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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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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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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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帝的冰龙情人(出书版)+番外by风之羽
HE 古风
一见钟情虐恋情深生子文
妖族攻X龙族受
攻:重华
受:海青
文案:

重华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个美丽却十分温和的龙族。

海青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冷峻而有些孤寂的妖族。

夏日的湿热,月光下的纠缠,口中细述着甜蜜的情话,骄傲的龙族不惜触犯千万年的禁律,只为了与他相守一生。

只是天意太过弄人,短短的相守换来的是百年的孤独。再聚首,恩情不再,爱意无存。留给彼此的,只有伤害、伤害、继续的伤害。

自己真的恨他吗?恨,当然会恨。再也没有什么是比被深爱的人背弃更让人痛恨了。他让海青不能再见,这是惩罚,也是为了不让他看见自己依旧眷恋的眼神。

自己真的怨他吗?怨,当然会怨。再也没有什么是比被深爱的人背弃更让人怨恨了。于是他选择离开,却又固执地留下重华的孩子,拼尽全身的力量,以命相搏。

明明相爱,却为什么非要彼此伤害?

奇情系列之高傲自负的妖帝重华与温和善良的龙王海青,凄美爱情故事正在上演中。PS:亲妈风小羽出品,绝无BE可能!!

第一章:缘起

六界之中,龙界是最神秘的一界,一向不同外族交往的龙族为他们身上纯正的血脉自傲,却因为这个坚持,而致使龙族繁衍困难。若不是龙族男子也可以生子,这千万年来,龙族只怕离灭绝不远。千年之前,龙界关于是否可以与外族通婚分为了两派,一派是坚守传统的龙帝,另一派则是年轻气盛的王叔洛寂。意见的分歧最后变成龙帝宝座之争,战火很快在龙界境内漫延开。

其实龙帝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弟弟对这个宝座并无兴趣,只是有些时候,并不是每个人,每条龙都可以决定他们的人生。没过多久,龙帝便平息了这场叛乱。洛寂兵败,身受重伤,从龙界消失。虽然龙帝多方派人去寻找,却音讯皆无。

龙界发生战事的时候,海青正在外界游历。龙族的人血亲淡薄,对海青来说,在龙界之中,最为亲近的也只有洛寂这个年长他许多的堂兄。听闻洛寂兵败,生死不明,心急如焚的海青立刻赶回龙界,但四处寻找也找不到洛寂的踪影。

用了龙族自古相传的占卜之术,海青无法得到洛寂的死卦,但也找不到关于他下落的讯息。因为相信洛寂还活着,海青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在天地各界穿行,搜寻着一切可能的痕迹。

天命之轮一日复一日地转动着,从不知疲倦。前事之因成就后事之果,只是并不是每个人、每件事都可以依靠占卜之术获得先知。就在海青快要绝望的时候,他来到了魔界的某个偏僻所在。

那是与魔都相距甚远之处。青山黛黛,碧水迢迢,如同世外桃源,不像魔界,倒如仙境一般。魔境虽美,但可惜在这一处幽境之上罩着一层淡薄不定的结界之膜。一般来说,只有禁地才会有这样高等的结界存在。海青原本想走,但那天,他不知怎么的,竟然一时兴起伸手去试探。看着自己轻易穿过界膜的手,海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魔境之中,怎么会有可以让龙族自由穿越的结界?

于是,海青走了进去。

一路正听着虫鸣鸟啼,风摇水流的声音,海青突然停下了脚步,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

久无消息的洛寂就坐在山谷花丛中的秋千架上,确切的说,是坐在秋千架上一个人的怀里。从来清冷高绝的脸上,有他从未见过的安逸和幸福的表情。弯着眉眼,挑着嘴角,一边说着话,一边轻笑着躲避那人不断袭来的双唇。那个男人有着乌黑的发,乌黑的衣服,宽阔而厚实的肩膀。海青一阵眩晕,差点坐到地上去。那个黑衣的男人,无论怎么看,都不是龙族。

“爹爹!”从远处传来清亮的声音,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少年蹦蹦跳跳地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洛寂,张口就在洛寂的脸上亲了一下,随即被黑衣的男人一把拎到一边去。

海青的额角滴下一颗冷汗。现在立刻抽身,还来得及。脑子里飞速地盘算,出去之后,要多布道结界才行,若是再有别的龙族误闯,那洛寂一家都危险了。

正要转身,身后突然起了战栗感。下意识地飞身闪到一旁,刚刚站立的地方已经被几簇巨大的冰刃所占。

“海青?是你?”

话音有些迟疑,海青回过身,看见了一脸杀意的洛寂和他身边高大的魔族男子。

“洛哥。”海青后退了一步,低低地喊出声,“原来真的是你。”

洛寂眸光闪动,脸上阴晴不定,轻声说:“没想到,我竟然还能看到龙族的同胞。你怎么会来这里?也是来擒我回去的吗?”

海青连连摇手,解释道:“不、不,怎么可能!我只是,一直担心你……你知道的,你一直是我最亲近的人。”

洛寂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男人说道:“辛淮,你带着辛甘离开一会,我有些话要跟他说。”

辛淮看了海青一眼,对洛寂说道:“行,离开之前,先告诉我他的身份和名字。如果有什么问题,我好找得到人。”

真是个谨慎的家伙。洛寂瞪了他一眼,不过还是说:“他是我的堂弟,龙界衡清郡王海青。”

高大的男人温和地看着洛寂,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转身抱起儿子后转眼便消失。

“他是?”海青偷眼看着洛寂的表情,有些迟疑地问,“你不会……”

洛寂淡然地点点头。

“不错,他是魔界的贵族,也是我孩子的父亲。”

“洛哥!”胸口翻江倒海一般,海青伸手捂住了洛寂的嘴,“别说了,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

洛寂拨开海青的手:“我当然知道。但我并不认为爱上一个人有罪,难道只是因为他是个外族?而且,我们还有个可爱的孩子。辛淮为我圈出这片山谷,就是想让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安安静静地生活,不用去理那些无聊的传统。”洛寂顿了顿,看着海青的眼睛,“当然,如果你说出去,我们的生活就会到此为止。”

“你知道我不可能说出去的。”海青苦笑了一声,“我是你看着长大的,我的个性你应该很清楚。”

“虽然清楚,但你毕竟还是龙界的人。”

“你不也是?”

洛寂眼光闪了闪,慢慢地说:“曾经是……但现在……”

“洛哥,你在这里躲能躲得了多久?”海青抓着洛寂的手说,“一百年?五百年?还是一千年?这么多年,上面一直没有放弃找你。不管是陛下,还是那些还追随你的。一天没见到你的尸体,他们一天不会放弃。你还有几万年的生命,你甘心在这个山谷里窝着一辈子吗?”

“当然不甘心!”洛寂的面色阴郁着,“但又能怎么样?我是龙界的叛臣,而且与外族通婚,就算皇兄有心保全,你以为我被抓回去能活多久?辛淮为了我可以连魔主的位置也抛开,我不能让他再为了我去冒险。”

那个男人曾经是魔主?海青震惊了。到底洛寂这些年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又是怎么会遇到那个男人,又甘心为他生孩子的?

洛寂转身,在路边摘下一朵白色小花,在手里转弄。背转过去的脸无法看到表情,不过洛寂的声音却失去了一贯的淡然。

“我当年受了重伤误落到魔界的禁地,在那里遇到了辛淮……”停了半晌,洛寂没再说话,而海青也只好耐心地等待,“我曾经以为自己会死掉,我曾经宁愿回到龙界接受皇兄的惩罚也不愿待在这个全是陌生人的地方。但是我没有那个能力。伤重还没有痊愈的我生辛甘的时候差点死掉,是辛淮分了一半的精元给我,才让我活下来。为了我,他没有了当魔主的能力,而我,也终于决定和这个男人厮守下去。不管能在一起多久,就算一年也好,一天也好,我都不会再离开他。”

洛寂回过身,看着海青继续说道:“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海青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洛哥,你动手吧。”

洛寂没说话。

“你可以将我近一年的记忆抹去,”海青淡然笑道,“反正不过百年的道行,以后再慢慢修行回来。不这么做,你不会放心,我也怕自己哪天不小心泄露出去。”

洛寂小声地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错。”海青从衣袋里摸出了个小玉瓶儿,“我上次去南海的时候得了些龙胆草,闲着没事炼了些补气的丹药,我想对你的灵力回复是有些效的。另外,这里的结界只能防魔族,却防不了龙族,有空的时候,你让……辛兄补一下。”

“你还是这样……”洛寂举起的手放了下去,有些无奈地说,“有什么事都想着别人,一点也不顾惜着自己。”

海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这样叫我怎么下得去手!”洛寂轻叹了一声,对他摆了摆手。微眯着眼睛有些为难的样子,抿着嘴角斜视着自己,看着这副表情的洛寂,海青突然觉得心头一阵乱跳,脸也红了起来。

“洛哥,你别这样。”

“我怎样了?”洛寂歪着头问他。

海青语塞,然后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你是现在就走,还是在这里住几天?”

海青想了想,还是决定现在就走。这里毕竟是洛寂一家避居的世外,自己终归是个外人,留下来不免有些尴尬。就算洛寂不在意,自己还是会觉得别扭。

洛寂见海青去意决然,也便不再留他,只是再三嘱咐他,不要自己私下里施法伤身。海青虽然应了,但已打算好还是要等离开魔界之后找个地方将关于魔界的记忆抹去。

海青刚转身,突然天空中响过一道惊雷。两人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方才还碧蓝清亮的天一眨眼乌云遍布,青蓝色的闪电在云间穿梭,看起来阵势十分惊人。

洛寂的脸色大变,一把将海青推开。就是那一瞬间的事,青色的闪电将天空撕裂,直直落在了洛寂的身上。

“洛哥!”海青惊叫一声,刚要扑过去,洛寂的声音从电光里透出来。

“别过来!”

“那是雷刑的破天斩,洛哥你再不出来会被打得粉碎的!”海青嘶声叫道。

“你过来也没什么用处!快点去通知辛淮,让他带着辛甘走!”伴着雷声阵阵,洛寂的声音从电光中透出来,十分尖厉,“听着,如果万一我被他们抓去,你一定要看着他,别让他追过来。现在的他,追过来也只能陪着我死……你让他,带好辛甘……”话音哽住。洛寂一声长啸,化身为巨大的银龙,迎着电光冲上天空。

“洛哥……”海青看着天空中翻滚如沸的层云,心中一痛。却也顾不上许多,咬一咬牙,便一个瞬身闪过去。

人刚没飞出多远,迎面过来一个黑影,海青身形一顿,立刻闪身挡在了他的前面。

“让开!”辛淮眯起了眼睛,周身凝重的气息让海青头皮发麻。

“他要你带好孩子,不许你过去追……”海青一口气将洛寂的话说完,辛淮已不见踪影。心脏怦怦地剧烈跳动着,连空气也变得稀薄。海青有些踉跄地回到洛寂消失的地方,喉头一阵发紧。

天空中原本翻滚着的云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刚刚只是他做的一场梦。或许梦醒来,洛寂还在他应该在的地方,而自己也不过只是出了一身冷汗。

海青看见那一袭黑衫,直直地站立在被雷击出的巨大坑底,仰望着长天。不知从何处刮过的风将他的衣衫卷起,也将他的乌发撩起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会把辛甘安顿好。然后,我就会去找到他。”沉静而果决的声音响起,海青已经落下了眼泪。

你明明知道就算追去也没有什么用处,又为何如此执着?

辛淮回头看了一眼海青。

“等你遇到了,你就会明白。就算是要死,我宁愿他与我死在一处。”

洛寂头发散乱,身体被困龙索锁着,浸在水中丝毫动弹不得。洛寂被雷击伤,看起来关在水牢是种惩罚,但海青知道,其实这是龙帝对自己的弟弟的另一种照顾。毕竟身为属性为水的银龙,能从水中获得些力量的滋补。可是,海青隔着栅栏从上面望下去,看见洛寂的落魄模样,眼圈又止不住发红。

“他怎么样?”洛寂见到海青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他很好,”洛寂哽着声压低了声音回答他,“在龙界的边缘,有一处空洞,我在那瑞安顿了他……洛哥,你怎么样?”

洛寂闻言放心了些,低着头苦笑了声:“其实他为什么要追来,就算追来了,我们还是一样见不到面。”

“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洛寂抬起了头,眼睛亮得让人心惊,“我让你拦着他,本来也就是强人所难。这世上没什么可以拦得住他的。”这么说着,唇角却泛起了微笑。

“洛哥,你有没有后悔过?”

洛寂侧着头想了想,回答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可以后悔的。这是我们的选择,既然选了,就必定要承负所有可能的后果。海青,我不会后悔!”

“我会再来看你的。”海青无话可说,心情沉重地离开水牢。

“怎么样?”靠在门边双手抱胸的青年看着海青问。“他还是死不悔改吧。我早就知道,他的性子那么倔,就算错了也绝不肯认错的。”

“他有什么错!”海青愤怒地睁大了眼睛,“我真不明白,不过一则族规,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这么坚持?坚持到宁愿杀了那么多自己的族人。”

青年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坚持。只是龙族自古的传统又怎么会是一时片刻就可以改掉的?”青年直起身子,站在海青的面前,“父王不是古板,只是王叔太过急躁,不肯花时间去等待。”

“父王,其实很疼他的。”青年的声音有些无奈,“可是父王更要对族人交待,海青,你的时间不多了。”

“真的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海青紧紧拉着面前俊朗的青年连声追问,“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的,对不对?”

青年拉开海青的手,慢悠悠地说:“你应该知道,他是叛臣,又私通魔族生下混血龙族,不管是哪一条,他都是犯了龙界的大忌,不管是哪一条,他都合该要死。”

“但他是你的亲叔叔,你真的忍心看着他去死吗?”海青眼圈红了红,又追着青年说:“你再怎么说也是太子,你一定可以有办法的。”

青年叹了一口气道:“海青,我知道你跟王叔的感情好,但他所犯的是龙族的重罪,别说是我,我父王也没有办法周全他。”眼见海青的眼泪要落下来,青年双眉微皱,轻声说:“天雷之刑没办法免,不过,若天雷之刑过后他还死不了,那整个龙族就没有人可以再难为他,你明白了吗?”

海青眼睛一亮:“你是说,只要雷刑可以放水……”

“我什么也没说过。”青年摇了摇头,“雷刑一向铁面无私,更何况他以前跟洛寂就看不对眼,不趁机报复就不错了,你想去求他?没希望的。”

“龙越,没试过怎么知道没希望?总之,谢谢你!”海青一脸雀跃地离开,龙族的太子龙越看着他的背影不住地摇头。太过单纯的家伙,总有一天会吃到苦头的。回头望了一眼水牢的方向中,龙越目光微冷,静静地离开了。

三个月后,海青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了门。位于龙界北境极寒之处,满布万年寒冰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冰宫。洛寂的身体放在这里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他今天如何?”海青解下身上的药囊,走向双目紧闭的洛寂。

“还是没醒。”辛淮坐在一边,不疾不徐的回答。

海青看了看洛寂的面色,有些沮丧地坐在了一边。就算是去求雷刑手下留情,天雷之罚也不是因为生子而失去一半神力的洛寂能承受得起的,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伤。龙越将洛寂交到他手上时说过,他还能留着命活着已经算是奇迹了。

巨大的银龙安静地沉睡在蓝色的冰层之下,身上已经看不出伤痕,但一双龙目一直紧紧地闭合着,安静的没有半点生命的迹象。

龙族若是真的死了,身体会渐趋透明直至完全消失。所以洛寂还活着,只是这样的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我知道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他重生,只是,那个方法有些困难,我不一定可以成功。”沉默了许久,海青抬起头,对辛淮说。

“只要有任何希望,我都愿意去试。”辛淮的目光一直盯着洛寂。

“你只要陪着他就好。”海青站起身来,“我去。”

第二章:初遇

耸立于奔腾的江水边,四周是常年缭绕的雾气,八百里的川东平原上就只有这里有这么片高耸的峰林,除了经验老到的采药师,没人敢上这四面如刀削一般的绝壁。即便是他们,也勉强只能到达山腰之处。层层浓雾遮人双眼,稍不留神就可能踏空落下山崖,加上不时会有巨蟒现身,所以没人知道在这片山峰的峰顶之上有些什么。

雾气只是停留在峰腰而已,峰顶之上别有洞天,竟是另一个倒置的山峰。绿草如茵,极大的平原上繁花似锦,层峦叠翠,清泉淙淙,湖面如镜。

药篓倒放在一旁,海青坐在小湖边细数着近几日采到的草药。奔波了许久,材料集得七七八八也差不多了,只是那一味最重要的现在还没有着落。海青轻叹了一声。九天玄金砂只有极天福地的缥缈峰的玄金矿洞里才有出产,但是峰名缥缈,就是因为它的行踪不定,前刻在这里,下一刻又到了那里。就算自己好命找到了缥缈峰并且混了进去,守护玄金矿洞的九只仙鹤和九只仙鹿也不是自己容易对付得了的。

现在还是先算一下缥缈峰的所在吧。海青收好药材,伸手化出一只通体晶透的水晶球体,凝神屏气,开始卜算。

之前也算过几次,但一次也没成功。缥缈峰是上古大神所居之处,以龙族的卜算之术去寻找本就希望渺茫,但去找总比不找要有希望得多。失败了几次,之前的焦躁之气反而平复了许多。水晶之中七色变幻,流动不定,依旧没有任何资讯呈现。海青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算了,再另想他法吧。收拾起药篓,海青准备离开。

身下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平静的湖水掀起巨大的水浪,直向着海青扑了过来。眼见卷起的水浪要扑到海青身上,却在将近海青身边时一分为二,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海青立刻站起身来,双手挥动,水浪向四周溅散开,哗地一声响,从水中意外地滚落出一人。

那人虽然一身华服,但衣服好几处破裂开来,又是透湿的,显得十分狼狈。他打了个滚,伏在海青脚下,似想起来,不过身体刚一撑起又跌落下来。

海青蹲下身,将人轻轻推转过来,问道:“你怎样了?”

“唔……”那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紧皱的双眉下,微微泛着金色的双瞳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入了海青的眼中。既深且沉,如同没有底的深渊,吸人魂魄。海青心里一跳,连忙侧开脸,避开那人的视线。

“我无恶意的。”海青手捂着胸口,有些不高兴地说:“只不过问一声,你用不着用慑魂之术对付一个路人吧。”看他没回应,海青又忍不住说:“看你的样子负了伤,慑魂术很伤元灵,你以后最好还是少用。”

等了一会,那人低低地声音说道:“我想你误会了,我从来不用你说的那种邪术。”

咦?海青将脸转向他,仔细看了又看,微皱的剑眉,锐利的双眸,竟是一个俊帅得让人意外的年轻男子。他的眸色很浓,似乎有金色的光采在瞳仁中流动,似是天生,而非用术。海青怔了怔,脸上微微有些发热。

“是我看错了,实是对不住,你还好吗?我叫海青,你贵姓?”

居然这么轻易就相信自己的说法?那人似乎也有些意外。毕竟是自己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任何人都应该觉得蹊跷并有些戒备吧。但眼前的他一脸诚恳的表情,还伸出手示意要扶自己起来。

“我……”想要婉拒的话语在看到对方清澈的双眼时便消了声。气质娴雅,眉目如画,温和而不怯懦,一望便生亲近。胸口突然一窒,他捂着胸皱起了眉头。

海青见他面色变了,急忙去搭他的脉门,指尖刚触到他的肌肤,一股砭人的寒气就袭了上来,海青指尖一抖,差点没有搭上去。

“怎么这么冷?”海青低语了一声,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我没事。”那人要将手腕抽回,却被海青牢牢抓着,动弹不得。

这人看起来柔弱,手上的劲儿却不小。那人嘴咧了一下,看着海青的脸,突然笑了起来。

“你叫海青?”

海青看看他,点了点头。

“我……叫重华。”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告诉他自己的真名。这个名字还算普通,就算在人间界,叫重华的也有不少。

“重华?”海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淡淡的,点了点头,道了声:“好名字。”

好名字?重华心里苦笑了一声。可以肯定,这位肯定不是妖界的同族。

“还能动吗?”海青半跪在重华的身边轻声地问:“我想,伤了你的人应该很快就追来了吧。”

果然,不仅人长得漂亮,头脑也相当聪明。重华喘了一口气,看了看平静的湖面说:“我虽然借了水遁,但也只是拖住他们一会。没错,他们很快就会追到这里……”

他侧头凝视着海青乌黑的眼睛,“我看你现在最好立刻离开,如果被他们误会你是跟我在一起的,我怕殃及无辜。”

海青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重华,很认真地回答说:“如果我现在放你走,你不是在这里坐以待毙?虽然我们是头一回见,不过我觉得……你不像是个坏人。”

是不是坏人,又怎么会是外表可以瞧出来的?重华看着一脸认真的海青,心头突然涌起沉重的无力感。

无风,平静的湖面却起了涟漪。中心的波浪一圈圈扩大,湖水翻腾着,如煮沸了一般发出咕噜的巨大声响。重华脸色一变,立刻将海青向一边推开。

“你快些走!他们来了!”

海青衣袖一振,人却闪在了重华的身前。

“你重伤在身,千万别运气。若是寒煞之气冲入元魂,就算救了你性命,一身的修为也要折损个七八。”

重华苦笑一声道:“你倒看得清楚。”

海青手中青光闪了闪,一柄秋水长锋现了出来,但想了想,却又将剑隐了去。

看着水中浮出的四位仙衣仙履的少年,海青极有礼貌地拱了拱手道:“各位仙童有礼。”

海青如此温文有礼,态度又这么谦恭可亲,四个少年不觉都放缓了表情,回礼道:“先生有礼。”

重华的面色变了。

海青回头望了望他,对他微微一笑,示意他不可妄动。

“不知仙童们从哪里来?又要赶去哪里?”

为首的童子看了一眼海青,又瞥了眼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重华,微微一笑道:“我等来自缥缈峰,来此不过是要追一个胆敢闯入仙境的小偷。先生看起来与他并非一路,可否在一旁不要强自出头?”

缥缈峰?海青一怔。那不正是自己久寻不着的去处?重华如何去得了的?这四个童子一身玄天罡气,清秀挺拔,看来应该是守护缥缈峰的鹤童,被四人围追而能逃至此处,这个重华的本事倒也不小。

“不知道他偷了何物?”沉吟片刻,海青向为首的鹤童问道。

谁知这鹤童一向清高孤傲惯的,对下界的人从来不怎么待见。虽然海青长得温文俊秀,但与窃贼相近,又拦在他们面前,丝毫没有闪避的意思,鹤童就有些不耐起来。

“我说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若要为他出头,就别怪我们对你也不客气。人在那边,现在你就快点让开,好让我将人带走。”

海青摇了摇头道:“不管他偷了何物,你们已将其重伤,他已没几个时辰可活,你们又何必如此咄咄相向?死物竟比活人要贵重吗?”

鹤童一脸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长得人模人样,还以为是个什么还不错的人物,想不到原来与这小贼是一伙儿的。废话不说,胆敢私闯神域本就是死罪,竟然还敢盗宝,盗宝了居然敢拒捕,这样的人若不抓回去严办了,让我们几个弟兄今后还有何颜面去见日帝与月后?你再不让开,便休怪我们兄弟手狠了!”

海青微微一笑,摊开双手:“日神宫帝君与月神宫娘娘是上古大神,小人们自然不敢冒犯,不过若两位日后知道守殿的几个童子仗势欺人,以强凌弱,便是他们也不会容情。”

鹤童们一起怒道:“臭小子,敢威胁我们?!”纷纷拔出剑来,齐齐指向了海青。

“喂!”重华见势,挣扎着起身,硬是挡在了海青的面前,“此事与他无关,你们要找的是我,放他走吧。”

“走?”为首鹤童冷笑一声,“让他走时他不走,如今晚了,就算他想走,现在也走不了了!”

海青笑了笑,一把抱住重华的腰,朗声道:“谁说走不了的?我若要走,时时可以走!各位仙童,你们小心着些。”话音未落,狂风骤起,湖中如游龙吸水,立起十几根粗壮水柱,如离弦之箭向众人冲了过来。鹤童们不及防,尖叫声中被水柱全部冲卷而起,直上半空。而海青四周,那些水却如见了屏障,三尺之内全无水渍。

“好厉害!”重华不觉赞了一声。海青却只是笑笑,说了声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鹤童们被冲得七零八落,从半空中直坠下来。海青怕伤了人,又急急调了支水柱,半空将他们接住,缓缓放下来。

“教训得够了,鹤童也并不全怕水的,我们还是先闪为妙。”海青这么跟重华说着,一手搂定重华的腰,一手拎了药萋子,念个御风咒,人借着风力已快速离开。

“你先放我下去吧,拖着我飞不快,他们还会再追上来的。”重华伏在海青的肩上,冷汗涔涔。

“不妨事。缥缈峰和蓬莱岛上的人不可以私自越界,特别是未经许可前往人间界。”海青轻笑,“只要我们进了人间界,这些小童们,便再也找不着咱们了。”

重华沉默了片刻,喃喃地道:“你知道的还真多!”

海青但笑不答。一心想着入缥缈峰,他又怎么能不做足准备?

