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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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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神午后by于睫
攻:齐歌 受:于睫
HE 校园文 微虐 PS:太爱此文了,这是未修改版的。受菊洁阿。
剧透:攻受是学小提琴的,一个寝室。起先是攻追受,在一起了。
小攻觉得自己把受掰弯了很过意不去,因为他看的出来受是很在意别人看法的那种人,于是就提出了分手,假装交女友,想让受回归正途。受就很伤心,试过自杀、没死,之后去法国留学了。受把攻送给他的琴还给了攻,攻意识到自己不能失去他,就奔去法国找受了。
牧神的午后(修改版)+番外by于睫 ((受被别人上过一次!)
两个人一回事by于睫 秦霜X卓越
引子

  午后的阳光下,半人半兽的牧神在午睡,恍忽中他见到了美丽的水精灵,牧神在半梦半醒中与水精灵交欢……待牧神醒来,这段似幻似真的美妙印象越来越模糊不清,是经历还是梦,他再也说不出来……

  《牧神午后》――L’ Apres-midid’un Faune。

  我和我那些管弦系的同学一样,深爱这首德彪西(Claude Debussy)的管弦乐作品。我们喜欢重复法国作曲家拉威尔(Maurice Ravel)那句名言:假如在临死之前有可能再听音乐的话,我要听《牧神午后》。

  和他们不同的是,我的生命已和这部管弦乐序曲紧密结合,乐曲中的每一个音符都牵动着我身体中的每一根神经,控制着我血管中流动的每一滴血。

第一章

我说:这样,我下半辈子就能赖上你了!
他说:就你?我杀了你以绝后患!
九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把房里的一切都镀了一层金,一切都美得象梦幻般不真实。

*****

  我叫于睫,名字有些女气,但是是父亲起的。据他说,他第一次在妇产医院见到我时,我刚在大哭后进入梦乡,低垂的长睫毛上,尚悬有一滴泪珠,他脑中闪现的第一个词就是“泪盈于睫”,因此,于睫就成了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生于苏州、长于苏州的父母在十八岁时一同离开家乡,考入同一所北京的大学,然后又双双进入一家总部设在北京的新闻机构做了无冕王,把家安在了北京。我生在北京,长在北京,但在北京没有任何亲戚。我有一张一看就知是南方人的脸,却有着北方人的高挑身材。

  十八岁以前,我的世界里只有小提琴和管弦乐。我五岁开始学习霍曼的《小提琴基本教程》,练习空弦及E、A、D、G弦,但我母亲说我学习小提琴是从婴儿时期开始的。我母亲痴迷于古典音乐,但不是特别偏爱小提琴。据她说,一次,我曾专心于啼哭,对各位音乐大师的作品,包括贝多芬的第2钢琴协奏曲“皇帝”都无动于衷,直到听到圣桑的第一号小提琴奏鸣曲,我忽然停止了哭泣。于是母亲就开始只放小提琴曲给我听。她说,她从我的眼神里看到了专注。

  我父母供职的那家新闻机构直属于中央,宿舍区设施健全,大门有持枪的武警站岗,父母自可以放心地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献身于祖国的新闻事业。我也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从小学起,我就不用人接送,自己上学放学,独自坐公交车去老师家上小提琴课,一个人到宿舍区的食堂吃饭,回家单独做功课,每日自觉自愿地练琴,过着独立而有规律的生活。虽然我对母亲的描述没有任何印象,也不大相信我是什么小提琴神童,但我从心里热爱小提琴。我的课余生活很单一,除了聆听小提琴大师们的演奏录音外,就是站在谱架前不停的拉着开塞、舍夫契克、马扎斯、克莱采尔的练习曲,罗德的《24首随想曲》……,从不厌倦,也从不曾把它们当作负担。当我开始练习帕格尼尼的《24首随想曲》时,我从音乐学院附中毕业了,随后,收到了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直到我进了音乐学院,直到那个人出现,我的生活发生了太多出乎我意料的事情,除了小提琴,我的生命中有了更重要的东西……


  1998年九月,十八岁的我,满怀憧憬的开始了崭新的大学生活。

  开学第一天,我离开家,坐地铁去学校。少量的生活用品在新生注册那天已搬到学生公寓。虽然新建的学生公寓条件不错,四人间带独立浴室,但注册后,我还是回家了,反正交通方便。新学期的第一节课是音乐理论,很重要的公共必修课。踏进校门时我抬腕看表,还有四分钟上课。我不想迟到,于是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教室在四层,我低着头,一步两级台阶地蹦跳着上楼。

  红色的“4”在眼前一闪,随即我的头撞上了一个向下冲的物体,巨大的冲力使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

  我来不及叫出声,右颈又遭到重重的一击,身体由向后仰变成了向左倾倒。右颈挨的这一击,力道大得使我的身体向右转了九十度,整个儿人跌到了左侧的楼梯扶手上,确切地说是以我的后腰为支点挂在了楼梯扶手上。从飞来横“撞”中回过神来的我,两腿一高一低地分踏在两层不同的台阶上,以一种极难看的姿式站立着。

  我就着这个姿式喘着气,心有余悸地低头瞟一眼楼梯,心中暗自庆幸,好在没有向后仰,要不然大头朝下从十几阶台阶上滚下去,那可就摔惨了。

  “我救了你一命!”一个低沉的男中音响起,再抬头,人已站在我面前,黑T恤,左胸的兜上绣着一只绿色的鳄鱼,不等我看清来人的面目,一只手已搭上了我的右颈,“没伤着你吧?”
  不习惯与陌生人的肢体接触,我偏头让开了他的手,半垂着眼帘说:“没事儿。”
  我的话音刚落,黑色身影已从眼前闪过,转眼到了三楼半又停下,“要是受伤了,找管弦系小提一年级齐哥!”
  “靠,这叫什么事儿呀!大学第一难?”我低声咒骂着,揉着脖子,紧踩着乐理教授的脚后跟走进教室。

  因为乐理是公共必修课,阶梯教室几乎已坐满人,我刚找到空座位坐下,教授已经开始点名。
  我扫了一眼我的同学们,没有我想象中的艺术院校学生的怪异发型和奇装异服,都是一副良民打扮。我右侧的座位空着,放着蓝色的乐谱夹和黑色的笔袋。
  我摇头晃脑活动了一下脖子,还好,活动自如,并无大碍,不用找那个什么齐哥了。
我心中轻笑,就是有事也不会找他,纯属意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找什么齐哥,切,黑社会老大吗?难道撞我的人是齐哥的小弟?看他身材高大,做个打手应该称职,只是不知他是否和影视剧中的打手一样面相凶恶。说起来,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对他胸口上那只绿色的鳄鱼倒是印象深刻。这条该死的鳄鱼,横冲直撞的,抢死呀!?我不禁心中暗骂。

  “齐哥!”老教授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天!竟然真有人叫这个名字!我惊讶地抬头环顾四周,寻找这位黑帮老大。
  “哎!――到!”声到人到,一个黑影冲进教室。
  “好名儿,先占老头儿一便宜再说。”身后有个男生赞叹,教室里一片嗡嗡声,夹杂几声窃笑。
  “不好意思,对不住大家,是齐声歌唱的缩写――齐歌,”戏谑的道歉,似曾相识的男中音,是他――鳄鱼。
  “齐同学,迟到了请赶快回座位。”老教授反映很快,马上改口。
  齐歌在一阵轻笑声中,如凯旋英雄般走到我身边,好象没见过我似的客气地冲我点头,在我右侧的空座位坐下,转过身子和后排的男生臭贫。
  前后不过几分钟,他居然不记得我了?我想嘲笑这个睁眼瞎,没记性,没想到我的嘴刚张了一半,他好象后脑勺生了眼睛一样,突然回头把脸转向我,吓了我一哆嗦。
他凑近我的脸,眼睛黑亮,目光如炬般落在我的脸上,有股淡淡的薄荷味在我的鼻端弥漫。
  “是你?”他总算认出我了。
  “是我。”我不动声色,淡淡地回答。
  “你也是管弦系的?”他坐正了身子,把目光调向前方,不再盯着我。
  “是。”我也看向讲台,老教授合上花名册,准备讲课了。
  “和你一样,也是小提专业,”我又补充了一句。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说:“还真他妈巧。”
  然后,他从后裤兜里摸出眼镜盒,把一副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
  “刚才去取眼镜?”我轻声问。
  “嗯。”他简短回答,认真地看向黑板。
  原来不是去抢死,我心里说。
  我们不再说话,开始记笔记。
  Rubato:弹性速度。在速度上做小小变化的表达技巧,可制造出潮起潮落般的乐声起伏。浪漫主义时期音乐的重要特征……

  他说那天他刚进教室,隐型眼镜莫名其妙的掉了一只,明明从脸上滑落在胸前的,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好返回公寓取备用眼镜。

  下课后,我和齐歌一起往学生公寓走,途中得知,原来我们还是室友,不过他已经在宿舍住过一晚。
  看得出,他对住宿舍十分兴奋,我忍不住泼他冷水:“有什么可高兴的?还是住家里舒服,过不了多久你就该三天两头往家跑了!”
  “不会,不会,”他摆着手说,“能脱离我爸的监控,我乐死了。三天两头跑回家里找打!?我才没那么傻呢。”
  他说他老爸是海军高官,几十年在部队,事事讲究军事化管理,要求下级对上级绝对服从,一有反对意见就“武力镇压”。
  “在单位也动武?”我一惊。
  “才不。在单位他对上级是绝对服从,下级对他是绝对服从,回家就拿我和我老妈当小兵。”他撇嘴,很是不屑一顾。
  他母亲是部队歌舞团有名的女高音,虽说是文职但级别很高,没想到一回家被他爸爸擅自降到了一等兵。
  “不过,我妈这个一等兵被长官欺压急了,也会当逃兵躲到我外婆家住几天。那几天我就饱受摧残,盼望着有一天能脱离他的魔掌。”他在阳光下笑得异常灿烂。

  回到学生公寓,四人间的另外两个人都不在,齐歌说他们两个也是管弦系的新生,但和我们不同专业,可能还在上课。
  我爬上我的床,开始拆包。
  “你脖子怎么样?真没事?”齐歌平躺在我对床的下铺,枕着手臂仰头问我。
  我跪在上铺整理着被褥,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罗嗦,跟老太太似的。跟你说没事儿就是没事儿,你以为你是武林高手呢!再说,我也没那么弱不禁风吧。”
  “靠!好心当成驴肝肺!”他坐起来,拍着自己的手臂外侧说:“我告诉你,我抡你那一下不轻,怕把你打出个后遗症,让你成为我下半辈子的负担。哼,虽说我是好意救你免于滚下楼梯,难保你将来不讹我。”
  我不输嘴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狭隘啊!老把人往坏处想。”我把头转了一圈,叹了口气说:“怎么就一点儿事都没有呢?好歹弄个颈椎骨折,生活不能自理什么的,这样,我下半辈子就能赖上你了!”
  他大叫,“赖上我?你要是个青春美少女还可以考虑。就你?我杀了你以绝后患!”
  “你够狠,够狠。”我趴在被子上笑,他站在屋中央张牙舞爪,比比划划。

  九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把房里的一切都镀了一层金,一切都美得象梦幻般不真实。

  傍晚,我们结伴到食堂吃完晚饭,就一头扎进了琴房。说是琴房,其实就是一间超大的房间,用隔音板隔成一个个的鸽子笼,一个鸽笼大约只有一到两平方米,仅摆一桌一椅一个曲谱架已显得拥挤。虽然象禁闭室,但隔音效果还不错。

  我们各进了一间鸽笼,约好两个小时后琴房大门口见。
  一首克莱采尔的《小提琴练习曲》没有拉完,我就意识到,早上那一撞,我不是“没事儿”。齐歌担心的脖子倒是不疼不痒,但我的腰却提醒我,在楼梯扶手上的那一撞“有事儿”。我感到身体轻微的前倾有些困难,便把手伸进衬衫里检查了一下,然后舒了一口气:没有擦伤,没有流血,是肌肉痛不是腰椎痛,可能只是小小的淤血,问题不大。
我僵硬着腰,坚持练满两个小时。虽然我在附中的老师讲过,练琴不是做苦力,要用脑子,但我也深知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重要性,从不敢偷懒。

  打开鸽笼的小门,我看到齐歌正斜靠着琴房的大门等我,侧面象剪影一般轮廓清晰。他低着头,夹一支没点燃的香烟在鼻下嗅着,略长的额发在风中一丝丝飘动,掖下夹着曲谱的那只手拎着他的宝贝小提琴。他没看见我出来,直到我走到他面前,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琴盒,他才抬头冲我一笑,轻哦了一声,站直身体让我先过去,然后紧跟着我一起走出琴房。
  “干嘛提前出来?烟瘾上来了?”我抬眼问他。
  “没有,刚站稳你就出来了。”他接着嗅那支没点燃的烟。
  “还闻?出来了,可以抽烟了。”琴房是禁烟的。
  “好闻着呢,你试试。”他把那支没点燃的香烟送到我的眼前。
  我就着他的手凑过鼻子去闻,“薄荷味!?”我不抽烟,从不知道还有这种带薄荷味的香烟。
  “嗯。”他应道,“绿沙龙。”

  回到学生公寓,另外两位室友已经回来。马潇潇是双簧管专业的,浙江台州人,有一双圆圆的黑眼睛,看什么都是一副吃惊的表情。拉大提琴的孙琛来自山东青岛,有着山东人的豪爽个性和高大身材。他就是上乐理课时坐在齐歌后面的那个男生。
  孙琛摆弄着琴弓说:“马潇潇你应该跟我拉大提,将来准比我有出息。”
  马潇潇停止擦拭那本就亮闪闪的双簧管,一脸问号地看向孙琛:“为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拉大提琴的潜力?”说完还摊开左手,认真审视每一根手指。
  “你拉大提琴可以和马友友攀亲戚!”齐歌抢过孙琛的话茬回答。
  我和孙琛一起点着头笑。
  “举办音乐会,海报还可以唬人。”孙琛补充道,“可以这样写,大提琴界马氏家族又添新人,一代新宠马潇潇横空出世。嗯,念起来也顺口。”
  “你们这几个混蛋,就知道拿别人取笑!”马潇潇忿忿地骂,旋即又若有所思地说:“话说回来,我还是喜欢双簧管。一唱三叹能带动整个乐队……”

  不理会马潇潇对双簧管的抒情,我捧着换洗衣服往浴室走。齐歌端着双臂,边揉捏手指边一左一右的活动着腰,冲着我的背影喊:“限时十五分钟,不出来硬闯!”
  “闯他有什么劲?都是男人,‘你有我有他都有’。”孙琛挤眉弄眼地笑着,“有本事闯女生公寓去。”
  “你就坏吧!”我笑着关门,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他们的说笑声。

  洗剥干净的我,背对着浴室镜子审视着自己,镜中映出我腰部的淤青,大约有两只手掌那么大一片,情况比我预想的要严重。白炽灯下的,一大片青黑与我雪白的后背对比鲜明,颇有些触目惊心。
  “于睫,你拆了骨头一根根洗呢?”齐歌捶着浴室的门大叫,“再不出来,老子真要硬闯了!”
  我小心翼翼地套上睡衣,打开门,咬牙切齿地说:“着他妈什么急?赶着去投胎呀?” 狠狠地瞪他一眼,我转身就走。
  他两臂一上一下、虚虚实实地向我的后背挥拳,“超时就得给老子当拳靶!”
  我能感到他的拳风,有几拳打在空中,有几拳轻轻打在我的后背,我没理他。
  这时,恰好有一拳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腰上,我惊呼一声,手扶着后腰,嘴里“嘶嘶”吸着冷气。
  “怎么了?我、我没使多大劲儿啊!”他惊慌的扎着手自言自语。
  “没事儿,不是你。”我转动身子,背靠在墙壁上。
  他黑亮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就要撩我睡衣的下摆,“是早上撞的吧?我看看。”
  我扭动着身子,挣扎着,躲避着他的手,“看他妈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马潇潇跑过来大呼小叫:“怎么了?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这个笨蛋以为我们在打架。
  我张嘴想解释,一个不留神,衣服后襟被齐歌掀开。齐歌和马潇潇都愣住了。
  “铁、砂、掌?” 马潇潇轻轻地说,一脸的匪夷所思。
我和齐歌失笑。
  “铁你个头!”齐歌挥臂抡给马潇潇一个脖儿拐,“红花油呢?”
  “哦!” 马潇潇应了一声,跑了。
  齐歌揪着我的脖领子把我拖到他的下铺,不由分说把我摁趴在床上。

  “昨天你用的红花油呢?” 马潇潇推了推趴在上铺戴着耳塞,闭着眼听小曲的孙琛。
  “干嘛?” 孙琛的大嗓门差点儿把我们集体震聋。
  马潇潇摇着头拿下他一只耳塞,拉着他的耳朵大吼:“红花油的,快快交出来!”
  孙琛眼睛一亮,举着一瓶红花油从上铺爬下来,探头探脑的问:“谁?谁又滑倒了?”
  看到趴卧在齐歌床上可怜巴巴的我,他弯下腰把红花油塞到我手里,无比同情地说:“是你呀?怎么跟我一样倒霉?真他妈该找院长投诉去!”
  “找院长投诉?”我莫明其妙,我把红花油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忙调转头。
  “于睫不是洗澡时摔的,是我今天早上撞的!”齐歌从我手里夺过红花油,拧开盖子。
  “他不是在浴室摔的,我是!浴室不舍得用防滑地砖,老子的屁股都摔八半儿了!”孙琛不依不饶地嘟囔着爬回上铺,“明天非得去找院长闹一场不可,那一跤,可把我摔惨了,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的。”
  马潇潇挤眉弄眼地冲着我笑,小声说:“这小子是典型的口头革命派――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自己摔倒出丑的事,他才不好意思跟院长说呢。”
  好在孙琛又戴上了耳塞,什么也没听到。

  齐歌往手上倒了一点儿红花油,伸出另一只手就要撩我的衣服。
  我脸一红,回手抓住他的手腕,“算了,我受不了这味道。”
  “不行,闻不了也得闻!”他晃着手臂想把我的手甩开。
  我抓着他的手腕不放,小声说:“那我自己来。”
  “嗬!还跟我端架子。当我愿意侍候你?我这是将功补过,省得你以后讹诈我。万一你假装瘫痪,还不得让我养你一辈子!”
  他用手背打我后脑勺一下,吼:“趴好!”
  一包烟抛到我的脸侧,是绿沙龙。凑到鼻端,清凉的薄荷味,掩盖了红花油的味道。
他的手掌碰触到我的皮肤时,我抖了一下,感到双颊如着火般热呼呼的。
  “别动!”他低声呵斥。
  我掩饰地骂:“你他妈轻点儿!”


  几个月的大学生活,使我逐渐地认识到,虽然大学生和高中生仅仅是一岁之差,但是我们却在一瞬间成熟起来,也许应该说是圆滑。我和我的同学们都意识到我们这个专业的残酷竞争,毕竟,能坚持到最后,能如愿以偿做一名专业小提琴手的人,并不多。亲眼目睹或是亲耳所闻太多优秀的师哥师姐们被迫转行的无奈,为了自己的地位,我们学会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演奏课上,我们在乐谱上记录下每个人演奏时的错误,却只会对当事人表示称赞,然后把那些错误的记录留给自己做参考,提醒自己不要犯同样的错误。这是环境所迫的自私,也是形势所逼的本性体现。

  因此,当齐歌把记录着我所犯错误的乐谱递给我时,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有不解也有感激。作为回报,我也指出了他在演奏方面的一些不足。说起来好象很崇高,其实也很现实,我们的友谊是建立在互相批评的基础上的。从那以后,我们常常一起练琴,如果琴房满员,我会带齐歌到我家。反正我的父母经常出差,家基本是我一个人的天下。

  现在回忆起那段时光,我仍会感到温暖与留恋。冬日的阳光下,两个十八岁的少年动情地拉着小提琴,偶尔的对视,时而会心的一笑,不觉间,彼此间的好感伴随着悠扬婉转的琴声渐渐滋生,漫延,膨胀……


  我当时用的是一把Anthony Pitt做的杂木弓,齐歌认为偏重偏硬。他建议我换一把较轻的苏木弓,他说若想讲究一点艺术表现,就适宜用略轻略软一点的琴弓。

  我拿着他用的苏木弓把玩。弓的重心比较靠弓根一边,有利于掌握运弓,弓杆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在配马尾库和缠柄时只配了一般的乌木、银丝,没有配仿鲸须等高档配件,是那种朴素的精致。
  我试拉了一首克莱斯勒的《爱的忧伤》,感觉用得很顺手。
  他看出我的喜爱,大方地说:“喜欢就送你了!”
  “那怎么行?”我慌忙把弓往他手里送,“给我?那你用什么?”我知道,挑选一把合手的琴弓很不容易。
  他没有接,大大咧咧地靠着沙发坐在地上,“我当时觉得好用,就多配了一把一模一样的。这把呢,就好弓赠知音了!”
  “那多少钱?”我不知道为什么有意要说这种生分的话。
  “爱要不要,少他妈装蒜!”他瞪了我一眼,眼里仿佛有怒气。
  “那、那就谢了!”我很怕他生气时的眼神,不敢看他,只得低头看弓。
  “欠骂!”他小声嘀咕着,掷过一块松香,打中我的额头。
  “你说什么?”我捂着脑门儿看他。
  “贱!”他站起来,拍拍手说,“休息一会儿,听点什么吧!”

  法国印象派作曲家德彪西(Claude Debussy)根据象征派诗人马拉美(Stephane Mallarme)的诗歌写成的管弦乐序曲――《牧神午后》,是我们共同的最爱。如果齐歌说听点什么,这个“什么”一定就是《牧神午后》。
  当独奏长笛清越的声音在夕阳笼罩的客厅里静静地流转时,齐歌微笑着向我点头以示赞赏。这时的我们,都不喜欢说话。
  我们静静地坐着,聆听着……
  竖琴级进的滑音,双簧管以轻弱的吟唱起而应和,伴以弦乐组加弱音器的和弦……牧神遇到了水精灵……
  小提琴声部力度逐渐增强,弦乐组以轻柔的切分和弦予以衬托……牧神追逐着水精灵……
  在弦乐组的震音背景衬托下,仍由长笛主奏,音乐逐渐减轻……牧神的幻想在消失……
  最后,由低音弦乐器轻微的拨弦声结束全曲。

  “起来了!”我站在齐歌面前,伸脚用鞋尖磕碰他的脚,“出去吃饭吧!”
  他坐在地上,慢慢抬头,怔怔地望着我。
  “傻了?”我用手掌推他的额头。
  他的头被迫向后仰了一下,大梦初醒般地说:“天黑了。”
  “是啊!”我伸手拉他起来,“该吃晚饭了,齐少爷!”


  大一的寒假,我的父母又是天各一方,忙于为祖国的新闻事业做贡献。

  上午十点多钟,我听着《格罗米欧小提琴作品精选集》,坐在茶几旁玩拼图。电话玲响起,我把电话夹在颈下“喂”了一声,继续和一堆色块较劲。
  “小兔儿乖乖,把门儿开开!”电话里传出拿腔捏调的歌声。
  “齐歌?”我碰翻了装拼图的盒子,洒了满地的色块儿。
  “他妈的!”我有些气恼:“是不是你呀?混蛋!”
  “脾气够大的,肚里没装早饭尽装气了吧?”果然是那个半人半鳄鱼的家伙。
  “正饿着呢,你请我?”我没好气的说着,把地上散落的色块往茶几上捡。
  “开门!外卖到了!”他在电话里突然大喊一声。
  我诧异地打开门,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着两个必胜客的大盒子朝着我无邪地笑。
  “你怎么想起找我来了?”我接过比萨饼的盒子往屋里走,盒子还是温热的。
  “一个人在家闲着无聊,就到你这里振灾放粮了。”他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拿出两听可乐,冲我努嘴,“快吃吧,还热着呢。”
  我打开盒子,一张“东京的诱惑”一张“夏威夷风光”,都是我爱吃的。

  吃完这顿“早午”餐,我们打着饱嗝一起拼图。
  他相当没有耐心,不停地乱发牢骚:“不对,这块儿肯定是多的,要不怎么放哪儿都不对?”
  我抢过他手里的色块,不满地说:“300块,每块都有用,你别胡说八道!”
  “这两块怎么一模一样,一定是重复了!”他象个捣乱的孩子,弄得我哭笑不得。
  “收起来吧。”我决定放弃,“拼图是一个人无聊时打发时间的,不适合两个人玩。”
  “去美术馆吧!我查过了,中厅有象征主义画展。”齐歌兴致勃勃地说。

  欧洲印象主义的音乐作品有相当一部分取材于诗歌、绘画,把和声和配器看作是渲染色彩的有力工具。迷恋印象派音乐的我们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我们冒雪到了美术馆,按照老习惯,自由活动,四点钟闭馆时大门口见。

  四点,我走向门口。
  如数月前的那个夜晚,齐歌斜靠着大门,轻垂的额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手中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绿沙龙……
  这一幕在我脑中定格,一辈子难以忘记。
  我走到他身边,他抬头冲我轻笑,剑眉飞场,唇角上翘,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他穿件短款的皮夹克,靛蓝的牛仔裤裹着两条长腿,身材挺拔。雪后的北京,寒风朔骨,他的鼻尖冻得有些微红。
  我对着冰冷的双手呵着气说:“为什么提前出来挨冻?”
  “不想让你站在风口等我。”他拉过我的手放进他的外衣里。
  “脑积屎啊你!”我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心里却暖暖的。

  美术馆离北海公园很近,齐歌提议去滑冰。我坚决反对。
  “去吧!活动活动筋骨再去吃晚饭,”他央求着。
  “不去!”我简短地拒绝。
  “为什么?”他有些不解地问:“怕摔跤?”
  “不是怕摔跤,是怕摔倒了,匍匐在地没等站起来,有人穿着冰刀滑过去,等我站起来,手上就只剩两个大拇指了!”我伸出两个大拇指比划着。
  他缩着脖子哆嗦了一下,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我冲他吼。
  “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这么恐怖的事,亏你想得出来!”看来我刚才对冰刀切手指的描述吓着他了,他没再坚持去北海。





第二章
他对我说:自讨苦吃,何必呢?
我对他说:妈!你回来啦!
那年春节,我的身边,只有齐歌。

他说:你的睫毛,湿了。
我说:什么?
那段带着祛蚊花露水味道的记忆,被我埋藏在内心的最深处。

*****

  美术馆离隆福寺很近,我们决定走着去隆福寺小吃一条街。地上的积雪很厚,车子开得象蜗牛爬,走路反而要快些。
  我在雪地上一滑一滑地走得飞快。我知道,我不会摔倒,我每一次趔趄,都会有一只手有力地抓住我的手臂,帮我保持身体平衡。
  “你他妈慢点儿,怎么跟上紧发条的玩具狗似的?不管你了啊!”他抱怨地吼我,却不敢真的松手。

  我象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在隆福寺小吃街大展拳脚,见什么吃什么。油炸冰激淋,烤肉串,年糕,茶汤……全往嘴里招呼。
  当我嚼着烤肠向“老高太太糖葫芦”进军时,齐歌一把拉住了我:“饿死鬼投胎啊你,还吃?!”
  我甩着手想挣脱他,最终放弃。他的力气比我大,手象铁钳一样紧扣我的手腕。
  “放手!不放我可喊了,”我冲着红彤彤的糖葫芦吞了一口口水,豆沙馅的糖葫芦。
  “喊什么?非礼?”他坏笑,知道我绝对喊不出那个词。
  “社会主义饿死人啦!”我大叫。无数张诧异的脸转向我们,每张嘴都泛着油光。
  齐歌一下松开了手。原来,他这么在意别人的目光。
  我嚼着又酸又甜、裹着豆馅的红果得意地冲着齐歌笑。
  “怎么不撑死你?”他恶毒地说,伸手拈下沾在我嘴角的冰糖屑,放在自己的舌尖上。
  当我吞下最后一口艾窝窝时,齐歌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我拖走了。

  那天晚上,齐歌留宿在我家。因为太晚了,连末班车都没有了。反正我家里没有家长也没有女人,没什么不方便的。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齐歌捏了捏我的肋骨,忿忿地说:“你这只猪,那么能吃怎么还这么瘦?”
  “忌妒啊?”我裹紧被子得意地笑。
  其实我们都知道,我那晚的饭量反常。

  睡到半夜,我被胃里的翻江倒海折腾得醒过来,狼狈地趴卧在床上,一手抵着胃部,一手揪着枕头角,额上渗出了冷汗。“我快要死了!”我心里想着,唉哟唉哟地呻吟起来。
  齐歌被我的呻吟声唤醒了,他拧亮台灯,坐起来扳着我的脸看。
  我面部扭曲,带着哭腔说:“胃难受。”
  “撑死算了!”他咒骂着跳下床换衣服,“去看急诊!”
  我欠起身,捧着嘴可怜巴巴地望着齐歌:“我想吐。”
  他过来拖着我的手臂想扶我起来,又放下我,骂了一句“Shit”转身进了洗手间。
  他打了半盆水放在床边,按着我的头说:“吐吧!”
  我吐得畅快淋漓,浑身虚汗。嘴巴不够用,鼻子也帮着往外喷。
  狂吐的间歇,我噙着两眼泪对齐歌说:“我不想去医院!”
  齐歌轻拍我的后背:“踏踏实实吐你的吧!谁敢强迫你呀。”
  我又继续搜肝裂胆地哇哇大吐,最后连胆汁也吐了出来。
  干呕几声,估计吐不出什么了,我虚弱地歪倒在床上。胃没有刚才那么绞着疼了,只是浑身无力。
  齐歌扶起我让我漱口,喂了我一粒吗丁啉,又拿来热毛巾擦拭我汗涔涔的额,狼藉的脸。
  “好点儿了吗?”他轻声问我。我疲惫地点头。
  “睡吧。不舒服了叫我。”他扶我躺下,盖好被子,站起身去收拾我吐的污物。
  他坐回我身边,发现我正眯着眼冲他微笑,不禁一愣:“还没睡?笑什么?”
  “衣服搭配挺前卫的。”我轻笑。他上身穿着皮外套,下身却穿着睡裤,很滑稽。
  “睡吧!”他抚上我的睫毛,“自讨苦吃,何必呢?”
  一只手伸进来,在我的胃部轻柔地按摩。
  他的手掌温热,暖得我的胃部很舒服。
  他的指尖有薄茧。我知道那是他的左手。所有小提琴手的左手指尖都有茧,我们一样。
  睡梦中我闭着眼喊“渴”。头被托起来,杯子靠近我的唇,我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
  我的头被轻轻放回枕上,一根手指抹去我唇角的水迹。
  我微睁双眼,抓住那只手,对月光下模糊的人影说:“妈!你回来啦!”

  我在阳光中醒来,身边没有人,却留有绿沙龙淡淡的薄荷清香。
  我从床上爬起来,胃不难受了,舌头又麻又涩,象门口的脚垫。
  他从厨房出来,看见我靠着门框愣神,没好气地说:“起来了就去洗澡,别站着不动扮僵尸。我熬了白粥,一会儿就好。”
  我头发湿淋淋的坐在餐桌旁,看着面前的白粥说:“没食欲,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他面目狰狞,“昨天还胡吃海塞的大肚汉,今天少在我面前装小猫。”
  “我吃多吃少关你屁事?”我偏过头不理他。
  他放下手中的碗,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捏着我的下巴说:“关我屁事?早知道你这么狼心狗肺,昨晚你吐的那盆疙瘩汤就该给你留着,让你……”
  我皱起了眉,一手捂着嘴,一手冲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他乖乖闭上了嘴,不再继续恶心的话题。我也乖乖捧起碗喝粥。
  “有照片吗?”他咬了一口豆沙包,抬头问我。
  “什么照片?”我有点莫明其妙。
  “想看看你妈长什么样。”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干什么?”我警惕地问。
  “你昨天拉着我的手叫妈!”他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你有妄想症!”我自顾自喝我的粥,不理他。

  吃罢早饭,我蜷缩在沙发上听拉威尔的《小提琴奏鸣曲》,齐歌在客厅的一角打电话。
  “……同学病了,他父母都出差了……嗯……知道了……我过两天就回去……问爸过年好……妈再见。”

  那天,是1999年的农历大年初一,我大吐特吐的那个夜晚是除夕。
  那天,我的父亲在美国,采写一篇中国领导人和旅美华人、华侨共贺新春的新闻。我的母亲正往返于日本等亚洲诸国,赶写一篇关于亚洲国家过春节的文章。
  那年春节,我的身边,只有齐歌。


  寒假结束,开学也已经半个多月了,马潇潇却没有返校。听他们班同学说,他好象家里有些事耽搁了,我们同屋的几个人很替他担心。
  那天晚上,孙琛用刚发下来的演出劳务费从外面饭馆买回来很多精致的小菜当宵夜,我们三个人兴高采烈地摆桌子时,还替马潇潇惋惜,可惜这孩子没口福。
  我们刚要开吃,筷子都举起来了,半空林立着,门“咣啷”一声推开,马潇潇站在了门口。
  孙琛大叫:“我说兄弟呀!你是神灯啊?刚念叨你,你就现身?”
  “他不是神灯,他是神鼻子,闻着香味来的。”齐歌接过马潇潇的行李,问道,“怎么回来这么晚,家里有事?”
  我发现马潇潇气色很不好,想必他又累又饿,赶紧说:“你们别问东问西的,先让人家坐下来吃点东西。看看我们这匹马瘦成什么样了。”
  马潇潇笑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说:“有好菜没有好酒哪能成席呀!我今天还真是有求必应的神灯,看我带什么了!”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瓷坛摆在桌上,“我们家自己泡的杨梅酒,是用新鲜的杨梅加冰糖腌在高粱酒里做的。你们尝尝怎么样!”
  坛子打开,浓香扑鼻,倒到玻璃杯里才看出颜色,是很浓很正的玫瑰红,杯底还沉着几颗圆润饱满、色泽嫣红的杨梅。
  “泡在酒里的醉杨梅是成熟的,也能吃。”马潇潇边说边递给我们一人一杯。
  “潇潇,你实在是太帅了,我简直爱死你了!”孙琛捧着杯子,一脸感激。
  马潇潇撇了撇嘴,“这后一句话你说惯了吧?怎么逮谁跟谁说?”

