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03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05>>
亲们。
这里是私人收藏的小文库。 基本上都是我看过的文文, 没有授权的,请低调。

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有你喜欢的类别嘛
初心每一天
03 | 2020/04 | 05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
初心的每个月
初心又努力添文啦
我想搜一搜
留下脚印、证明我来过
至死不渝 by 冰龙
HE 现代文
至死不渝 By 冰龙
攻因发生意外而死亡,因为舍不得受,意念太强,灵魂又回到受身边,
然后继续陪着受,还断了一切通讯。
后来受还是知道攻已经死了的消息。一开始有点害怕,最后还是和攻继续在一起。攻一直陪着受,直到受慢慢变老,受安详的走后,小攻也消失了
攻:萧泓
受:韩笙
至死不渝.1

  那个女人就在那里。

  垂挂在天花板上,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可是依然可以看见她瞪大著眼睛,直勾勾地注视著自己。

  然後,那个女人蠕动著手脚,慢慢地爬向了躺在床上的自己。

  无法呼吸。

  他全身冒出冷汗,喉咙发出空洞的杂音,他只能定睛凝视,完全无法阖上眼睛。

  女人终於爬到了他的正上方,身体飘然落下,跪坐在他的腹部上。

  即使隔著棉被,他仍然很清楚地感觉到濡湿黏腻的恶心触感,直让他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啊——!气死我了!写不下去了啦!」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卡住了。

  我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狠狠瞪著眼前的电脑萤幕,希望这样瞪著瞪著就会跑出一只家庭小精灵来帮我打稿,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先不说这个世界上存不存在著哈利波○故事里的家庭小精灵,就算真的存在,那种家事万能的小精灵也不太可能会帮忙写小说吧?

  唉,距离截稿日期只剩下一个礼拜不到,我的小说才完成一半不到……看来又得要拖稿了吗?

  「算了,拖就拖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顶多到时刘锦宜来讨稿子的时候,就扔一句『要稿没有,要命一条』吧!」

  打著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主意,我从电脑椅上站起,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顺便做了几个伸展操。在这种身体僵硬的时候,我总是会格外地想念那家伙,那家伙的按摩技术可不是用一个好字就能够形容的啊。

  一想到那家伙,我皱起了眉头,都晚上七点多了,他怎麽还没回来?我可是清楚地记得三天前,他出差的时候信誓旦旦的跟我说今天下午就会回来的呢……

  是路上塞车了吗?就算塞车,也该打通电话回来通知我一声,不要让我傻傻的饿著肚子等他吧?

  嗯,虽然我是赶稿赶到忘记要吃饭……

  在心里腹诽著那个说话不算话的家伙,我拿起手机按下「1」——当初那家伙在帮我新办这只手机的时候,就把他的手机号码设定了快速键。

  「你的记性不好,我已经把『1』设定成我的手机快速键了,你以後想打电话给我,直接拨『1』就好了」

  那家伙真的很了解我,都住在一起好几年了,可是说实在的,我还是记不住他的手机号码。

  不过我记不住没关系,我的手机记住就好了不是吗?但也不知道那家伙是看不惯我那只手机的造型还是什麽的,居然「不小心」把我原本的手机丢到了马桶里。然後他嘴上说著要「补偿」我之类的话,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和他使用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的手机,一脸既期待又害怕受伤害地直直盯著我看。

  那时候我总觉得我在那家伙的头上和背後看到了一双狗耳朵和摇来晃去的狗尾巴……

  「您好,目前对方的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後再拨……」听著电话另一端毫无情绪起伏的平板女声,我皱起了眉头。

  那家伙到底是在搞什麽啊?我抓了抓头发,算了,说不定他等会儿就回来了,我先去洗澡吧,虽然房间里都开著冷气没流什麽汗,不过泡个澡舒服一下也好。

  哼著最近流行的一首HIP HOP音乐,我从衣柜里抓了睡衣和内裤,慢悠悠地走到浴室。

  三两下脱光衣服,扭开水龙头,温度适中的热水从莲蓬头上洒了下来,虽然昨天已经洗过头了,不过今天再洗一次也好,睡起觉来也比较舒服。

  洗发精、洗发精……眼睛被水冲得睁不开,我只好把手努力往架子那边摸索著。

  「拿去,洗发精。」

  「啊,谢谢。」我倒了一些洗发精开始在头上搓揉了几下,蓦地一愣——刚刚……有人把洗发精拿给我?

  一意识到这件事情,我连忙张开眼睛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立体的五官,如同蓝色天空的眼珠,一看就知道是混血儿的出色长相……可恶,原来是这家伙,害我吓得半死,还以为是「咒X」什麽的幽灵鬼怪咧!

  「萧泓,你这混帐!不要突然出现好不好?」我几乎快抓狂的说,虽然我是写恐怖小说的没错,可是很对不起的是——我很胆小啊啊啊啊!

  刘锦宜曾经说过,我的胆子小到跟小白鼠的器官没什麽两样,每次为了搜集写小说的资料还是灵感,需要看恐怖片什麽的,我都一定要在大白天,还要有人陪在一边我才敢看。

  而萧泓这家伙最喜欢陪我看恐怖片了,因为他说我的反应很有趣(黑线)。

  真是太过份了,什麽叫做我的反应很有趣?不就是在察觉到有恐怖场面要出来之前,会把脸塞到抱枕里,不然就是藉口说要去厕所、拿饮料之类的吗?每个怕看恐怖片的差不多都是用这几招来逃避吧?

  附带一提——我最讨厌那种毫无预警恐怖画面就蹦出来的场景,那会吓得我的心脏抗议罢工。

  看著那故意吓人的萧泓(至少我认为他是存心的),我还想多骂点什麽,却突然感觉有东西流进了我的眼睛里。

  「痛!」

  「不要揉!」萧泓连忙抓住我刚下意识想揉揉眼睛的右手,叹道:「洗发精跑进眼睛你还揉?真是的……」

  我也回过神来,意识到眼睛会这麽刺痛,绝对不是水跑进去这麽简单,便赶紧转过头就著莲蓬头冲了冲眼睛。

  这种水冲眼睛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也非常有效,很快地那种刺痛感消失,我紧紧闭了闭眼睛,然後再度张开,重复了几次同样的动作,确定眼睛里的洗发精应该都冲掉了,我立刻挥舞著手脚,很是生气地反驳起萧泓刚才的无奈:「你叹什麽气啊?要不是你突然出现吓了我——」

  语一顿,我这时才发现他全身都湿了,虽然他离得我很近,可是也不可能会湿成这样吧?连发梢上都不停滴下水来,而且他的脸色竟然还很苍白?

  「萧泓,你怎麽湿成这样?脸色也很不好……」我担心地皱了皱眉,抬起手触碰他苍白的脸颊——好冷!

  「你怎麽冷成这样?」我连忙把他拉了过来,让莲蓬头的热水帮他提高身体温度,两只手著急地想脱下他浑身湿淋淋的西装。

  萧泓眨了眨眼睛,他这麽一个混血帅哥做出这种孩子气的动作,竟然是说不出的憨傻可爱,「韩笙,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麽主动。」

  我替他紧张个半死,可是萧泓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还敢跟我说笑?!我气得想狠狠揍他一顿,不过一看到他那张苍白得和死人有得比的脸……我什麽火也没了。

  将他的衣服脱光,我暗暗腹诽了一下他的好身材和六块肌,才问道:「你怎麽会湿成这样?」

  「外面在下雨。」

  我眼角一个抽搐,「我当然知道外面在下雨,还连续下了好几天了咧!问题是你不是开车吗?」开车的话不太可能淋到什麽雨吧?我们这栋大楼有地下停车场的呢!

  萧泓的语气毫不在意地说道:「我的车被偷了。」

  「喔,原来是这样啊,你的车被偷了——」恍然大悟的我蓦地一愣,两只眼睛惊愕加惊吓地瞪得滚圆,「什麽?你的车被偷了!」

  相对於我的激动,萧泓依旧平静得让我怀疑就算拿只活生生的蟑螂塞到他的嘴里,他的表情也不会改变。

  「嗯,对,被偷了,今天中午我在回来的路上随便找了一家餐厅吃饭,结果一吃完出来就发现我的车子不见了。餐厅那边的工作人员说他们餐厅的停车场不负责保管,被偷的责任不在他们的身上。」

  萧泓的那台车,虽然不是什麽BMW的,但好歹也是一台价钱华丽丽的进口车啊!我心疼不已地说道:「车子被偷了,你怎麽还能这麽若无其事?那台车你当初买的时候可不便宜呢!」

  而且我记得没错的话,萧泓是今年年初才刚缴完那为期五年的车贷,结果居然不到半年就被干走了?

  天啊!要是被偷的人换成了我,我早就急得发疯了!

  萧泓抬起手帮我搓揉著满是洗发精泡沫的头发,「偷都被偷了,还能怎麽办?我已经跟警察做过笔录了,不过能找回来的机率我看也很渺茫。」

  「可是、可是……」

  萧泓说道:「没什麽好可是的,钱再赚就有了,不然你希望我正事放著不做,整天只要哀怨那台车就好了吗?」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猜我现在的表情跟苦瓜有得比了,「可是就是觉得很不甘心。」

  他安慰小狗似地拍了拍我的头发两下。可恶,这个动作一向都是我对他做的才对!

  「好了,别再想了,被偷就被偷了,你要是觉得不甘心,顶多过几天我再去买一辆就是了。反正这次的CASE谈成,公司给的奖金少说也好几万块,我想够付前面几期的车贷了。」

  明明车子被偷的人是这家伙,怎麽反倒是我被安慰了?我撇撇嘴,白了他一眼,「我不甘心的不是车,是那笔钱,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萧泓,你这次要再买车的话,别再挑那种进口车了,一个业务员而已,哪里需要开到那种进口车啊?」

  萧泓歪著头颅,一脸的疑惑,「韩笙,可是我记得你当初说那台车外型很酷炫,开在路上一定很招摇,你很喜欢。」

  喜欢归喜欢,可是算命的说过,我天生就是国产车的命!我看著比我高了半个头的他,无力地说道:「我那时候只是看那台车好看,随便说点感想而已,谁知道你还真的给我买下去了……」

  「因为你喜欢嘛!」萧泓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早知道会被偷的话,当初真不应该省那笔车险的钱,这样现在好歹也有保险费来安慰一下。

  萧泓似乎没有发现我无声的抗议,自顾自地拿下莲蓬头帮我冲掉头上的洗发精,「韩笙。」

  「嗯?」我闭著眼睛,专心享受五星级的服务。

  「……不,没什麽事情。」

  我眉一皱,一把推开头顶上的莲蓬头,满脸无奈地说道:「萧泓,你刚才的停顿可不像是没有什麽事情。说吧,我的心脏很有力,就算你突然蹦出一句『我们分手吧』,我也不会休克过去。」

  「我怎麽可能会跟你分手?」萧泓的脸色一变,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抱住我,他极富磁性的低沉嗓音坚定而有力,「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不管发生什麽事……我绝对不要和你分开。」

  ——萧泓说的这些话,并不只是情人间苍白的甜言蜜语。

  我和萧泓在高中就认识了。那时候,他是相当受老师信赖、在同学之间也非常受欢迎的班长,而我则是无法无天,人见人厌的不良少年。

  我对於那时候的萧泓印象就是一个在幸福环境下成长的乖宝宝,看他很不顺眼,所以常常找他麻烦,可是他却一直很包容我。

  上课分组除了他再也不会有别人找我同组、每次考试前他都会影印他的笔记给我、在我连午餐费都交不出来的时候他会偷偷地帮我缴清午餐费……

  那时候的我因为家庭关系,可以说是很孩子气地憎恨著整个世界,所以那时候萧泓对我的好,我一点也不觉得感激,反而以为他看不起我,以为他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为了羞辱我。

  後来我在高二辍学,进了感化院蹲了三年多,出来後只想从今以後洗心革面,就算没心思读书也要好好工作。

  然後,在我接了一个临时工到大学工地上班的时候,遇见了大学生的他。

  然後,他三不五时地会拿一些吃的东西过来给我,在听到我想复学回去念书,但担心课业追不上别人的时候帮我补习。

  然後,他在某一天突然对我告白……

  然後的最後,六年前,也就是他大学毕业的那一年,萧泓瞒著我,跟他的父母发表了正在和我交往的出柜宣言。

  萧泓的父母都是严肃的教师,完全不能接受萧泓是个同性恋的事实,不过由於萧泓上头还有一个哥哥,所以在几经无数次的「开导」,发现萧泓依然没有打算浪子回头後,便理所当然地和他断绝亲子关系。

  在我知道萧泓对他父母发表出柜宣言时,我既生气又著急,明明没有必要做出什麽出柜宣言的,瞒一天是一天,要是可以的话一直瞒下去不是很好吗?

  我不明白为什麽萧泓要对他的父母坦白,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为什麽,只是在他被赶出家门後,他轻轻握著我的手,对我说他有一笔小存款,也已经找到了工作,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住。

  我那时候只能一边擦著眼睛里不断流下的眼泪,一边哽咽著声音点头答应。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才对,就算你说要和我分手,我也不会答应,要是你敢另结新欢,我绝对会杀了你再自杀!」我呲牙裂嘴,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

  「韩笙,你连说个情话也都这样杀气冲冲……」萧泓说著类似无奈的话,眼角却是轻轻弯起,露出了一抹开心的微笑,「可是我喜欢听你这种杀气冲冲的情话。」

  「什麽杀气不杀气?萧泓,你会不会夸奖——」

  萧泓蓦地低头吻住了我,他柔软的舌头在我的口中窜动著,明明他捧住我脸颊的手指还是很冰冷,可是他的吻却非常的温暖。

  他的嘴唇离开,但从他凝视著我的视线里,我知道这个吻,只是开始。

  原本被萧泓拿在手中的莲蓬头已经被遗弃著浴室的一角,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萧泓跪在地板上,把我微微勃起的那里含进他的口中,毫不客气地用力吸吮起来。

  他的舌尖在我挺起的前端上转动,接著用舌头的里侧反覆地舔舐後,动作激烈地摆动起头颅,把我的性器深深吸进喉咙深处再吐出,发出了令我感到羞耻的淫糜声音。

  「萧、萧泓……」

  我咬著下唇,双手胡乱地抓耙著萧泓的头发,这种快感是每一个正常男人都难以抗拒,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要把他推开,还是要想把他拉近,让他的动作更强烈一点……

  突然,萧泓的牙齿一个恶劣的啮咬,腰际深处的快感有如雷击般地猛然传来,我嘶哑著嗓子尖叫一声,忍不地在他的口中释放了出来。

  我喘著气,经历快感後的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地上

  「舒服吗?」一道低沈的声线从萧泓的口中传出,犹带几分情色的味道。

  「嗯,你的技术越来越进步了。」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笑著凑近他的脸前,想要给他夸奖的一吻。

  「韩笙,等一——」

  我还来不及听萧泓要说什麽,就已经亲了下去——不过在我亲下去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他要对我说什麽了。

  萧泓看著扭曲五官火速离开他嘴唇的我,一脸无奈地说道:「说过多少次了,刚口交过就接吻的话,那个味道会让你很受不了的。」

  「我、我忘记了……」我苦著脸说,一想到刚才那个味道……不行!那个味道真的太可怕了,让我连回想都不愿意回想!

  萧泓嘴角勾起,轻轻地笑了起来,抬起手顺了顺我的头发,「你啊,要是我不在了你该怎麽办?我真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闻言,我忿忿不平地回嘴:「什麽嘛!不就是不记得这种小事情而已,用得著把我说得像是什麽也不会做的小婴儿吗?」

  「要是你真的什麽也不会做就好了,我想喂你吃饭,帮你洗澡、上厕所。」

  可恶,这个家伙真是会顺著杆子往上爬!我气得把他的脸搓圆又压扁,以泄心中的不平之气。而萧泓也像是知道他把天上天下世界第一英俊又聪明的我贬得太低了,因此心怀内疚,躲也不躲地任我摧残他一张好看的脸蛋。

  把他的脸蛋摧残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我才满足地放下了手,能这样肆意蹂虐这家伙的人也就只有我了,这股优越感真是爽啊!