本想在山中找个隐密些的地方,但海青想了想,觉得集镇人气旺盛,沉浊之气可以将他们身上的灵气掩盖不少,反而更安全些。在人间界,他也不太敢随意使用灵力。人间界与其它六界不同,虽然人类看起来柔弱而无力,但其间不乏藏龙卧虎之士,仙界与神界也有不少是人间界的修行者出身。若是被人发觉,行事也会多有不便。这么想着,海青扶着重华便挑了镇子上最大的一家客栈住了进去。

细细问了重华才知道,原来进去缥缈峰时要先破一个九天五行神阵,重华虽然破阵而出,但在其中还是被玄冰阵伤到。从缥缈峰出来时,又遇上了守卫的鹤童,双方打斗起来,引得寒煞之气侵到了元魂。

“若不是之前受了伤,那几个小童哪能那么嚣张。”重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愤愤,大概是从未受过这种亏,心高气傲的有些架不住。

凡间的药指用不上,海青在自己的药篓里先选了几味,用药杵捣着,心里默默地记下重华刚刚所说的九天五行阵。若是猜的不错,那矿洞就在九天五行阵之后。海青看了一眼半卧在床上面色青白的重华。也好,若今天没救下他,自己就算找到了缥缈峰,只怕也是九死一生的结果。

将重华扶起,把药给他灌下去,正要转身,手却被他一把抓住。冰冷刺骨的触感顺着手背爬上来,海青微蹙起眉尖。

“谢谢!”回头,正迎上一双漆墨深沉的眸子。

海青的心跳有些急,扭过头将手挣开,将药篓收捡起来,低着头说:“这些药只能暂时阻一下寒气侵体的速度,如果不将寒煞吸出来,你还是很危险。”

“不妨。”重华突然笑了起来。

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吗?海青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却见脸色青白的男子悠然地将手臂枕在了脑后。

“你对陌生人都是这么关心的吗?”

海青眉头一挑,眯起了双眼。

“若你对自己的身体也不关心,那我又何必多事?”

好像有些生气的模样,重华看着他,笑而不语。

一阵难耐的沉默,海青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那双如漆的眼睛里金光流窜着,有他不熟悉的火光,意识到这点之后,海青一阵心浮气躁。这么傻坐着也不是个事,海青心里暗叹了一声,对这种情况感到有些无措。不过一面之缘,自己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人相处不过半日,说的话也没有多少。还真是个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的怪人!

“你的伤……要费些功夫,你想在这里治还是回你的地方去?”

重华眼中金芒闪动着,薄唇微启道:“你觉得我现在能撑到回去吗?”

海青眉峰挑了挑,有些凉凉地说:“那就乖乖地留在这里治吧。”

“为什么我觉得你不太关心我了?”重华轻叹了一声,语虽有些哀怨之气,细听起来竟然有几分调笑的意味。

“关心?”海青扬起了声音,睁大的眼睛看他,“你我相见不过几个时辰而已,为何要我关心?”顿了顿,忍不住又说:“你的命都是一点不关心你的我救起的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好像反应过度了一些,海青微红了脸,借口说去拿些吃食起身走出去。

重华眼一直望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苍白的脸又拧了起来。寒煞之气实在厉害,身体如坠冰窟,内里却又如真火焚炙,冰火交战着,让他痛入骨髓。

只是看着那个白衣如雪的人温和的笑容,清雅的面孔,听着他清朗的声音,体内的痛楚就好似可以轻快许多。重华闭上眼,用体内的灵力与寒煞相抗着,海青的脸便如刻印一般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便是想挥也挥之不去。

他刚出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半点气恼,半点羞涩,嗯,还有些脸红。重华这么想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挑起,舌底如蜜一般泛起了丝丝甜意。等伤好,将他带回去吧。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会愿意。

海青回来时,重华已经睡着。面色依旧苍白,脸上还有痛苦之色,不过唇角却向上挑着,似乎在笑。看着他的脸,海青脸上一阵发热。这家伙还真是奇怪,明明都痛成那样,居然还笑。不过幸好自己刚起身的时候给他下了一点安魂散,不然,只怕他现在还痛得无法入眠。

捧着自己跟小二要来的一碗蜜水,海青扶起重华的身体,小心翼翼地给他灌下去。谨慎地将窗门关紧,海青坐到床上,将重华紧抱于胸前,低声吟起术咒,淡蓝色的光华将二人重重围住,光华流动,如水波轻漾。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而房中也仅余几点蓝色流光,突窜了几下,也消失了踪影。

重华所中的寒煞之气,若用火热去消,相冲相克,反而会让重华的身体大伤。海青性属水,以水之柔力去吸化寒气却是再好不过。虽然耗时耗力,但对他的身体全无影响,是最安全的方式。海青去绝孤峰之前,曾在这个小镇上盘桓过数日,周遭的地形十分情楚。若论疗伤,其实绝孤峰上的镜湖是最佳的地方,只是不知道鹤童是否还在那里守着,若是再次碰上,自己也未必能带着重华轻松逃开。更何况疗伤之时,需全神贯注,不可半途而废的。

小镇的东边有片百里之广的茂林,海青之前曾去探过,可惜树林虽茂,但没产什么好药材。林中常年雾气弥漫,阴湿暗冷,看不见天日,所以绝少有人过去,就算去了,也只是在边上转转,不会深入。海青知道,之所以林中雾气大,全因为树林正中是一个小小的湖泊,湖不深,但泉眼极多,是以水量充沛,其中或许还有一两处温水泉眼,水温较一般的湖水显得高了一些。

将重华搬来湖边,海青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寂静无声,便是一声鸟鸣也听不见。将重华身上的衣服除尽,海青拖着人便下了湖。微温的水将他包围,泡在水中,海青舒展开四肢,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清越的一声龙吟,淡青色的美丽龙身在水中蜿蜒而出,击打着深碧色的湖水,溅起飞散的水花。重华身体被泛着莹光的淡青色龙身包围着,由内及外也发出同色的光芒来。

青色莹莹的光将不大的湖面笼住,光舌在湿气弥漫的丛林间闪烁不定着淡淡的光华。

苍白的太阳隐没在西边的树梢下,重华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中,是泛着淡黄色的天空,隐隐听到几声枭啼回响,更显得周遭寂静。身体内的寒气好像减轻了许多,那入骨的刺痛感也几乎感受不到了。重华抬起手,手臂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冰,手一动,薄冰便碎裂开,哗啦啦全落了下来。

坐起身来,细微的冰片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他才发现,自己身体上被冰包了个透全。重华的下半身还浸在湖水中,上半身靠在湖边的一块平石上,极目看去,覆满薄冰的湖面上闪着寒凌凌的光,四周阴暗的树林黑漆漆的让人心底生寒。

记得之前应该还是在一个客栈的二楼,这里却又是哪里?胸中满是疑窦,重华侧目,看见了伏在他身边的海青。同样覆满薄冰的裸露身体,面朝下看不清模样,乌黑的头发上结满白色的凝霜。

“海青?”小声地问了一声,重华伸手将海青后背的冰块拨开。

光洁的后背上,几片淡青色的龙鳞赫然在目。重华怔了怔,抚着那坚硬的闪着光芒的鳞片喃喃一声。

“怪不得,原来是龙族。”

小心地将海青的身体翻转过来搂在怀里,眼中的他双目紧闭,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晕了过去。将他脸上、发上的冰霜都小心扫开,触手的肌肤冰冷无温。看着怀中这人的脸,重华的胸口一热,没及细想,双唇已经轻轻印上了他的眼帘和嘴唇。

怀里的身体微动了一下,重华急忙将唇移开,却将手搂得更紧。

“醒了?”

海青有些困惑地看着离自己咫尺之遥的重华的脸,好半天功夫才反应过来。

“啊,我睡着了吗?”

这个傻瓜,明明是灵力消耗太大而昏睡过去的吧,这么说,不过是想让自己不会太在意。这么想着的重华双手的力量不觉紧了又紧。

唔……海青双眉皱着,低低地痛呼了一声。

“弄痛我了,你能不能轻点?”

“哦,对不起。”重华老老实实地松开了手,脸上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好点没有?”海青挣扎着坐起来,只不过人还在重华的怀里,而且两人都还是未着寸缕。海青忙着去搭重华的脉,忽视了被他坐着的人发出的头疼的呻吟。

“好多了,果然有效。”海青眼睛弯了起来,笑得开怀,正满心欢喜着,突然后背一紧,眼前一黑,双唇已被狠狠攫住。

海青全无防备,这吻来得太过突然,他睁大了眼睛,忘记了挣扎。

紧贴的肌肤传来火热的温度,那失速的急促心跳隔着皮肤一下一下将他撞得生疼。圆睁的双眼渐渐闭了起来,自己的心跳也被对方狂跳的跳动引得失了正常。和这个陌生的男人相拥着,却完全没有抵拒的念头,有些狂乱,却很安心,就好像,这相契的身体天生就该在一处。心在那一瞬,蓬地燃出了火焰。

有些笨拙地张开唇,回应起了他的热情,被激励到的对方一把将他压到了地上。交换着气息,交缠着唇舌,似乎连深藏的灵魂也交缠在了一起,无法分开。不知名的火焰将二人的身体团团围着,几乎将理智完全烧毁。那是久久独自一人,空落了千年的灵魂突然寻到归处时的欢愉和满足感。

好不容易分开的双唇在分离之时顿觉空虚,相互凝视着,带着想要将对方吞噬一样的激烈感情,重华伸手在泛着红晕微微喘息着的海青唇上轻轻一点。

“从今而后,我们便不可能再是陌生人……你可明白?”

海青看着他,深潭般的双瞳中如流火一般的金色光芒,发出了细微的呻吟。这已经,完全脱离的常轨。他明白,接下去将会发生什么,一旦发生了便意味着什么。

只是,头脑昏溃着,什么也不能想,怎么也不愿想。若是在以前,如果有人对他说,他会与一个认识不足一日的人约定终生,他一定会笑着摇头,将其当作天方夜谭。海青从来不知道,自己一向淡然的人生也会有如此疯狂的一刻。他甚至还不知道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是什么来历,哪个族的族人。可那又如何?或许在他们第一眼对视之时,便已认定了对方。他想要自己,而自己呢?也想要他,想得心脏也隐隐作痛起来。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重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不,来不及,我不能确定现在是否还能放开你。只是,今日过后,我再不会放开你。”

海青侧目避开他的视线,忍不住回道:“若是求偶,有像你这般的吗?”

求偶?重华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不错,他有听闻,龙族一生只会有一偶,一旦相随,便会终生不渝。只是他并不知道,原来龙族之中,男子与男子也是可以配偶的。

“海青,你应了吗?”

满是水气的眼珠儿转了过来,有些羞涩,却并不躲避。

“你并非我同族。族规有定,非同族者,不可相亲。”

“狗屁族规,若真如此,那我便将其打破!”

如此豪气的言语若是二人衣履皆存,海青说不定还会为其抚掌,只是现在,两人身上精赤溜滑,如鱼儿相叠相偎着,气势自然要弱了许多。海青笑出声来。

“你不信?”重华有些恼了。

“不是。”海青柔声对他说,伸臂揽住了他的颈子,将他的头拉下来埋在了自己的颈窝,“你说得晚了些,族规已经破了。我现在有些冷,你不想让我暖些起来吗?”

第三章:惊变

热了,真的好热。

那是贪心地品尝,细细地,周到地,没有一处遗漏的品尝,用湿热的唇舌和坚硬的牙齿,一点一点,舔着,吮着,咬着,仿佛是要将他的浑身上下都烙上自己的印迹。柔软而光滑的肌肤如同上好的丝缎,包裹着柔韧而极富弹体的身体。后背上的龙鳞不知何时已经消隐,指尖轻轻地揉按着,滑不溜手,完全不能想象之前被龙鳞覆盖的模样,尽管,那一样美的让人窒了呼吸。

呼吸早已乱了,一如快要跳出胸膛,如纷乱鼓点的心脏。汲取着身上那淡淡的体香,重华用着最慎重的态度去对待身下这具让他无法自持的身体。头顶上传来若断若续,似有若无的细微低吟,虽然看不到,但他一样可以想象到那张清雅秀美的脸,是如何的红潮满面,喘息情动的了。抬起头,唇上还有未干的水渍,重华看着那张变得丰艳诱人的脸,注视着那双水光氤氲的眼睛,缓缓地将手指送入了身后的密地。

覆满细汗的柔韧身体一僵,海青有些困惑地看着重华,但随即了然地涨红了双颊。紧咬着下唇,放软了身体。

那是火热柔软紧窒的触感,像要将手指完全吸入一样的力量,诱惑着,让他的胸口像被火烧一样炙热着。

“是,第一次吗?”问出来的那一刻,重华就后悔了。龙族,只会将身体献给生命中唯一的对象。毋庸置疑,海青的对象,只有可能是自己。仅仅只是这么想着,胸口就如爆裂开来一样,溢满着。

海青微蹙着双眉,轻声地说:“嗯。我们一族,身体与别人不太一样……”因为男子也有生育的可能,所以后面会有弹性而不易受伤。为什么要解释?海青住了口,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并不想过早告诉重华这个信息。

“对不起……”微带压抑的声音从优美的薄唇中吐出,重华盯着海青的双眼,突然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嗯,当然知道,海青垂下眼,微带羞涩地笑了起来。

“我爱你!”噙住他的唇,将他的一切都掩在了自己的唇舌中。

再也无法忍耐,用手指将那里分开一些,然后将自己肿硬得发疼的火烫部位小心而热切地楔入了已经柔软下来的密径。

“啊!”口中喷出破碎的低吟,身体向后难耐地弓着,反而将胸膛送入了对方的口中。双手深深插入对方浓密乌黑的发中,随着他的轻噬而发出细细地啜泣。

“痛吗?”含糊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着,他无法回应,只是咬着唇不住地摇头。

身体被热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仿佛灵魂也被一遍又一遍地冲撞,他的世界里,除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再也容不下其它。

分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中回响着,被薄冰封住的水面渐渐融化,细碎的冰粒折射着月亮的光芒,闪动出璀灿的光华。

一次,又一次,他们用尽了所有可能的姿势深深地交缠着,心灵深处的饥渴只有在相互纠缠时才能得到释放。不再有多余的语言,因为他们知道,在身体相合的那一瞬间,两人便不会再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不管是爱或是喜欢,那些浮浅的语言只在表面,对方的存在,早就先于语言,甚至是更加深刻地狠狠地、狠狠地烙在了灵魂的底部。

柔白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在湖面上映出点点银光。海青偎在重华的怀里,静静地数着他的心跳。是的,等他们都从迷乱中脱身出来,月神之光已经将浓雾迷林温柔地整个包裹了起来。

看着湖面上映出的点点月光,海青一时间有些闪神。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遇到伴侣,即便会想,也绝对不会想到会是个外族的人。洛寂与他说过,龙族不会轻易动情,但一旦动了情,便会至死不悔。

他以前不太能够理解,洛寂与辛淮,他们有过什么样的故事可以让他们之间生死与共,不离不弃?他一直有点好奇。但现在,他明白了,喜欢,并不是非要有故事才会发生。或许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瞥,也或许只是漫不经心的一语。

“在想什么?”重华轻轻地抚摸着乌黑油亮的那头长发,淡淡的幽香,爱不释手。

“我在想,天命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身体里还残留着又酥又麻的热度,有些懒懒地靠着他,海青轻轻闭上了眼睛,“它总是出人意料地安排下每个人的相遇,看似有意,却又好像无心。我有一位堂兄,他一向视天命为无物,但却又逃不出天命的捉弄。”

“他怎样了?”重华问。

海青想了想,还是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道:“没事,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他跟天命相抗的勇气。宁愿不要自己的性命,也守着他认定的人生。我只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他那样的勇敢。”不过若是为了你,我愿意放手一搏。这句话,在海青的舌底转了又转。

“有我在。”重华低低地,只说了这三个字。

“嗯!”海青满足地应了一声。

“我是……”重华顿了一下,听着胸前传来平稳而绵长的细微呼吸,放轻了声音,“我是妖界的重华。”

妖界的重华,妖界的帝王。没有谁,会有我这样的能力和地位,足以保护你,和我们的爱情。重华信心满满,将沉睡的海青拥在了怀中。

“又打盹了?”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身来,重华正看见伏在案上的海青。阳光从窗外泻入,被窗格分成了一块一块的光影照在海青的脸上。微微的金色光泽,在他脸上细细的茸毛跳着舞,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灰尘,看起来格外的安逸宁静。

轻手轻脚地下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给他披上。明明知道他们不会如凡人一样受冻了会风寒,但重华还是忍不住要将衣服披上他的身。他若冷一点,自己也是会心疼的。

在他的身边坐下,重华将脸也压在了手臂上,贪恋地看着他的脸。长长的睫毛,直挺的鼻子,因为被手臂挤着而稍稍丰厚了一些的唇。于是一簇火苗很自然地从心里燃起,飞快地窜到了全身。

那红润的双唇,自己吻了不知多少次,知道那撩人的触感和诱死人的甜蜜。还有那双水润润的眸子,乌黑、清澄,在他的眸中,自己的身影和欲狂的心思无所遁形。手指轻轻抚上了他的长发,柔软而顺滑,至黑而微现蓝光,那是他最爱的颜色。

重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要忍耐。对,忍耐。从成为妖帝之始,他就再也没有尝过这样的滋味。克制自己的欲望,压制自己的需要,明明是那么难受,却又甘之如饴。他在想象将海青带回妖界时的情景。重容、小楼、涵光,这些最了解自己的兄弟和下属,一定会震惊得合不上嘴。或许会艳羡,也或许会嫉妒。重华弯着眼睛,嘴角向上扬起,不,如果是他们,一定会献上最有诚意的祝福。

长长的睫羽轻轻颤了一下,再一下,然后缓缓地,露出了那双让他看了心就会乱的眼睛。还是那么乌黑,水润,只是没有焦距。他们的距离太近,以至于海青的眼睛眨了两下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如此贴近的景象来自何方。

有些呆呆地,却可爱至极。重华不由得笑出了声。

“啊!”而此时,海青才惊叫着跳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见你睡了,所以想看看你啊!”

“又不是没看过!”海青微蹙起眉,有些羞恼。

“可是没有在阳光下,这么贴近地仔细瞧你。”重华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丝丝沙哑,那是他所熟悉的欲情的味道。“我总是,近了你的身就控制不住自己。只想着怎么去爱你,却没有好好地瞧过你!”

海青的脸蓬地一声红到了耳尖。

“白天带我去温潭去寒煞,晚上又……从无拒绝地陪我,海青,你会不会累?”

海青垂着头,过了一会,才轻轻地摇了摇。

“你的寒煞,已经好了。”

“是吗?”重华脸上的笑容更盛。“那我们是不是马上就可以走了?我要带着你回到我的地方,要让我的兄弟们认识你。还要,给你一个最盛大的仪式。”

仪式?海青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让天下人知道,做我重华伴侣的人是什么样子!”妖帝的婚礼,一定会震动六界的吧。重华一边笑一边想,要把六界的君王都邀来参加,好让他向大家炫耀自己得到了一个多么美丽和出色的妖后。

他太开心,以至没有发现海青微微发白的脸色。

重华不是龙族,而现在,龙族依旧不可以与外族通婚。胸口发紧,想对他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为什么要进缥缈峰?”有些迟疑地问他,其实更想问的是如何找到那里,怎样才能进去。离开冰宫这么久,辛淮一定等着心焦了。那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海青也着实放心不下。

“为了这个。”重华笑了一声,掌心中浮起金色的美丽光华。那是细如珍珠的一颗圆珠,散发着金属的光泽,隐隐有莹光流动。

九天玄金砂?自己苦寻不着的至珍!海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听说吃了这个可以让自己的修为提升三万年,是极致的珍宝。” 重华手指拈着它,在海青的面前晃着着,有些得意,“只产在缥缈峰的矿洞之中,却也很不易找。”

“竟然不惜性命!”海青盯着玄金砂看。

“可是能得到它,很值得。不过,更值得的是,可以遇见你。”重华将玄金砂收了,重又将海青揽住怀中,“你比它更珍贵。”

“你、你刚说过,我很累……”海青红着脸,不过挣扎得并不用力。

被抱到床上,阳光斑驳地照在他们光裸的身体上。

“等、等晚上……”海青喘息着试图让正在自己身上舔噬的唇舌停下来。

“晚上……再说晚上的……”吮着吻着,鼻翼里满满的是爱人散发着淡淡草药气息的香味,重华熟练地撩拨着爱人敏感的地带,“青,青,我爱你。”

推拒的双手软了下去,身下也发出了诱人的声音。

将身体埋在那柔滑紧窒的火热之地,重华吐出满足的呼吸。只是简单的碰触就无法抑制,他活了这么久,还从未体验过如此激烈美妙的感情。缓缓摆动着腰身,看着身下的美丽胴体泛起的红潮,听着一向淡然清朗的声音发出妖媚的呻吟,心底涌起的满足感甚至比身体获得的快感更加强烈。

清爽的早晨,明灿的阳光,被挡在了紧闭的门扉之外。迷乱的、火热的、像是要灼尽灵魂一样的抽刺着,仿佛只有用最激烈的交合才能重重锁定的羁绊。一切的一切都被抛出了脑外,心中所想,眼中所见,唯有眼前这个真实的人。

海青伸出手,紧紧拉住了身上的重华,将他拉近,贴住了,深深地吻住。不管以后如何,现在这一刻,他们彼此拥有,彼此爱恋。

再也不会有别人,可以这样占有他的心了。眼眶中泛起湿气,说不清楚是满足还是伤感,眼泪沿着鬓角躲入浓密的乌发之中。

躺在他的怀中,喘息还未消平。

午后,湿热地纠缠在一起。

海青轻轻咬着重华的耳珠,小声地问他:“华,如果我要向你借一样对你很重要的东西,你会不会生气?”

“行,不过要记得还我。”重华的声音有些倦惫,不过还算清醒。

“真的?”海青心中一喜,将他的脸扳了过来,“说话要算数。”

“当然算!”重华放在他腰上的手一使力,让他紧贴了过来,“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海青笑着,捧着他的脸,送上了一记深吻。

“我可是救过你的命的。”深吻之后,海青微喘着看着他,“你也算欠着我的,欠我的,什么时候还?”

重华眨了眨眼,突然浮起一抹坏笑。

“现在就可以还!”然后翻身将海青压在了身下。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重华睡得正沉。海青想了想,还是在他身上加了道醉眠的咒。他体内的寒煞已经消得差不多,也没有再去迷雾丛林的必要。现在的他,也该是与辛淮联络的时候了。起身穿衣,脚步还有些浮。为重华拔寒煞用的是他自己的真力,一点点将寒煞从他的身体里吸出来,化为冰,灵力的损耗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大得多。

客栈里静悄悄的,整个小镇都陷入了沉睡之中。院落里有一口水井,木桶扔进去的时候,井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圆圆的月亮映在桶中,光洁的月光映上了海青的脸。

“辛淮兄,他还好吗?”

水中映出深刻的五官,眼中满满的疲惫。

“他的气息更弱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那张一向沉静坚毅的脸露出海青从未见过的软弱,“海青,帮我和洛寂一个忙。”那宛如遗言似的语气让海青浑身一震,“我们的孩子还在魔界,以后有时间请去看看他,他还小,先别说我跟他的爹爹……”

“等一下!”海青叫着阻止他,“你先别用这种口气说话,我东西已经齐备了,你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辛淮一脸的不置信,怔怔地看着他没说话。

“相信我!”海青急地抓着木桶的桶边,用力地说:“等着我,别做傻事!不然洛寂醒过来,他会恨死你!”

也不知辛淮到底信了没有,只是看他空洞的眼神让海青心底一阵阵地发虚。桶中的景物变成了一片漆黑,明黄的月亮再一次将不大的桶底占满。海青几乎没有犹豫,抬脚将桶踢翻,立刻冲回了屋。

从重华身体里将九天玄金砂取出的时候,海青的手一直在抖。他努力了那么久,并不是想回去见到洛寂和辛淮的尸体的。

“该死的!”他一边口中咒骂着,一边从身上扯下布条。没有笔墨,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给重华留言。

“借物急用,明晚归来,等我!”

将布条压在茶壶底下,想了想,又觉不妥,将布条塞进了重华的手中。

他睡得正香,大半是因为自己的醉眠咒。看着重华的脸,海青俯身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跃出了窗口。

重华是疼醒的,胸口火辣辣的,像有万根针在剌着。睁开眼,炫目的阳光几乎让他失去视觉,只有身体上的痛是那么清晰分明。

喉头紧了紧,眼前的情景渐渐分明。青山碧湖,绿草如茵,是他与海青初遇之处。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汗水从额头滑落,迷了他的眼,又酸又涩。白衣黑履的四个仙童围在他的身边,面容倨傲。

“死小贼,看你这次还往哪里逃!”为首的鹤童将手中的铁鞭向地上狠狠地抽了一下,破碎的草屑带着特有的香气飞散在他的脸上,破碎但尖利。

“是你们?”重华撇了撇嘴,想从地上坐起来,却发现手足都没有半分气力。

“别白费力了。”鹤童冷笑,“你的法力被我们封了,现在的你,跟个凡人没多大区别。”

他一睁眼的时候,就已经发觉了。失去的,不止法力而已,还有怀中的玄天金砂。嗓子又干又紧,重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一些。

“他在哪儿?”

他?鹤童的脸上闪过一丝恶毒。如果不是为了逞强追赶他们,他们四人也不会犯戒离开缥缈峰,以至于现在无法回去。

“你偷去的玄金砂在哪里?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鹤童蹲下身,用手中的铁鞭抵着重华的下巴,“交不出的话,我先打烂你这张漂亮的脸!”

“他在哪儿?”