  几杯杨梅酒下肚,齐歌红着眼睛说:“这酒倒是好喝,只是这酒香……”他舔了一下嘴唇,接着说:“怎么有种女人的脂粉味?难道这酒是女人泡的?”
  马潇潇变了脸色,手里的杯子跌落在一盘清炒虾仁上,白胖的虾仁被染成了紫红色。
  我给齐歌递了个眼色,打着圆场说:“真老土,这哪是什么女人的脂粉味,明明是杨梅香。你没吃过南方的水果,不要乱说。”
  “我……”齐歌不识相的还要继续,马潇潇忽然捂着脸无声地呜咽起来,我们三个人全慌了,不知所措。
  几分钟的沉默后,马潇潇很快地抹了一把脸,强装笑颜地说道:“齐歌说这酒有女人的脂粉味是对的,这坛酒是我姐姐泡的,当然有她的味道。”
  “是吧!我就说嘛,女人味就是女人味,刚开始我就觉得有股子腻香,不太习惯,但这酒绝对是好喝。回头替我谢谢咱姐。”齐歌揽着马潇潇的肩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马潇潇的脸又沉了下来,声音低哑地说:“我姐,她走了,是肝癌,想见也见不着了。”
  肝癌?这应该是劳累过度所致吧?年轻女孩子得这种病应该很罕见的。我心里想着,却没敢说出来。
  “我就姐姐这么一个亲人,她是为了我累死的,为了我的学费,她一个人兼好几份工……”马潇潇再次哽咽了,“算了,不说这个。我明天去办退学,咱们几个人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小半年,今天跟你们道个别,大家喝个痛快。”他抓过翻倒的杯子,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溢出的红色酒液和透明的泪水缓缓地流进他的脖子。

  “没有人供你学费,你也不能退学!”孙琛抢过马潇潇手里的杯子,心直口快地说。
  房间里静下来,四个人一言不发。谁都知道,音乐学院的学费是普通高校的几倍,不退学又能从哪里变出学费来呢?
  “你姐姐为什么兼好几份工为你挣学费?就为了让你有一天退学吗?”齐歌推搡着马潇潇逼问着他。
  “齐歌,你别这么说。他也不想的。”我拉扯着齐歌的手臂,阻止他再说下去。他的直言虽然有道理,但实在是太过伤人。马潇潇又哭了。
  齐歌一把甩开我的手,拎着马潇潇的衣领说:“哭有个屁用?!退学就能解决问题了?”齐歌推开马潇潇,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杨梅酒,冲马潇潇吼道:“不想着怎么解决学费,就知道最简单的逃避。你对得起你姐姐吗?你对得起这杨梅酒吗?”
  马潇潇默默无语地垂下了眼帘。
  我赞许地对齐歌点了点头,转向马潇潇:“你是孤儿,可以向学校申请助学金,也可以申请减免学费,还可以利用假期打工。总之,退学是下下策。”
  孙琛来了精神,象发现了新大陆似地喊道:“对了!我们还可以搞个募捐!”
  “孙琛!”齐歌瞪着孙琛,斥责道:“你要是想不出好主意就上一边凉快去,别净出馊主意!”
  孙琛不服气地嚷:“募捐怎么是馊主意了?明明是捷径嘛。”
  “马潇潇这么一个胳膊腿完好、身体健康的大男人,搞什么募捐?”齐歌态度恶劣地反驳孙琛。
  这一点,我是支持齐歌的。因为募捐而来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附送的怜悯和同情。齐歌一定和我一样,认为这种会伤害人自尊的附送品是难以接受的。
  “你明天好好上课,退学的念头你趁早别想。学费的事情,大家再想办法。”齐歌拍拍马潇潇的肩,安慰着他。
  “募捐绝对不可以。”马潇潇看向孙琛。
  “好好好,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孙琛摆着两只手后退,去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想了想,又不依不饶地说:“我就不明白,募捐怎么了?为什么放着便利的道路不走,偏要干这种男人自己粘假胸毛的事?这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吗?”
  “你再说我揍你了!”齐歌警告孙琛。
  我看了齐歌一眼,他半轻不重地踢了孙琛一脚,拿了手机出去打电话。
  我对孙琛说:“有时候,男人的面子是不能随便不要的。”
  “谢谢!”马潇潇轻声地对我说。
  “好,好。你们都是铮铮铁骨的大男人,我是厚颜无耻的软骨头,行了吧!”孙琛推着马潇潇,“哥哥,你快洗洗睡吧。少上了半个多月的课,笔记就够你补一阵子的。”
  “孙琛,谢谢你,我知道你是好意。”马潇潇被孙琛推着往浴室走,仍不忘扭过头向孙琛表明心迹。
  “有你这句话,兄弟我死也瞑目了!”孙琛做闭眼吐舌状,脸却红了,“这小子,还真他妈煽情。”

  第二天,齐歌通知马潇潇,已经帮他联系到一个打工的地方。齐歌的母亲有一个歌舞团的战友,退伍后下海开了一间音乐厨房,是以严肃音乐为主的餐厅,马潇潇学习不忙或节假日时可以去那里演奏双簧管,按小时付费,待遇可观。一个星期后,学校批准了马潇潇减免一半学费的申请,助学金也很快批下来了。


  这件事过去不久,就到了炎热的夏季,可怕的期末考试也迫在眉睫。整个管弦系十四个专业的难友们把“求同存异”一词发挥到了极致,不论是专修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倍大提琴、竖琴的,还是主修长笛、单簧管、双簧管、大管、园号、长号,或是其他各种弦管乐器的,不论男女,人手一本《音乐理论》,再现了文革时期全国人民人手一本“红宝书”的场景。在学生食堂、公寓、小树林、图书馆,随处可见那些被意大利文和法文的音乐术语折磨得双眼冒绿光,仍不肯抛下手中书本的管弦系同学。

  那本《音乐理论》的功效也被挖掘到极限,除了热时用来扇风,闲时用来吓唬人,还可以起到促进和平、化干戈为玉帛的作用。
  学生食堂里,两个因为插队买糖醋排骨的兄弟正剑拔弩张,准备大干一场,忽听附近有两个女生小声嘀咕。
  其中一个说:“你的乐理看到第几章了?”
  另一个答道:“哎哟!别提了,昨天熬夜看了两章,早上醒来全忘了!”
  听到此番对话,两个怒发冲冠的男生转眼成了斗败的公鸡,同时抽出兜里、腋下的《音乐理论》,抓紧排队的一分一秒埋头苦读。当真是两耳不闻插队事,专心只读乐理书。
  我们公寓的四个人早就不再争论什么大提琴是否最深沉,小提琴是否最优雅,双簧管是否最悠扬,现在的统一口径是,音乐理论最烦人。

  那段日子,有空调的图书馆一到晚间就爆满,气得孙琛好几次想冲进去打人。
  这天晚上,我们又没抢到图书馆的座位,只能在学生公寓吹着电风扇苦读。
  七月的北京,又干又热,再加上心情烦燥,我们虽然全都一身短打扮――赤裸着上身穿着宽松的大短裤,仍是汗流不止。
  孙琛把脚翘在写字台上,捧着他那本卷边折角的《音乐理论》长吁短叹:“等我将来有了钱,我一定让我们家孩子辍学。绝不能让下一代再受这种罪。”
  “什么鬼理论!”我笑着说:“不让适龄儿童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可是违法的。”
  孙琛用后面的两条椅子腿做支点,一下一下晃着椅子阴阳怪气地说:“我有钱,我愿意养着自己的孩子当文盲,管得着吗?”
  “不行,热得受不了!我去图书馆看看,现在应该有空座位了。”马潇潇往身上套了件T恤,拿着快被翻破的乐理书往外走。
  孙琛从椅子上跳下来,边胡乱往头上套着衣服边叫:“马潇潇,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我也要享受空调级待遇!”

  “靠!我也看不下去了。”齐歌从椅子上站起来,伸着懒腰发牢骚:“看着那些Pianissimo和Pianississimo我头直晕。”
  我从椅子上挪到旁边齐歌的床上,眼神迷离地说:“Pianissimo,极弱,两个P,非常非常的小声;Pianississimo,最弱,三个P,难以置信的小声。”
  “你记这么清楚是想逼死我啊!”齐歌把手里的《音乐理论》摔过来,凶巴巴地看着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我撇了撇嘴,把他那本象破烂一样的乐理书捡起来扔回去,“不等你拧,自己也快掉了。我觉得我的脑袋现在就象一个熟透的西瓜,一摇晃,里面好象咣啷啷直响。”
  “还是让《牧神午后》给我们点安慰吧。” 齐歌打开了音响,悠远的长笛声响起,牧神追逐着水精灵……

  我背转身坐在齐歌的床上,继续啃我的《音乐理论》。
  “新发现!新发现!”齐歌站在屋中央大叫,拿起一大瓶花露水往身上洒,“祛蚊花露水洒身上,消暑降温有奇效!”
  房间里迅速弥漫起浓重的花露水味,我埋头看书不理他。
  “你也试试!”他的话音未落,我感到脊背一阵凉,不由哆嗦了一下,猛然回头想骂他,冰凉的花露水又泼到了我的脸上。我的眼睛又凉又辣,被刺激的哗哗地流泪,嘴里也又麻又涩。
  “你他妈的……”我说不出话来,呸呸地啐着,举起双手拼命揉着酸痛的眼睛。
  “本来只想洒你后背上,谁叫你突然把脸转过来的?”齐歌坐在我身边,用力把我的手从眼睛上拉开,“别揉别揉,让眼泪把它冲出来就好了!”
  我的手腕被齐歌抓着放在身体两侧,我吐着口水,眼泪汪汪地眯着眼,怎么也睁不开。
  “你的,你的睫毛,湿了。”齐歌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便落在了我的眼睛上,滚烫地的舌尖试探地舔舐着我的睫毛。
  我感觉有些痒,但是很舒服,眼睛好象也没那么酸涩的疼了。
  他的唇缓缓下移,贴上了我的唇。“张嘴!”他低声命令我,舌尖一圈圈描画着我的唇。
  我象个听话的傻瓜一样乖乖张开嘴,让他的舌侵入我的口腔。他的舌细细舔舐着我的齿龈和上腭,不肯放我口里任何一个角落。然后,他噙住我的舌尖,轻轻的吸吮。
  嘴里又涩又辣的花露水味道被我们的口水冲淡,我颤抖着仰起了头,吭吭吃吃地小声呻吟着,大脑一片空白。难道,那熟透的西瓜已经掉了?
  齐歌抓住我的手腕,结实的胸膛紧贴着我,把我缓缓压倒在床上。
  “唉,你这个水妖。”他在我耳边低喃,我感到他坚硬的火热正抵着我的大腿。
  《牧神午后》的旋律在飘荡着浓浓花露水味道的房间里如水般流泻,好象很远很缥缈,又好象很近很清晰。
  身下的束缚不知什么时候已被褪下,他的坚挺和我的相触,同样的灼热与坚硬。
  我们同样汗湿的胸膛紧贴在一起,同样滚烫的欲望互相碰撞着。
仅仅是互相碰撞和手指的爱抚,我们就喷薄而出。

  呼吸渐匀的我,渐渐恢复了意识,羞愧地推开压在身上的齐歌,从我的床上扯出卫生纸,和齐歌默默无语地擦拭着自己身上的热液。
  房间里,《牧神午后》仍在继续,花露水的味道依旧浓郁。

  “看见我的眼药水了吗?”孙琛推门进来时,我和齐歌刚打理好自己,短裤也刚刚穿齐整。
  孙琛从写字台的书堆里翻出眼药水,嘴里咕哝着:“时间过得真他妈快,没看完两页,半个小时就过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时,看到从我的上铺一直拖到地上、正在迎风招展的卫生纸。他打趣地问我:“这是干嘛?你要练习悬腕写对联?”
  我尴尬地走过去,想把刚才因为慌乱而扯得乱七八糟的卫生纸卷起来,谁知越拉越乱,散在地上成了一大堆。
  “去他妈的!”我踢了一脚堆在地上散乱的卫生纸,爬到自己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不说话。
  孙琛突发感想,伸展双臂开始诗朗诵:“时间啊!就象一卷卫生纸,越到最后窘迫时,越转得飞快!”
  抒情完毕,他双手护头,防备着我和齐歌飞过来的拖鞋或枕头。可是,我们两个人各怀心事,一个坐着犯傻,一个躺着发呆,对他的吟诵根本就充耳不闻。
  孙琛难以置信地往门口挪动脚步,打开门时还猛地回头用手臂挡着脸窥探。可惜,我们让他失望了,我和齐歌没有象以往那样向他起哄,丢东西。
  “你们俩一定中邪了!”孙琛抛下这句话,摔上门跑了。

  以后的几天,我和齐歌见面时,有了少许的尴尬。我有意躲避着他的眼神和身影,他好象想和我解释什么,但每次总是欲言又止地闪身而过。

  乐理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坐在公寓的书桌前,做最后的一搏。经过这半个多月的折磨,四张脸都是白里泛青,眼圈发黑,眼神飘忽。
  乐理成绩最好的马潇潇,捧着他那本已经破烂得象文物一样《音乐理论》,瞪着一双圆眼睛说:“718页的理论知识全背下来是不可能的。你们说,我现在去找老教授套题还有戏吗?”
  “没戏!”我们三个人异口同声。马潇潇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下了头。
  “听说教乐理的老头人老心不老,是个花心大萝卜!色诱没准能让老头漏点题。”孙琛诡秘地压低嗓门,散布小道消息。
  齐歌大笑:“那马潇潇这辈子是没戏了。这得让咱们管弦系的公主――骆格格出马才行。”
  “怎么没戏?”孙琛忍着笑说:“潇潇可以先自宫,再整容,把自己修理得比大美女骆格格还漂亮,不怕老头不上钩,乖乖把考题透露出来。”
  “真他妈损!”我笑着拿书敲孙琛的头。
  马潇潇愣了一会儿,鼓着嘴说:“算了吧!老头要是同性恋呢?我把自己折腾一番岂不是白搭?”
  “靠!潇潇,我小看你了,你还真不简单,考虑得确实周到。”孙琛把脸转向我,勾着我的下颌说,“如果老头是同性恋,就让于睫出马,保证一诱一个准。”
  我一掌打开孙琛的手,站了起来:“你找抽呢吧?”
  “我说着玩的,你……”孙琛讪讪地解释。
  不等他把话说完,我摔门走了出去,齐歌在我身后步步紧随。

  站在空旷的操场上,我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恼怒地说:“你闲得没事跟着我干什么?警犬啊?”
  “你这张嘴……”齐歌笑着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黑如耀石的眼睛看着我,“那件事,你别放在心上。这种事根本就不算什么,跟自己打手枪没什么区别。考试压力太大,发泄一下而已。”
  我沉默不语地低着头。地上的影子因为光影的变幻拉长了,两个黑影的腿和头重叠,象连体的怪物。
  “你不会纯洁得没打过手枪吧?”齐歌揶揄地笑。
  我忍不住也笑了,抬腿踢了他的膝盖一脚,骂道:“流氓!谁象你那么精力旺盛。”
  “我要是流氓,这世界上就没正人君子了!”他爽朗地笑,揽着我的肩说:“还是朋友吧?”
  我晃着肩甩开他的手,夸张地嚷:“热死了!全是汗!”
  “快回去跟孙琛解释一下,那小子被你吓得够呛。”
  进门之前,我看着齐歌的眼睛说:“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听罢我的话,他抿着唇笑。我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怪在哪里。想再仔细看,他已经推门进去了。

  “还生我气呀?”看到我进门,孙琛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瞪他一眼,不说话。
  “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孙琛围着我转,“我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想夸你帅不知道用什么词,请你原谅我没文化。”
  看我爱搭不理的样子,他也有些急了,愤愤然地说:“你哑巴了?老不说话算什么?”
  “算什么?”我看着他笑,学着马三立的天津口音说,“逗你玩!”
  “靠!玩鹰的被鹰啄了眼,我孙琛也有被人耍的时候。”孙琛吹了一口气,额前的头发飞了起来。
  “看书看书!最后的突击战开始了!”马潇潇拍着桌子大叫。


  期末考试结束,我们四个全部通过,欢天喜地的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暑假。
  孙琛嗷嗷的欢呼声惹来管理员大叔的训斥。他心情好,连带着脾气也好,笑咪咪地把打上门来的大叔请走,关上门继续叫,嗓子都喊劈了。幸亏他不是学声乐的。临走那天,他连句再见也说不出来,急得象个哑巴一样无声地张着嘴胡乱比划。
  齐歌拍着他的肩膀说:“早知道这样,没准能冒充聋哑人骗张半价票呢!”
  我和马潇潇无奈地摇头,“这个人,被《音乐理论》折腾疯了。”
  临上车之前,孙琛咧着嘴无声地傻笑着,提笔在一张烂纸上写道:兄弟们,大二再战,打倒乐理!

  整个暑假,齐歌没有找过我,甚至连一通电话也没有。同在一个城市,虽然熟悉,虽然惦记,却不肯联系。

  那段带着祛蚊花露水味道的记忆,被我埋藏在内心的最深处,虽然隐秘却被一根纤细而又坚韧的线牵连到大脑。一旦大脑被这段记忆轻微触动,就会带动整颗心的震颤,被细线紧勒的心脏也会伴随着震颤有一丝发麻,有一点疼痛。



第三章
我撞进他的怀里,仿佛跌进了乐曲里。
我问他:为什么?
他回答:我们只是被迷惑了,被《牧神午后》和今天的阳光迷惑了。
是的,他是牧神,我只是他梦中的水精灵。梦醒了,一切烟消云散,不能当真。

齐歌说:男人需要女人,就像鱼儿需要脚踏车。
马潇潇说:你敢对你的女朋友这样说,我的马字倒着写。
孙琛说:不需要女人的男人,一定有病!

*****

  1999年九月,我们升了大二。我和齐歌仍是最好的朋友,仍旧每日一起练琴,互相挑毛病。我们这份建立在相互批评基础上的友谊,令孙琛和马潇潇羡慕不已。
  马潇潇曾说过:“我已经在我们双簧管专业提前体会到同行是冤家的至理名言。”
  孙琛则刻薄地说:“我们大提琴专业的人,简直就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其实,小提琴专业和其他专业的情况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和齐歌,实在应该算是例外。

  我的小提琴演奏技巧很好,可以说精致到很少出错,但在演奏炫技作品时缺乏张力与热情。我这种没有气势而略显拘谨的演奏,曾被演奏课的老师责备太冷,没有全心地投入。虽然他也曾安慰我这与性格有关。

  齐歌的演奏技巧虽然不是很精细,偶尔有碰弦的现象,甚至空弦带音,但是他的演奏有一股“冲劲”,也很有激情,尤其是驾驭那些富有浓郁感情色彩的乐曲,往往能达到电光火石的效果。他喜欢在演奏结束时做一个很投入地定格,然后在收弓时得意地扫视一眼观众。虽然我对他夸张的表演不屑一顾,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动作很帅,很潇洒――也,很讨女生喜欢。

  在一次全系合奏课上,竖琴专业的骆格格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凝视齐歌良久,在女生的一片嘻笑声中才调转了视线。
  齐歌用肘轻轻碰了碰我,得意地说:“有点意思,啊?”
  我瞪他:“色鬼。”
  “你不色?你不色干嘛也盯着公主不错眼珠地看?”大家习惯叫骆格格“公主”。
  “我?我是看她的眼睛。她快把你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
  “那说明哥们儿有魅力!”齐歌得意地笑,带着一丝邪气。
  他当时的笑容让我马上联想起那只绿色的鳄鱼。这个半人半兽,不,半人半两栖的家伙!


  除了练琴,没课时我和齐歌喜欢满北京城的乱逛,在各大剧场和影院间流窜。

  我们在世纪剧院看歌剧《苜与英》。看苜与英这对连体双胞胎的悲欢离合,看他们虽天各一方,却因心灵感应而同时离世的兄弟情。剧院内一片饮泣声,齐歌和我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闪亮如水,不知是否有泪。

  我们在中国儿童剧院看新排话剧《茶馆》,赞叹那不同于老派话剧的写实布景和道具。最后一幕,一辆真的吉普车驶上舞台,剧场内腾起一阵呛人的蓝雾。这时,我的鼻端飘过一阵清凉的薄荷味,一支未点燃的绿沙龙放在我的眼前,执烟的手修长优美,执烟人的双眼大而明亮,闪着幽幽的光。

  我们在电影资料馆看原版的电影《末代皇帝》。尊龙饰演的溥仪跪在洗手池前,两个暖水瓶的特写闪过,接着是一双手浸在一池血水里。 黑暗中,我恐惧的握紧双拳,齐歌把我握拳的手包在他的掌中。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平淡地说:“知道为什么要有两个暖水瓶的特写吗?有热水浸泡,伤口才不会凝固,血才会一直地流……”
  “闭嘴!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净琢磨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给了我一记爆栗,“你怎么一脑子的血腥玩意儿!除了冰刀切手指就是自杀秘籍。”

  半个学期无风无浪地很快过去,转眼又到了寒假。马潇潇要到音乐厨房打工挣学费,决定在北京过寒假。据他的老板说,他们那里春节期间生意特别好,分红自然也十分诱人。
  我们把孙琛送上了开往青岛的火车后,在火车站分道扬镳。

  寒假的一天上午,意外地,我接到了齐歌的电话。我以为他会象暑假那样销声匿迹。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故意地粗声恶气,掩饰着自己内心的快乐。
  “怎么又是一肚子气?难不成还是用火气代替早饭?”他在电话的另一端戏谑地说。
  “你又要大发慈悲,给我放粮赈灾?”我仰躺在沙发上兴奋得用脚打起了拍子。
  “想吃什么?”他居然好脾气地让我自己点。
  我简直要乐晕了:“你怎么了?这么好心?想出家当和尚结善缘?”
  “今天,是大年三十。”
  “哦。”他不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爸妈还在外地?”
  “嗯。”这么多年一个人过春节,我都习惯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被他一问,我心里竟然酸酸的。
  “等我!马上到!”

  齐歌进门时,我兴奋地要拥抱他,他躲闪着说:“小心,好东西要洒了!”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他带来的水晶虾饺,烧麦,萝卜丝糕,紫米粥……
  当我把手伸向酱肉包时,齐歌挡住了我的手,“你悠着点,别又胡吃海塞一通,大半夜折腾人。”
  我惊喜地问:“你今天晚上不走?”
  他把剩下的吃的放进冰箱里,笑着说:“是啊!跟老爸老妈请假,来陪睫少爷。”
  “切!谁希罕让你陪。”我舔舔嘴唇说,“好吃好喝给本少爷留下,人嘛,趁早滚蛋!”
  “你真够狼心狗肺的。”他摇着头,无可奈何地笑,“快给本大爷放小曲去!”
  不用多说,我知道,他要听的是《牧神午后》。

  暖气很足,屋里暖洋洋的,午后的太阳照得暗红色的木地板闪闪发亮,有着水样的光泽。
  优美的旋律响起,弦乐器柔和的颤音,双簧管婉转的尾腔……每一个音符都如此熟悉。

  我坐在沙发上,齐歌一如既往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这熟悉的画面和相同的旋律使我产生了幻觉,仿佛我们已经这样对坐了几百年……

  乐声停止,沉浸在音乐中的我们保持着沉默。我走到音响前,又按下了播放键。《牧神午后》再次响起……
  我转过身,齐歌仍坐在地上,头仰靠着沙发,闭着双眼,手臂搭在分开的膝盖上。
  我走近他,手指轻点他的手背:“要睡去床上睡。”
  他睁开眼,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要睡……”我话没有说完,他抬手抓住我的手腕往下一拉。
  我重心前倾,一下跌跪在他的两腿之间,撞进他的怀里。
  我抬起双臂,挣扎着要站起来。
  他一手压着我的头,一手按着我的后背,吻住了我的唇……
  我惊呆了,失神地睁大双眼,仿佛跌进了乐曲里。

  旋律的节奏和音调细腻地变化着……

  他温热湿润的双唇覆盖住我冰冷的唇瓣,按着我后背的手用力把我往他怀里压。我竟忘记了挣扎,一动不动的任他的舌在我唇上游移。
  我曲起的双臂窝在胸前,被两具胸膛挤压得生痛。
  当他的舌终于撬开我的牙齿,钻入我口中舔舐时,我一下抽出双臂,搭上他的肩头,紧紧揽住他的颈项。
  他的舌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是绿沙龙。
  我们的胸膛紧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加速的心跳。

  竖琴上的双滑音闪闪烁烁,犹如石床上晶莹的水波,在微风吹拂下撩起一个个闪光的涟漪……

  他把我向下压,我缓缓地向后倒,仰躺在地板上,金色的阳光如碎屑般压在我的身下。
  他俯在我身上继续吻着我,他的舌滑腻得象蛇一般在我嘴里游走……
  他捕捉住我的舌,吮吸着……我的手臂在他的颈后交叠,胸中憋闷的几近窒息……
  他终于放开了我,我大口呼气,象条被抛上岸的鱼,双手仍抱着他的颈项不放。

  独奏双簧管主奏着温顺而富有表情的乐句,小提琴声部力度逐渐增强,变化反复……

  他喘息着吻我的颈和耳垂,扯掉我的毛衣,丢向一边。
  他试图解开我的衣扣,却手指颤抖怎么也解不开。
  他抓住我的衣襟向两边一扯,扣子在地板上弹跳四散,我的胸膛暴露在阳光下。
  他定定地望着我,眼神一如既往的亮如炬。
  他轻叹一声:“你这个水妖,”低头吻上我的前胸。

  弦乐组轻柔的衬托,在平静中孕育着热情……

  他炽热的唇上上下下地吻着我的身体:“妈的,你这个滑溜的水妖!”
  我轻哼着说:“我是……水妖?那……那你是什么?”
  他舔舐着我胸前的一点敏感,含糊不清的说:“我?我是……被水妖……诱惑的……牧神。”
  我喘息着轻笑:“可惜……你……你不是半人半兽……你是……你是半人半两栖……”
  “什么意思?”他心不在焉地问,手抚上了我的下体。
  “唔……”我浑身颤抖,呻吟着无法回答。
  我的下体在他的套弄下渐渐挺立。
  我呻吟着,释放在他的手里。

  弦乐组的衬托达到一个高点后,音量突然转轻,随即转到弦乐组演奏主题,木管组辅以切分的三连音和弦,热情不断长,仿佛是牧神在幻想中生发出来的热情和欲望……

  “啊!”他浅探入我的身体,虽未完全进入,痛彻心肺的痛已使我不顾羞耻的大叫。
我双眼模糊的抓住他的肩膀大声喊:“不!”
  他被我的痛苦表情吓住,停止了动作,进退维谷的僵住不动,额上的汗水滴落在我的前胸。
  他的脸涨得通红,急促地喘息着,却不敢继续。
  他低头吻我的唇,抚摸着我的腰,轻声地说:“放松……放松就不痛了……乖……”
  当我身体略微放松时,他一点点挤了进去。
  我痛得哭出了声,他不敢抽动,只得再次安慰我:“忍一会……听话……再忍一会好吗?”
  我闭着眼摇头,泪水横流。
  他再次叹气,想退出来,没想到这轻微的一动,又让我疼痛难当,一把抱住他的颈部大喊:“不要!”
  他喘息着,咬着我的耳垂说:“你……你让我怎么办……”
  我泪眼婆娑的看着他痛苦到扭曲的脸,闭上眼放弃一切般地点头。
  他苦笑,轻抚我的腰臀,待我僵硬的身体再次慢慢放松,他开始缓慢地动作。
  我痛得十指紧掐他的双肩,却不再阻止他。
  当他倾泻在我的体内时,我已痛得几近虚脱。
  他俯在我身上喘息着,慢慢倒在我的身侧……

  乐曲回复到第一部分轻柔的主题,音量逐渐减轻,牧神的幻想消失了,重又进入倦慵状态。主题又一次变奏。乐曲的尾声极慢极轻,仿佛是牧神逐渐模糊的意识和消逝在稀薄空气中的梦……

  他扶起我,我感到体内有热的液体流出。
  齐歌被我腿上蜿蜒的血迹吓坏了,把我抱在怀里,却手足无措。
  他声音颤抖的问我:“流血了,怎么办?”
  他的下颌抵着我的额头,喃喃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几乎要哭了。
  体内的粘腻令我感到不适,我费力的打断他的道歉:“齐歌,我要洗澡。”

  我趴在浴缸沿上,齐歌小心翼翼地帮我清洗。
  我扭头盯着他的脸看。他问我:“怎么?弄疼你了?”
  “我不是同性恋,你也不是,对不对?”我颤声问他。
  “我们都不是。”他肯定的回答。
  我垂下头,喃喃地说:“那,为什么……”
  他揉着我的头发,打断我:“我们只是被迷惑了,被《牧神午后》和今天的阳光迷惑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安慰我,也安慰他自己。

  月光下,我们相拥着躺在床上,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这只是个梦,梦醒了,不能认真的,”他修长的手指轻抚我的脸颊。
  我阖上了眼睛,喃喃地重复他的话:“是的,只是个梦而已,不能认真。”


  整个寒假,我们几乎天天腻在一起,一起疯玩,也一起练琴。
  莫札特的《回旋曲》如水般流泻,齐歌持弓的右臂轻盈有力的摆动,肌肉线条流畅优美……
  在齐歌的目光中,格鲁克的《旋律》在我的琴弦上流动……
  如果他演奏克莱斯勒的《爱的欢乐》,紧接着我会拉上一曲克莱斯勒的《爱的忧伤》。
  更多的时候,我们喜欢并排站在曲谱架前合奏。
  马斯涅的《沉思》,佛瑞的《回忆》,德彪西的《月光》……
  一首首小提琴独奏曲变成了二重奏。
  我用的是他送我的那把61克的苏木弓。
  合奏时,我每次不经意间看向齐歌,都能迎上他热切的目光。
  仿佛有种默契,我想要看他时,正是他想要看我时。于是,四目相接,一个短暂的深情凝望后,眼光再调回到乐谱上……

  那天,我们窝在沙发上看布拉特·皮特主演的《西藏七年》。
  “我要去西藏,我一定要去西藏!”我信誓旦旦,为电影里的布达拉宫和大昭寺着迷。
  “五一,等五一长假,我们一起去!”齐歌吻着我,在我耳边许诺。

