是没想过打电话给闻徽,只是……他不太敢放松自己的精神,又担心会让闻徽觉得厌烦。何

况,他有些担心,考研的结果会让对方失望。

闻徽笑出声:“哪有那些可忙的,你似乎每回都这么问我……”顿了顿,他又道,“我只是不想打扰

你复习。”

“嗯,”付珩傻笑了几声,“现在终于结束了。”

翻过桌上的文件,闻徽淡淡地问道:“现在是要回家了?还是又找了兼职?”

“今年回去早点了,”付珩语气轻快地回着话,“过完年我再早点回校,还得准备论文与实习报告,

如果初试通过了,还要准备复试。”

******

这一晚,闻徽与付珩说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大多时候都是付珩在说这一年里的事情。闻徽只静静地

听着,偶尔出声应和,有时候两个人会忽然都沉默,电话里便是有些诡异的安静。

说完了电话,付珩准备着回家的事宜,而闻徽则是继续翻看着先前项目的材料。

此后,他们的短信息往来略加频繁了些,多是在睡前聊起彼此当天发生的小事,来回有五六条的短信



研究生初试结束了,便又是一个农历新年。公司里的人都回家了,闻徽独自留在租房里,家里头始终

没有传来消息。

其实这一年里,闻徽曾回过两回A市,远远地看到过一回父母,只是心知他们尚在气头上,也不敢上前

打扰。

长假的第一天,闻徽去商场挑了些礼物,让人打包好用快递邮寄到家里……他心里,还是挂念父母的



公司里的项目临近收尾了,闻徽也不着急工作,趁着长假,好好地休息。只是往年春节,他总觉得太

过吵闹;而如今,一个人的节日,却显得有些凄清寂寞了……于是与付珩的联系变得紧密。

得知闻徽一个人留在S市,付珩跑到邻居家,给对方打过两回电话。大年夜里,付珩早早地上了-床,

躲在被窝里,与闻徽有一条没一条地聊着短信。

假期告至尾声时,闻徽重新拾起了工作,公司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回归了岗位。公司正式运营的初期

,自然会遭遇不少的困难,大家伙儿也不敢太随意。

四月初,公司的两个大项目遇到了技术瓶颈,又赶上了资金周转出现不小的问题,就在所有人焦头烂

额之时,闻母有事经过S市,递给闻徽一张信用卡。

他有些吃惊,随即了然……这一年来,家里表面上对他是不闻不问,但父母暗地里定是时刻关注着自

己。

虽然闻母面色不太好看,也不说话,但闻徽心知,父母这算是接受了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了。

闻母临走时,拒绝了闻徽的相送,只是定定地注视了他许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

…”

闻徽无法不感激自己的父母,心里更是存着愧疚……但他一直明白,其实他的父母,还是异常地开明

,更是非常包容自己。

虽然惭愧,他的心,却始终坚定,不愿动摇。

“什么时间,回家看看你爸爸吧……”闻母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其他的事,你已经是成人了

,我们做父母的,管不了你了。好自为之吧!”

送走了母亲的第三天,闻徽接到了付珩的电话。

“闻徽……”

“嗯?”压抑了几天的情绪缓和了不少,闻徽此时猛然想起,似乎就在这几天有F大研究生的复试,遂

忙问道:“你快复试了吧?何时来我这里?”

付珩的声音犹豫了下,才极低地响起:“我……在火车东站,原先查了地图,说在这边站台能够坐车

到你们学校,我也找到站台了……但是,一直没等到车……”

闻徽挑高眉,难掩惊喜:“你到了?”

“啊,嗯。”付珩不好意思地回答,“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刚才问了人,说就是在这里等车的

。”

“你稍等,”闻徽嘱咐道,“我去问一下。”

“好。”

到最后,闻徽还是借了别人的车,亲自去火车站接回了付珩。火车站那条线的公交车最近刚改道,许

多人都不知道,故而付珩才一时找不到坐车的地方。

F大将在明天晚上举行复试的笔试部分,后天上午开始面试,并进行体检。

“有没有订住宿的地方?”闻徽问道。

付珩摇头否认。

闻徽便提议:“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不如就住我的房间吧。现在学校附近的旅馆,估计都没有空

位了。”

“嗯。”

瞟了眼付珩有些紧张的神色,闻徽放柔声调,劝解道:“你初试考得那么好,复试时,笔试部分发挥

正常,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付珩脸色红了红:“我有点害怕面试……”

“呵……”闻徽勾了勾嘴,“你在外面卖东西时,和客人讨价还价都不害怕,面试就更不必担忧。”

“那不同的。”

“没什么不同,”闻徽抬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浅笑道,“老师们没什么好怕的,别多想。今晚好好

休息下。”

简单的劝解,让付珩奇异地安定了不少,他遂放松了些许,跟着闻徽的步子,进了一栋居民楼。

忽然想到什么,闻徽问道:“你买了回程的票吗?”

付珩点头:“嗯,我怕临时人多买不到票,就提前买好了。是大后天的车票……”

“这么早……”

付珩没听清楚闻徽的低喃声:“你说什么?”

闻徽神色敛了敛,只一笑而过,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的铁门:“到了。”

第十七章:相顾

付珩的复试进行得还算顺利,期间没有出现什么纰漏。体检最后一项是验血,他抽完血,一手还压在

另一边的胳膊上,一转头便见闻徽坐在医务室走廊的椅子上。

“你怎么来了?”

闻徽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对他说道:“快五点半了,可以吃晚饭了。”

“你其实不必管我的,”付珩低下眉,轻声说道,“你公司里的事情肯定不少,我这边自己随意地吃

点东西就行了。”

闻徽站起身,道:“公司就在我住的楼上,并不耽误什么。何况,再忙也是要吃饭的。”说着,他对

付珩轻轻一笑,“好久没尝过你的手艺了,今晚我可以点菜吗?”

付珩愣了下,随即展颜:“那得先去市场买食材。”

“那一起走吧。”

晚饭就是寻常的家常菜,两素一荤再加一份汤,两个人都是吃得很满足。

饭后,付珩无所事事地坐在客厅里,看着正播放着天气预报的电视。而闻徽揽下了洗碗的活计,正在

厨房里忙碌。

心思不自觉地从电视机上移了开,视线也在不经意间最终落在了厨房里忙活的身影上,付珩对着闻徽

发起了呆,直等到那人收拾好了厨房,手里拿着布巾,边擦着水边朝这头走过来。

“东西都收拾了?”闻徽问着付珩明天要回校的事,为茶几上的茶杯添满了水后,他便坐到了付珩的

身侧。

“嗯,就两件衣服。”

闻徽微微点头,便不再看对方,身体惬意地往后倾靠,倚在沙发上,看起电视来。

房间内,除了电视机里传出的广告,再没有其他的声响。付珩捧着茶杯,心不在焉地一口一口啜着茶

水。

“闻徽……”

“小珩……”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沉默不语的两人突然同时开了口。闻徽怔了下,对上付珩略带疑惑的双眼,便失

笑说道:“你的茶杯没水了,我再给你倒点。”

“谢谢。”

付珩将杯子轻轻地放到茶几上,只听得到杯底在玻璃上落下一声清脆的声响。

拿起水瓶,闻徽状似不在意地问了声:“刚才你要说什么?”