  萧泓漱了漱口,又呵了口气,点点头说道:「嗯,应该没有什麽味道了……韩笙,可以亲你吗?」

  我哼了一声,撇过头说道:「不可以,我很不爽,所以不给你亲!」虽然话说得理直气壮,其实我在心底却是暗暗鄙视自己居然能够做出这种幼儿化的动作加幼儿化的语气。

  我幼儿化,萧泓也输人不输阵的给我幼儿化,他抱住我蹭了蹭,用著那和他长相完全不符合的声音撒娇著:「韩笙~我想要亲你,让我亲你好不好?」

  听到他这特意装出来的声音,我忍不住开心地笑出了声,两手搭到他的肩膀上,说道:「我不给你亲,不过……我可以亲你。」

  说著,我再次主动亲吻了他,不过我才主动没有多久,很快地他便反客为主,从原本只是触碰嘴唇的小学生程度,一举跳跃到了口腔内部器官纠缠的社会人士程度。

  双唇重叠,唾液从嘴角缓缓流下,我们的舌头饥渴地追逐著彼此,狭窄的浴室内,粗重的呼吸声和甜腻的喘息声似乎融成了一体。

  在如此激烈的吻中,我紧紧拥抱著他始终冰冷的身体……

  至死不渝.2

  天亮了。

  我在床上翻转挣扎好一会儿,终於无奈地爬了起来,当一个人已经睡得饱饱的时候,就算一直躺在床上也觉得是很痛苦的一件事——至少我是这样。

  嗯,都快十点了,这个时间萧泓已经不知道在办公室处理多少件CASE了,不过他之前才刚完成一笔大订单而已,今天可能就是回去报告一下,说不定下午就回来了,更说不定公司会给他放几天奖励假呢。

  我一边胡思乱想著,一边到浴室简单地盥洗了一下,换上简洁俐落的休閒服後,我慢悠悠地走到厨房。

  「这是什麽东西啊?」我眼角抽搐,看著桌上有些冷掉的「早餐」。

  面包夹著面,这该不会就是日本鼎鼎有名的炒面面包吧?一大早的萧泓是跑到哪里买这种东西啊……

  我好奇地拿起桌上著纸条看了看,上头写著:「我去上班了。早餐是我照网路上的方法试著做的炒泡面面包,味道还挺不错的,你也吃吃看吧。冷了的话记得放进微波炉加热一下。PS:我买了柳橙汁和牛奶,在电冰箱里。」

  炒泡面面包?我不由得囧了,萧泓那家伙该不会是故意整我吧?这种东西能吃吗?我抱著怀疑的心情把面包放进了微波炉加热过後,试探性地小小咬了一口……嗯,该怎麽形容呢?

  虽然重新加热过了,可是由於炒过的关系,面依然还有嚼劲,而且面本身带了点咸味,再加上蕃茄酱的搭配,还有萧泓为了顾全营养,另外放了不少的高丽菜,真的蛮好吃的……

  这时候在我眼里,炒泡面面包闪闪发亮,简直就像是食物界的巨星一样!

  我蹲在厨房的垃圾桶旁边,一手拿著伟大的炒泡面面包,一手在垃圾桶里翻找了起来。

  统○面、大○堡……这两样都是路口出去左转那边便利商店能买到的,高丽菜也是几条街外那个菜市场就有的东西,明明它们距离我这麽地近,可是我怎麽就没想过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呢?

  决定了,过几天我也要试著来做做看!不过是把高丽菜泡面炒一炒以後夹在面包中间而已,我要是连这麽简单的东西都不会做,那就太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了!

  我兴致高昂地在月历的日期上加注了「自己动手做炒泡面面包」几个字样後,这才满足地打开了电脑,准备继续赶稿。

  如果没什麽事情需要出门的话,我一整天几乎都待在家里,可是即使如此,我偶尔还是会发生拖稿这一类编辑最不乐见的状况。

  「卡住了」是一个理由,不过更多的理由是因为我迷上了什麽电玩还是什麽电影,虽然明明知道稿子不赶不行,可是人有时候就是很贱,越知道不行就越想要去做。

  我打开WORD档,字还没打上一个,就转头往月历的方向看去,盘算著我得一天赶多少字,才能准时交稿。不过仔细算了算,我非常理智地判断以我这种龟速,想准时交稿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决定上MSN告诉刘锦宜,让他截稿日那一天不用在线上等我了,可是他的状态却显示离线,这时间通常应该要在才对啊,难不成有哪个作者拖稿拖到天怒人怨的地步,终於劳动他亲自上门去催稿了?

  我是属於那种要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才可以专心做另一件事的类型(同理,玩电动要玩到破关,看电影一定要看完,不然绝对无法赶稿)。我思考性地抠了几下脸颊後,便走到电话旁边,打算直接告诉刘锦宜我决定拖稿的这个消息。

  可是一拿起电话,电话的那一头却不像往常一样传来「嘟嘟」的声音,而是一片的寂静。

  哇哩咧,不会吧?昨天明明还好好的,怎麽今天就罢工?这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我不死心地把电话挂上、拿起,重复了好几次同样的动作後,终於很不甘愿地确定电话是真的坏掉了。

  虽然电话坏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怎麽会突然给我坏掉?算了……想那麽多也没有用,用手机打吧。我搔著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回卧房,睡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一向是我的习惯。

  不过当我看到床头柜上并没有我那可爱的手机时,我不禁开始怀疑起我的习惯了。

  「怪了,是被我丢到什麽地方去了?」

  我一边皱著眉头喃喃自语,一边在卧室、客厅甚至厕所展开了搜查行动,可是我不管怎麽找,都找不到手机的踪影,电话也在这种时候给我坏掉,不然我就可以打电话「呼唤」我的手机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嗯,不过还是继续算了吧,反正不管手机丢到哪里去,也一定还在这个家里,等萧泓回来的时候再让他帮忙我找吧。我神经大条地想著。

  电话坏了,手机也不知道被UFO拐去做什麽实验了,那也就只好寄Mail让刘锦宜有心理准备我(非常)可能会拖稿的消息了。

  还以为刘锦宜不在线上,谁知道就在我按下邮件传送键的几秒钟後,显示他名称的对话视窗就立刻跳了出来。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韩、笙!你居然敢这麽大摇大摆的说要给我拖稿,你以为我不敢拿刀上门砍死你吗?= =凸

  今天继续下著大雨 说:你不是不在吗?怎麽那麽快就回我?(擦汗)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我下载了新版的MSN,新版的可以隐身,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下载来玩看看,有些功能很好用,像是这个离线对话。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啊,重点不是这个!是稿子,稿子!我已经拟好出书日期了,所以你绝、对、不、准、拖、稿!

  哇赛,从刘锦宜特别用顿点分开的那六个字,再加上他最後那一个气势磅礴的惊叹号,我可以想像得出他在电脑面前的表情有多麽扭曲。

  今天继续下著大雨 说:这个我很难跟你保证耶,拖稿是一种不可抗力,就算我不想拖稿可是不可抗力也不容许我不拖稿,嘿嘿。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嘿你个○○XX啦嘿……

  今天继续下著大雨 说:不要这样嘛,就看在我这麽善心大发通知你的份上嘛!要是我没跟你说我要拖稿了,你截稿日那一天一定会呆呆的待在线上等我的稿子。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什麽善心大发,你要是善心大发的话就燃烧你的小宇宙,准时交稿吧……(叹气)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对了,你的那位绝世好恋人昨天回来了吧?

  今天继续下著大雨 说:你怎麽知道?不会是你对他有什麽企图吧?

  我觉得我就像是一只警戒的猫一样,全身的毛瞬间倒立了起来,虽然我可以确定萧泓对我是忠贞不二,不过万一刘锦宜使出什麽「奥步」那我也是防不胜防的。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为什麽你会认为我对他有意思(黑线),你不要忘了我可是有个恩恩爱爱的女朋友好不好,我打算等钱存够了就和她结婚的!

  今天继续下著大雨 说:那你怎麽知道他昨天回来。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拜托,是哪个人之前的MSN状态打著「距离那家伙回来倒数N天」的啊!

  啊,是我……没办法,萧泓一不在,整个房子的感觉就好空,我不管做什麽事情都不对劲,脑袋里都在想著他什麽时候回来。

  尤其是他出差的时候,晚上睡觉就只有我一个人,旁边更是空空的……

  都同居这麽多年了,我却还是那麽黏他,这连我都为我自己感到困窘,太丢脸了,我又不是什麽独守空闺的怨妇!

  今天继续下著大雨 说:好吧,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嗯哼~要我接受你的道歉很简单,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先。

  今天继续下著大雨 说:什麽问题?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你们两个在床上,谁是一号谁是零号?

  看著对话框上的问句,我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刘锦宜这家伙是閒著没事做吗?

  今天继续下著大雨 说:你问这个做什麽囧?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你也知道,我们出版社最近想要针对女性出一个新书系,经过几次编辑会议讨论以後,决定出来的就是BL耽美。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世代变了,现在这种BL耽美比言情受欢迎多了,从萝莉到熟女通通一网打尽。

  今天继续下著大雨 说:那又关你问我这个问题什麽事?

  按下讯息传送键後,我突然萌发一个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没多久後刘锦宜传来的讯息差点让我晕倒。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因为我想要你下本书写BL耽美啊!

  今天继续下著大雨 说:……囧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别囧了,虽然最近以攻为角度的耽美书不少,不过基本上还是以受为角度的耽美书普遍受欢迎,可能是因为这样女性比较容易有融入角色的感觉吧。

  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所以啦,你要是受的话,就更好办了,直接用你的角度,写一本你们的故事就好了。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啊,对了,你要记得把故事情节要美化过,尤其是H场面,因为是耽美的关系。

  和刘锦宜这个编辑认识这麽久,攻受是什麽我当然很清楚了。我心中一怒,去你的「啊,对了」,刘锦宜这混帐,连问都没过我的意思,就直接下了决定?真是老虎不发威,你把我当Hello
Kitty了!

  今天继续下著大雨 说:我、拒、绝!

  哼,不要以为只有你会用气势磅礴的顿点加惊叹号!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不要拒绝得这麽爽快,再多考虑一下如何?你不是一直抱怨说你那麽胆小,怎麽我老叫你写恐怖故事吗?

  今天继续下著大雨 说:我不是胆小!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好、好,你不是胆小。

  我是锦宜不是静宜 说:反正耽美书系现在还只是在规划阶段而已,你这段时间就好好考虑看看吧,我随时欢迎你改变主意(灿笑)。

  今天继续下著大雨 说:要是我会改变主意,我韩笙就跟你的姓!

  扔了这一句,我便直接下线,再也不想和刘锦宜这个衰人多聊什麽了。觉得肚子好像又有点饿了,我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都快下午一点了,原来不知不觉我和刘锦宜聊那麽久了啊。

  既然肚子饿了,那就要填饱肚子!心动不如马上行动,我决定就是今天自己动手做看看炒泡面面包!

  一打定主意,我先到厨房看一下有没有多的材料,发现高丽菜还有剩下半颗左右,这样的话我只需要买泡面跟面包就好了。

  回房间拿了我的钱包,我哼著歌快快乐乐地往玄关的方向走去,可是我还没有走到门口,大门却喀啦一声打开了。

  萧泓站在门口,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手上的钱包,「你要出门?」

  我用力地点点头,「对啊,我还没吃饭呢。」

  「这样啊……那你顺便收拾一下行李吧。」

  我愣住,是我没听见萧泓前面说了什麽,还是萧泓的话题跳跃得太大了?我一脸呆呆地指著自己的鼻头,「我?收拾行李?你要把我赶出去?」

  萧泓也是一愣,反倒问我:「什麽把你赶出去,你的脑袋是在想什麽啊?我要你收拾行李,是想带你出去玩,我都订好旅馆了。」

  我放下了一颗心,可是随即又生气了起来,「是你自己不说清楚的,居然还敢笑我?」

  萧泓歪了歪头,「好吧……那算我不对,我跟你说对不起。你快点去收拾行李吧,公司放了我五天假,我想说你最近都没出去走走,对身体不太好。」

  「干嘛那麽急啊?明天再去不行吗?」我嘴上抱怨著,不过倒是转过了身,往卧房走去。

  萧泓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後头,低沉的嗓音带著内疚,「我也知道这麽急不太好,可是回来的路上看到旅行社发送的DM,突然就很想和你出门走一走。」

  不用回头,我也想像得出来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狗,尾巴无力地晃啊晃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勾了勾。

  走进房间,我垫高脚尖拿出衣柜上的箱子,问道:「去几天而已,应该用背包还是行李袋就够了吧。」我问的时候,很恶劣地头也不回,就像是故意不理他一样。

  「韩笙……你生气了?」

  「没有啊。」我的声音冷淡,可是嘴角的笑意却不断扩大。

  「韩笙!」萧泓终於受不了地硬将我转过去面对他,也看到了我来不及收起的笑容,他怔了一怔,很快地反应过来,「啊——!你故意在耍我!」

  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冲动,搥著地板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谁叫你说我看恐怖片时的反应很有趣?这就叫做现世报,懂不懂啊?现——世——报!」

  萧泓像个小孩子一样,双颊整个鼓了起来,好像是不开心了,可是下一秒,却又整个人向我蹭了过来,委屈地说道:「韩笙你欺负我……」

  我趁机拍了拍他的头,一雪昨天晚上的耻辱,没心没肺地笑道:「人家都说越喜欢就要越欺负,所以我欺负你就代表我喜欢你啊!乖喔,不要生气了,我还要收拾行李呢。」

  萧泓扁了扁嘴,似乎不太满意我把他当小孩子般地敷衍,不过倒也是手脚勤快地收拾起他的衣物。

  收著收著,我突然想到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生财工具差点让我给忘了,「啊,对了,笔电我也得带著,有空的时候也可以写稿。」

  萧泓停下了正在折衣物的双手,有些讶异地确认道:「你笔电也要带去?」

  我苦著脸点了点头,回答:「嗯,对啊,我拖稿拖得太严重了,下礼拜就要交稿,可是我稿子还写不到一半,所以要分秒必争,不然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就会看到刘锦宜在我们家门前打地铺了。」

  「一定要带吗?」萧泓皱起了眉头,「难得出去玩,带著笔电好像把工作也带出门了一样。」

  我耸了耸肩膀,说道:「要是可以,我也不想带啊……就是带著有备无患,说不定这几天我突然灵思泉涌,一口气写完就把稿子写完交出去了也不一定。」

  萧泓听到我的豪言壮语,忍不住笑出了声,明摆著就是不相信我,虽然觉得有点不太甘心,不过其实连我也不相信自己能在短短几天完稿,毕竟我的小宇宙不只没有办法燃烧,就连火种也没有,带著笔电,说白了只是为了求一个心安而已。

  但想是这麽想,我嘴巴上仍固执己见地说著:「反正有带有保佑,就算只写不到一章好歹也算是有进度,不管怎麽说我就是要把笔电带去!」

  「嗯,你高兴就好。」萧泓说著,他的笑容看在我的眼里,只觉得好看得欠揍。

  收了几件衣裤,又带了牙刷(我用不惯旅馆赠送的那种小刷头牙刷),我把背包锁紧自感潇洒地一甩背到了背上,手上再提了我很少使用的笔电。这时候萧泓也整理好了他的行李,不同於我这个背包客,他都习惯使用手提袋。

  「啊,差点忘记了!」我猛然一惊,赶紧往电脑桌跑去,好险我刚才只是想出去一下而已,所以只是弄成待机状态。

  将小说和参考资料全都输入到随身碟里,我想了一下,又打开刘锦宜的邮件地址,「对了,萧泓,我都还没问你我们是要去哪里啊?嘿嘿,我要跟锦宜报复一下。」其实与其说是报复,不如说是炫耀比较恰当吧。

  「他做了什麽让你不开心的事吗?」萧泓歪著头困惑地问。

  刘锦宜虽然是我的编辑,不过由於是他把我从网路小说挖到他们出版社写书的,又时常三不五时会过来泡茶聊天,所以和萧泓的交情也算不错,而且更重要的是刘锦宜因为职业(?)的关系,对同性恋这类人种没有特别的歧视心态。

  我张张口,正想说明时又猛地一顿,觉得被邀耽美BL的稿,而且还是要写我们之间的故事是一件令我感到相当可耻的事情。

  「哼哼,你别管什麽事,反正他就是惹到我,我就是要报复他就对了!」我有点恼羞成怒地说。

  被我的虎躯一震给震撼到的萧泓很识相地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转移了话题,「你就告诉锦宜说我们要去花莲玩几天就好,不需要告诉他旅馆那些什麽的吧?要不然我怕锦宜天天打电话到旅馆催你的稿子,说不定他一火起来,会直接冲到旅馆把你绑去编辑部。」

  我心想萧泓说的倒也是,因此只是传了一封说我要去花莲玩几天的「报复信」後,便立刻关机。

  「对了,萧泓,你有看到我的手机吗?我的手机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啊,还有,我们家的电话也莫名其妙的坏掉了。」我蓦地想到了这两件事。

  萧泓顿了一下,说道:「你的手机我没有看到,家里的电话,是我今天早上打电话时,不小心把放在旁边的水杯碰倒了。」

  我恍然大悟地说道:「我就想嘛!昨天还好好的,怎麽可能今天就坏掉!」电话坏了也就坏了,顶多等旅行回来的时候再买台新的。这样想著,我朝萧泓伸出手,「打劫,交出来,你的手机,我要拿来打我的手机,看能不能找到它跑去哪里逍遥了。」

  萧泓闻言苦笑了起来,「韩笙,车子被偷的时候,我的手机也放在里面。」

  ……很好,果然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彻底无言了。

  萧泓说道:「你急著要用手机吗?不然我到外面的公共电话打你的手机?」

  「算了,太麻烦了,等回来再找吧。」我撇了撇嘴,问道:「你的手机有打去电信公司办停话了吧?」

  「嗯,昨天就打了。你还有东西没带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出门吧,时间差不多了。」

  我点点头,没有车子就是这点麻烦,要出个门还得配合大众交通工具的时间。不过最近全世界都在提倡节能省碳,就苦中作乐一下,姑且当作是在为地球环保尽一份心力吧。

  至死不渝.3(附插图)

  我们到花莲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晚上快六点的事情了。

  这几天都在下著大雨,我看新闻气象时,全台几乎都是显示一片打雷闪电的雨云图案,可是没想到花莲这里居然没有下雨?虽然没有下雨,但是空气中隐隐约约还是闻得到潮湿的雨水味道。