这个漂亮的男人黑色的眼睛里金芒流窜,爆发的边缘。鹤童冷笑了一声,现在你为鱼肉,我为刀俎,竟然还有这个胆敢进行挑衅。

下巴挑了挑,抬脚就踢上了男人的胸口。

“你的小情人吗?大概是知道我们找到你们了,吓得夹着尾巴逃了吧。”想起那个白衣青年让自己变成落汤鸡的窘样,就一阵磨齿。“这次他跑得快,以后被我们抓到,一定活剐了他。”

“对!”身边的同伴立刻回应,“不过看他像是个龙族,我们还从来没尝过龙肉呢!”

一阵肆无忌惮的笑。

不知哪儿来的鹤嘴锄在重华的胸前晃了晃,鲜血立刻喷了出来。长长的伤口外翻着,露出让人恐惧的血肉。

“还挺硬气的。”动手的人挑了挑眉,看着哼也没哼一声的重华冷笑。

“别怕,我们兄弟有的是手段让他把东西交出来!”

“让我们在外界餐风露宿这么久,怎么也要让这小子还出来!”

海青离开了自己,带走了九天玄金砂。重华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无论如何也无法消化。可是事实就在面前。他可以将一切都给他,九天玄金砂跟他比起来,根本不值一哂。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直接向自己索要?他对他的感情竟然不敌一颗小小的死物?重华笑了起来,刚开始只是微笑,不一会儿大笑,再后来竟然是放声狂笑。笑得太厉害,牵动着刚刚添置的伤口,血流得更多。

“臭小子,笑什么笑?!”鹤童怒道,抬脚对准伤口又是狠狠地一脚。

重华痛得缩起了身体,却还是止不住笑。

怕自己舍不得给,所以下了醉眠?海青也太小瞧自己了。那几日的缠绵,交叠时的密语,此刻在他耳边不时地响着,仿佛在提醒他的痴傻并在嘲笑着他。

笑够了,才觉得伤口的痛。

看着那几个鹤童一脸看怪人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时候,重华平喘了口气,终于恢复正常。

“你们想要九天玄金砂?”

“快交出来!”

“如果我不交呢?”

“臭小子,别这么拽。”鹤童气得脸色铁青,“别以为我们不敢拿你怎样,老子一样可以把你宰了再从你身体里面拿。”

于是重华一脸不屑地看着他。

“东西根本不在我这里,杀了我,你们就永远在外界流浪好了,回缥缈峰?你们想也别想。”

鹤童怒极了就扬手,却被同伴拉住。

“大哥,别冲动!东西比这家伙的命要紧!”

忍下了怒气,鹤童蹲在了重华的面前。

“交出东西,我们以日帝月后之名起誓,绝对不会再难为你。”

重华脸上带着笑。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鹤童再怒。

“你知不知道以日帝月后之名起誓是多么重的誓言吗?”

重华歪头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好,我信你们。”

众鹤童松了一口气。

“不过东西不在我手里,要的话,先解开我,我带你们去拿。”看他们一脸犹疑的重华撇了撇嘴,“原来缥缈峰的仙童也是一帮贪生怕死之辈。”

“谁说的!我们能有什么好怕?!”被激得跳起来的鹤童抬手就给重华解了禁制,“你现在受了重伤,根本不是我们四个的对手,你别想耍花招!”

“对你们?”重华冷笑了一声,“我根本用不着。”

“东西在哪儿?”看着重华慢悠悠地整理衣服,慢悠悠地为自己止血疗伤,等着回家等得情绪焦躁的鹤童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你快点说在哪儿?带我们去,别再磨磨蹭蹭的!”

重华抬起脸瞥了他一眼:“你急什么?那么多天都等了,还在乎这小半个时辰?”

抬抬手,踢踢腿,似乎在确认自己的手脚没什么大碍,然后重华在原地绕了个小圈,突然回头向鹤童们笑了一下。

重华的脸原本就俊秀非凡,这么刻意地一笑,鹤童们竟然都怔了一怔,一时间脑子有点滞住。

然后听到重华不愠不火地跟他们说:“你们还没问我叫什么名字吧。”

“你叫什么名字?”似乎是被他牵引着一样,其中一个鹤童竟然傻傻地跟着他问。

“重、华、”重华很慢地将自己的名字念了出来,“妖界的重华。”

鹤童们的眼瞳突然缩了一下。

妖界的重华。

那个六界闻名,如不动明王般冷静、果决、出手狠辣的妖界之帝?

看着沾满血迹的破烂衣服和重华脸上似笑非笑却又阴狠万分的表情,鹤童们的身体皆是一颤。传说之中,这位妖帝有名的睚眦必报,冷酷无情,今日被他们这么对待……后脊一片冰凉。

不约而同一起浮起一个念头:今日断不能让他活着,他活着,他们就离死不远了。

心念互通的四人没有言语,突然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向重华招呼了过去。

重华不躲也不闪,只是含着意思不明的笑看着他们,口中念道:“你们几个,看我受伤了还能忍得住?再不出来,我真要气了!”

于是白光一闪,四支兵器一起落了空。又惊又怒的四人一起回头,身上血淋淋的重华靠在一个人的背上,正对着他们招手。

“谁?”

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千钧一发之际将人从他们手上掠走,这不是一般妖族可以做到的事。

撑着重华的黑衣人轻轻捋了一下垂在额际的长发,长长的凤目斜视着他们,与重华一样淡然冷冽的笑,看得他们毛骨悚然。

“我家兄长已经几千年未受过伤了,你们还真是挺有本事。”声音轻柔悠扬,初听温和好听,细听之下,这声音时金戈铿锵,竟有浓浓的杀意。

“重容,他们不简单。”伏在他身后的重华悠然地说,“他们是缥缈峰的守山鹤童。”

被称为重容的年轻男子轻轻扬了扬眉头,笑道:“哦?”

鹤童们顿时挺直了背,朗声道:“不错,我们是日帝月后的属下,尔等下界小民,敢拿我们如何?”

“我听说,日帝月后有严令,缥缈峰属下未经许可不得擅离缥缈峰,有违者立刻逐出仙门。”重容脸上神情淡淡的,“是日帝月后命你们出山诛杀妖帝的吗?”

鹤童脸色白了白。

“他偷了我们缥渺峰的至宝!”

“那就是私自出山的了?”重容脸上突然现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来。“哥,你拿了他们的东西了吗?”

重华闷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东西不是他们的,也不在我身上。”

“听到了吧!我们家陛下没拿你们东西!”分外清朗的声音在童子们的身后响起,一回头,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白衣胜雪,剑眉星目的俊俏书生来。

“小小仙童,不但诬蔑妖帝,还行刺妖帝,就算你们是缥缈峰出来的,也不能张口闭口说我们是下界小民啊!这么瞧不起人,哼哼,光凭你们这句毫无礼数的狂妄之辞,少爷我就应该好好修理修理你们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

“好了,我的陛下,在外面玩够了,也是时候回去处理国事了吧!”

温和谦雅的声音在重华身后响起,重华半闭着眼睛,低声回道:“涵光,我不能走。”

黑衣莹肤的青年闻言微蹙着眉尖,有些懊恼地看着重华,轻咬着唇对着站在鹤童身后的白衣青年说道:“怎么办,小楼?陛下又任性了!”

“这几个童儿,怎么办?”重容回首问自己的兄长。

他看见一向喜怒不太形于色的哥哥眼中一瞬间闪过的戾气。

“这种小事儿,还要问我吗?”回答他的话又冷又狠,重容了然地点了点头。

眼睛眨了眨,重容对着白衣的小楼点了点头。

“真是烦人得紧呐。”小楼叹了口气抽出一把形状古怪的长剑。

第四章:离别

重容掩着鼻子站在房门外,让他站在这满是凡人污浊气息的客栈上已经很让他烦躁,更别说那些因为看不见他而从他身边走来走去的凡夫俗子时刻会撞上他的身体了。

“你快一点!”终于无法忍受地叫出了声,重容快速地侧过身,闪过一个眼见就要撞上自己的大汉。

“受不了就进来啊。”屋里传来涵光的声音,“真不明白,你干嘛非要站在门外。”

重容窘了窘,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在这间屋子里还残留着重华与人欢好之后的淫糜气味让他浑身不自在吧。那么说,涵光说不定会以为他跟重华之间有什么难言之秘。

重容头疼万分,只希望涵光的动作可以快一点,好让他尽早离开。

等了一会儿,屋里没了声响,重容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是让他们来这里查看一下情况,眼睛一扫就可以的事,有必要等这么久的时间吗?心里有些疑惑,于是重容将头探了进去。

房间里干净整洁,明亮通透,隐隐有结界的气息,那应该是他们不让凡人随便出入做的法术。涵光站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根布条蹙着眉发怔,似乎在犹豫什么。

身后被撞了一下,重容一个不小心,人已经被撞进了屋,回头一看,正是刚刚差点撞到自己的大汉,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从另一头的房间出来,自己没注意,被他撞上了。

“娘个腿的,这里有啥玩意儿?”撞了人的大汉看着空空荡荡的木廊也有些迷茫,不过粗枝大叶的大汉也只是困惑地挠了挠头,站在原地呆了呆,然后拎着包袱就走了。

重容铁青的脸色在看到涵光一脸的窃笑之后更加青了。

“不去教训一下那个人?”涵光下巴指向门外。

重容有些悻悻地掸掸衣服,语气不善地回答:“我岂能与一介凡夫计较。再说,他看不见我,也不能怪人家。”

涵光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垂下的眼帘将目中的光采给遮了去。

“大人,先来看一下这个。”

重容迟疑了一下,走到涵光的身边。白色的布条上,暗红的字迹清秀但有些潦草,看起来似是写得很仓促。

“那个人留下的?”重容将布条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皱起了眉。

“应该是。”涵光摸了摸看起来像是血迹留下的字,“我在床底发现的,可能是那几个鹤童将陛下移走时从陛下身上掉落到了地上。他们都没发觉。”

“你想怎么办?”重容抬起了头。

“陛下这次离开实在太久,王城里的文书堆积如山。”涵光眯起了双眼,看着重容,“你说,那人回来之后,陛下会怎么办?”

怎么办?重容摸着下巴想起了重华过于阴狠的眼神。

“不知道皇兄会不会气得一掌打死人家。”重容叹了一口气,“你说,我兄长是不是真地陷进去了?”

涵光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这血的味道,大人想必也闻出来了。”

重容默然。

“龙族之血。”涵光顿了顿接着说,“龙族一向孤立独行,从不与外族结亲。如果陛下的情人真的是个龙族,这次可是有些麻烦。”

重容点了点头。龙族不与外族通婚,龙族当年为了这个族规而生乱的事六界的上层都知道。一向孤傲惯的龙族若是发现自己的族人与妖帝有染,说不定会成为龙界与妖界绝交的一个理由。

“陛下能看得上的,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龙族。”涵光歪着头,目光灼灼,“我想留下来看一看,陛下的情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重容一皱眉,这么一来,他岂非又要在这里耗上几天?

“不然,”涵光想了想,“大人先回去复命。至于这个留信……”涵光抖抖手上的布条,“请大人先别跟陛下说。”

重容目光一凛,看着涵光。

涵光苦笑一声说:“大人,您还想陛下离家多久?而且,若此人真的对我们妖界不利,那我们也只能让陛下跟他分了。”

重容沉默了很久,对涵光说:“你自己小心。”

涵光灿然一笑:“放心,我只是一旁看看,不出露脸。只要我想躲起来,还没什么人能把我找出来。”

等了第一天,没有人来;

第二天,依旧没有;

第三天的黄昏,涵光很慎重地开始考虑要不要走。实话说,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异界待着,真的是件很难受的事情。

或许,这个人是个骗子?涵光看着手里的布条微微摇了摇头。

龙族是个骄傲自大的种族,就算陛下手中的宝物再珍奇,他们也不会屑于用感情和身体靠欺骗去获得。手上的布条摇来晃去,涵光看着天边那轮闪着桔红色光芒显得极其柔和的太阳想,或许,那个人出了什么事了吧。

目光黯淡了下来,涵光是真的很想见到那个能让从来声色不动的男人情绪失控的人。

或许,见不到了。

涵光苦笑了一声。白晰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在夕阳的映照下生出一抹红晕。

现在还没有回来,或许就回不来了。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也不知道他现在何方。也好,刚刚才开始的时候,断起来或许还比较容易些。涵光摊开了手,白色的布条在桔色的阳光中渐渐消失,融于空气之中,不见丝毫踪影。

拍拍手,涵光站起身来。好几天了,小楼一定又在跳脚着急,而重容……不知想到什么,涵光微微笑了起来,眼中也有光芒闪耀。

人界的阳光一样美好,只是如果身边没有了伙伴,再美好的景致也不属于他。

涵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红色的晚霞之中,他没能看到,推开房门,神色匆忙的海青。

时间比他设想得要长了许多。他用尽了全力,甚至还让辛淮也耗了大半灵力,也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让洛寂醒过来。来不及跟洛寂多说几句话,只是将恢复了人形还很虚弱的洛寂塞到辛淮的怀里,然后半威胁地扔了一句:我还不想那么早有孩子,所以你们以后千万不要再把你们的宝贝儿子扔给我,想也别想。然后抛下一头雾水的洛寂飞奔着离开。

焦虑像火一样烤着海青的心,他不停地在想,见到了重华之后,第一句该说什么?

对不起?还是直接把他扑倒在床上?这么想的时候,海青忍不住红了红脸颊,但心里却在焦虑之中掺入了一丝甜意。见了重华之后,好好地道歉,然后再想办法进入缥缈峰,帮他找一颗更大更纯更好的九天玄金砂吧。

于是在落日余辉之中,海青推开了房门。

空气中静静地浮着细小的灰尘,被从窗格刺入的阳光染成了金红。床上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隐隐有一层薄灰。海青走到桌前,伸指在桌面上轻轻擦了擦,鲜明的印迹立刻显现出来。

脑子轰地一声炸开,心中想好的种种语言全都化为了飞灰,只有满满的疑惑和慌张。狭小的房间一目了然,靠着墙的大床,靠着窗的桌椅,贴在门边的小小橱柜。海青有些踉跄地坐到床上,触手一片冰冷,仿佛前些日的温存和张狂只存于梦中一般。

“重华?重华!”海青在客栈的四周奔跑着,呼喊着,可是回答他的只有行色匆匆的行人,热气腾腾的炊烟和纷杂混乱的叫卖人声。

海青不知道是何时回的房间,怔怔地坐在床上很久之后,他才渐渐清醒过来,抬头看了一下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微明。他可以看见苍白的月亮在微明天光之中特别黯淡的影子。

或许重华只是有事先离开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青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对于回来见不到重华而有些失态的行为海青觉得有些难堪。那个男人对自己的影响力显然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大了许多。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下,啪啪两声响之后,海青突然跳了起来。

迷雾之林,怎么会遗漏那个地方?海青立刻用飞的,向迷雾之林冲了过去。

或许,重华在那里等着自己。这么想着,胸口立刻火烧火燎地热了起来,让他呼吸难受,四肢发麻。

迷雾之林一如从前,被浓浓的雾气笼罩着,阴暗的深处就像张开巨口的怪兽,似乎要吞噬一切。林中的小湖还是一片死寂,暗色的湖水波澜不惊。

海青捂着有些发痛的胸口,坐在小湖边发怔。这里,没有一点他的气息。

他就这么丢弃了自己,也丢弃了盟誓。

摊开身体,躺在满是晨露的潮湿草地上,海青静静地看着灰色的天空。天,渐渐地亮了起来。

海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间睡着的,漫长而无止境。惊叫着醒来,发觉身上的衣袍已经被露水浸透,寒意一点一点浸蚀了他的内腑。究竟是什么梦境他已记不太清,只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尽的空虚。

抱着屈起的膝盖,海青在想,自己离开的这几天,重华是不是也会这样的想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他应该是看过自己的留信的。而不像现在的自己,重华是生是死,在哪处做什么都完全不知道。

耳中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声,竖耳细听,却发现声音出于自己。那是颤抖的齿牙互相撞击的声音。

头脑稍稍清醒了些,海青突然想起,若是此刻重华回了客栈,见不到自己该怎么办?于是他又像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跳起,冲回了客栈。

那一天,热闹的小镇下起了缠绵不尽的细雨,就像情人的眼泪,流也流不尽。

接下的一年里,阴云一直笼罩在小镇的上方,时断时续的雨,永无止尽。田里的庄稼被雨水泡的烂了根,洗好的衣服也没有可以晾干的时候。渐渐的,小镇的住户越来越少,行走的客商被这个常年有雨的小镇是被妖魔所占这种传闻吓得取道别处。

人声不再,只有断断续续的雨,下个没完。

一年……

两年……

很多年……

涵光再次来到小镇上只是一时的兴起。他跟自己说,正好顺路,顺道人界去看一看。

涵光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族的城镇可以在短短七八十年间变成这样。他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昔日繁华,有些喧闹的小镇。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杂草丛生的街道上,房屋东倒西歪着,潮湿的小镇里,一片死寂,连只老鼠也看不到。

涵光提着衣角,小心翼翼地穿过几乎无处下脚的街道,一阵阵地心惊。没来由的,他觉得这里的变化似乎跟自己当年的某个决定有关。

那间客栈的招牌半挂在门楣上,木质的牌匾已经被水泡得满是裂痕,朱漆也斑驳着掉了大半,几乎看不出本来的字迹。涵光本想进去,但看着那已经腐败的房梁、被潮气洇成的灰泥和歪斜的木梯还是打消了主意。轻飘飘地飞起,凭着记忆,涵光飞进了他曾经去过的那间房屋。

屋里与外界完全不同,干燥、整洁。虽是白天,桌上的蜡烛却还亮着,红着的烛泪蜿蜒地爬满了铜制的烛台。

这里有人在住?涵光的心猛地一抽。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蜷在床角,一身有些破败的青衣。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床头,直垂到地面,只是,一动不动地,好像死了一样。

涵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轻手碰了碰那人的身体。温的,软的。不知为何,涵光长出了一口气,轻轻将他的身体翻转了过来。

那是醉眠的气息。被人下了咒。看了看那人的面容,涵光轻轻蹙起眉尖,或许,那个下了咒的就是他自己。

清秀端丽的五官,就算是面容憔悴也一样看着让人心动。深陷的眼窝四周隐隐发青,看来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是受不了了,才会给自己下醉眠之咒吧。洒光轻叹了一声,坐在了他的身边。

只是,陛下他好不容易从伤心愤怒之中解脱出来,再次将人送到他面前,会不会有不妥之处?涵光坐在床上纠结了半天。

“重……华……”紧闭着双眼的那人口中低低地吐出了让涵光吓了一跳的名字。

再三确认他还睡着,涵光轻拍着胸口蹲在了床边。

入眼的,是他那头如瀑的长发,乌黑发亮。亮的,是掺杂其中的几根银发。涵光心里又是一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难过。

这死气沉沉的小镇,莫非是因为这个龙族的悲伤而变成水泽之地的吗?洒光回头看了床上沉睡的人一眼,想了想,终于还是消去了自己的身影。

坐在离小镇不远的山坡上,涵光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客栈的方向。太阳西沉之际,那小镇之中隐隐传来了呼喊声。

“重华……是你回来了吗?为什么不出来见我?重华……重华!”

久久回荡的声音清亮而悠长,一个字一个字仿佛敲在人心上那样沉痛,那是满怀着希望却又混和着绝望的喊声。涵光突然捂住了耳朵。

太阳终于挣扎着完全落下时,涵光看见了一条青色的巨龙身影,蜿蜒着破空而上,一瞬间,风起云涌,大雨滂沱。

实在无法忍受,涵光跳起身,捂着耳朵就跑。

几乎是用逃的回到了妖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重容。

“我错了,我做错了!”他抓着重容的袖子,面色苍白,语无伦次,直到重容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冷静下来。

“怎么了?”重容把涵光按在了椅子上,“慢慢说。”

涵光喘了半天,再次拉住了重容的手。

“记得以前我们在人间界的事吗?”

重容略皱了皱眉,点了点头。

“我在人间界独自待了三天。”涵光沉默了。那三天,令人窒闷的孤独。

“那个小镇,已经没有人了,别说是人,连只猫狗也没有。”涵光的身体微微发颤,握着重容的手也更加紧,“他一个人,在那里,孤孤零零的,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重容拍了拍他的手,和声道:“涵光,你到底在说什么?说谁?”

“那个……让陛下魂牵梦萦的龙族。”

柔和的脸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他没有抛下陛下,他一直在那里等着。你没看到……看到你也会不忍心……”涵光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应该再多待几天,等到他回来。我却……毁了他留给陛下的信……还跟你们一起努力让陛下忘了他!”

重容的手僵硬着拍了拍涵光的后背。

“别哭了。”

“如果让我一个人在那个人间的废墟里待七八十年……我会疯的。”涵光靠着重容的怀里喃喃地说,“说不定,他已经疯了。”

“别太自责。或许,这一切都是天命。”重容沉声说道。

天命……不知道为了什么,涵光的身体一震,不再说话了。

“涵光?你怎么了?”觉察到涵光的异状,重容出声问他。

涵光沉默着摇了摇头,双眼看着重容,过了半晌,突然说:“我还是放不下那个人,我想去看看他。”

去看一个发狂的龙族并非是个好主意,但是看着涵光目中的坚持和请求,重容还是心软了一下。

“我陪你去吧。”

涵光用力捏住了重容的手。“谢谢你,重容大人!”

重容不觉苦笑了一声,过了这么多年,涵光还是只肯叫他一声大人。

再次回到小镇,雨已经停了,不过天空上如铅的乌云还是沉沉地压着,让人胸闷得透不过气来。找遍了小镇的每个角落,两人都没有见到那人的踪影。在涵光的坚持下,重容又陪着他在镇里等了几天。

沉厚的云渐渐散开,耀目的阳光穿透了云层,将温暖带进了小镇的每一处角落。看着天空的变化,重容对涵光说,龙已经走了,这里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

将涵光拖走之后,重容再三跟他嘱咐。

“这件事,就此结束。或许那人已经想明白,绝望了,所以回去了他的家乡。”

“重华已经快要忘记了,你不要再去他的面前说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话。”重容微叹着气拨开挡在涵光面前的长发,“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但是……”涵光咬着唇,有些不甘。

“就算以后他们再有机会碰面……”重容看着金色阳光包围下的小镇废墟,突然有一股强烈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妖族与龙族也无法通婚,他一定会不惜为了他,与龙界为敌的。”

“好可怜……”

重容拉着涵光的手。

“走吧,很多事,不是我们怎么想就会怎么样的。如果有缘,无论我们怎么努力,他们都会在一起。”

“真的?”

“真的。”

涵光抬起眼,金色的阳光映在重容的脸上。一向严谨淡漠的表情被一圈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威严中透出了一股暖意。这么温柔的表情,是只有他们可以看到的。看着重容的脸,心再一次不听话地乱跳起来。

混乱,太混乱了。在重容看不见的阴影处,涵光的唇角扬起了一抹苦笑。

海青的确走了,在被洛寂找到,大骂了一通之后,洛寂和辛淮两人将他一起拖走的。洛寂的伤很重,过了这么多年,也并没有好完全。被洛寂掐着脖子骂了一通混蛋、傻瓜之类的话,海青也没力气反抗。

他只是不想离开。虽然这里空无一物,空无一人。但这里毕竟有着他和重华一起生活过的回忆。

“真是不可救药!”洛寂漂亮的眉毛竖着,手指点着海青的额头,恨不得把那里戳一个洞出来,“如果他要回来,早几十年就回来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都发霉了!”抬手一个水瀑,将海青浇得透湿,“清醒一点,你那个他不会回来了!”

海青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抱着洛寂哭了起来。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将他忘了吧!”洛寂用手轻抚着海青的后背,放柔了声音,“你还有漫长的未来,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合适自己的。”

海青摇了摇头。

“也是。”洛寂歪着头想了想道,“你这么木头的个性,一根筋通到底的,哪容易变。”说着笑了笑,将海青的脸捧着,将他脸上的泪痕擦干,“行了,别跟自己过不去了。来,打起精神来。一个人过也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儿。没遇到他之前,你不是一直这么过来的吗?”

海青迟疑着看着洛寂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这里,留着你的回忆,想他的时候,就过来看看,但是我警告你,不可以天天过来,”洛寂皱着清俊的脸,捏住了海青的鼻子,“要是我发现你不听话,我可是会像以前那样把你裤子脱了打屁股的哦!”

海青被洛寂突然幼年化的声音给逗得笑了一下,说:“嗯,我知道了,不过洛哥,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你没那么容易再像以前那样有机会打我的屁股!”

洛寂手一扬,作势就要去打,口中说:“没机会?哼,你再大在我眼里也是个还没长角的小龙,看我怎么打!”

辛准站在一边双手抱胸,一双眼只盯着洛寂看。

“你们,没事了吗?”海青看了看两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视线中只有二人会懂的感情和默契让海青看了心里发痛。

“特赦了。洛恢复了爵位。”辛淮点了点头,“接到赦令的那一天,他就出来找你。”

“洛哥!”海青有些吃惊地看着洛寂,有了赦令,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去见魔界的辛甘吗?怎么会?

“你救了他,我们对你有责任!”似是看出了海青疑虑,辛淮将手揽在了洛寂的腰上,“辛甘有我的旧识照顾,他过得应该很好。可是你……”

洛寂肘击了一下辛淮不让他说,只是拉着海青说:“别说这些了,龙越也一直很挂念你,只是皇兄现在不怎么管事,龙越实在脱不开身,我们一起回家去。”

回家去……海青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看着海青脸上的表情,洛寂不由得叹了一声。

痴儿。

辛淮捏了捏他的手,你又何尝不是!

长袖飞舞,海青缓缓倒在洛寂怀里,身体化成一条尺许长的小青龙,被洛寂袖入怀中。

走吧。

辛甘呢?