“我……”付珩犹豫了片刻,最后将视线紧紧地凝胶在旁边的青年身上,“我一直有个问题。”

“嗯?”

平息了下陡然加快的心跳,付珩用着认真又执拗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闻徽的眼睛:“从我们相识以来,

你就特别关照我……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他从来不是迟钝的人,闻徽对于自己的特别之处,早先就隐隐察觉到了。虽然对方从不曾直接地表达

过什么,他却总能感觉到这个人不着痕迹的关怀。

闻徽给了他很多的帮助,更是顾虑到自己的自尊,对于他的事情,不多嘴、不干涉,不会以好意作理

由来指手画脚。可是,付珩却比谁都明白,这个人本性是多么的冷淡,独独对自己的态度,总是与其

他的人有些不同。

他总也不能忘,那个冬日,闻徽为了送自己一个MP3而特地挤到众人间参加商家的活动。凭着自己对这

个人的了解,对方在心里是宁愿多花点钱,也不想在吵闹的众人面前,与人争夺那份奖励。

疑惑在他心里,随着时间的流逝,如雪团般越滚越大。付珩早就忍不住想问,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

时机与场合。

刚才看着闻徽在厨房忙碌的模样,他觉得心里被一种柔软的温热的又酸甜的情绪塞得满满的,存在心

底的疑问便再也压抑不住。

他其实……似乎明白点什么,又不敢去相信,或者承认。

闻徽有些意外,没料到付珩忽然问了这么个问题。他沉默了,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一开始,他

是因为前世,对付珩存着莫名的愧疚与痛心,想要多少能够弥补些什么。只是时间久了,他便……忍

不住动了心。

他这样的人,心里早就不复年轻,灵魂深处渴望一种让人安定的归属感:当孤独时,能有人静静地陪

伴;当疲惫时,有人在耳边说几句温暖的言语。

他曾经以为,如爱情这样的感情,是一种深刻的让人疯狂的愿意燃烧自己整个生命的激情;而后来,

看遍了浮华,尝过了冷暖,他想,或许这样一种平淡而悠长的温情,才是心灵之最温暖的归宿。

“我的问题让你为难了吗?”

久久没有等到答案,付珩有些失望,有隐约地松了口气,静静地注视着闻徽沉寂的神情。

“不,没有。”

敛下杂乱的思绪,闻徽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下付珩的脸颊:“我觉得,对你还不算好。”对付珩的

关心,还是源于自己自私的情感。

脸上被触碰的地方一下子滚烫起来,付珩讷讷地开口:“这样啊……”

闻徽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青年,原本还有点点不确定的心,渐渐地坚定。他本不想现在就……

眼下,他不想再迟疑了。

至少,付珩也算走过了比较艰难的时期,而自己的事业也有了好的开端。即便未来可能还会遇到许多

的不测,但……此时的他们,已经有能力和时间,经营这份情感了。

******

“小珩……”

“嗯?”难得看到闻徽这么犹豫的模样,付珩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略略沉吟了一番,闻徽便开门见山道:“我想问你,你愿意……以后与我一同生活吗?”

说完后,他一看到付珩呆滞的面容,又觉得刚才的话实在不妥,便又道:“我们若在一起,平时相处

也和现在差不多,你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或许我有不少的缺点,不是很懂得浪漫……你若是能忍受的话,可否留在我身边?”

“……你可以现在就接受或拒绝,也可以以后再给我答复。”

头一次说这么肉麻的话语,闻徽觉得极其地不自在。因为之前没想过这么快几对付珩说开话,他心里

也是有点紧张与混乱的。

惊愕、紧张、兴奋、恐惧,百千滋味缠绕心头。付珩勉力保持着冷静,挤出一丝难看的笑:“闻徽,

你怎么忽然……说这些?”

话已脱口,闻徽很快就恢复了镇静。他淡淡地回答:“我只是,喜欢你。”只是,想要拥有你,一辈

子相知相守。

看着付珩渐渐绷起来的神色,闻徽其实明白,即便他们彼此喜欢……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不会接受的



付珩,是个传统的人,即便爱上同性,也不表示他愿意与一个男人过一辈子。这个表面温顺的青年,

骨子里是倔强而固执的,他更不会让自己的奶奶担忧或失望。

“闻徽,我想睡了……”

闻徽沉默地看着付珩低下头,然后径自起身进了客房。

临关门时,付珩飞快地瞟了一眼闻徽,道:“谢谢你这几天的招待……你对我的好,我会一直记在心

里的。”

房门砰地被关上。

闻徽僵坐在沙发上,久久地不能动作。电视机正放着某广告,高昂的男音刺得他耳膜隐隐作痛:“你

这该死的温柔,让我止不住颤抖,哪怕有再多的借口,我都无法再去牵你的手……”

沉沉的疲倦,一点点侵蚀心头。闻徽揉了揉额角,暗叹了口气,心情止不住地烦躁,手掌胡乱地摸索

着半天才找到遥控器,啪地一声关掉了电视。

茶几上,茶水早已冷却。闻徽随手拿起一个杯子,猛地灌了几口凉茶,随即起身也离开了客厅。

次日上午,付珩拎着旅行包,正在小区门口的站牌下等着公交车,忽见一辆黑色奥迪停到了旁边,然

后有人下了车。

“早上人多,公交车会很挤。到火车站的路况不好,堵车很厉害。”闻徽对着发呆的人解释了句,“

上车吧,我们抄近路。”

付珩脸红耳赤,急巴巴地拒绝:“不用麻烦的……我自己可以的,闻徽你还是去忙吧!”

闻徽勾了下嘴角,面上却看不出一丝笑意,语气自然而平淡:“车子是丁学长的,你昨天看见过他…

…他也是顺路。”

“走吧,”闻徽接过付珩的行李,“别让丁学长等久了。”

“……”

打开车门,付珩就看到丁学长对他笑得温和,心下一松,也不好再推辞,便坐到了后车位。只是出乎

他意料的是,闻徽也进了车,坐在副驾驶上。

“闻徽你……”

闻徽没有回头,截断他的话语:“丁学长和我去R区办事,刚好经过火车站。”

四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了火车站附近的临时泊车处,闻徽先一步下车将旅行包从后车厢拿出来,送

到付珩的手上。

“进去等吧,还有一个小时。”

付珩沉默地接过行李,始终不敢抬头看向闻徽,低声又道了声谢后,便慢吞吞地转身朝候车厅走去。

“闻徽,我们也走吧?”丁学长有些奇怪地看了眼闻徽,对他说了一句话,就先上了车。

待到付珩随着人群挤进了候车厅后,闻徽才收回视线,重新坐回到车上。

“等一下……”

车子刚驶出百来米,闻徽猛地出声,对丁学长抱歉地说道:“你自己去R区吧,暂时了解些情况就行。

我今天有点私事,就在这下了。”

丁学长也不追问,说了声了解,等闻徽下车后,便开车走了。

漫无目标地走在街道上,闻徽看到路旁有一排供人休息的椅子,便走过去坐了下来。昨夜的事,在脑

海中不停地回放。

……不算意外,却到底还是失落的。他一向不是冲动的人,昨夜的坦白虽说有些突然,却也是真实的

心声,然而,他也不会胡搅蛮缠,尤其在对待付珩的态度上,更多的是包容与尊重。

那么……付珩既是不希望与自己发展出特殊的关系,他便从此不再提起罢。

正思索着,手机来电提示响了起来。闻徽掏出手机,随意地瞄了眼屏幕,随即愣住——付珩?