  一个晴朗而干冷的冬日,我们从寒冷的大街上回到我温暖的家。
  刚一进门,我就被齐歌抵在门上吻了起来。
  他的嘴唇冰凉,带着冬的气息。他的舌却火热,热得几乎要把我点燃。
  我仰着头回应着他,我们的舌纠缠着……
   “热,”我脱着大衣,走向音响。有我在的家,一定要有音乐。
  家里的暖气热得烫手,室内的阳光充足,我随手把大衣丢在地上,一手在CD架上翻找,一手费力地脱着厚厚的套头毛衣。
  我用那只已脱去毛衣的手把CD放进音响,另一只还套着毛衣的手臂揪着毛衣领往头上拽……
  贝多芬的第61号《小提琴协奏曲》响起,我成功的单手摆脱了毛衣的束缚。
  穿着衬衫、头发蓬乱的我转身,看到齐歌仍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沙发上,看表演一样笑眯眯地望着我。
  “不热呀?进屋也不脱大衣?”我不解的问他。
  他不说话,仍旧冲着我笑。
  “傻了啊你?”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脸对脸地盯着他看。
  他抓着我的手腕往怀里带,我分开两腿跨坐在他的大腿上,贴着他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衬衫,我感受到羽绒服面料的凉滑。
  他的下颌抵着我的肩,吃吃地笑出了声。
  我坐直身子,看着他笑得发红的脸,莫明奇妙的心虚。
  撩开他略长的额发,我把手放在他的额上试温度,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发烧啊!”我自言自语,不放心的又把额头抵住他的。
  他借机啃咬我的唇,又因忍不往要笑,双唇在我的脸上胡乱磕碰,找不准位置,带着薄荷清香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
  我有些恼了,掐着他的脖子问:“你他妈的傻笑什么呢?吃了笑药了?”
  他终于忍住笑,脸蛋憋的通红,把我拥在怀里说:“让你猜道题吧!”
  “嗯,”知道他一切正常,我安心的把脸贴在他胸口。
  “一只猴子得到一件防弹衣,很兴奋,以为能逃过猎人的子弹了。它穿着防弹衣在森林里跳起了舞,没想到猎人一枪就要了它的猴命。你说是为什么?”
  “头部中枪?”
  “不是。”
  “防弹衣是假冒伪劣产品。”
  “也不是。”
  我猜不出来,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没意思,不猜了!”伸手去拉他羽绒服的拉链。
  他捉住我的手,舔着我的耳垂一字一顿地说:“因-为-猴-子-在-跳-脱-衣-舞!”
  我坐在他腿上笑得东摇西晃,他一只手扶着我的腰防止我跌下去,一只手戳着我的胸口笑得说不出话。
  我这才明白,原来他是在讽刺我刚才的举动,象跳脱衣舞的猴子。
  我不依不饶,拉扯着他的衣服说:“现在该你这只猴子跳脱衣舞了!”
  他迅速脱着衣服,吃吃笑着咬我的下巴:“我自己跳脱衣舞好了,不麻烦睫少爷了。”
  “换CD吧!”他把脸埋在我胸前的衣襟里,吻着我的锁骨催促我。
  我的脸有些发烧,我明白他所说的“换CD”是什么意思。

  我们喜欢在《牧神午后》的旋律中做爱。
  齐歌在我身上律动时,总是喘息着说“你这个水妖……”
  我在他身下呻吟着说:“我想去法国……我要问一问德彪西的灵魂……《牧神午后》……灵感到底来自那里?”
  齐歌说,他要和我一起去法国,顺便问一问马拉美的灵魂,诗歌《牧神午后》,灵感来自那里。

  我们说好,先去西藏,再去法国。


  2000年二月,快乐甜蜜的寒假结束了,我们又返回了校园。
  我和齐歌刚推开房间,就看见孙琛一个人在喝闷酒,地上码了一溜空啤酒罐。
  “马潇潇回来了吗?”我仍对上次马潇潇的推迟返校心有余悸。
  “他?”孙琛呷了一口酒,撇着嘴说:“不知死活地和那个音乐教育系的女人风流快活去了!”
  我和齐歌听出了他话里明显的酸味。
  “你又犯什么病呢?”齐歌问他。其实,不用问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我?失恋了!被人甩了!新鲜吗?”孙琛大口地往嘴里灌着啤酒。
  “不新鲜!”齐歌坐下来,顺手夺过他手里的啤酒罐,“没眼光的女人哪儿没有?让她后悔去吧!不就是一个会唱歌的小丫头吗?”
  “靠!当初她戴着牙套,我不嫌她一张嘴两排防鲨网,她现在反倒嫌起我来了。” 孙琛刻薄地说着,我和齐歌轻笑着摇头。
  孙琛伸手去抢齐歌手里的啤酒罐:“你给我剩点儿!最后一罐了!”
  齐歌扫了一眼地上排着队的空啤酒罐,仰头一口气喝了个涓滴不剩,把空罐递给他。
  孙琛把空罐接过来摇了摇,捏扁了拿在手上,悻悻道:“什么狗屁共同语言!她不就是假期演出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歌星吗?我就不信,满音乐学院,我还能找不着一个比她强的。”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和齐歌从琴房回来,房间空无一人,马潇潇和女朋友约会去了,孙琛也不知所踪。齐歌去洗澡,我不想一个人傻坐着,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流声胡思乱想,决定到电视房消磨时间。
  我刚在门口一露头,坐在第一排的孙琛就举着一罐啤酒招呼我。
  我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压低嗓门问他:“你不是忙着找接班人吗?怎么在电视机前面浪费青春?”
  “别提了,全他妈名花有主了,还一个赛一个的死心塌地。”孙琛指着电视荧屏说:“看电视,爆炸案元凶被抓了。”

  那起震惊全国的爆炸案共炸死了108个人,凶手竟然因为和家人的几句口角,就想炸毁整幢楼!死者当中就有和他发生口角的亲弟弟。
  电视画面上出现一个形象猥琐的男人,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他骂……骂……我……”
  他还是个口吃!这个凶残而又恶心的人渣,最后是在情妇家里被抓获的。

  看完侦破纪实,我和孙琛一起回到学生公寓,继续聊那个杀人犯。孙琛认定他脑子有问题,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偏激。
  正聊着,齐歌从浴室出来,坐在我身边。看到他滴水的发梢,我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帮他擦头发。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们俩到现在都没有女朋友了!”孙琛忽然说道。
  我吓得停住了手,呆愣愣地坐到一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被吊到了嗓子眼。
  齐歌头上蒙着那块白毛巾“盖头”,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他透过“白盖头”的缝隙,观察着孙琛的表情,揣测着他话里的意思,壮着胆子问:“我都搞不懂,你怎么知道的?”
  “妈的!连那个长相巨恶心、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变态杀人犯,都是又有老婆又有情妇,中国六亿男人六亿女人的配比平衡,都被那些一个人把着好几个的家伙搞乱了,哪那么容易就找着合适的女朋友?”他愤愤不平地说:“我真同情你们俩,找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我说为什么我这些日子看上眼的全是有主的名花了!”
  我和齐歌对视了一下,悬着的心回归原位,恢复正常工作。

  齐歌拿下头上的浴巾,神情轻松地说:“没有女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告诉你一句名言:男人需要女人,就像鱼儿需要脚踏车。”
  我吃惊地望着齐歌,不相信真有人说过这种话。
  孙琛拍着床板大叫:“经典!经典!说得太好了!哪位高人说的?”
  齐歌得意地笑,“我改编U2的歌词。”
  “唱来听听!”孙琛笑成了一朵花。
  “……A man needs a woman, like a fish needs a bicycle……I\\\'m gonna run to you, run to you, run to you……”
  这是我第二次听齐歌唱歌。第一次,是大一那年的寒假,他在电话里用假声唱小兔乖乖……
  他边唱边看着我,炽热的目光灼得我抬不起头来。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拇指有意无意的抚弄着我的脖子和耳垂。
  他对我的敏感带了如指掌。看到我面红耳赤的窘样,他好象很得意。
  我气得把手伸到后面狠戳他的后背,他好象长了个乌龟壳,任我怎么用力,就是不为所动,始终面带暧昧的微笑望着我,一遍一遍的唱着那首男人不需要女人的歌。

  马潇潇与未来的音乐教师依依惜别后,面带桃花回到寝室,免费欣赏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节目:男声三重唱, Tryin\\\' To Throw Your Arms Around The World。
  一开始马潇潇愣了一下,不解地问:“干什么?想转声乐系啊?”
  后来,他听清了歌词,笑了起来,指着我们说:“等哪天你们谁有了女朋友,敢当着她的面这么说,我的马字倒着写!”
  “有女朋友的人,我鄙视你!”孙琛大吼一声,飞过去一只拖鞋。
  马潇潇机敏地躲过“飞鞋”的袭击,大笑着走进浴室。

  晚上,孙琛躺在床上还在唱:“……A man needs a woman, like a fish needs a bicycle……”
  翻身入睡前,他语音模糊如梦呓般地说:“不需要女人的男人,一定有病!”


  日子平淡如水地流过,上课,练琴,聆听音乐,参加学校安排的演出,在《牧神午后》的管弦乐中把身体交缠在一起……
  我们从来没有正面讨论过,我们这样的相处是否超越了普遍意义上的“朋友情谊”,一切事都做得自然而然,无需多想。
  也许是根本不愿多想。

  父母出差或是第二天没有早课,齐歌都会到我家过夜。我们两个人都是家在北京,对于我们的夜不归宿,孙琛和马潇潇没有多想多问。对于我们过密的“友谊”,也没有人觉得奇怪,这就和任何大学里的找老乡一样,两个居住在同一个城市的同学加室友,很自然会成为“好朋友”。
  是的,我说过,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第四章

第一次,在蓝天、白云、阳光下,陌生人的目光里,如此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地躺在他的怀里。
仅此一次,就够我笑一辈子。

*****

  2000年的五一长假,我和齐歌如约去了西藏。
  飞机降落在拉萨的贡嘎机场时,我有短暂的失聪,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来了,海拔3700米的日光城――拉萨。
  仰头看天,我离天空竟如此的近。从来没见过这么蓝这么低的天,低得几乎触手可及,肩上仿佛有白云飘过的阴影。

  我们俩的高原反应并不强烈,只有最轻微的症状――嗜睡。
  从机场开往饭店的大巴上,两颗头颅东磕西碰的“呯呯”直响,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清醒。
  中午一点半左右,我们到了拉萨假日饭店。跌跌撞撞进了房间,没有洗漱,没有吃饭,我们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晚上十点半。确切地说我们是被一声类似枪响的声音惊醒的,躺在各自的床上,我们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什么声音?”齐歌问我。
  “你也听见了?”我以为是我做梦。
  “废话!”他瞪我。
  “啪!”又是一声。
  齐歌从床上弹了起来,扒着窗台往外看了一眼,又打开衣柜翻找。
  “啪!”
  这一声确定了方位,我和齐歌一起扑向了我的双肩书包。打开一看,是几个充气包装的蛋黄派,因为气压的原因自行爆裂了。剩下几个没爆的,也胀得圆鼓鼓、胖乎乎的。神秘的西藏让普通的蛋黄派也变得有趣。
  没有吃晚饭,我们都饿了,抓着已开口的蛋黄派吃着。
  齐歌靠着书桌,穿一件宝石蓝的套头绒衣,右手的无名指抹着唇角的蛋糕屑。
  他这个动作让我心动,忍不住靠进他的怀里吻他的唇。
  他低头回吻我,揽住我的腰。我抱着他的肩往床上倒,他随着我倒下来,压在我身上。
  他没控制好倒下来的力道,我们的牙齿相撞了一下,发出“当”的轻响,我的嘴里有了血腥味。
  愣了半秒钟,我们开始笑。齐歌俯在我肩上笑得浑身乱颤,我边笑边骂他笨蛋。
  “高原反应,高原反应,”他笑着拖我起来,“算了,先找地方吃饭吧!”

  拉萨的温差很大,五月初的天气,中午热得要穿短袖,早晚穿着皮衣还冷得发抖。
齐歌要吃地道的藏餐,服务台的小姐推荐我们去“雪域”。
  在“雪域”坐定以后,我发现这里的生意很好,晚上十一点多钟,还有八成的上座率,居然大部分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纯粹的藏族风情,满眼的艳黄与暗红。没有卡座和小餐桌,只有宽大的长案,象学校的食堂,认识不认识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大盘大盘的各式肉类端上来,齐歌吃得不亦乐乎。我吃了几口,伸手向藏族女服务员要菜牌。
  齐歌啃着一大块骨头,口齿不清地说:“别看了,没有蔬菜。”
  我身边坐的是一个德国旅行团的地陪,汉族人。他好心地告诉我:“如果吃不惯藏餐,就去街上找川菜馆或是四川火锅店,保证正宗。因为当地的汉民,都是解放初期,政府派来援藏的四川人的后代。”
  我向他道谢,问他在川菜馆可否吃到蔬菜。
  他点头:“有倒是有,不过不太新鲜,大多是从周边省市运来的。”
  “为什么藏餐厅没有蔬菜呢?”我嚼着一块不知名的肉,心想,管它是什么肉,反正齐歌也在吃。
  “因为――”
  一个藏族小姑娘来上菜,他顿了一顿,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说:“藏民是不吃蔬菜的。”
  “为什么?”我歪着头,不解地看着这可爱的小导游。
  “因为――”他又把嘴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他们认为蔬菜是草,是让牲畜吃的。”
  我呵呵笑了起来,小导游望着我,也呵呵地笑。
  齐歌喝了点儿青稞酒,有些醉了,脸红扑扑的,黑沉沉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赶忙结帐,架着他往回走。

  走到寂静的街道上,他忽然停住脚步,扳着我的脸说:“说话!跟我说话!”
  我莫明其妙:“说什么呀?”
  他伸手轻抚我的嘴唇:“那就笑一笑吧!对着我笑。”
  我拍下他的手,有些生气:“喝点酒就犯神经病,真……”
  我的嘴被他的吻堵住了,我“唔唔”叫着想挣脱。这可是在大街上呀,这个混蛋!
  他一只手固定住我的头,一只手紧紧搂着我的腰,使我无从挣脱。
  他的舌尖带有浓烈的青稞酒的味道,炽热而执着……我放弃了挣扎,本能地回应着他……
  他放开了我的唇,却紧拥着我,不肯放开我的身体。
  有人从“雪域”里出来了,是一群外国人。齐歌仍紧箍着我的腰不肯放松。经过我们身边时,他们向我们挥手说Bye-bye,说Good night,然后就走得悄无声息了。
  齐歌的下巴抵着我的额头,喃喃地说:“今后,只许和我一个人说悄悄话,只许对我一个人笑……”
  他的话仿佛是从火山上喷涌而下的岩浆,冲得我喉咙和眼眶发烫。
  齐歌,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是否-爱我?
  我仰起头,想从他的眼中找寻答案。
  他啃咬我的喉结,牙齿轻轻厮磨我的耳垂,我捕捉不到他的目光……

  拉萨的气候要比北京干燥百倍。一觉醒来,我的嘴唇爆了皮,嗓子痛得说不出话来。
我扭头看睡在另一张床上的齐歌,想问他感觉如何……
  抬眼却看见他满脸血迹的躺着,一动不动,竟然,枕上也有一大片殷红。
  我从床上跌到了地上,连滚带爬地扑到他的床头,摇着他的肩膀,嗓音嘶哑地喊:“齐歌!齐歌!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他悠悠睁开眼睛,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咽了一口口水,用同样沙哑的嗓音问我:“你,哭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浑身颤抖地抓住他的手:“你……你……怎么……你……”
  他一脸茫然的看着我,用另一手拂开我额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又伸手擦拭我脸上的泪水:“说什么呢?胡言乱语的。做恶梦啊?”
  “血!你的脸……血……”我指着他的脸,语无伦次。
  他从床上爬起来,步履矫健地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又把脸贴到镜子前仔细看,然后回头望着我笑。
  我坐在地上,回不过神,傻瓜似的看着他。
  “是鼻血!天气太干了!”他解释。
  见我不说话,他叹了口气,瞪大眼睛吼:“天干物燥,上火流鼻血,你慬不慬?”
  我彻底明白过来,气急败坏地抓起手边的东西往他脸上丢,牛仔裤,绒衣,毛衣,钱包,手机,枕头……床上的一应物品铺天盖地的向他飞去。
  “王八蛋!让你吓人!”我坐在地上,又羞又气地淌着泪,腿软得站不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一脸得意的坏笑:“是不是男人呀?哭成这样,真他妈难看!”
  他把我的头按在胸口,揉着我的头发:“好了,好了,我保证再也不流鼻血了,行不行?一会儿我去买个止血夹,晚上睡觉夹鼻子上。”
  我又想哭又想笑,隔着衣服咬他的肩。
  他把我抱到床上,急促喘息着解我的衣扣,低头啄我的颊和唇。
  我推着他的下巴说:“先把这一脸的血弄干净。看着别扭。”
  他把脸贴到我的胸口,在我的睡衣前襟上蹭了几下,抬起头灿烂地笑:“可以了吗,睫少爷?”
  我不解气地抬手掴了他一记耳光:“混蛋!让你吓人。”
  “打我?我看你今天是不想出门了!”他一把扯下了我的睡裤……
  我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索着按下便携式CD机的播放键。
  《牧神午后》再次响起……

  日光城每年长达三千多个小时的日照时间,使很多当地人患了白内障,大城市每年都有大批的援藏医疗队到这里为藏民们做免费的白内障手术。因此,只要出门,我和齐歌都不忘戴上太阳眼镜。
  五一长假的第四天,我们要去藏传佛教史上第一座佛法僧俱全的寺庙――桑耶寺。
  早上,看着齐歌对着镜子先戴上隐形眼镜,然后又戴上太阳眼镜,我忍不住嘲笑他:“你这个六只眼!”
  齐歌扳着我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把我按到镜子上说:“看看你的脸,你这个红二团。”
  我捧着他同样红彤彤的双颊笑:“既然咱们都是红军,干脆整编吧,组成红四团。”

  桑耶寺是以古代印度婆罗王朝在摩揭陀所建的乌达波寺为蓝本建造的,地处偏远,交通不便。但主殿回廊和配殿那些年代久远的精美壁画,石刻的酥油灯,却不能不看。
  站在桑耶渡口等候渡船时,我又见到了那个德国旅行团的小导游。
  “你们也去桑耶寺?”他挥着小旗问我。
  我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要坐一个多小时的渡船,很难受的。你晕船吗?”他一边大声地问我,一边给那些德国团员们分什么东西。
  “我没坐过渡船。”公园里的游船不知道算不算。
  他闻言看了我一眼,跑了过来,摊开手掌说:“防晕船的药,吃一粒预防吧!”
  拿起他掌心的两粒白色药片,我询问的看向齐歌。
  齐歌皱着眉问:“有副作用吗?”
  “你真小心!”小导游笑了,指了指他身后拿着矿泉水瓶、仰头吞药的德国人,“我每次带团去桑耶寺,都要给客人准备的。放心吧。”
  可以登船了,他向我们挥了挥手,跑过去指挥那些德国鬼子排队上船。
  “还是吃了吧,一个多小时的渡船呢!”我拿出一瓶水。
  “我不晕船,要吃你自己吃。”

  载着五十多位游客的木制渡船,在混浊的雅鲁藏布江上、耀眼的阳光下,缓缓前行。
  坐在渡船的木梁上,我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往下倒。
  “想投江自尽啊?”齐歌及时地拉住我,我软软的靠在他怀里。
  齐歌轻轻扇了我一记耳光,气愤地说:“你又耍什么花样?”
  这记耳光使我略感清醒,我抬起沉重的眼皮,咕哝着说:“怎么……这么困……”
  “他怎么了?”是那个小导游的声音。我的眼皮仿佛粘住了,怎么努力也睁不开。
  “你还有脸问?你给他吃的是什么狗屁东西?蒙汗药?”齐歌火大地质问那个小导游,手臂紧紧地揽住我的肩,怕一个闪神我就会跌进这条“从高山流下的水”里。(雅鲁藏布的直译)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的,大家吃的都是同一种药啊,你不是没事嘛。”小导游委屈地说。
  “废话!我没吃当然没事!”
  “可是,那两粒药是给你们两个人的。”
  我脸上又挨了一记耳光,齐歌大吼道:“混蛋!你到底吃了多少药?”
  “两片儿!”我嬉皮笑脸地回答,挨了一掌的脸颊在他怀里蹭了蹭,又闭上了眼睛。
  “你还真不浪费!”齐歌哭笑不得的说着,调整姿式让我睡得舒服些。

  第一次,在蓝天、白云、阳光下,陌生人的目光里,如此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地躺在他的怀里。
  仅此一次,就够我笑一辈子。

  我们计划的最后一站是江孜,因为那里发生泥石流,行程被迫取消了。我们决定利用这一天好好逛一逛八廓街。

  手工打制的石块铺就的街面上,店铺林立,所售的商品充满西藏民族特色,除了大小各异的转经筒,就是绿松石饰品和银器,老式首饰和藏刀。摊主大多不会讲汉语,但可以说一些简单的英语,能听出浓重的印度口音。

  天近中午,齐歌仍蹲在一个藏刀的摊位前细细挑选。
  我站在他身后用脚尖踢他的臀部:“走了,带凶器不让上飞机。”
  “农民!我又不随身携带。民航局有规定,限定长度的刀具允许托运!”他瞪我一眼,回头又继续挑选。
  逛了大半天,我有些饿了,也有些不耐烦,脚上略微加力又踢了他一脚,他差点跪到摊子上。
  他举起一把藏刀冲我挥了一下,沉着脸说:“你别来劲啊!”
  我扭头就走,不理他。这个混蛋,一会儿温和的象人,一会儿凶狠的象野兽。
  没走多远,他追上来揽着我的肩,笑嘻嘻地问:“睫少爷,您今天想吃点什么?”
  “想吃一个混蛋的肉!”甩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臂,我气哼哼地回答。
  “那要回酒店才行呀!”他一脸色迷迷的笑。
  “你……”我气结。
  “行了,不逗你了。去吃饭!”他自顾自地大步向前走,我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加快脚步跟上他。

  吃着饭馆自制的酸奶,嚼着拌在其中的一粒粒粗大的砂糖,我若有所思,觉得生活亦如这砂糖般甜蜜。
  “笑一笑行不行?看你的脸,耷拉的象个门帘!”齐歌在桌下踢我的膝盖。
  我好脾气地摆出一个谄媚的笑:“这样行吗?齐少爷。”还不忘抿着嘴角,眨着眼,扇动着睫毛。
  “真他妈恶心!”他笑。拿出那把精挑细选的藏刀,举到我的面前:“今后,你要再敢和别人说悄悄话,再敢对着别人傻笑,我就用这把刀要了你的命!”
  我一把夺过刀:“归我了!放你那儿我不放心,说不定你什么时候一冲动,就犯了故意杀人罪。”
  我拿着那把藏刀在手里仔细把玩。刀已经开刃,出鞘后寒光闪闪,刀柄尾端嵌着两颗绿松石,蓝绿的本色,黑色不规则的花纹,是古朴而没有过多装饰的藏族特色。

  我们两个人都吃多了,就徒步走到布达拉宫前的广场去看“景儿”。布达拉宫里面和金顶我们已经参观过,没有什么新鲜感了,我所说的看“景儿”指的是看人。
  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身穿藏袍的藏民,身着汉族服装、脸上挂着“红二团”的当地汉民,还有和我们一样的内地游客,走在同一条街,站在同一个广场上,象是拼接的图片。

  一路走来,身边突然就会有人匍匐在地,爬起来又趴下,一脸虔诚的再次五体投地。我和齐歌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些人是从西藏各个角落徒步走到大昭寺朝圣的。就这么三步一拜,用血肉之躯丈量朝圣之路,有些人竟要走几个月。有的人手上会套上羊皮垫,那些手部没有保护的人,整个手掌都覆着厚厚一层老茧,必是经过一番血肉模糊才会如此吧!据说他们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把胸膛贴近地面,佛就会感应到他们的心跳,会了解他们的诚心。
  看着他们的虔诚,我和齐歌有一种感动。我们也趴在广场的地面上,以胸贴地。
  齐歌,我们的心脏贴在同一块土地上,你是否也能感应到我的心跳?你是否也能了解我心中所想?

  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广场上,背对着布达拉宫,我们吃惊地齐声大叫:“JJ DISCO!”没错,和北京的那个JJ一字不差。
  如此富有现代标志的娱乐场所仅和历史悠久的布达拉宫相隔一个广场。我们迫不及待走进JJ的大门,其实我们对DISCO并不感兴趣,但实在是好奇,拉萨的迪厅里,会有些什么样的人?

  摇曳的灯光下,人影憧憧的舞池里,随着乐曲舞动的竟也有身穿藏袍的藏民。一曲强劲的“威猛”之后,竟是藏族舞曲。我们真是大开眼界,迪厅里大跳民族舞!
  坐在吧台喝着馥郁香醇的青稞酒,看着各色服饰人等的舞动,齐歌和我都有些微醺,青稞酒的度数和二锅头差不多,不能再喝了。我要了两杯冰水,递给齐歌时,粘在杯底的杯垫掉了,滚到了地上,齐歌弯腰去捡。我们坐得很近,他的手在地上摸索时,头蹭到我的腿。然后,他的头枕在了我的大腿上。我低头看他,他的脸粉扑扑的象婴儿,嘴唇湿润的泛着水光。
  我摇了摇膝盖:“快起来,别光天化日耍流氓!”
  他嘴唇张合,好象在说什么。迪厅太吵了,我听不见,只好把耳朵凑到他唇边:“说什么呢?”
  “忽然很想吻你!”他枕着我的腿,展开迷人的笑容。
  我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把他拉起来,然后紧张地四处环视一下。还好,音乐声盖过了他的疯话,我们所处的黑暗角落掩藏了我们的暧味,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齐歌忽然兴奋起来,拍着吧台叫酒保过来,指着台上的乐队说:“问问他们,有小提吗?”
  “这种乐队不会有小提的。”我对他的心血来潮不屑一顾。
  一会儿,酒保回来:“现在店里没有。不过弹吉他的楚哥说,他家里有,可以派人回去拿。他家很近的。”
  “好啊!去拿!”齐歌笑着拍酒保的肩。
  我们都没有注意到酒保身后的那个人。
  “请问你是习惯用‘瓜乃利’还是‘斯特拉蒂瓦里’?”一个留着长发,打扮很摇滚的青年坐在齐歌身边的高椅上。
  “够专业的,哥们儿!”齐歌转头和那个摇滚青年打招呼。‘瓜乃利’和‘斯特拉蒂瓦里’是大多数专业小提琴手的用琴。
  “我以前也是拉小提的,后来转了吉他。”青年接过酒保递给他的酒,啜了一口。
  “你好,我叫齐歌,齐声歌唱的齐歌。这是我的,呃,同学,于睫。”齐歌侧了一下头,把我的脸让出来,我冲着黑暗中模糊不清的人影点头说:“你好。”
  “是两个人啊!你好,我叫楚向东。”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在食指上绕,“要哪种琴,我让小丁去取?”
  “‘瓜乃利’,”齐歌也站起来,“两把!”专业小提琴手最少应该有两把琴,一把装有灌铅弱音器,一把装有一般弱音器。
  楚向东把钥匙交给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男孩,交待了几句。那个男孩点点头走了。
  “十分钟。十分钟后看你们的。”楚向东挥挥手,走回舞台。
  “等会儿来个二重奏震震他们!”齐歌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任由他握着。

  十分钟后两把‘瓜乃利’分别递给我和齐歌。
  楚向东对着麦克风说他有两个远道而来的朋友,要给大家助助兴……
  那天我们玩得很尽兴,小提琴拉得很疯,我们在台上配合得天衣无缝,台下的人随着乐曲随意舞动,无论是尤曼斯的《鸳鸯茶》还是格拉那多斯的《西班牙舞曲》,都有人跳着叫好。
  我从不知道,除了音乐会,小提琴还可以这样拉。
  “一辈子这样,多好!”齐歌对着我的耳朵说。其实我也这么想。
  打烊时,我们和楚向东互相说谢谢。我相信,这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难忘的一段记忆。

  从西藏回北京的飞机要在西安停留半个小时,我们走进候机厅时引来大厅内在座旅客的瞩目。因为在拉萨登机时是清晨,我们都穿着冬装,而五月的西安,已是初厦。在那些身穿单衣或是短袖的人群里,穿着冬装的我们象是异类。其实和我们同一班机的乘客也和我们一样的臃肿,可能齐歌和我都太敏感了。我有些尴尬地脱去皮衣拿在手上,发现齐歌的脸色也很不自然。他坐在休息椅上脱着大衣和绒衣,小声嘀咕着:“靠!我现在这样算不算‘低原’反应?――傻到不知冷热!”
  原来,我们如此相似地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五一长假结束,返校后的第一节演奏课上,老师宣布:“系里研究决定,派齐歌代表我们管弦系小提琴专业,参加第九届全国小提琴演奏大赛专业组的独奏比赛。十天后就是预选赛。”
  系里的老师一致认为,齐歌演奏技巧略粗糙的问题可以纠正,但他对乐曲的理解尤其是演奏时感情的投入十分难得,这正是大部分演奏者欠缺的。
  这一点,我十二万分的同意。齐歌,他本就是一个十分感性的人。
  下课的时候,他和演奏老师站在教室的一角说话,大概是说参赛的事。我站在教室门口等他,他看到我,走过来对我说:“我要去老师的办公室接着谈,你不用等我了,我谈完后直接去你家。”
  “好。”我答应一声走出教室,他又追到楼梯口叫住了我。
  “你还是等我吧。”说完这句话,他把头偏向一边,不肯看我,用小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那条路太长,一个人走无聊死了。”
  他的脸竟然微微地红了,淡淡的嫣红从脸颊逐渐晕染到耳朵。
  “有病!”我踢他的膝盖。
  他弯腰揉着痛处,羞赧而懊恼地瞪我:“你别得意,看我今天晚上怎么收拾你!”
  我转身就走,不想让他看到我正在迅速涨红的脸。
  “喂,你去哪儿?说个地方!”他俯在楼梯扶手上大声地问我。
  “机房。”

  我在各大网站上溜达了一圈,还不见齐歌来找我,就无聊地点开了本校的论坛。当前的热门贴是关于莫扎特的讨论。满篇的溢美之词,把莫扎特协奏曲奠基人的地位捧上了天。
  我承认,莫扎特和协奏曲的关系,就象海顿和交响曲的关系一样。但是,莫扎特和协奏曲的这种关系,只能体现在他的钢琴协奏曲上。他的小提琴协奏曲属于早期作品,相对比较简单,讲究优美而明快,但规模不够大,还带有沙龙气息。
  论坛里的人对莫扎特的推崇有些过了。有一张贴子提到了莫扎特A 大调第五小提琴协奏曲,连带把这个曲子的渊源――德国歌剧《后宫诱逃》也捧成了“精品皇帝”。
  我实在忍不住了,在后面跟贴说:莫扎特的《后宫诱逃》只是小学算术,德彪西的《牧神午后》才是高等数学。
  我疏忽了,钢琴系是音乐学院的大系,钢琴系的学生是小提琴专业的数倍,最重要的是,学钢琴的人几乎每天都离不开莫扎特。
  于是,我的比喻刚贴出去两分钟,整个机房就乱了。

  “谁发的贴子?谁说《后宫诱逃》是小学算术?给我站出来!”一个漂亮得象小瓷人的高个子男生站起来大声喊道,愤怒的目光扫视着机房里的每一个人。
  “是我说的,怎么了?”我站起来,挑衅地看着他。
  他脸红脖子粗的质问我:“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
  我的话音刚落,机房里呼啦啦站起一群人,全都对我怒目而视。我竟然犯了众怒。
  小瓷人看了看身后,不屑一顾地说道:“事实?事实是,比起《后宫诱逃》,《牧神午后》只不过是华丽音符掩盖下的伪爱情。”
  我的拳,在不知不觉间紧握,刻薄的话,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后宫诱逃》是用优美旋律演绎的滥俗故事。”
  “我看你胡说八道是想找打。”小瓷人开始出言不逊。
  这时,机房管理员冲了过来,摆着双手说:“同学们不要打架,不能损坏公物,这些电脑……”
  “我们出去!”我打断管理员的话,昂首走出机房,一群钢琴系的人紧随其后。

  电化楼一层大厅里,除了摆放在大厅中央的一面巨大的镜子,两株一人多高的巴西木,再无他物。安静,宽敞,鲜有老师经过,是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好地方。
  我不喜欢把讨论升级为暴力,这件事的起因也不值得。他如果不说那句话,我会息事宁人地道歉。但是,那句话,那个词,让我心慌得要窒息,令我激动得想用拳脚把它击碎!
  十几个钢琴系的男生散立在大厅的四周,准备随时扑上来。眼光凶狠得恨不得当场杀死我,再把我献祭给莫扎特的灵魂。

第五章

他说:我想要收拾你,你躲的了吗?
我说:我不躲。
我知道,对他各种意义上的收拾,我都无法招架,无从躲起。

他问:怎么个疼法?是胀痛还是绞着痛?
我答:是……是满肚子头痛!
我笑着退后,撞到墙上的烘手器。“嗡”的一声,一阵热风透过我的后背把我的心烘得更暖,更烫。

*****

  我背对着镜子,看着一步步向我走来的小瓷人,他的脸因为背光而表情模糊。
  他走到我面前,迅速地抬起腿,踢向我的小腹。我撤后半步,抬腿踢向他小腿的外侧。
  两条腿在空中相踢,发出“啪”的声音。
  甫站定,我立即直直地伸腿欲踏向他的前胸。他的反映很快,不等我的腿抬高,狠狠地一脚跺在我小腿的门面骨上。
  ……
  典型的音乐学院派的打架方式,手臂只用来保持平衡,腿脚才是攻击防卫的武器。
  ……
  我的腹部和右肋中了几脚,生疼。小瓷人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光洁如瓷器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到狰狞。
  ……
  他一脚正踢,向我的胃部袭来。我看到了他鞋底的花纹。
  没有办法招架,我背靠着镜子敏捷地向右撤身,躲开他的重击。
  他的脚飞落在我身后的镜子上,皮鞋与玻璃相击的脆响之后,是镜子“咔咔”的裂开声。
  他没有把脚收回而是改为侧踢,我再向右躲闪时,看到齐歌的腿飞起,从下面踢中小瓷人的膝窝。小瓷人中招后吃痛的抱着一条腿金鸡独立,钢琴系的人缓缓向我们靠近……

  这时,我听到了身后玻璃跌落地面的声音,噼里啪啦,不连贯却持续。
  突然被人往前推搡了一下,再回头,看到的是齐歌被鲜血染红的手臂,地上的镜子碎片也落上点点滴滴的血迹,再一个个反射到其它的碎片上,竟是满眼晃动的红。
  人声嗡嗡,说些什么我听不清。
  “别傻站着不动啊!快送齐歌去医务室!”马潇潇推了我一下。他是和齐歌一起来的吗?
  我脚步踉跄地跟着齐歌和马潇潇往楼门口走,齐歌忽然站住,回身对小瓷人说:“哥们儿!管好你的嘴!今天的事,纯-属-意-外!”