他也不能永远在我们的怀里成长,难得的机会,让他,好好地努力学习一个人长大吧。

你还真舍得!

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龙族,都要这么成长。

……我不会放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

回去吧,回我们的家去。

第五章:重建

晨钟敲了十二下,王殿的十二扇朱漆大门次第打开。丰厚的阳光有力地照在殿前的青砖地上,让过于洁净光滑的砖面顽皮地反射出它的光箭,肆无忌惮地攻击着每个踏过它们身体的人。

“准备好了吗?”前面引路的小妖小声地问紧随其后的人。

“麻烦小哥了。”清朗而柔和的声音,如山泉淙淙,可以涤荡魂魄一般。年轻的小妖脸红了一下,偷眼看着他。呀,每次看都会心跳不受控啊!只是瞄了一眼,脸上的红晕就爬到了耳根,还是别看了。

再怎么动心的美人,也是龙界来的交换生。看起来是个身份极高贵的,又岂是他们这种低等的妖族可以觊觎得起的。安定一下心神,小妖小心地引着他从王殿的正门进去。

脚踏入的那一刻,殿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稍微有一点紧张。数百的妖族贵胄都在,显见此次妖界对龙界所来的交换生礼遇颇高。定了定神,他脸上带着微笑,在所有审视、赞美、猜疑、好奇的目光中,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去。

“衡清郡王?”在众多的贵臣之中,走出一位黑袍乌冠的青年。面容俊美,神情冷漠。

“是!”刚应了一声,他就愣住了。

相似的眉眼和熟悉的气度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心里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抽痛了起来。

重容看着眼前这个容貌清丽,举止文雅的龙界交换生心里突然一动。对方那一时迷惑而显得有些痛苦的表情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他还是能清楚地看到,眼角余光扫了扫,果然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涵光有些发白的脸色。

“陛下升殿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的视线一起转向高高在上的王座。

空气出现一瞬间的扭动,一个身影由模糊到清晰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仿佛空气变成了厚重的大锤,直直地压在了他的胸口,天旋地转,脑中再也没了别的思想。就连周围说话的声音也听不到了,眼中,只有那个黑色王袍下裹着的男人。

“陛下,这位是此次龙界来的交换生,龙界的衡清郡王殿下。龙帝陛下说,龙界一位交换生就够了,因为最近龙帝身体微恙,所以想让陛下等衡清郡王从妖界回去,再让妖界的交换生过去。”

他看见,那个万人之上,龙姿凤仪的妖帝突然站了起来,双手伏着案身体向前倾出,脸上浮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表情。

“衡清……郡王?”

被他的视线所吸引,他向前冲了几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叫什么名字?”

酸热顿时涌入他的眼眶。

“海……海青……”

妖帝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表情温柔,眼神却犀利。

“海青?海青……真是好名字。”

寒意从后脊升起,莫名的恐惧感将之前的惊喜冲淡,海青看着王座上的男人,这突兀的陌生感究竟从何而来?

“重华?”他有些不确定地轻呼出声。

“哦?”发出意思不明的声问,重华挑起了眉,“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重华!”海青紧向前几步,几乎是扑到王座的案前,语气中满是急切,“你去了哪里?究竟去了哪里?”

重华眯起了眼,一把抓住了海青的手。温暖,柔软,与记忆中的触感完全相同。身体一下子热了起来,想要压倒他的欲望席卷而至,让他为管不住自己的冲动而恼怒之极。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阴恻恻地咬着字,重华的眼中燃起了危险的火花。

“问我?”海青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意思,“我一直在等你……等……”然后他惊恐地发现,没有了声音。

“我不会再听你说的任何一个字!”重华捏着他的下巴,让他与自己直视,“该死的,你也不配再看到我。”

随着重华的话,海青的眼前失去了一切光亮。

海青挣扎着,双手在空中乱舞,却没有任何声音。

重容的脸色一变,冲上去拉住了重华的手。

“陛下,不要乱来,他是龙界的郡王,也是受蓬莱保护的交换生!”

重华邪邪一笑,将重容的手弹开:“妖界里,我说了算!你给我让开!”

将海青还在挣扎的身体从案前提了起来,重华将人抱着,什么交待也没有,便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刚刚还是静悄悄的大殿一下子沸腾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这是怎么了?”

“好像他们相识……”

“可是……陛下的那种表情,好像要把人掐死一样。”

“如果这位龙界的郡王真地被陛下杀了,那龙界和妖界不是立刻就会开战?”

“涵光,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凑到涵光身前的燕小楼抬手摸了摸涵光的额头,“病了?”

涵光愣愣地站着,看着空荡荡的王座,一句话也说不出。

海青缓缓睁开眼睛,四周还是一如既往的黑暗。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耳边,水漏声声,渐渐清晰起来。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过对他来说,时间这东西,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而现在,意义更不重要了。海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四肢还能动,只是能动的范围很有限。海青知道,只有他在的时候,他的身体才能大幅地活动,而那样的活动也完全无法以自己的意志来支配。他试着抬了一下右手,仿佛有什么被惊吓到而狠狠咬了一口,掌心立刻传来针刺一般的痛感。

海青暗暗皱了下眉,缓缓将手放了下来。试过几次,他已经知道,只要自己动作大一些,困着他的那些藤蔓就会像得到借口一样放开顾忌地大口吞噬自己的灵力。他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去想会不会是那个人好心地让这些妖藤少点吸取自己的灵力,之所以给它们下禁制,也无非是想让自己多受点折磨。

海青睁大了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无法看到的房顶。既然他不想让自己死得这么快,那就遂了他的意,让他彻底地满足好了。

重华坐在海青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看见长久没有动静的他缓缓睁开眼睛时,重华莫名松了口气。他这次睡得实在太久了,久得让他以为海青再也不会把眼睛睁开来。看到海青抬手,然后脸上微微露出的痛苦时,重华心里痛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随着海青恢复宁静的脸色而平静下来。看着海青睁着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一脸安然的模样,重华的心里再次冒出了火。这个家伙,就是这点让他总是失去理智。不管自己怎么对他,他都可以如此安然承受吗?重华捏紧了拳头。

海青凝神听了听,虽然除了滴水的声音什么也没听到,但就是觉得那个男人还在。身体反射性地僵了僵,海青轻轻吐了口气,让自己缓缓放松下来。试了那么多次,他怎么会不知道,身体僵硬的代价只是让自己痛苦而已。其实那个男人对自己还算是温柔的,海青自嘲地笑了笑。最起码,他在欺侮自己的时候很小心地没让自己受伤。心里浮起了一丝温暖但这暖意还只是在心里转了一下,便转眼间消失无踪。

他还记得,失去光明前见到的最后景象。

那一双泛着暗红色的瞳子里喷射而出的恶意,如同火焰一样焚烧着自己。那么恨着他的人,怎么可能还对自己存有爱意?不弄伤,是为了让自己伤得更久。意识到这点的海青从心底泛起了一丝寒意,一点一点侵蚀着自己的痛楚和无法言语的绝望让他的脸抽动了一下,情绪终于还是越过严密防守着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击破了冷静的面具。

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身体变得益加敏感起来。那充满了迫力的沉滞感扑面而来,带着令他心里生惧的毁灭热焰。海青的手握紧又放开,微颤的双唇露出了一丝微笑,随后放松了四肢和躯干。

让他感到疼痛的热度再次覆上了发凉的身体,耳中除了粗重的喘息还是听不到他的任何声音,对现在的自己而言,除了认命地闭上眼睛,能做的还有什么呢?

四肢被缓缓抽出的灵力像根尖刺从内向外扎着自己。一旦身上的热度消失,这根尖刺就会由细变粗,狠狠地抽,贪婪地吸。就算知道重华不想让自己死得太快,但对于低等的藤妖来说,像他有着这么纯正又丰沛灵力的食物,而且又毫无反抗能力的,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即便重华下过什么命令,只要有机会,藤妖就不会放过大吃一口的机会。

他的怒火太过炽烈!仿佛要将自己焚尽的火把无法看见的自己重重围住,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海青闭着眼睛无声地呻吟着,眼角沁出水光。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激情,而是为了在汹涌的欲潮中重华没能掩饰住的一丝小心和一点怜惜。手被藤妖紧紧缠着,想去捂住脸上的表情都做不到。海青别过脸,无声地哭了。

身上的动作缓了缓,重华似乎在想什么,但很快,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狞猛,让海青再也没有余暇去想些别的事情。

重华坐在藤床边,赤着身体,手侧是海青的脸。修长而秀美的眉,直挺的鼻子,不够丰厚的双唇以前总爱微微翘起,凹陷下去的眼窝里原来是一双黑白分明,清澈温润的瞳,只是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的光采。海青已经昏睡了过去,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结果都差不多。重华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手指绕着海青披散在床上的黑发。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们是相拥着的,赤裸的肌肤贴和着,相抵的额前还有未干的细汗。自己用手指绕着海青的头发,在他的耳边轻言低笑,而海青,温润而有些害羞地笑着,轻易让他失去控制。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胸口仿佛被狠狠地捶了一拳,重华放开海青的头发,站了起来。他把人关在这里,是为了报复,并不是为了怀念!披上衣服,他准备离开,却在迈出第一个步子时顿了一下,捡起落在地上的薄单,盖在了海青赤裸的身上。真是没出息!重华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重重地拉开了房门。

“你怎么在这儿?”看到房门外站立着的青年,重华皱了皱双眉。

“陛下,陛下!”见重华走过自己身前,涵光急忙跟了过去,“陛下,您脸色不太好。”

心情不佳,当然脸色也不会好,重华没什么心情去跟涵光解释这些,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继续向前走。

涵光将房门关好,当然,关上之前还伸头进去看了看情况。

“他好像又瘦了,而且气色很不好。”涵光很认真地对重华说,“你让藤妖一直这么缠着他,迟早他会受不了的。”

重华心情郁躁地摆了摆手,不想回应这个话题。

涵光紧了几步跟在了重华的身后。

“您也知道,他的身份是那么特别,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差错,我们妖界与龙界的就真的结仇了。”

重华顿住身形,狠狠地回瞪了涵光一眼,沉声道:“你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

涵光很委屈地撅起了嘴,没错,人家是乌鸦,但也用不着您这么提醒我的原身吧!

重华高大的背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落寞,涵光撇了撇嘴,不过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陛下,今天无论如何您要到前面去露个脸。这么多天没有声息,下面的几大贵族已经有流言传出,甚至有些没耐心的家伙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重华脸色沉了沉道:“那正好,我也一直想看看他们有些什么本事,妖界也很久没有热闹过了。”

“说什么气话。”涵光叹了一口气。妖界这几千年来一直太太平平的多不容易,身为妖帝,这点自觉都没有,若真地这么任性下去,辛苦的也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啊。

虽然重华这么说,但他还是向议事厅走了过去,涵光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扉,眼光黯淡了一下,随后又像被尖刺扎到,回了头紧跟了过去。

涵光偷眼看着重华的表情。

人在议事厅,可是心早就飞回去了吧。

还是一样的凛然,还是一样的霸气,看似专心听着朝臣声音的样子,但眼中那细微的失神还是只有离他最近的自己才能发觉。涵光不觉有些泄气,不管怎么说,他的陛下心都已经散了,乱了,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或许,在那人出现在妖界的那一刹那,他们伟大的妖帝陛下就把魂儿给交出去了。垂下眼,涵光有些心痛地咬住了下唇,不管是谁,都是输家。

“龙界的使臣又来了。”身披彩羽的礼官贵族再次提醒着他们那位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陛下,“龙界的那位交换生来妖界已经三个月了,龙界没有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而且他身上的气息也全都消失不见,龙帝十分担心,使臣在虚无之界等了快半个月了。陛下,他不是一般的龙族,您也知道的,若是他在我妖界有任何不测,都会引发很大的后果……”

“他能有什么不测!”重华终于扬起眉开了口,“他既然是来妖界当交换生的,一切自然由我们来负责,你去与那个使臣说,让他立刻回龙界去,我妖界如何处理教育交换生,用不着他们操心。”

“陛下!”礼官忍不住声音大了起来,“您要知道他的身份,他可是龙帝的堂弟,龙界的衡清郡王!”

“那又怎么样!”重华冷笑了一声,“他在龙界不管是什么身份,在我妖界就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交换生。龙帝要是真的疼自己的弟弟,又怎么会把他送到我这里来。”

“可是陛下,您不能一直把他幽禁着,如果被蓬莱岛的那几位知道……”

“真是烦人的一张嘴!”重华一怒之下,挥手一个“噤言”,让礼官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环视了议事厅,沉声问道,“你们还有什么事吗?没事都出去!”这样说着,却是他先行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大厅。

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要一涉及那位,妖帝就会暴走。涵光想着,等一会是不是该跟各位贵臣们提醒一下?他可是好不容易等到陛下肯乖乖上朝的呢。

“您怎么了?”看着重华突然停下脚步,涵光有些好奇地问。原以为妖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去被关起来的那人处,但眼下他停下的方位,好像并不在那儿啊。

“公事……积了很多吗?”重华的声音有些低沉,脸上的神色也看不出什么头绪来。

可是这么看不出表情的陛下也很可怕啊!涵光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才说,“您想想您有多久没露面了!您的书案上灰都积了半尺厚了!”

半尺厚?重华眉毛一挑道:“我那些小仆们都是吃白饭的吗?居然连桌子也不会擦一下。”

涵光的脸色青了青,勉强笑了声:“陛下,我只是打个比方,您的书桌子干净得都能当镜子了。但就算书桌变成镜子也挡不住议事大臣们的怨念,现在好几位都请了病假在家里,只剩小楼和重容在撑着大局。小楼昨天跟我抱怨说他的头发落了好几根,重容大人也说过几日要回府补觉,不肯再进议事堂……”

重华见涵光不说话了,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哼了一声。小楼跟涵光一样,跟着自己上千年,都是忠心不贰的好兄弟,重容是自己的亲兄弟,更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涵光搬这两位出来,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和威胁性。

阳光被窗格拦成了数截,映在高高堆叠的公文山上。重华推开房门,正看见一名白衣书生貌的家伙躺在书堆里,脚跷在桌上,头上的玉冠歪斜着,全身浸在阳光之中睡得正酣。重华修眉挑了挑,回头对涵光说:“他们果然是忙得很呐。”

涵光擦了擦额头上看不见的细汗,轻声地回答说:“那个……应该是他做得太疲,累得睡着了吧!”

“哦?”重华笑了一声,“这么说,我应该考虑给他加点薪俸才对!”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重响,睡着的人已经跌落到了地上。

“陛下!您说得是真的?”扶正了玉冠,书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颠啊颠地冲到了重华的面前。

“君无戏言!”重华双手抱脑,微微笑着,“你说吧,想要我给你加多少?”

书生偷眼看了看涵光,咽了口唾沫:“陛下,微臣不敢要多,只要……把涵光赏给臣就行!”

站在重华身后的涵光立刻青绿了脸。

“燕小楼,你想死了吗?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燕小楼弯着眼睛,对着涵光流口水:“小乌鸦,你年纪也不小了,而且个性又那么凶,如果我不要你,你以后再也没机会嫁出去了!”

涵光黑着脸,一道掌心雷就向燕小楼劈了过去!

“莫说老子不会嫁,就算嫁,死绝了也没你的份儿!”

挟着闪电的雷在重华掌中化为了灰烬。重华沉着脸对涵光说:“你乱发什么脾气,在这里施法,不怕把我的文书全烧了吗?”

涵光不敢反驳,只好恶狠狠地踢了燕小楼一脚。小楼也不躲,生生受了涵光一脚,脸上却是笑眯眯的显得很受用。

“死燕子,总有一天把你给烤了!”涵光咬着牙低声咒骂。

“小乌鸦,你舍得吗?”燕小楼一脸无赖相,伸手就去挽涵光的胳膊。想当然尔,他的贼手立刻被涵光甩开。

燕小楼还想扑过去,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道白光,光华敛尽,燕小楼的人已经被封在一块厚冰之中。动作、表情都凝着,看起来倒有三分好笑。

一袭黑影从屋角的阴影处踱出来,无声无息的没半分存在感。涵光见到他,脸色立刻柔和下来。

“重容大人,原来您也在。”

“一来就这么吵,让人没办法做事。”苍白的脸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淡淡的,说话的时候,眼光瞥了瞥被封在冰中的燕小楼。“只知道耍嘴偷懒,真该用文书把他埋起来才好。陛下,涵光,这里有点乱,我们先出去喝口茶。”

“可是小楼他还在……”涵光指了指动弹不得的燕小楼。

清清冶冷地一眼看过去,薄薄的双唇无情地开合:“死不了,就这样放着吧。”

重华对重容微微点了点头道:“你们辛苦。”

重容垂下眼皮,很冷淡地应了一声:“份内之事,只要陛下还记得回来这儿就好。臣弟也有偶尔想要放假的时候。”

重华对自己这个兄弟很了解,他们两人样貌虽然相似,但性格却差了许多。重容虽然总是一脸的冰封千里,但其实是非常重情义的外冷内热。只是心里有什么事情都不愿意说出来,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努力地争取。重华的目光在涵光和燕小楼的身上流连了一下,对着重容轻轻一笑道:“你在这里,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小楼,你对他未免狠了一点。”手一扬,燕小楼匡当一声跌落在地上。

重容眉头一皱,有些不满地看着重华。重华轻轻一拍手,对重容道:“他不过喜欢玩笑,你也用不着太当真。”

燕小楼刚喘匀气,听到重华这话,立刻抬头叫起来:“谁说我玩笑了,我对小光可从来没玩笑过。”

于是涵光的脸又绿了。

重华双手抱胸,对着燕小楼说:“既然说不是玩笑,那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小楼,如果你可以在三天之内将这里所有文书全都处理完毕,我就将涵光送给你!当然,这三天,重容放假,他不可以帮你一分一毫。”

重容眼中火光一瞬,几乎是有些愤恨地瞪着重华。他当然不会去帮忙,但是重华怎么可以开出这种条件来?他可不能答应!

涵光也跳了起来,他又不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自己要被当成奖品?

燕小楼的眼睛比窗外的阳光还亮,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声道:“陛下,您说的当真吗?”

“君无戏言!”重华很郑重地承诺,“不过我说的是这里所有的文书,一件也不可以落,你能做得到吗?”

“当然!当然!”燕小楼人都快飘上房顶了,“只要陛下一句话,臣可以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不理燕小楼的长篇忠言,重华早一手拉着涵光,一手牵着重容,瞬身出了院子。

“哥!”重容双目喷火,一手将重华的手甩开,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怎么可以这么乱来?你也没问过涵光的意见吧!”

真难得,一向冷淡如冰的重容能有这么丰富的表情,重华微笑不语。

“陛下!”涵光苍白着脸,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的主子,“您这玩笑开大了吧!就算要激他干活,您也犯不着拿小臣来冒险吧!”

“如果不是你,小楼能这么乖?”重华抬手摸了摸涵光的头,“你放心,他做不完的。”

“怎么可能做不完?”涵光快要抓狂了,“您给他三天的时间啊!三天,又不是三个时辰!燕小楼一发起疯来,说不定二天就做完了!”

重华的脸上突然浮起一丝诡笑。重容目光一闪,也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陛下发疯,难道重容也疯了?这种笑容,让人毛骨悚然啊!

重华右手轻轻一扬,一本淡黄色的文书渐渐从他手心浮现。

“当然,你如果喜欢他,想他赢,我不介意你把这最后一本送出去。”重华指尖微动,文书已到了涵光的手上。

“送给他?我有病才送!”涵光恨恨地说,随手将文书收了起来。

“唉,小楼还真有点可怜。”重华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涵光正要跟去,却被重容叫住。

“涵光,你等一下。”

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涵光转头看着重容,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重、重容大人。”

重容眉头微皱,看着涵光说:“为什么每次你见了我都要躲开?我有这么吓人吗?”

“当然不是!”涵光飞快地否认,但刚抬头触到重容的视线又极快地将头垂了下去,有些讷讷地说,“我没怕你……”可是以涵光目光眼神游移,态度拘谨,面色潮红的样子,谁见了都会觉得涵光在害怕。

重容的眉头锁得更深,他不喜欢涵光见他总像老鼠见猫一样的表情,毕竟相识快千年,就算之间的交谈不多,但也应该算是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了。

他顿了顿,向涵光伸出手,有些无奈地对他说道:“把那本文书给我吧,燕小楼那么聪明,一定会猜到陛下藏了的文书会交给你保管。如果你真不想他把你赢了过去,就把东西交给我。”

重容说得很有道理,一来燕小楼未必能想到东西在重容的手中,二来即便知道了,燕小楼也不是重容的对手,不管是用偷还是用抢,燕小楼都得不到手。涵光将文书摸出来,很慎重地放在了重容的手中,犹豫了一下,涵光有些不太确定地向重容确认:“大人,您不会向燕小楼放水吧!”

重容突然笑了起来,一向淡漠的脸如春冰消融,灿然无法直视。

“你放心,我死也不会让他得手的!”

涵光在原地站了很久,重容的身影早就已经消失不见。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涵光苦笑了一声。如果做得到,他当然也希望可以好好地正常地轻快地与重容聊天,可是只要见到重容,他就会手足冰冷,胸口发烫,连句好话也说不全。

涵光不觉怀念起刚从人界返回妖界的那几天来,重容一直陪着自己,软弱的部分、自责的部分,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展现。可是,等平静下来,与重容再相处时反而比之前更加紧张起来。涵光为这种情况自骂自抽了不知道多少次,但他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如果说这是种病,那一定是病入膏肓了。涵光万分愁怅地看着重容消失的方向,心情无比郁闷。

重华回到囚禁着海青的密室,在门外站了片刻。每次进门,他都要莫名其妙地犹豫半天。明明在见到海青的那一刻起就坚定了要报仇的意念,但每每走进这个房间前,他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接下来都是他在做坏事。

只要打开这扇门,他就不再是那个英明睿智的妖界之王,而是化身成为一个噬血无情的妖兽。明明做了错事的不是他啊……重华皱着双眉,刚刚在燕小楼那里培养起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手触到门边时,以前的种种撞入脑海中,让他沉窒得几乎无法呼吸,有些事,就算自己想忘也忘不了,那是深深蚀刻内心的存在,想尽千般主意也无法抹去。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重华放轻了脚步缓缓走了进去。

现在这个时候,海青应该还在沉睡。这样也好,就趁他睡着,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给他一点无从知晓也不能让他知道的温柔吧。

可是,就在他踏进小屋后抬头向床上看的时候,他愣住了。

第六章:惩罚

海青一丝不挂地斜倚在床上,对,是斜倚,而不是躺着。长长的乌发披散在胸前,发间的缝隙里隐约透出白晰莹润的肌肤。原本缠绕在他四肢上的藤葛完全没了踪影,只有那具散发着浓浓色香的身体摆出撩人的姿势引诱着他。

“王……”拖着一丝慵懒的长音,海青一只手卷着自己胸前的长发,用乌黑湿润的双眸看着他。

重华的惊诧只是一闪而过,随后怒气就将他重重围拢。可是他并未发作,反而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用手支着下巴,也不说话,也不动手。

大约是对重华这样的反应还有些顾忌,海青犹豫了一下,终于从床上下来。他的双腿修长而挺直,可是踏在地上时却好像没什么气力似的软绵绵的,他的长发随着身体的活动而微微摇动,只是这摇动看起来似乎是另有生命一样,看起来有些刻意。

“王……”几乎是爬到了重华的腿边,海青的双手软软地缠上了他的双腿,“王……”柔嫩的脸颊不停地摩擦着重华的腿,含着水气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脸,邀请的意味不言而喻。

重华还是没有动,深邃的乌瞳冷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理由可以抵御这样的诱惑……应该!

被凝视的视线终于败下阵来,湿润的眼睛闪躲到了别处,可是他还是没有放弃。只要一次就好,一次,他或许就会有完全不同的际遇。欲望总是可以轻易地控制理智,虽然他的理智并没有多少,而大多时候是依赖本能而行动。一双修长洁白而柔软的手伸向了重华的衣襟,而细薄的肌肤下,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重华终于动了,他抓住了那双急于碰触到自己身体的柔软的手。触感完全相同,只是,完全没有他所需要的灵性。

“他在哪儿?”不仅是眼神和表情,连重华的声音也如寒冰一样冷冽而无情,“你把他弄去了哪儿?”

“啊!”精致美丽的五官扭曲着,显然他的身体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不过一个小小的藤妖,居然敢在我面前耍花招,你的胆子不小啊。”重华眯起了眼睛,松开了“他”的手。

“王……饶命……”声音还是软软的,藤妖被重华只手甩在地上,又向前爬了几步,却不敢再碰重华的衣服。

“他在哪儿?”重华的身上透出了杀意。不过只有三百年修行的下等藤妖能化身成人,而且还是化成他的容貌,不是吸多了他的灵力还能有什么别的方法?是他的失策,他不该让一只没自制力的贪心藤妖去看着海青,这就像把一块肥肉放在饿狗嘴前一样,饿狗焉有不张口之理。

“王!”藤妖虽然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抱着一线希望,“他只是个没心的木偶,我却能让王满足。他看不到也不会说话,可是我能用这张嘴说我喜欢您。他的心不在王您这儿,我的心却只有王您一人。王啊,收下我吧,我才是可以陪伴您的那个人啊!”