算一下时间,这时候,这个人应该上了火车吧?

漫不经心地想着事,闻徽摁下了接听键:“小珩?”

“闻徽……”

等了许久,闻徽才听到那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微微的颤意:“我……我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好合

“闻徽,其实我……”

话筒里异常地嘈杂,付珩的音量压得也很低,声音模糊不清,闻徽一只手堵着另一边的耳朵,费劲地

听着。

“我只是不想让奶奶难过。”

最后一句话,闻徽听得却是异常地清晰。那头的人,说完这句话便静了下来。闻徽沉默片刻,才漫声

回道:“我知道。”

僵持了少刻,付珩很低声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我也是,喜欢你的。”说完后,他自己似乎也

很是震惊,慌慌张张地又开口,嗓音剧烈地颤抖,“闻徽对不起,我……”

闻徽轻声一叹,语气温柔地截断了付珩的话:“我知道,小珩……”他不是不知世事的稚儿,即便付

珩从不说什么,他也不是感觉不到对方的情感。

付珩愣了愣,喃喃道:“是吗?”

“嗯,是啊。”闻徽扯了扯嘴角,一手扒了扒额前的头发,起身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你……上火

车了吗?”虽这么说,他心里有些怀疑对方是否在车上。

付珩轻呼了声:“我没注意时间,错过了火车,现在还在候车厅。”

脚下的步伐顿时加快,闻徽紧紧地捏着手机,道,“我已经到了广场外,你出来吧……今天你就先不

要回去了。”

闻徽刻意没有告诉付珩,虽然错过了火车,但还是可以即刻去改签车票的。穿过川流不息的人们,他

一下子就看到站在候车厅门外栏杆前的付珩。

一见到闻徽,付珩脸上的苦恼顿时消散,不待对方走近来,自己就忍不住迎上前:“你一直没走啊?



闻徽面色沉寂如水,抿住嘴没有出声,只是一只手极为自然地握着了付珩的手腕,拽着他朝另一头快

步地走去。

付珩有些迷惑,下意识地问:“这是去哪?”虽是不解,他却不曾有丝毫的抗拒,没听到闻徽的问答

,便也闭住了嘴。

偷觑着青年略显冷峻的脸庞,付珩心头有些不安,又矛盾地觉得坦然,便是安静地追随着对方的步伐



闻徽带着付珩在广场的一角转了个弯,入眼是有些脏乱的公厕。脚下稍有停滞,随即毫不犹豫地继续

走了进去。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鼻而来,付珩看着空无一人的公厕,彻底地糊涂了,遂偏头用疑惑的眼光盯着闻徽

的脸,意欲从这人平静无波的神色里猜测出用意。

飞快地扫视了一圈,闻徽手上力道猛地加大,将人一把拽进了最里侧的隔间。

随着板门被砰地关上,付珩尚且没有回过神来,身体便被人狠狠地抱住。他一惊,竟一时反应不及,

任由男人有力地双臂紧紧地捆住了自己的上身。

“小珩,我本不想给你压力的……”

嘴巴抵着怀里人的耳垂,闻徽低低地叹息。他原以为,这样总是平和隽永的温情,不会让人失控……

哪知,这份情意,穿越了前世今生,在久远的岁月中酝酿、沉淀,终是变得深沉醇厚,让人心神理智

都为之沉沦。

当这个性情温顺又有些腼腆的人,慌张却是坚定地袒露自己的喜欢,闻徽引以自豪的理智便在瞬间崩

溃。

他想,立刻就将这个人拥抱在怀里,然后永永远远地不松手。

听着耳边的叹息声,付珩渐渐恢复了镇静。他没有推开身后的人,也没有出声回应,只是低下头,久

久地沉默。

公厕里的味道,实在让人有点难以忍受。隔间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了,没多久又有

人出去了。

冲刷的水声,哗啦地响着。闻徽渐渐地放松了些力道,轻轻地开口:“我们出去吧,这里的空气不好

。”

“闻徽,”窄小的空间,让付珩转身显得有些困难,他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然后抬起明亮的双眼,

直直看进闻徽的眼里,“我不想,让奶奶发觉。”

闻徽怔了片刻,才骤然明白对方话里的含义,他凝视着付珩,声音是异常地柔软:“都照你的意思。



他明白付珩的想法,只要瞒过他的奶奶,便可以在一起。他本也没想让那个年迈的老人承受这样的刺

激与打击。

付珩听到闻徽的回答,顿时松了口气……只要这个人不介意隐瞒,他,又何必再犹豫不决?虽然,他

不想欺骗奶奶,隐瞒更不是好办法,但他真的是舍不得……

他从昨夜就在反复地思考,一边喜悦一边悲伤,有时候想要决绝,更多的时候却是彷徨。他想过从此

与闻徽断绝联系,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他也想过就当做一切没有发生,他们像普通的朋友那样相处。

可……有的事,一旦说开了,那些缠绵不去的情感,由不得人自主控制。心有意,便是情来而难自禁



他在即将踏上火车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回了头。

******

“我们……”定下心后,付珩忽觉得十分赧然,甚至不敢再看向闻徽,便急忙地想要出去,“我们快

出去吧。”

闻徽低眉一笑,打开了隔间的门,与付珩一起离开了这个不甚雅观的地方。

两个人关系确定了下来,闻徽心里的那一点焦躁遂彻底地平息。信步走在广场上,他不时地看两眼低

着头的付珩,嘴角一直保持着微扬起的弧度。

这段感情的归宿如何,他不是没有仔细考虑过的……原本付珩的拒绝,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如今付

珩的接受,亦在他的预料之中。

付珩其人,其实比谁都坦率。他唯一的顾虑,就是其祖母,如今只要下了决心,他便会坚定地守着这

份感情。

闻徽自是也知道,或许将来哪天,付珩的奶奶要求付珩娶妻生子,那么他也绝不能阻拦。而眼下,付

珩还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也不愿提醒对方。

说到底,他是自私的,若是有一天付珩执意离开,他不会再阻拦;但他亦是没有雅量在此时去承诺什

么。

两个人在一起,不只是依靠一份感情,还需要彼此的努力。

“我们现在去哪里呢?”

漫无目的地在火车站附近转了一圈,付珩总算能够平静面对闻徽了,看了看来往的人流车流,有些苦

恼地出声:“今天回不了学校了,火车票报废了。”

闻徽轻咳了声:“那就安心留下来吧,你们复试成绩大概一个星期左右就能出来……不如等到成绩出

来了,你再回去。”

“可是……”

付珩刚想开口,闻徽又继续说道:“你大学四年都不曾松过一口气,这几天权当作休息。你现在也没

有什么事情忙吧?”