  我讨厌下雨,可是又矛盾地喜欢下雨,因为下雨过後的空气特别好,天空给人的感觉也特别乾净。

  萧泓预订的是一间和风旅馆,虽然旅馆本身不是平房而是八层楼高的大厦,但我们的房间地板却是塌塌米,房门也是拉门,而且就连旅馆的庭院都是非常的日式风格,刚才萧泓在做登记手续的时候,我匆匆看了几眼,感觉挺不错的,很适合拍照。

  一把行李放下,我就拿著数位相机和萧泓去庭院四处拍照,或许因为是非假日,这几天又是连绵大雨的关系,广阔的庭院里头除了我们以外再也看不到别的客人了。

  也还好现在是夏天,虽然之前有下雨,但是天空还是蛮亮的,所以照片拍起来的效果还算不错。

  短短的一个小时我拍了将近百张的照片,这才心满意足地和萧泓到旅馆的附设餐厅去吃晚饭。

  这家旅馆给我的感觉等级应该蛮高的,但是等级再高的旅馆送的餐卷通常都是自助式的,唯二的区别就是东西好不好吃,服务生的态度敬不敬业而已。

  我和萧泓两个人却占了四人用的餐桌,反正整个餐厅的客人坐不到四分之一,生意惨澹澹的,服务生也不会来请我们移动尊臀。

  餐厅内的自助餐点是走中式、和式加西式,种类非常繁多,看得我目不暇给,总觉得每一样都很好吃,因此我和萧泓才逛了餐点区一圈,整个桌上就都摆满了餐盘,只是萧泓要吃的部分只占一小块,其他的全部都被我霸占了。

  我们一边享用晚餐,一边探讨著明天开始要去哪些地方玩,我很少出门,对台湾各地的观光景点不太熟悉,萧泓也是知道我这一点,所以他拿了一本花莲观光的导游手册给我,让我挑出比较想去的地方。

  在我们热烈探讨(基本上热烈的是我,萧泓只是负责点头应好)的时候,我敏感地发现到四周有人对我们投以好奇的眼光,毕竟只有两个大男人,又不是因为公事才来这里,难免引人注目。

  萧泓对於这种视线是视若无睹,而我也差不多,毕竟和萧泓在一起,如果连这种视线问题都不能习惯的话,那也别当什麽同性恋了。

  一顿饭我们花了快两个钟头才吃完,但也安排好了这五天的行程,明天一起床我们就要先去海洋公园玩玩,我对他们的四大主题表演抱持著相当浓厚的兴趣。

  不过一回到房间,我就看到了让我傻眼的画面——我和萧泓的棉被,居然是并在一起的?

  我去过日本,也写过一篇关於日本的恐怖小说,因此对於日本的习惯多多少少也认识一些,在日本住宿时,只有在夫妇还是情侣的状况下,服务生才会将棉被(床铺)铺在一起,这家旅馆虽然是台湾出品,不过总不至於连这种日本常识都不知道吧?更何况我和萧泓还是两个男人呢!

  看著我下巴快掉到塌塌米上的模样,萧泓终於揭晓了谜底,「我打电话定房间的时候,就说我们是情侣住宿了,我做错了吗?」他问著,一脸无辜的清纯模样。

  我眼角抽搐,「也不是不对啦……只是觉得有点招摇。」

  现代社会的性观念已经算很开放了,但还是有人歧视同性恋,我虽然不在乎当同性恋,也不在乎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却也没想过当个招摇的同性恋,因为那简直就是在向反同性恋组织挑衅说「我就是同性恋,不爽你来砍我啊」……

  「只是这样而已,会招摇吗?」萧泓居然还少一根筋地问,完全不理解我纤细的心灵……好吧,虽然我大多时候也是神经很大条。

  看著萧泓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哪里的可怜模样,我连叹气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好拉拉他的手,说道:「算了,是我想太多了,我们睡觉吧。」

  听到睡觉这两个字,萧泓原本一双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心里立刻发出警报,赶紧补充说道:「我说的睡觉,就只是单纯睡觉而已,我可不想要明天给那些服务生增加话题!」

  萧泓闻言,闪亮亮的眼睛又瞬间恢复之前的黯淡,抿著嘴无声地凝视著我,可是他的眼神却迫切地表达著:真的不可以吗?真的不可以吗?

  恍然之间,我好像又看到了他头上丧气低垂的狗耳朵,还有晃动不停的狗尾巴……为什麽这个在别人眼底形象寡言冷淡、不苟言笑的男人在我看来,却总是这麽地可爱?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底出西施吗?

  萧泓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波涛汹涌(?)的想法,还以为我的沉默是因为不开心,连忙端端正正地坐到床铺上,用力拍拍身边的棉被。

  「韩笙,我们睡觉吧,单纯的睡觉!」

  见状,我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算了,反正萧泓都说我们是情侣住宿,又在餐厅那样引人注目过了,就算给那些服务生继续制造话题也没什麽大不了的了。

  反同性恋联盟,你们要砍就来砍吧!

  我坐到他的身边,抬起手轻轻触碰著他冰冷的脸颊……怎麽还是这麽冰啊?是天气的关系吗?

  「韩笙?」萧泓望著我,一脸的忐忑不安。

  「算了,偶尔给别人制造一点话题也是一种善事。」我顺势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唇。

  萧泓的眼睛很忙碌,刚才不停地黯淡又发光,不过我想他现在眼里的光芒应该暂时不会消失了。

  萧泓先是一愣,两只眼睛随即放出灿烂的光辉,立刻抱住了我。

  「韩笙,我爱你……只要能够陪在你身边……」萧泓的声音一没,随即在我的脸上落下细碎而轻柔的吻。

  我本来还想问他接下来打算说什麽甜言蜜语来哄我,虽然我是个男人,可是也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男人不能爱听甜言蜜语吧?

  但我还来不及开口,一阵强烈的刺激便让我的脑袋一片空白——隔著薄薄的衬衫,萧泓张嘴含住了我胸前敏感的小小部位,柔软的舌头舔舐著,没有多久,我胸前的红点在他的口中慢慢挺立,隐隐还有种涨痛的感觉。

  「唔……」我咬著下唇,只觉我的脸颊滚烫滚烫的,似乎随时可能燃烧起来。

  不知不觉间,我的上衣被丢到了一旁,内裤和牛仔裤连著被褪到了膝盖,萧泓的手指探入我後面紧绷的洼穴,一开始先是轻轻地抽动,当那可耻的地方渐渐被他有节奏地软化的时候,手指的动作猛然加快,他同时低下头埋进我的双腿间,含住我那半膨胀的下体,摆动著头颅用力的吸吮著。

  「啊啊!嗯嗯……」我全身剧烈地颤抖,眼角沁出欢愉的泪水,双手紧紧抓著萧泓的头发,想要他更激烈、更激烈一点!

  可是就在我觉得高潮就要来临的时候,萧泓蓦地停止了动作,他的手指、舌头全都离开了我的身体。

  我呼吸狂乱,用著不解的眼神望著他,而他低下头亲吻了一下我发红的眼角後,将他裤子的拉鍊缓缓拉下,把我的脸拉近他勃起的坚硬部位。

  我微微一顿,萧泓很少会要我替他做这种事的……我本来想拒绝,但当我看到他像小狗般恳求的眼神时,拒绝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中叹息一声,张嘴将他坚硬的性器深深含进了喉咙。

  我口交的技术很差,可以说是只会用舌头舔一舔再加几下的吞吞吐吐,毕竟我很少做这样的事,但萧泓并不计较我的技巧问题,很快地,他勃起的部位在我的口中更加膨胀。

  「好了,韩笙。」萧泓柔声说著,将他的性器抽离我的口腔,引导我趴在柔软的被团上。

  冰冷的手掌从我的肩膀慢慢地爱抚到了背脊,接著他将我的臀部拉高,灼热的硬块抵住了我的後方……

  明明他的身体是那麽地冰冷,可是就只有那个地方的温度依旧,这是不是代表男人果然是性欲的动物?我恍惚地想著,不过很快地,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男人一个挺身,强迫地撬开我的身体,开始前後摇动了起来。

  「萧泓……!」一开始的痛楚让我忍不住呼喊他的名字,而他像安慰我似的轻轻亲吻我的背部,但他掠夺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反倒更加激烈,猛力地将他的性器打进我的体内,发出了肉体撞击的声响。

  太激烈了,我完全跟不上他这几乎要穿破我身体的动作,只能揪紧身下的被团,任由他一下又一下地猛力撞击。

  没多久,我感觉到一股热流在身体深处迸涌而出,萧泓却仍是慢慢地抽插著,手掌则不停摩擦我的下体,直到我也释放出来後,他才将我翻转过来面对著他,手指轻柔地拨弄著我汗湿的头发。

  「你又射在里面了……」我喘著气,这种身体内部被男人精液濡湿的感觉我说不上讨厌,但也没有喜欢到哪里去。

  「嗯……对不起。」萧泓嘴上耿直地道歉,两手却是毫不客气地将我的双足拉开,看著刚才那遭受他蹂躏的部位。

  「韩笙,你这里还是好紧……我想看我的精液从你的身体流出来的模样。」

  闻言,我的脸整个涨红了起来,「你在胡说些什麽啊?!」我困窘地想要合拢双脚,可是只要一用力,就有种他的液体会流出来的感觉,所以本来想极力抗拒,却反倒带上了点欲拒还迎的味道。

  萧泓的手指埋进了那个部位,内部被用力撑开,汩汩流出了浓稠的白色液体。

  「原来有这麽多啊……韩笙,你看,流了好多出来。」

  这个有什麽好感叹的?我很想狠狠地敲萧泓的头顶一下,但却更羞愧地想挖个头把自己给埋起来,但是这里没有洞,所以我只好拉起棉被盖住自己的脸,当只缩头乌龟了。

  「韩笙,不要躲起来,让我看看你嘛……这个没有什麽好害羞的……」

  萧泓的声音甜腻的就像在哄一个小孩一样,这让我更是无地自容了,死死巴著棉被不肯放。

  我听到了萧泓低低的笑声,这让我脸上的热度越来越高,蓦地,他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让我坐在他的腿上。

  和我全身滚烫的温度相反,他的身体依然是冰凉凉的,虽然我觉得很奇怪,可是这种冰凉的体温却让现在的我很舒服……

  「你终於肯放开那团棉被看我了。」萧泓碧蓝色的眼睛开心地眯了一眯。

  我不满地碎碎念道:「你以为我喜欢抓著那团棉被吗?要不是你——」话说到这里,我羞耻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韩笙你好可爱喔。」萧泓的脸靠在我的肩膀上,笑到连我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震动。

  我把他的脸从我的身上扳开,两手用力拧转著他的脸颊,恶狠狠地警告著:「什麽可爱?英俊、帅气随便你选一个,就是不准说我可爱!」

  「朴工频,泥耶劳似说窝口爱……」萧泓的脸颊被我无情地摧残著,以致於他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不过我还是能够明白他想表达什麽。

  我放开了他的脸颊,笑得一副小人得志,「没有什麽不公平,反正我可以说你可爱,你不准说我可爱就对了。」

  「哦……」萧泓抿著嘴,哀怨地点了点头。

  「乖、乖。」我揉揉他的头发,在他的嘴上亲了一下,笑道:「这是给你的补偿,不要哭喔。」

  萧泓的嘴唇高高嘟起,「一下不够,韩笙,我要再亲一下!」

  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这麽喜欢撒娇……不过能被他这麽撒娇的人,也就只有我了吧?所以明知这一亲下去等待我的又是一场翻云覆雨,我的手臂仍是勾住了他的脖子,再次亲吻了他。

  ——希望明天服务生来收拾的时候,不要被这一团棉被的惨状给吓到了。我的嘴角勾起,有些坏心眼地想著。

  至死不渝.4

  好冷……怎麽会这麽冷呢?

  我闭著眼睛,意识却已从睡梦中慢慢醒来,只觉全身冷得打颤,是冷气开得太强了吗?

  昨晚的疲惫让我不想动,只好拼命地把棉被往自己的身上卷,希望藉由棉被来消除冷意,可是棉被却怎麽也暖和不起来,就好像我的身边有一块冰块一样……

  我的身边有冰块?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开眼睛往身旁看去,看到的是萧泓平静的睡脸。

  没有错,这股冷意是从萧泓身上传过来的,虽然这两天萧泓的体温一直很低,但我没想到居然会低到这种堪称人体冷气机的地步。

  而且他的脸色……虽然萧泓是混血儿,天生的肤色比台湾人还要白上不少,但他的脸色与其说是白,倒不如说是苍白还比较恰当。

  我心中猛地一紧, 手指颤颤地往他的鼻下探去……没有呼吸?我从床上跳起,两只手揪住萧泓的肩膀拼命地摇晃又摇晃,紧张到都快要哭出来了!

  「萧泓,你醒醒!醒醒!不要吓我!萧泓!」

  「嗯……怎麽了?韩笙?」萧泓缓缓张开眼睛,一脸迷迷茫茫地望著我。

  瞬间,我整个人没有力气,瘫坐在床上。我勾勾嘴角想要笑,眼泪却又忍不住从眼眶掉了下来。

  我抖著声音说道:「刚刚……我以为你死了……没有呼吸……身体又好冰……我还以为你也要离开我……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不会的,我没死,没死的!」萧泓看我的情绪激动,立刻紧紧抱住了我,说著:「你看,我现在不是抱著你吗?我没有死,没有死……韩笙,你不要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绝对不会扔下你一个人!」

  他抓起我的手,放到他的鼻下,和刚才不同,他有著呼吸……虽然吐在我手指上的气息凉凉的,可是他确实有著呼吸……

  萧泓看著我笑道:「你看,我不是有呼吸吗?刚才说不定是你搞错了……我要是死了,怎麽可能抱著你?韩笙,不要想太多了……」

  我擦著眼泪,胡乱地点了点头,心想我刚才可能是真的搞错了,也许是萧泓的呼吸太轻,所以我才没有发现到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又想到了一件事,紧张地说道:「萧泓,最近你的体温不太正常,我们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萧泓顿了一顿,然後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揉揉我的头发说道:「嗯,等我们一回去,我马上就到医院报到。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我想可能是免疫系统之类的出了问题吧,因为我不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嗯,如果是这样那就好了……」我皱著眉头喃喃地说,毕竟我和萧泓都不是学医的,估计萧泓的什麽免疫系统也只是随口说说,想让我不要太担心而已。

  「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自己最清楚了。」萧泓的手指按在我的嘴角边,一股冰凉凉的气息霎时窜进我的鼻腔。

  「韩笙,不管怎麽样……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很冰冷,但我却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温度了。

  也许很多人看过一些电视剧还是电影,内容叙述一对恋人在饭店甜甜蜜蜜过了一个晚上後,隔天一早是叫了客房服务,躺在床上恩恩爱爱的你一口我一口……而在现实生活上,我个人认为会这样做的不是有钱人,就是一对笨情侣。

  客房服务的餐点通常很贵,贵到会让人想大骂「不就是一盘手扒鸡而已,装什麽贵族啊!」的地步,自从很久之前我从萧泓手上抢过一张结帐单之後,我就再也没有叫过饭店(旅馆)的客房服务餐点,无论之前我的屁股被萧泓「压榨」得多厉害,我拼死也会用附赠的餐券到餐厅吃饭。

  所以今天早上也是一样,就算经历了先前那麽感性的场面,就算我走路觉得吃力,我还是坚持要到餐厅吃饭。萧泓虽然相当不赞成,不过在我的一记白眼跟一句「被偷了车子的人没资格反对」之後,他也只能默默地摸摸鼻子,任由我捍卫他的钱包了。

  不过或许是我走路显得吃力又怪异的关系,早先到餐厅的客人和服务生不免用暧昧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我和萧泓,除此以外倒也没什麽特别。

  吃完了早餐,萧泓坚持要我再休息一下再到海洋公园,反正我确实是还有点疲累,便听了他的话,两人一起回到房间。

  这时候也还不到服务生收拾客房的时间,床铺依旧凌乱,但也幸好如此,不然我们还得从柜子里拿出棉被,发挥自己的劳动力铺床呢。

  ──今天晚上再累也要打开电脑写稿,就算只写五百字也好……

  我一边思考著稿子的龟爬速度,一边闭起眼睛假寐了起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可是我想应该没有很久吧?因为当我醒过来时,萧泓保持著和我睡前同样的姿势,一直盯著我的脸看。

  我当下第一个反应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嗯,很好,没有流口水。确定自己没有丢脸到在睡梦中像个小孩子似地流口水後,我才问道:「干嘛看著我?你该不会从我睡著前到我醒来後的这段时间都盯著我看吧?」

  萧泓耿直地点了点头,然後也跟著钻进了被窝,从我的背後拥抱住了我。

  「怎麽看也看不够……韩笙,要是可以永远都这样看著你就好了。」一个冷冰冰的唇落在我的後颈。

  我拍拍他的手,轻轻笑道:「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世界上有永远这种东西……萧泓,我不相信永远,我只相信你。」

  他拥住我的手臂瞬间用力,紧得让我几乎以为我会窒息。

  「韩笙,我……」

  「嗯?」我发出疑惑的音节,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萧泓沉吟了好一会儿,声音带著迟疑地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今天可能去不了海洋乐园了。」

  看他的脸色这麽凝重,我还以为他是要跟我说什麽严重的事情,原来只是不能去海洋乐园──咦?不能去海洋乐园?!