重华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如果不是让你有机会吸了他的灵力,你现在还是一堆藤蔓。小妖,你以为你说这些话我就能放过你吗?”重华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藤妖那张与记忆中的海青一模一样的脸,眼神黯淡了一下道:“你只是得了他的这张脸和这副身子,但永远不可能是他。”

“他是这世间最纯真的人,却也是最狡猾的。”重华嘴角扬起,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冷峻的面部变得柔和,“我曾经以为他会是我的最爱,到后来却发现只有我像个傻瓜一样付出了真情。我想了很久,原来我恨他的并不是他不爱我,而是,在他的心里,根本没有我的存在,无论是爱,抑或是恨。是的,真是可悲……知道为什么我要跟你说这些话吗?”重华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心里有些话如果没有人可以去说是件很让人头疼的事。小妖,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变成了他的模样,吸取了他的灵力。”

“我的人,只有我可以处置,任何人,都不行!”

重华的手已经插入了藤妖的心脏,那新生的小妖甚至连惨叫也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变形变色,从美丽的人形变成了一堆缠绕的粗陋藤条,绿色的枝叶迅速地枯萎,变成了一堆又干又硬的枝条。

重华从枝条中拔出手,手掌中心,被无形的壳包裹着的青白色灵光闪动着美丽而纯净的光芒。看着手中这团凝结着海青灵力的光球,重华着了迷似地轻轻吻着,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然后用极细微的声音低声呢喃。

“我说了谎,不,我最恨的并不是你心里没有我,而是,就算再恨你,也无法将你放弃的无用的我啊!”

振起衣袖,重华走到了床边,同样由藤妖化身成的床因为元神的灭失而失去柔软美丽的外表,发黄的干硬表面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重华用手在床面上轻轻一拂,坚硬的藤床便如风中化尘一般飞灰湮灭而去。被埋在床下的细瘦手腕和毫无生气的脸再次出现在重华的面前。

重华蹲下身,将手中流光溢彩的灵力光球缓缓地压进了海青的身体,然后很有耐心地看着那具干瘦的身体渐渐丰满,看着没有血色的皮肤渐渐红润起来。

手掌放在渐渐暖起的胸口上,感受着皮肤下鼓动着的心跳,重华轻轻吐了一口气。想了想,这里也不太合适再作为海青的住所,于是重华解下外袍,覆在海青赤裸的身体上,将人抱在了怀里。

房门在他走近时自动打开,重华看见了站在门外脸色有些泛红的涵光。涵光沉默着将身让开,重华点了点头,抱着海青回到了自己很久没有去过的寝殿。

“陛下……”涵光有些犹豫地开口。重华将人安顿在自己的床上,放下床帐,然后将身转向了他。

“你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吧。”重华将额前的乱发拨到脑后,露出光滑饱满的前额,“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君王现在的样子很可笑、很不可理喻?”

涵光立刻摇头。

“陛下会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在涵光的心里,您永远是妖界最至高无上的帝王。”

重华苦笑了一声。

“有时候,我宁愿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妖族。”他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将头向后靠在椅背上,“或许那样,我会更快乐些。”

涵光没有多问。他见过意志消沉时的重华,那时来自西岸封地的叛军勾结了近卫中的一部分人正要杀入妖都,刚刚回来的重华甚至还未痊愈,面如槁灰,形若痴狂,灭天绝地的一招将上万叛军化为了灰烬,接着近乎自弃般地带领着他们伐戮着叛军余党。

那令人恐惧的力量是他们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的,而沐浴在敌人的血雨中重华差点失去理智而发狂。当时只有他、燕小楼和重容三人没有放弃,冒着形神俱灭的危险冲到了重华的身边,拼尽全部的妖力让他冷静下来。

他们将他拉回来,并不是为了听他失控的理由,而仅仅是因为他是重华,是唯一可以让这个妖界维持平衡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他是朋友,值得用生命去交换的朋友,他们的陛下,从来就没有从那天走出来过。意识到这点的涵光无比沮丧。

涵光等了一会,重华却依旧沉默着。抬头看了看重华,后者一脸的心事写在脸上,却好像没有想要说出来的意思。真是的,既然没想说故事,又讲那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做什么?

“如果全说出来,会好一点。”涵光对重华说。那么多年来,他只知道重华在人间界爱上了一个龙族,其它的,一无所知。

不,他知道,只是他没有胆量说。

涵光的视线越过重华的肩头看向床帐。刚才重华的手伸入藤妖的胸口捏住元魂珠时,他已经站在了门口。重华对藤妖所说的话应该是不想让别人听到的,所以他只能看着那只新得到力量却自作聪明的小妖在重华的手中灰飞湮灭而没有出声。

他当然不会相信那个笨妖是爱上了重华才变成海青的模样,以为变个样子就可以得到妖界之王精元的家伙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王,您真的不打算理睬龙界使臣了吗?”涵光见重华半天不做声,出言提醒他。“我知道您不爱听这些,但再怎么说他也是龙界王族,龙界没可能放任不管的。您在他身上下的断绝之术虽然可以将他的气息完全隐藏,但同样也断绝了他的五感,他现在这样,跟个活死人差不多,就算留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重华扬起手,止住涵光的话,过了半晌,方说:“我跟他之间的事情,我们自己会解决。至于龙界,人是他们送来的,既然在妖界,那就是由我作主,就算是龙帝也不能过问。”

“但那只有一年的时间啊。”

“就算只有一年,我也不会放过。”重华冷冷地说,“他欠我的,又何止一年。龙帝若是想要人,那就等这年过去了再说。”

再说的意思就是根本没打算交人。涵光瞥了眼重华,心中不免又开始惆怅。龙族一向不与外族交往,做为天授神族,这一族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些灵力超绝,睚眦必报的狠角色。说穿了,就是本事都很大,心眼都很小。

若是知道龙王之一的海青被妖帝如此对待,龙界跟妖界之间的战事就绝躲不过去。涵光心里叹息半天,决定过一会去找燕小楼和重容商量一下妖界该做的准备。

涵光离开的时候重华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一直紧紧地盯着床上沉睡着的那个人。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脸上的神情安然而宁静,让重华紧皱的双眉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展开。自己真的恨他吗?恨,当然会恨。再也没有什么事比深爱的人背弃更让人痛恨了。痛苦并怨恨着。

重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摸着海青的面颊。许多年前,他的手没能将之抓牢,而这次,他宁愿失去一切,也绝对不会再放开。

睫毛颤动着,海青睁开了眼睛。他曾经最爱的那双清澈而纯真的眼睛早巳失去了光采。在他的世界里,光已经不再需要。

“醒了?”重华的手指离开了海青的脸,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海青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重华用指尖碰了碰海青的喉头,他的声音温暖而柔和,自己曾经听信过他所说出的每一个字。如果不封上,现在的自己会不会再次相信呢?重华不想再冒险。毕竟,送上门来让你自己抓到的机会并不多。

“想不想再用你这双眼睛看看外面的阳光?”重华用指尖抚摸着海青的眼皮,“还是永远留在黑暗里?”

海青的眉头动了动,没有开口。

“也对,你的声音也被我拿走了。”重华轻笑了一声,“你现在心里一定很恨我,恨不得剥了我的皮……”

海青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脸上露出了哀戚的表情。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再看到阳光,再发出声音。”重华俯下身,轻轻咬住那双柔软却又有几分凉意的唇,“一切,都得听我的指令。”

心急如焚的龙界使臣终于得到了觐见妖帝的宣召,欣喜若狂。本是满腹疑窦的使臣在看到坐在妖帝重华身边的海青之后终于安心了。前几次来,龙使连议事厅也没进来,更别说见到妖帝的真面。

偷偷抬头看了看坐在帝位之上的重华,心中不觉暗赞。一身黑色帝袍,用暗金绣着龙纹,峨冠博带,面容冷峻的重华,身边坐着白衣如雪,乌发垂肩的海青,两个人仅是这么坐着,看起来就十分的悦目。

龙族向来容貌出众,即便是见惯了美颜同族,重华的容貌也绝对算得上是上上之类。虽然对之前妖帝一直不肯见他心中有气,但见到姿容绝顶的妖帝之后,偏好以色取人的龙使顿时心生亲近之感,又见坐在一旁的海青气色不错,面色红润,一颗悬着的心立刻就放了下来。

紧走几步,向妖帝行了礼,龙使便去给海青见礼。

“衡清郡王,好久不见了啊。”

海青看着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尊使,人已经见过了,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没有?”重华板着脸,语气不怎么和善。

龙使一听,刚消下去的气立刻冲了回来。这么冷淡的口气,听着就是在赶人走,妖界一向是这么不讲礼仪不懂礼貌的吗?

眼睛一翻,龙使的语气便也不怎么尊重起来。

“陛下,我是奉了龙帝陛下的旨意来贵界看望衡清郡王的,现在他话都没说上一句,怎么能知道郡王在这里过得如何,有没有被什么人欺侮!”

重华脸色有些发青道:“龙界的人都是这么无礼的吗?你们的郡王又不是个小孩子,不过来妖界这几日,贵使就来我妖界吵吵闹闹,他又不是未脱乳的孩童,放在我妖界有那么让人不放心吗?”

“我们龙族一向对朋友有礼,若不是朋友自然也用不着什么礼。”龙使头一昂,气焰很有些嚣张。

“贵使说话要注意点,”站在一边的燕小楼有些忍不住,跳出来说:“不是朋友就是敌人,莫非龙界要跟妖界对立?”

“我是说,要看对方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龙使摇头晃脑地说:“我代表的是龙界,陛下对我这个使臣没好脸色,就是对我们龙界没好脸色。再说了,郡王在这里过的好不好,只有他本人知道。就算过得不好,当着你们的面,他还能说过得不好吗?一直推阻着不让我见他,谁知道你们安的是什么心!”

重华腾地站起,面色阴冷看着龙使。

“如果不是看在龙帝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还能直着站在这里说废话?”

衣袖一紧,重华微微侧目,看见海青一脸请求之色地看着他。重华缓缓坐下,用手捏了一下海青袖子下的手,对他说:“你说话吧。”

海青点点头,面向龙使和声说道:“绿珑,好久不见。”

龙使闻声,立刻又向海青行礼:“郡王,原来你还记得小臣。”

海青看着他,面色温和而平静,过了一会,才开口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勿念。”

绿珑仔细地看着海青的表情,却没看出什么,于是上前一步说:“郡王真的好?”

“好!”海青肯定地点头。

“他们没难为您?”

“我不过是来妖界的交换生,蓬莱有仙规,凡入各界的交换生,各界均不得伤害,所以……”海青弯起了眼睛,“你们太多虑了。回去吧,若还在这儿,真要被外族笑话我们龙族太护犊了。”

绿珑眼珠转转,看看妖帝又看看海青。

“不敢瞒郡王,小臣此行是受太子殿下所托,他卜出郡王目前有些难为之处,所以遣我过来看看是否有可以帮忙之处。”

海青笑道:“我能有什么难处?龙越太多虑了。他的占卜虽然灵,但同族之间卜算有时候是不准的。你回去与他说,我在这边很好。”迟疑了一会,又说,“等一年期满,我自会回去。”

话音未落,掌心如针刺一般剧痛起来。知道是重华对他刚才的回答不满,故意惩责,但海青也只是脸色白了一下,居然吭也没吭一声出来。

绿珑见海青的态度挺坚决,而自己要求留下来陪伴海青的请求也被妖帝一口回绝,他也没办法,只好先回龙界去复命。

龙使刚离开,重华立刻起身,拉着海青的手就要离开。

“等等!”燕小楼突然闪身出来拦在他们面前。

“小楼?”重华皱了皱眉,“又有什么事?我已见了龙使了,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去处理。”

“陛下!”燕小楼有些懊恼地看着重华,“您又耍臣玩儿。”

耍?重华愣了一下,突然展颜笑了起来。

“愿赌服输,本就是你自己没能力,又来怨我做什么?”

燕小楼看了看站在重华身后面无表情的涵光,有些怨怼地说:“害臣呕力沥血地赶完那些公文啊,您却私藏了一本,让臣没办法在限定时间完成!”

重华很认真地回答:“别怨我,我身上没有你要的公文,它不在我身上!”

“不在?涵光身上也没有,那能在哪儿?”燕小楼眼睛都红了。

“与我无关。”重华回了一声,拉着海青的手继续向前走。

“等等!”燕小楼双手一伸,很执拗地站在重华面前不肯让路,“您先把那件文书还给我。”

重华眉头一挑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还闹什么闹?文书在哪里,你不如直接去问涵光。”

“涵光如果肯说,我怎么会直接来问您!”

这燕小楼的脾气还真是硬,再不好好收拾,眼见着就要爬到自己头上来了。重华回头看了一眼涵光,涵光有些心虚地将身子向后缩了缩。重华的眼光又飘向了站在殿前阶下的重容。重容袖着手,一脸的淡定,仿佛一切均与他无关。重华嘴角扯了扯,手里抓着海青对燕小楼说:“那你自己慢慢去找吧,天大的事儿别找我,去找重容!”说完,很不负责任地凭空消失在众人眼前,当然,带着海青一起。

随手将海青甩在床上,重华单膝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有些压抑着说:“怎么样,能再次开口说话的感觉是不是很好?那个龙使叫什么来着?绿珑?绿色的龙吗?”

他有什么好气的?海青有些困惑地想着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是在为他说好话,应该没有说什么让他生气的话吧。

“华,你听我说……”刚说了没几个字,海青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又消失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我一个字也不想听!”重华撕开海青的衣服,在他裸露出来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如果再信你的鬼话,我连怎么死的也不会知道。”

海青痛得拧着眉,看着重华看着自己时那双丝毫没有感情的眼睛,浑身打了个寒颤。不是想解释或是为自己脱罪,他只是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可是这一切,在他们再次相见时就被重华掐灭了希望。海青终于悲哀地发现,在重华面前,自己再无任何说话的机会。即便有了,重华也未必肯听得进去。

依旧是熟悉的热度,只是海青的心里比万年的极北寒冰还要冷。

或许,当年离开他,就已经永远的失去了。

眼泪一颗颗从眼角滚落下来。不是因为身体的感受,而是胸口被紧紧揪着,钻心的疼。就算是再贴近的身体,却是越来越远的两个灵魂。

重华低喘着停了下来。保持着还留在体内的姿势,近乎愤怒地看着身下闭着双眼流泪的海青。明明就是要让他痛苦,可是看到他的这副模样,自己居然还会觉得心痛?重华恨恨地咬着唇,猛地从他的身体里拔出来。海青痛得身体震了一下,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一记耳光重重地落在了他的面颊上,火辣辣的,痛!

紧接着,又是一记。海青的脸颊顿时肿了起来。被打肿的地方被重华狠狠地压着,像被针扎着一样疼。海青有些惊恐地看着目光狰狞的重华。看着他恶狠狠地扑上来吻他。

完全没有感情,只是惩罚一样的狂暴和激烈。海青没有力气抵抗,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抵抗他的力量。被强行撬开的双唇品尝到了血的味道,有他的,也有他的。明明刚刚还在痛,可是现在,或许痛多了,海青失去了感觉。

第七章:伤爱

醒过来的时候,重华并不在身边。或许是重华气昏了头,也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妖帝的寝宫,他认为自己完全没有力量逃走。海青爬到床边,这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没有侍从,也没有守卫。海青突然怀念起那个差点要了自己小命的藤妖。有点贪婪,但好歹是个活物,让他觉得不会太过孤寂。

海青心里一凛。独来独往惯了的,怎么现在会觉得孤寂了呢?

摸摸自己的喉咙,依旧发不出半个音节。不过还好,这次重华并没有封住自己的视觉。在黑暗中忍受了几个月的时间,天知道他有多么渴望再次见到重华的脸。

静静地躺了一会,海青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行走完全没有什么问题。缓缓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微红的月光顷刻扑面而来。

双臂架在窗台上,海青着迷般地看着天上的月亮。龙界里的月光永远是清冷洁白的,不像这里,仿佛有意识一样跳动着艳丽的颜色。他曾经和重华一起在人界看过月亮,那里的月光是透着温暖的莹白,掺着点淡淡的黄色,不像这里这么大,也不如这里这么圆。海青轻轻将下巴搁在手背上,脸上露出恍惚的笑意。

夜风吹过,海青忽觉脸上有一丝凉意,用手背擦了擦,竟然擦到了满手的湿气。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半晌,海青用指尖沾着眼角的水珠放在口中尝了尝,微涩,没什么味道。

如果被洛寂看到现在自己的这副狼狈模样,他不知道要怎么样骂自己呢。海青轻吐了一口气,也对,他大概算是活得最没尊严的龙族了。

好不容易得着这个机会进来妖界,原只为了找到他,跟他解释当日自己离开他的原因。只是重华不肯听,甚至都不肯好好地看一看自己。海青不禁想,自己这么用心来找他是不是做错了。这个念头只是在他的心里一闪而过,立刻就被他否定。

若是时间可以重来,自己一定还是会选择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有重华在的地方。只是,虽然自己还是当年的自己,重华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重华。

他离开的理由,重华能接受吗?就算信了,他能接受吗?海青轻轻摇了摇头,若能接受,那么在再次相逢时便不会那样对他。忿恨、怨怼、憎恶,那样的眼神让海青现在回想起来还不寒而栗。

在小镇里等了他足足一百年,一百年里,他不敢离开那家客栈半步,生怕片刻的离开会与重华失之交臂。一百年里,他一遍一遍地回想着在一起时的时时刻刻,生怕记忆会渐渐淡薄。日日等着,直到等得心凉,等到快要发狂。

一百年,对他们这些对岁月没有太多概念的龙族或是妖族不算什么,但那一百年里,他却仿佛过了整整十万年。被思念噬咬得体无完肤。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那些曾经的誓言并不是春夜里偶尔吹过的一阵风。它刻在这里,烙在这里,只是刻着它的,烙着它的人,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却又固执地恨着。

胸口憋闷得难受,想要大声地渲泻,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等到无法再忍受,从心里向外爆裂开,他是不是就可以解脱?

门被轻轻推开,轻灵的身影踏着月色静悄悄地走到他的身后。

面色有些苍白,但映着微红的月光却有一种别致的美丽。乌乌的发,乌乌的眼,没有浓烈的艳丽,清秀细致的五官却一样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静静地看着海青,与容貌一致的清灵嗓音在微凉的夜色里徐徐流淌。

“我叫涵光。”

涵光,很美的名字,将世间的光辉都包容了起来,是隐藏,还是挥放?海青听过这个名字。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自信而耀目的男人曾经不止一次地提过,他的兄弟、他的好友、他的下属,其中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也叫涵光。

静静地坐在了海青的面前,涵光微侧着头,眼神中有某种摸不见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他,这几日来不了。”他用一种独特的温和的声音和海青说话,悠然的仿佛面前是他多年的友人,“妖界其实并不太平。在这个世界的底下,有一个阴暗的被封印的世界。那里是死灵与恶妖占据的地方。他们在那里蛰伏了上万年,一直在寻找着机会从地底出来。”

涵光顿了顿,对着海青突然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中难以掩饰的忧郁让海青皱了皱眉头。

“这些日子是阴气最盛的时刻,他们等了上万年,终于等到了时机。”

海青沉默着。

“他们打开了一个缺口,正向王城攻来。陛下带着妖兵去与他们对阵去了。”涵光将手轻轻搁在了海青的手上。“你恨过他吗?”

海青垂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把你扔下,好几百年,现在封住了你的五感,封住了你的法力,你就跟个凡人没有太大的差别。不,或许你连个凡人也比不上。他对你的执念,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深刻。呐,龙界的衡清郡王,你想不想趁他不在的机会,从这里离开?”

那声音轻轻柔柔,充满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海青有些迟疑地抬起头,目光开始恍惚。

“我带你走吧。”涵光这么说着,牵住了海青的手。

四周是沉寂的黑色,黑漆漆没有半点光亮。海青神思恍惚地被涵光拉着,没有时间感,也没有方向感。直到涵光停下脚步,他还是木然地迈动着脚步,直直地向前走。

一点蓝色的光亮出现在海青的面前,跳跃着如有生命一般。海青浑身一震,将身站住。

“看来你清醒了。”

回头,苍白而美丽的青年对着自己意味深长地笑着。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带你过来了。”

海青明白。寂静无声的夜晚,拂面的是含着杀意的微风。

“我要杀了你。”青年表情淡然,虽然这么说着,却没有半点要动手的意思。“我不想让你难过,所以我不会骗你说这是陛下的意思。相信我,就算他恨透了你,也不会起半点要你命的意思。不管是爱,还是恨,那么强烈的感情,他只会放在你的身上。你在,他才会在,你不在,那任何事对他都将没有意义。你就是这样的存在。”

海青默默地看着他,脸色与他一样的苍白。

涵光抬起手,拍了二拍,沉静地看着他说:“你可以说话了。在死的前刻,你应该有很多问题要问我。”

海青张开口,断断续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费力。

“你爱他?”

涵光一愣,失笑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说着笑容一敛,又是那压抑着的忧郁气息,“不,我爱的是别人,只是,他并不爱我。或者说,我原本就没有可以爱他的资格。”

“为什么要背叛?”想了一想,海青能问的只有这句。

“为什么不问问他为何恨你?”涵光微眯着眼,“这个疑问相信你一定很想解开。”

海青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双深潭似的眼睛凝视着他。

“好吧,我先回答你上一个问题。”涵光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是从地下钻出来的死灵。”

永远没有阳光,永远没有希望。漫长而痛苦,永无止境。发现了一丝罅隙,宁愿挣脱自己原本的躯壳也要向着那几乎可以刺瞎双目的光亮之处爬行。

“我很幸运,像我这样从地底钻出来的死灵,绝大多数刚钻出地面就被阳光炙成了飞灰。”涵光的目光黯淡,声音却还是依旧那么清亮悠然,“我刚出来的时候,碰到了一个非常年轻也很单纯的鸦妖。他坐在缝隙的出口,仰着脖子在喝水。那是个多么奇特的时刻,不敢想象的好运不是吗?我冲进了他毫无防备的元魂,杀了他,占据他的身体,也抢走了他的记忆、身份和所有的一切。”

涵光笑了起来,伸手摸着自己的脸。

“这张脸很漂亮,我不知道自己以前长的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从那一刻开始,我有了全新的身份,有了全新的生活。我甚至给从来没有名字的自己起了个新的名字。那是我们一族对阳光的渴望,你永远也无法了解。”

“自欺欺人了那么多年,却再也没办法欺骗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会这么早……我的同胞要出来了,我再也无法躲在这副躯壳中享受这偷来的快乐。”

如同哭泣一样的笑脸。

“我会和他成为仇敌,他也再不会将我当成朋友。”乌黑的眸中涌出潮湿的水气,透着绝望,“而只有将你的尸体送到他的面前,才能让那个无法击溃的帝王崩溃,才能让妖界的铁军失去首脑和灵魂,才能让我的同族顺利地攻下王都,才能让他们也一样享受阳光的温暖。”

“哪怕这温暖是用另一族人的永远黑暗吗?”海青看着他,轻叹了一口气,“那明明不是你的希望。”

“你无法理解我们这一族的痛苦,不同的种族,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涵光轻轻地摇头,缓缓举起了手,“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可是,我还不想死。”不是为了即将崩溃的妖族,他有更加私心的理由。不能死,现在不能,将来也不能。

涵光撇了撇嘴。法力尽失的龙族,就算是个龙王,又能怎么样?对他来说,杀了他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黑色的飞羽在涵光的右手盘旋着,闪动着诡异的光芒,属于死灵的阴暗气息自他的右手弥散开来。多久没有用过了?涵光几乎快忘记,眼中血色的红光闪动着,黑色的羽毛聚集成了一把剑,黑色,闪着血光的又细又长的剑。

“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强者,对于强者,死灵一向不吝于付出赞美和尊重。而你是他刻在心上的人,所以,我也会尊重你,让你死得不会太难看。”涵光的剑在手,身上的气息也发生了改变,清秀的脸上浮起与之不相衬的邪佞之气。轻轻巧巧,手上的细剑递送了出去。

“我是龙。”海青低低地声音说,吐字却很清晰。“我是性属水的龙。”

那又如何?涵光挑了挑眉头。

水至柔,却也至刚。能容万物,可化万形。灵力是被封而不是被毁。封住的灵力只要封存的容器有一点破损,他就可以将所有的灵力全部抽回来。容器,便是他自身。

海青淡然地看见涵光将剑刺入了他的身体。他没有错过剑锋碰到他身体时一瞬间在涵光眼中闪过的迟疑。只是一次动摇,剑锋便偏离开了致命之处,而且,只刺入了几分便生生地停住。但,那已经足够了。

“你为什么下不了手?”海青轻声问他。

“……”涵光收回细剑,看着海青肩头涌出的红色液体没有作声。剑尖向下,鲜红的血液缓缓地顺着剑尖流动,在剑尖汇成血滴,一滴一滴落入尘土。淡淡的血腥气飘散了开来。

“因为你无法割舍他们吗?”海青伸出手,抹了一把从自己的体内溢出的血。

涵光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道戾光,手却抖得更加厉害。

“如果是想让他崩溃什么的,直接在他的面前杀了我不是比送个尸体更能刺激他吗?何必那么多事,专门寻个结界的狭缝来杀我?”海青深深地吸着气,让体内的气流缓缓在体内流转,“你不想让他们知道是你动的手吧。”

“闭嘴!”涵光从牙缝里崩出话来,目光变得凶狠。

“可是一旦你的同族攻下妖界,重华和你的朋友们不是战死就是被你的同族杀死,不管你怎么想,他们的结局都只有一个,而你,就是让他们死去的凶手之一。”

“你给我闭嘴!”一挥手,一道风刃向着海青的脸刮了过去。

海青站在那里,风刃到了他的身边却一下崩散,柔和地缠绕着他的身体。

“天地五行所育的龙族,风一向是我们的宠物。”海青竖起食指,风打着旋儿在他的指尖消失,“用这个是没有办法杀死我的。”

其实涵光完全没必要让海青清醒过来,在他神智受控的时候,明明可以轻轻松松地将他解决掉,却非要让他清醒,说故事,说原委。海青突然明白了,涵光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拖延让自己去面对一切的时间。他没勇气去卸掉身上的任务,但也没有勇气去面对背叛。

“你在等个奇迹,也许是我,也许不是,不管是谁,只要能让你找到理由不用去面对。”海青目光如星,对涵光说。

涵光面色灰白着,看着海青,脸上的煞气薄了许多。

“我明白。”海青柔声对他说:“有些事,并不是做了或是不做就可以改变什么。但也并不是每个宿命都没有破解的方法。你已想清楚了自己的立场了吗?帮助死灵杀死朋友,还是帮助朋友杀退同族?”