“论文没写好,还要找单位实习。”

闻徽略想了下:“论文不差这几天,实习的话……我倒有一个主意。”

付珩听了,有些好奇:“是什么?”

闻徽笑着说道:“我们公司现在刚步上正轨,很缺人手,本来打算下周在外头招几个人,做些助理的

活。不如,你就来公司实习吧?”

付珩面上不甚赞同,刚要拒绝,又被人堵住了话头:“听我说完,你将来要读研,一般单位只要全职

的;有些要兼职的,也完全是打杂,接触不到业务。你到我公司,虽然也都是些琐事,但至少比外面

能学到些实务。”

“何况,你也算是帮了我的忙。公司现在还不成规模,有些能耐的人都看不上眼,招些新人,也不太

安稳。”

“你要是来公司,待遇和新人一样。”闻徽劝说着付珩,“你不用多想,我们这个公司里的人,大多

是同校的师生,大家都有些私交的。”

付珩思考了几分钟,便坦然地接受:“那……我会认真工作的。”

闻徽愉悦一笑:“好,我期待你的表现。”他刚才说的都是实话,虽然自己存着点私心,但付珩来自

己的公司,对他对公司都是有好处的。

“现在快中午了,我们先寄存你的包,再去找个地方吃饭。”

中午,闻徽请付珩在一家还算雅致的快餐店吃了饭,下午两人商量了下,道是不如好好地放松一下。

闻徽这些日子也是难得空闲,趁机便带着付珩在S市走了一圈。

他们都爱静,看到那些热闹的地方都远远地避开。半下午的时候路过市剧院,海报上写着当天的时间

表,晚上有一场话剧,虽然不是什么知名话剧团,两人却都产生了兴趣,闻徽便订了两张票。

等到话剧落下了最后一幕时,已是夜间十一点钟了。剧院里的人陆陆续续地散尽后,闻徽与付珩才不

慌不忙地离开。

时辰已晚,公交夜间线开始运行,幸而有一路车直接经过F大,闻徽二人便也不着急。取了旅行包后,

他们路过一段繁华的步行街,便是夜深,还有不少商家没有打烊。

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悠扬的旋律:“……轻轻地牵着我的手。”

闻徽脚下一顿。

这一天下来,付珩觉得有些疲倦了,看见身旁的人停足,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闻徽转头凝视着他,嘴角勾出一抹深意的笑:“那就牵手吧。”

付珩先是莫名,看着闻徽伸向自己的手,耳边忽传来一阵重复的曲调,耳根顿时一热。天空是一片幽

黑,街灯发出暧昧的黄光,路上没有多少行人了,他这样一想,心里便是一阵激荡。

付珩缓缓地伸出手,十指随即被另一只手紧紧扣住。他低下眼,瞄着两人交握的手,无声地弯起嘴唇



第十九章:缠情

夜半时,两人回到了闻徽的租房里。

洗漱了后,付珩舒服地躺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电视遥控器转着台。在外奔了一整天,此时时辰亦是不

早了,他便开始犯起困来,盯着电视的眼睛总也忍不住阖上。不过……他内心里堆积了许多的事情,

暂且不想回房睡觉。

……其实,还是不安的,付珩总觉得此时的自己似是身处梦幻中,一个轻微的现实便能打破这份美好



“在看什么?”

闻徽裹着睡衣,正拿着毛巾擦拭着湿发。见付珩撑着疲惫不去睡觉,他心里亦是能够理解这个人此时

的困惑与茫然。

“随便看看,”付珩抬眼冲他笑了下,忍下欲出口的呵欠,“你……”

“嗯?”闻徽倚着他坐了下来,偏头定睛看着他,轻声道,“小珩,别想太多。我不会让你为难。”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语,亦不能随意地给出承诺,但至少,他不会让付珩因他们的关系遭遇任何的

为难与难堪。

付珩渐渐地定了心,便是颔首,遂脱口问出一直埋在心里的问题:“我其实一直想问,卫曦去哪了?



闻徽微微一愣,对卫曦这个人,他早就放开了,虽说不上刻意地疏远,但确实没有过多关心他的消息



他不知道付珩知道多少,略一沉吟:“他……高一时,我们处过一段时间。后来就分开了,毕业后,

我与他便断了联系。”

付珩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闻徽琢磨着他的神情,思索了下,又开口道:“你要是有什么疑问,都可以直接问我。我不会对你隐

瞒任何事。”

付珩淡然一笑,冲他摇着头:“不,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他只是,要亲自确认一下……闻徽与他的感情,既然决定开始这段关系,他便要好生维系,但他也不

会揪着对方一点过往而纠缠不放。

早年留在心里的一点疙瘩终于解开了,他心下安然,说:“我先去睡了。你也赶紧休息吧,明天还要

上班。”

闻徽伸手拦下对方欲起身的动作,将人轻轻地揽在怀里。

付珩顿时有些紧张:“闻、闻徽?”

“我有事要说,”闻徽淡定地开口,一只手自然地将人圈今,一只手扣着对方的抵在自己胸前的手腕

,“你有没有想好读哪个导师的研究生?”

付珩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我也没细想,之前查了一下你们研究生院的导师概况,感觉他们都很厉

害……现在最终成绩还没出来,我也不知道最后结果,所以就暂时先不想这些。”

闻徽低笑,下颌抵在付珩的肩膀上,温声说道:“你自然是没问题的。既然你没定,我推荐XX,他学

术水平很高,人也很不错,在他手下应该不会太辛苦。”

听到闻徽说着关心自己的话,付珩内心里还是很欣喜的,便没有任何地犹豫:“嗯,都听你的。”

闻徽听着他温顺的言语,忍不住轻笑出声。付珩这才骤然察觉两人的姿势似是有些不妥,自己整个身

体都嵌在闻徽的怀里,尤为暧昧。

他有些羞赧,却只是垂着眼,安静地靠着。

略微拉开两人的距离,松开付珩的腕,手心轻轻地贴在这人的脸颊上细细地摩挲,闻徽低声喟叹:“

小珩,抬起头。”

付珩下意识地抬起了下颌,唇上便陡然传来一阵温润。在一瞬的迷茫后,他忽地明白眼下正进行着是

什么事,耳根子便霎时烧得发疼。

轻轻地含着付珩的嘴唇,闻徽的动作极尽了温柔与细腻,偶尔会伸出舌,小心地探向对方的唇齿间。

付珩是第一次与男人亲密,闻徽不想惊吓了他,遂一举一动越发地谨慎而缱绻。

两人不经意地倒在了沙发上,雄性坚实的躯体紧紧地熨帖在一起,时而有轻许地摩擦。付珩深深地陷

进柔软的沙发间,被人压着不能有一点地挣脱。而闻徽的吻,极尽了缠绵,他从不曾体味过口齿交缠

在一起的眩迷,神智便愈是沉沦。

闻徽覆在付珩的身体上,原本温和轻缓的吻渐渐变得些许的急躁,他们的身体贴得愈密切,心里的那

把火便燃得愈旺盛。在情-欲将要挣脱理智的控制前,他骤然离开了付珩的嘴,抵着对方的额头剧烈地

喘息。

“闻徽……”付珩无意识地低声唤着,全身禁不住地微微颤抖,嘴里也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稍刻,闻徽缓缓地坐正了身,将付珩拉了起来,手指轻轻地碰触着对方的脸,道:“好了,休息吧。