  「为什麽不能去海洋乐园!」我狠狠瞪著他,要是不给我一个好解释,小心我把他打到连、连我都认不出来!

  「……因为现在已经快要下午五点了。」

  我怔了一怔,心想怎麽可能?我不就是只睡了一下,怎麽可能一醒过来就穿越到八个钟头以後?可是当我看到我手表上的时间确实逐渐指向「五」的字样时,我不信也不行了。

  海洋公园只开放到晚上七点,就算现在赶过去也是差不多六点钟才能到,剩下一个钟头玩个屁啊……

  萧泓憨憨地笑了笑,说道:「呵呵,可能是我昨天晚上让你太累了,对不起。」

  我额暴青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再摇晃,直把他搞得头昏眼花,「什麽昨天晚上让我太累!你是在跟我炫耀你的性能力很『坚强』吗?不对,那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为什麽不把我叫起来!」我的海洋乐园,我的四大主题表演,枉费我从昨天就一直期待到现在!

  萧泓此时的眼睛用漫画来形容的话,就是出现两道漩涡转啊转,不过他还是努力地解释著:「对、对不起,我看著你睡著的样子,看著看著就忘记叫你了……」

  「哦,是这样啊?看著看著就忘记了?」闻言,我的火气不减反增,声音如从齿缝间挤出来般的阴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以为我会红著脸跟你说『啊,萧泓,你怎麽这麽讨厌』吗?比起这种笨蛋情侣才会做的事情,你倒不如把我挖起来我才会更感谢你!」

  「啊,说得也是呢。」萧泓後知後觉地说。

  「拜托你不要用这麽轻轻淡淡的口气带过去啦……」萧泓的反应让我没力了,就好像我挥过去的拳头都是砸在海绵上面,一点效果也没有。

  「韩笙希望我激动一点?」萧泓歪歪头,困惑地问著我。

  算了,和这个少根筋的家伙生气真是浪费时间又浪费生命的无聊事情……我叹了口气,悻悻然地放开了揪住他衣领的手。

  萧泓安慰道:「韩笙,虽然今天不能去,不过还有明天啊。」

  我扁著嘴一副不悦地说道:「可是这样就要少掉一个行程了啊,我排出的那几个地方都是我很想去的耶。」

  萧泓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微笑,「那也不是什麽麻烦的事情,顶多我和公司多请个一两天的假,这样不就好了?」

  他的提案让我心动了一下,可还是担心地问道:「现在的时机歹歹(台语),你们公司会不会因为你多请的这两天觉得你耍大牌,就把你给喀嚓了?」配合著音效,我的右手在脖子上做出一个斩首的动作。

  萧泓笑著摇了摇头,用著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如果是别人,我还不敢说,但如果是我,那应该是不可能的,毕竟我为我们公司完成了那麽多件CASE,要是公司会因为我多请这两天的假就把我辞了,那是会让其他的职员寒心的。」

  我低头想了想,萧泓说得倒也没错,我虽然对他们公司不熟,只知道他们公司专营有关自由贸易和进出口外、内销,不过从屡次扔给萧泓去处理一些知名国际公司的接洽、谈判之类的事情上看来,也能知道萧泓非常受到重视。

  而萧泓名义上虽然是个业务员,实际上的权力在公司高层的默认下已经直逼课长,再加上这次的CASE谈成,说不定等他回去上班後,就已经坐上课长的椅子了。

  几经辗转思考,我同意了萧泓的提议,毕竟难得出来玩,要是有少去那些地方会让我不免觉得遗憾。

  我抓抓头发,一脸郁闷地说道:「不过一天就这样睡过去了,什麽事情也没做成……啊──!我真是一头睡猪啊我!」

  「韩笙,别太在意,因为你太累了嘛……不过也不是什麽都做不成,我昨天翻观光手册的时候,有看到这附近有观光夜市,基本上是每天都有的。」

  「什麽叫做基本上?」我挑起眉毛,望著他的眼神除了怀疑还是怀疑。

  在我怀疑的目光注视下,萧泓讪讪地笑道:「如果下雨的话,夜市可能就不会有了。」

  我连忙走向窗户往外看去,现在没有下雨,不过就道路上的积水痕迹看来,之前应该是有下过,而且应该还不小,天气也都还是给人阴阴的感觉,似乎随时可能再下一次。

  萧泓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我的猜测,「大概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有下雷阵雨,下了大概一个多钟头。」

  期待越大失望越大,这句话果然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本来雀跃的我心中只剩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

  「既然是不会有的夜市,你就不要说出来让我空欢喜嘛!」我无力地垂下肩膀抱怨著。

  萧泓说道:「应该还是会有吧?因为雨下得比较早,除了那些比较远的摊贩可能不会过来以外,车程比较近的摊贩应该还是会出来摆摊。」

  我扁了扁嘴,很是哀伤地嘟哝著:「我讨厌你的『可能』还有『应该』……」

  看我的情绪持续低迷不振,萧泓赶紧劝慰著:「韩笙,不要太悲观嘛,反正待在旅馆也没什麽事情,我们就去看看也好,如果真的没有夜市,就在街上随便逛一逛,当作运动也不错啊。」

  他的劝慰听在我的耳里不只没用,甚至是起了反效果──哼,反正我就是缺少运动的阿宅就对了啦!

  我忿忿地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我的笔电,「不去了不去了,我要留在这里赶稿!」

  「韩笙……」萧泓的声音很是无可奈何。

  我毫不理会萧泓,迳自拿出昨天报到时向旅馆人员借的网路线,打算上网看看刘锦宜对於我那封「抱怨信」有什麽感想。

  「啊咧?网路无法连线?」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电脑萤幕上「连线失败」的视窗,忽然有股想翻桌的冲动。

  「没办法连线吗?那无线网路呢?」萧泓凑到我的身边问道。

  我苦著脸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台手提是老爷爷等级的了,虽然有无线网路,可是连个线至少要等上十几二十分钟,而且通常是连线失败的机会大於连线成功……」

  「我打个电话请服务生上来看看好了。」

  萧泓说著,便走到床头柜拨打电话,没有多久一名男性服务生便来到了我们的房间。

  当然在此之前,我已经指挥萧泓把那一团皱得乱七八糟外加沾满精液的棉被塞到橱柜里头,不然我们丢脸还算小事,只怕这位素质良好的服务生会坐立难安吧。

  这名服务生换了另一条网路线试著连了一下网,还是得到同样无法连线的结果,他自言自语说著「奇怪」,把网路线拔下,蹲下身看了看桌子边的网路连接槽,双眉紧紧蹙起。

  「韩先生,真是非常的对不起……看来是之前有客人蓄意破坏了连接槽,而我们在整理房间时却没有发现到这个问题,真是非常地抱歉!」服务生站起,深深地向我鞠了一鞠躬。

  「蓄意破坏?」我咋舌,哪个王八蛋这麽无聊啊!

  服务生一脸歉意地颔首道:「是的,请你看看里面,似乎被人用了什麽工具凿出了一个洞。」

  我往连接槽里头看去,虽然里头光线不足,不过依稀真的能看见有一个圆点小洞……我想我这几天大概不小心犯到太岁了吧?不然怎麽会电话坏掉、手机丢掉,现在连网路也和我过不去了呢……

  服务生提议道:「韩先生,如果您有急用的话,不如先到我们大厅那里的公用电脑使用网路如何?目前没有客人提出申请,而且费用方面您也不需要担心,由於是我们这边的问题,所以不会跟您收取任何费用的。

  「如果您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下上网,那麽我们也可以立刻为您们两位替换房间。」

  我不喜欢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上网,就算是包厢式的网咖也不行,因为会让我觉得有种隐私被人窥视的不快感。正当我想著就乾脆换房间时,却听萧泓说道:「这样啊,如果是换房间的话,那我们得收拾行李了。」

  听他这一提醒,我原本要说出的话又硬生生地塞回了肚子里──换房间等於行李得收拾,到了新换的房间後再一次收拾……我眼角抽搐了一下,真麻烦啊……

  萧泓转头问我:「韩笙,你要去大厅上网,还是要换房间?」

  我随意地摆了摆手,「算了,反正我只是想上网收个信而已,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就算没网路也没差。」

  那名服务生想必是了解了我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给您造成麻烦了,我们会请电脑公司尽快过来修理,没有意外的话明天晚上前就能修好。」

  萧泓突然说道:「还是等我们退房以後再请人来修理吧,没有网路也好,他可以专心赶稿。」

  闻言,我不满地抗议著:「什麽嘛!说得好像我有网路依存症似的。」

  萧泓笑著揉了揉我的头发,说道:「你没有网路依存症,只是很喜欢边赶稿边上网,写一下子的稿子逛一下子网站而已。」

  「萧泓,你这与其说是解释,倒不如说是落井下石吧……」我一脸复杂,但又无法反驳,这的确是我在赶稿时非常要不得的习惯。

  对於我们两个大男人的亲密互动,那名服务生一副神情自若,假装什麽也没有看见,我想可能是他在过来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萧泓向服务生说道:「就这麽决定了,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这一趟。」

  服务生笑著说了一句「不会」,向我们道别一声後,便退出了房间。

  至死不渝.5

  「晚餐出去外面吃吧?昨天才吃过旅馆的自助餐,换换口味吧。」萧泓走到我的身边,抬手就想将我的电脑萤幕盖上。

  我连忙挡住他的动作,一边捍卫著我的电脑萤幕,一边拒绝道:「不要,那还要另外花钱耶,浪费!」

  「韩笙……出来玩就别想那麽多了。」萧泓很是无奈地说。

  「谁让你的车子被人偷走了,那可都是钱啊,你不心痛我心痛!」既然住宿有附早晚餐,那就都吃旅馆的就好啦,要把住宿费赚回来!我小气巴拉地想著。

  「……好吧,只要你高兴就好了。」

  听到萧泓的这句话,我不禁开心了一下,不过看到他略显失落的表情,那种开心的感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算了,不过是一顿晚餐罢了。

  「我晚餐想吃盐水鸡和米粉汤。」我开口就是冒出了这麽一句。

  萧泓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如天空般碧蓝的眼眸微微弯起,「盐水鸡和米粉汤?韩笙,你要去逛夜市吗?」

  我撇嘴道:「才不是呢,是你要去夜市。」我妥协了我的晚餐,可不代表顺便妥协了我的双脚。

  「我?」萧泓呆呆地指著自己。

  我用力地点点头,「对啊,就是你,因为是你说不要吃旅馆的晚餐嘛。虽然想去逛逛夜市,不过我也担心去了夜市,夜市却没有开,那不是更扫兴吗?」

  「嗯,你说得也是呢,那的确很扫兴,而且来回至少得花上一个钟头。」萧泓傻傻地点头同意了我的话。

  我的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就像慰劳老友般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所以就麻烦你啦,我亲爱的盐水鸡和米粉汤。如果夜市真的没有开,你就看看有没有牛肉面之类的帮我带回来就行了。」

  萧泓不死心地追问著:「韩笙,你真的不去吗?如果夜市开了的话──」

  我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好烦啊,快点准备去夜市帮我买啦。啊,对了,顺便再帮我带一杯那种小颗粒的珍珠奶茶,半糖就好。」语毕,我不再理他,专心地看起我之前写的稿子,开始整理脑中的思绪。

  萧泓见状,知道我是不会改变主意了,低低叹息了一声,从他的手提袋里拿出一只折叠伞,看来也是担心半路上还会下雨了。

  「那我去夜市看看了……韩笙,在我还没有回来之前,你尽量待在旅馆里面好吗?」

  「为什麽啊?」我头也不回地问。

  「因为我想要一回来就看到你在旅馆等著我啊。」

  我转过头,想跟他吐槽说「你也太肉麻了吧」,可是一转头,就对上他深深凝视著我的双眼,他的眼睛就像是想要看进我的灵魂深处一样……

  我心中一震,慌乱地将目光转回电脑萤幕上,搭在键盘的十指隐隐颤抖……不过是和萧泓视线对上,我这麽惊慌干什麽?

  我反覆呼吸了好几次,感觉失措的心跳逐渐恢复下来,我才再度转过头跟他说道:「你阿呆啊?我要赶稿,怎麽可能还会出去?」

  「啊,说得也是呢。」萧泓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我出去了,会很快回来的。」

  看著萧泓的身影消失在门後,我不由自主地吁了口气,心想自己真是丢脸,刚才有什麽好紧张的?

  可是是我的错觉吗?刚才萧泓凝视著我的眼神虽然很温柔,却又觉得他好像在……哀求我?

  「啊啊!我在乱想什麽啊!」我用力地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萧泓不就是出去买东西而已,又不是什麽生离死别!

  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才想到,萧泓想出去吃晚餐,不是因为他对餐厅的口味腻了,而是想要找的我们两个人可以好好吃饭,不用再被行注目礼的地方吧?我却那样把他一个人打发出去……

  算了,都把他打发出去了,我在这里自责也没有用,顶多明天补偿他吧,看他要去哪里吃晚饭,上刀山下油锅我都奉陪。嗯,没错,就这麽决定了!

  我自顾自地思考,自顾自地下了决定,觉得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周全後,继续打起稿子。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关於杀了那个女人的事情。

  是那个女人错了。

  他想要分手,可是那个女人却死死缠著他,甚至还到公司里胡言乱语,说有了他的孩子,却被他始乱终弃……

  哈,始乱终弃又怎麽样?他要跟上司的女儿结婚,是想获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金钱,只要是个有企图心的男人都会这麽想。

  而那个女人虽然从大学时就跟了他,但他从来没爱过那个女人,充其量只是认为那个女人是一件非常好用的充气娃娃,脸蛋和身材都不错,就连叫床声也很够劲──可是也只是仅此而已。

  所以,他杀了那个女人。

  他用一条市面上随处可得的童军绳将个女人活活勒死,然後在浴室里将那个女人一块块地分尸,再用硫酸把那个女人的皮肤表层溶解,最後载到偏僻的山上将尸块四处掩埋起来。

  反正那个女人早就为了他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也没有朋友,一心只想著他,整天待在家里当他的「好妻子」……那个无聊又可悲的女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他以为那个女人会就这麽消失,不会再来妨碍他了。是的,他曾经这麽以为……直到今天晚上,那个女人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为止。

  我停下敲打键盘的手,摸了摸瘪瘪的肚皮,萧泓出去才半个钟头不到,不过时间已经快要七点,我理所当然地饿了。

  我记得萧泓昨天在搭车前有到便利商店买一些零食的,在他回来前,就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我拿起萧泓的黑色手提袋开始翻找了起来,吃了一半的鳕鱼香丝、连开都还没有开的洋芋片──

  「啊咧?萧泓那家伙带这种东西干嘛?」我疑惑地看著手中的螺丝起子,是他不小心收错的吗?不过说收错也太奇怪了吧?螺丝起子和旅行根本没有半点关连啊。

  「该不会……」我皱紧眉头,忽然想起了网路连接槽被凿出一个洞的事情,但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太多疑了,萧泓无缘无故凿坏网路连接槽干嘛啊?

  我把螺丝起子扔回萧泓的手提袋里,拿著搜刮到的零食回到桌前,打算边吃边赶稿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是萧泓吗?我想著,接起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韩先生吗?」电话那一端传来了恭敬有礼的女声,应该是旅馆的柜台人员吧。

  我愣了一下,连忙回道:「我就是。」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有一位刘锦宜刘先生的电话,他指明要找您,请问您是否要接听?」

  刘锦宜那家伙?他怎麽知道我住在这里?我脑袋里问号满天飞,不过还是不忘回答:「麻烦你帮我接过来。」

  「好的,请稍後。」

  在一阵悦耳的待机铃声之後,我听到了刘锦宜既紧张又慌乱的声音。

  「韩笙,是韩笙吧?我认识的那一个韩笙吧!」

  闻言,我不由失笑道:「什麽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一个韩笙?你认识的不就只有我一个韩笙吗?」

  「太好了,我终於找到你了……」电话那一端传来刘锦宜明显松了口气的声音,紧接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就是破口大骂:「韩、笙──!你这个混帐、白痴、笨蛋王八蛋!你知道我找你找多久了?我几乎把全花莲每一家饭店、旅馆甚至民宿的电话都打过一遍了你知不知道!