涵光迟滞着目光对着海青苦笑:“你以为我还有的选择吗?”

“有!”海青毫不犹豫地点头,“你那么多年一直以妖族的身份活着,对于死灵,你还记得多少?你的那些同族,你还记得多少?你当真能为了他们,将剑刺进你的朋友们的身体吗?”

涵光握着剑的手指尖发白。

“只要你不说,他们不会知道你是死灵。即便是说了,他们也不会在意。”海青看着他,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你只是,除了元魂是死灵,其它都不是的妖族。”

“但即使是过了那么久,他依然无法忘记你。”

海青一怔,苦笑地说:“那不一样。”

涵光收起了剑。剑锋变成一片片美丽妖异的黑羽飘离,漆黑的四周也渐渐现出了一丝光明。

海青左右看了看,微明的星光,微风轻拂树叶的沙沙声,虽然还是不知道身在何处,但他知道,他们已从结界的缝隙回到了王城的某处。

“想通了?”海青回头看着涵光。

“不。”涵光抬起头,乌黑的眼睛亮得可怕,“我只是想到了更好的方法。我会带你离开妖界,在事情结束之前,只要让他看不见你,一样。”

“不一样。”阴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黑色的身影在树影中浮现出来,暗青色的肌肤,冰冷的眼神,扛在肩上的巨型大刀通体血红。

“你怎么会来?”涵光踏前一步,将海青挡在了身后,“你应该跟灵主在一起。”

“在城外吗?”黑影冷笑着,没有任何感情。“你又是在做什么?说好的,要把龙界的人杀了,你却说要将人送走。”

涵光脸色微变,说:“要怎么做是我的事,这里没有你置喙之地。”

“可惜!你要放了他,就关我的事了。”血红的长刀立在了地上,风中血腥的味道让人作呕。“一只被人养熟的狗,你以为灵主会相信你吗?说不定哪天你就会为了你的主人反过来咬我们一口。”桀桀怪笑着:“没关系,如果你下不了手,那我就将你们一起送去冥界。一个是妖帝的情人,一个是妖帝的好友,这样的效果说不定比之前的预定要好很多。”

涵光后退了一步,捏住海青的手,小声地说:“我拖住他,你快点逃。”

“你不是他的对手。”海青盯着那黑影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煞气对涵光说,“你的心太乱,没有赢的把握。如果要逃,你先逃。”

涵光死盯着那黑影手上的血刀,低声说:“不,他是死灵中最厉害的暗袭者,他的速度没人比得上。丢下你,我一样逃不远。不如我缠着他,你还有逃脱的可能。”

“逃?”阴阴地笑,“你们谁也逃不掉。”

那血光顷刻间便将黑夜撕破,红色的光幕将四周完全包裹了起来。

“走!”涵光手上突然发力,将海青远远地抛出了红色的刀影,“别回头,逃!”

海青还没站稳,灵力的冲撞又再次将他撞回了地面。

“涵光!”海青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有血色的刀光和黑色的剑影在远处不时地发出阵阵巨响。

海青站在原地,用力地咬住了双唇。肩上的血还在流,最强的水,就是龙族的血。黑色的剑影越来越小,几乎被血红色的刀光被绞碎,海青抬起腿,发疯一样向着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地方冲了过去。

涵光,你等着我。

一阵爆裂声响,黑色和红色倏然分开。黑影举着刀,正欲当空劈下,却见空中一道血色利箭破空而来,黑影惊了,手中的大刀立刻转而横在胸前。只是那血箭何等犀利,直接穿过刀身狠狠扎入黑影的胸口。一声厉叫,黑影化为一团血雾,手中的大刀随着身体也消失无踪。

“你?”涵光捂着胸口看着将自己扶起的海青,“这是什么?”

那是他体内接近一半的血。海青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对涵光说:“别说话,伤到了元魂。”

是,伤到了元魂。涵光笑了起来,笑容是少见的轻松,“这样正好,也省得我左右摇摆无所适从。”

“好什么好!”海青皱眉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少说大话了。”虽然痛得厉害,涵光还是笑得很开心。“你自己的身体看起来都很糟糕,还有力气救我吗?”

“你别再说话了。”海青叹了一口气,有些费力地将他抱在了怀里。

“别救了。”涵光靠在海青的胸前轻声地说:“我本来就是个死灵,窃来这具身体活了这多久,已经很够本。”

远处传来焦躁地呼声,由远及近,快得惊人。

“涵光?涵光!你在哪里?”

“他们来了。”涵光眼睛一亮,脸上漾起幸福的笑容,“想不到,我死之前还能再看到他们。”

海青抬头,他们的面前,白衣的清俊青年和黑衣的俊雅男子。

“涵光!”白衣的青年扑了上来,将涵光从海青的怀里抢过,紧紧地搂在了胸前,“你怎么了,怎么了?”

涵光一阵眩晕,差点被他摇昏过去。

“小楼,你冷静点。”黑衣的男子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然后看着海青,说,“我是重容,他是燕小楼。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龙王殿下。”

海青坐在地上,苦笑了一声,目光留在了面色如灰的涵光脸上。

“重容大人。”涵光轻声地呼唤,向着重容伸出了手。重容迟疑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他杀了死灵暗袭,不过,来不及救我。”涵光脸色虽然很难看,却是一脸轻松的表情,“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不可以最后请你们帮我做件事?”

燕小楼大叫了一声道:“什么最后,没有最后!我现在就带你回去,一定有办法可以救你。”

“小楼,你冷静。”涵光抓着燕小楼的前襟,轻声跟他说,“小楼,你看着我。”

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却让燕小楼冷静下来,咬着唇看着他。

“答应我,送他离开妖界。陛下的执念太深,留在这里只会让两人越来越伤。”

涵光微侧了一下头,看着海青说:“是我的错,对不起。”

海青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他爱你,真的爱你。只是爱得过了便成了伤。”涵光微微笑了起来,“总有一天,你们会幸福地在一起的。”

一颗泪,从海青的眼角滚落了下来。

涵光不再看他,而是抬起手,轻轻抚上了燕小楼的脸。

“小楼,对不起。”

然后转头看着重容,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谢谢。”

“涵光!我不许你离开!”燕小楼咆哮着,看着手中变轻变淡的躯壳,俯身便吻,可是双唇在快要接近涵光的唇时,那具美丽的躯体已经完全消失。燕小楼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双手,突然发出垂死的困兽的痛呼。长啸之声刺破阴冷漆黑的长夜,久久盘旋在了妖都的上空。

重容扛着被他敲昏过去的燕小楼默默地走在前面,海青扶着肩头,面色惨白地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从。

四周渐渐喧哗起来,他们离人群越来越近。重容在一处光滑的石壁前站住,转回身对海青说:“这是出妖界的捷径。”

石壁泛起了淡淡的莹光,与天上的月光相呼应着,光舌一伸一缩着似是在邀人进入。

“这是涵光的遗愿,我们一定会帮他完成。”重容的声音有些遥远,与重华相似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哀伤,“直到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海青站在石壁的前面,看着它发怔。重容将燕小楼小心地放下,盘腿坐在地上。

“就算是死灵又如何?”重容好像说给海青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早就知道,可是他却放不开。”

海青回过头,看着那个看起来有几分淡漠的男人。

“他在我们的心里,都是无可替代的朋友。涵光,你还真是傻得可以。”这么说着,一颗水珠用力地砸在了地面,溅起了飞尘。“小楼是真的爱你。”

海青走了几步,蹲在了重容的面前。

握紧的手向前伸出,摊开,掌心拇指大的圆球,色如珍珠。

“这是……”

“他的元魂珠。”海青轻轻地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死灵,可是这么多年,他的元魂上都已经没有多少死灵之气了。刚刚燕先生那么悲痛,你又忙着看顾他,没注意。涵光的元魂珠落在了我的身边。我想,还是应该还给你们。”

重容默然半晌,将涵光的元魂珠收了回来。

“谢谢!”

“好好地培育它。”海青从怀里摸出一根黑羽,“这也是他留下的。”

水气再一次涌入了重容的眼眶。

“只要元魂珠还在,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海青站起了身。

“那你呢?还会不会回来?”重容对着海青的背影问道。

海青的身影顿了顿,身后的喧哗声越来越大,他就快要来了。

“如果我能活着……”却没说会不会回来。

海青的身体浮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华,温柔地将他包围着,青光之中,一团金色的物体缓缓从他的身体里钻了出来,缓缓地飘到了重容的手中。

“请你将它交给重华,那是我欠他的,我还给他。”海青的声音在青色的光华中清晰地透了过来,“欠了的,我还了。如果还是放不下,那就将我忘了吧。”

石壁上的光华终于消失,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淡然清雅,让他的兄长再也装不下别人的衡清郡王。重容看着躺在身边泪痕未干的燕小楼,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轻声地说:“小楼,今后,就让我们一起,来灌溉涵光的元魂吧。”

我会永远陪着你,不管驻于你心中的是谁。重容俯下身,在燕小楼失去血色的唇上轻轻点了一点。千年、万年,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够了。

坐在石壁前,将燕小楼轻轻地抱在怀里,重容静静地等着重华的到来。

满身的血气,赤红的双眼。

“他在哪儿?”

重容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问我涵光去了哪里,小楼又怎么了?”重容冷笑了一声,“你的心里,原来真的没有了我们的存在。”

重华默然。

“死灵的队伍退败了?”将燕小楼交给走过来的随从,重容站起身,与兄长平视。

“是!”重华点头,“我杀退了他们。”

重容点点头,转身向后走。

“等等,你还没有说……他,还有涵光,还有小楼。”

转回身,乌黑的双眸死寂着,没有一丝光芒。

“你应该已经发觉,涵光的气息没有了。”看到重华蓦然发白的脸,重容露出了哀戚的表情,“他死了。”

一瞬间,握着剑的手抖了抖,指节发出青白的颜色。

“他最后的遗愿,请我将龙王送走。”重容淡淡地对他说,“我实现了承诺。”

“为什么?”低吼着,赤红的双眼孕育着狂暴,“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不可以?”重容毫不退让地看着他,“为了那个人,你已经丧失了身为妖帝最基本的判断。等到龙界来要人,我完全相信你宁可妖界与龙界开战,也绝不会将人交出去。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不会再眼看着失去第二个、第三个,我不会允许!”

“这句话,等你以后当上了妖帝再说!”重华绷着脸,咬着牙说。

“如果你不想当了,我随时可以帮你接手。”重容冷冷地看着他,周围响起阵阵吸气声。

重华恨恨地盯着他,两人这么对峙着半天没有一人出声。过了不知道多久,重华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终于由恚怒转为平和。

“你说的对。”他低声地说着,拖着剑,向回走。

“等等!”重容出声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重华回过头,眼中是深深的疲惫。

“他走之前,托我给你一样东西。”

金光的光华在重容的掌中闪动着,华贵,精纯,璀灿耀目。

“我看着他从自己的身体里取出来,应该非常贵重。”手掌伸出,那金色之物向重华飞去,“他那么珍而重之,却没有亲手交给你。他说,他欠你的,还了,如果你还是记恨着他,那么请忘了他。他便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那是大如指腹的金色珍珠一样的东西,光华流转,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重华身体晃了晃,用剑拄着地才勉强站住。

九天玄金砂。

比自己被海青拿走的那颗更大更精纯。他从哪里弄来的?又上了缥缈峰?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危险去?为什么,要给自己?

重华慢慢地坐下去,捏着九天玄金砂,脸色苍白。

深吸了一口气,重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多年之前的一个午后,湿热地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泛着水光的乌黑的双瞳似是将人吸入一样的看着自己。

“华,如果我要向你借一样对你很重要的东西,你会不会生气?”有一些慵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热气喷在耳廓上,痒痒的。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正昏昏欲睡的时候。

“行,不过要记得还我。”

回应的是一声轻笑,和一个缠绵的吻。

“那你欠我的呢?也要还哦!”

热气蒸腾着,将记忆也蒸得模模糊糊。为什么自己会忘了?为什么现在又要想起?重华抱着头发出了痛苦地嘶吟。

第八章:伤罪

一只手抖啊抖,保养得十分年轻的龙帝一吹胡子,手中的纸被他啪地一掌拍到了龙书案上。

这分明是想骑在龙头上拉某物,欺人大甚啊!啊啊啊!龙帝怒不可遏地在屋里咆哮,中气足的声遏行云。龙越在一旁皱皱眉。

“父王中气这么足,身体看来健壮得很,是不是儿臣也可以休息休息闲一闲了?”

“想得美!”刚刚还中气十足咆哮着的龙帝立刻一脸虚弱的模样抓住了儿子,“父王知道你孝顺……咳!咳!我身边又没一个能指得上的……咳咳,你忍心看老父年纪这么大了还要日夜操劳?”

龙越翻了翻眼睛,指着被龙帝拍得快嵌到桌子里去的国书问:“这个您打算怎么处理?”

龙帝坐在椅子上,手抚着胸口叹气:“我真是老了,一丁点刺激也受不了。我龙界要什么宝贝没有,谁会稀罕妖界的那堆破烂货?海青那副性子,滥好人一个,别说他不可能偷,我们龙族也没人有可能去偷!”

“妖帝手书要我们交出盗宝贼,无非就是让我们把海青交出去。”龙帝翻了翻眼睛,跟刚刚龙越做的表情一模一样。

龙越点头,还好,没老糊涂。

“不过不把海青交给他,只怕两界会有点冲突。”龙越手摸着下巴偏头想,“妖帝重华一向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切,怕了他不成?!”龙帝瞪眼睛。

“只是莫名其妙要让两边打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划算。”龙越摊开手,“虽然我很早就想找妖帝比划比划,但如果将两界的军民都扯进来……龙族万一有损伤,那多划不来。”

“海青刚从那边逃回来,要不是他跑得快,说不定被那些死灵杀了。哼,我们龙族要是死于那些地底下的怪物手里,什么脸面都没了。”龙帝还在那里愤愤着,“连个交换生都保护不了,我看这个重华人品很有问题。”

“这跟人品有什么关系了。”龙越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让我在意的是,以海青的修行,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回来?弄得自己血都快没了。我听绿珑说,海青明明是一直跟在妖帝的身边,住也是住在妖帝的宫里……”语音突然一顿,脸上现出一副沉思的表情来。

龙帝突然浑身一抖,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不自在。

“听说刑天事部的雷刑又去向海青求婚了。”龙越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扶着下巴望天,“海青又拒绝了,这是第几次了?”

龙帝突然开始擦汗。

“雷刑的个性,说不定这次会爆掉!”龙越食指敲着下巴,“那么骄傲的人,一而再,再而三……”摇了摇头,龙越由衷地发出叹息,“我这个小堂叔也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那个……”龙帝陛下有些气微地跟自家的太子报告,“因为海青交换生的身份未满一年就突然回来……呃……我让雷刑去询问……”

这么犹豫的表情和语气?龙越偏头看着自家老爹。

“父王,是不是雷刑给了你什么好处?”

龙帝高大的身躯缩了缩:“我、我这也是按规矩……谁让他这么早回来……”

龙越挑起眉毛,眼中有些微怒:“妖界死灵作乱,非常时期,他回来避难有什么不对?”眼光一瞄,看见龙帝手里的夜明珠有些眼生。见龙越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龙帝连忙着手向后藏。

欲盖弥彰!

“要是雷刑敢动海青半根汗毛,我绝不放过他……”龙越阴恻恻地说,看了看偷偷擦汗的龙帝,“还有你哦,父王!”

龙帝一撇嘴。

“你怎么老这样……我这个亲爹都没你那几个堂叔亲。”

“不好了!”龙越正要离开,突然一个宫侍冲了进来,“不好了!清海靖山王和刑天事部的雷将军打起来了!”

打起来?龙帝唰地一声从王位上蹦起来。

“打架?他们怎么会打起来?”

龙越眼睛眯了起来。

“为了衡清郡王?”

“是!听说雷将军趁靖山王不在,把衡清郡王从王府里带走,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龙越皱着眉问。

“不知道为了什么雷将军把衡清郡王带去了斩龙台,说是要行天雷之罚……”

龙帝手一松,手上的夜明珠哐啷落在地上,滚出去好远。

“什么?雷刑要给海青上天雷?天雷之罚必须要经过元老院的准许,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动私刑?”龙帝的胡子翘起来,殿中再次被中气十足的龙啸充满。

“雷刑做事一向有分寸,应该没这么大胆子!”龙越沉吟,“那么王叔一定是去劫法场了?”

宫侍立刻点头道:“听说雷将军得到了元老院九位元老的手令,但是没向清海靖山王去要手令。王爷回府听到此事,立刻杀去了斩龙台。天雷之罚还没开始,两边就打了起来……”

雷刑和洛寂本就有嫌隙,这一仗,想想就令人心惊。

“陛下,太子殿下,你们再不去,斩龙台都要被打塌了呀!”宫侍扯长了声音叫。不只斩龙台要塌,跑去看热闹的龙族可是已经聚集了过万,若是两人一个收手不住,不定会出人命啊!

“父王!”一把抓住偷偷向内殿溜的龙帝,龙越强忍着怒气说,“出这么大的事儿,您不去看看?”

“呃,父王我身体不适……那个,越儿你代职……”话都没说完,龙帝直接一个影遁消失了踪影。龙越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低声骂了一句,也转眼在殿中消失。

斩龙台外,早已是人山人海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些法力高些的龙族索性飞到半空中,向内张望。龙越老远就看见斩龙台那里雷电交加,烈火寒冰的光焰直冲云霄。

妈的,这两个家伙自己火并不算,还拉上了不少好手,这分明就是在制造混乱嘛!

龙越飞入人群,身上包围的金色光芒一路将浮在空中看热闹的龙族撞飞出去。

“殿下来了!”不知谁一声喊,四周闹哄哄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只留下斩龙台上刀剑相击,法力相撞的声音。

“都给我住手!”龙越一声暴喝,出手一道闪电将台上的众人分开。“再闹下去,你们全都给我上斩龙台。”

“那个……”旁边有人小心翼翼地提醒,“殿下,我们已经在斩龙台上了……”

龙越寒着脸,落在斩龙台的中央。侧目看了一下,海青身上浮着一层蓝光,似是洛寂帮他加了一层结界。只是他看起来气色很不好,双目凹陷,面无血色。眼光再一扫,龙越心里了然,一抬手,对围在外面的民众一声喊:“皇家办案,无关人等全部回避,百里之内有人在的,全都以逆上论处!”

太子殿下这么说,吓得众人立刻鸟兽散了。

斩龙台上,身材高大的雷刑一声冷笑:“殿下是想要循私了?”

龙越一瞪眼:“谁说的!雷将军不要乱给本殿扣帽子!帽子扣错了,那是可大可小的事!”

雷刑冷眼瞥了下一边气息微弱的海青:“不过无所谓,现在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殿下就是想庇护也无能为力了。”

“死雷刑!”龙越身后一声暴喝,抓狂的洛寂抬手又是一条冰剑甩过去。

“王叔!”龙越伸手将洛寂的冰剑挡住,“再打下去,不只海青我护不了,连你我也没办法护了!”

洛寂眼珠赤红,看着雷刑像是要剐了他一样。

“雷刑,你不是男人!”洛寂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抱海青。

龙越叹了一口气,闪身挡在了他的面前:“王叔,他你不能带走!”

“我就是要带他走!”洛寂眼中寒光一现,声音冷得刺骨。

“王叔……元老院已经给了雷刑许可,他对海青的行刑并无差错。”龙越又叹了口气。

“元老院?”洛寂冷哼了一声,“我没同意,元老院的许可就无效!”

“王叔……”龙越依旧动也不动地挡在海青的前面。

“你再怎么护着也没用!”一边的雷刑发出沉闷的声音,“他私通外族,结了孽胎,王叔当年都没有逃过的天雷之罚,他更没办法逃过!”

龙越看了看雷刑,高大俊朗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痛苦。

“你就这么想让他死?”

雷刑的唇角动了动,没有回答。

“他是你一直爱恋的对象,只是因为他怀了别人的孩子就要毁了他吗?”龙越很冷静地小声对他说,“更何况,虽然海青有孕了,但没人能证明孩子的父亲不是龙族,你凭什么要对他这么着急地处刑?”

雷刑缓缓地开口:“因为,无论我怎么问他,他都不肯说……他只说,那个家伙,不是我们一族。”

龙越眉头挑了挑,望向脸色发白的洛寂。

“王叔,是因为他和你当年一样,有了混血龙族的孩子,所以你才这么看顾他的?”

洛寂目光一冷,对龙越说:“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

沉默片刻,龙越一扬手:“把人交给我,你们两位,谁也不许插手了!”

雷刑黑着脸,也不说话,竟然掉头就走。洛寂走到海青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回头看着龙越。

“他有任何差池,我都不会放过你!”

龙越叹了一口气,自己接过来的,哪里是犯人,分明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把海青抱起来,龙越看着削瘦身体上隆起的腹部,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正要走,手上一紧,看见了海青黑白分明的眼睛。

“别,别杀了这个孩子。”微弱却很坚定的声音。

“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你还能保住他吗?”龙越挑起了眉,“只有你活着,他才能活下来,乖乖地在王叔那里藏着不就好了?竟然还要跟雷刑那个直脑筋坦白,你这个笨蛋!”

海青将头靠在龙越的胸前,低低地说:“他是个好人,我不想骗他。”

笨!十足地笨蛋!龙越心里暗骂,更加烦躁起来。

龙宫之中。

“说人家笨,你还不一样!”龙帝吹着胡子,睨着龙越,“现在人在你手里,该怎么处理?海青不是洛寂,天雷之罚,一成的力量就可以让他灰飞烟灭了。”

龙越在椅子上晃了晃,用手抹着下巴,一脸沉思。

“只要海青供出那个人,我们栽个罪名那他,就说是……呃,强迫了海青,然后把那个男人抓来喀嚓喀嚓!”说出这话时,俊美的五官扭得狰狞,太子殿下一脸要吃了对方的表情,吓得周边的宫侍立刻向后退了好几步。

……龙帝很无奈地看着儿子,这小子,还真不是一般的护短。

“你真这么做,海青会吐血的。”老爹弱弱地发出反对的声音。

龙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不屑。

“你没看到海青的样子,皮包骨头了,灵力耗损得厉害。如果那个男人对他好,他会这副模样逃回来?说不定我猜的不错,就是什么人欺侮了他,才让他有了孩子。”

龙帝很无奈地看着他:“我们龙族很难怀上的……你的小堂叔,再不济也不会让人强了一遍两遍一百遍吧……”

龙越一拍椅子,花梨木的扶手喀嚓一声碎了。

“就是,欺侮一次不够,还一遍两遍一百遍,实在是欺人太甚!老子不把他的皮扒了,就不姓龙!”

不姓龙……那不是说我不是你老爹?!龙帝只敢在心里怨念,嘴上却一声也不敢吭。流泪,这个老子实在是当得太没威力了。

龙越站起身,飞一般冲出去。

“我现在就去把那个男人给揪出来!海青要还是包庇他,我就把那个孽种给做掉!”

宫侍愣愣地看着太子殿下神隐的方向,转回头问龙帝。

“陛下,这、这椅子怎么办?”

“椅子?”龙帝看了看碎掉的椅子,胡子一吹,龙目一瞪,“坏了就换!这么点小事也问我,你们都老年痴呆了吗!”

宫侍们吓得手忙脚乱去收拾,龙帝微笑着点点头。嗯,这才有点龙界之主的威风样子嘛。于是心情很好的回内殿去了。

龙越闪到天牢的时候,洛寂刚从里面出来,脸色铁青,气色不善。

“小王叔?你怎么也来了?”

洛寂看了他一眼,愤愤地撅着嘴,一言不发,倒是他身边的辛淮向龙越抱了抱拳。

“殿下。”

龙越看看洛寂的脸色,再瞄瞄天牢的方向,脸色也不好看起来:“我说王叔,你不会还存着劫牢的打算吧。”

洛寂瞥了他一眼,一脸是又如何的嚣张表情。

真是头疼……

“你上回不是说异族通婚的法令很快就可以通过了吗?为什么现在他还要受这种罪?”洛寂毫不客气地向龙越问罪。

“王叔,这是多大的变革你又不是不知道……元老院没那么容易过……”龙越皱起眉头。这个法令从洛寂逃出生天之后就提上了龙案,只是,自古的传统,要打破哪有那么容易。好几百年下来,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阻碍,离真正实现总是差了一点距离。

“那帮老古董!”一提元老院洛寂就脸色发黑,当年自己差点没命可不就是他们的判决。虽然他逃出生天,现在可以与辛淮在一起,但那些元老看自己的目光还是像看一个异类一样。能真正支持自己的,也只有一些权位不足的年轻龙族。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龙越轻拍了拍洛寂的肩,“我们都不希望海青有事,还是先想办法救他的命吧。”

“……”沉默了一会,洛寂有些愤愤地开口,“可是他死活不肯放弃那个孩子。只要有那个父焉不详的孩子在,他就难脱罪。”

没错,即使将来把过错全推到那个不知名的男人身上,只要海青固执地守着那个孩子,罪名就没办法坐实,海青就没法全身而退。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孩子根本就是你情我愿的结果。如果将来真把那个男人给抓来了,死脑筋的海青铁定会奋不顾身地扑回来跟他同生共死。

龙越望天。

龙族里就找不到好的吗?一个两个都往外面找!