付珩浑浑噩噩地点了头,便踏着虚浮的步伐恍惚地回了客房。

******

一周后,F大研究生复试结果公布,付珩顺利地被录取。考试结果已定,闻徽放下了心,便让付珩主动

向先前联络好的导师发电邮。导师没多久就回复了,便是确定了收下付珩。

其后,闻徽公司的大项目终是告之完结,客户回复表示非常满意,便表达了以后继续合作的意愿。公

司这便算是在行业里初步站稳了脚,一干员工们高兴非凡,大家找了个会所,一同庆祝。

闻徽随后打电话给付珩的导师,感谢他在创业大赛那时的指点,以及在公司这个项目里提供的有益建

议,便极力邀请他参加公司的庆功宴。导师极是看重闻徽,便爽快应诺,闻徽借着这个时机把付珩带

出去,介绍了师生俩正式见面。

付珩在闻徽的租房里住了下来,每天跟着闻徽去公司,做着助理的活计,一开始从琐事杂事做起,到

后来也逐渐参与一些小项目。

四月底,付珩回了一趟学校,把自己的重要物件都收拾好了,和班导师打了招呼。再次回到S市后,他

给家里打了电话,告知祖母现今的概况,便安心地待在了这里。

顺利地提交了实习报告与论文终稿后,闻徽与付珩这一届本科生终于在六月份的时候毕了业。

学业顺利地完成,闻徽便将所有的心力投入到自己的公司事务上,这年,他的母亲又来S市看望过他两

次,年底的时候,她在闻徽的租房里碰上了下课的付珩。

闻母的脸色不是很好,沉默地看了一眼有些紧张的付珩,终是什么话也没说。那晚,她留在闻徽的屋

子里,一边吃着付珩做的饭菜,一边对闻徽说着家里的事。

闻父闻母都不年轻了,早就想退休,过点自在的日子。因为闻徽被赶出了家门,本打算让大四就接手

家里事业的闻父硬是继续撑了下去。

闻母说了不少话,言语里多少还是有些伤心,但如今也是坦然了。临走时,她只说让闻徽早点接手家

里的产业,其他的事情,他们也不想再管了。

“阿徽,你母亲……”付珩一看到送闻母走的闻徽回家,便迎了上去,紧张地问道,“她是不是知道

了我们的事。”

压下心里的一丝愧疚,闻徽将付珩拉到怀里,轻轻地吻了下他的脸:“我大三的时候,对爸妈坦白了

我的性取向。别担心,他们不会再反对了。”

付珩心里也是有些难受……但,他也不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现在让他主动放弃这份感情……除非是

闻徽不要他,否则,他怎么也不舍得松手。听了闻徽的话,他便只能沉默,用力地回拥着对方的身体



两人心情都有些压抑,就这么相拥了许久。

读研后,付珩就没再住校,一直睡在闻徽的客房。时间空闲的时候,他就在闻徽的公司里兼职,早晚

帮闻徽准备些饭菜。两个人像是普通夫妻一样,平淡地过着每一天。

因为公司租在住宅楼顶层,公司里的一些人也碰到过几回付珩从闻徽的屋子里出来,大家对他二人的

关系隐约都知道了一点。不过,大部分人都聪明地保持着缄默,毕竟都是接受新思想的年轻人,也不

是没见过世面,倒是没人就着他们的关系在外说三道四。

闻徽看着付珩毫不担心的样子,心下一松,他就知道,这个人除了放在心里的人外,其实根本不在乎

别人的看法。

付珩读研二的时候,闻徽的公司已经在业内有了些小名气,算是新秀企业,高层几人合计了一番,终

于将公司从小区住宅楼搬到了商业中心的写字楼里。

虽然去公司不再那么方便了,闻徽依然没打算搬离这里。花了点功夫打听附近二手房的消息后,他买

下了同一个小区不同单元楼的一套九十平房子,重新装修又添置了新家具后,便与付珩一起搬进去了



乔迁这日,公司几个人,又闹着让闻徽请客。气氛渐渐热了起来,闻徽原舍友们苏远一干人,开始笑

闹起了付珩,嘴上叫嚷着“大嫂”,不时地劝着酒。

付珩还是很无措,只能保持着傻笑,他不常喝酒,艰难地躲着别人灌酒,幸好还有闻徽在替他挡着。

这晚上,闻徽喝得有了一丝醉意。付珩将他扶进了浴室,正放着热水,想要替他清洗一番时,便被人

拉扯猛地坐进了浴缸。

“阿徽?”

花洒掉落在一边,胡乱地冲两人喷着温水。付珩慌乱地想要起身,又被人从背后紧紧地抱着。

闻徽的手,毫不迟疑地探向了付珩的裤腰。付珩刷地脸红了,便慌忙忙地伸手关了热水,衣服同时被

人扒了下去。

“阿徽,”他艰难地转过头,亲吻了下对方的脸,“我们……换个地方可好?”

交往了一年半,他们最亲密的行为就是……赤-裸地抱在一起亲吻,用手解决彼此的需求,却止于这一

步,付珩心里头也是有些苦恼的,他……自从与闻徽在一起后,有时候也是很想要对方的。

他为此还偷偷地上网了解了下男人间如何行-房,只是也不知闻徽是怎样想的,付珩经常能明显感觉到

对方的欲-望,却每到关键时刻就停了下来。

……今天,真的有些不一样。付珩虽然觉得难为情,却……坦然接受。

第二十章:相契

“阿徽,慢,慢一点……”

隐约带着一丝泣音的哀求,让闻徽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暴虐。他恶狠狠地压下-身体,用力地撞击着,低

沉的嗓音里压抑着浓浓的情-欲:“忍一下,小珩……”

在一阵令人想要尖叫的快慰中,两人一同奔上了快乐之巅。

两具赤-露的男性身体交叠纠缠在一起,随着他们的呼吸,微微起伏着。顾不得擦拭额角滑落的汗珠,

闻徽抱紧怀里的人,轻轻地在付珩的眉眼、脸颊和鼻尖细吻着,吐出一口浊气,抵在对方耳边低低地

说话:“一起去洗澡?”