  我的脑袋当机了,不就是拖稿而已吗?我可不记得我什麽时候变成热门作家了,让编辑找我找得这麽急?我一边掏著被他大骂到有点耳鸣的耳朵,一边凉凉地问道:「我说锦宜啊,你该不会是在记恨我那封报复信,所以才这麽急著找我要稿子吧?我不是说了吗?稿子还没有写完──」

  「谁在说稿子!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居然寄了一封你要和萧泓到花莲的信以後就给我消失,不管是你家里还是你的手机打也打不通……」

  我苦中作乐地哈哈笑道:「没有办法嘛,家里的电话被萧泓弄坏了,我的手机又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不过最倒楣的事是萧泓的车子居然被人给干走了,那台高贵也很贵的车子。」我抓抓头,无奈地叹息道:「唉,你都不知道当萧泓告诉我他的车子被偷的时候,我心里是多麽地叉叉圈圈,可是看萧泓那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觉得这麽紧张的自己真的是很白痴。」

  我还在期待刘锦宜能说点安慰我的话,然而,电话的那一端却久久没有传来回音,弥漫在我耳边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锦宜?」

  「……我已经在花莲了,马上就会过去你那边,在那之前,你什麽事也不要做,知道吗?更不要想做什麽傻事!不然我绝对不会帮你收尸的!」重重地喀嚓一声,刘锦宜挂断了电话,扔下这麽一句让我莫名其妙的话。

  到底是什麽事情让刘锦宜急成这样啊?我满心不解,坐到电脑面前也一个字都打不出来,索性打开电视,开始看起正经巴拉的新闻节目。

  连日的大雨让各地都传出了不少灾情,不过那些对我来说都是不相干的事情,纯粹是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当时钟指向七点三十分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响。

  「来了来了,别再敲了,催魂也不用催得这麽急吧?」我解开房锁,一拉开拉门,便看到刘锦宜满头大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就连他的粗框眼镜都歪了一边。

  刘锦宜喘著气,把我从头打量到脚,然後像是整个人丧失了力气似地蹲在了地上,一脸安心地说著:「太好了,你没有事……」

  我让开了路,将刘锦宜请进房间,很是困惑地问道:「废话,我能有什麽事情啊?」

  刘锦宜望了我一眼,勉强牵了牵嘴角,似乎是想露出笑容,但怎麽也掩不去他脸上的苦涩和担忧,「是啊,你能有什麽事情?你应该还不知道的才对……可是为什麽又要跟我说你和萧泓出来旅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怒道:「为什麽说我和萧泓出来旅行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承认我是个阿宅,不过阿宅也有出来玩的权利──」

  刘锦宜猛地握住了我的肩膀,过大的力道让我听见他手指骨节咯咯作响,他低垂著脸,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颤抖的全身传达了比言语更加直接强烈的感情。

  「韩笙……萧泓……萧泓他死了……我昨天已经去指认过他的尸体……的确是萧泓没有错……」他哽咽了声音,就连一句话也说不好。

  我完全无法理解刘锦宜的话,他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刚刚才让萧泓出去帮我买东西而已,他怎麽可能会在昨天去指认萧泓的尸体?

  「锦宜,你在说什麽啊?萧泓他人好好的……」

  刘锦宜颤颤地抬起头,红著眼眶说道:「够了……韩笙……从梦里醒过来吧……萧泓他已经死了!」

  「昨天下午警察到你家找你,可是你却不在,也没办法联络上……我和你们家隔壁的邻居有聊过几次,所以警察找上了出版社,要我去帮忙指认尸体……」刘锦宜说到这里,用力地咬了咬嘴唇,我好像闻到了铁锈般的味道。

  「因为大雨的关系造成山壁崩塌……不只萧泓,还有好几台走那条路的车子被埋起来,救援队花了十几个小时……」他勾起嘴角苦涩地笑著。

  「没有人生还……包括萧泓……他们全都死了……」

  这一定是在开玩笑,萧泓还活著啊,刘锦宜一定是认错了,对,一定是认错了,毕竟刘锦宜是个四眼田鸡嘛。

  想到这里,我笑著拍了拍刘锦宜的肩膀,说道:「锦宜,你搞错了啦,那个人不是萧泓,萧泓刚才才出去帮我买东西呢,他没有死,不信的话你问问旅馆的人──」

  我话还没有说完,刘锦宜便是狠狠一拳挥了过来,我重重地跌在地上,右手按著红肿的脸颊,一脸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韩笙,不要再作梦了!」刘锦宜脸上淌著泪水,揪著我的衣领硬生生地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用著哭泣过的沙哑声音吼道:「振作一点,清醒过来!要是你不接受现实,萧泓怎麽办?你不要再作梦了!」

  我的笑容僵住,愣愣地说道:「什麽作梦?萧泓真的没有死啊,是你搞错了,萧泓没有死……」

  刘锦宜直直地注视著我,他的表情竟然很哀伤,而且带著深深的怜悯……他认为我疯了。

  没有错,他的表情,他的眼神,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你疯了」──我疯了?不,我知道我没有疯,昨晚我还和萧泓做得那麽激烈,快感的馀韵都还残留在我的身体,而且刚才那名服务生也有进到房间来,确实和萧泓交谈过了,这些都不是假的,绝对都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我没有疯!我不是疯子!我抖动著嘴唇,我想大吼,想大叫,想让刘锦宜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著我!

  就在我觉得我似乎要崩溃的时候,房门蓦地唰啦一声打开,萧泓满脸笑意的走了进来。

  「韩笙,我回来了,夜市虽然没有什麽摊子出来摆,不过你要的东西我都买到──」萧泓整个人怔住,看了看刘锦宜,又转头看了看我,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情。

  一见到萧泓,我混乱的脑袋刹那间清晰起来,甩开刘锦宜的手,踉踉跄跄地跑到萧泓的身边,忍不住狂喜地说道:「你看,萧泓回来了,活生生的萧泓!所以是你认错人了,萧泓怎麽可能死了?怎麽可能!」
 我还以为刘锦宜会跟我一样开心,我以为刘锦宜会松了口气地说太好了,是他认错人了,可是我所「以为」的全都没有发生,刘锦宜脸色惨白,惊恐地瞪大了眼,像是恐怖片当中的主角撞见了鬼一样。

  「怎麽可能……那个人是萧泓没有错……你是谁?你到底什麽东西?!」刘锦宜恐惧地倒退著身体。

  「他就是萧泓啊,还能是谁?呐,萧泓,锦宜居然说你死了,还去指认过你的尸体,你说好笑不好笑?」我想笑,可是再也笑不出来,因为萧泓的脸色和刘锦宜同样地苍白……不,是萧泓的苍白,是跟死人的肤色一样,诡异地没有一丝血色。

  我其实早就发现到了,只是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虽然萧泓的身体很冰冷,虽然萧泓的肤色很惨白,但那些都不要紧,只要萧泓陪在我的身边,一如以往地温柔对待我就好了……

  可是如果萧泓早就死了的话,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谁?

  「萧泓」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抚摸我的脸,冰冷而苍白的指尖……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拍开了「萧泓」的手,下意识地倒退了好几步。

  如果是平常的萧泓,一定会困惑地歪著头,一副不明白他做了什麽事让我生气的样子。然而现在的「萧泓」在被我拍开手後,他明显地怔了一怔,脸上随即浮现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明明只是想要再看你最後一眼而已,可是我……对不起,韩笙,对不起……」

  为什麽要说对不起?为什麽要对著我露出这麽难过的表情?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我想起了坏掉的电话、不见的手机、被蓄意破坏的网路……一切的一切,根本就是眼前的「萧泓」自导自演的吧?就只为了不要让人联络上我……

  这是多麽拙劣的手法?

  「萧泓」所做的只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萧泓」自己也很清楚吧?可是为什麽他还是宁可要如此短暂的「一时」?

  「韩笙……你在怕我吗?」

  「萧泓」想要走近我,但他才踏出一步,我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所以他停下了脚步,保持著距离远远看著我,泪水缓缓沿著他形状优美的脸颊,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对不起……我没有想过让你害怕的,我只是想……我只是想……」

  只是想要什麽?接下来的话「萧泓」没有说下去,他的头微微低下,泪水仍是不断地落下……最後,他低垂著眼帘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间,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刘锦宜张了张口,神情惊恐地问著我:「韩笙,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麽和萧泓长得那麽像?不会是、不会是──」

  我完全听不进刘锦宜说了什麽,只是愣愣地瞪著房门,有些恍然梦中的感觉,我不明白……不明白我刚才为什麽要疑惑?又为什麽害怕?

  刚才那个人是萧泓,绝对是萧泓,除了萧泓,再也不会有人用那麽温柔的眼神看著我,再也不会有人用那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拥抱著我,再也不会有人因为伤害到我而流泪……我的世界,只有萧泓一个人。

  可是萧泓走了,他不要我了,因为我居然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萧泓,因为我居然会害怕恐惧他,所以他走了,走了……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周遭的一切开始扭曲形状,逐渐地离我远去,就算拼命地伸出手,也无法挽回……

  我的世界,崩溃了。

  至死不渝.6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大雨,终於停了,就连报告气象的新闻小姐也都用著愉悦的口气说接下来的一周都会是晴朗的好天气。

  这一切,简直是在嘲讽我似的可笑。

  刘锦宜开著车,把我送到了市内殡仪馆,他说萧泓就在这里,但我一动也没有动,只是一迳地注视著窗外。

  「韩笙……」

  「那个人是萧泓。」我坚定地说。

  刘锦宜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後,他叹息一声,说道:「是啊,是萧泓……萧泓的鬼魂吧?」他轻轻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是个无神论者,接手了那麽多本恐怖小说,可是从来没有信过那种东西……第一次见到的,竟然是萧泓的鬼魂……」

  我想也不想地否定了刘锦宜的说法。t

  「那不是什麽鬼魂,虽然他的身体很冰冷,而且好像也没有呼吸,可是我摸得到他,也跟他上过床,他也会吃饭,也会喝水……就跟个正常人没有两样。」我望著自己的双手,彷佛之间还感受得到萧泓那温柔的冰冷。

  是什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陪在我的身边……可是他也不要我了吧?就跟我那个生下我,却抛弃我的女人一样……可是他不要我,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害怕他、拒绝他的我……

  刘锦宜缓缓说道:「韩笙,走吧,不管怎麽样……去看萧泓最後一面吧。」

  我擦去眼角的泪水,胡乱地点了点头。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默默地带领著我和刘锦宜,走过阴森而冰冷的停尸间,在一格格整齐的停尸柜前停下了脚步,拉出其中一个沉重柜子。

  的确是萧泓没有错。

  不可思议地,我居然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神奇的地步。我张动嘴唇,发出低低的声音,「抱歉,请问可以让我们独处一下吗?」

  刘锦宜看旁边的工作人员一眼,然後点了点头,却还是不放心地说道:「韩笙,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不管怎麽样都不要做傻事好吗?」

  「嗯,放心吧,我知道的……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的看看他而已。」

  刘锦宜沉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神色黯然地拍拍我的肩膀,和工作人员一前一後地离开了这里。

  萧泓的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什麽伤口,表情也很安详,看起来就跟睡著了一样。

  我低下头,轻轻将唇压在萧泓冰冷的嘴角,然後在他的眼睑、眉毛、额头落下细碎的吻……最後,我眯起眼睛,露出淡淡的一笑。

  原本以为失去的东西只要再度得到一次,就会一直等待还能够得到第二次、第三次……但比起站在原地等待,不如主动前进。

  放心吧,锦宜,我不会做傻事的……因为这根本不算是傻事,我只是想追上萧泓而已。

  趁萧泓还没走得太远时,我得赶快追上他才行呢……

  「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吧,不要胡思乱想,葬礼那些事情的让我处理就好。」刘锦宜把我送到了家门口,脸上仍是带著挥之不去的关心和担忧,「我一处理好,会马上过来你这里,好吗?」

  认识这麽久,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刘锦宜用这麽温柔的口气跟我说话,总觉得有点好笑。

  我说道:「抱歉,明明这些事情都该由我来做的。」

  「这有什麽好对不起的,只要你能好好休息,睡个觉就好。」刘锦宜话语一顿,揉了揉我的头发,「韩笙,你真的不要紧吗?还是我打电话叫小瑜过来陪陪你?」

  我故作气愤地打了一下他的肩头,「锦宜,你嘛拜托一下,我是同性恋又不是娘娘腔,没有必要叫你的女朋友过来陪我啦。」我嘴角一勾,戏谑地朝他笑道:「而且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女朋友是空手道黑带,我实在是很害怕到时候她会给我一记过肩摔,然後指著我的鼻头大骂,要我振作一点。」

  「小瑜是空手道黑带,但也不是暴力女,你把她说得太恐怖了吧。」刘锦宜莞尔失笑。

  我笑了笑,「放心吧,我一个人不会有问题的。」

  刘锦宜还是有些犹豫地说道:「好吧……如果有什麽事情,不对,就算没什麽事情,你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

  「嗯,我会的。」

  在门口送走了刘锦宜後,我慢慢地关上了门,环视著房内的景物。

  我从来没有发现到,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家」会是如此的宽广……更加彰显出我的孤独,我的寂寞。

  不过不要紧,这些孤独和寂寞很快就会消失不见……既然是我把萧泓给赶走了,那麽理所当然要由我到萧泓的身边。

  我走到厨房,拿起了一把水果刀,在脖子上的冠状动脉处比了比,我是个很怕痛的人,所以可以的话,希望尽量能够一次就解决。

  但是就算不能一次解决,只要血流得够多的话,要死掉也不是一件问题吧,只是死亡的过程比较缓慢。

  我闭上了双眼,将手中的水果刀往脖子划了下去,我本来以为这会很痛,但却没有,不只不痛,而且就连一滴血也没有流。

  熟悉的冰冷温度,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韩笙,你在做什麽?!」熟悉的低沉嗓音在我的耳边急切地响起,我手中的刀子被萧泓抢了过去。

  看到萧泓出现在我面前的刹那间,我只觉得手脚一软,下一瞬,我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看到萧泓让我很开心,真的非常非常地开心,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明明这麽开心,可是同时却有一股想哭的强烈冲动。

  我放声大哭了起来。

  眼泪流到眼睛都觉得酸痛,声音哭到沙哑地跟乌鸦没有两样,就连鼻涕都流了一大堆出来,比幼稚园的小孩子还要来得恐怖,我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既可笑又丢脸,但我就是没有办法停止,只能不断地哭泣著。

  看到我哭得这麽厉害,萧泓手足无措,他抬起手像是想摸摸我的头安慰我,可是那只手却悬在半空,踌躇不决。

  「韩笙,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出现,我出现只会让你害怕,可是你为什麽……」萧泓握著刀柄的手松了又紧,他的眼神带著哀求,「这种事情不要再做了,韩笙,你要好好活下去才行,活下去!」

  他越说越激动,但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像是快哭出来似的,「你不是一直想要有一个家吗?我的保险金受益人是你,韩笙,你可以拿那笔钱把这间房子买下来,不喜欢这一间也无所谓,你可以买你喜欢的,如果保险金不够还有我的存款,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不要!」我头摇得像波浪鼓,两手紧紧握成拳头,语不成声地说著:「只有我一个……没有你……我不要……」

  断断续续的话语,但我想萧泓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再度伸出了手,虽然带著迟疑,可是终究擦去我的眼泪。

  「韩笙,你不怕我吗?」他静静地望著我问道。

  我依然用力地摇了摇头,抽著鼻子哽咽道:「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的……我的脑袋很混乱,只是一下子没有办法……」说到这里,我一下抬起头来,慌乱地抓著他的衣服说道:「可是我不怕你!真的,不管你是人还是鬼,我都不怕!」所以请不要离开我,不要再一次地离开我!

  闻言,萧泓原本带著悲伤的眼神缓缓变得柔和,他捧起我的脸,拿起纸巾轻轻擦拭著我脸上的脏乱。

  「韩笙……你知道我被活埋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麽吗?」萧泓一边说著,一边引导著我坐在沙发椅上。

  「活埋」这两个字从萧泓的嘴里说出来时,竟是轻轻淡淡的,彷佛在说今天的天气好不好似的。

  我抽了抽鼻子,略带犹豫地回答:「是『我要死了』吗?」

  「是啊,是『我要死了』……然後,我想到了你。」萧泓轻轻拨了拨我前额的头发,视线像是在看著我,又像是透过我回忆著过去,「就算是一眼也好,我想再看看你……如果我不在了,你会哭的吧?我知道你是个很坚强的人,可是你的坚强必须在有人陪著你,你才能够坚强……

  「我希望如果我真的得死,至少是在你找到另一个你可以依赖,可以放心陪伴的人之後再死……」

  「我只有你。」我抓著他的手,红著眼眶迫切地传达我的心情:「我只有你,只有你……」

  萧泓蓦地把我拥抱在他的怀里,缓缓说道:「韩笙……你看到我的『尸体』了吧?那时候,被活埋的时候我一直想著你……然後等我回过神,我已经站在我们家外头……我一点也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但是有一件事情我确确实实地知道──那就是我已经死了。」

  萧泓在我的耳边自嘲似地低低笑了起来,他冰冷的气息犹如冬天的寒风,直让我打颤不止。

  「我已经死了,我的『尸体』也已经被发现了,现在我却站在这里,我的心脏没有在跳动,就连呼吸也只是我装出来的而已……韩笙,我连我到底是什麽『东西』都不知道,像我这种怪物──」

  「可是你是萧泓吧?」

  我主动地反抱住他,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紧闭的双眼却依然无法阻止泪水的溢出,「萧泓,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不管你是什麽……只要在我的身边就好。」

  萧泓没有再开口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我……我的鼻间满溢著萧泓清冷的味道。

  我满足地笑著,心里想著只要能和这个男人在一起,要我抛弃什麽都无所谓──除此之外,我再也别无所求了。

  刘锦宜提著便当袋,抬手按下电铃时,忍不住张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他很累,非常非常的疲累,前两天一接到警察的电话,在没有办法联络上韩笙的状况下,只好由他去指认萧泓的尸体。

  那时,刘锦宜猛地想起了韩笙寄给他的mail上,居然写著要和萧泓去花莲旅行──他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下,担心韩笙是不是知道萧泓已经死了,打算做什麽傻事,所以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花莲,几乎将花莲所有住宿旅店的电话都打过了一遍。

  然後,他找到了韩笙,也看到了萧泓……

  那一天晚上他所看到的,真的是萧泓吗?还是只是一个有著萧泓外表的「某种东西」?

