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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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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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医生苏维by钟晓生(心理医生妄想症美攻X双重人格)
攻:苏维 受:路霄(大黄)
HE 心理悬疑耽美
剧透(copy):攻是心理医生 受被攻捡到 受对攻一见钟情 然后就各种粘着攻 受的性格我挺喜欢的 慢慢的攻也对受有感觉了 然后出现了受的主人格 主人格很冷漠 但是攻不放弃
然后发现攻有妄想症 攻逃不开自己的愧疚 臆想了一个高锦出来 可是高锦已经死了 最后在受的努力下 终于HE了
卡普格拉妄想症候群 杨少君X苏黔 痞子略渣攻x总裁高傲洁癖受
逃之夭夭 李夭夭X苏颐 任性爱撒娇攻X腹黑的包容痴情受

文案:

在一次机缘巧合下,心理医生苏维随手将失忆少年大黄捡回了家。

很快,苏维发现自己捡了一个大麻烦回家——大黄同志会撒娇、会卖萌、会暖床,平时管他叫医生,撒娇的时候管他叫二哥,在床上喜欢叫他老师,生气的时候直呼其名。

然而有一天,大黄失踪了……

苏维是攻!

这是一个学心理学学出毛病来了的冰山苦逼攻。

杨少君:宝贝儿,我是真的喜欢你。

苏维:噢不,你只是因为那件事对我感到愧疚所以想要补偿罢了,这不是真的爱!

高锦:苏维,我是真的喜欢你。

苏维:噢不,对不起,你是没问题了,可是老子心理有问题啊!

林尹然:亲爱的,我是真的喜欢你。

苏维:噢不,这只是催眠的后遗症罢了,这不是真的爱!

大黄:医生,我是真的喜欢你。

苏维:噢不,这只是移情,而不是真的爱!

内容标签: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维、大黄┃配角:林尹然、杨少君、苏黔、任小千┃其它:心理医生,精神分析

第一章

苏维是个精神分析师。

所以当林尹然风风火火地冲进屋子,扑到苏维身上准备动手动脚的时候,穿着围裙端着咖啡从厨房里出来的大黄恰好看到这一幕,一个箭步硬生生挤入两人中间,眼神很犀利,笑容很谄媚:“先生,请问你是精神分裂还是人格障碍?”

林尹然:“……”

事实上,精神分析师的访客们大抵都是心理暂时无法调衡而前来寻求帮助的正常人,真正患上人格障碍、人格分裂等严重精神疾病的访客很稀少,而大黄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星期前,苏维是在小区附近的一个花园里,随手,把大黄捡回了家。

那时候大黄已经不知离家出走了多少天,脏兮兮的脸上的连五官都看不清楚,不过一双眼睛还是大而明亮,光芒丝毫未被遮掩。苏维本以为他是流浪到此地的小乞丐,不过大黄身边没有任何乞讨的工具,他也没有做出乞讨的姿态,只是蹲在花坛边一脸好奇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从他面前走过。

苏维一时鬼迷心窍,走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使他实际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十分柔和:“名字?”

大黄呆呆地看着他,许久也不说话。直到一只翘着尾巴的大黄狗从苏维身后走过,大黄才突然醒过神来,喃喃道:“大黄……”

苏维扯了扯嘴角,礼貌地点点头:“大黄,你好。”说罢缓缓直起腰,转身走了。

苏维的五官很标准,皮肤很白,睫毛长而密,左眼眼角处有一颗泪痣,平添了几分忧郁的气质。正是因为这一颗泪痣,削减了他的英气,反而使他看起来有些阴柔——当然,那并不等同于女气,只是不那么有男人味罢了。

按理说,苏维的长相并不属于那种会令人惊艳的类型,可所谓芝麻看绿豆看对眼了就是那么回事。从苏维走到大黄身边,挡住了原本属于大黄的阳光的那一瞬间开始,大黄的思维就像磁带卡带似的变得一愣一愣,后知后觉地拔腿跟了上去。

走出一段路,苏维发现大黄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职业敏感使得他又转身走回大黄身边,礼貌而疏离地微笑:“你需要帮助吗?”