付珩已是困极了,勉力睁开眼,忍不住瞪了眼闻徽,脸色艳红,羞愤地嘟囔了句:“把……拿出去。



闻徽眼见他恼羞成怒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却不敢再逗弄,这个对自己总是顺从的青年,骨子里

也是个倔脾气,真惹恼了他,闻徽绝对是无计可施。

闻徽从付珩身上起来,本欲与对方一起进浴室,却被人挡在了门外。他笑了笑,也不坚持……真要一

起洗,恐怕两个人又会缠到了一起。

自从去年与付珩发生了关系,闻徽就不再抑制自己的欲-望。他爱极了那人结实的身躯和紧致的皮肤,

更是为那人动情时的神情沉迷。

闻徽洗完了澡后,付珩已经换掉了床单,身体蜷成一团埋在被窝里。擦拭干净身体后,他便躺回了床

,将被窝里的人捞到了怀里。

两人洗完澡后的身体都是清清爽爽的,赤-裸的皮肤轻轻地贴在一起,让他们俱是心里满足。每每做完

-爱,闻徽与付珩最是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便是简单地相拥,也是让人感到极致地温暖。

付珩困得睁不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闻徽说着话。

“小珩,公司要参加欧洲的展会,我下个月得出国一趟。”

付珩懒洋洋地应着,身体又往闻徽怀里缩了缩,终安然地沉入了睡乡。

付珩即将硕士毕业,在上半年的时候,导师安排他去了一所二本的高校L大教课。若是没有意外,毕业

后,他便能成为那所学校的专业教师。

导师与闻徽都问过他的意愿,是继续读博,还是先工作。付珩斟酌了一番后,还是决定工作,等到他

把助学贷款,和以前为了上学时在老家借的钱都还清后,再根据工作的情况决定要不要继续读博。

闻徽自然支持他的决定。虽然在经济上他完全能够帮助付珩,但他从不曾对付珩说过要帮他还债的言

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尊,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责任。

欧洲展会即将结束时,闻徽接到了留守公司的卓至超打来的电话,说是付珩生病了,他在课堂上忽然

昏倒,医生诊断是病毒性感冒,高烧了三天,险些转化成脑膜炎。

得到这个消息,闻徽当即丢下了所有工作,让苏远全权处理展会的事宜,订了当晚的飞机票赶回国。

闻徽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从没有忘记,前世付珩是怎么死去的。那时一个高中同学随意说起了

付珩,他得知了这人的死讯,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付家村,只从老人嘴里听说个大概。他知道,付珩

原也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就是那时工作压力大,平时有了小毛病都扛着,等到身体受不住时再去医治

,已经晚了。

那时付珩不放心家里的祖母,从医院跑回了老家,便再没能下得了床。

这一世,自从付珩与自己的关系确立了后,闻徽不管对方有什么大小毛病,都会强硬地送他去医院检

查,每半年都会进行一次全身体检。

“老大,至超不是说了大嫂已经过了危险期嘛!”苏远从没看过闻徽这样慌张的样子,心下不忍,便

劝解道,“你别先乱了手脚,自己吓了自己。”

闻徽一听,当即镇定了不少,对苏远感激地点了点头:“是我慌张了。这边的事情就麻烦你了,我们

这一次就是先了解国外市场概况,不用急着签单子。”

下了飞机,闻徽不曾稍作歇息,就打了车直接赶至了S市第二人民医院。到达医院时,已接近傍晚,闻

徽找到了付珩的病房,卓至超正出门准备去买些晚饭。

对朋友说了声感谢,闻徽悄声进了病房,付珩正在打着点滴。看着病床-上睡得正香的人,闻徽脸色僵

硬得难看,心里头一团急火在汹涌地翻滚,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为什么生病了不去医院?为什么也不打电话告诉我一声?你怎么一点不懂得爱惜自己?”

付珩刚一醒来,就被闻徽几乎是咆哮而出的怒火给震呆了。他所认识的闻徽,永远是冷静自持,即使

在两人情迷意乱的时候,闻徽也总能很好地克制自己。

他其实对闻徽的一些行为有些迷惑的,譬如对于自己生病过于紧张,譬如强硬地让他进行全身检查。

******

“对不起……”

看着面带病容的人恹恹地道着歉,闻徽有些烦躁地撇开了眼,扒了扒一路跑来被风吹乱的头发,努力

压下心里的惶恐与怒火。

“阿徽,对不起,”付珩低着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拽了拽闻徽的衣角,“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他从小生活艰难,早习惯了凡有小病小痛都硬扛着。周一的那天他就觉得不舒服,在家里翻出了些感

冒药,随便吃了点,哪知两天后会突然恶化了。

虽然不明白闻徽到底在恐惧什么,付珩心思一直细腻,他知道,闻徽极厌恶看到自己生病……所以,

他以后一定会注意健康的,更会爱惜自己的身体。

闻徽无奈地叹了口气,拖着凳子,坐到了病床前,将付珩的手合在手心里:“抱歉,我……刚才急了

些。”

付珩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小心地腾出手,将付珩轻轻地揽着,闻徽细细地吻在他的耳侧,低声呢喃:“小珩……”他幸运重生

,更有幸再次拥有了这人的爱,却终是抵不过命运的力量,唯有,唯有小心地看护好自己的珍宝。

闻徽回来后,付珩的病很快就好转了。从这天起,原本不是经常锻炼的付珩,每天早晨跟着闻徽在小

区的公园里锻炼身体。

十二月底,付珩送审的论文顺利通过,领了毕业证与学位证。L大也与他签了就业协议,定了来年九月

正式报道。

农历年到了,付珩还是和以往一样回老家陪奶奶过年,他虽然不忍心留闻徽一个人在S市,但也没有别

的主意。

“别担心,”闻徽笑了笑,“今年我回家。”四年的时间,闻父终于彻底地接受了事实,不久前打电

话让闻徽回去谈论家里的产业。

“路上注意交通,”闻徽亲了亲付珩的嘴,“哪年不忙了,我和你一起去看你奶奶。”

因为前世,闻徽其实是不太想看到那个老人的;而且,他也不想让付珩有压力……如今,他们都正是

谈婚论嫁的年龄,付珩在家里的压力,或许不必自己当初来的少。

付珩脸色一喜:“真的?”

闻徽点头:“到时候就说我是你同学,只要不让奶奶发现我们的关系就是。”

付珩因为毕业了,工作也定了,这个寒假在家待的时间长了不少。闻徽由于忙着家里的事情,一直在A

市与S市来回奔波。闻父想让闻徽接手家里的产业,闻徽想要留在S市,便开始筹备将A事的产业逐步转

至S市。

清明后,付珩终于从老家回来了,趁着上岗这段空闲,帮着闻徽在公司处理些繁琐的事务。

花了半年时间,闻徽总算稳定了下来。

九月付珩开始上班,在大学里教课,时间安排上比较自由。闻徽在公司不忙的时候,偶尔带着付珩去

周边的历史景点游览,或者逢周末,两人去剧院里看看话剧,听听音乐,参观一些展会。

有一天,闻徽路过一家PUB,感觉里头气氛不错,便带付珩进去小坐了会,竟巧遇到多年不见的卫曦,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

“闻徽?”卫曦很意外,待看到坐在一旁的付珩时,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原来是你……”

“好久不见了,我来跟你们介绍下,这是向豫凡。豫凡,这是我的老同学闻徽和……”

付珩冲二人温和地笑了笑:“你好,我叫付珩。”

闻徽自始至终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卫曦和他的朋友,又坐了会儿,便识趣地找个

借口离开。

临走时,向豫凡客气地与闻徽二人交换了名片。

付珩偷瞄了眼闻徽,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有名片,真是不好意思。”

向豫凡见状,也不好再强求,便随着卫曦离开了。

“阿徽?”