  可是那个「萧泓」,应该是萧泓没错吧?因为他望著韩笙的眼神是那麽温柔……

  刘锦宜摇了摇头,从沉思中恍然回神过来,这才发现过了这麽久,韩笙居然都还没有来开门!

  难道是──?刘锦宜脸色一变,试探性地转动门把,随著喀嚓一声,门扉应声而开。见状,刘锦宜连忙跑进屋内,慌乱地四处察看。

  「韩笙、韩笙,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刘锦宜几乎快将房子给翻了过来,却也没有找到韩笙的踪迹,而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安心,因为至少他还没有看见韩笙的尸体。

  「韩笙,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该不会真的做什麽傻事了吧……」

  刘锦宜越想越担心,一脸颓废地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蓦地,桌子上的一封信封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急急忙忙地将信封拆开,里头放著一封信,以及一个随身碟。

  刘锦宜想也不想地便将随身碟丢在了一旁,开始阅读起那封信……看著看著,他眼中的焦虑和担忧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安心的笑容。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把将窗帘拉开,温暖的阳光顿时洒落在他的脸上。

  「真是的,两个要人操心的家伙……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你们觉得幸福……」

  只要你们幸福。

  刘锦宜含著柔和的笑,如此低声轻喃。

  至死不渝.7

  刘宏生知道他的父亲有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就是每年父亲总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家,就连母亲也不知道父亲是到什麽地方,又是去做了些什麽。

  「反正他不是去外遇就对了。」明明不知道父亲去哪里的母亲却能以坚定的语气说著。

  在高中二年级的那一年,出於好奇,他跷课跟踪了父亲。

  父亲先是坐上了火车,然後换了好几次的公车,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镇,父亲似乎是来见朋友的。

  刘宏生远远地尾随著父亲到了一栋外观老旧的两层楼洋房,父亲还没有按电铃,门的另一头便被打开。

  「哈哈,锦宜,你来啦!」开门的是一个年纪和父亲差不多的男子,看男子的表情和父亲认识很久了。刘宏生想,很可能父亲每年的「失踪」,就是为了来见这个男子一面吧。

  父亲也露出笑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问道:「韩笙,你怎麽这麽快就来开门了?」

  那名被父亲称为韩笙的男子抓抓头发笑了一笑,「萧泓在二楼看见你了,所以我就赶快下来给你开门啊。」

  「喔喔,马上啊?没想到我还挺受欢迎的。」从他们两人的对话里,父亲和韩笙的感情似乎很好的样子。

  韩笙哈哈大笑著:「你再受欢迎不是一样被小瑜绑得死死的?对了,小瑜最近过得好吗?还有你的儿子怎麽样?成绩有没有退步?不过退步一点点倒是无所谓啦,他上次不是考了个全校第九名?真聪明啊!和你完全不一样呢。」

  「什麽叫做和我完全不一样?你这混帐说话也太难听了吧!」父亲两手握拳,狠狠地在韩笙两旁的太阳穴钻啊钻的。

  「痛痛痛痛痛!」

  「痛吧痛吧痛吧?你身体的痛比不上我心灵的痛!」

  看著眼前这宛如小孩打架的闹剧,刘宏生开始有点後悔自己为什麽要跟踪父亲了。

  「好了,你们两个,每年见面都一定要这样闹才会高兴吗?」一名年纪约二十几岁的青年将他们两人拉开,嘴里虽然说著类似责备的话,但青年的表情却是非常地温柔。

  刘宏生一向觉得自己长得不错,毕竟父母的基因还算优良,也在女孩子之间颇受好评,但看到青年之後,他再也不认为自己好看到哪里去了。

  那个人应该是混血儿吧?蓝色的眼珠,鼻高眼深脸蛋小,还有一身足以让女人嫉妒的白皙皮肤。

  「萧泓,锦宜欺负我!」

  韩笙一边说著,一边躲到比他小了十几岁的萧泓背後,这一幕让刘宏生觉得挺滑稽的。

  对於韩笙这麽一个四十几岁老男人的撒娇,萧泓似乎没有一点反感的情绪,还安慰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而韩笙也很开心似地眯起了眼睛。

  萧泓向父亲笑道:「别在外面站了,进来聊聊吧?和你的儿子一起。」

  闻言,刘宏生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居然被发现了。父亲也是明显地一愣,随即回过神来,额暴青筋地吼道:「刘、宏、生!你给我出来!」

  再躲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他从电线杆後走了出来,迎向滔天怒火的父亲。

  「爸,好巧喔,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耶。」他僵笑著打招呼,嘴里说著连自己都知道唾弃的笨拙借口。

  父亲白了他一眼,透过镜片的目光像是想咬死他似的,「你怎麽会在这里?学校呢?你跷课了?」

  他傻笑几声,企图蒙混过去,可惜父亲向来清楚他的伎俩,抛过来的眼刀大有你不解释清楚就别想活著回家的恐吓讯息。

  这时,萧泓笑著说道:「锦宜,都进来说话吧,要教训孩子也不必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教训。」

  「对嘛,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嘿嘿,不过如果锦宜你有家丑外扬的兴趣那就算了。」韩笙一脸调侃。

  父亲可能是觉得他们两个人说得也对,所以一把拧著他的耳朵,无视他的痛呼硬是把他揪进了屋内。

  韩笙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哈哈笑道:「锦宜,你别摆著一副那麽可怕的脸嘛,不就是跷课吗?我就不信你没有跷过啊。」

  刘宏生觉得韩笙与其说是在打圆场,倒不如说他是真的认为跷课一点也算不上什麽。

  父亲露出无奈一笑,「韩笙,你应该知道我会生气不只是因为他跷课。」

  韩笙怔了一怔,随即理解似地说道:「原来你是在担心那个?锦宜,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的神经构造挺纤细的啊。」

  父亲很是没好气地回道:「废话,谁的神经构造不纤细。」

  韩笙朝父亲做了一个鬼脸,「废话,想也知道我不是在和你讨论神经的构成问题。」

  就在这两个精神年龄倒退的中年人又要吵起来的时候,萧泓端著茶饮走了过来,歪著头笑道:「锦宜,那种事情不需要担心吧?因为他是你的儿子啊。」

  望著萧泓的笑容,父亲叹息了一声,微微笑道:「还是老样子,这麽天然的个性。」

  刘宏生听得满头雾水,他不明白父亲他们口中说的「那个」、「那种事情」到底是在指什麽,父亲显然也没有给他解释的兴趣,自顾自地和韩笙抬杠了起来。

  「喝茶,可以吗?」

  一道低沉的声线传入刘宏生的耳中,他连忙说道:「啊,可以,麻烦你了。」

  萧泓将热呼呼的茶饮倒入了刘宏生桌前的杯子,说道:「不好意思家里面没有其他的饮料了,你们年轻人应该不太喜欢喝茶吧?」

  「不会,我虽然很少喝,不过也不会讨厌。」刘宏生客气地说著,心里好笑地想萧泓看起来也不过才二十几岁的模样,说话的口吻却苍老地跟父亲那一辈的人很像。

  而且不晓得是不是秋末的关系,萧泓一靠近他时,他总感觉有股寒冷直扑而来。

  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热茶,问道:「请问你们和我爸认识很久了吗?」

  「嗯,很久了。」萧泓微微一笑。

  他沉吟道:「这样啊……那我爸每年的『失踪』,都是来看你们的吧。」虽然结尾是用疑问句,但实际上他已经确认了答案。

  果不其然,萧泓点头笑道:「他每年都会过来陪我们聊聊天,有时候也会顺便拿样书来给韩笙。」

  每年过来就只为了聊聊天?这种事情打电话就可以了吧?刘宏生觉得他的父亲还挺无聊的,没事找事作,但又挺羡慕的,父亲和这两个人的感情一定就是人们口中的「至交」吧。

  不过……样书?什麽样书啊?

  「韩笙的小说都是由锦宜负责的,也是锦宜让他从一个写好玩的网路写手变成专职作家。」萧泓解释著。

  刘宏生不由讶异,没想到韩笙居然是个作家,「咦,他的笔名是什麽?写过哪些书啊?」

  萧泓从书柜拿出了一本书,苦笑道:「虽然锦宜都会特地拿样书过来,不过韩笙没有留著自己书的习惯,几乎都把那些书扔上拍卖廉价卖掉了,这本是他唯一留下来的一本……因为有特别的意义。」

  他接过来一看,惊呼道:「啊,这本我之前有看过,在我爸的书房里,好像出版了十几年了。」

  韩笙突然窜了过来,一脸兴冲冲地问道:「哦哦?你看过了啊?怎麽样?好不好看?」

  「嗯,是不错……不过结局好像不怎麽合理耶。」他吞了吞口水,有些迟疑地说道:「前面把男主角描写成一个性格恶劣的人,为了权势可以冷血地杀了那个女人,可是後来在那个女人来『找』他,要把他一起拖到地狱的时候,他却突然领悟到他原来爱著那个女人,哭著跟那个女人说他爱她,然後心甘情愿的被那个女人拖走……」

  韩笙的脸色垮了下来,闷声说道:「不合理不合理不合理……果然转得太硬了,难怪卖得不好……」

  父亲笑道:「也不是卖得不好,至少出版社没有亏到钱,不然你的书哪能一直出版啊。」

  「锦宜,你这算是哪门子的安慰啊?」韩笙的脸色更加郁闷了,接著他蓦地张开了双手。

  刘宏生刚在奇怪韩笙无缘无故张开手干什麽,下一秒,他便看见了答案──萧泓主动地走到了韩笙的面前,让韩笙抱住他,然後任由韩笙在他的腹部东蹭蹭西蹭蹭。

  萧泓揉了揉韩笙的头发,脸上带著宠溺的笑意,「故事不合理也不要紧,我很喜欢啊。」

  「真的?」韩笙怀疑地问。

  「真的,没有骗你。」

  韩笙这才露出笑脸,不过两只手还是紧紧抱著萧泓,努力吃著豆腐。

  见状,刘宏生眨了眨眼睛,他是知道同性恋这类性向,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还是年纪相差很多的老少配。

  他的视线在那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只是感觉很好奇,并没有什麽反感的情绪,他并不觉得同性恋有什麽好恶心的,反倒是那种喜欢滥交的人比较让他讨厌。

  这个世界有数十亿人口,要在这麽多人里面找到一个真心所爱的人相当不容易,所以他认为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只要能找到另一半的人就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情了。

  而萧泓和韩笙这两个人在一起时,周围的气氛会变得很柔和,这种柔和感刘宏生也看过,就是在他的父母身上。

  刘宏生发现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彷佛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声音,屋内三人的目光莫名其妙地都注视著他,让他顿时手足无措。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萧泓。

  「锦宜,他果然是你的孩子,和你一样温柔。」萧泓眼中含笑,神情宛如一名长辈面对出色晚辈时的欣慰。

  「当然了,我生的啊。」父亲笑得很开心。

  刘宏生脑袋又是一堆问号了,这三个人老是讲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不过比起心中的疑问,他其实更想吐槽父亲说他不是他生的,而是妈生的。可是由於此时的气氛太过融洽,所以他也只好把这些话吞回肚子里了。

  傍晚,他们父子俩在萧泓和韩笙的家里吃了一顿晚饭,晚饭是韩笙做的炒泡面面包──挺搞笑的晚饭,但却非常有韩笙的个人风格,虽然他才认识韩笙不到十个小时。

  然後,韩笙和萧泓送他们父子俩到公车站,父亲跟韩笙说明年也会来探望他们时,韩笙给了父亲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们父子俩坐上公车,韩笙和萧泓还是没有离开,一直站在车站里目送著他们。

  公车缓缓开动,韩笙和萧泓的人影越变越小……他好像看到韩笙流了眼泪,但很快地萧泓便把韩笙拥进了怀中。

  在返家的公车上,父亲对他说道:「明年你要是可以的话,也和我一起去看看他们吧。」

  「学校呢?」他并没有反对,和那一对恋人聊天比和同学打屁有趣多了。

  父亲笑道:「随便想个可以请假的理由就好了。」

  他哭笑不得,父亲正在怂恿他培养跷课的好习惯呢。

  「明年他们应该还是住在这里吧?这里虽然偏僻,但是环境不错,空气也很好,很适合韩笙写作。」

  他困惑地看著父亲,问道:「『应该』……意思是他们常常搬家吗?」

  父亲点了点头,「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搬家,要搬家前会先写封mail告诉我,确定了住址之後也会再写封信通知我。」

  「为什麽他们会常常搬家?」是出於兴趣吗?他曾经在网路上看过有人的兴趣就是搬家,到各个不同的地方体验不同的生活。

  「要是因为兴趣就好了……」父亲的眼光黯淡了下来,但在看向他时,转瞬变得和蔼,「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他们也知道……你一定也可以接受萧泓……宏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就换你去看他们……每一年都要去看他们,知道吗?」

  「爸,你在说什麽?你还这麽年轻……」他皱起了眉头。

  父亲轻轻地笑了笑,说道:「只是在以防万一而已,我可是希望自己能够活到一百岁的。」

  虽然有些慌恐父亲为什麽会说这些事情,但他还是跟著笑了,「当然啦,你可是我爸,一定可以活得长长久久。」

  父亲笑著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双镜片後的眼睛是如此慈爱,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时父亲的眼神吧。

  後来,每一年父亲要去看韩笙和萧泓时,都会带上他,而母亲一句话也没有问,可能是认为他们父子俩有点小秘密也不错吧。

  父亲说,当初他会喜欢上母亲,就是因为这一点,既然决定信任了,就不会再怀疑。

  韩笙和萧泓他们几乎每隔几年就会搬家,他们之所以不停搬家,除了父亲以外几乎没有什麽朋友的理由在刘宏生看到始终不曾变老的萧泓时,也就得到了答案。

  刘宏生原本以为萧泓是传说中才有的不老不死,但父亲却告诉他,萧泓早就已经死了。

  「死了?难不成我们看见的是幽灵?」当时还是大学生的他傻眼地问。

  父亲失笑地回道:「幽灵没有实体吧?萧泓却有……除了身体冰冷、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不用呼吸以外,他几乎就像个正常人。」

  他想想也是,他也看过萧泓吃饭喝水和上厕所。他接著问道:「难不成是僵尸那一类的?」

  父亲再次驳回他的猜测,「萧泓的尸体已经埋在墓地里了。」

  他彻底无言,不是幽灵也不是僵尸,那到底是什麽?

  父亲缓缓说道:「而且……而且萧泓才是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最疑惑的那个人吧。」

  「为什麽?」

  父亲微微低垂眼帘,「自己不是灵魂,但自己的尸体又已经被埋在了土里,现在『存在』这里的,真的是自己吗?又或者只是一个有著自己记忆、自己外表,却根本不是自己的『另一种东西』……」

  他无声沉默,如果连萧泓本身对自己的存在都感到疑惑,那他们这些外人更是雾里看花了吧。

  「有时候我很羡慕韩笙的性格……」父亲轻轻地笑了起来,说道:「韩笙从来不会像我们一样去想萧泓为什麽会变成这样,因为对他来说萧泓就是萧泓,其他的什麽也不用多想。」

  「韩笙……其实很残酷吧,他不想追究,是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就算那个人不是萧泓也无所谓,只要那个人愿意扮演萧泓的角色就好……」

  父亲一愣,「你在说什麽?」

  他紧了紧拳头,他也不明白他为什麽会突然迸出这麽一句……他只是想起了萧泓包容的笑容、宠溺的眼神……那些让人想哭的温柔,都是韩笙才可以拥有。

  父亲注视著他许久,缓缓叹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宏生,你还年轻……绝对可以找到另一个你爱她,她也爱你的人。」

  他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如果找到的是个男人呢?」

  父亲推了推眼镜,说道:「你爸爸我不是什麽老古板,也没有什麽传宗接代才是为人子女孝顺父母的观念,只要你过得幸福快乐就好了。」

  「爸……明年我还可以去看他们吗?」

  「当然可以了。」父亲说著,轻轻地笑了起来。

  在他三十岁的这一年,父亲过世了,死因是因为胃癌。

  由於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末期,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父亲便走了。如果就医的话,或许还可以多活些日子,但父亲那时候却笑著说,既然都是得死,他宁可好好珍惜最後这段日子,而不是将时间浪费在医院的来回。

  晚上的守灵,刘宏生都是推辞了亲戚的帮助,坚持自己一个人,因为他知道,那两个人一定会来。

  在一个细雨朦胧的深夜,那两个人果然出现了。

  萧泓推著轮椅,已经六十岁的韩笙体力大不如前,所以在出远门的时候,都是由萧泓开车带著轮椅。

  过了这麽多年,萧泓还是一如当初他所见到的模样,而望著韩笙的眼神,也始终没有改变。

  他曾经很嫉妒韩笙,可是随著时间一年又一年的过去,那丑恶的嫉妒早已不复存在。如果要他眼见著自己逐渐老去,但恋人却依然年轻如昔,他自认没有办法像韩笙那样毫无芥蒂地待在萧泓的身边。

  一看到他们两人,刘宏生主动走到灵坛前,点上了两根线香,分别递给他们。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麽快。」韩笙的眼眶泛红,忍著泪向父亲拜了三拜。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直到现在,他有时候仍然会有父亲其实还活著的感觉。

  「锦宜他走得安详吗?」萧泓问。

  他看著父亲带著笑脸的遗照,点头说道:「嗯,很安详,就连医生都很讶异……癌症患者发病时大多都很痛苦,可是我爸却都挺了过来……我妈说,可能是因为我爸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遗憾了吧。」

  萧泓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锦宜一直是个很坚强又善良的人。」

  「嗯。」他将视线转向他们两人,「父亲在过世前,将他的信箱帐号和密码都告诉我了,虽然他不在了,但我还是会继续去看你们,只要你们不嫌弃。」

  韩笙连忙说道:「宏生,你没有必要勉强自己──」

  他打断了韩笙的话,摇著头笑道:「我并没有勉强自己,从以前到现在,都是我想要去见你们,我爸才带我去的。」

  韩笙张动著嘴唇,似乎还想说些什麽,但最後他低下了头,只有一滴滴的透明液体,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腿上。

  在刘宏生三十二岁时,有了第一个恋人,恋人的年纪足足小了他十二岁,而且和他有著同样的性别。

  恋人的年纪小了他一轮,可是恋人的个性非常强势,虽然两个人偶尔会争吵,但吵过之後也会再和好。

  他每年依旧会去看韩笙和萧泓,在离开前,只会给恋人一句他要出门的留言。对於他每年的「失踪」,恋人一个字也没有问过,就像当时他的母亲一样。

  「为什麽你不问我去哪里?」他曾经这样问过恋人。

  「我很想问啊,可是问了你会告诉我吗?」恋人一边抽著菸,一边郁闷地看著他,「要是你肯告诉我,就不会老是在桌子上扔下一张『有事出去』的纸条了。」

  「……对不起。」

  恋人叹了口气,忽然笑了一笑,「也没什麽好道歉的,一开始是有点不开心没错,不过後来我想通了,疑神疑鬼没有用,不如学著相信──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我自己。」

  他不解地望著恋人,一般来说都是要相信对方才对吧?怎麽恋人却是说相信自己呢?