“殿下!”正愁怅并纠结着,一个宫侍气喘吁吁地跑来,“战书!”

战书?那是什么?龙越眨了眨眼睛,看看宫侍手中薄薄的纸,又看看洛寂一头雾水的脸。

“妖帝亲笔的战书……”龙越头大。

气焰也太嚣张了,以为我们龙界就怕了他不成?龙越眼中寒光一闪,脸上杀气腾腾。

“等等……”一旁一直沉默着的辛淮说,“说不定与海青有些关系,你们为什么不让他看一眼呢?”

海青坐在墙角,倚着墙,呆呆地看着高高的窗外,双颊深陷,眼底发青。

开了锁,龙越在他面前蹲下,歪着头看了半天,终于将手中的信送到了海青的面前。

海青将视线拉回,有些困惑地看着龙越。龙越双眉微挑,轻声说:“是他的信。”

海青身体一震,脸上的表情僵了一僵,随后淡淡地问:“是谁的?”

龙越紧紧地盯着海青的眼睛,清晰地说:“妖帝、重华!”

海青眼底闪过的一丝痛楚分毫不差地落在了龙越的眼中。果然是他。

“哦。”海青依旧是淡淡的口吻,随后转过头,继续看窗口。

“你不想知道他写了些什么?”龙越见他的反应,心底浮起怒气来。不管怎么看,海青都像是被虐待过的一方。

“……”海青依旧面无表情。

“他说,你趁着死灵叛乱偷了妖界的至宝,若龙界不将你交出来,妖界就要向龙界宣战。”龙越抖着那张薄纸,冷笑着说,“我现在很想知道,对什么都不上心的衡清郡王究竟从妖帝那里偷了什么?让他如此震怒。这已经是他送来的第二封信了。”

海青的脸色更难看了。沉默了半晌,他有些艰难地回答道:“我……已经还给他了。”

还?那么说,妖帝重华所言也不完全是信口胡说?

洛寂一把抢过龙越手中的纸,撕了个粉碎。

“海青你何必帮他说话?你不可能去偷妖界的任何东西,你不是这种人。”

海青看了洛寂一眼,苦笑一声说:“当日救你的秘药之中,有一件九天玄金砂……”声音顿了顿,才有些困难地说,“是从他那里拿来的。”

听海青这么说,洛寂愣了,过了半天才说:“既然是拿,又为什么要说你偷?”

“因为我拿的时候,并没有跟他说。未言而取,是以偷。”海青平静地看着龙越说,“把我交给他吧。反正我在这里也是要受天雷之罚。死在这里和死在他手上没有什么差别,就不要再为我的事情,让两界龃龉,如果有伤亡,我就是族中的罪人了。”

“乱说什么!”洛寂晃着海青的身子,“你疯了吗?在这里我还有办法可以救你,去了妖界……那妖帝出了名的得理不饶人,不把你整死才怪!”

“等等……”辛淮皱起眉头,“那是百年前的事,他怎么会现在才来追究?而且你去妖界好几个月,听说都是跟他在一起,他不可能不知道……”

海青低着头,不再言语。

洛寂脸色发青,突然明白了。这几个月,海青在妖界,一定是被妖帝狠狠地、狠狠地、狠狠地欺侮了。他趁着死灵叛乱的机会逃回龙界,所以妖帝才会来要人。那么这个孩子的父亲,不用说,除了妖帝重华,根本不做第二人想。

高傲的龙族被人囚禁凌辱,起因却是为了救自己的性命,又是疼又是恨,洛寂一把抱住了海青。

“对不起……对不起……海青,我欠了你……”

海青抬起手,轻轻地摸着洛寂的头。

“我没后悔过。”轻轻地说着这几个字,海青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不行!”洛寂突然站起身来,指着海青说,“这个孽障不能留着,我现在就帮你把他拿掉!”

海青一惊,立刻护着肚子:“洛哥,不可以!”

洛寂跳着脚:“你怎么还这么傻,这孩子根本不应该留着。你现在的身体,想要生子,分明就是去寻死!还要我们把你送去妖界,那妖帝见你这样,你以为他会心疼你,心疼这个孩子吗?你回来的时候,肚子还没出来,那个人一定还不知道你有了孩子这件事吧。等见到你这副模样,他还不知道怎么往死折腾你!”

“洛哥……”海青看着洛寂,咬着唇流下了眼泪。“他若没了,我也不会再活下去。”看着洛寂扬起的手掌上泛起的蓝色光芒,海青惨白着脸将身子向后挪开一些,“我好不容易保住的孩子,你不可以再夺走他。”

“傻瓜!真是傻瓜!”

辛淮悄悄地拉了一下爱人的衣袖,很小声地对他说:“别逼他,你当年跟他也差不多。”

提起当年,洛寂的眼圈一红,手缓缓放下。

“你爱上了他?”

海青默然,垂下的头无声地承认。

“那他呢?爱不爱你?”

温热的水滴溅落在了冰冷的砖面上,等了很久,才听到海青有些微弱的声音:“曾经,我们相爱……可是后来,变了。”

洛寂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想起了那个渺无人烟的小镇,连绵不绝的雨水,和形容枯槁的海青。

“你等的人,就是他吗?”

海青抬起头,脸上一片湿冷。

“或许,这就是天命。”苦笑了一声,海青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

“我欠他的,还过了。可是他还是没办法原谅我……既然这样,就让我们做个了结吧。”

龙越抚着下巴,冷冷地说:“想得美。我们龙界的人,他休想这么轻易地拿走!”

海青惊愕地看着他。

第九章:失爱

“龙界怎么说?”重华探出身子,向归来的使臣询问。

妖使迟疑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快说!”重华怒了,抬手将手边的茶碗扔了过去。青色的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发出清脆的声音。

“龙帝说,衡清郡王是龙界的人,他又犯了龙界的禁规,正在等待龙界元老院的发落。在裁决未定前,人、人不能归还。”

禁规?那是什么?重华眯起了眼睛。

“不还人?”重华冷笑了一声,“那老家伙看来还是真想跟我打一仗喽?”

重容袖着手,淡淡地看着重华脸上的狰狞。

“你为了他,还是不惜与龙界开战?”

重华赤红着双眼,瞪了一眼重容:“是那老家伙不识相!”

“你把他要来又待怎样?继续让他不死不活着?”重容慢悠悠地说。

“那是我的事。”重华沉着声道。

重容默然片刻,说:“你应该知道他回去等你了,为什么还是放不开?非要再伤害彼此吗?”

重华恨恨地瞪着重容。

你们都知道,却一直瞒着我。

“没让涵光说出来的,是我。”重容像是看出了重华眼中的恨意,“他一直是个太善良的家伙,要恨,恨我!”

重华低下头。

恨?就算是恨,也应该是恨自己才对!

“他在那个小镇独自等了你近百年……好不容易相见,你却连个让他解释的机会也没有给过……”重容轻叹了一口气,“如果我是你,我会比以往更加珍惜他,更加爱护他。”

“他是我的。”重华抬起头。“龙界不交人,我就打到他们交人。”

在一旁被忽视的妖使突然战战兢兢地插嘴。

“那个……陛下……您怎么没问龙界的禁规是什么?”

“禁规是什么?”

“禁规是什么?”

重华和重容两人异口同声。

“私通外族,未婚孕子。”

好像一道惊雷在两人耳边炸响。目瞪口呆地愣了好半天,重华掏了掏耳朵,将妖使一把抓到面前来,满脸的狐疑问道:“你刚刚说什么?孕子?”

妖使从未见过妖帝如此阴晴不定的脸色,吓得点头如捣米一般。

“听说此事在龙界已经沸沸扬扬。为了这位衡清郡王,斩龙台差点被砸塌。”

斩龙台!重华身上莫名起了一阵恶寒。

“本来衡清郡王要被天雷轰顶了。突然杀出来一位清海靖山王,带着人马就在法场跟行刑官打了起来。后来惊动了龙太子殿下,太子亲自将人带走,着元老院重审这个私通外族之罪。”

“龙族一向不与外族通婚这我知道,”重容皱起了眉头。“可是若只是私通外族就要被天雷轰顶,这刑罚未免太重了吧。”

妖使拼命点头:“重点是,他有了外族的骨肉啊。一向注重血统的龙族怎么能忍受外族的混血。可是听说那位郡王嘴硬得很,打死也不说那个私通的外族是谁。”

还能是谁。重容冷笑一声,看着面色发青的兄长。

重华忽地站起身,长剑已在手。

“重容,跟我杀到龙界去!”

“这个……陛下……您等一下!”妖使在重华身后喊。

“又有何事未说?”重华双眼冒火,“有话一次说完!”

妖使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脖。

“微臣回来之前,似乎听说元老院已有裁决,给了衡清郡王三个选择。第一,是说出孩子父亲的名字,并将孩子打掉,便可削去爵位,不予追究。其二,接受天雷之罚,生死由天。生,则既往不咎,爵禄如常。不过生的可能微乎其微。其三,抽去龙筋,褫去龙籍,从此之后再与龙界无关。”妖使还在那里扳着手指,重华已经怒得掌心雷在手,差点甩出去了。

“他选了没有?”

“选了!”妖使点了点头,很肯定地回答,“龙界元老院答应,只要衡清郡王行了刑,便同意龙太子殿下提出的废除龙族不许与外族通婚之旧俗。所以,他选了第三条路,抽龙筋。”

重华扭头就走。

“哎,陛下,现在去应该来不及了。今天行刑啊!”

妖使还没再说出第二句,他面前的空间突然撕裂开一条大口子,仿佛咧开的嘴,将他吓得跌坐在地上。

“陛、陛下?”只来得及叫出声,重华的身体已经完全消失在裂隙中。

重容看了看一脸惊疑之色的妖使,俯身拍拍他的肩头,一转身,也跟着消失了。

喂,两个一起消失,让他出了殿门怎么跟别人交待?说妖帝和重容大人被他说的一句话全都离家出走了?天啦,他不想被人剥了皮啊!

海青裸着上身,很平静地伏在刑台之上。行刑的,是雷刑。

龙越半蹲在海青的面前,双眼直视着海青的脸:“你真的这么决定了?抽龙筋是比天雷轰顶还要痛苦万分的刑罚。”

海青脸上神情淡淡地,似乎并不害怕。

“为了自己想要的,总是要付出代价。”

龙越皱起了眉头:“现在说停,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海青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龙越垂在胸前的黑色长发,“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在一起玩,像兄弟一样。”

龙越垂下了眼。

“我不想看到再有像我一样的龙族因为爱上别族的人而承受痛苦。如果我受刑可以让元老院改变他们的固执,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龙越握紧了拳头。

海青温暖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将来,一定会是龙界最杰出的龙帝。”

龙越苦笑了一声:“父王只是想偷懒,好跟他的爱人一起逍遥畅游而已。”

“这不是很好吗?”海青弯起了双眼,削瘦的脸上浮起了笑容。

龙越也轻笑了一声。

台下看行刑的人们不觉奇怪起来。抽龙筋可是龙界最为残酷的刑罚,不要说行刑的过程痛苦异常,被抽去龙筋之后,万年的修行都将化为乌有,连寿命也会变短。这个时候,不应该是犯人和家人抱头痛哭的时候吗?可是他们却看到,龙太子殿下蹲在犯人旁边,面露笑容地在闲聊。

实在是太没紧张感了。

洛寂抱着手站在台上,脸上阴云密布。

“别担心了。”辛淮悄悄地拉他的衣袖,“有龙越,他不会有事。”

洛寂小声地回应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在生那个男人的气。要我遇到了,一定把他削成一千块。”

“海青会心痛的。”辛淮只是说了这几个字,洛寂脸上就露出气愤又无奈的神情来。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洛寂咬着牙,家族里怎么就能出海青这种异类来!

雷刑站在海青的身边,抬头看了看天色。看着和海青聊得正兴起的太子殿下,浓黑的眉毛终于纠结了起来。

“殿下,时辰到了!”

龙越抬眼看了看他,无视,继续聊。

“行刑的时间到了。”没办法,只好声音大点。

继续无视,继续聊。

“殿下!”雷刑眼睛一瞪,发飙。

“好了,别再为我争取时间了。”海青微笑着推了推龙越,“要来的总要来,躲也躲不掉。早点受完罪早点解脱。”

龙越这才懒洋洋,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回头,轻声说:“保重。”

海青向他挥了挥手,回头对雷刑笑了笑:“你动手吧。”

看着他的笑脸,雷刑心里一痛,站在那里半天没过去。

“雷刑?”

雷刑慢慢走上前,将海青压在了刑台上,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对海青说:“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吧。”

“嗯,小时候,你常常护着我,和别人打架也都让我躲在你身后。一转眼,那么多年都过去了。”

“我喜欢你。”雷刑低低地声音说。

“我知道。”海青柔声地回答,“谢谢你……你当年为了我给洛哥行刑时放了水,我欠你这声谢谢也欠了很久。”

雷刑沉闷地应了一声,手掌在海青光滑的脊背上来回抚摸。

“如果是我,一定不会放你一个人憔悴成这样。”

海青将脸压在手臂上,轻笑出声:“我没后悔过。”

手一震,从他的背上弹开,雷刑再次恢复了冷硬的表情。

“行刑!”沉厚响亮的声音响彻了刑台。

台下,洛寂闭上了眼睛。

“等等!”行刑的钟声当当地响着,震彻云霄,却也挡不住从刑场外传来的吼声。

血雾冲天而起,将行刑台笼罩了起来,无法看清上面的情况。洛寂的手死死扣着辛淮的胳膊,直至掐出了血印。血雾中传来的惨叫声让他呼吸困难,站立不稳。

“停一下,先停一下!”呼唤声由远及近只是刹那间的事,但是再快的速度也无法阻挡刑者的刀。

觉察出身后有异,龙越转过头,远处,龙帝的帝冕歪着,脚上只套着一只龙靴,挥着手向他使着眼色。

这是什么状况?龙越皱了皱眉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拖着龙帝跑过来的男人。修长的身材,纯黑色却很贴身的帝袍,俊美非凡却苍白着脸色,一脸的惶然。

眼熟!龙越揉了揉眉心,拒绝承认这个完全没了淡定,没了威严,没了气度的慌里慌张的男人是他以前所认识的妖界之主。

“让他停下!停下!”丢开被拖得毫无形象的龙帝老人家,重华抬腿就要冲上刑台。

“等等,你来得太迟了!”龙越一把将重华拉住。他明明已经很用心地将这个消息“不小心”地泄露给了妖使,那个小子怎么还会拖到现在才来?龙越生气,龙越火大,龙越心里极度地不爽。

“快点放开他!不然我给你们好看!”重华的脸色由苍白变得铁青。血雾之中隐隐传来的惨叫和呻吟无不挑战着他此刻极度脆弱的神经,“他是我的,要怎么处理只有我才能决定!”

龙越于是爆发了。

“妖帝陛下!请你先看清楚,这里是龙界的地盘,不是在你的妖界!给我好看?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给我好看!”阴郁地瞪着那个男人,龙越磨着牙齿说:“还有,海青不是你的人,他是龙族,无论怎么说他都是属于龙界的!”

“龙越!”重华后退一步,伸手摸上了腰间的剑柄,“我不是在玩笑!”

“我也不是玩笑!”抬手止住身后涌上来的侍卫,龙越冷冷地看着他,“我再说一次,海青是龙族。就算他被抽了龙筋,逐出龙界,他依然是我的堂叔,是我们喜欢和尊敬的亲人。重华,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现在是你害他如此,伤我族人者,如伤我身。如果不是怕海青受不了,我不会介意和你像男人一样的单独斗一场。现在,他为你所受的刑责已经结束,等他好一些了,你就等着我向你下的战书吧!”

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了下来,翻涌而至的乌云瞬间将白天遮成了黑夜,豆大的雨点如倾盆一般泄了下来,将刑台之上的血雾冲散。

大雨,将人们的头发打散,也将人的心打乱。

重华的眼睛望着刑台之上俯卧着的纤细身体,手从剑柄上松了下来。鲜红刺目的血水和着雨水,蜿蜒着从高高的刑台上流下来。

雨水冲刷着一切,打在高高的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耳中只有雨水冲刷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别的。

被雨水隔开的视线中,似乎有人从身边冲过,奔上了那个离他很近却又很远的高台。嘈杂的人声被雨水冲散,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一点表情。

“皇兄?大哥?”重容拉着宛如泥塑一样的重华,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叹了一口气,将重华紧紧地抱在怀中,低声对他说,“别忘了你是妖帝,要哭的话,别让外人看见。”

哭?那明明是雨水。重华抬起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兄弟。我没有哭,我才不会哭!

大雨来得急,去的也快,只是一会儿,天空露出了湛蓝的颜色。

“你就是妖帝重华?”一只手将抱在一起的兄弟拉开,劲力之大,让重华几乎站不稳。

眼前的人,闪耀的美貌,只是气质如冰,让人不寒而栗。

重华没有回答他,只不过瞄了一眼,视线又落到了被龙越抱在怀中的苍白人身。

“他怎么样?”说着,重华向龙越走了几步,伸手就要将人接过来。

“啪!”清脆的掌掴声响起,就听见一个声音恨恨地说:“这掌是代海青打的,如果不是怕他难过,我会让你在冰川里先冻上个一万年!”

重华的脸顷刻浮起了几枚红肿的指印。

“你现在就冻上他,我完全没意见。”同样冷冰冰的声音从龙越的口中发出,“反正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龙越……”重华没有理睬洛寂的挑衅,只看着脸色不善的龙越,“我要带他走。”

“带走?”龙越冷笑了一声,“他现在全身法力尽失,命悬一线,再把他交给你,不是让他快一点儿死了吗!”

“我、我不会……”重华的声音哽了一下,抬起的手无力地放下,“我只是,想让他在我身边。”

“如果他在你身边可以幸福快乐,我不会阻拦,但是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龙越越说越气,火气冲上来声音也大了许多,“我听到的,见到的,没有一点可以让我相信你会好好对他!”

洛寂双手抱胸,眼神如尖刺一样戳着重华。

“没错,让海青在人间的小镇苦苦等了那么多年,人都快等得发疯了。找去妖界又被他这样那样地欺负。哼!这种人,怎么可以把我们家的海青交出去!”

“就算你是妖帝,那又如何!”龙越阴恻恻地应着,心里说,不虐死你,我怎么算得上是龙界的太子殿下!

看着脸色灰败的重华,重容上前一步对龙越说:“殿下,我兄长并不知道海青在人间等他的事。他们之间,虽然不能说只是误会这么简单,但我知道,两人之间的感情比你们所能想到的要重很多。”

“再重也不如一颗仙家灵丹重!”洛寂看到重华的表情,忍不住再往他身上戳几把刀子,“海青拿了九天玄金砂是为了救我的命,他也很辛苦地去向月神宫娘娘求了颗更好的还你。你却对他做了什么?辛淮,你会为了一颗仙丹而放弃甚至痛恨我吗?”

一直站在洛寂身后的辛淮摇了摇头回道:“怎么可能?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何况那种只不过是一件死物。”

看着重华已无血色的脸,洛寂还想说什么却被辛淮拉着,中指在嘴唇上竖着让他噤声。

重华突然对着龙越单膝脆下,惊得所有人都叫起来。

“我求你,把他还给我。”

这是六界有名的傲到让人火大的妖帝啊!居然能让他跪在自己的脚下!龙越看着低着头的重华,龙心不免有些悦了。

“你接走他,他也很快就会死了。”龙越的脸上可没一点愉悦的表情,声音依旧冰冷而沉重。

“我不会让他死!”重华抬起头,双目发红,看得龙越有点心软。

“他就算现在不死,生孩子的时候一定会死。”洛寂看龙越的表情有些缓和,挣脱了辛淮的手,走过去将海青低垂的手握在掌中,“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仅余的一点气力都用来护着它了,一定没气力去生孩子。龙越,不要送他走。送他走,就是送他死去。”

“留下来,他能活吗?”龙越看看洛寂。

“如果有人肯牺牲。”洛寂沉默。

重华站了起来道:“有我!”

洛寂翻眼看他,一脸的不屑。

重容一拉龙越的袖子,脸上露出了极温和的笑容来:“关于这件事,我们与殿下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私下去谈?”

龙越想了想,将海青交给洛寂,对重华点了点头说:“那好,我们先谈一谈吧。”

洛寂将海青带回了自己的家,将他浸在了龙泉泉眼之中。真是好险……坐在泉眼边,看海青的身体渐渐沉下去,洛寂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还好雷刑肯放水,龙越又帮他下了好几重的护佑,不然海青这一劫一定逃不过去。”握住从身后圈上腰际的手,洛寂叹息着将头靠在身后那个宽厚而温暖的胸膛上。

“放弃一切,只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是因为对孩子的爱还是因为对那个男人的爱?”耳边传来叹息一样的声音,温厚沉稳,让洛寂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可是还不够,我怎么舍得再让他去受苦?”洛寂皱起了双眉,“那个男人一看就知道不懂得珍惜,自以为是,自大得让人生厌。”

“和我以前很像,对不对?”辛淮用鼻尖蹭着洛寂的面颊,“男人永远只有找到真爱之后才能长大。我觉得妖帝对海青的感情很深。有时候,爱并不一定能让人幸福。不过就算再痛苦,还是没办法放弃。”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抓着辛淮的手,洛寂将身子转过去,清亮亮的双眸看着他。

“我是在说我们啊!”辛淮笑了一眼,将洛寂的手指拿到唇边轻轻地吻,如愿地看到红晕从洛寂的眉梢爬到了他的耳垂。“洛,我想要你了……”

“笨……”洛寂将脸转开,避开了辛淮灼热的视线,“想要就做,用得着说出来吗?”

你还是一样的羞涩,我也还是一样的爱你……不,一天比一天,更加的爱,更用心地爱。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叹息,消失在了相接的唇齿间。

第十章:热爱

龙越袖着手,一脸的心满意足。洛寂很不满地看着他,只是人多嘴杂,实在不方便问出些什么。

明明昨天还是仇敌一样的剑拔弩张着,今天却变成了融融有情的兄弟,这么巨大的转变,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

重华小心翼翼地抱着还在昏睡中的海青,就像在抱着一个举世无双的宝物,一切的应酬答对全部扔给了重容。他的眼中,只有那个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削瘦男子。

龙越和重容低声地交语着,不时露出微笑。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要赶回去了。多谢殿下此番的相助,我妖界上下都会铭记于心。”

龙越笑着拍拍重容的肩:“欢迎你们再来龙界,这次时机不好,重华也没怎么喝,下次,咱们一定要喝个够。”

重容很想说,其实妖帝有个极不能为外人道的弱点:没酒量。但他还是笑着对龙越点头说好。下次,自己不来就好了。

“等我们回去,我就让妖界的交换生来龙界学习。到时候还请太子殿下多多关照。”重容对龙越拱了拱手。

“你放心,我们对贵界送来的交换生一定会很有礼貌,不会让他们受到海青那样的待遇的。”龙越很温和地笑着回答。

重容只能苦笑一声。谁说妖帝睚眦必报的,原来六界里最小气,最得理不饶人的是龙太子殿下才对。

看着妖界的二位消失在空中,洛寂终于忍不住揪住了龙越的前襟。

“快说,他们到底给了你什么样的好处?这么轻易就把海青给卖了?”

龙越笑眯眯地将洛寂的手移开道:“王叔,重华将妖界盛产黑金的芜荒之境送给我们了……”然后是一串得意加满意的笑,“他还真是够大方的!”

怪不得!这根本就是所谓的利欲熏心!洛寂斜眼看他。

“我说,你有切实地将他弄昏了吗?”龙越放低了声音在洛寂耳边问。

“他原本就要睡着,不然虚耗体力,生孩子的时候更麻烦!”洛寂挥了挥手,“你放心吧,我可没有那么好心,让海青这么早有机会去原谅他!不到要生的时候,没人能弄得醒他!”

龙越轻笑着说:“王叔果然是龙界里第一不可得罪之人啊!”

要你管!洛寂哼一声,理也不理他。

听龙越说,海青是性属水的,重华特地去了趟冥界,去向冥王要天地间最具神力的转生泉泉水。小气的冥王死活不肯借,称转生泉是用来转化生灵的,冥界自己都不够用云云。气得重华差点和他翻脸。正巧重容带着燕小楼也来找冥王借转生泉的泉水,正碰上妖帝重华在冥界掀桌子发飙。

“笨蛋皇兄,只知道用蛮力。”重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拉着燕小楼在一旁看热闹。

“重容,你帮帮他吧,陛下挺可怜的。”燕小楼蹲在重容的旁边拉他袖子。“而且,我们也要借转生泉泉水养涵光的元魂。要是陛下真把冥王惹毛了,我们也白来了。”

也对。重容摸着下巴想了想,于是站起身,将正在聚雷打算轰了冥王殿的重华拉到边上去。

“重容!”看到重容一脸胸有成竹模样地过来,重华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有重容出马,还没有搞不定的事情,搞不定的对象。

“你去跟小楼在一边等着,我一定会把东西要来的。”重容拍拍兄长的肩,示意他去一边回避。

“小重容,你别想耍花招。本殿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被你骗的!”冥王殿下一脸戒备紧张兮兮地看着重容。

重容并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微微忧郁,神情微微失落,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说,人长得帅就是占便宜。重容怎么说也算是个稀有的美青年,冥王眨了眨眼睛,暗叹了一下,美人就算忧郁也还是美人啊!