回到家后,付珩轻轻地抱着闻徽的腰,低声问道:“你……今天情绪不对,是不是累了?”他说得委

婉,实际上,虽然闻徽表情一直不变,但付珩却感觉得到这个人在PUB时情绪就开始阴郁。

闻徽一怔,将身后的人拉到面前,紧紧地搂在怀里:“没事。”是的,既是前世的人与事,他早该放

开了。

那个向豫凡……原是个厉害的角色,后来卫曦是为了他与自己分了手。闻徽那时本就被这段感情折腾

得疲累,失望的同时也算解脱了。

只那个男人,处处使尽手段,针对自己……竟是后来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闻徽当初在国外,势单

力薄无权无财,单论身家,自然不是豪门小开的对手。好在,他从不会任人鱼肉,那个向豫凡最终是

没有落下便宜。

“阿徽很讨厌今天那个人?”

闻徽有些意外付珩的问话,随即释然……付珩心思敏锐,今天估计是察觉了自己的不悦,明明是有名

片的他却对对方说没有。

闻徽淡然一笑:“说不上讨厌,这种人太精于算计,我素来懒得与这样的人弯弯绕绕。”说着话,心

里最后一丝凝滞的情绪也是散尽。

今时早非往日,他与卫曦或向豫凡皆成陌路,命运的轨道也早在他重生一初就改变了,他过去不曾畏

惧,以后更加不会退却。

何况,他最珍重的人,又是如此地明白他的内心,那个向豫凡,终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这一世,无论命运的结局如何,他总归是幸福的。闻徽想,他很庆幸,他将这个给了他幸福的人牢牢

抓住。

或许,这便是他重生的意义与宿命——珍惜身边的人。

第二十一章:灯火

这一年,闻徽三十一岁,付珩三十岁。

农历年前,闻徽带着付珩回家看望了下父母。这些年来,闻父闻母多少了解了些付珩,对于这个出身

乡村的质朴青年渐生了好感,再加上他们这些年闲下来四处游玩,旅途中还结交了些爽朗的年轻朋友

,思想也开放了不少,对于同性的感情不再排斥。

虽然,他们内心里还是希望能够抱上孙子,只是看到闻徽,生活平稳幸福,事业蒸蒸日上,便忍不住

心软,不再拿这些事给彼此添堵。

闻父闻母今年春节打算去九寨沟,他们也乐得闻徽没有与他们同行,高高兴兴地收拾了行李就离开了

家。

闻徽二人在家里住了两天,便一同去了付家村。

看着与十年前截然不同的乡镇农村,闻徽有瞬间的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前世那时,只是如今他比前世

来的时候长了一岁,而身边的人,还安然地活着陪在自己身边。

“小珩。”

站在被铲平的山间马路旁,闻徽忍不住心中的激荡把付珩紧紧地抱在了怀里……虽然,他不知晓命运

哪天又会开个玩笑,但至少,这个时候,身边的人没有像前世那样死去,而自己也没有出过车祸。

这样,就好。

过往的宿命既然被破除,他便更有勇气去迎接未知的将来。

“阿徽,快放开,好像有车子的声音……”

闻徽哑然失笑,难得感性一次,气氛就这样被破坏了。他应声放开了付珩,乡里间的人大多数都互相

认识,还是要仔细点自己的行为好。

前两年政府为了开矿,征收了乡民的山地,每家每户都给了不少补贴,还派出了瓦匠队,给这里的人

修建小洋楼。付珩家的小洋楼不比左邻右舍的大小,也有两层四间房,被付奶奶打点得仅仅有条。

门口的老腊梅树依然伫立,此时正吐着幽幽的花香。

看到孙子回家,付奶奶高兴至极,又见付珩带了朋友,当即热情地端茶迎客。闻徽看着这个年近九十

的老人,满头银丝,心里隐约有些酸涩,便默默地听着老人边拉着他的手边聊起家长里短的话。

早在前两年,付珩就担心年迈的祖母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想要把老人接到城里好生孝敬,无奈老人

自十几岁嫁到这片土地就没出过门,死活不愿挪地方,还不准付珩总往家里跑。无奈之下,付珩只好

经常买一些老人用品,托人带到家里,又给些钱财,嘱咐邻里乡亲们平常多注意些。

付家村的人或许不一定都有亲缘关系,但到底都是一个姓氏,寻常乡亲们也习惯关照老人,眼见她身

体健康精神矍铄,付珩也放了点心。

趁着奶奶去后院摘菜的空闲,付珩低声与闻徽商议,道:“我……想什么时候,回老家陪奶奶一起住

。”

他喜欢现在的工作,也爱着眼前的男人……然而,奶奶是他从小的唯一依靠,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是他的责任,他无论如何都要陪着老人安度晚年。

闻徽静静地看了他一会,随后会心地笑了:“这是应该的,到时候把工作那边处理好,以后……”言

下之意,其实大家心里明了的,付奶奶总有归天的一天,到时候付珩还得回归自己的生活。

“没事,”付珩见闻徽理解,便安心地微笑,“我其实还是想有一天再继续读博的。”

闻徽挑起眉:“也好。”

在付珩家待的几天里,闻徽总能听到乡亲们拿着付珩的婚姻说事。在他们眼里,付珩是“出来”了的

人,自然不能在小地方找对象,便对着闻徽这个付珩的老同学悄悄说着,让他给付珩介绍点好姑娘。

闻徽每每都是淡笑不语,拗不过乡亲们的热情时,便点几个头……虽然心里有些不愉,他也知,这些

到底是难以避免的。

唯一庆幸的是,付奶奶倒没说过这些,活了八十多年的老人,除了偶尔脑子犯一下糊涂,心境倒是比

年轻人开阔不少,见付珩从不提婚姻之事,她也不逼迫着这唯一的孙子。

或许是吃了一辈子的苦,老人对现下的生活满意得不得了,也没有再多得贪求。

******

过完年,付珩还是和闻徽一起回了S市。

即便准备回老家,付珩还是打算把这个学期的课教完,和学校里的人谈清楚下面学生课程的安排,才

能安心地辞职。

六月二十三号,付珩代的课结课考试。晚上从学校一回到家,他就闻到满屋子的菜香味,片刻的怔愣

后,他回房放好教案与试卷,便来到了厨房。

“阿徽,你怎么……”

闻徽不慌不忙地朝锅里放了一瓢水,才回头对他笑:“今天是你的生日。”往年,他们都是出去吃点

东西,或者去看一场话剧。

付珩愣了下,忍不住翘起了唇角:“但我不知道你也会做菜。”

闻徽一边切着葱,一边回道:“只会做两样。”前世出国在外,习惯吃中餐的他,便也学了几道爱吃

的菜。

付珩好奇地走到一边,揭开锅看了看里头的鱼:“挺香的。”

闻徽扬起嘴:“多谢赞扬。”

付珩满心的愉悦,在旁边看了半晌后,提议道:“我帮你吧。”

闻徽倒没有推拒:“好。等我把鱼做好了,剩下的菜你来做吧……苏远他们待会也来吃饭,其他的菜

我做不来。”

付珩故作不满地回道:“那可不能让他们白吃的,得准备好生日礼物。”

“好,”闻徽放下菜刀,将付珩抱了个满怀,打趣道,“不带礼物的,不给进门。”

付珩扑哧一笑,随即把矛头转向闻徽:“那你呢?就准备拿一道菜做礼物?”