  恋人自信而温柔地笑道:「我说的相信自己,意思是相信爱上了你的自己,如果我连自己都信不过,那我还能够相信谁啊?」

  闻言,他怔了一怔,但很快地他觉得心中有一处不知名的地方,似乎因为恋人的话而变得柔软……

  他忽然想,也许他终於找到了另一个只属於他的人了。

  在他四十七岁的某个寒冬深夜,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萧泓打过来的。

  「宏生,可以麻烦你明天过来一趟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打电话过来,电话中,萧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他觉得不像往常的萧泓。在他的印象里,萧泓的声音低沉,有著成熟男人的磁性,就算只是淡淡地描述著一件小事时,都会带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然而,他现在所听到的声音却给他一种没有生气、没有情感……就好像是一种平静的死亡。

  是韩笙发生什麽事情了。也就只有韩笙,才可以牵动这个男人的情绪。

  「我现在马上就过去。」他想也不想地挂了电话,急急忙忙地走回卧房换下睡衣。

  「宏生,怎麽了?」可能是他的声响太大,吵醒了恋人。

  「我有事情必须出去一趟。」

  恋人打了一个呵欠,问道:「是和你每年的『失踪』有关系?」

  「嗯。对不起,吵醒你了。」

  恋人没有继续再追问下去,只是在他拿著车钥匙走出房门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开了将近七个钟头的车子,当他到达目的地时,远方的天空已经亮了。

  萧泓一言不发地开门将他迎进,带著他走进了他们的房间,房里,韩笙静静地躺在床上,安详的表情好像睡著了一样,只是没有了呼吸而已。

  眼前的这一幕,让他明白他不幸的预感成真了。

  「宏生,可以帮我把他埋在我的墓旁吗?」萧泓的双眼一瞬也不移地凝视著韩笙苍老的脸庞。

  他点了点头。父亲曾经告诉他,萧泓的墓地旁还有一块空地,那是韩笙当时嘱托父亲在处理萧泓的丧事时顺便买下来的。

  「谢谢。」萧泓望向他,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然後,他看到萧泓带著笑,身体竟然逐渐透明变淡……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地上只剩下萧泓刚才穿的衣服,萧泓完全从他的眼前消失,宛如从未出现过一样。

  很神奇地,他毫不感到讶异,只觉得理所当然,萧泓是为了韩笙才「存在」,而现在韩笙走了,萧泓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走出他们两人的房间,站在静寂的客厅里,眼眶溢满滚烫的液体,他用手擦掉脸上的泪水,可是眼泪依然继续涌出。

  他的双掌捂住了脸,死死压抑著喉间的哭声,不断涌出的眼泪从他的手指细缝间缓缓流下。

  让他再哭一会儿,只要一会儿就好……哭过以後,他就会恢复成原来的他,回到等待著他的恋人身边。

  萧泓,那个从不属於他的男人,是他永远无法忘怀的初恋。

  无比刻骨铭心,却也无比绝望的──初恋。

至死不渝.8

那个人的眼泪,彷佛是空中飘落的花瓣。

  

  韩笙觉得自己会变坏,似乎是毫不令人意外的结果。

  在他国小五年级的时候,他的妈妈便另结新欢,离家出走了,而在工地工作的爸爸努力地想从母亲出走的这个阴影中重新站起,但最後,依然染上了酗酒这个恶习。

  在妈妈还没有离家出走的时候,韩笙记得爸爸虽然偶尔会喝酒,但只是顶多在工作後喝几杯小酌一下罢了。而在平常的日子里,爸爸总是会教他怎麽做学校的作业,放假的时候也会和妈妈一起带著他出去玩。

  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他这一生当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光了。

  随著妈妈的离家出走,爸爸喝酒的次数越来越多,也喝得越来越凶,在韩笙升上国中一年级时,有一次他劝著爸爸不要喝那麽多酒,喝醉酒的爸爸却狠狠地掴了他一个巴掌。

  当爸爸清醒过来的时候,紧张地抱著他,自责地说著对不起……那时候的韩笙想,这只是一个意外,以後不会再发生了。

  可是,爸爸的暴力行为却像是被打开了的潘朵拉盒子,再也无法关上。

  爸爸一开始的暴力行为仅止於甩他几个巴掌,踹他几脚而已,可是到了後来却渐渐失控,有一次甚至打断了他的两根肋骨。

  而爸爸每一次清醒过来後,都会抱著他哭,不停说著对不起……所以去医院时,不管医生和护士怎麽问,他都坚持是自己打架弄伤的。

  他想要保护爸爸,他想要让爸爸知道,就算母亲抛弃他了,他也绝对不会抛弃爸爸的。

  或许是因为他编织了一个又一个想要保护爸爸的谎言,他在老师同学的心目中,从一个不起眼的学生渐渐变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不良少年,几乎没有人愿意成为他的朋友,会靠近他的,通常都是看他不顺眼,想好好教训他一顿的「同学」。

  就算在学校中被排挤,韩笙也不觉得难受,因为他满心只希望爸爸能恢复成以前的爸爸。

  只要自己的成绩好,爸爸就会很开心,就不会再喝酒了吧?他这样想著,因此非常用功地读书,在学校的成绩慢慢进步起来,老师们常常感慨地说他的头脑不错,可惜就是不学好,还有女同学对他投以爱慕的眼光,说他坏得很有个性,同时,找他麻烦的人也更多了。

  国三毕业,他考上了一间县内相当有名的国立高中,当他收到成绩单时,他便兴奋地把成绩单交给爸爸,希望爸爸会夸奖他,会说他是他的骄傲,但是爸爸回给他的,只有一记狠狠的拳头。

  「你也看不起我对吧?就像你妈一样看不起我这个作苦工的!你以为我想要养你吗?你根本不是我的种!那个女人嫁给我的时候挺著被别人搞大的肚皮!我以为我娶了她,她就会死心塌地的待在我身边,没想到她还是跑了!跟一个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跑了!」

  这是爸爸在清醒状态下第一次打他,但让他错愕的,并不是爸爸打他的这件事,而是他并不是爸爸的小孩。

  他的脑袋像是直接被一道闪电打中,什麽也无法思考,只能任由爸爸把他殴打到不省人事。

  亲生的爸爸应该是不要他,所以妈妈才会嫁给现在的「爸爸」吧?但妈妈还是抛弃了他,而「爸爸」似乎也讨厌他,把他当成了累赘……

  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离开「爸爸」,仍旧坚持住在家里,仍旧在去医院时坚持自己身上的伤是因为打架的关系。即使他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但「爸爸」曾经对他的好也是无可抹灭。

  只是有的时候,他会突然很难过,很想哭。

  在他还在念高中时,他特别喜欢到学校顶楼的天台,很少有学生会到顶楼,就算真的有人到顶楼,也不会跑到天台上面,因此对他来说,学校的天台就像他的秘密基地一样,他可以尽情地为自己而哭泣。

  然而有一次,在他从天台上跳下来时,很不凑巧地被和他同班的萧泓给看见了。

  萧泓,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人,父母是老师,哥哥是名牌大学的学生,混血儿的长相和被同学戏称为「天然」的性格让他无论在男女之间都很吃得开。

  韩笙想,萧泓之所以会如此「天然」,是由於他的父母和兄长相当疼爱他的关系吧。

  「你刚刚哭了。」萧泓肯定地看著他说。

  韩笙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瞪著萧泓说道:「关你什麽事情?我警告你,要是你敢说出去,我绝对会把你打得连你爸妈都认不出来你是谁。」他可不是开玩笑的,多亏国中时代那些爱找他麻烦的「同学」,他锻鍊出了不俗的打架功力。

  萧泓却毫不害怕,反倒是歪了歪头,一脸困惑地问著:「这里是你可以放松的地方吗?」

  「关你什麽事情!」他愤怒吼道。

  「我以後不会再来了。」萧泓像是完全没听到韩笙的怒吼,鸡同鸭讲地说道:「这里是你的,我不会再来了,所以你可以放心继续来这里。」

  韩笙的双眼蓦地瞪大,他没想到萧泓居然会这样说……但很快地,他的讶异变成了愤怒,在脑袋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握起拳头重重地挥向萧泓!

  「我不用你可怜!」

  萧泓被韩笙的一拳打得连退了两步,但萧泓的表情却不见一丝气愤或是惊恐,他只是视线笔直地望著韩笙。

  「我没有可怜你,因为你不需要,不对吗?」萧泓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平淡。

  韩笙突然觉得自己很丢脸,他这个打人的加害者情绪激动,但萧泓这个被害者却没有什麽反应。

  「反正、反正我的事情不用你多管就对了!」韩笙悻悻然地扔下了这一句,便像逃难似地跑下了楼梯,留下萧泓一个人独自站在原地。

  萧泓缓缓地望向天空,如同呓语般地喃喃说道:「好像花瓣……透明的,花瓣……」

  

  韩笙以为他和萧泓的孽缘仅止於那一次而已,但是他错了。

  自从那一次的偶遇之後,在学校里萧泓都会过来和他搭话,就算他不理,甚至是撂狠话,萧泓都是视若无物的模样,不过他却没有再对萧泓动手。

  韩笙并不是怕萧泓去向老师打小报告,要是萧泓是个会打小报告的人,早在上次被他揍了以後就去找老师的才对,但萧泓没有这样做──韩笙不明白萧泓究竟是在想些什麽?但要韩笙无冤无仇地打一个人,他自认做不到,上次他会揍萧泓的原因是由於他的情绪失控,事後他也愧疚了很久。

  萧泓似乎是在向他示好,会常常拿给他一些上课的笔记本,因为他的成绩很危险,而他总是怒骂著将笔记本扔回去给萧泓。

  自从「爸爸」那次说他并不是「爸爸」的孩子之後,他就没有在课业用心了,他害怕取得好成绩又会惹得「爸爸」不开心……虽然「爸爸」对他的毒打仍是没有停止过,而且还变本加厉了起来,无论是清醒还是酒醉,「爸爸」似乎已经忘了他是个活人,把他当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沙包。

  韩笙有的时候会忍不住憎恨「爸爸」,要是不能爱他,从前何必对他那麽好?让他妄想著或许总有一天「爸爸」会恢复成以前的「爸爸」……

  但是这种憎恨在导师的一句话下,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午餐费?不是已经缴了吗?」导师用著一脸「你记错了吧」的表情看著他。

  「缴了?」韩笙不敢置信地问。

  「对啊,上个月的也缴了。」

  他有些晕乎乎地走出了办公室,导师的话语仍在他耳边回盪著。

  上高中後,「爸爸」已经完全不去工作,因此他的学费、餐费还有家里的水电等等费用都是自己去工地赚回来的,只是上个月和这个月他赚的钱大多都被「爸爸」拿去买了酒喝,因此别说自己其他的生活费用,就连学校的便当费都拮据到缴不出来。

  这次他来找导师,就是想跟导师说希望能让他下个月再一起缴清费用,但没想到便当费已经被缴清了……

  是「爸爸」帮他缴的吗?是「爸爸」吧?一定是爸爸!除了爸爸以外,还会有谁?韩笙兴奋地颤抖不已,他想确认自己的答案没有错,他想告诉自己「爸爸」其实还是在意著他的,所以他走回了办公室,向导师询问。

  「你爸爸?你记错了吧?这边的记录是这个月收午餐费的时候你就缴了,连上个月的一起。」

  韩笙混乱了,他这个月根本没钱了,又哪可能会准时交午餐费?可是簿子上的缴交日期确实是班上统一收午餐费的那一天──韩笙的脑中蓦地浮现一个人影。

  他急急忙忙地冲回班上,在班上同学诧异的目光下,一把抓起萧泓的手就走。他一直拖著萧泓,直到学校楼顶才甩开的萧泓手。

  「我的午餐费,是怎麽一回事?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午餐费是你这个班长负责收的!」韩笙怒气汹汹地问著。

  「……」萧泓沉默以对。

  韩笙忿忿地揪起萧泓的衣领,吼道:「不要在这种时候给我搞自闭!说!我的午餐费,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

  萧泓依旧一句话也不说,但正因为如此,韩笙越发肯定了他的猜测,顿时他只觉得一股宛如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般的炙热怒火充满他的心中。

  韩笙瞪著萧泓,手上骨节抓得咯咯作响。他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居然穷到连午餐费也交不出来。」

  萧泓这次有了反应,他连忙摇头道:「不是的,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萧泓已经被暴躁的韩笙揍倒在地,而韩笙显然是气炸了,他一下又一下用力地踹著萧泓的腹部。

  「我不可怜,我才不可怜!所以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明明是施加暴力的那一方,但韩笙却哭了,只是那落下的眼泪被他很快地擦去。

  「我警告你,以後我的事情不用你多管!你要是敢再多管閒事,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韩笙恶狠狠地丢下了这句,连回教室拿书包也没有,就这样跑出了学校。

  班上的同学都看见是他把萧泓拽出了教室,而当他们看见萧泓回到教室时的狼狈模样,不用猜也知道是发生了什麽事吧。

  明天,班上的同学会用什麽眼光看待他这个一个殴打校园偶像的不良分子?导师应该也会把他叫去办公室责骂,甚至还会依照校规处分他吧?