  医务室里,我站在齐歌的身后,嗅着空气里的血腥味和药水味,梗着脖子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白杨树,表情与动作都象极了刑场上准备就义的勇士。可惜,我只做到了形似,和勇士们不同的是,我的心是虚弱的。因为,在我的眼里,那碧绿的杨树叶上,也洒满了令我心颤的红色血滴。
  校医的话隐隐的飘过来:“伤口太深,都露骨头了……伤在小臂,不知道是不是伤到尺神经的运动枝……我帮你做简单的止血和清创,你们快去大医院……”
  坐在驶往医院的车上,齐歌脸色苍白的嘲笑我:“就你这小身板儿,跟琴弓似的,还跟人打架呢!”
  坐在前排副座的马潇潇转过头来,看着齐歌,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真他妈困。”齐歌把头靠在椅背上,垂下了眼睫。
  他失色的唇几乎与脸同色,裹着纱布的小臂,又渗出了艳红。

  “你先把汗擦擦,找个地方顺着气等我们。”在医院的候诊大厅里,马潇潇塞给我一包纸巾,愤懑地说,“早知道你晕血就不让你跟着了,真碍事!”
  马潇潇拖着齐歌进了急诊室,我坐在医院的休息椅上,冷汗滴滴嗒嗒地落在手中紧攥的那包纸巾上。
  “喂!你别直眉瞪眼的装疯啊!”马潇潇用力推我的头,又看了看被我额头的汗沾湿的手,在裤子上擦着,大声说,“他没事!没伤着尺神经!伤愈后不会影响拉琴!”
  我象踩了弹簧一样跳了起来,伸头往马潇潇身后找着,“他人呢?”
  “在观察室输血,伤口已经缝合了。”马潇潇欣慰地笑着,“他让我告诉你,要是没被吓死,就进去陪他聊天!”
  我推开观察室的门,扶着门框喘着粗气,看着病床上笑眯眯的齐歌,说不出话来。随后而来的马潇潇把我推进了房间,按坐在床边的方凳上。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晕血的毛病?”齐歌指了指身旁的血袋问我,“看见这个晕吗?”
  我摇了摇头,语无伦次地说:“以前没有,我也不知道……”
  齐歌躺在床上,冲着马潇潇挤了挤眼睛,坏笑着说:“幸亏他是个男的。要是个有晕血症的女的,可怎么办啊!”
  “你现在活过来了是不是?”马潇潇笑着说,“这么快就要实施打击报复了?”
  我听不懂马潇潇的话,脑子仍有点发懵。
  “你不知道,刚才这小子打麻药的时候,疼得哇哇乱叫,胡乱喊着非要好好收拾你不可!”马潇潇主动为我解释‘打击报复’的起因。
  齐歌暧昧的看着我,语带双关的说:“你自己说,我要收拾你,你躲的了吗?”
  “我不躲。”我看着齐歌黑亮的眼眸,发誓一般地说。我知道,对他各种意义上的收拾,我都无法招架,无从躲起。
  “咦?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么好?这时候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刚才怎么会冲动得和钢琴系的打架呢?”马潇潇不解地看着我。
  “那场架,不能不打。”引起我冲动的原因,我死也不会说。
  “切!你们这些北方人,怎么也学不会君子动口不动手!” 马潇潇这个浙江台州的小南蛮,又开始发表地方论的歪理邪说。
  齐歌看了我一眼,说:“这说明我们北方人豪爽。”
  “豪爽?恐怕是借豪爽之名行鲁莽之事吧?”马潇潇冷笑着反驳。
  其实,我和齐歌都不算真正的北方人。虽然我们都生长在这座北方的城市,但我的父母是江苏人,而齐歌的老家在重庆。

  因为不好意思抛下马潇潇一个人,我们就一起回了学校。晚饭是我和马潇潇从学四食堂打回寝室吃的,怕食堂人多,碰了齐歌受伤的手臂。
  吃完收拾完,孙琛还没回来,我们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马潇潇坐在我和齐歌的对面,斟酌着字句说:“齐歌,你拉小提琴也有十几年了,怎么一点保护手的习惯都没有呢?大块的镜子往下掉,你怎么会伸手去挡而不是用脚去踢?”
  齐歌看着自己被包扎成白胖肘子的小臂,撇着嘴说:“谁知道?不是急疯了,吓傻了,就是鬼上身了!”
  “齐歌,还有十天就是预赛吧?你打算怎么办?”马潇潇提出一个很重要却被我们忽略的问题。
  我看向齐歌,悔恨与内疚在心中绞成一团。
  齐歌侧过脸冲着我微微一笑,转头对马潇潇说:“怎么办?凉拌!已经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让系里再重新安排呗!”
  马潇潇板着脸,严肃地说:“齐歌,我和于睫都是你的朋友,当着我们的面,你能不能说句实话。”他顿了顿,咬了一下嘴唇,低声说,“对不起,你从老师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不是恰好刚经过。你和演奏老师的话,我听到了。”
  “靠!这种听墙根儿的事,你也干得出来?”齐歌仰天吹了口气。
  马潇潇急忙解释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开始以为你们在争吵,想要进去劝解,没想到听见……”
  “算了算了,听到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齐歌打断马潇潇的话,自顾自地说:“我是和演奏老师的意见有些分歧,心里憋了火。看到于睫和钢琴系的打架,一冲动就忘了保护手。妈的,空弦带音是我的老毛病,一时半会儿怎么改得了?这下也好,省得我被淘汰的时候他后悔用错人!”齐歌满不在乎地说。

  我刚想教训他几句,门被撞开,孙琛象一阵风似的刮进来。
  “大哥哎,我半天不在你就受了伤,让我这做弟弟的情何以堪?”孙琛捧着齐歌的白胖肘子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状,害得我们三个人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你个死小子,上哪风流快活去了?抛下我们被钢琴系的欺负。”齐歌假装委屈地抱怨,配合孙琛的表演。
  “都怪那个小妖精,硬拉着我看什么经典电影回顾。回头我就休了她!怎么能让女人破坏我们兄弟感情呢?”孙琛半蹲在齐歌脚边,深情地说,“大哥的左手受伤了,我就是大哥的左手。大哥要拿什么,我帮大哥去拿;大哥想做什么,我替大哥去做!”
  我们三个人同时哆嗦了一下,又是一人一身鸡皮疙瘩。
  “你刚从醋缸里爬出来吧?”齐歌忍不住笑着踢了他一脚,“我现在要去洗澡,你侍候我?”
  孙琛拍着胸脯说:“兄弟我当仁不让!大哥让搓哪儿我就搓哪儿,保证绝无偏差!”
  齐歌瞟了我一眼,狡黠地说:“我觉得,我养伤这段日子,应该让那个害我受伤的家伙做我的左手,好好服侍我才对。”
  “我觉得也是!”马潇潇随声附和。
  我坐着不肯动,因为我从齐歌的眼睛里看到了情色的意味。
  “小子,还不快去。”孙琛用力把我拉起来,威胁道:“我哥为你受的伤,侍候不好他,我饶不了你!”
  我慢腾腾地磨蹭到齐歌的身边。马潇潇塞给我一个塑料袋:“别让他的伤口进水。”

  我低下头解着齐歌衬衫的钮扣,他带有淡淡薄荷味道的鼻息软软的落在我的脸上、颈间,温热的痒。左边带血的衣袖在包扎时已经被剪开,衬衫很容易就被褪下来,露出他胸肌微凸的胸膛,肌肉的线条完美,紧绷的肌肤闪着健康的光。我早已熟悉的触感。
  当我把塑料袋罩在他裹着纱布的左臂时,他轻轻吻我的额头,呼吸有些短促。
  “你别胡闹!”我警告他,解开了他的皮带。
  我克制自己不去看他胯下已经略微抬头的分身,挽了挽袖子,拿起花洒试水温。
  他伸出右手从身后环住我的腰,吻我的后颈和耳垂。花洒从我的手里滑落。他拉我转过身,俯首含住我的唇,缠绵地吻。
  “快脱!”他急促地说道,单手扯着我的裤子。
  “你找死啊!”我踢了他一脚,双手抓着裤子后退,“犯禽兽看清楚地方,这不是在家里,外面还有人!”
  “你他妈少废话!你不是说你不躲吗?”他欺身上来拉我。
  我退到了洗手池边上,压低声音说:“我说的不躲不是指这个。”
  “我管你指的是什么。害我受那么大罪,我今天非好好收拾你不可!”
  他抱着我啃咬我的喉结,我想推开他,又不敢乱动,怕碰到他带伤的左臂,只能小声地和他商量:“齐歌,改天,改天回家我随便你,好不好?孙琛和马潇潇都在,他们听到了怎么办?”
  他吻着我的锁骨轻声地笑:“你别叫那么大声,他们不会听到的。”
  “你这个混蛋!”我屈膝撞向他的小腹,“你流出来的血怎么会是红色的呢?应该是黄色才对。”

  我终究还是拗不过他,看到他用带伤的左手解我的皮带,我不得不自己动手。然后,双手撑在洗手池上,屈起一条腿,借着沐浴乳的润滑,让他顺利地进来。
  但是,我实在是太紧张了,听着浴室外面隐隐传来的音乐声,马潇潇和孙琛的说话声,我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怎么也无法放松。
  “你放松点啊!这么紧让我怎么动?”齐歌伏在我背上气喘吁吁地说。
  我扭过头愤恨地瞪他,看到他脸上的汗水,我心想,活该,谁让你在这种地方犯禽兽!
  他的手伸到我前面不轻不重的揉搓,我由于过度紧张,很快就泄了。他伏在我的后背上嘲笑我:“真没用!”
  他右臂扣着我的腰开始前后的冲撞,我的身体仍不能放松,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倾听室外的动静了。他费力地动了几下后,也无奈地丢盔卸甲了。

  他垂首在我的胸前,我拿着花洒帮他冲洗头上的泡沫。他突然含住我一侧的乳首,略微用力的拉扯,我痛得弓起身子抽了一口冷气。
  “胆小鬼!你改天一定要补偿我。”他轻声地嘟哝着。

  第二天的演奏课上,老师无限惋惜地当着全面同学的面数落了齐歌一顿。当老师讲到“对于一个乐手来说,双手比眼睛还重要”时,齐歌无所谓的挑了挑眉毛,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宁愿没手,也不想当瞎子。”

  接下来,老师宣布,由我代替齐歌参赛。这令我很惊讶。老师解释道:“你的演奏技巧基本上已经精确到无可挑剔,你的致命伤是缺乏感情。虽然这和性格有关,也很难改正,但我希望你能从乐曲的理解开始,学习投入。你如果做不到,就只能祈祷参赛的指定曲目不要是太煽情的作品。”
  我感到压力很大,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在演奏时溶入感情。在我眼里,所有的乐曲都是音符的不同排列组合,我能做的,就是把它们准确无误地转换成琴声。

  预赛的指定曲目是巴赫的《恰空》,那是一首极看重演奏技巧的曲子,而且我曾经练过三千多遍,能够顺利通过,实在是因为我运气好。复赛的指定曲目却是拉威尔的《茨岗》,长长的58小节无伴奏,需要独奏者用小提琴的低音弦奏出刚烈、自由和苍凉的浓重调子。这首乐曲内涵比较深,是一首需要以情打动听众的作品,正好是齐歌的强项,我的软肋。

  演奏老师辅导我时,还算是客气,但也常常摇头:“弓弓饱满,句句清楚,并不能最完美的演绎这首曲子,你要理解蕴含其中的感情……”
  齐歌陪我练琴时,脾气比演奏老师差远了。他常常对着我大吼:“这算什么?象凉白开一样没味道,没温度。你感觉不到曲子里的情感吗?你怎么达到催人泪下的效果?”这样的大吼,往往是由谱架被踢翻在地做尾声的。有时是他踢,有时是我踢,学校琴房里的和我家里的谱架,都难逃倾倒在地的噩运。

  复赛那天,我正坐在后台发呆,齐歌冲进来拉起我就走,老师跟在我们身后大叫:“于睫,注意时间,还有二十一个人就到你了!”
  齐歌把我拖进洗手间,拎着我的衣领摇晃着我的脑袋说:“你拉着一张苦瓜脸给谁看?不就是一个破比赛吗?刷下来了就回家,谁还能吃了你?”
  “齐歌!别摇了,我头疼。”我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齐歌马上松开了手,用没受伤的右手揉着我一侧的太阳穴,紧张地问:“好点了吗?”
“嗯。”我呻吟着说:“肚子又疼了。”
  “靠!真他妈多事!”齐歌咒骂着,慌忙腾出手帮我揉肚子,焦灼地问:“怎么个疼法?是胀痛还是绞着痛?”
  “是……是满肚子头痛!”我笑着退后,撞到墙上的烘手器。“嗡”的一声,一阵热风透过我的后背把我的心烘得更暖,更烫。
  “死小子!”齐歌把我从烘手器前拉开,伸手帮我整理颈间的领结。
  他左臂的伤口已经折线,但尚未完全愈合。看着他缠着白纱布的左手臂,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齐歌,我知道我一定会栽在拉威尔的《茨岗》上,这个名额肯定要被我浪费。如果我不和钢琴系的打架,如果你不替我挡那块镜子,如果你没有受伤,你一定能通过复赛,你……”
  齐歌轻咬我的唇,阻止了我的话,“你再说这种丧气话,小心我揍你!”
  “回去吧!快到你了!”齐歌催促我。

  三天后,我的丧气话得以应验,我接到了落选通知。同寝室的几个好朋友没有说一句安慰话,一如既往地说笑打闹。他们知道,现在对我最大的安慰,就是不要再提这次比赛。

  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我深深知道,不懂得如何赋予乐曲以感情,就不可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小提琴手。我热爱小提琴,我不能忍受,有朝一日,这份热爱不能成为我的毕业事业,最终可怜地沦为我的业余爱好。与其将来被迫地承受这种痛苦,我宁可选择尽早的舍弃。我悄悄爬下床走进浴室,手里握着那把从西藏带回来的藏刀。

  没有开灯,我站在窗前,借着月光,伸出了左手。月光下,手掌的颜色是雪白的底子又涂上了一层荧蓝,手指是修长的,因为骨节不是很突出,所以手指是令人羡慕的笔直。完美的手型曾是我的骄傲,左手指尖的薄茧却是我多年心血的写照,那是揉弦十几年的见证。现在,我却要破坏这只手,斩断我与小提琴的一切联系。
  
  我右手紧握着那把已开刃的藏刀,仔细审视着自己的左手,很认真很冷静地考虑着,到底应该切掉哪根手指,既可以使我坚决地抛下对小提琴的热爱,又不会影响到我将来的择业与生活……
  我还没有做出决定,浴室的门推开了,齐歌一阵风似地冲进来,一脚踢掉了我手里的藏刀。我吃惊地看着他眼含着怒火伸腿勾上了房门,一步步走近我……
  “早觉出你不对劲了,没出息的混蛋!长本事了你,想死啊?”说着,他飞起一脚向我踢过来。
  我捧着肚子倒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干呕着,断继续续地骂他:“你……有病……谁……谁他妈想死了?……老子……老子还没活够呢!……就是死……也要拉你……做垫背……”
  齐歌右手的小臂横架在我的颈上,凶巴巴地说:“不想死?那你大半夜举着刀子在手上乱比划是什么意思?吓唬人玩啊?”
  嗅着那熟悉的带有薄荷味道的鼻息,我垂下了头,小声地说:“那是因为,我不想再拉小提琴了。”
  “神经病!”他手臂加力,我觉得我的脖子快要被他压断了。
  他看了看门口,把头附在我耳边,竭力压低嗓音说:“一次小失利你就这样,真有出息啊!我流血换给你的参赛名额,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先做出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流血?把参赛名额换给我?”我的脑子有些混乱了,闭上眼睛跟自己说冷静。齐歌放开了压制着我脖颈的手臂,抚着我的胸口帮我顺气。
我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屈辱与愤怒在胸中交织、升腾着。我声音颤抖地说:“齐歌,你是不是觉得上过我,对我有所亏欠,想拿参赛名额做补偿?”
  “啪”的一声,齐歌轮圆了右臂,扇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我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我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眼前发,耳中轰鸣,被打中的左耳和左颊热辣竦的,发麻。我没有捂脸,只是和他仇人似地对视着。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我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到彼此明亮到发光的眼睛,盛满了愤怒。

  浴室门再次被打开,马潇潇和孙琛还是被我们的动静吵醒了。不知谁开了灯,齐歌随手抓过一件东西摔过去,低吼:“关上!”灯亮了一下,马上熄灭,沉甸甸的塑料瓶落地,咕噜噜地滚动着,洗发水的香味缓缓溢出、飘散。
  “你们这是怎么了?白天还是好兄弟,半夜就上演《三岔口》?”孙琛开着玩笑,拉扯着齐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先去睡觉。”
  齐歌被孙琛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眼神锐利如刀的盯着我说:“于睫,你给我记住,两件事没关系的,没关系!”
  “齐歌!你也给我记住,就算是你欠我的,也已经还了。我们两清了,互不亏欠!”我回瞪着他,话象掷刀子一样,一把一把抛出来。
  “你休想!”他抛下这三个字,转身而去。
  马潇潇走到我身边,叹了一口气:“唉!你们……算了,你也睡去吧。”
  “潇潇,”我抓住了马潇潇的手臂,哀恳地望着他,“你告诉我,我和钢琴系打架那天,齐歌和演奏老师都说了些什么?”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吧!”马潇潇抽出被我抓住的手臂,劝着我:“你先去睡觉吧,明天还有早课。”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我忍住眩晕和耳中的轰鸣,扶住身后的墙壁,自嘲地笑着说:“他一定跟演奏老师说,他要把参赛名额让给我,老师不同意,对不对?”
  马潇潇不肯说话,我知道,他这是默认了。我仰靠着墙自嘲地笑,“我真笨,还是你聪明。你早就看出他手臂受伤是故意的,我还一直蒙在鼓里。”
  “齐歌,他也是好意,他觉得你们是最好的朋友……”马潇潇觉出我的不对劲,反而抓住了我的手臂。
  “哈!最好的朋友!”我诡异地笑,“比你们想象得还要好的好朋友!好到有来有往,有付出有回报……”
  “别说了!”马潇潇强行把我拉回寝室。

  躺在床上,我仰望着天花板,胸中有如万马奔腾,耳边恍若大海呼啸。齐歌,你既然知道募捐会伤害马潇潇的自尊,又怎么会不知道,你这样做同样会伤害我的自尊?我不要你故意的谦让,我要的是完整的尊严!你根本不欠我什么,因为我,因为我,心甘情愿!

 一夜无眠的我,不用孙琛在旁边鬼叫,我也知道我的气色好不了。但是,照镜子时,我还是被自己凄惨的样子吓了一跳。比起黑眼圈,浮肿的眼皮,青白的脸,左边脸颊上红肿的瘀痕更是吓人,两边的脸已经明显的不对称。更可怕的是,躺了一个晚上,我的眩晕和耳鸣丝毫没有好转,头稍微一动,耳朵里就轰隆隆直响。

 从浴室出来时,我迎上齐歌关切的眼神,他张了张嘴说想什么,我迅速调转视线不与他的目光相接,冷着脸从他身边走过。

  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我坚持走进教室。视听课上,耳中尖利的唿哨声使我根本无法做听音辨音的练习。老师觉察到我的反常表现,他打量着我脸上的瘀痕,很严厉地对我说:“我负责教学,检查校容校纪不在我的职责之内。我不管你和谁打过架,但要提醒你,你的耳膜可能受伤了,这直接影响到你的听课效率。你要尽快去检查治疗,不能再拖下去。”他背转身时,我听到他慨叹般地自言自语:“现在的学生……”

  刚下课,齐歌冲过来,一句话不说,抓住我的手腕就把我往外拖,我拼命想挣脱,掰他的手指。所经之处,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留下满室的狼籍,同学的侧目。我挣扎着被他拖到教室门口,马潇潇把我们拦住了。
  “齐歌,你不要太过分!”马潇潇的语气很严厉,说完,他怜悯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光让我有落泪的冲动。
  “滚开!”齐歌冲马潇潇低吼。
  马潇潇的语气软了下来:“齐歌,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但大家都是好兄弟。他这个样子,你不能再跟他动手了。”
  “你放心,我不会把他怎么样。”齐歌紧扣我腕部的手略微松动,“我带他去找校医。”
  马潇潇点了点头,侧身让我们过去。

  校医说,我的耳膜穿孔了,但还没有严重到需要动手术的地步,可以依靠耳膜的再生能力,等待破损处自行愈合。眩晕感会逐渐消失,但耳鸣会一直持续到耳膜完全长好,这段愈合期大概需要一个月。

  从校医务室出来后,我在前面走得飞快,齐歌在后面跟得亦步亦趋,半步也不肯放松。我恼怒地停住脚步,揉着红肿的手腕对他说:“你要再跟着我,我就把和你上床的事说出去。”
  听了我这句话,齐歌停住了脚步。我知道,这句威胁对他非常有用,他绝对不敢让这件事传开。其实,我和他一样害怕,这样的威胁,对我同样有用。

*****

切手指的事,是我自己的经历。那年我14岁,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64选8的时候被淘汰。我没哭,可以说是很理智地准备着云南白药和纱布。晚上,在没开灯的厨房里,我把左手放在案板上很认真地想,到底应该切哪根手指,甚至想到不能切无名指,因为我还要戴结婚戒指……
那记耳光是我爸爸打的,耳膜穿孔一个月才长好。
现在,这件事已经过去6年多了,大小比赛参加了不少,我已经磨炼出一颗钢铁般的心。有时想想,如果当时没被爸爸发现,一个少一根手指的女孩此时正在干什么呢?



第六章

他说:我当时一定是疯了,才会下手那么重。
我说:如果你下手不够重,我会恨你一辈子。

已经上了贼船,跳海,只能死;不跳海,就是贼。

*****

  一个多星期了,我的头不再眩晕,只是耳鸣还没有好转。这段时间里,我没和齐歌说过话,甚至没用正眼看过他。

  冷战的第七天晚上,齐歌戴着耳机躺在床上听音乐,我闷坐在桌前一下一下往琴弓上擦松香,马潇潇和孙琛不知动了哪根筋,为击剑招式的法国派和意大利北派争论得面红耳赤。
  “……法国派太重手上动作的灵巧性,远没有意大利北派的劈刺动作有杀伤力……”说着,马潇潇顺手从我的手里夺过琴弓,摆出击剑的劈刺动作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这才能体现格斗芭蕾的……”。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下意识地扑上去把琴弓抢了回来,拿到灯下仔细检查。
  孙琛“切”了一声,说:“至于吗?琴弓是消耗品,有必要这么过分爱惜吗?”
  齐歌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紧盯着我手里的琴弓。那是一把和他的琴弓一模一样的61克苏木弓。我的心一阵慌乱,忙掩饰地走到书桌前,收拾起曲谱和琴,说了一声“我去琴房”,拉开门就要走。
  马潇潇叫住了我:“你现在听音都听不准,怎么练琴啊?”
  齐歌站了起来,深邃幽深的眼睛紧盯着我,好象要说什么……
  “没关系,就当是练指法,找感觉吧!”我随口敷衍了马潇潇一句,匆匆关上门阻断了齐歌灼人的目光。

  十点多钟,我从鸽笼出来,在琴房的大厅遇到从楼上钢琴琴房走出来的小瓷人。自从上次在政教处解决完问题,这是我们打架后的第一次见面。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我冷笑,我视若无睹地从他面前走过,他在后面跟着我。我不想打架,如果他不扑上来,我绝对不会主动出击,愿意玩跟踪追击就来吧。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就选了一条从琴房通往学生公寓的僻静小路。走这条路要穿过一条两幢挨得很近的教学楼之间的夹道,夹道两头都装有铁栅栏,如果要过去,就必须翻两道铁栅栏。许多同学宁可绕远,也不愿为了抄近路给自己找麻烦。因此,这条路很少有人经过,即使在这里真的打起架来,也不会有太多的人围观。

  我翻过栅栏,走在两幢楼之间的狭窄道路上,小瓷人紧跟着也从栅栏上跳下来。
  “喂!”他叫了一声。我笑着转身,看来他决定在这个地方和我重新开战。
  转身的一刹那,我看见齐歌正从后面的铁栅栏上翻身跃下。原来小瓷人那声“喂”不是叫我。
  “两个打一个太有失公平了吧?”小瓷人看了看齐歌,又看了看我,咬着牙说:“原来是你下的套!”
  “哥们儿,上次的事多有得罪。我们是约好在这跟你道歉的。”齐歌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我……”我刚想说不是,被齐歌打断了,“你不好意思说就算了。钢琴系的人不会斤斤计较的。”
  小瓷人疑惑地再次打量我,又看了看齐歌,说:“算了,打架被发现要被开除的。”
  “那你还跟着我?”我觉得他实在是好笑。
  “谁跟着你了?我倒想超过你,让你跟着我呢!谁知道你走路那么快。”小瓷人翻了个白眼,径自往前走,翻过另一道铁栅栏,溶进了夜色里。

  齐歌走到我身边,有些尴尬地说:“还真他妈巧。”
  “才不巧呢!”我撇嘴。他一定是从琴房就开始跟着我们了,还有脸说“巧”。
  “别想躲我,你躲不开的。”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按在胸口。
  “我的鼻梁……快压断了!”我的脸埋在他的怀里,后脑被他的手死死地按着,几乎要被挤压进他的胸腔里,鼻子酸酸的痛。
  “还贫!”他扶起我,托着我的脸,细细地吻我的睫毛,嘴唇,“相信我,那两件事,真的没有关系,我真的不是要伤你的自尊……”一字一句,随着他的吻,送入我的口中。然后,滚烫地滑过咽喉,入心。
  我的喉咙被烫得无法呼吸,张开嘴拼命的喘气,他的舌尖毫无阻碍地进入我的口腔,在我的齿间游走,挑逗着我的舌……
  直到我被吻到快要窒息,他才放开我的唇,转而吸吮我的颈。他解着我的皮带,在我的耳边充满诱惑地呢喃:“知道吗?我刚才一直在听《牧神午后》。快要想死你了!”
  我高仰着颈子呻吟,弓起身子急促喘息着问他,“你他妈的,是不是听得满身的黄色血液都沸腾了才想起我?”
  “你这张嘴,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把我的长裤连带着内裤,一起拉扯至脚踝,我的下身一瞬间便完全暴露在夏日的夜风里,皎洁的月光下。

  我的脸贴着粗糙的墙壁,身体被他用力拉进怀里,又被猛然推到墙上。我疼得想哭,又快乐得想笑。
  我艰难地扭转头,齐歌激情洋溢的脸被月光罩上一层朦胧的光华,象我梦中的牧神。
  “齐歌……”我低低地呼唤他,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魅惑诱人。
  “嗯?”他减缓动作,汗湿的脸贴上我的颊。
  “吻我……”我微启双唇,等待着他。
  他温柔细腻地吻我,舌尖描画着我的耳廓,在我的耳边低语:“我当时一定是疯了……才会下手那么重……别恨我……实在是……你的话……太气人……”
  我语音模糊地说道:“如果……你下手不够重……我会……恨你一辈子……”
  “唉!”他深深地叹息,眼光温柔如水,几乎要把我淹没,“你这个傻瓜,你这个水妖!”
  他抱住我的腰,用力地顶了我一下。我失声尖叫,只叫出了半声,嘴便被他的手捂住,化为声声呜咽……
  “我发誓,决不会再伤你一根手指头!”

  马潇潇和孙琛对我和齐歌的突然和好,而且比以前更加亲密,感到十分奇怪。马潇潇不止一次地说过:“莫明奇妙的半夜里打一架,又莫明奇妙的一夜之间合好,你们俩真是怪人。”孙琛对我的好脾气更是纳闷。在我的耳膜穿孔尚未痊愈、听力不济时,我对他失口责骂我“聋子”,仍能报以甜蜜的微笑,让他不禁心生狐疑:“你是不是憋着哪天趁我不备的时候再狠整我一次?”

  在学生公寓留宿的夜晚,我常常趴在上铺,久久凝望着对床下铺的齐歌,看他孩子般的睡颜,看他悬垂在床边的手臂,看他翻身,一直看到睡眠夺走我的意识……
  有时候,齐歌感到我在看他,就抬头回望我,我们便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视,目光交结。如果那时候有人从我们纠缠的视线中穿过,大概会被灼伤吧!
  有时候,我们轻轻嘬起双唇,隔着数米远的空间,在空中无声的接吻……
  更多的时候,我们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地溜进浴室里做短暂的缠绵……

  齐歌洗澡时,我曾经多次假意要用洗手间,钻进浴室,背靠着镜子被他吻得浑身虚软……当他欲罢不能的把手伸进我衣服里时,我克制住心中澎湃的欲望挣脱他的怀抱,逃出浴室,穿着潮湿的衣服钻进被窝,双手捂着发烫的双颊,无声地傻笑……

  我洗澡的时候,齐歌也曾经多次装作要用厕所,敲门进来。他抱着赤裸的我,吻遍我全身,在我的胸腹上烙上朵朵嫣红……我推挡着他的头,不让他的唇落在我的脖子上。夏天已经到了,不能穿高领衣服了……残存的一点理智让我捧住他的脸,重重吻一下他的唇,再猛然推开他说:“快滚,他们要怀疑了。”

  终于,我们还是引起了两位室友的怀疑。
  当我和齐歌又一次一前一后地走出浴室时,孙琛指着我们说:“你们俩有病吧?”
  我吓得冷汗嗖嗖直冒,想起他说过“不需要女人的男人,一定有病”的话,我的心愈发狂跳起来。我猛地闭紧双唇,怕心脏真的从嘴里蹦跳出来,吓人吓已。
  齐歌的脸刹时变得惨白,他僵着一张脸,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马潇潇从书桌前转过身,接过话头反问道,“你们俩是不是一听见哗哗的水响就小便失禁呀?喝蛤蟆尿了?”
  我和齐歌长出一口气,对视一下,默契地一人揪住马潇潇,一人揪住孙琛,扭打起来。
  “我让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反扭着马潇潇的胳臂把他按趴在床上,膝盖压着他的背上呵斥道:“说,谁喝蛤蟆尿了?啊?”
  孙琛被齐歌掐着脖子按在墙上,有气无力地讨饶:“服了,我服了,大哥。是我有病,我有膀胱炎,我有狂犬病还不行吗?”