闻徽低笑:“自然不是。”在这人脸上亲了一口,说道:“待会他们该来了,我还是把礼物提前给你

……你看着锅。”

没一会儿,付珩正整理着料理台,便见闻徽噙着一抹奇异的笑走了进来,心下顿时一阵莞尔。也不知

这个人到底准备了多么特别的礼物,竟是这般神秘。

想来他们都不是追求浪漫的人,这回闻徽对他的生日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小珩,这个东西虽然没什么实质意义,总归是聊胜于无吧。”付珩惊愕地看着闻徽打开手上小小红

色盒子,是一对对戒,“我们不能像一般情侣去民政局登记,但戴上这个也就算结婚了。”

他专注地凝视着付珩的双眼,拿出里面一只戒指:“你愿意吗?”

银白色的戒指,样式很简朴,只在面上镌刻了两道细细的纹路。付珩脑子一片空白后,便是止不住的

喜悦如潮水直冲脑门,让人竟似喝了一斤白酒般眩晕,费劲地想要压制住激越的心情,他微微咧嘴:

“阿徽,你的求婚真的太简单了……没有鲜花,没有誓言,而且……”他环视了下厨房,“还没有气

氛。”

闻徽微笑:“你要是喜欢鲜花,我明天送你一个花圃;你要是喜欢誓言……我闻徽愿意与付珩结为伴

侣,从今天开始互相拥有、互相扶持,无论是好是坏,贫穷或富裕,疾病还是健康,都不离不弃,只

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你要是喜欢气氛,”他顿了顿,缓缓地扫视了一圈厨房,“这里是我们的家

。”

付珩狠狠地咬了下嘴唇……他从来都不是脆弱的,此刻竟有一种大哭的冲动。这里,是他们的家啊。

“我愿意。”他终是笑着回答,伸出左手。

闻徽为付珩戴上了戒指后,又让付珩给自己戴上另一只戒指:“Ich liebe dich.(我爱你)”

忽听到这么一句不知哪国的语言,付珩随口问道:“什么意思?”

闻徽淡笑:“刚和一个德国客户学的,生日快乐的意思。”

付珩还沉浸在震惊与喜悦里,并不再追究,低着头,手指一遍遍地轻抚着戒指。许久后,他才算平息

了内心的激动,与闻徽一起忙活起了晚餐。这年的生日,过得特别的热闹,与幸福。

七月L大放假,付珩也完成了工作交接,便开始收拾行囊回老家了。

“你安心陪奶奶,我会去看你的。”

付珩点头,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征求着闻徽的意见:“我打算在中学里先代着课,怎么样?”

闻徽沉默了良久,才松了口:“别太累。”

察觉到对方一丝压抑着的隐晦情绪,付珩顿住了所有动作,心头止不住地疼痛。他猛然扑到闻徽怀里

,搂着他的脖子送上了吻。

两人的身体死命地纠缠在一起,几乎掏空了他们的所有精力。子夜,闻徽颓然地压倒在付珩身上,低

叹:“……睡吧,明晚上你还要坐车。”

说着,他就要起身洗澡,却被付珩紧紧地抱着:“别走。”

“会不舒服的。”

“今晚,就这样。”付珩低低地说着,“我……会想你的。”

闻徽应着:“嗯。”

“我……也会来看你的。”

“嗯。”

“我一定会回来的。”

“嗯。”

“阿徽……”付珩有些慌。

闻徽叹息:“傻瓜,我相信你。你只要在家里保重好自己的身体,不用担心我……我经常出差,看你

更方便点。”

一夜再无语。

付珩走了,从此与闻徽过着两地分居的日子。在付珩回家没多久,闻徽坚持送了一台台式电脑到他家

,安装好了宽带,此后,他们经常在晚上开着摄像头,或许两人都做着各自的事情,连交谈都很少,

却彼此都觉得安心与舒适。

付珩在付家村附近的子弟中学教了三年的英语兼数学,他的奶奶在一天夜里忽然沉睡不醒。

医生请来时,所有人都摇了摇头,只道回天乏术。

付珩伤心至极,在奶奶咽下最后一口气后,匍匐在老人的胸口上嚎啕大哭,直到乡亲们把他拉了开来

,说要筹办后事。

“小珩……”闻徽赶来了付家村,看着伤心欲绝的青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劝慰话。

付奶奶是自然老死,没有大病大痛,走得很安详。这个辛苦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终是有个安定温暖的

晚年。

闻徽陪着付珩守完了头七,后来还是硬被付珩劝回去的。何况,他一个外人,本来来到葬礼就让人觉

得奇怪,不想再为付珩添麻烦,闻徽看付珩渐渐恢复过来,也能安心地回S市。

付奶奶虽然去世了,付珩却一直留在付家村的老屋里,白天依旧去中学代课,晚上渐渐恢复到以往,

开着摄像头,他批着学生作业与试卷,闻徽处理着公司事务。

付珩没有说过今后的打算,更没说什么时候回S市。闻徽同样没有问他,只是偶尔关注一下付珩的健康



冬天过了,春天走了。这年五月在B市有个业内交流会,闻徽自是参会了,在B市待了大半个月,结识

了不少有潜力的大客户,每天忙得只有早晚匆匆发条短信给付珩。

终于结束了会议,闻徽一身疲惫地回到了S市的小公寓……没有付珩的日子,他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了

公司里,事业是做得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累。

打开了略显老旧的防盗门,看到通亮的屋子,闻徽有一瞬的怔愣,五感似是也迟钝了许多。直等到一

道熟悉的身影朝他走近来,他缓缓地勾起了唇。

“阿徽,欢迎回家。”

付珩的脸上再没有一丝阴郁与伤痛,只有纯然的幸福的温暖的笑容。全身的肌肉骤然放松,闻徽大步

跨上前,一把把人抱进怀里:“我饿了。”

“饭菜都做好了。”

“有红烧鲫鱼吗?”

“有的。”

“有宫保鸡丁吗?”

“嗯。”

“有青椒肉片吗?”

“……”

“有木须肉吗?”

“……”

“阿徽,”付珩失笑,“你搞得像是多久没吃东西的样子!”

闻徽认真地回答:“你做的最合我胃口。”

付珩听了这话,脸上掩不住地开心:“以后,我会一直做给你吃的,再也不走了。”

“……好。”

“我准备考博,前两天去见了导师,他让我继续读他的博士……”

闻徽点了点头,坐到餐桌旁,一边吃着家常饭菜,一边听着付珩说起他这么些天做的事情,不时地露

出温暖的笑。

这冰冷了几年的家,终于恢复了原本的生机。

软红十丈,人家三千,有一盏灯火总为你长明,道是寻常,却最珍贵。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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