“呃……你怎么了?”被美人的忧郁气质电到,冥王终于没忍住,伸伸脖子问他。

嗯,上钩了。重容的神情更忧郁了。这次,他拉长了声音重重地叹了一气。

蹲在一边的燕小楼很迷惑地看着重容,问同样蹲着的重华说:“陛下,您说重容大人他这是怎么了?脸抽了吗?表情像肚子疼一样。”

重华差点一口鲜血喷出来。他看了看一头雾水的燕小楼,很小声地跟他说:“从小冥王就怕重容……”

怕?掌管生死轮回的冥王也会有惧怕的对象?太神奇了吧!

“重容一忧郁,冥王就会倒霉。”这几乎已经成为铁律了。不过重容骗死人不偿命的本事,只有自己和冥王两人才知道。至于燕小楼,算了,还是让他心里保留重容最光辉灿烂的形象吧。

两人蹲着,蹲得小腿都麻了,只见重容拉着冥王在那里滔滔不绝地在说什么,一边说着,还一边貌似在流泪……重容流泪啊!这是千载难逢,不,是万年也遇不上的奇迹吧!燕小楼目瞪口呆地看着重容……好……恶……

不过,好像冥王殿也在抹眼泪。燕小楼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你没事吧!”重华好心将燕小楼扶了起来。然后看到重容迈着轻轻巧巧的步子向他们走了过来。

“如何?”重华一把抓住他,紧张地询问。

重容微微一笑,伸出食指轻轻放在唇的中央:“嘘!”

看着他们一起离去,冥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个死重容,对他也实在太了解了,明明知道他最受不了那种凄婉的爱情故事,次次都用这个让他心软。不过,他可以感觉得到,重容这次说的与以往的不同。那是一种深入骨髓,源自灵魂的哀恸。重华的故事也好,他自己的故事也罢。或许他并不仅仅是想要转生泉的泉水,而是想找个人倾诉埋在心底无法表达的感情吧!

自己是那个唯一听到重容倾诉的人哎!是共守秘密的同谋?一思及起,冥王的熟血也沸腾了。

“睡觉!睡觉!今天听到的故事太长太悲了,本殿我要去补眠!”沸腾着的冥王热血地握了握拳,向自己的寝殿冲去。

转生泉的泉水清澈纯净,闪动着生命的蓝色光芒。如同被无形的器壁围着?蓝色的水柱立在重华寝殿的中央。一身白衣的海青全身浸在泉水之中,衣服和头发随着水波而轻轻晃动,仿若随时会从水柱中走出来。

重华坐在水柱之前,每日每夜,每时每刻,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如同睡着的美丽身影。

“你的眼睛何时才能张开?”重华轻轻抚摸着水壁,对着水中沉眠的人喃喃自语。“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可是,你可以睁开眼睛看看我吗?哪怕只是一眼。”说着,他突然笑了起来,“我以前还特地夺了你的视觉,为了不让你看到我总是痴痴看你的蠢样……现在,你真的……看不见了……”

是的,看不见。就算是妖界最强的王者又怎么样?我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将你换回。

“只要你能回来,我就算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看着水中的人,重华轻轻凑上身,将双唇印在冰冷的水壁上。那温暖的、柔软的、香甜的双唇,近在眼前,却远隔万里。

海青只是静静地悬于水中,面色沉静,神态安祥。这么多年来,或许只有现在他才能够安然地睡着。隆起的腹部在重华未注意时轻轻蠕动,好像是个调皮的孩子在母亲的怀里寻找一个最舒适的位置。

“皇兄,去龙界的交换生我已经选好,你要不要看一下?”重容在殿门外跟他说。

重华没有回应。重容站了一会,然后默默离去。

“皇兄,东莱的妖族族长来访,想和你谈一谈归属方面的问题。”重容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

重华没有回应。重容站了一会,还是默默地离去。

“陛下!你很久没出来了!再不出来,众臣都要以为你已经挂了!”燕小楼的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

里面没有重华的声音。

“陛下,你还是不肯出来吗?”燕小楼竖起眉毛,凶着脸就要向内走,刚抬起脚,就被结界大力弹了回来,痛得皱起了脸。

“我叫你别来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重容揽着他的肩,轻声地埋怨。

燕小楼看他一眼,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回去吧,他现在只想和他一起待着。”

于是两人一起沉默,在门外站了一会,燕小楼轻声说:“我想去看看涵光!”

嗯!重容点头,拉着燕小楼悄悄离去。

重华伏在案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很久没有做过梦了。隐隐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海青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重华?重华?”

那是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温润声音,柔软得让他的心也会拧起来。那些狂乱的午后,湿热的季节,清冷的月光,微凉的泉水,仿佛一切都停留在了那一刻。

“海青……海青……”他也在呼唤爱人的名字,然后,他看见那双乌黑的眼,如水一般温和,如水晶一般明亮。

他向前,想要抱住他。抬手,扑了空。他跌跌撞撞地四处寻找,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海青!海青!”他惊叫着从梦中惊醒,背后冰凉凉的,出了一身的汗。

梦虽醒了,滴答的水声却还清晰可闻。抬起头,转生泉的水壁不知何时裂了一条细缝,蓝滢滢的水正滴滴答答地向下流,几乎没了一半。

“海青!”重华立刻伸出手,想去用妖力将缝隙补起来,妖力刚刚送出,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重重弹回。重华一个猝不及防,被弹得跌到地上,而那个透明的水壁,就在那一瞬间,哗啦啦碎了一地。

蓝色的水一下冲了出来,将地面浸得湿透。水中的海青随着水流也被冲到了地面上。

心猛颤了一下,正要过去将人抱起,却见那久未动的身体,动了一下。

重华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怔怔地看着伏在地上,渐渐撑起上身的人。柔长的湿发上,那安宁深沉的乌色,自发梢向上,一寸一寸变成银白,就像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将精力全部吸走一样。

长发如雪,覆盖在他的后背,遮挡着他的五官。重华定定地看着他,喉间紧涩得发不出半个音节。

那过于纤细的手终于抬了起来,将挡在面前的银发轻轻拢起,别在了耳后。乌色的双眸,静静地再次映入他的视线。

“海青……”重华伸出了手,轻轻地碰触那瞬间成霜的鬓。乌色的双瞳垂下,头微微一偏,避开了他的手。

“我在哪里?”声音微哑,海青看了看四周,与印象中完全无二,“原来,我还是回来了……”

他说回来……重华心中一动,说不出是痛还是喜。刚想说什么,却被海青看着自己的双眸中闪现出的痛苦堵了回去。

“我扶你起来。”等了良久,重华伸出手,将海青的身体抱了起来,“知不知道,你睡得太久了……”

海青看着他,为他微微颤抖的声音而困惑。温暖的气息将他包围,体贴地为他驱去残留在身体上的湿气。被放到床上的那一刻,海青的身体突然僵了一僵。

“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重华的手轻轻抚了一下海青的脸,随后将手拿开,真地没有再碰他,只是凝视着,贪婪而执着。

避开视线的压迫感,海青伸手撩起了几缕散落在枕上的发丝,眼神黯淡了一下,轻声说:“果然,不再是龙族了……”

“不是龙族又有什么关系?”重华伸手将那几缕银丝挽在手中,放在指间玩弄着,“就待在我的身边,别回去了。”

海青惊讶地看着他,重华有些别扭地歪着头,侧过去的脖子微微有些发红。海青想了想,有些迟疑地问:“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不,当然不是玩笑!”重华提高了声音,将微怒的双眼与海青的视线对上,“我跟你,从来不开玩笑。”

看着他的神情,海青张了张嘴,然后轻叹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然后闭上了眼睛。

“你明白了什么?”重华不解。

海青却没说话,而且是一副不打算再说话的表情。

或许是太累了?重华看着一地的水渍,再看看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的海青,放弃了叫人进来收拾的念头。

看来冥王给的池水还是很有功效的。海青在那里面泡了好几个月,居然能把伤养好。重华的心情轻松起来,看着海青的脸,忍不住低头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重容,他也一定会很高兴。”重华弯起了眼睛,取过薄被给海青小心地盖上,就准备起身出去。

“嗯……”

细微的声响让他回过身,躺在床上的海青脸色苍白,眉头痛苦地攒着,额角见汗,显然是难过得很。

“青,你怎么了?”重华立刻回到床边,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手突然被他一把抓住,似要将手骨捏碎一样的大力。

“我……”汗水顺着额角一滴滴滑到发间消失不见。海青咬着牙对重华说,“你恨我,我不怨你,那是我欠你的……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孩子是无罪的。你可以不救我,但是不能不救他。”

“你在说什么?”重华将手放在他的胸前,将自己的灵力不停地灌注进他的体内,但海青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自己的灵力注入竟然如泥牛入海,全无反应。重华脸色大变,转脸对外大喊道:“来人!快点来人!”

海青紧抓着他,用尽力气问他:“重华,你还恨我吗?”

“恨!恨!怎么会不恨!”我恨的不是你,而是没有完全信任你的自己!看着他失血的双唇,重华紧紧捏住他的双肩,“海青,你不许有事,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要把失去的日子加倍地活过来,一起活很久,一起爱很久……只是这些话没有送进海青的耳中。

“果然……”不知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失望,海青的眼中流出了晶莹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枕边,凝成白色的珍珠。

“怕是不能如你的愿了……我的命,现在就给你。”海青吃力而轻声地说:“我没力气把他生下来,所以,等我死了,请你小心些剖开我的肚子,他是你的孩子,不要因为有我一半的血液而迁怒他,如果你实在不喜欢他,请你将他送回龙界,交给洛寂。”

“胡说什么!”重华一把捂住他的嘴,“我的孩子,怎么可以送给别人养!”

“还有……”重华一口吻住海青的唇,“还有,不要离开我……不要……”

湿凉的水气浸润了海青的脸,如要撕裂一般的疼痛中,海青的神智被重华的声音拉了回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声音,海青艰难地喘息出声:“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我爱你……”

重华哭了,他哭了……他怎么可能流泪?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那双泛着金色光芒的黑色眼睛在哭,发红的眼圈让他的心也揪在了一处。从来没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模样,仿佛一碰就会破碎的琉璃。

“别哭……”海青举起手,轻轻地摸着重华的脸,“别哭……”

“海青,不要离开我,我们还有很多的日子……我会永远陪着你,爱你,珍惜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他一定跟你一样,漂亮、善良……”哽着喉咽,实在说不出话来,重华抱着海青的手,泣成不声。

“你再这样,只会抱着他哭,他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门边凉凉的声音让重华惊醒过来,转过头,洛寂一脸的不情愿立在门口,他的身后,站着重容和一脸泪痕的燕小楼。

“你们?”重华忘记抹去眼泪,丝毫不知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么狼狈。

“陛下,想不到你这么情圣……”燕小楼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虽然狗血了一点,但是这样的陛下还是挺让人感动的!”话没说完,被重容一个栗凿敲没了声音。

重华没理他,只是看着洛寂说:“你能救他的是不是?”

“可以!”洛寂走到床前,对着重华点了点头,“不过你只能选一个,海青,还是他肚里的孩子?”

重华想也没想,直接指着海青说:“他,我只要他一个。”

海青摇头:“不,不用管我,救孩子。”

重华眼睛一瞪:“若因为那孩子要牺牲你,他一生出来我就掐死他!”

“你、你敢!”海青气得叫起来,却又因为下一刻的疼痛变了声音。

“快点救他啊!”重华吓得一把拉住洛寂的袖子,“快一点、快一点!”

洛寂将重华推开,自己坐在了床边:“他因为龙筋被抽,体内的灵力几乎损耗光了,最后一点力气又留在保护胎儿之上,孩子一生出来,便如釜底抽薪,立刻就会精涸而死。现在,也只能用我的精元救他。”

精元?

“若是要精元,海青的身体里就只能有我的精元!”重华反应倒快,立刻将自己的元魂丹拿出来,“我的元魂丹怎么都比你的要强!”

洛寂翻了翻眼皮:“你想清楚,用了你的元魂丹,你的修为将损耗一半,多少年的修行都会白费。”

“不用考虑!”重华将元魂丹放入洛寂的手中,“就算修为全毁,我也愿意。”

这还差不多!洛寂总算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

“还有这个……”重华手中金光流动,九转玄金砂在掌心滴溜溜转着圈儿,“这个说不定也有帮助。”

洛寂眼睛一亮将金砂拿过来。

“有了它,说不定你大人小孩一个也不会少了。”

丝竹仙乐琮琮,更兼金风玉露。霓裳猎猎,彩袖翩跹。座上佳人妙偶,笑语晏然。重华一口一口喝着酒,目光看着一身喜袍红衫的萧台玉郎。今日是龙界太子的大婚之日,而离上次与龙越相见已有二年多了,龙越还是那么俊透朗逸,只是眉目间的淡然看不出有任何喜事该有的欢愉。也对,一次娶三位娇妻,可见其中并无真心所爱之人。

魔主怀里搂着他新娶的魔后,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往龙宫之中处处装点的珍珠上看,一脸随时要把能看到的东西都揣在怀里的贪财表情。相识的仙帝正搂着他的爱侣低声窃窃,那个孩子看起来也不过中上之姿,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身体虚弱,可是仙帝看他的模样宠溺无限,当个至宝一样。

对了,他是洛寂的儿子。一想到洛寂,重华喀喀磨着牙齿,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收到仙帝的婚柬之时,海青刚刚把孩子生下来。知道他们两人都没事之后,重华几乎连站立的气力也没有了。本想立刻进去看海青,却被洛寂拦在房外,说是为了让海青可以安心静养,不宜让他们现在就见面,以免情绪过于激动而前功尽弃。

好,他忍了。

就算洛寂把他们的孩子──一颗银色的蛋小心翼翼地抱出来给他看,一边欣赏重华下巴掉到胸前的蠢样,一边用嘲笑的表情将蛋交到他怀里:“这就是你的孩子,小心,蛋很容易破,你若是把蛋砸了,就算是天皇老子也救不回来。”

然后将僵硬着全身捧着龙蛋的他晾在院子里整整二个时辰。前来探望的重容和燕小楼笑弯了腰,让他这个妖帝脸面全无。

好,这也能忍。

过了两日,他满腹好心情地去参加了仙帝的婚礼,看到仙后怀揣个大肚子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看到洛寂和辛淮破空而出,得知仙后正是洛寂的儿子之后,他正想着可以借着机会好好将失去的面子捡回来。洛寂却不见了。

好,这也无所谓。

只是,为什么他匆匆从仙界赶回妖界之时,海青和龙蛋全都不见了呢?

不见了,踪迹皆无!

重华找遍了妖界的每个角度,辗转反侧,思之欲狂。

他托书给龙越,请他帮忙找。龙越回书,说海青并不在龙界,连洛寂也不见了。他如何能不怀疑是洛寂将他家海青拐跑?六界茫茫,他要到哪里去找?

重华腾地站起,摇摇晃晃地走到仙帝面前,却没有跟仙帝打招呼,而是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娇小的仙后。

“喂,你要做什么?”浮黎一脸警觉,护住了怀里辛甘。

“咦?你是妖帝吗?”辛甘从浮黎怀中探出头,饶有兴味地看着眼睛发直的重华,回头与浮黎说,“我听说妖帝是六界中少见的美男子,他怎么看起来这么傻呢?一点也没你好看!”

浮黎立刻笑弯了眼睛,在他额头上亲了一记道:“果然还是我家小辛甘有眼力,有审美啊。”

重华也不反驳,只是对辛甘说:“洛寂呢?洛寂人在哪儿?”

问爹爹做什么?辛甘眨眨眼睛:“爹爹是我父亲的,你啊,想也别想。我爹爹除了我父亲,谁也看不上。”

重华头上冒起了白烟。

“我哪只眼睛也看不上你的那个爹!快点说,他人在哪儿?找到他,我要剥了他的龙皮!”

“啊,好凶啊!”辛甘立刻缩回浮黎的怀里,泪眼婆娑地告状,“浮黎,他凶我!”

浮黎安慰地拍着他的后背,柔声说:“别怕,乖乖,一会儿我揍他帮你出气。”

“他还说要剥了我爹爹的龙皮!”

“你爹爹就是我爹爹,如果有人敢动他,我就把他元魂珠给碾成粉,让他永世不能轮回。”

重华气得浑身发抖。

“好了,你喝多了!”重容伸手,将重华向回拉。

“谁说我喝多了?我才没喝多!”重华立着眉毛向弟弟抗议。

“还说没喝多。今天是龙越的大婚之日,你还真打算跟仙帝打一架啊!”重容没好气地说。

好,不能驳龙越的面子,那就等明日再打!

重华回位子喝闷酒,越喝越闷,越喝越气。看着龙越一身的红袍,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目。举起杯,重华再次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龙越身前。

但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重华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故人托我带了一样东西来权做贺礼……龙越,你是春风得意啊!”

龙越的脸色顿时变了,四下里一起安静了下来。

为何天下人都有幸福,独独我只能形影相吊?重华大笑,却比哭声好听不了多少。

海青,海青,天涯寂寂,胡不归?胡不归?

重容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若真想他,便亲自去找吧……别的事,我来帮你做!”

重华笑着看他,眼泪却流了出来。

三年之后。

孤绝峰下的小镇经过百年,重又繁华起来。商旅如潮,店脚林立。相传,数百年前,小镇曾出过青龙,连雨了百年。后来青龙飞升上天,留下了这个荒废的小镇。后来的人们便给它起了个名:青龙镇。

青龙镇上,有一个不太起眼的药铺,铺老板是个满头银发的年轻男人。他的医术高超,价格公道,在小镇中极受人尊敬。只是奇怪的是,明明这位老板长得极出色,但见过他的人常常一转身就记不清楚他的相貌。只有那一头银色的长发能留在他们的记忆中。

药铺在小镇开了好几年,店老板很少露面,只有太阳很好的日子,他偶尔会抱一个孩子坐在店门口晒太阳。

“你白白等了他那么多年,还舍命为他生了孩子,如此轻易得到,他必不能珍惜。”多年前,也是一个洒满阳光的午后,洛寂捧着颊在他的身边絮叨。

“那我离开他吧。”这么悠悠说出来的话,轻松得让他也觉得吃惊。

“啊?”洛寂睁大了眼睛,纤细的五宫写满了惊讶。

“我和他认识的这几百年,真正两情相悦的没几日,不是在等就是在恨。”他摸了摸自己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我,是有些不甘心,也有些害怕……若他能再找到我,那就算是真正的天命……那个时候,说不定我就能真正地安定下来了。”

洛寂的眼睛亮闪闪的:“对,我也要让辛淮来找我一回。”

他失笑:“行了,你们两个生生死死都多少回了,你别再考验他,他头上白发只怕又要生出不少来。”

洛寂的眼光黯然了一下,过了许久,才说:“你的,全都白了。”

呼……阳光真好。

把孩子从背篓里抱出来,在怀中轻轻拍着,这孩子,从蛋壳中出来二年了,却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跟自己交流。小嘴巴,圆眼睛,又白又嫩的非常可爱。

这里虽然嘈杂,却让他觉得十分安宁。

冬日的阳光,有些昏黄,却很温暖。

远远的,街边走过来一个人。街上明明还有很多人在走,但他一走过,众人的目光中便只剩下他。

他走到药铺的门口,抬头看了看铺子的牌匾,然后低头看了看坐在藤椅上的海青。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海青怀中孩子的头,柔软的头发在他的掌底轻轻地滑动,又大又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珠,有金色的光芒流动。

“你这里,还缺伙计吗?”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的身上。

海青有些慵懒地看着他,也暖暖地笑了起来。

“是缺个人手,先帮我抱抱孩子吧。”

──正文完──

番外

青龙镇是个小小的却很繁华的边陲小镇,来来往往的客商如云经由青龙镇穿行于接壤的两国。青龙镇的由来颇富传奇,听说数百年前,这里曾经蟠蜛过一只青色神龙,不知为什么,这里下了足足八十年的雨,将原来的小镇冲成一片废墟。

青龙离开后,这里的雨才停住。后来的人在重建小镇时,在很多地方挖出过美丽的圆形石头,有大有小,但每一颗都浑圆天成,光泽莹润。据说这些美丽的石头是神龙的眼泪,将其研细成末,涂于面部,可以治疗各种无名疮痕,养颜美容,成为各地争抢的宝贝。

靠着这些龙泪石,小镇重新建了起来,而且一天比一天热闹,一年比一年繁华。

青龙镇的东面,有一间小小的药铺,小小的药铺里,有一位年轻的大夫。人们总是记不起大夫的长相,可是大家都十分尊敬和佩服这位姓海的大夫。

十年前,这里发过疫病,他救了全镇人的性命。三年前,这里闹过天花,他救了全镇小孩子的性命。这位大夫在镇里时间也够久的,但样貌似乎没怎么变过。

可是他到底长什么样?谈及的人都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他有一头一长长的银发。

镇东有片迷雾森林,就算是小镇的老户也没人进去过,因为那里长年雾气弥漫。听老一辈人说,那是青龙神吐出的龙息,凡人碰了没有好处。

所以人们都不知道,在那片常年阴冷潮湿的密林之中,藏着一处温泉湖,湖虽不大,却有好几处温泉眼,一年四季,湖水都是恒温。

月华如水,柔和地倾泻在湖面上,湖面上升腾的水气在月光的映照下闪动着银白色的光芒,如梦似幻一般。在这与世隔绝的幻境之中,隐隐传来了让人心动的喘息之声。

银色的长发浮在水面,与银色的月光共舞着,相互映衬,相互交融,几乎无法细辨。

大半的身体浸在水中,白晰略带纤弱的身体在月光下闪动着诱人的光泽,被牢牢钳制着,随着律动将原来宁寂的湖面搅动起一层层的涟漪。

“别……别碰……”带着颤音的拒绝声此刻听来却是最最甜美的邀约,本就高昂的身体因为这杂夹着些许苦闷的呻吟而变成更加狂浪。急剧的冲撞声如期带来了更加诱人的声音。

“不……别……别……嗯……华、重华……”

那一声声微带压抑的呼喊声带着一点泣音,越拉越高,最后颤抖着消失在月色中。绷紧的白晰后背上,粉色的痕迹在水气的熏染下变得更加红起来。几乎是尖叫着迎来的高潮,就算是将白浊的体液全部释放在湖水中,也无法平息那接踵而至几乎将人溺毙的快感。

呜咽的声音被爱人温柔地吞入口中,交叠的双唇,交缠的舌尖,交换的温暖让他们躁动的身体和血流渐渐抚慰着平和下来。

轻轻地靠在爱人宽厚的肩膀上,银发的美人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青,你还好吗?”热情还没有完全消逝,闪动着金色光华的双眸深情地凝注着怀中还是显然有些孱弱的爱人,“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不见胖一些呢?”

“嗯……”有些慵懒地向爱人怀中挤了挤,海青决定不去理会重华的疑问。这种没营养的话题,他跟自己谈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换一个,真是没新意。

月圆之夜的温泉湖水,听说对海青的灵力恢复最有益,所以每个月的十五,他们都在这里渡过。只有在这样的夜晚,他才能放心恣意地索取他一次一次又一次,从月上树梢到天际发白,将这些年的相思与煎熬都用最坦率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给他。

他觉得不够……还不够……有些话……便是说上万年,也不够。

“我爱你,海青。”他这么说着,将吻印在那银色如月光般美丽的发顶。

“我知道……”爱人特有的那种温和却又有些蛊惑的声音一下一下挑动着他的心弦。

“你呢?你到现在也不肯说这三个字。”

轻笑。白晰修长的手臂爬上了他的胸膛。有些话,就算不说出口,也可以彼此感知。

抬头,望着那幽深的双眸,一点一点,啄吻着那熟悉的坚毅唇角。

火焰,在身体和内心急速燃起。两人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我本来还想让你歇一歇。”重华的声音变得低哑而富有威胁。

海青唇角勾起一抹笑,轻轻地说:“我还以为你不行了。”

“你惹的火……”

“我来熄。”

翻身,将纤细的人压在了身下,正狠狠地吮吻准备一举而入直捣黄龙。却听到耳边柔柔懦懦的声音。

“爹爹……爹爹……”

二人一怔,焚身的欲火顿时灭了个干净。

抬头,穿着一身鹅黄小袄的娃娃手里拖着一只布做的小兔揉着眼睛正向他们走过来。

“爹爹……要抱抱……”

重华苦笑了一声,从海青身上起来。

“儿子醒了。”

海青伸手,将迷迷糊糊的之华搂了过来。海之华已经十岁,看起来却只像个三岁的孩童。

因为怀他的时候受过伤,又捱了抽筋之刑,虽然海青之后有尽力补救,海之华还是有些先天不足。一般像他这么大的龙族宝宝,早已经满地乱跑,到处乱蹿,海之华却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全。

但在海青和重华的心里,之华却是他们最为重要的宝贝。

海之华打着哈欠,看了看海青,又看了看重华,很认真地在重华脸上打了一掌:“又压爹爹,坏爸爸!”

海青噗地笑出声来,重华却只能摇头苦笑。

“偏心的宝宝!”

之华却牢牢抓着海青的头发,窝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呼呼睡了起来。

重华看着海青怀中白白嫩嫩的儿子的脸,轻轻地在他的脸蛋上吻了一下。

“回家睡吧。”

海青抬头看了看天,东方露出了一抹白色。

“嗯,回家。”海青回头望着重华,露出甜美的笑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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