  韩笙拍了拍脸颊,告诉自己不要想那麽多,反正班上的同学用怪异的眼光看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而被记一两支大过还是小过也还不到退学的程度。

  反正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算不了什麽的。韩笙总是这麽安慰著自己。

  ──然而,事情却就那样发生了。

  晚上,韩笙去工地打工时,有四名年纪和他差不多的混混来工地挑衅,工头说那些人都是附近地头蛇的小弟,来寻事就是为了勒索,不给他们钱,就会天天来闹场,但就算给他们钱,没几天又会过来勒索,简直没完没了。

  韩笙本来是打算装作没看见的,但是那些来挑衅的人却说了一句话──

  「靠,你这种未成年的居然跑来作苦工?该不会是你的老爸和老妈都不要你了,所以你才这麽委屈自己吧?哈哈哈,真惨啊!」

  那一瞬间,他的脑袋一片空白,然後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一片血泊之中,耳边回盪的,是一阵阵无力的哀嚎。

  那四名少年全被韩笙打得重伤入院,其中还有一名少年差点被他活活打死,少年法庭又听取了校方的证言,虽然是对方先挑衅的,但最先动手的却是他,因此认为铸下大错的他恶性难改,判定他必须进入少年监狱服刑三年六个月整。

  在他入狱的这一段时间,「爸爸」从来没有来看过他一眼,也没有其他人来过……不,萧泓来过,只有一次。

  萧泓是在他刚入狱不久的时候就来看他,那时他觉得很生气,觉得萧泓一直在怜悯他,所以他想都不想就向萧泓大吼。

  「要是你敢再来看我,我就死给你看!我不是开玩笑的!」

  後来,萧泓真的再也没有来过。

  在少年监狱的那段日子,韩笙的情绪慢慢沉淀,思考方式也逐渐地改变──尤其是关於萧泓的事情。

  萧泓对他所做的那些,应该都是出於善意的吧?虽然说是同情,同情其实也分很多种,而最让韩笙无法接受的,就是对方站在高处施舍的怜悯,但萧泓……却不一样。

  韩笙不知道萧泓的那种不一样,究竟又是怎麽样的不一样,他想只要能再见到萧泓一面,他或许就知道答案了,可是萧泓却没有再出现过。

  三年六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当他出狱回到家时,已经空无一人,就连「爸爸」也不见了。

  询问过邻居,才知道「爸爸」把房子解约,在两年多前就搬走了。

  韩笙觉得自己应该错愕,但他却没有,只是可悲地想,果然他在这个世界上,是孤独的一个人。

  全身上下总共只剩下两百多块,而且也没有住的地方。韩笙很认真的考虑是不是要去犯一次抢劫之类的案子,好让他能够回到牢里吃免费的住免费的。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监狱那种地方,一辈子进去一次就够了。

  在韩笙走投无路时,他抱著侥幸的心理到一处工地应徵临时工,没想到当初他惹事的那个工地的工头就是负责应徵的人,而且还记得他的事情。

  韩笙本来以为最後一线希望也没有,可是那位工头是个好人,他拍了拍韩笙的肩膀,感慨地说了一句:「孩子,抱歉那个时候没办法帮你更多的忙。」

  工头已经帮了他很多忙了,就连那时候也帮忙出庭,如果不是工头的证言,他的刑期应该会更长吧。

  韩笙是幸运的。

  工头说过两天有一间大学要盖新大楼,在这之前他可以先在这边帮忙,包三餐,只是要暂时委屈一点在工地的工寮打地铺睡,等到大学那边要开始盖大楼时他就可以去住那边的工地组合屋。

  怎麽会委屈呢?对现在的韩笙来说,只要有得吃有得住,那就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了。

  几天後,韩笙踏进了这座全省知名的重点大学,工头说要他们在休息时间不要到处乱跑,毕竟他们只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粗工,这些高知识份子通常对他们抱有不太好的印象,万一因为在校内乱逛而被人投诉的话,就连工头也很难保人了。

  韩笙对於自己出狱後得到的第一份工作非常珍惜,他虽然憧憬大学,但也不希望憧憬毁了他的饭碗,所以在开工的的头一个月,他去的地方不是工地就是回住宿的组合屋。

  只是偶尔站在鹰架上,他总会忍不住远远眺望附近来来回回的学生……

  第二个月的某一天,天气很热,或许是因为太热的关系,工地的开水都被喝完了,所以工头拿了几张百元钞票给他,让他和另外两名工人到学校附设的便利商店去买矿泉水。

  「……韩笙?」

  韩笙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再次遇到萧泓,而且还是在他那麽落魄的时候。

  「笙仔,你的朋友?」其中一名工人好奇地问。

  站在便利商店的饮料柜前,韩笙看著一身穿著简洁俐落,却又充满时尚感的萧泓,不由攒紧手中皱巴巴的钞票,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是该承认或者否认,毕竟他和萧泓最後一次的会面很不愉快,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不过是一个穿著破烂又浑身脏兮兮的工人……

  「是的,我是他的朋友。」

  韩笙讶异地望向萧泓,萧泓脸上带著淡淡的笑,但眼中充满真挚的欢喜。

  那名工人高兴地拍了拍韩笙的肩膀,说道:「难得遇到你朋友,你们好好聊聊吧!」

  「可是……」韩笙犹豫地看著他们两人手上提的袋子,那都装满了保特瓶,重量可是不轻的。

  「可以让我帮你们拿吗?」萧泓歪著头,一脸真诚的恳求。

  

  事实证明,萧泓的「天然」性格果然是男女老少通杀,当萧泓和他们一起提著装满矿泉水的袋子回到工地时,工头先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和萧泓交谈了几句话後,就变得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似的。

  「哈哈,我看过几个名牌大学生看见我们这种人不是装作没看见,就是露出让人很生气的表情,可是你这小子却不一样!」萧泓毫不在意他的衣服是否会弄脏,和工头一起坐在地上聊起天来了。

  「你们这种人?是指哪一种人?」萧泓困惑地问著,换成了别人,也许会让人有种「这家伙是在故意讽刺吗?」的感觉,但问的人是萧泓,所以只给人他是真的不懂的感觉。

  工头拍著萧泓的肩膀,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这小子真有趣!韩笙啊,给你休息一个钟头,你陪你朋友好好聊聊吧,不扣你工钱的。」

  韩笙呆住了,为什麽每个人都要他和萧泓好好聊聊?他和萧泓基本上没什麽好聊的吧?

  「谢谢。」萧泓向工头道谢著,虽然他脸上只挂著淡淡的笑,但韩笙彷佛间好像看到了他屁股後面有条尾巴摇啊摇的。

  韩笙忍不住擦了擦眼睛,萧泓的屁股还是光溜溜的屁股,哪来的尾巴?

  虽然心中忐忑不安,可是韩笙也不好意思违逆工头的好意,而且萧泓也善解人意地说就在工地附近坐下来聊一聊就够了,不需要再特地去找个咖啡厅什麽的。

  韩笙暗自感谢著萧泓的提议,像他这麽一个脏兮兮的工人去学校里的咖啡厅,就算萧泓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韩笙也无法忍受自己被当成了动物园里任人观赏的动物。

  「我算过你出来的日子,很想去接你……可是又怕你生气。」萧泓毫不在意被弄脏的衣裤,神色坦然地和韩笙一起坐在泥土地上。

  之前和萧泓最後的那一次见面完全可以说是他单方面的发怒,但萧泓却没有怪他,还说数著他出来的日子……就算萧泓说的是谎言,韩笙也感动的想要流泪。他掩藏情绪般地低下了头数著地上的灰尘,「那时候……对不起,我不该那麽过份……你来看我,我却……」

  韩笙的道歉让萧泓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淡淡地笑了起来,「是我不对,高中时的那件事是我不好。」

  「不,是我的脾气太冲了……」韩笙很有自知之明地说,要不是自己的这个臭脾气,他也不会被关吧。

  萧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问道:「我们都不要再道歉了,因为你有错、我也有错,错错相抵,就这样打消了吧?」

  萧泓的话语让韩笙忍不住想笑──「错错相抵」?萧泓说得虽然认真,可是怎麽听起来有一股在菜市场买菜拿葱头抵蒜头的感觉?

  「好,我们错错相抵!」他回答。

  「那我以後还可以来找你吗?」萧泓看著他问道。

  萧泓的眼神和语气都告诉著韩笙这并不是在说客套话,而是真的希望能够再来见他。

  为什麽这个人会想要再来找他呢?明明在高中时他对他那麽坏……可是韩笙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在这个世界上他并不孤独,他至少还有一个「朋友」吧。

  韩笙忍著想哭的冲动,笑著点了点头。

  

  自从那一天之後,萧泓时常来找韩笙,一开始只是閒聊一些有的没的事情,而当萧泓知道韩笙想继续念书报考夜校之後,就充当起了他的家庭教师。

  让韩笙意外的是萧泓考上了大学,但高中时代的课本和笔记都还留著,而且都保养得很好。

  萧泓虽然说是因为他念旧,可是从笔记本中过於详细的记述,韩笙知道萧泓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从高中夜校从头开始念的话,我觉得很浪费时间,我想要考那个什麽高中证明,然後直接跳级念大学夜校,你觉得怎麽样?」韩笙询问著萧泓的意见。

  萧泓思考许久,歪歪头回答:「这是个好方法,我会去查查那种高中证明大概需要考哪些科目。关於大学夜校,你有想过要考哪间和哪一系吗?」

  「嗯……你们学校的中文系。」韩笙见萧泓脸色明显一顿,赶紧问道:「你们学校夜校很难考吗?」

  萧泓沉吟道:「……只要准备得好,以你的实力我想要考上我们学校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情,详细资料我再去教务处问一问好了。」

  「不好意思,这些日子以来麻烦你这麽多事情……」韩笙愧疚地说。

  「这一点都不麻烦。」萧泓认真地说道:「你愿意来我们学校,我很高兴,感觉上好像又回到了高中和你一起念书的时候。」

  高中时他对他不是打就是踹,有什麽好怀念的啊?韩笙困窘地缩了缩脖子,就算他知道萧泓没有半点挖苦之类的恶意,可是他心知肚明年少轻狂的自己实在是太不知好歹了。

  时间过得很快,在家庭教师(萧泓)的帮助下,韩笙成功地考上了他们大学的夜校,当天晚上为了庆祝,拮据的韩笙硬是挤出了一千块钱请萧泓吃饭。

  吃的是平价牛排,附带任意享用的自助餐点,结帐时柜台还能找回三百多块钱……

  「要过去我那边坐坐吗?」萧泓问。

  「好。」

  韩笙没有牴触地同意了,因为萧泓在上个月已经搬出宿舍,自己在外租了一间设备完善的学生小套房,包含水电和网路,一个月的租金大概五千块左右。

  让韩笙佩服的是无论是学费还是食衣住行,萧泓都是靠著自己打工的钱支付,星期一到星期五主要接一些零散的英文翻译,星期六和星期日则是每天两小时的家教打工。

  「都成年了,这些钱当然都要自己赚,学习经济独立。」在韩笙问起时,萧泓只是似笑非笑地这麽解释。

  而萧泓搬出来自己住,韩笙也乐意有时候过去他那边玩玩,甚至是在他那边过夜,毕竟工地的组合屋是四、五个人一间,空间又狭小,不如萧泓的租处舒适。

  韩笙用剩下的钱到便利商店买了几瓶啤酒和一些零嘴,他们两个人回到了萧泓的租处,继续第二轮的庆祝会。

  「乾杯──」

  小套房内,响起一阵铝罐互相撞击的声音,韩笙畅快淋漓地喝下一大口的啤酒,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萧泓,这段时间真是太谢谢你了。」韩笙两手握著冰凉的铝罐,一脸诚恳地感谢著。

  萧泓笑道:「你能考上我们学校,我比谁都开心,所以不用说谢谢。」

  「……」凝视著萧泓一张出色的脸庞,韩笙蓦地沉默了下来。

  「怎麽突然不说话了?」萧泓疑惑地问。

  韩笙抿了抿嘴,最终下了决心地开口:「萧泓,为什麽你要对我那麽好?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对我这麽好了。」

  高中那一段日子恍然犹如前生,但韩笙却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曾经的暴行……但为什麽萧泓却愿意对他这麽好?

  韩笙的脑中缓缓浮现一个答案,对那个答案,他有些犹豫,有些不安,却从来没有惧怕或者厌恶。

  萧泓没有说话,温柔的视线一瞬也不移地注视著韩笙,无声的寂静,却已经完美地表达出了他的答案。

  「……会讨厌吗?」萧泓张动著嘴唇,问道。

  韩笙还来不及思考,便是下意识地用力摇了摇头。有人喜欢他,他高兴都来不及了,怎麽可能会讨厌?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有人肯喜欢他,肯爱他……

  萧泓的脸缓缓向韩笙凑近了过来,在韩笙还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他轻轻地含住了韩笙的唇瓣,离开时还轻轻地舔了一舔,一阵轻微的电流霎时袭上韩笙的背脊,引发他全身的战栗。

  「会讨厌吗?」

  同样的问句,这次韩笙的回答是整张脸轰地一声红得冒烟──从小到大,就算是在他最幸福的那段日子,双亲最都也是亲亲他的额头或脸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亲他的嘴!

  韩笙的反应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脸上平静的萧泓暗暗放下心中的石头,温柔地一笑。

  「你不讨厌就好。」语落,萧泓再次落下一吻,这次的吻浑然不同之前的轻描淡写,犹如狂风暴雨一般的激情,舌与舌之间的交缠发出黏腻的水声。

  「韩笙,你喜欢这个吻吗?还是讨厌?」

  萧泓脸庞距离韩笙如此之近,口中吐出的却是恶劣的问题,但一双大海般的眼眸里只有满满的温柔……

  眼前这个男人为什麽会喜欢他?明明他一点优点都没有……韩笙唾弃著自己的卑微,望著男人的眼睛却逐渐湿润──

  好孤单……

  好寂寞……

  再紧紧拥抱住我,让我明白我不是一个人!

  彷佛会说话的眼睛确切地传达出了韩笙的心情,对萧泓而言,这无疑是世界上最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萧泓紧紧地拥抱住韩笙,属於男人特有的清新气息让韩笙沉迷不已。

  这个拥抱著他的男人,热切地渴求著他──韩笙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重要。

  热切的亲吻纠缠,两个人一起跌入了有些狭窄的单人床中,萧泓笨拙但自然地褪去了他们的衣物。

  由於是在工地从事体力劳动的关系,韩笙的身体显得均匀结实,有著一身深褐色的粗糙皮肤,皮肤上,遍布著刺眼的伤疤,看得萧泓满心酸楚。

  这些伤,大多都是韩笙的「爸爸」打的吧?而且萧泓记得高中时代韩笙的皮肤没这麽黑,是漂亮的淡褐色。

  萧泓很清楚现在还是学生的他没有足够的能力改善韩笙的生活,但只要等他毕业了,找到一个好工作……

  脑中想著久远的未来,萧泓抱著怜爱的心情吻遍韩笙的每一分肌肤,然後毫不犹豫地张嘴含住韩笙下身早已情动的欲望。

  「啊啊!」韩笙的腰部重重地弹跳了起来,口中溢出无法抑制的呻吟,似乎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到了同一个地方。

  如电流般酥麻的快感在韩笙一声欢愉的尖叫中宣泄而出,萧泓分开了韩笙的双腿,吐出口中的精液涂抹在他身後的穴口,将手指埋进,润滑著紧窒的肠壁。

  「萧、萧泓……」韩笙抓住萧泓肆意侵入的右手,脸上有著微微的退却。

  萧泓并没有将手指抽出,「讨厌我这样做吗?」

  韩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希望萧泓继续做下去,可是又担心自己的表现不好,万一萧泓觉得索然无味……

  韩笙无法想像被这个男人厌烦的话,贫瘠的自己还能剩下什麽?

  「如果你不喜欢,那就不要做了,知道你不讨厌我我就很开心了。」萧泓亲了亲韩笙的额头,柔声说著。

  男人的温柔让韩笙下定了决心,他主动地将双腿张得更开,涨红著脸说道:「进、进来……你进来没有关系……」

  萧泓只觉得心中尽是满满的甜蜜,他一边用手握著韩笙的欲望上下摩擦,另一边手指开拓著韩笙那处从未有人进入的禁地。

  当那处原本紧紧包裹手指的地方逐渐变得柔软,手指能够灵活蠕动时,沾满湿黏液体的手指退出,萧泓将韩笙的双腿拉上自己的腰部,粗大的脉动缓慢而坚定地挺进韩笙的体内。

  萧泓很有耐心,一看到韩笙脸上表现出痛楚的情绪他便立刻停下,直到韩笙适应为止才继续深入,直到他的性器完全打进韩笙的体内,下半身紧紧抵著韩笙的臀部时,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萧泓微微摆动了一下腰部,担忧地看著韩笙,「会很痛吗?」

  韩笙诚实地摇了摇头,只是那个容纳男人性器的地方有点涨痛,但比起「爸爸」曾经的虐待这一点也算不了什麽,更重要的是这种被人充满身体的感觉很美好。

  「……动吧。」韩笙深深地吸了口气。

  得到爱人的允许,萧泓慢慢抽动了起来,一开始,萧泓还能以一定的韵律摆动腰部,可到了後来终於难以忍耐冲动,节奏变得狂乱而猛烈。这不顾一切的激烈抽插让韩笙哭泣地尖叫著,但体内生出的快感更让韩笙的双腿紧紧夹著萧泓。

  韩笙的反应令萧泓欣喜,他的双手叩扣进韩笙的臀肉,将韩笙的腰部抬高,一点空隙也不留地向下插入、抽出,被激烈进出操弄的地方发出湿润的淫糜声响。

  快感宛如一波波的热浪向韩笙袭来,在韩笙身体大大地反仰向後,喉头发出一声带著哭音的叫喊中,他攀至了情欲的巅峰,同时他感觉到萧泓的性器在他的体内抽搐起来,下一瞬温热的液体便充满他的身体。

  萧泓拔出他的性器,白色的精液缓缓从韩笙的後穴中流出,弄湿了床单。

  躺在床上的韩笙吐出灼热的喘息,沾著泪水的睫毛轻轻颤动,一脸疲惫的模样。

  萧泓的手指温柔地梳理著韩笙散乱的发丝,说道:「累了吗?那就睡吧,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嗯……」韩笙是真的累了,一闭上眼睛,没有多久便沉沉睡去。

  萧泓在韩笙的身旁躺了下来,虽然单人床很狭窄,可是只要他一直拥抱著韩笙,单人床便绰绰有馀了。

  萧泓凝视著韩笙的睡脸,无声之中,原本温柔的眼神隐隐弥漫了哀伤。

  ──韩笙对他,根本不是爱,之所以会让他拥抱,也不过是想将他留在身边……因为太孤单、太寂寞了,所以韩笙只希望有人能够陪在身边,即使那个人不是他也无所谓……

  可是没关系,韩笙现在不爱他也不要紧,只要他继续陪在韩笙的身边,总有一天韩笙会爱上他的,不管要花上多久的时间……

  只要,他一直陪在韩笙的身边。

  
  全文完

tag : H




Secret
(非公開留言:受付中)

初心的链接
成为朋友吧。

和此人成为博客好友

初心的小窝。
QR 编码
Q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