  据说喝了蛤蟆尿的人,听到水响就会小便失禁,也不知是真是假。


  2000年的暑假,我和齐歌大部分时间都在酒店的西餐厅和酒吧拉琴,为了赚些去法国的旅费。我们决定2001年春节去法国。早就说好的,先去西藏,再去法国。西藏之行的完美,使我对春节的法国之旅满怀憧憬,一次次梦想着和齐歌一起追随着德彪西的脚步,漫步在巴黎音乐学院;在巴黎罗马街马拉美的寓所前,和马拉美的灵魂对话……

  2000年九月,大三开学不久的西方音乐史课上,教授挂起一张德彪西的画像,讲述起这位欧洲音乐史上印象派的代表人物。
  “若要领略印象主义的音乐,不能不欣赏德彪西的成名之作《牧神的午后》……”
我的脸开始发烧,偷眼看身旁的齐歌,恰好与他炯炯的目光相对。
  “这部写于1892年底至1894年的作品,1894年12月23日首次上演于巴黎民族音乐协会的音乐会……”
  “……它的结构是三部曲式和变奏原则的结合……故事的架构是牧神遇到精灵,牧神追逐精灵,牧神失去了精灵……”
  “……在古希腊神话中,上身为人、下身为羊的牧神出没于森林、洞穴、山丘、大河与溪流,是创造力、音乐、诗歌与性爱的象征,同时也是恐慌与恶梦的标志,英文的“恐慌”一词――Panic,就是源自牧神――Pan……”

  听着教授的讲述,我开始走神。我和齐歌在一起缠绵时,他总爱说我是水妖,他自己是牧神。在我看来,当时的他,身上没有一丝羊的温顺气质,他更象鳄鱼;他不是半人半羊,他是半人半西栖。

  “根据这部管弦乐作品创作的同名芭蕾舞剧,是现代芭蕾的叩门之作,也是少数几部以男性为主要表现对象的芭蕾舞作品。”
  “俄国著名舞蹈家尼津斯基,也就是文化名流迪亚吉列夫的同性情人,将该作品搬上舞台时,大胆地在结尾处揉进了手淫的动作,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
  “据说对这部管弦乐作品过分狂热的人,都有同性恋倾向,比如尼津斯基。哈哈,开玩笑。同学们如果有机会,应该欣赏一下这部同名芭蕾舞剧,有助于理解这部管弦乐序曲……”

  教授后面再讲些什么我听不到了,脑子里交替闪现着“对《牧神午后》过分狂热的人”“同性恋”这几个冷森森的字,不觉已汗流浃背……

  两天后,齐歌通过他母亲的关系,从部队歌舞团借到尼津斯基主演的芭蕾舞剧,《牧神午后》的录像带。我和齐歌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的尼津斯基与水精灵在我们熟悉的弦乐声中舒展身体,用默契的双人舞诠释着牧神的美梦;在渐轻的长笛声中,水精灵悄然退下,牧神一脸迷惘地依靠手淫来回忆刚才的美妙,猜测那是虚幻还是真实……

  我的右手被齐歌紧紧地攥着,他带有薄茧的指尖几乎嵌进我的皮肤里,濡湿的掌心和我的手背相黏。我们就象现实中的连体人苜与英。
  “齐歌,我们是同性恋吗?”我声音颤抖地问着齐歌,教授的话仍在我耳边回响。
  “我不知道,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齐歌的脸色白的吓人,伸手把我揽在怀里。
  九月的天气,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却止不住的瑟瑟发抖。我仰着头任齐歌冰凉颤抖的唇吻着我的唇和颈。
  “不管是不是同性恋,我们已经这样了,不能改变了!”齐歌绝望地低语,既说给我听,也说给他自己。

  已经上了贼船,跳海,只能死;不跳海,就是贼。


  十一国庆节,国家某事业单位成立六十周年,邀请我们到他们单位的礼堂连开三场国庆音乐会。那家国家机密单位坐落在北京的远郊,从市区坐车要花三个多小时。我们一帮人在车上睡得鼾声四起,口水长流。

  在机关食堂吃罢晚饭,我们涌进更衣室换过衣服,又一窝蜂地挤进后台的化妆间里候场兼聊天。孙琛开始大讲特讲诱妞大全,引得一帮色狼口水滴嗒,羡慕的呼声不断。

  我坐在化妆凳上用音叉调弦,齐歌站在化妆镜前,和他的领结较劲。他的领结可能在衣袋里被挤压了,戴上后总有一边拧着,怎么也弄不平整。他懊恼的表情,象极了追着自己尾巴玩的小花猫,我忍不住笑了。
  他从镜子里看到我的笑容,转过身来靠着化妆台,冲着我仰起脖子:“别光看热闹,快来帮我!”
  我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有太亲密的接触,更怕他趁机动手动脚,就没好气的说:“不管!你自己长着手干什么用的?”
  他色迷迷地笑着靠近我的脸,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那要问你,我的手昨天晚上是干什么用的?”
  我恼羞成怒地抓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要打他,他灵敏地躲开,抓住我的手腕……
  “齐歌!有人找!”不知谁喊了一声。
  齐歌显然并不想放过我,他头也不回地说:“要找进来找!本大爷现在没空!”
  “我已经进来了。”
  我和齐歌循声望去,是管弦系的公主――骆格格。
  “你现在有空了吗?”骆格格轻启朱唇,微微一笑。当真是一笑倾城。
  齐歌讪讪地松开我的手腕,下意识地摸了摸不平整的领结,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出去说吧!你们的化妆间太吵了,在这里说话要用喊的。我的嗓子吃不消。”这样的温柔软语,谁又能拒绝她呢?
  齐歌和骆格格并肩往门口走。齐歌一身黑色的燕尾服,身材挺拔;骆格格一袭曳地的白裙,体态婀娜。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他们,看上去象一对正走向结婚礼堂的金童玉女。

  “我的嗓子吃不消!”有人在捏着嗓子学骆格格说话,引起一片哄笑。他们开始猜测骆格格和齐歌的关系,有的说是早有勾搭,有的说是刚刚开始,有的说是骆格格正在倒追,有的说是齐歌在欲擒故纵……后来的话题转到了骆格格的身上,隐约听到他们在争论什么B还是C。具体说些什么,我根本听不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正在愣神,被孙琛猛然探过来的脸吓了一哆嗦。
  孙琛拿着我的书包在我的眼前晃:“你的书包?”书包里的手机正响个不停。
  “是我的。”我接过书包翻找里面的手机,铃声停了。屏幕显示有五个未接电话,全是齐歌打来的。
  孙琛对着我发牢骚:“整个化妆间的手机都找遍了,原来是你的。自己的手机铃声都听不出来,这手机是你的吗?偷的吧?”
  我不理孙琛的揶揄,打电话给齐歌,问他有什么事。
  齐歌在电话里抱怨:“干什么呢?这么半天不接电话?”
  “听最新版的诱妞大全。”我没好气地回答。
  “到东安全出口旁边的休息室找我,有话和你说!”

  在休息室的门口,我碰到刚从里面出来的骆格格,她低头一笑,从我身边飘然而过。
  推开门看到齐歌的第一眼,我发现他颈间的领结已经平整如新,不似刚才那样往一边拧着了,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阴沉着脸问他:“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有什么事非要躲到这里说?”
  齐歌坐在沙发上笑着冲我招手:“过来,我跟你说句好话。”
  我走过去,刚在他身边坐下,他的手便搭上我的腰:“你昨天晚上累着了,演出结束直接回家吧!”
  我拨开他的手,板着脸说:“你呢?不直接回家吗?”
  “今天是最后一场,明天又是十一假期,咱们系那几个本市的女生不想搭车回学校,想直接回家。可你看,这个鬼地方这么偏辟,女孩子一个人叫车不安全。骆格格想让咱们系不回学校的男生和女生搭个伴,先送她们回家。”说到这里,他的手又伸了过来,“我跟骆格格说你身体不舒服,让你结束后自己先走。我送骆格格回去后,马上去找你。”
  “嗯!”我胡乱答应一声,站起来拉他,“老师要点名了。”
  齐歌笑着说:“骆格格这个建议非把咱们系那帮男生乐晕不可,做护花使者,他们正求之不得呢!”
  “那你呢?”我问他。
  他瞪着我吼:“滚!”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象着齐歌送骆格格回家的样子,想象着他们会说些什么……半梦半醒间好象看到齐歌穿着黑色的礼服,牵着身穿洁白婚纱的骆格格的手,走进教堂。牧师大声宣布:“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齐歌笑吟吟地亲吻骆格格,骆格格仰起脸幸福地微笑。我躲在教堂的一角,无声地哭泣着,热泪滚滚而下,连眼睛都热乎乎的……
  眼睛?怎么这么热?我微微睁开眼,发现齐歌正在吻我的眼睛。觉察到我睫毛的颤动,齐歌抬起头,微笑着问我:“做噩梦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我急忙伸手去抹脸,齐歌按住了我的手,轻笑着说:“没有了,已经被我吻干了!”
  我把手缩回被子里,羞赧地问他:“你回来多久了?”其实是想问他我哭了多久。
  “快十分钟了吧!回来就看到你一直在哭,好象受了天大的委屈。以前还真不知道你这么能哭。”他好笑地摇了摇头,问:“梦见什么了,这么伤心?”
  “忘了!”我吸了吸鼻子,说:“快去洗澡,你身上有女人味。”
  齐歌作势要咬我的鼻子:“你是狗鼻子啊?嗅觉怎么这么灵敏?骆格格靠着我的肩膀睡一会儿,你也能闻出来?”

  齐歌去洗澡了,我瞪着天花板发愣。
  “怎么还不睡?”齐歌带着沐浴后的清香躺在我身边。
  我钻进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他伸出双臂环抱住我。不管将来怎么样,现在,这带有薄荷清香的呼吸是我的,这温暖的怀抱也是我的。
  至少,现在还是。

  一个星期后,国庆演出的劳务费发下来了,我看都没看就塞进了书包里。中午在学四食堂吃小炒的时候,齐歌问我:“这次的演出费比预先说的少了一半,你知道吗?”
  “我没看。”我吃着齐歌夹给我的空心菜的茎,把混进来的菜叶再夹回他的碗里。没办法,我只喜欢吃空心菜的茎,不喜欢吃叶,可学校食堂偏喜欢一起炒。
  齐歌又夹给我一些菜茎,问我:“学校说把另一半演出费扣做什么基金了。”
  我咔咔地嚼着饭菜,不满地说:“那怎么行?演出费是演出单位给我们的酬劳,学校有什么权利克扣?”
  “你连看都不看,不是不在乎多少吗?”齐歌不解地问我。
  “这笔钱是我应得的,学校必须分毫不差地给我。至于我怎么看、怎么花这笔钱,那是我自己的事。即便是做什么基金,也要我自己从兜里往外掏。”我义正言辞地发表着见解,从齐歌的筷子上抢救下一根菜茎放进嘴里。
  “你说的还真挺有道理的。”齐歌赞许地放进我碗里一大块红烧狮子头,“别光吃素菜。”

  下午,演奏课刚结束,同学们还没来得及离开,骆格格便走进我们班教室,目光在教室里逡巡。
  有男生在旁边起哄:“学竖琴的想听我们小提琴的演奏课啊?”“现在中西合壁好象挺流行的。”
  骆格格笑而不答,目光落在齐歌身上,向他点头示意,伸出纤纤玉指点点门口。齐歌站起身,和她一起走出教室。
  几分钟后,他们一起回到教室,站在讲台上。
  齐歌清了清嗓子说:“关于这次学校擅自克扣我们演出费的事情,我们决定向学校联名抗议,大家听完骆格格起草的抗议书后,同意的,请在后面签名。明后两天,这份抗议书会陆续传到管弦系其他专业的各个班级。”
  掌声中,骆格格仪态万方地走上讲台,面向齐歌微微一笑,不理下面的起哄声,朗朗念起来。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齐歌,看他一直面带微笑地看着骆格格……
  我的心乱了,莫明的不安与烦燥……
  骆格格念完后,和齐歌相视一笑,把抗议书交到齐歌手上,袅袅婷婷地离去了。同学们涌到讲台前排队签名。我听到有人说:“别说这是为自己争利益,就是看在大美女的面子上,也得签这个名啊!”
  我叫住一个要去签字的男生,问他:“你们国庆音乐会的时候是不是讨论过骆格格是B还是C?”
  “是啊!”那个男生对我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怎么了?”
  我诡秘地一笑,说:“我告诉你,她绝对是C。”
  “你怎么知道?”那个男生的好奇心来了,追问道。
  我得意地说:“我曾经近距离目测过。”
  那个男生指着我大笑:“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原来,原来你也……”
  我大笑着拎起琴离开教室,齐歌追了出来:“小睫,你忘了签名了!”
  “我没忘。我不想签。”
  “你什么意思?骆格格的抗议书和你中午的说法不是意思一致吗?这离中午才几个小时啊,你又改主意了?”齐歌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
  “对了!不是你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计划还赶不上变化呢!我现在改主意了。”不理他错愕的表情,我扭头就走。

  回到家里,我胡乱泡了一包速食面当晚饭,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生闷气。九点多钟了,齐歌还没有回来。第二天没有早课,按惯例今天应该到我家过夜的。我不想气得睡不着觉,决定练一会儿琴平复情绪。拉了几个小节普罗可菲耶夫的《三个橙子进行曲》,我觉得弦有点松,就停下来紧。可能是晚饭吃少了没力气,怎么拧也拧不动,我找了一把钳子,谁知道没拧两下又把弦轴拧断了。我生气地把琴和钳子扔到了茶几上,这时,齐歌回来了。
  他看了看我的琴,又看了看那把老虎钳,捏着我的脸说:“这也值得生气?我明天帮你换一套新的4/4弦就行了!”
  “快过来签上你的大名。”齐歌从书包里拿出那份抗议书,摊在桌上招手叫我过去,“我刚才在学生公寓又问了几个咱们系其他专业的同学,大家都等着抗议书传到他们班,他们好签名呢!”
  “不签!”我板着脸严辞拒绝,象被捕后拒绝写认罪书的革命战士。
  “嘿,我说你这是犯什么拧呢?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齐歌走过来拉我。
  我甩着手拧着身子嚷:“老子今天就拧上了,不签就是不签!打死我也不签!”
  齐歌被我气得笑了:“你干嘛呀?这又不是卖身契。”
  我踢了他一脚,大声说:“签卖身契也不签这个狗屁抗议书。”
  齐歌的脸拉了下来,一下从背后抱住了我,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按在了书桌上,“我看咱们今天谁拧得过谁!”他在我身后气势汹汹地说。
  “管弦系几百号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你他妈的,凭什么强迫我?”我的脸抵着那份骆格格写的抗议书,整个上半身被齐歌压在书桌上。
  “今天我还就强迫你了!”齐歌说着,塞进我手里一枝笔,抓着我的手,在那张抗议书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于睫”两个字。


第七章

闭着眼睛做的梦,常常淡忘了。
但睁着眼睛做的梦,却永远紧攫住我的心。
也许,只有呼吸停止的时候,
梦才会真正的完结。

*****

  齐歌放开了我,举着那份抗议书得意地说:“瞧,不用打死你,你不是也签了吗?”
  我站在屋中央大叫:“不算!不算!那不是我写的,不算数!” 叫嚷中,不由心里一阵难过,真的有种签了卖身契、被卖了的感觉。
  “明明是你的亲笔签名,怎么不算?”齐歌斜靠着书桌,好笑地看着我,如同看一只被耍弄的猴子。
  我声嘶力竭地喊道:“是你拿着我的手写的,不是我自愿的。妈的,你,你草菅民意!”
  齐歌哈哈大笑起来。看着他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我恨得牙根痒痒,真想把他大卸八块,扒皮剔骨,再扔进马桶里冲走。
  终于,齐歌强忍住笑,指着我说:“草菅民意?亏你想得出来。我连你的人都奸了,还怕菅(奸)你的意吗?”
  我的脸霎时变了颜色,一步步后退着跌坐在沙发上,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齐歌看出我真的生气了,蹲在我膝前慌乱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说错话,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我下狠劲踢了他一脚,从齿缝间迸着字说:“混蛋!看你再敢奸我!”
  齐歌双手捂着裆部仰倒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眉尖突突地跳着,额上渐渐沁出了汗珠。我有些害怕,想去扶他,他却挣扎着坐起来。我以为他要打我,不由握紧了拳头,准备应战。他眼神凌利地射向我,看穿了我的想法,苦笑着说:“你放心,我发过誓,决不会再伤你一根手指头。”
  我喉咙一哽,鼻子有些酸。他不会懂,他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做的某件事,比他真的动手伤我更让我疼痛。我冷笑着走进卧室,钻进被子里。

  在我朦朦胧胧快睡着时,齐歌一把掀开了我身上的被子,压在了我身上。他疯了似地使劲吻我,双手在我身上摸索着,撕扯着我的衣服。我手脚并用,拳打脚踢地推挡着他。一番肉搏战之后,他的身体伏在我身上压制着我,使我不能动弹,我的两臂被他大大的抻开,按在身体两侧,他的双腿并拢,紧紧钳制着我的腿。我们就象两个叠在一起的十字架,在床上僵持着。
  齐歌喘着粗气说:“死小子!你下脚那么狠,总得让我试试,是不是被你踢坏了,还能不能用吧?”
  我黑着脸,气息紊乱地说:“你别把老子惹急了,小心我翻脸!”
  齐歌颓然放开我,重重地翻身,和我背对背的喘粗气,低声地咒骂着:“小心眼儿!真他妈小心眼儿!”
  我背对着他,咬着唇不吭声。我知道我小心眼儿,可是,有些事,我真的大方不起来。


  学校擅自扣除的那部分演出费补发下来没多久,到了十一月。2000年11月23日,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却使我和齐歌的法国之旅成为泡影。

  那天上午,第一节课是公共课,艺术概论。课堂秩序特别不好,阶梯教室的各个角落都传来蟋蟋嗦嗦翻报纸的声音和嘁嘁嚓嚓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怎么了,又要闹学潮?”齐歌一脸诧异地问孙琛。
  孙琛递给齐歌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北京晨报》,小声说:“瞧瞧,真他妈龌龊。”
  我瞄了一眼标题,“2000年11月22日晚,歌手毛宁在北京同性恋聚集地――某某公园被扎伤”。原来,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

  开始,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反应,我不知道毛宁是谁,他是不是同性恋也与我无关。但我的同学对毛宁遇刺事件的反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虽然管弦系的学生大多和我一样不了解流行音乐圈。在媒体的强烈攻击下,毛宁遇刺事件很快成为整个音乐学院乃至整个社会的话题。随着 “毛宁的同性情人小玉自杀获救”,“露点照曝光”,“公安人员在电视上的答记者问”,“同性恋聚集地――某某公园探秘”等无数后续报道铺天盖地的袭来,大街小巷到处都充斥着各种对毛宁、对同性恋的侮辱与谩骂。

  中国人对国外名人的同性恋情所表现出的无动于衷或是所谓宽容,只是因为他们离我们太远。现在,一个他们熟悉的人,一个每天在电视荧屏上说着“‘名人’送给天下有情人”的同胞,居然是个同性恋?!他们的真实想法曝露了,毛宁的广告被停播,“恶心,无耻,下流”成为人们口中同性恋一词的定语……

  “毛宁事件”使我和齐歌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三个字,虽然我们都刻意回避,但自那节西方音乐史课之后,我们在心里不得不开始正视我们之间“友谊”的性质――一对好朋友绝对不会把纯洁的友谊发展到床第间的。

  我们在一起时有了莫明的尴尬和心虚。齐歌开始有意地疏远我,不再去我家,不再和我一起去琴房,公共课时也不再和我坐在一起。因为我们同样的敏感,而且我们都是那种非常在意别人眼光而又极要面子的人。这一点,我早在西安的候机厅里就意识到了。

  齐歌开始和骆格格出双入对。
  “齐歌这小子够有手腕的,一场圣诞音乐会就把咱管弦系的公主诱到手了。”孙琛边擦拭他心爱的大提琴边忿忿不平,“多少人穷追猛打两三年,都被拒之门外。”
  骆格格的美丽与优雅当之无愧“公主”的称号,大概因为多年演奏竖琴,她身上带有一种迷人的古典气质,因此她一直是我们管弦系乃至全院色狼的追逐目标。没想到她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如今却在齐歌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
  “不知道吧,公主早就对齐歌有意,就等齐家少爷开口呢。”孙琛一副“百事通”的模样。
  我想起第一次全系合练时骆格格的眼神,还有国庆音乐会的种种……

  音乐理论课,齐歌和骆格格并排坐在角落里,齐歌侧着头和骆格格耳语,公主抿嘴轻笑,齐歌也笑了……
  我们有多久没坐在一起了?
  我感到胸口有些发闷,调转视线轻声骂了一句:“真他妈没劲!”
  “听课是没劲,谈情多有劲啊!”孙琛用胳膊肘杵我的手臂,冲着齐歌的方向努嘴,“齐歌这小子,真他妈的重色轻友,有异性没人性!有了公主就不理咱哥们儿了。”
  “和公主在一起,齐歌也成王子了,哪有闲心理咱们老百姓!”马潇潇开玩笑地说。
  “他不是王子,他是牧神。”我轻声咕哝。
  “你说什么?”马潇潇侧过脸问我。
  “别烦人了。听课!”我假装听讲,目不斜视地看着教授翕动的嘴唇,脑子里却乱哄哄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2001年的元旦,如同往年的多个假日,我一个人在家。

  “断了吧!”这是他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简短而直接。站在客厅的他,沐浴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身上却透出冰一般的寒冷气息。
  “为了骆格格?”我的声音竟然发颤。
  “是!”他直言不讳。
  “你爱她?”我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刺痛。
  “我准备爱她。”他的声音喑哑。
  “准备爱?”我冷笑,为他奇怪的用词。
  “我想要一份光明正大的爱情。”他定定地望着我,“我不想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不想掖掖藏藏、偷偷摸摸。骆格格,她可以,她可以给我一份能见光的爱情。”
  原来,爱情是展示给旁人看的,不需要心。
  我以为我哭了,但脸上没有一滴泪。喉间仿佛卡了一块石头,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们一开始就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一觉醒来,梦也结束了。我们不能对梦认真的。”他的眼眶红了,脸上的神情如孩子般的无辜。
  “梦结束了,梦中的水妖也该滚蛋了!”我想笑,但脸部肌肉僵硬,嘴角牵动了一下,只得无奈地放弃。
  我走近他,与他四目相对。
  我仰起头,轻吻他的唇,带着心酸的热烈。
  他有一丝丝的抗拒。
  “求你,让这个梦再深刻一些!”我伸出手臂环住他的颈。

  他不再躲闪,伸出舌让我吸吮。
  在熟悉的管弦乐中,他一粒一粒解开我的衣扣,动作轻柔而缓慢。齐歌,你,是要好好记住这一刻吗?
  全身赤裸的躺在地板上,我丝毫感受不到它的冰冷。也许是因为我的心更冷吧,已冷得快要结冰。
  他坐在我的身上脱自己的衣服。
  “跳脱衣舞的猴子。”我轻声的说,以往的一幕幕如电影画面般在眼前闪现。
  他明显的颤抖了一下,俯下身,我们赤裸的胸膛紧贴在一起。
  “不要!”我拒绝他为我做润滑。
  “你会受伤,会……”齐歌,你,会在乎我的痛吗?心已被你所伤,还怎么会在意身体的痛呢?可笑,他居然还发誓再也不会伤我一根手指。
  “痛,让记忆深刻。”我竟然微笑了。
  他闭眼,挺身,进入我的身体。
  撕裂的痛楚让我紧抓他的双肩,在压抑的呻吟声中颤抖。我竟没有一滴泪。
  尽管已痛得几乎昏厥,我仍挺起腰接受他,与他做最紧密的契合。
  我又一次流血了。
  他没有了第一次看到我流血时的惊惧,他的眼中,分明有,痛惜。
  是我看错了吗?齐歌!

  待我从昏迷中醒来,《牧神午后》已经结束。
  他,坐在床边,凝视着我。
  身心皆痛到麻木,心却亮如明镜。是的,快乐的时候总是容易麻醉,痛苦的滋味却总是让人清醒。是该梦醒的时候了。
  “齐歌,你,爱过我吗?”我仿佛要给这个梦贴个标签,美梦,或是噩梦?
  他沉默不语,甚至不敢再看我一眼。
  “快滚!”我推他,仿佛在学生公寓的浴室里,推开那个溜进来吻我的人……
  他起身离去,没有回头。
  门锁相撞的一霎那,我的泪,决堤了……

  我终于明白,闭着眼睛做的梦,常常淡忘了。但睁着眼睛做的梦,却永远紧攫住我的心。也许,只有呼吸停止的时候,梦才会真正的完结。


  我和齐歌努力维持着我们的“同学”关系,客气得象初识的陌生人。
  我开始走读,每天独自回家,独自返校。那条路再长,一个人走再无聊,也只有我一个人走。
  我患了严重的失眠症,夜晚的睡眠不足导致我白天的萎靡不振,脸色青白。
  我有了烟瘾,每天要抽一到两包的绿沙龙。
  我有了第一次在演奏课上晕倒的经历,在倒下的一瞬间我在恍惚中看到齐歌惨白的脸。
  我的体重迅速下降,急剧消瘦,用孙琛的话说,就是“达到了在灯绳后面藏身的境界”。孙琛甚至怀疑我吸毒,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过我一次,我一笑置之。马潇潇又用那种怜悯的眼光看我,让我几近落泪。
  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却什么也不能跟他们说。我知道,那种事,见不得光。

  放寒假了,没有人给我打电话唱“小兔儿乖乖,把门儿开开”,没有人给我放粮赈灾。我每天废寝忘食的练琴,想籍此控制大脑的胡思乱想。我配了一把新的苏木弓。

  难得有一天父母都在家。父亲坐在书桌前点击着PDA,母亲在收拾行李。我知道,他们又要出差了,全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过两天我们要参加一个塔斯社举办的新闻研讨会,你有东西要带吗?”母亲捧着一叠衣物问我。
  “塔斯社?俄罗斯?”我心不在焉地问。
  “是啊!你想要什么?”母亲把衣物一件件往摊在地上的箱子里放。
  “俄国……”我开始走神。
  “你说胡话呢?”母亲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关切地看着我,“小睫,你脸色很差,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尼津斯基。哦,帮我看看有没有尼津斯基主演的芭蕾舞剧《牧神午后》的录像。”
  母亲抢过父亲手中的PDA塞给我:“记录下来让你爸买。”难得能和父亲一起出差,母亲脸上有掩饰不住的高兴。
  我的心被《牧神午后》搅乱了,总是点错。最后,我只得还给父亲:“高科技的东西我用不惯,还是您自己输进去吧。”
  “小睫,你怎么了?你最近瘦了很多。”父亲轻点几下PDA,抬头专注地看我,似乎要看进我的心里。
  “没怎么,我减肥呢!”我故作轻松地笑。
  “失恋了?”果然是知子莫若父。
  “是。我被人甩了。”我低下头。他要知道甩我的人是个男的不知会怎么想。
  “什么样的女孩这么没有眼光不要我们小睫?我们小睫要模样有模样,要身高有身高,要才气有才气……”
  “妈――”我打断母亲的夸夸其谈。母亲的脸上有了笑意,为我的消瘦找到了原因,她也放心了。在她眼里,失恋对于她心目中近乎完美的儿子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就象是小孩子摔了一跤,受点小伤,有点小疼痛在所难免,却不会有什么大碍。做母亲的并不知道,她眼中完美的儿子在别人的眼中什么也不是,而他儿子这一跤却摔得特别重特别疼,甚至有可能终生残疾。

  父母离开家几天后,我接到父亲从俄罗斯打来的电话:“你要的录像带我买到了。已经跟着新闻素材带寄回单位,你去找姚叔叔拿吧!”

  一个漫天黄沙的下午,我乘地铁到父母的工作单位,找到父亲所说的姚叔叔。接过那盘牛皮纸包裹的录像带时,我的手发抖了。
  “怎么了,小睫?”姚叔叔关切地说:“脸色怎么这么差?注意身体呀,快过春节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大厦的。站在地铁站口,我有种虚脱的无力,腿抖得厉害,只得坐在台阶上。那盘录像带抵着我的胸口,我把额头放在膝盖上,无力的喘息着。坐在对面台阶的乞丐,把盛着硬币的煻瓷缸子摇得哗哗直响,嘈杂得象我的心……
  等我抬起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快过年了,2001年的春节,那个相约去法国的约定仍清晰。再清晰也只能是个无法成行的约定。
  下台阶,进车厢,到复兴门换一号线,一切动作仿佛是机械的,不经大脑。
  车厢很空,在北京工作的外地人都回家过年了。
  我缩在角落的座位上睡着了。醒来时车厢一片黑暗,身边没有一个人,地铁在地面上奔驰,路灯一盏盏闪过。“地狱”,我轻吐这两个字,无声地冷笑。
  车停了,车门大开,一个穿着蓝制服的工人看到我,吓了一跳:“你是地铁职工吗?”
  “不是!”我站了起来,“我刚才睡着了。”
  “妈的,这帮站员!”他咒骂着。“这儿是古城车库,离车站还有一大段路呢。你睡得就那么死?”
  我不再说话,在铁轨间蹒跚地走着,脚步虚浮,象踩在棉花上。
  原来,天没有塌,地却陷了。

  回到家,我没有吃饭,也不知道时间,只是坐在电视机前一遍遍看那盘录像,听着熟悉的旋律,看着尼津斯基和水精灵曼妙的双人舞,看着水精灵消失后尼津斯基迷惘的眼神,看着尼津斯基回忆时夹带手淫动作的独舞……

  窗外从漆黑,到发白,到阳光明媚。齐歌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开始在我眼前闪现,他剪影般的侧面,他黑亮的眼睛,他轻抹唇角的无名指,他执弓轻摆的右臂,他翻乐谱时的凝眸一笑,他在拉萨JJ DISCO蹦跳奔跑着拉小提琴时的神采飞扬,他那张在月光下如同我梦中的牧神般笼罩着荧蓝光华的脸……我逃避地闭上眼睛……恍惚中他抚上我的睫毛说:“自讨苦吃,何必呢?”他仿佛又在我耳边喘息着说:“你这个水妖……”“我发誓,决不会再伤你一根手指头!”接着,又隐隐传来他的歌声“……A man needs a woman, like a fish needs a bicycle……”我捂上耳朵,紧闭双眼,但无济于事,他的一言一行已穿透我的心。眼前的他又举着藏刀对我说:“今后,你要再敢和别人说悄悄话,再敢对别人傻笑,我就用这把刀要了你的命!”但是,说这番话的人却正在和别人说悄悄话,正在对着别人笑,我又该怎么办???

  胸口象堵了块巨石,沉重而疼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双肩也痛到发麻……无论我怎么做也逃不开眼中耳中的齐歌。“我一定要逃开你,我不能再看到你,我不能再听到你,我痛得受不了了……”

  我站在浴室镜子前,拧开洗手池的热水笼水,对着镜中那张青白的脸木然地说“再见”,把那柄镶有绿松石的藏刀压在左腕上,狠狠按下去,血涌出又被热水冲干净,淡红色的水流在白色的水池里打着旋……胸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眼前浮现出《末代皇帝》里的一幕,仿佛齐歌还在我耳边说“你怎么一脑子的血腥玩意儿!”……

  在哗哗的水声中我睁开了眼,胸口已经没那么痛了,左手仍被哗哗流出的热水冲洗着,抵着洗手池的额头凉到没有了感觉,跪坐在地上的双腿已经发麻,裤兜里的手机咯着我的大腿。忽然想再听一听那个人的声音,最后再听一次,那怕只有一句话,一个字。右手费力地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储存的号码……

  “喂?”是骆格格甜美的声音。他和她在一起。
  “喂?请问你找谁?”她顿了顿,恍然大悟地说:“哦,你是找齐歌吧?等一下啊,他马上就过来!”
  一阵静默之后,熟悉的男中音传来:“喂?我是齐歌!”
  我泪如雨下,握着电话的手止不住发抖。
  “小睫!是你吗?你怎么不说话?小睫……”
  我切断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捡起那把藏刀,再次压在手腕上……胸中的巨石已不复存在,心也轻飘飘地飞起来,无比的轻松……

  那洒满红色血滴的镜子碎片,与银色的反光交相辉映,渐渐地淡了……齐歌,我现在可以还你为我流的血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想对你有所亏欠。莎士比亚说,对任何人都不要亏负。齐歌,这回,我们真的两清了。

  透过浴室的窗户,我看到一角天空在楼群的缝隙间露了出来,幽远清透,在它下面的人们,一定是依旧的忙忙碌碌。我知道,这种淡淡的雪后天晴的颜色,是那久已失传的,曾令无数英雄动容的汝窑的天青……


  我再次醒来时,眼前的天青变成了耀眼的雪白,母亲靠着父亲的肩抽泣着。
  看到我醒了,母亲抚着我的脸流着泪问我:“为什么?小睫,为什么做傻事?你是在怪我吗?你是要惩罚我对你的疏忽吗?”
  “好了,小睫已经醒了,你可以放心了。几天没休息好,去外间的沙发上睡一会儿吧。让我和他谈一谈。”父亲安慰着母亲,把她送出病房。
  父亲脸上有明显的倦容。他坐在床边,缓缓地说:“小睫,还是为了那份感情?”
  我仰望着天花板,咬住了嘴唇。
  “用生命去追随一段逝去的感情,你觉得值吗?你为什么不想一想你的父母,难道你不知道,死是对那些爱你的人的最大伤害?如果不是你那位姓齐的同学发现及时,你要我和你妈怎么面对没有你的日子?”父亲的声音哽咽了。
  我闭上眼任泪水横流,滚落枕畔。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你有什么打算?”父亲帮我拭去脸上的泪水。
  “我要去法国。还有,我不想见到其他人。”

  2001年春节不久,新学期开学了,父亲帮我办理了退学手续。我开始联系法国的音乐学院。
  三月,我又回到了医院。我得了厌食症,吃什么吐什么,只能靠营养针剂维持体力。经过几个月的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我的厌食症在六月治愈了。
  八月初,我拿到德彪西的母校――巴黎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开始办理各项繁琐的出国留学手续。
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我去了邮局,把那枝61克的苏木弓寄给了齐歌。没有附一个字。
  九月二十四日,我登上了飞往法兰西的飞机。一个人。


  我经常站在巴黎音乐学院的校园里,站在德彪西的雕像前沉思……
  我买了一只非常漂亮的鱼缸和一条粉红色的金鱼。两天后,那条金鱼原因不明地死去。
  我又买了一条同品种的金鱼,它在我的鱼缸里生存了五天。
  第四次买金鱼时,我顺便买了一本家养金鱼的书,它没等我把书看完就离我而去。
  后来,我买了一只巴西龟。趴在漂亮的鱼缸旁观赏我的巴西龟时,我会恶狠狠地说:“妈的,我看你敢死。千年王八万年龟,我死了也不许你死!”

  2002年的春节,我到法国已经半年了。
  母亲从北京打来电话:“回家过年吧。我和你爸爸今年春节都没有安排工作……”
“法国的学校春节是不放假的。”我打断母亲的话。
“那,这样吧,我们去巴黎看你。我们很久没有一家三口一起过春节了。”原来她也知道。母亲对我一年前的那件事一直觉得内疚,认为是她对我关心太少才造成我走向极端。
“算了,我看你们还是别来了。除了上课,我还有演出,你们来我也没有时间陪你们。”
  母亲说了一番注意身体的老生长谈之后,挂了电话。
  “母亲,你的关心来得太晚了!如果能早一点,如果你们能和我一起过那个春节,我的世界会不会与现在不同?”我无声的落泪,感到胸口闷得发痛,胸腔痛得几乎要爆裂一般,我抓着胸口的衣襟,在手心里拧成一团,大口地呼吸着,跌跌撞撞冲出公寓的大门,跑回学校……

我又一次站在巴黎音乐学院德彪西的雕像前。每当想起齐歌时,我的双脚就会不受大脑控制的带我来到这里。

  午后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我,把我的身影映在雕像的基座上。我四肢软软的滑坐在雕像前的草坪上,侧身靠着雕像基座,冰冷的花岗石抵着我的左额和左肩。我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基座上的字:1862……

  当我的手指描到生卒年之间的小短横时,一个人走近我,蹲在我的身边,伸出手覆盖住我的手背,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共同描画完剩下的四个数字:1918。
  这次的梦竟然有种真实的奇异感觉,我无声地轻笑着,一动不动的坐着,保持原来的姿式,靠着雕像的基座,眼睛盯着虚空的一点,享受地闻着那熟悉的薄荷清香,任由手被他的手牵引着,贴在他温热的颊上。仍然是那熟悉的触感。
  我惊喜地把眼神聚焦在手上,聚集在那带给我真实触感的脸上,眼前的齐歌比我印象中要消廋的多,我手指触碰下的颧骨比以前明显突出,下颌也更尖削。
  “是你吗?齐歌,你是来找我的吗?”我压抑着心中的狂喜,心中暗暗祈祷,让这个梦能再长些。
  “是我!我到法国找你来了,我要和你一起寻找德彪西的灵魂,问一问他,《牧神午后》,灵感到底来自那里?”他在阳光下微笑着,象光芒笼罩下的牧神,“我还要顺便问一问马拉美,诗歌《牧神午后》的创作灵感,又是来自哪里?”
  脸上的泪静静地流淌,我却笑得异常开心。果然是梦,只有梦才会这么异想天开,只有梦才会这么美吧?既然是梦,那就无所顾忌地哭吧,反正他早就知道,我在梦里特别能哭。
  齐歌拖着我的手臂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不敢错开眼珠地盯着他的脸,害怕一眨眼,梦就会醒,他又会再次消失。
  “去我那儿吧!”他拖着我的手臂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我梦游一般跟着齐歌的脚步,一路上笑得象个白痴。

  我一直都以为我是在做梦,真的,从齐歌把我领进他住的酒店,乘电梯,进他的房间,吻我,把我压倒在床上,再次体会到那种疼得想哭又快乐得想笑的感觉……我都以为那是我的梦。毕竟,这一切曾经在我的梦里出现过百遍千回……


第八章

莫非我爱的是个梦?
我的疑问,古老的沉沉月色,
停留在那细密纤巧的树枝上,
这是真正的树枝。哎,我感到了孤独,
为了克服那追求玫瑰理想的的缺陷
让我们思索吧……
──马拉美的诗歌《牧神午后》

*****

  激情过后,眩目的感觉褪去,齐歌仍伏在我身上不动。
  我开始清醒,陌生的环境让我感到恐慌。齐歌意识到我身体的变化,抬起头,双肘撑在我身体两侧问道:“怎么了?”
  “这是什么地方?”话一出口,黯哑的声音令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Syndicat Francais de I\\\\\\\'Hotellerie。”他说了一个酒店的名字,低头吻了一下我的胸口,牵动唇角展开一个迷人的微笑。
  看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我的幻觉。
  “你来干什么?” 我不禁皱起了眉。
  他敛起了笑容,一脸严肃:“来找我的水精灵。”
  “够了!”我猛地把他从身上推开,跳下床,开始找我的衣服。
  “我说的是真的。”他从床上跳下来,边往腰里围被单,边跟在我身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的外衣、衬衫、长裤、内裤散落在从门口到床边的地板上。
  我迅速地往身上套着衣服,不说话,也不看他。
  他有些急了,一把把我按坐在床沿,双手抓着我的肩,让我端端正正地坐着,无法挪动分毫。
  “你玩儿也玩儿够了,还要怎么样?”我怨毒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颓然松开了双手,低下头喃喃地说:“别这样……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不是吗?牧神和水妖玩儿够了,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梦,不能认真的,你快滚吧!对不对?” 我笑了起来,笑得歇斯底里,笑得满脸是泪。
  “不是的!”他对着我的脸大吼,“午后的牧神,只是暂时的迷惑。当时我不知道和你在一起算什么,就象牧神不知道和水精灵的相处是梦幻还是现实。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滑动着,“我想明白了,和你相处的那段日子不是梦,是确确实实存在的爱!”
  “我爱你。”他顿了一下,目光幽幽地看着我,“而且我知道,你也爱我!” 他居然笑了。
  我抬手狠狠地掴了他一记耳光,用力之大,令我的掌心又麻又痛。
  “打的好!”他赞许地笑,抬手用无名指的指尖抹去唇角的血渍。
  我痛恨他把爱说得那么肯定,我更痛恨他那种看穿我心事的得意的笑。我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手背打在他另一侧脸颊上。
  他的双颊很快就红肿起来,但仍不能阻止他的笑:“呵呵,打的好!是我欠你的。”他把脸往前探了探,“继续啊!如果你还不解气。”他催促着我,弯腰用双手撑着膝盖,双眼与我平视。
  我很想继续打他,可手臂酥软,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好,我帮你。”他的笑意更深了,左右开弓接连给自己几个耳光。
  我猛然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齐歌,不要再演戏了。一个梦已经让我死过一回,我不会再配合你做下一个梦了。”
  他的双肩开始颤栗,血从唇角涌出,沿着下巴蜿蜒滴落。
  我甩开他的手,逃一般离开他的房间。

  第二天上课时,我心神不宁,一天都鬼鬼祟祟的,似乎想躲避,又不知道在躲避什么,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躲避。
  下了早课,我拧开公寓的房门,有人紧贴着我的后背,拥着我进了房间。我手中的乐谱散落了一地。
  “我们重新开始。相信我,这次绝对不会是一个梦。”齐歌抓住我的双肩,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眼前的他面容憔悴,眼圈发黑,眼神里有种让人心碎的痛。
  我怕我的心会动摇,我怕我会被他再次迷惑。我真的经不起第二个梦了。
  我挣开他的双手,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乐谱,似在收拾我零乱的思绪。他也蹲下身,单手撑地,轻啄我的脸和唇。曾经熟悉的温度与气息撩拨得我身上涌起一阵燥热。
  我气恼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叠乐谱丢在书桌上。他从背后抱住我,前胸紧贴着我的后背,双臂环扣住我的腰。我的手臂在空中扬了一下,又无力地垂落,肺叶象是被两只大手钳住了似的,很用力也无法呼吸……
  我把手探进书桌的抽屉里摸索着……然后,我转过身,面对他,用那把藏刀抵着他的胸口:“滚!”
  他望着刀柄上的绿松石,轻轻地笑了,不退反进地靠近刀锋。
  我退后两步,把刀架在自己的颈部动脉上再次低吼:“滚!”
  他身体僵立不动,笑凝固在脸上。
  我手上加力,颈部感到冰凉的刺痛,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你再不走,我保证,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失手。”
  他嘴唇颤抖着一步步后退,后背撞到门框,然后,转身离去……
  我把刀高高举起,欣赏般地看着一滴艳红的血珠从刀锋缓缓坠落,在空中与阳光交相辉映,如同一粒晶莹璀璨的石榴……
  我跪倒在地板上,捂着颈间的伤口放声大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与其带着一公克的爱去殉教,不如带着两公克的爱去削土豆皮!”

  齐歌不再强行进入我的公寓,也不再靠近我。但他的身影却无处不在,有时在德彪西的雕像前,有时在我租住的公寓旁的路灯下……
  我无动于衷地在他的目光中走过,走出很远仍能感到芒刺在背。
  我攥着拳对自己说:“别理他,这一招追小女孩都嫌过时,别想蒙老子。老子现在已磨练得刀枪不入、油盐不浸!”

  意外地,我接到骆格格来自北京的电话。
  “我从你母亲哪儿问到你的电话号码。我告诉她,我和一年前那件事有关,我想向你解释,打开你的心结。”
  高明!我不禁有些佩服她。知道她要打电话给我,我的父母一定一百个愿意。
  那件事情发生在寒假,如果不是齐歌说出去,不会有人知道。我心里不觉有了恨意,他竟把我的事告诉她。他是在给热恋的女朋友讲故事吗?
  “你见到他了吧?”她没有说具体的名字,但我们都知道那个“他”是谁。
  “你是说齐歌?见过了。”我刻意用平板的不带一丝情绪的口吻回答。
  “我们已经结束了。确切地说我们从来没有开始过。”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他心里有个人,但我真的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她在话筒的另一端轻笑。我能听出她笑声中的滞涩。
  “你们的事,是他告诉我的。在我知道的前一天,他收到一把寄自本市的琴弓……”

  骆格格用她甜美依旧的声音,在电话里向我讲述了那段我不在北京的日子。
  大三那年的寒假,骆格格在西单一家临街的自助餐厅里,接到那个神秘的无声电话。当时,齐歌在选餐,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骆格格就顺手帮他接,还没问清来电人是谁,齐歌已经端着托盘满载而归了。他接过手机,浅笑着示意骆格格先吃,然后走到餐厅外面讲电话。骆格格隔着餐厅的落地窗看着齐歌的背影,他好象很生气,几次猛然的转身,能看到他虬结的眉。突然,他疯了一样向马路对面跑去,他这种无所顾忌的过马路方式引起街头一片混乱,好几辆车被迫在路中央紧急刹车,司机从车中探出头来,嘴唇大力张合着,不用听也知道是怎么恶毒的咒骂。骆格格刚要出去看个究竟,齐歌已经到了马路对面,迅速坐进一辆尚未停稳的出租车。出租车绝尘而去,街头渐渐恢复平静有序……

  骆格格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式,又转头看了看店堂里悬挂的横幅:浪费可耻,严禁打包。她不禁委屈得想哭。与服务员费尽一番口舌,为那桌不曾尝过一口的美味佳肴付过帐,骆格格在心里发誓:不给我一个说法,不好好向我道歉,就再也不理他了。

  骆格格在家里心情烦燥的等了四天,不要说当面道歉,齐歌连个解释的电话都没打来过。在餐厅门口发的誓早丢到九霄云外,心里只剩下了担心。不加思索地就把电话打到齐歌家里,齐歌在电话里的声音沙哑得让骆格格误以为拨错了号码。
  “齐歌,你怎么了?生病了吗?”确定那个嘶哑的声音就是齐歌后,骆格格忙不迭地发问。
  齐歌显得异常疲惫:“没有。我没事。”
  “没事?那你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你感冒发烧了吧?我去看你!”
  “没有,我很好。你别来。”齐歌停顿了一下,歉疚地说:“格格,那天的事,对不起。”

  挂了电话,骆格格想了想,虽然齐歌严辞拒绝,她还是决定去看看他。好不容易找到齐歌所在的部队大院,坐在警卫室里看着从北风中一步步走来的齐歌,她忽然觉得那个身影和冬天一样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气。乍一看到齐歌,他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落寞与哀伤,令骆格格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齐歌在访客单上签了字,把骆格格带回家,让进客厅,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开始骆格格以为他是去准备茶水,但半小时后仍不见他的踪影,骆格格有些急了……

  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时,呛人的烟雾让骆格格误以为着火了,后退两步,待浓烟略散,她这才看清,齐歌正坐在地上靠着床角吸烟,脚边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积得象座小山。
  骆格格望着齐歌在烟雾中忽明忽暗的脸,半嗔怪半玩笑地说:“真是的,客人来了,主人却躲起来抽烟。”
  “我老爸只允许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抽烟。”齐歌的声音沙嘎如破裂的砂纸。
  “抽烟把嗓子抽成这样,幸亏你不是学声乐的。”骆格格边说边走到窗前,欲开窗换空气。
  “别开窗!”齐歌低喊,满眼乞求地看着骆格格,旋即又垂下头,避开骆格格询问的眼神,喃喃地说:“他喜欢这种带有薄荷味的烟雾。”
  骆格格靠在了窗台上。原来他心里真的另有其人!自己放下矜持与高傲,用尽暗示与明示地接近他,两个人的关系却总是没有进展,原来,原来是因为那个喜欢闻烟味的人……

  “你看过电影《末代皇帝》吗?”好象根本就不需要骆格格的回答,齐歌问完后就直接自顾自地说下去,“两个暖水瓶的特写,一池冒着热气的血水……”他手里点燃的大半枝绿沙龙被握在掌心里揉碎了,烟丝从指缝间掉落,“他有预谋的!他早就有预谋的!这个混蛋,他一开始就在秘密地策划着!他妈的,混帐的阴谋家!”
  齐歌低哑的嘶喊仿佛声声带泪,骆格格不忍地蹲在他身边,轻声说:“你别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与那个电话有关吗?”
  齐歌倏地抬起眼帘,声音颤抖地说:“我发过誓的,决不会再伤他一根手指……可是,可是,我竟然逼他自己动手……”他求救般地抓住骆格格的手,哀哀地说:“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让他受伤……我知道他疼,我知道……因为……因为我也疼……”蓄积良久的泪,沉甸甸地坠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迸碎了,溅开……
  “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好吗?”哽咽的话一出口,骆格格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哭了。
  “我早就该知道他不正常的!”齐歌愤然抽回手,哑着嗓子吼道:“神经病!他一定是神经病!脑筋正常的人绝不会对梦境认真的!他绝对是脑子有问题!”
  他血红的眼睛仿佛要滴出血来,把骆格格吓坏了。她不相信齐歌真的会喜欢上一个神经病,只能慌乱地安慰他:“齐歌,你冷静点,你不要这样。”
  齐歌渐渐平静下来,伸手抹去骆格格眼角的泪水,低声说:“格格,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很抱歉。”
  
  骆格格机械地站起身,向外挪动着脚步……这个人,仅用收弓时的一个自信的微笑,就俘获了我的心,而他的心,原来已经被别人俘获了。他甚至不肯给我一个开始的机会,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让他喜欢上我。只因为那个喜欢闻薄荷烟味的神经病吗?

  “他妈的,你这个混蛋,竟敢把神经病传染给我?!”齐歌独自在房间里嘶喊,双手抱住了头……

  寒假后的新学期,刚开学就给了孙琛和马潇潇很大的震惊。一个是于睫的因病退学,一个就是齐歌的判若两人。
  “我早就知道于睫那小子不对劲,再减肥,人也不能那么个瘦法,简直一天一个样,吓死人了!”孙琛在公寓里喋喋不休,“我还以为他吸毒呢,他死不承认,原来是有病。我估计不会是什么小病,要不然不会退学。”
  马潇潇却不以为然:“能是什么大病?除了甲亢就是消化吸收功能罢工。”
  “不对不对,他绝对是这里也有问题。”孙琛指了指自己的头,继续说道:“你们不知道,我和他都睡上铺,好几次起夜都发现他瞪着俩大眼不睡觉,那眼睛,跟聚光灯似的。”
  听孙琛这么说,马潇潇也担心起来,掀开齐歌盖在脸上的枕头,问他:“你和于睫都是北京的,你假期没去看看他,问问他到底得的是什么怪病?”
  齐歌抓过枕头又盖回脸上,闷声说:“他不见人,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病。”
  刚盖在脸上的枕头又被孙琛一把掀开,“那你犯的又是什么病?”
  “你少管闲事!”齐歌翻身给孙琛一个后脑勺。
  孙琛来了情绪:“失恋了?”看齐歌不答话,只当他默认了。孙琛坐在齐歌的床边开始高谈阔论,“我告诉你啊,感情和感冒是一回事,都他妈无药可治,任何形式都只能是一种安慰,唯一的良药就是时间。感冒可能要花上一个星期,感情却没有‘医嘱’。据说流感要是传染给下一个人,自己就能痊愈。失恋了,自然也应该在找到替身后,心痛才会减轻。兄弟,振作起来,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你的感冒传染给下一个人。”
  “行啊,孙琛,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好象还真是那么回事儿。”马潇潇赞叹着点头。
  齐歌也把脸转了回来,一脸的怀疑:“可能吗?”

  齐歌的“感冒”总也好不了,整日的若有所思,成绩也一落千丈。
  “至于吗?不就是一个‘公主’吗?整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星期没几节全系合堂,人家又看不见。”孙琛的快人快语又来了,引来马潇潇半分钟的挤眉弄眼,齐歌的无动于衷。以前半句话就能激起火来的人,现在却象个毁誉任人的世外高人,对孙琛的冷嘲热讽,一概置若罔闻。只有一次,他跟孙琛急了。
  那天,齐歌、孙琛和马潇潇在学四食堂排队买饭,正好骆格格从他们身边经过,和齐歌对视了一下,扭头走了。孙琛吹了一声口哨,搭着齐歌的肩,对着骆格格的背影故意大声地唱道:“……A man needs a woman, like a fish needs a bicycle……”
  “你他妈给我住口!”齐歌甩开孙琛的手臂,凶神恶刹般地吼道。
  “你……”孙琛作梦似的眨了眨眼睛,有点结巴地说:“你,你有病吧?这歌是你教我唱的。”
  “我他妈是有病,我被一个混蛋传染了神经病!” 齐歌把自己的饭盒从目瞪口呆的马潇潇手里夺回来,指着孙琛说:“今后别再让我听见这首歌!”说完,气哼哼地扬长而去。
  骆格格站在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幕,慢慢走到孙琛身边:“你误会了,那个传染他神经病的人不是我。”
  目送着骆格格远去的背影,马潇潇晃了晃了脑袋:“没想到那个甩了齐歌的人不是公主。不知是何方神圣,把齐歌整成这样。”
  孙琛歪着头自言自语:“我怎么不知道,神经病什么时候成传染病了?”

  转眼到了九月,天气虽热,但已经不是夏天的那种粘腻,而是初秋的干爽。
  齐歌他们升入了大四。为了让接收单位熟悉这些毕业生,大四的学生在学校上课的时间越来越少,相反的,与乐团联合演出的活动越来越多。齐歌因为演奏时的错误百出和心不在焉,已经被剥夺了好几次演出机会。演奏老师曾经很痛心地说:“他这样是自毁前途。”孙琛和马潇潇为了教育他,几乎为他磨破了嘴皮,但无济于事。

  九月二十五日晚上,骆格格在琴房大门口碰到一个钢琴系的男生,他有着一张瓷器般光洁的脸。
  “你们系的一个男生,可能是叫齐歌吧,在夹道墙‘静坐示威’呢,你找人去看看吧!”
  骆格格不想去的,她不想再看到那个人。可是她还是去了,当她隔着铁栅栏看到依墙而坐的齐歌时,她有些瞧不起自己。
  “齐歌!齐歌!”骆格格隔着铁栅栏叫他,齐歌把脸埋在膝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美丽的公主攀上了铁栅栏的圆形图案,落地时,骆格格更瞧不起自己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一场‘感冒’有什么了不起!”原来孙琛的名言已经散播到全校的各个角落,“全天下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经历这种常见病,患者得不到鲜花和同情,连医生都不重视。你不赶快自己治愈,与人与己都没有好处!”
  齐歌从膝间抬起了头,竟是满眼的无助与惶恐,“我的感冒为什么总也治不好呢?他躲起来了,我以为眼不见心不烦了,谁知道,他从我眼前跑了,却藏在这里不肯走!”他握着琴弓的手敲了敲胸口,又垂下了头,“他这回躲得更远了,躲到了法国,把琴弓也还给我了,有用吗?”
  骆格格走了,去找孙琛和马潇潇……

  第二天早课是公共课,齐歌没来。课间休息时,骆格格去问马潇潇。
  马潇潇皱着眉说:“那家伙疯了!昨天我和孙琛把他弄回来以后,想陪他喝两杯解解愁,谁知道他一下子喝高了,大声唱什么鱼儿需要脚踏车的破歌,把管理员都招来了。后来吐够了,安静下来,孙琛帮他脱衣服,他攥着一把琴弓不撒手,袖子脱不下来,孙琛去拿他手里的琴弓,他一脚踹过去,差点把那小子踢得吐血……”
  “那他现在……”
  “现在?酒还没醒吧!”马潇潇摇头,“你说我们兄弟四个,病的病,疯的疯。于睫的病倒是好了,去法国留学了。这个齐歌,疯了一个多学期了,什么时候能好呢?”
  法国?琴弓?骆格格的心里起了涟漪,会这么巧吗?“我去看看他。”抛下这句话,骆格格跑出了教室。

  骆格格刚推开房门,齐歌就睁开了眼睛,他可能早就醒了。看到骆格格,他居然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骆格格想,他恐怕很久没笑过了吧?再看向齐歌,他穿着衬衫,因为右手握着那把琴弓,褪下的外套还挂在右手腕上……
  “你随便坐吧!”齐歌坐起来,抬了抬手臂,有些尴尬的把琴弓换到左手,把外套甩到床上。
  骆格格注意到,他并没有把琴弓放下的意思,不由问道:“这把琴弓,是于睫的?”
  “是。”齐歌不加思索地回答,低下头轻抚弓柄。
  “躲到法国的人,是于睫吗?”骆格格进一步追问,竟有些心跳加速。
  “是。”齐歌笑了,“你都知道了?觉得很恶心吧?是不是比毛宁还恶心?”
  “不!不!你别误会。我只是,只是觉得意外。”猜测得到证实,心里的痛却并没能减少,喜欢眼前的这个人,喜欢到不愿让他受任何伤害,“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可以发誓。”
  “不必了,我现在已经不在意这些。我想了九个多月,也和自己斗争了九个多月,看到这把琴弓时,我才终于明白,我错了,我竟然把现实当作梦幻,把重要的和不重要的本末倒置了。”齐歌如释重负地笑,无比的灿烂,“格格,谢谢你昨天那番话。处理不好自己的感情,还要死要活的,确实不值得人同情。”
  齐歌的“感冒”没有传染给别人,不治自愈了。骆格格为他感到高兴的同时,也为自己感到难过,自己的“感冒”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痊愈呢?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骆格格一定是太喜欢齐歌了,自己的“病”未愈,又开始为他担心。
  “去找他,向他认错。是我逼他走的,他要怎样都行。”齐歌又笑了,“男人,可以拿得起放不下,却不能犯了错没胆认。”
  “你的功课,还有演出……”骆格格有些担忧地问。
  “谢谢你,格格。这个词虽然很俗很空洞,但是我必须说。”齐歌真诚地望着骆格格,“放心,我会坚持到寒假再去。我知道,我以前的自暴自弃很让人不耻。虽然我也不想那样,可是……”

  讲到这里,骆格格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不管你们曾发生过什么,相信我,他爱你。不然,他不会那么痛苦,痛苦到……”
  “你到底想说什么?”心里那熟悉的痛提醒着我,一年来苦心经营的硬壳就要被她简单的一个电话摧毁,我不禁有些怨恨地打断她。
  “只想提醒你,人生,没有过错,只有错过。请珍惜。”
  我默默地挂上电话,走出公寓。

  他仍站在路灯旁,侧面象剪影一般轮廓清晰。他低着头,夹一支没点燃的绿沙龙在鼻下嗅着,略长的额发在风中一丝丝飘动。

  我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他。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我,目光炯炯,似惊喜又似渴望。他站直了身子,迎着我走了两步。我停下了脚步,我们之间是正常的距离,一尺──既不远到生疏,也绝不会近到亲昵。他又向我迈进一步,抬起双臂,似要抱我。我紧退两步,不想改变我们之间的距离。他的手臂僵在半空,缓缓放下。他没有逼近我,我冰冷的目光和退后的脚步使他却步。
  “我们谈一谈吧!”说完这句话,我径自转身往公寓走。他无声地跟随在我的身后。
  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黑影的腿和头重叠,象连体的怪物。


第九章(完)

“矫正”感情,不仅是不人道,我也做不到。
所谓光明正大的爱情,是指无愧于心的坦荡。
我们一如既往地喜爱《牧神午后》。齐歌不再有牧神的困惑,我,也不必如水精灵般离去。

*****

  我推开门,走向CD架,翻动着CD,头也不回地说:“随便坐吧!”我借着挑CD稳定着情绪,根本就不知道手里翻动的是什么。
  胡乱放了一张,我叼起一支烟,刚要点燃,似想起什么,抬头问他:“抽吗?”
  他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手中的烟盒不语。那是一包绿沙龙,他喜欢的牌子。
  我讪讪地把那包绿沙龙抛到茶几上,在薄荷味的烟雾中说:“那,我给你倒杯茶吧!”

  我略俯身,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不等我站直身体,他捉住我尚未离开茶碟的左手,炽热的唇在瞬间便贴上我腕上的疤痕。
  他坐在沙发上,我站在他的面前,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他的脸埋在我的掌心,我的掌心渐渐盛满滚烫的濡湿……时间仿佛停滞了,我们好象相隔很远,又仿佛近在咫尺……
  他压抑地饮泣,双肩耸动:“对不起……小睫……对不起……”他的声音自我的掌缝间传出,模糊不清,灼热的唇沾着他的泪在我的腕上反复辗转。
  我挣扎着想抽出我的手,叼着烟的嘴里含糊不清的低吼着:“放开,你放开!”我伸出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他吃痛地抬起头看我。
  他眼中的血丝,下颌的胡渣,凹陷的双颊,还有那满脸的泪水,令我心中一窒。我僵立着不再动作,半支烟从唇间掉落,在地上弹跳几下,滚进茶几下面不见了。
  他双手擎着我的左手,垂下头痴痴地凝望着我腕上的那道疤痕。
  是因为左手连着心脏吧?我觉得心脏仿佛扭住了,胸口又开始那种快要爆裂般的疼痛。
  我奋力抽出手,尽量平静地说:“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一谈,好吗?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他靠在了沙发背上,抬手抹了一把脸,用红肿的双眼看着我:“谈什么?”
  我坐在他旁边那张转角沙发上,心里怦怦直跳,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伸手在茶几下摸索,自言自语地低声咕哝:“我的,烟呢?”
  他从茶几上的那包绿沙龙里重新抽出一支,点燃,塞进我嘴里:“你想说什么?”
  我喷出一口烟雾,迎着他的目光说:“你不必向我道歉,也不必感到内疚,”我抬起左手,疤痕向外冲他挥了挥,“这个,不是为了你。”
  他睁大了眼睛,嘴唇张了又合,没有吐出半个字。
  我低下了头,轻抚那道疤痕:“是为了我自己。我,是对我自己失望了!跟你没关系。”是啊,是对自己的不能忘怀彻底失望了。
  “你也没有找我的必要。一开始就说好的,只是个梦,不能认真的。梦醒了,就……”
  “闭嘴!”他大吼,“别再说什么梦不梦。我已经说过,那不是梦,那是确确实实存在的爱!”他胸膛急剧地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眼中似有忍耐,有怒火。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们不争这个。就算那不是梦,是爱。分手这件事,你也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这是早晚的事,你不提出来,我也会这么说。谈不上谁的过错,谁欠谁的。”

  忽然想起骆格格的话,人生,没有过错,只有错过。是的,相爱不是我们的过错,分手也不是我或他的过错。我们只是错过了,错过了应有的友谊吗?没有错过的,可以珍惜;若已经错过了,已经变质的友谊,又怎么珍惜?

  “我不想分手!”齐歌打断我的沉思,“‘早晚的事’是什么意思?你明明……”
  “我们都是男人,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是见不得光的。你说过,你想要一份正大光明的爱情……”我尽量说得平静,不激怒他。
  “不!我现在要的是一份无愧于心的爱,这份爱能否见光我已经不在乎,我只要找回我的水精灵。”他有些激动,话说得又快又急。
  我努力把话说得坚决:“可是,现在,是我,我想要一份正大光明的爱情。”
  他的唇明显地颤抖起来,掩饰地从茶几上拿出一支烟叼在唇上,手却抖得怎么也无法点燃。我想帮他,可身体却不听使唤的迟迟不动。
  “妈的!”他把打火机凭空一抛,把没点燃的烟放在鼻端嗅了一下,忽然抬头,一脸惊恐地问我:“你,你是说,我已经错过了你的爱,是吗?”他居然也说“错过”。
  “是我们,我们错过了友谊。我们不应该无所控制地任凭友谊变质。” 瞬间,我心中涌起无限悲哀。如果我们之间只有友谊……
  “等我们发现时,友谊已经错过了,已经变质为爱情。到了这种时候,你要我怎么控制?”他眼中似要冒出火来,甩掉香烟,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拎了起来,“你告诉我,怎么控制?你教教我,怎么控制?”他的声音哽咽了,“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控制过?”
  他颓然松手,跌入沙发,“根本,无法控制……感情……它真的是……真的是不受控制啊!”他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着,泪如雨下。
  我眼中的他渐渐朦胧。原来,泪,已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抹去泪水,艰难地继续向他灌输我的解释:“齐歌,我们当时不能控制感情,是我们不够成熟。现在,我们现在来控制它,纠正它,好不好?”
  看他仍旧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我只好继续说:“我想,我们都不会忘了毛宁事件,人们对这种禁忌的爱是什么态度,你我都看到了。我们生活在社会上,不可能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在别人鄙夷的目光下,我不知道如何生存……”
  齐歌慢慢调转视线,怔怔地看着我:“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是!”我点头。
  他牵动嘴角,轻笑:“是吗?那么,我应该尊重你的意见了?”
  “再见。”他匆匆起身,往门口走。他走得很急,腿在茶几上拌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门上。
  他猛地拉开门。他太急了,手还在拉门,人就要往外冲,头“咚”得一声撞在门棱上。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着被撞的额头,僵立着。不等我冲过去扶住他,他的人就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看着躺在地上满脸鲜血的齐歌,我有半秒钟的迷惑。好象是在拉萨的假日饭店,他睡着了,满脸的鼻血把我吓个半死。
  我坐在地上拍他的脸:“醒醒!别睡了!”
  他微微睁眼,手从我背后揽住我的腰,然后又无力的垂落到地板上,再次闭上眼睛。
  我回过神来,带着哭腔打了急救电话,又坐回到他身边,呜呜咽咽地说:“妈的,我看你敢死。千年王八万年龟,我死了也不许你死!”不觉地,把骂巴西龟那套词用在了他身上。

  他额头的伤并不重,仅缝了几针。致使他昏迷的主要原因是多日未进食,缺乏睡眠。他在医院昏睡了两天三夜,我在他身边守了两天三夜。他没有象文艺片中那样,在昏迷中煽情地呼唤我的名字,但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时不时还烦燥地摇头。我也没有做作地握着他的手哭泣,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偶而象他咒骂我“怎么不撑死你”那样,低声骂他两句“怎么不饿死你”“怎么没困死你”。

  他醒来时,是个阴天的清晨。他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转着眼珠四处乱看。
  “你昏迷了两天三夜,现在是两天后的上午七点钟。”我故意把话说得冷冰冰。
  “德国纳粹曾用妓女‘强迫矫正’同性恋,被视为不人道。”他声音低沉,眼神幽怨。
  “什么?”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托着他的头喂他喝水。
  他扭头躲开水杯,盯着我的眼睛怨恨地说:“你想用社会压力‘矫正’感情,同样不人道。”
  总算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喝水!”我强行灌他喝下一杯水。
  “不人道又怎么样。我们不可能生活在真空里,我们躲不开人们的闲言碎语。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受不了身边人的恶言相向……”
  “你怎么看地下情?”他双眼放光地看着我。
  “真难听。”我别转开头,不理他。
  “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还管它难听还是好听。你发挥点人道主义精神好不好?”他握着我的手,语气忽然变得坚决而霸道,“别想躲我,永远,也别想躲开我。我不会再放你走。”
  我无语,任他握着我的手。算了,先尊重自己的心吧。地下情,能隐藏多久就多久,我懒得想了。“矫正”感情,不仅是不人道,我也做不到。对于他,我永远都无法招架,无从躲起。

  齐歌在酒店的浴室里洗澡,我帮他收拾行李,他明天的飞机回北京,寒假快结束了。我答应他,毕业后马上回去。
  看见书桌上的防水创可贴,我有些气愤:“这个猪脑,伤口还没好,让他洗澡时贴上防止进水,他又忘了。”
  我拿着创可贴冲进浴室,他躺在浴缸里转过头看我,笑骂道:“流氓!”
  我不顾他的嘲笑,走过去扳着他的头用药棉按了按伤口,贴上创可贴。
  他反手伸出双臂,搂着我的脖子,轻声说:“我是故意的。”他湿漉漉的手臂打湿了我的衬衫。
  “你这个暴露狂!”我想挣开他,他反而搂得更紧,差点把我拉进浴缸里,我只得用手撑着缸沿,僵硬着身子任他搂着。
  我吻了一下他的伤口,故意取笑他说:“不知道是你笨,还是小脑不发达,怎么自己往门上撞?是因为我吗?”
  水气蒸腾中,他本已红润的脸愈加红了。他嗫嚅道:“因为你?别做梦了。我的隐形眼镜掉了,看东西有误差。”
  “哦!那隐形眼镜戴得好好的,怎么会掉呢?”我的眼前浮现出他仰靠在沙发上以手抹脸的样子,心里有隐隐的疼痛和丝丝的得意。
  “你这个混蛋!”他又羞又怒,手上加力,把我连人带衣服拖进了浴缸里。
  他低下头吻我,我伏在他的胸口回吻他,指尖感受着他光滑肌肤下薄薄的肌肉……
  他托着我的腰温柔地进入,用令人迷醉的嗓音说:“告诉我,那年国庆音乐会的晚上,你梦到了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我难耐地扭动着腰臀,细细地呻吟着:“梦到你和骆格格……在教堂……”
  “你这个笨蛋水妖……”他扣着我的腰猛地向下压。
  “啊……”我放肆地叫,弓着腰高仰起脖子……
  “对不起……”他坐起来,就着与我相连的姿式,把我抱在怀在,“又一次伤你,我很后悔……”


  2002年八月,我和齐歌一起参加了伊扬波尔斯基国际小提琴比赛,获得二重奏的特别奖。我的演奏不再生硬,因为我手中的小提琴被赋予了生命和感情。

  2002年九月,我完成了在法国的学业,回到北京,到齐歌所在的交响乐团做小提琴手,我大部分的演出节目是和齐歌搭档的小提琴二重奏。大型交响乐演出时,他是小提琴第一声部,我是第二声部,中间隔了几个人,但我感到他离我很近。

  我刚回来的几个月,仍住在家里,齐歌住团里的宿舍。后来我们在“望京”买了房,开始了朝夕相处的同居生活。

  团里没有人知道我和齐歌的关系,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小提琴二重奏的搭档,乐团的小提琴手,关系不错的哥们儿。

  我们终于明白,爱情不需要展示给别人看,要自己用心去感受。所谓光明正大的爱情,是指无愧于心的坦荡。

  孙琛毕业后去英国攻读硕士学位,发来的电子邮件仍是三句话不离诱妞,他的“流感”传染了无数个人,却总也不能痊愈,看来要继续传染下去了。马潇潇留在音乐学院做了老师,和他那位学音乐教育的伊人组成了教师之家,偶而会和我们几个老同学相约叙旧,谈起我和齐歌午夜十分在公寓的浴室里上演的那出《三岔口》,我和齐歌相视而笑,温情在眼神间交汇。

  刚回到北京时,我和骆格格见过一面。仅仅一面,再没有联系。
  我向骆格格致谢,她拒绝我的谢意,她说她是为了齐歌。
  “我离开他,支持他去找你,不是我大方,是我希望他快乐,我希望他拉琴时仍有往日的神采飞扬。” 她轻啜着咖啡,美丽优雅得如同真正的公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段时间,系里合奏时他常挨教授骂,演奏时与整体脱节,还常常出错。”
  “你信不信,他能把德沃夏克的《幽默曲》拉得悲悲切切。”她抿着嘴轻笑,眼里却有伤感,“他那时根本不在状态。”
  中粮广场星巴克咖啡屋里,马蒂尼的《爱情的喜悦》伴着“黄金海岸”的焦香在空气中流转……
  “可以做朋友吗?”我发自内心的问。
  “不可以!”她答的斩钉截铁,“我不会再和你们有任何联系,更不想看到那个人。”
  “我说过我并不大方,而且我还很小气。”她站起身,和我握手,“再见!永-不-再-见!”
  望着骆格格离去的背影,我知道,她仍然深爱着齐歌。因为有爱,不忍相见。
  她会幸福的,因为她是一个优秀的女孩。而且,她是那么的善良。

  我的父母从我的脸上看到了快乐,他们以为是骆格格的原因,是骆格格打到法国的电话解开了我的心结。我知道他们不可能接受他们的儿子爱上了一个男性的事实,他们所受的教育、经历以及所处的年代决定他们不会认同这种禁忌的爱。我宁愿让他们继续误会着。我告诉他们我不会结婚,因为我和我的伴侣认为,我们的爱情不需要婚姻这一纸空文来约束;我们也不会要孩子,因为我们之间根本容不下任何第三者。我的父母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意见,毕竟,儿子自己感到幸福是最重要的。他们已经不再看重传宗接代。

  齐歌的父母象部队首长下连队视察工作一样参观过我们的新居。齐歌长得象他的父亲,俩人都是浓眉大眼,身材高大,腰背挺直,有着浓郁的军人气质,虽然齐歌并没有当过兵。齐爸爸表情严肃的和我打招呼,然后开始巡视我们的各个房间。齐妈妈气质优雅,态度温和,丝毫没有歌唱家的架子。她看我的眼神不知为什么让我感到不安,总有种被人看穿心事的尴尬。我递茶给她时,她注意到我手腕上的伤痕。她细细端详床头柜上我和齐歌的合影,专注的神情让我后悔为什么没有事先把相框收起来。齐爸爸站在齐歌那张形同虚设的床前,责怪他的被子叠得象食堂卖剩的花卷。齐歌狡辩:“叠得再好晚上还不是要摊开?”我几乎要笑出来了,那床被子自从买来就没有打开过!

  “我给你留个电话吧,有事可以找我。”趁齐爸爸指导齐歌怎么把被子叠得象豆腐块时,齐妈妈俯在书桌上,在一张五线谱纸上写下她的名字,家里电话,手机,团里电话。
  她抬头想了一下,低头继续写:“齐歌外婆家的电话也写给你吧。我有时会在那儿住几天。”
  我几乎又要笑出声来,想起齐歌说过,他妈妈在家做他爸爸的一等兵,有时被压迫的受不了,就回娘家当几天逃兵。
  她把那张写有她电话的纸对折了几下,拉过我的手,放在我的掌心。
  “齐歌的性格象他爸爸,不懂得婉转。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有时会很伤人。”她的手仍拉着我,拇指轻抚我腕上的疤痕,“如果他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要憋在心里。”我的眼睛在瞬间蒙上了一层泪的壳,我拼命睁大眼睛不让它破碎。
  她看出什么了?她又知道些什么?她却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把她所有的联系电话都告诉我……

  齐歌迷上了拼图,300块的,500块的,750块的,甚至1000块的,买了一大堆,玩得乐此不疲,有时还拿着闹钟记时。
  有一次我从父母家吃饭回来,他盘腿坐在床上玩拼图。
  “为什么不用拼图板?还一个人霸占一整张床。”我有些不满地说。
  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刚买的,本来趴在床上只想看看,谁知道看着看着就拼好了几大块,舍不得换地方另起炉灶。”
  “继续玩你的吧!”我转身去上网。
  夜深了,几次催他睡觉他都不干,我要帮他,他又怪我剥夺他的乐趣。无奈我只好去睡他那张被当作摆设的床。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我揉着眼睛到卧室去看他的进度。他坐在地上,头靠着床沿睡得正香。床上是完成的拼图,一幅《牧神午后》的油画: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羊的牧神倚树而坐,闭着双眼,美丽的水精灵抱着牧神的肩,轻吻他的脸颊……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脸上却已淌满了泪水。
  他还是被我吵醒了,拽着我的裤角拉我蹲下:“知道你喜欢,那也不用搞什么喜极而泣恶心人吧?”
  我抬手要打他,手臂被他一把抓住,他搭着我的肩说:“来,扶我一把,腿麻了!”
  我没把他扶起来,却和他一起滚倒在地板上……

  齐歌以前是不说爱的,但是现在他非常喜欢说这个字。
  有一次正吃着饭,他忽然手捧饭碗看着我,我以为他咬着舌头了或是卡着鱼刺了,他却冷丁冒出一句“小睫,我爱你”,又继续低头扒饭。我愣了半秒钟,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有一次我挂在网上看小说,他在另一间房里拼图。忽然,他拖着长声叫:“小睫──”,我跑过去问他怎么了,他头也不抬的说一句“我爱你”后,便不再理我,继续埋头拼图。让我觉得莫明其妙。
  还有一次,我在厨房做早餐,他刷牙刷了一半,满嘴泡沫的跑到厨房,抛下一句“小睫,我爱你”后又跑回卫生间继续刷牙。我看着锅里的煎蛋,怀疑刚才进来的是鬼。
  刚才,我从楼下走过,他趴在阳台上冲我喊“嗨”,我抬头看他,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小睫,我爱你。”就象在学生公寓的某个夜晚,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几米的空间,无声的接吻……

  我们一如既往地喜爱《牧神午后》。齐歌不再有牧神的困惑,我,也不必如水精灵般离去。


──全文完──

后记:

修改扩充工作总算是结束了。中途有几次不想再贴下去,觉得晾在外面晒干还不如留在自己的电脑里沤烂成肥。但是,心里那点可怜的责任心又提醒我,哪怕只有一个人看,总得让人家看个完整。
授权转载的大人们,把转载地址发到我的邮箱后就可以动手了。这样做,只是为了将来申请撤文时方便。网络空间有限,晾着没人看就不该白占地方。


不是番外的番外:没派上用场的情节

这个番外特别送给那些支持我的朋友,感谢你们捏着鼻子陪伴我。尤其是blur,每一个细节的评论,人物性格的分析,一个“唉”字的指正,都令我深受感动。
你们可能已经知道,这篇文用的是真实姓名,部分情节和对话取材于现实。但是,最重要的是:现实中的于睫是美女,齐歌是她的男朋友。
现在,奉上几个没派上用场的真实情节,充当一篇不是番外的番外。没有实质意义,只为博您一笑,对您的支持表示感谢。

1.
  这天,小睫独自在家,心血来潮,翻出一本西饼制作的书,照本宣科地烘制了一盘黄油点心。因为没有模子,一块块点心均呈不规则的立方体。俗话说,包子有肉不在摺上,点心好吃不在貌上。小睫自己尝了两块,觉得味道还不错,于是,第二天就把几块点心象献宝一样送到齐歌的面前。早课上,小睫得意地看着齐歌把几块点心全部吃光,又用无名指抹去唇角的点心屑,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小睫趴在课桌上,信誓旦旦地对齐歌说:“如果将来我不能做一名优秀的小提琴手,我就开一家西饼店,专卖这种黄油点心。”
  齐歌温柔地凝视着小睫,坚定地说:“不!即使你不能做小提琴手,我也不让你去开饼店。你做的点心,只能给我一个人吃!”
  小睫感动得几乎落泪,齐歌是怕我受累,还是在吃那些顾客的醋?
  小睫甜蜜地说:“齐歌,你放心,我开店卖点心时,一定会把你那份预留出来的。”
  齐歌焦虑地说:“那也不行!我不让你开店,是怕那些吃过店心的顾客回头把你的店砸了。你会血本无归的。”
  小睫气绝!我的手艺有那么差吗?!

2.
  8月25日是哈雷·戴维森创牌100周年,同为哈雷迷的小睫和齐歌第N次跑到北京汉马哈雷俱乐部饱眼福。小睫对着一辆 “软尾夜行火车”流口水的痴相,吸引了两男一女三位美国留学生,聊了几句,原来是同好,大家更是聊得忘乎所以,眉飞色舞,口沫四溅。说到高兴处,小睫还模仿驾摩托车转弯的姿式单膝点地摆了个造型,嘴里还模仿着排气管发出阵阵低鸣。
  意犹未尽地离开俱乐部以后,齐歌语重心长地对小睫说:“20岁以前,你刚才的表现,叫做‘活泼’。20岁以后,你还那样,你就没活了!”
  “什么意思?”小睫虽愚钝,但也听出那不是什么好话。
  齐歌轻拂小睫蓝色的长发,耐心地解释:“20岁以后,‘活泼’没有了活,就只剩下‘泼’了。”
  小睫再次气绝!我今年已经21岁了,我‘泼’吗?

3.
  齐歌和小睫因为连顿弓的演奏技法发生争执,嘴巴狠毒的齐歌大骂小睫是混入小提琴专业、冒充内行的假行家。嘴拙的小睫气得含泪跑回家,对着电脑生闷气。突然灵机一动,调出一篇虐文复制到WORD里,再用替换功能把受虐人的名字全部替换成齐歌,然后,笑迷迷地重温全文,火气消了大半。待齐歌追来道歉时,小睫的大人大量令他万分感动,当场发誓,再也不对小睫说刻薄话了。
  若问是哪篇虐文,小睫赧笑,我的口味淡,其实人家的文不算太虐啦!那就是,Kaaa大人的《囚》。小睫私存版本的《囚》,小受不叫孟浩天,叫齐歌。
  若齐歌知道,该气绝了吧?




《牧神的午后》番外之暴力理论


于睫说,在我之前,他没喜欢过任何人,连朦胧的好感都不曾有过。
因此,对于“爱”这个字,他总是羞于提起。

其实,我也一样。除了他,也没喜欢过什么人。当我的同学忙于“早恋”的时候,我正以实际行动验证着父亲的暴力理论――武力是男人之间解决问题的最直接途径。
认识他之前,我除了练琴,大部分时间都在进行一系列事件的循环――打架、被母亲押着去别人家道歉、赔偿医药费。
因此,那几个字眼对我同样陌生而难以启齿。

直到他离开,我才深刻体会到我有多渴望对他说那三个字。
所以,现在,我在任何想表达的时候,用最简单的方式,让他知道。
我不想再后悔。我不是上帝的宠儿,不会总那么幸运。

有时候,我也会逼他说。虽然手段不够高明,但总能达到目的。
每当他用那双泪盈于睫的眼睛看着我,喘息着,用发颤的声音说出那三个字,我都会感到万分满足。

不能怪我恶劣,谁让他主动说那三个字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刚回来那会儿,只要我深夜从噩梦中惊醒,他就会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一遍遍重复那三个字,以此来证明我梦中的血腥场面将永远不复存在。
这一年多以来,我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低,想多听到他说那三个字就不得不耍些手腕。

若以此判断他是好脾气就大错特错了。
两个人一起生活,总免不了矛盾。自己的牙齿还有咬伤舌头的时候呢,更何况是两个男人。
冲突都源于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争执,有些小到都想不起原因。最多的还是因为练琴。
好几次我险些跟他动手,因为想起那个再不碰他一根手指的誓言,又强忍住。有时只得抓起手边的东西发泄。

只有一次,是他先有了暴力的企图。确切地说,他在几乎动手时又停住了。
那天是在家里练习揉弦。虽然夹式持琴姿势是演奏第一、第二和第三把位的常规姿势,但如果是大幅度揉弦,用夹式就限制了揉弦的幅度,而应改用托式。我逞着小指长度的优势,犯懒成了习惯。
他在小提琴演奏上是不允许一点将就的,马上揪住我这个毛病不放。
一遍遍重来惹毛了我,一气之下扔了手里的琴。我发誓我是在生自己的气,并不是针对他。
手中的“瓜乃利”被我甩到墙上又落在沙发上,弦轴断裂,E弦的一端弹出来。
直到他一手抓着琴一手抓住弹出的E弦,把那根尼龙琴弦横在我的脖子上,我才想起,那把瓜式琴是他所有琴里的最爱。

我们习惯把小提琴弦统称为“尼龙琴弦”,实际E弦是钢丝的。而这一根,为了拉快速的经过音时不发声,配的是最好的钢丝镀金弦。
用它做环首死刑的工具,绝对合格。

他瞪着我,眼睛血红,真的急了。
而我,也真心知错,不是怕死。
“我错了!您就原谅我吧!”我及时的服软,在他面色略有缓和,我颈上的琴弦略微放松时,我又适时的补上一句,“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的。”
“你……”他无奈的偏头,我看到他唇角若隐若现的笑意。
“再拉一遍,改过来就算了。否则……”脱弦的琴在我眼前晃了晃,又一把小提塞到我手里。
那把摔出一条裂缝的小提,由我在最短的时间内亲自护送到琴行修理、配新的弦轴。

这样一个爱琴如命的人,应该把小提琴事业放在第一位吧?
可他又明显地自相矛盾。
他竟然会把团里派他到世界知名乐团学习的机会让出来。这是团里多少个小提琴手恨不得打破脑袋都要争的名额。
最可恶的是,当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团里那个捡到便宜的家伙第二天就要飞走。而这个消息,还不是他亲口告诉我的,而是团里大食堂的胖师傅给我打饭的时候顺口说起的。
他问我:“于睫跟你合租房子,关系一定最铁,为什么不把出国的名额让给你?”

我当然知道他的用意,只是替他可惜。放弃这样一个提高演奏水平的好机会,在他心目中,小提琴到底占有什么地位?
他不是差点为了一把琴要我的命吗?这会儿怎么又把前途、事业看这么轻?

一场面对面的交换意见,不知怎么就演变为争吵。
我骂他是个不分轻重缓急的笨蛋,他骂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踢翻了茶几,他踹歪了沙发。
我说:“拉琴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投入感情,做起事来倒挺会感情用事。”
他直直的盯着我,说:“是啊!出国两年,在世界数一数二的交响乐团拉琴,多好的机会。换作你这个理智的聪明人,才不会象我这么傻让给别人。”
我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这个机会给我,我会不会和他一样当活雷锋?
答案是肯定的。我对他的责备根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看我沉默,转身走进卧室摔上了门。
我回想他的话,又有些气愤,拼命捶门要他出来理论,他硬是不吭声。
我隔着门大吼:“你出来不出来?再不出来我可上脚踹了?”
听听没动静,我飞起一脚踢过去。门没开,但多了个大窟窿。
我正准备继续施展无敌鸳鸯腿,门铃响了。

母亲大人站在凌乱的客厅里,有几秒钟的愣怔,看到卧室那扇破了洞的门,她的神情明显紧张起来:“于睫呢?”
不等我回答,于睫拉开破门走了出来,讪讪地说阿姨好。
母亲上下打量他,问:“于睫,你,没怎么吧?”
看他摇头,母亲转而问我:“你跟他动手了?”
“没有!”我坚决的否认。

楼下传来汽车鸣笛的催促声,母亲欲言又止地离开,留下一盒去南方下部队演出带回来的枇杷。
我和于睫对坐在地上,一声不响的闷头吃,手上汁液横流,皮和核噼哩叭啦的扔进盒盖里。
没有人说话。茶几还翻倒在一边,也没人扶。
盒里还剩下最后一个枇杷时,我先他一步伸出手,得意地用眼角瞟他。他狠狠地瞪我一眼,也迅速伸手。我故意慢半拍,在他快要碰到那个枇杷时猛然捉住他的手。他想挣脱,我握住不放。
和他对视着,我轻轻摩挲他的手,直到指尖的薄茧。
一个和我的左手有着相同印迹的人,应该有着和我一样对小提琴的热爱吧?只是,他心里还有一份和我一样的、可以为之放弃一切的东西。

我欠身吻他的唇,他仰头热切的回应。我压倒他,手向下进入主题。
他放松的身体突然紧绷,弓起身子要躲,喘着粗气说:“等等,齐歌,等等!你的手,枇杷汁……”
我用身体的重量压制住他,吻着他的后颈说:“我等不了!现在不能等,两年……更不能等……”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团里上班,于睫去停车场泊车,我一个人先走。在玻璃门遇到比我们低一届的同门师弟卓越,便和他一同去排练厅。
他走在我的右侧,我清楚看到他左颊的红色掌印。
基于校友加同事的关系,我和卓越早就相熟。
我指着他的脸打趣道:“这‘五指山’(扇)是谁赏给你的?”
卓越摸了摸脸,笑而不答。
他一脚踢碎警察鼻梁骨的案子刚判下来,以他的火爆脾气,能让他挨了耳光还这副嘴脸的人,除了心上人还能有谁?
“这么凶悍的人你也敢要?”我故意逗他。
他呵呵笑道:“要!哪儿敢不要?”

吃中饭的时候,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说是父亲单位发了一些沿海部队运来的海鲜,让我晚上和于睫一起回家帮忙消灭掉。
于睫有些紧张。我的意思是排练结束直接去公主坟父母家,他偏要先回家换衣服。说是穿衬衫西服太板,会让气氛变严肃。我只得依他。
其实,只要我父亲在,就算是赤身裸体吃饭,气氛照样会被他搞得很严肃。

谁知出门之前又出了茬子。
他换上一件套头的圆领绒衣后,露出一块我昨天留在他锁骨旁的瘀痕。他不擅于矫情,并没有借故跟我来劲,只是又换了一件有领子的衣服,把第一颗扣子系得紧紧的。
我指着他笑,说扣子系这样严实象弱智。因为钮扣一颗不剩全部系牢的人是影视剧里傻子的主要特征,比如阿甘。
他点头说好象是有这么回事儿。
最后,这个问题由一片创可贴解决。

空运来的海鲜确实新鲜,能在冬天吃到更是不易。
于睫是第一次到我家,母亲似乎特别喜欢他,一会儿往他碟里放一只虾,一会儿又运一只蟹,亲热得好象找到了失散的亲生儿子。而我则象个冒牌货一样被晾在一边。
父亲依旧不苟言笑,偶而会沉着脸责备母亲一句:“让他们年轻人想吃什么自己来。”
母亲很温和地笑,然后做给父亲看一样敷衍地往自己嘴里送两口,又忙着为于睫布菜。

我本想提出抗议的,忽然看到母亲把一筷头凉拌海带丝放进他的碟里,心中不由暗笑。
凉拌海带丝切得很细,被各色调料润得油亮亮的,粘着白芝麻,吃起来又脆又香。可惜那个人,从来不吃海带。他喜欢吃肉类海鲜,却讨厌海洋植物的腥味。
我兴灾乐祸地看着他把碟里的海带丝以最快的速度尽数送进嘴里,差点笑出声。这家伙还挺狡猾,怕海带丝的植物腥味“污染”整碟的鱼虾,竟出此下策。
也好,被迫补碘,预防大脖子病。

他终于低头把海带丝强行咽下,没想到又一大团送到他面前。
“原来你爱吃这个。别急,慢慢吃,管够。”妈妈体贴地说。
他彻底傻掉,脸都僵了,筷子悬在海带丝上犹豫不决。
我笑着把自己的碟子和他交换,假意嗔怪母亲:“这叫什么世道啊!我连吃一口亲娘夹的菜都要抢别人的。”
母亲边骂我贫嘴边为我布菜,暂时忽略了海带丝。
于睫吃着我换给他的剔好的蟹肉,虽没有抬头,但我仍能感觉到他的笑意。

电视新闻出现某位军政要人出访某国的画面。我有些忘形地批评这位政要没有领导人的风度,有损国家形象。
我贬损国家领导人的话犯了父亲的大忌,等我意识到错误,已经晚了。一碗米饭正砸在我的脸上。
还好,瓷碗的质量不错,我的脸也够结实,脸碗得以两全,都没打碎。
于睫吃惊地看了看父亲又看我,大概没料到父亲会当着他的面出手。
母亲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于睫,表情怪异。
“我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我低眉顺眼的向父亲认错,赶忙为他重新拿碗盛饭。不忘冲着他的后背龇牙瞪眼。

饭后,我站在浴室镜子前,抚摸着颧骨处的瘀青嘟囔:“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打人打了这么多年,连这么点儿打手的职业道德都不讲。差劲。这让我明天怎么见人?”想起卓越脸上的巴掌印,我不由心生懊恼。
于睫站在我身后扳我的肩:“怎么样?疼得厉害吗?让我看看!”
我猛然旋身揽住他的腰往怀里带。他踉跄了一下,上身向后仰着抗拒,腰部以下强制性的和我相贴。
“疼死了!”我夸张的苦着脸,“不过也容易治。你亲一下就行。”
他踢了我小腿一脚,借我呼痛之机闪身,压低嗓子骂道:“你脑积屎了?在你爹妈眼皮底下还敢惹事儿?”
其实我没想怎么着,只是要逗逗他,顺便用行动宣布,父亲的飞碗对我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不,确切说应该是家常便饭。一碗米饭而已。

这时,母亲敲门进来。不问我这个被打的,倒关心起于睫这个目击者。
“于睫,刚才你看到了,齐歌的爸爸就是这样,脾气又急又爆。齐歌见样学样,也是火气一上来就跟人动手。”母亲的语速忽然减慢,似乎难以启齿,“他是不是,跟你也动过手?或者,伤过你?”
于睫点头,又拼命摇头,一脸慌乱。
母亲见他不答,转而问我:“齐歌,你说。”
母亲的严肃令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据实禀告:“是。我以前是打伤过他。不过,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真的!从那以后,我再没动过他一指头。”
“那这是怎么回事?”母亲指着于睫颈下的创可贴问我,“你敢说不是你?”
“这……”这让我怎么回答?创可贴掩盖下的“伤”确实是因为我,但是,但是……
天呐!我无可奈何地大声叹气。

“齐歌!”母亲的声音转柔,但仍不失严厉,“你是成年人了,别再拿你爸爸那套荒谬的暴力理论当真理。‘武力是男人之间解决问题的最直接途径,’说白了,不过是他给自己的冲动找的借口。”
我笑了,母亲果然是最了解父亲的人。因为了解,所以包容。好在父亲对他的包容也有回应。
“妈,您别忘了,爸的这套暴力理论还有下半句。难道那个也荒谬?”
“难得,你还记着下半句。”母亲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转身面对满头雾水的于睫,“还留着我给你的电话号码吧?别忘了我的话,齐歌要是欺负你,或是有别的什么事,千万别憋着。打电话告诉我,我保证不偏心。”
我大叫:“您已经够偏心了!心全偏到他那边了!”
我拉住母亲的手,沉痛地说:“您说实话吧!我是不是垃圾桶里捡来的,他才是您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
“还贫?刚因为这张嘴挨了打,又来劲?”母亲无奈地摇头。

晚上,我吻着他温润的睫毛,轻声说:“我老爸曾说过:武力是男人之间解决问题的最直接途径;但是,跟自己的爱人动手则是男人无能的表现。这句话被我和老妈戏称为‘暴力理论’。”
他略微抬头,定睛看着我,眼神清亮。一点点的,他的脸靠近我,唇贴上我的。
我当然懂得这个吻蕴含的意思,却故意想捉弄他。
无视他渐促的呼吸和身体的变化,我抓住他的双肩推开他,板着脸说:“因为那后半句话,我曾经发誓再也不伤你一根手指。”
不出我所料,他上钩了,眼里浮现出水光。
我继续说道:“你一定知道我老爸的暴力理论里,‘爱人’指的是什么人吧?――就是老婆!”
他反应过来,想张口反驳,被我噙住嘴唇,只剩下意思不明的“咿咿唔唔。”

我伏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说:“18岁以前,因为暴力理论的前半句话,我视老爸为偶像;18岁以后,因为那后半句话,我对他更加崇拜。”
半晌,他呓语般地说:“我崇拜你妈。”
我大笑起来,从他身上笑翻到一边:“你说什么?崇拜我妈?你,你,你,不会是真的要做女人一样的老婆吧?”
他猛然翻身骑在我身上,脑羞成怒地说:“我让你再胡说。”
其实,我还有一句不胡说的话,来不及告诉他――爱人,指的是,我爱的人。

他的技术仍然青涩,但已经比第一次好很多。
他曾有的坏习惯,都在为我慢慢改变。
我很高兴,付出的代价总算值得。

第二天一早,我和于睫前脚走进排练厅,就被卓越一把拉住:“你可来了!趁指挥没来,快把‘拉2’的谱子借我去复印。我的不知道放哪儿了。”
这两天团里一直都在合“拉2”,没带谱子简直是往指挥枪口上撞。
我刚把谱子拿出来,就有人站在门口喊着,卓越有人找。
我和卓越一起扭头,看到有个人正拿着一叠纸微笑着走过来。卓越接过谱子,陪他一起往外走。
他们没有勾肩搭背,却给我一种感觉,他们之间没有距离。

我知道那个人。他叫秦霜,是卓越的同班同学,也曾是我们学院的风云人物。
让他出名的,除了无可挑剔的外表和琴技,更因为他频繁更换女朋友的劣迹。
据说,他最后一任女友抛弃他出国之后,他受了刺激,曾经做出戗哥们儿女朋友的不义之事。后来,他得到哥们儿的谅解,被感动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彻底退出了“花丛。”
那个令秦霜“重新做人”的哥们儿,就是卓越。

目送他们的背影,我不禁莞尔。
刚才秦霜走近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颊上也有一个微肿的掌印,与卓越脸上的相应成趣。
看来,父亲的暴力理论,前后两句可以分开来适用于不同的人:
武力是男人之间解决问题的最直接途径――适用于卓越和秦霜。
跟自己的爱人动手是男人无能的表现――适用于我和于睫。
不管怎样,我们相爱着,因此,我们也幸福着。

――完――





《牧两合番之习惯疗法》

他入院那天,是我在丰盛医院骨科病房工作的第四个月。戴上护士帽的新鲜与喜悦正逐渐被每日的重复工作冲淡。

据急诊的姐妹描述,他被抬进医院大厅时,曾引起不小的骚乱。
是啊,七八个黑西装、白衬衫的男人簇拥着一张担架出现在医院里,是黑社会群殴之后还是片场事故?

离我们医院不远是政协礼堂,除了开会,有时也搞些晚会、音乐会之类的创收活动。
那天晚上,一场交响乐音乐会结束,他从两米高的台上摔了下来。

病历里,有他的大致情况。
秦霜,北京某乐团小提琴手。从高处摔下,右髌骨着地,导致右膝关节积血,明显肿胀、疼痛,不能自动伸直。经X光检验为髌骨大块粉碎性骨折。拟手术切开重定、内固定术加石膏外固定。

手术是连夜进行的,因为粉碎性骨折的最佳治疗时间是在伤后的5~6小时之内。
他被送进骨科病房的时候,离我下夜班还有几个小时。
由于手术采取的是腰麻,他在整个搬动过程中都很清醒。对于我帮他掖被角的细心,他报以温柔一笑。

早上交班之前,我去查房。
想是麻醉期已过,他疼得满头冷汗。见到我,仍不忘牵动一下唇角。
我审视他以伸直位固定在长腿石膏托里的右腿,说:“很疼是吗?我帮你查一下。”
他略显僵硬地笑,大概疼得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髌骨骨折手术后,一般都会引发膝关节肿胀,为了区分是术后切口疼痛还是敷料包扎过紧引起的疼痛,我松解开他右腿的绷带。
“这样好些吗?”我轻声问他。
他皱眉,缓缓摇头。
我重新包扎他的伤腿,安慰道:“是术后切口疼。没关系,打一针止痛剂会好些。”
按照医生的吩咐,我准备给他注射美菲康。不经意地,听到他含糊不清地咕哝:“……卓越……混蛋……”

我离开骨科病房,赶去护士值班室交班。这栋楼是L型,值班室在另一侧。
刚走过直角,我便被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拦住:“您是骨科病房的吧?”
“怎么了?”我打量他。直觉上,觉得这个眼睛黑亮的男人和秦霜认识。
“请问,秦霜,就是昨天在政协礼堂摔伤的那个,情况怎么样?”
女人的直觉,有时真的很准。
“手术很成功。”我指指身后,“6号病房。”
撇下他,我径直往值班室走。进门时,眼角余光看到那人从直角处下楼了,并没有去骨科病房。奇怪。

隔天我上白班,有两个年轻人来探望秦霜。他们很详细地询问了秦霜的伤势,知道一切都恢复得很好,开始闲聊。
看样子这两个年轻人也是交响乐团的,三个人聊起音乐来,兴致勃勃。还要挟秦霜,下月5号,哪怕是爬,也要去听他们团的音乐会。
我提醒他们,秦霜是髌骨粉碎性骨折,下地步行的时间要比一般骨折患者晚。
那两个家伙居然建议他多听听路易·埃克多·柏辽兹(Loius-Hector Berlioz)改编的管弦乐曲《邀舞》,说是有助于刺激他早日下床。说着,竟齐声哼了起来,结束时,还做出一个伸臂邀请的动作。
秦霜躺在床上,苦于不能动弹,气得要拿枕头砸他们。

闹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睫毛很长的,跟我借了一把水果刀,坐在床畔削苹果。另一个剑眉很浓的,边和秦霜聊天,边在苹果皮掉落的瞬间及时伸手接住。裸体苹果递到秦霜手里,水果刀被另一个人接过,换上一张湿纸巾。
两个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却配合得恰到好处。在一旁收拾器具的我,不由想到“默契”二字。
秦霜咬着苹果笑起来:“齐歌,你们真不愧是多年的搭档,有琴没琴都能来上一段《鸳鸯茶》!”
(《鸳鸯茶》是一首没有固定谱子,完全靠两位演奏者心领神会才能完成的小提琴重奏曲。)

我检查过秦霜患肢的固定情况,准备去别的病房,来探病的两个人也一同起身告辞。
“师兄,是卓越让你们来的吧?”秦霜突然发问,脸上浮起一丝狡黠的笑。
已经走到门口的两个人停住脚步,对视了一下,长睫毛的那个指了指秦霜,又敲了敲自己的额角,算做回答。
“那个混蛋。”秦霜将头转向一侧,低声咒骂。

我和秦霜的两位师兄前后脚离开他的病房,他们在我身后边走边小声交谈。
前面走廊里,迎面走来几个工人,推着一架倒倾式骨科牵引床。我停下来背靠着墙壁让他们先过去,然后站直身子,理了理护士服的前襟。这时,工人们已经走到那两个人身边。
长睫毛的那个,侧身贴近墙壁,顺手把“剑眉”往自己身边拽了一下。站在外侧的“剑眉”,很自然地横了身体,把“长睫毛”挡得严严实实。
好象很不在意,他们继续交谈着,脸上挂着微笑;又好象很在意,他们的目光都很专注,尽落在经过的那架牵引床上。
也许,如秦霜所说,他们只是一对在乐团里合作多年的重奏搭档。但是,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关心,默契,与信任,竟令我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下午,秦霜以极低的声音,羞窘地表示要小便。
我把专用容器递给他,他的脸涨得通红。直到我收拾停当,那两朵红晕仍未完全散去。
为了缓解他的尴尬,我随便找了个话题:“交响乐演出,每个人都有固定位置吧?你怎么会从台上摔下来?”
似乎是羞于与我对视,他把目光调转开,有些懊恼地说:“我当时懵了,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只想追上他理论一番……几天前他就提出分手,我想尽办法挽回……没想到,落幕的时候,同事转交给我一把家门钥匙……他也知道,我见到钥匙会发懵,特意叮嘱人家,音乐会结束再给我……”
他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他让我跟别人结婚,可惜他没看到我从台上摔下来的样子……呵呵,单膝跪地,真是一个完美的求婚架势……”

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更没想到他会说出来。看他的眼波流转,更象是在自言自语。眼眸深处,竟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不甘。
“你会放弃吗?”我试探着问。一个要把他推给别人的人,他还会执着吗?
“放弃他?不可能!”他答的毫不犹豫。
“可你现在不能动,TA又不来看你……”我适时的收声,因为他脸上的怒意。
“我又不是一辈子下不了床!”他赌气似地打断我,又顾自嘟囔,“等我好了,第一件事就去找他。”
“我有个办法,能让TA主动来找你。”

看他的眼神发亮,我有些得意,“医学上,有一种习惯疗法,是通过重复某种行为,使人改掉或养成某种习惯。你可以在固定的时间打电话给TA,不说那些要和好之类的话惹毛TA,只是随便聊聊。这样,TA也不好意思挂断。慢慢地,等TA习惯了在那个时段接你的电话,你突然停下来,不再主动找TA。这时候,TA一定会觉得日常生活中少了点什么。意识到你的不可或缺,TA就会主动找你了。”
秦霜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被固定的右腿,喃喃地说:“那,那就试试。”

他从枕下摸出手机,怔怔地看向我,不好意思地求助:“第一个电话,说什么?”
他的表情可爱极了,象我初中时羞于表达的男同学。
“TA不是把钥匙还给你了吗?让他来找你拿回去。告诉TA,你现在住院,房子TA可以继续住。你的东西麻烦TA帮你收一下,长期不碰不要落尘。”我指了指窗外,继续说道,“顺便说说天气。天气渐凉,让TA注意加衣服。”
他笑着点头,按了几个键,又停下来,不好意思地说:“我再想想词,你先去忙别的,行不行?”
我了然地笑,边往门外走边说:“好好好,你仔细想。等会儿回来你可要告诉我TA的反应。”
他靠着枕头,单手触额做了个遵命的手势,瞳仁闪亮。
阖上门我又推开,补充叮嘱他:“注意,说话不要太酸。”
他哭笑不得,双手抱拳向我拱了拱手。我笑着离开。

在楼道里,我又遇到那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他很客气地向我点头问好,又礼貌地询问秦霜的恢复情况。
我说很好,等手术反应期过去,就可以做恢复锻炼了。不禁又纳闷:“你怎么不进去亲自问他呢?”
不等回答,他的手机响了。他跟我说不好意思,摸出手机。接听之前,又对我说:“能不能请你不要告诉秦霜我来过?”
看到我点头,他放心地道谢,背转身,低沉地对着话筒说:“喂?”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兀自纳闷。他是谁?为什么既关心秦霜的伤势,又不肯让他知道?

“怎么样?怎么样?”下班前,我象个八婆一样跑进秦霜的病房,“他接到你的电话反应如何?”
秦霜悻悻地说:“他不肯来见我,他说他在门口的脚垫下面找到备用钥匙了。后来,不管我说什么,他就会说‘是是是’。”
“啊!”他突然大叫,把枕头盖在脸上,怨恨地嚷:“我真他妈傻,留什么狗屁备用钥匙呀!”
我忍不住想笑,难以想象秦霜这种人会说脏话。他一定恨死那把备用钥匙了,不然TA就不得不来见他。
爱有多深,才会这样急于想见一个人?我不知道。

秦霜的手术反应期已经过去,由我辅导他进行股四头肌等长收缩锻炼,以防止髌骨关节面的粘连。
每天下午,训练中我们都会讨论下一通电话里应该和TA说些什么。请TA代为保养珍爱的小提琴,或是和他聊聊某个最爱的管弦乐曲……
然后,我去忙别的,他打电话。交班前,我来听他的汇报。
有时,他会在电话之后心情大好,只因为TA在电话里问他什么时候可以下床,要他自己当心。有时,他也会在电话之后情绪低落,因为TA除了“嗯嗯”之外没有说一句完整话。
心情不好,或是训练太辛苦,或是他的两位来探病的师兄刚刚离去,总能听到他低声地咒骂:“卓越,你他妈混蛋……”
这象一个游戏,我们都兴趣甚浓。对游戏的终局,同样充满期待。

习惯疗法还在继续,我也渐渐习惯在L型楼道的另一端接爱那个人的盘问。
很好的地段。即使秦霜坐在轮椅上出来,也不会看到他。却是我去护士值班室的必经之路。
“他恢复得怎么样?”记不清我是第几次面对这个问题。
得到我的答复,他微微弓身道谢。
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我说出了两个字,或者,道出了心里的疑问:“卓越?”
他旋身,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我重复:“你是卓越?”
“他跟你提过我?他什么都跟你说了?”卓越难以置信地打量我。
我点头。不敢让他知道,在秦霜嘴里,他的名字总是和“混蛋”一词同时出现。
“无所谓,随便多少人知道,我不在乎。” 他的神色,出奇的镇定。
我几乎认定他是害秦霜失恋的第三者了。只是,这个第三者,还算有良心。
我一直信守对卓越的承诺,没告诉秦霜他来过医院。

秦霜做肌肉康复训练很积极,每天分段活动6小时总要别人劝他停止。以至手臂磨破了,皮翻卷起来一些,肉渗着血丝。
我帮他包扎的时候,他嘴里“嘶嘶”吸着冷气,又开始小声咒骂“卓越混蛋。”
秦霜的妈妈就是在这时候来的,迎着阳光站在门口,很优雅地轻叩敞开的房门。
“妈。”秦霜的惊喜显而易见,眼睛都亮了。
他撑着床要起来,被他妈妈制止了:“别动。”她走近他,在床边坐下。
然后,沉默。母子二人都不说话,直直地看着对方。
“妈――”
“小秦――”
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继续沉默。
秦霜的妈妈看了我一眼,敷衍的微笑。我识趣地离开。

再经过秦霜的病房,正撞上秦霜的妈妈开门出来。
“妈――”秦霜在房里叫。她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就那么背对着他。
“对不起。”颤抖的声音自房里传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见秦霜的妈妈用手帕擦眼睛。
她走了,擦干眼泪,没有回头。
我站在他的床前,与他发红的眼睛对视。
他忽然笑了:“我整天骂别人混蛋,在我父母眼里,我才是混蛋。”
他把枕头蒙在脸上,语焉不详的在枕头下面咕哝:“就算做混蛋……我也不会……放弃……”

秦霜获准三天后出院。我提醒他,习惯疗法持续到现在,该停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游戏的终局,等待一个结果。或者,是疗效。
习惯疗法停止的第一天,TA既没有打来电话,也没有出现。
秦霜的情绪低落到极点。好在,他行动不便,除了把枕头盖在脸上骂脏话之外,没有什么过激表现。

交班以后,在病区的老地方,我又遇到卓越。
象是赶时间,他有些气喘吁吁:“他,怎么了?”
大概受了秦霜的感染,连带对习惯疗法的质疑,我的心情也不好,冷冷地扔下一句“没怎么,情绪低落”就匆匆离开。

第二天我上夜班。接班的时候,白班的同事虹姐诡异地对我笑:“6号病房的帅哥找了你好几次。有什么秘密,还不从实招来?”
我笑着推她:“什么呀,别乱说。”

晚上查房,他还没睡,从床上支起身子跟我打招呼。
“找我?是不是习惯疗法生效了?”
“算是吧。他今天打电话问我情况。”
“然后呢?”
“我告诉他我很忙,在找保姆。爹妈不管我了,我现在跟个废人差不多,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我笑喷了:“你……你这样跟人家说呀?”
他复又躺下,扯着被子嘀咕:“我说的是实情。”他闭上眼睛,我分明看到一抹自信的微笑。

秦霜出院那天,我站在他床前絮叨:记得拆石膏的日期,要继续加强股四头肌的锻炼和未固定关节的活动,注意补充钙质……
即便知道秦霜跟家里人闹了别扭,我也没想到,来接他出院的人会是卓越。
“先帮你收拾东西,还是先去办出院手续?”卓越平静地发问。
“那是你的事,随便你先办哪个。”秦霜冷冷地回答。
很奇怪。他们的对话有明显的战争味道,却没有真枪实弹的感觉,倒象是镇压内部暴乱的高压水枪。

接着,我被叫去照顾新入院的高位截瘫患者。再回到6号病房,已经空了。
“你在这儿呀?我找了你半天!”虹姐打断了我的失神,夸张地说,“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等不及我问,她便公布了答案:“我亲眼看见,6号房的帅哥,和接他出院的男的――接吻!”
她瞪圆了眼睛,毫不掩饰她的震惊:“我听见楼梯间‘啪’的一声,象是掴耳光或是拍巴掌……你知道,骨科病房的电梯使用率比较高,楼梯间很少有人……我走过去看……天呐!正撞上他们两个!6号房的帅哥坐在轮椅上,那个男的一条腿跪在轮椅的脚踏板上……两个人吻的那叫一个激烈,足足有3分钟,不不不,至少有5分钟!”
“你一点都不意外?”我的平静让虹姐多少有点失望。

其实,意外是有一点,不过,也解答了很多问题。我终于明白卓越为什么要秦霜跟别人结婚,秦霜的妈妈为什么流泪,秦霜为什么跟妈妈说对不起……
我也由此得出结论,习惯疗法,于他们,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因为卓越无数次站在楼道里问我:“他恢复得怎么样?”因为秦霜说:“放弃他?不可能!”

秦霜出院很久了,早就拆除了内外固定,现在一定是行动自如。
虽然,习惯疗法对于他们没有发挥多大作用,却在我身上得以奏效。
每个下午,在忙碌的间隙,我都会想起他们。想起秦霜从台上跌落时单膝跪地的求婚架势,想起卓越一条腿跪在轮椅上与他接吻的造型,想起他们那两位用无心的动作诠释“默契”一词的师兄……
然后,我会在心里默念:愿你们,和他们,都幸福。

――end――

我自己,是不喜欢看这种“北京小孩儿谈恋爱”(朋友语)的滥俗文的;写起来,又只会这个调调。将就吧。
“爱人之间的争执,即便是夹枪带棒,也是橡皮子弹和充气大棒。只要有爱,谁都不忍心真伤了对方。”本来是想表达这个意思的,后来写着写着就变了味。算了,扯到哪儿算哪儿吧。

于睫
2004年9月1日



《牧神的午后 番外--Over the Rainbow》BY:于睫


  顶层那套空房总算有了买主,业主乐了,住在楼下的齐歌于睫可惨了。

  二月底,上面就开始叮哩咣啷地装修,敲敲打打直到五月中旬还没完工,住在下头的两个人真是饱受嘈音之苦。

  小区规定的装修时段是早八点以后,晚七点以前。但是楼上这家请的装修队特别勤快,早上不到七点就往家里运装修材料,晚上七点以后又往楼下运垃圾,既不违反规定,又达到扰民的效果。

  平时还好,那俩人要去团里,只当早上早起一会儿,晚上再在外头多逛逛,还能躲过去。周末就难熬了,不仅睡不成懒觉,还什么事都做不了。

  以致在某个周六的早上,在冲击钻动人心魄的震撼下,齐歌气得双手捣住耳朵一头扎进于睫怀里哀嚎:“还有完没完啊!楼上这是装修呢还是建皇陵呢?”

  待到六月底,装修队搬走,楼下这一对比楼上乔迁之喜的那家人还高兴。

  

  北京城随着四合院、大杂院、平房的大量拆迁,“火柴盒”里的住户早已没有了老北京不是一家胜似一家的邻里关系。住进楼房的人们越来越适应于那种关起门就是自己的小空间,与邻居不相往来的生活模式。

  因此,楼上新搬来的住户,与楼里的其他人家一样,与齐歌于睫他们,除了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点个头,并没什么交情。


  转眼到了七月,消夏音乐会结束,齐歌和于睫从二十一世纪剧院赶回家已经是午夜。

  齐歌的琴负在后背上,两手闲着却懒得掏钥匙,打着哈欠推了于睫一把,示意他快些开门。于睫一手拎琴,一手拿钥匙,人又困又累,开锁的动作难免慢些。

  齐歌站在于睫身后等了一会儿,懒洋洋地伸出双臂从后环抱住他的腰,头枕在他肩上咕哝道:“快点。再磨蹭我就这么睡了,你可得负责背我进去。”

  “咔嗒”一声门开,于睫偏过头说:“行了,进……”

  齐歌明显感觉出于睫肩膀的僵硬,忙站直身子,顺着他扭头的方向看过去。


  半楼梯处,一位略显肥胖的中年妇女正自下往上仰视着他们,手里牵着两只小狗。

  齐歌认出她是楼上新搬来的那家女主人,在不确定她看到什么又想到什么的情况下,决定抢先开口试探她的反应:“您好!这么晚出去遛狗啊?”

  “是啊!这俩小东西可是我们家的宝贝儿,天天伺候它们能把人累个半死。”中年妇女边答话边往上走,声音并没有什么异样,待走到齐歌和于睫的面前,她那张笑容可掬的圆脸更是清楚地昭示出对这俩人的好感。

  于睫看没出什么情况,暗自长出一口气,露出一脸谄媚地微笑,对中年妇女说道:“这么晚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那女人嘴上应着,脚却一步不挪,只拿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们,看完一个看另一个。

  齐歌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偷眼看于睫,也是一脸的不自在,表情呆呆的。

  “你们……”那女人指指于睫手上、齐歌后背上的小提琴,说,“你们是……搞艺术的吧?”

  于睫虽然对“搞”字一向不大喜欢,还是讪讪地应了:“呃,我们俩都在乐团拉小提。”

  “啊哟!真好!真好!……”女人笑嘻嘻地,羡慕地,念着“好”上楼了。


  俩人进了屋,于睫也不说话,径自去换衣服。齐歌跟在后头追着赔不是:“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在外头手脚不老实……”

  听他这话说得好象自己是个小偷,于睫心里憋着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换好衣服走回客厅。齐歌追上来,抢到咖啡机跟前说:“我来我来,我做一杯爱心咖啡给你赔罪。”

  于睫坐下来,翻着CD小声嘀咕:“真够肉麻的。”

  齐歌撇撇嘴,不再出声。咖啡机嗡嗡地响,研磨咖啡豆的香气伴着渐起的音乐,在房内如水般缓缓地流淌、蔓延。

  趁从冰箱里拿淡奶的机会,齐歌偷眼看向于睫,想揣测一下他是不是真的生气。翻看CD的人恰好也抬头看他,俩人的眼光立马搭上。

  “看什么看!”于睫严厉地斥责。不只一次跟齐歌说过,在外头别太腻,他就是不听,这次虽然是虚惊一场,但一定要让他吸取教训。

  齐歌也不是没脾气的人,拿起一罐“三花”气呼呼地往咖啡里倒,嘴里反驳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于睫被噎,也有点担心齐歌真动了气,又抬头偷偷看过去。巧的是齐歌也正从眼角偷看他。俩人的目光再一次对视。

  “看屁啊!”齐歌窥探出于睫眼神里蕴含的担心,有些得意忘形。

  于睫已经不再掩饰笑意:“是啊,我就是在看‘屁’,你有意见?”

  “怎么说话呢?有长我这样的屁吗?”俩人之间的嘴战一向是胜负各半,齐歌不再计较,把咖啡端给于睫。

  于睫尝了一口,又把咖啡杯放回他手上,故作严肃地说:“我要的是咖啡,不是巧克力奶。”

  齐歌低头看那杯颜色呈乳白色的咖啡,不禁傻笑。刚才加奶精时只顾分心与他斗嘴,手上没了准头儿,多加了几倍的奶精。

  于睫看他不动,瞪眼道:“怎么?不服气?不信你自己尝尝……”

  “不信,让我尝尝……”齐歌放下杯子,张牙舞爪地扑过去抱住他。

  “别……我错了……我没看屁,看的是人,是帅哥……”只是几句含混的假意讨饶,很快就演变成一场甜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错了”三个字成了他们之间出现最多的一个词,一天总要说它几遍。其中道歉的成份越来越少,更像是只有他们二人才明白内在含义的术语。

  对与错,原本是对立的,中间泾渭分明。一旦两个人开始相爱,感情就会像粘稠剂一样混沌了他们之间的对与错。

  因此,相爱的人很难争辩出谁是谁非。若真想把情侣之间的对错弄得像小葱拌豆腐似的一青(清)二白,势必要撕裂混于其中的感情。

  既是这样,先说“我错了”的人,并不是真的错了。他只不过是往两人之间的感情里又加多了一点粘稠剂。


  第二天没有演出,俩人正点上下班。

  他们小区附近有个自由市场,下班高峰时生意特别好,挤满了顺便买菜回家的小区居民。

  齐歌和于睫家里不开火,多是叫外卖或是吃食堂。虽然不买菜,他们往往也要在菜市场堵上半个多小时,很是郁闷。

  齐歌是个急脾气,车子开不动人就上火,人一上火就把车开上了自行车道。

  于睫急了:“你干什么?刚过来的路口可一直都有警察盯着呢!”

  齐歌鬼笑着打开右转蹦灯:“右转弯的车可以借道。我又没违章,怕狗子干嘛?”

  车子闪着右转向灯顺利地在自行车道前行,到路口车流渐稀处,突然变灯驶入直行汽车道。

  

  省去了堵车的时间,他们比平时早到家半个多小时。把从餐厅带回来的菜装盘上桌,俩人美美地吃了一顿,联手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已有些春心激荡。

  回到客厅,于睫去沏茶,背后传来熟悉的《牧神的午后》。这么多年了,这首曲子仍对他们有着一如往昔的魔力……


  门铃响起的时候,两人正吻得不可开交,本想充耳不闻,但是门外的人却异常地执著。刺耳的铃声楔而不舍地响着,屋里衣衫凌乱的两个人几乎吐血。

  齐歌理好衣服坐在沙发上喘粗气,于睫无奈地去开门。

  “我老早就从楼上窗户看见你们回来了,估摸这会儿你们也吃完收拾完了,就带着一家人过来看看。”楼上新搬来的女主人爽朗地说着话,大咧咧地进了门。

  吃完收拾完可还有要事没办完啊!齐歌心里默念,气得差点翻白眼儿。


  平时只容纳两个人的家突然多了三位不速之客,客厅都显得狭小。以致齐歌不得不把长沙发让给他们,自己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李夫人很健谈,几句话就把自己家的情况介绍清楚。

  李先生李夫人原先都是工人,厂里一位工程师出国时把爱犬交给他们照顾,谁知一去不回,夫妻俩白捞一条狗。

  他们本想当个玩意儿养,可是经济条件又不允许,于是就托人打听想卖个好价钱,谁承想那竟是一条价格昂贵的纯种红色贵宾。

  还是得说李夫人有好记性又有经济头脑,适时地想起小报上报导的宠物大赛,还有那高额的奖金,当下决定狗不卖了,自己养。

  不出一年,李夫人带着经心伺候的摇钱树和东拼西凑借来的钱去了香港,赢得了宠物选美比赛的第一笔奖金。

  回到北京后,陆续有纯种红色贵宾的主人找上门来,要求配对,并支付给李夫人不低的费用。李夫人灵机一动,用狗选美比赛赢得的第一笔奖金又买了一条纯种红色贵宾,与家里的那只凑成了一雌一雄,由此开始专职做纯种狗的配对和幼犬销售的生意。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两口子干脆提前退休,专职在家养狗。

  “有这两条狗,我们的日子才好过起来。可粗人就是粗人,我们没什么文化,全部希望都放在孩子身上。上学期我们阳阳的学校让报名参加兴趣小组,我寻思钢琴忒占地方,又贵,我跟他爸就让他学了小提琴。那天晚上知道你们是乐团的专家,我激动得差点睡不着觉,今天赶着把阳阳带过来,指望以后你们多给他开开小灶补补课,传他两手我就千恩万谢了。”李夫人的胖脸笑成了肉包子,一个劲推着身边的小男孩给齐歌和于睫鞠躬。

  于睫直说不敢当,把阳阳按坐在沙发上,婉言谢绝了李家夫妇的要求:“每个拉琴的人都有自己一套练琴的方式和方法,阳阳两边学反而容易混乱,不如踏实跟着学校的进度。”

  阳阳爸爸在一旁搭话:“我们阳阳这都学了好几个月了,拉琴还跟锯木头似的,听得我直起鸡皮疙瘩。我琢磨那老师不成,是个二把刀,跟你们二位乐团的专家不能比。照您刚才那么说,干脆也不用让阳阳上什么兴趣小组了,叫他单跟你们二位学,你们就当他是带艺投师的劳德诺……”

  齐歌忍不住笑起来,李夫人给了丈夫一个白眼。

  禁不住李家夫妇的软磨硬泡,加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法再拒绝,齐歌和于睫只好同意在阳阳课余时给他一些指点。


  周末,李夫人来电话说一会儿阳阳过来,于睫答应后不久,又接到齐歌妈妈要他们过去吃午饭的电话,齐歌只得一个人去。

  阳阳按时过来上课。

  于睫老早就看出他对音乐、对小提没什么兴趣,被父母逼迫着练琴,他的逆反情绪更盛,于是打算先从兴趣培养他。

  本来想用小提琴演奏的圣经--巴赫无伴奏小提琴曲,来激发阳阳对小提琴的向往,没想到小家伙四肢大张地摊在沙发上,对着拉琴的于睫摇头晃脑地说:“什么时候完呀?真没劲。”

  于睫有些无措地垂下了手,想当年他第一次听到海飞茨(Heifetz)演奏这套曲目中的D小调组曲时,是何等的激动?海飞茨无懈可击的单声技巧和梦幻般的运弓手法是那样令他为之着迷,轻快活泼的吉格舞曲(Gigue)曾令他少年的心也有如水银柱般雀跃。

  而面前这个学琴的孩子,不仅无动于衷,甚至显得那样不耐烦。


  于睫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问阳阳:“那你想听什么有劲的曲子?”

  “不知道!”阳阳开始在沙发上打滚儿。

  于睫咬牙忍耐,翻开从网络下载的一堆流行音乐改编的小提琴曲谱,一首一首演奏下去。

  “这个好听!”小家伙眼睛一亮,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那是一首童话音乐片插曲改编的小提曲--Over the Rainbow。于睫也是只知曲名不知歌词更不知剧情。

  发现阳阳喜欢,他赶紧引势利导,告诉他今天先把G弦学好,以后好好练习,就能学会自己拉这首好听的曲子。

  阳阳总算肯老实拉一会琴,于睫更是长出一口气。


  中午,李夫人过来把阳阳接走,又是一番千恩万谢。于睫自己也恨不能千恩万谢地求她给阳阳另择名师。

  从楼下的餐厅点了菜刚放下话筒,电话又响,接起来是齐歌的妈妈。

  仍然是熟稔又关切的口吻,询问他今天为什么不过去,午饭吃什么,还说做了他爱吃的几样菜,让齐歌装饭盒带回去,可以放冰箱里明天吃,还补充说都是剩一剩更入味的菜,不怕放……

  扣下电话,于睫回想自己和齐歌出来住之后,自己接齐歌妈的电话倒比自己妈都多。

  随即,他感到很羞愧。一个成年男人,如果还在斤斤计较父母对自己的施予,也太过自私、不懂事。

  令自己都不齿的自怜情绪转瞬即逝,再次拿起琴弓时,于睫已经在心里计划着下周回父母家看看的事了。

  在于睫的琴弦上反复流淌的Over the Rainbow,曲调很简单,句式也温和绵长,轻声地诉说着曾有的回忆,静静期待着更美好的未来。

  飞越彩虹,比彩虹还要美。

  金秋,又是一个下班高峰。齐歌驾车再一次假意右拐,驶上自行车道。

  在他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于睫吃惊地说:“警察!以前不是站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吗?今天怎么跑前面去了?”

  也许,警察盯着这俩假右拐的车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特意等在他们要开回直行车道的路口守株待兔。

  万般无奈之下,齐歌只好真的右转,绕了个大圈才回到原路,在龟速的车流中耗去比平时多出数倍的时间。

  于睫不由感叹:“这狗子可真油儿,站后头拿你没辙,就跑到前头堵你。不得了,不得了,这年月,人脑子一个比一个转得快,谁也不比谁傻半秒。做着别人眼里容不下的事,还不自己小心点,逮着就有好看。”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着不象是说警察?”齐歌问道。

  于睫也是一愣。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概就是这种情况。而且,那也确实是他真实的内心想法。


  沉默着将车驶入小区,停在楼下的停车场,这时天已经擦黑。

  于睫拉开车门要下车,齐歌突然伸手将他拉回来,又往自己怀里一扯,头便俯下来。因为于睫把脸扭开,吻便落在了他的脖子里。

  于睫知道,车门敞开着,想伸手去关却够不到,想开口提醒他,又放弃了。他能感觉到,这并不是一个真心实意想要吻的吻,而只是想要一种身体上的近距离接触。

  片刻,齐歌松开手,看着车窗外完全沉下来的夜幕,说:“也怪了,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可能看到咱们,可我偏在这种时候最有感觉。”

  于睫偏头看他,直视他的眼睛,笃定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些年的相处,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已经超过自身。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于睫个性中的缺点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他对其他人的目光依然在意,他依然害怕父母师长对自己失望,但是他也依然爱着齐歌。所以,他一直都在挣扎。

  我行我素的年轻人总爱说:那是我自己的人生。可是,他们并不知道,大多数父母的人生,就是子女的人生。

  于睫彻底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一年前。他跟父母说明,骆格格一毕业就出国了,之前他们并没有在一起,之后也再没有联系。

  父母的紧张出乎他的意料,也由此可见自己当年所做的傻事对他们造成的伤害。

  那段时间,母亲像一只惊弓之鸟,变得异常敏感脆弱。她一天往乐团至少打三通电话问他在做什么,甚至哭着求他搬回家住。听说他现在和齐歌同住,又亲自到他们的住处,语带哽咽地要齐歌多“注意”些他。   

  齐歌很清楚于睫内心的每一丝波澜,但是他没有强硬的逼迫,也不会再越俎代庖自作主张替他做决定。

  他只坚信一点,不论出柜与否,两个人都不会分开。

  其实齐歌很想说,不论于睫是决意隐瞒下去,还是决定挑明关系展开与父母甚至更多人的战争,他永远都是他不离不弃的战友。他深知,战场上最鼓舞士气的话,不是“给我冲”,而是“跟我来”。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相信他知道。他也确实知道。他只是在走一步看一步。

  不是高瞻远瞩的人,只要确定方向,完全不用考虑太多,走下去就是。

  他们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意外,楼上的李家夫妇就打上门来。

  李夫人哭叫着说自己瞎了眼才会叫儿子跟两个流氓学琴。李先生骂李夫人是蠢货,偏要让宝贝儿子学什么狗屁艺术。

  “搞艺术的都不是好东西。画画儿的画流氓画,拉琴的耍流氓。”李先生的眼睛里是满溢着鄙夷,把“小劳德诺”扯到身后,把他的儿童小提琴摔在地上,“以后少给我碰这种东西,不许跟他们来往,记住没?”


  混乱随着“砰砰”的门响终告结束,两人世界终于回归应有的宁静。

  于睫气得双手发抖,齐歌刚想劝他别跟那俩混人一般见识,只听于睫咬牙道:“骂我一个人就算了,往职业上胡扯什么?拉琴的怎么就耍流氓了?他们家开狗妓院岂不是更流氓!”

  齐歌先是一愣怔,进而想到那一对专司配对收钱的红色贵宾,不禁笑倒,捶着大腿又叫又嚷:“看不出来,哎哟,还真看不出来,你小子居然这么损。开狗妓院?你怎么想出来的?”


  这件事之后,“小劳德诺”不再上门学琴,偶尔看到他在小区里奔跑玩闹,洒下一片笑声,明显比学琴时快乐很多。

  倒是于睫,时不时会拉上一曲Over the Rainbow。他似乎越来越喜欢这首曲子了。

  齐歌曾问过于睫一个问题:“知道马友友为什么那么牛?因为在他之前,没有人能用除小提琴之外的乐器完美演奏过帕格尼尼的24首随想曲(Paganini 24 Caprices)。打破经典,才能成就新的经典。现在,男女之间的美好爱情是不朽的经典,谁能保证它将来不被无性别差异的爱情打破?

  飞越彩虹,比彩虹更美。

  

  --完--

  

  小黑说她很重视惘然,她还说过喜欢《牧神》的甜蜜番外,还说过喜欢Over the Rainbow这首曲子,所以我准备了这篇给惘然的生日贺文,目的就是拍她的马屁。

  花点时间拍好友的马屁,是件特别高兴的事。但愿我没拍到马腿上,被她一脚踢飞。

  

  于睫

  2006年3月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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