大黄盯着苏维看了许久才恍然大悟一般,讷讷地说:“我被小光屁股的箭射中了……”

苏维好笑地看着他,在原地站了不足三秒,转身就走。大黄却突然抓住他的衣摆,有些苦恼又有些羞赧地说:“先生,我不记得我是谁了。”

“噢?”苏维转过身,整张脸浸润在阳光中,拖长了声音悠悠问道:“失——忆?”

之后,苏维替捡来的大黄洗了个澡,意外发现他是一个唇红齿白浓眉大眼的俊朗青年。苏维将他带到市立医院,做了一番全面而彻底的检查后,医生给出的结论是——一切正常。

苏维又问了大黄几个问题,确定他的失忆乃是心理原因所致。于是苏维将他带去警察局备了案,最后将人带回了家。

诚然,苏维并不爱管闲事,他也没有这样的好心,他这样做实是有私心的。

后来大黄问起这件事,逼问他最初是否对自己一见钟情,苏维只是很平静地回答道:“在你之前,我只从书上看过这样的病例。一个失忆的病人对于一个心理医生来说,比一具新鲜的、完整的尸体对于医学院的学生来说,价值更高。”

大黄无语凝噎。

苏维的家在上海浦西,三室两厅约一百平米,只有他一个人住。苏家做房地产生意做得很大,苏维在兄弟中排行老二,照理该是位苏二少爷。不过苏维除了一辆车和一间房,并没有再从苏家要更多的物质了。

苏维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大黄:“你还记得自己几岁吗?”

大黄毫不犹豫地答道:“十八。”说完自己还愣了愣。

苏维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什么?”

大黄偏过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苦着脸说:“不知道,要不你问我,我记得的就回答你。”

苏维问了些基本的问题,发现大黄在智商和知识体系方面一切正常,唯有关于自己身份的一切记忆都丢失了。

苏维收拾了一间客房让大黄住下,决定慢慢研究这只小白鼠。

为了了解大黄的病情,苏维除了在生活中观察大黄的一举一动外,每天还要抽出两个小时与大黄交谈,试图挖掘出他内心深处那段自我封锁的记忆——记忆之所以会被丢失,若非外力所致,往往是一个人心理的防御机制在作祟。苏维几乎可以肯定,大黄一定经历过一段他自己难以接受的往事,才会造成记忆的屏蔽。这种屏蔽或许是暂时的,也或许永久不能恢复。

但是过了没几天,苏维就发现自己似乎捡了个大麻烦回家。他发现自己不仅仅是个观察者,同时还是个被观察者——

“……你在看什么?”苏维忍无可忍地搁下筷子,“我脸上有米粒吗?”

大黄露出花痴的笑容:“医生,你长的真好看。”

苏维沉默数秒,重新拿起碗筷。

“……你又在看什么?”苏维坐在书桌前看书,大黄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不远处,目光几乎将他的侧脸灼穿。

大黄舔舔嘴唇:“医生,你的睫毛好长啊。”

苏维沉默数秒,重新拿起笔。

“……”苏维洗完澡围着一条浴巾从浴室出来,感受到坐在客厅里的大黄灼灼的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浴室。关门,落锁。

几分钟后,穿戴整齐的苏维重新走了出来:“如果你做好准备,现在是否有空和我谈谈?”

大黄连连点头,乖巧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苏维捻动着手里的笔:“昨晚睡得好吗?”

大黄低着头,不无烦恼地说:“医生,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噢?”苏维饶有兴致地问道:“什么样的梦境?”

大黄迅速抬眼看苏维,又迅速再次垂下眼:“医生,你、你知道我喜欢你。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苏维捏着笔再度沉默了两秒,不为所动地问道:“什么梦?”

大黄脸颊飞红:“咳……我梦见我在脱医生的衣服……”

这一次苏维没有停顿很久:“怎么脱?”

大黄愣了愣,傻傻地说:“我梦见我解医生的扣子,解了很久。”顿了顿,不无可惜地说,“不过我没有解开……”

苏维说:“纽扣代表着封闭,这只说明你想走近我,想了解我而已。无需多想。好了,你还梦到什么没有?”

大黄:“……”

几分钟后,大黄恹恹地问道:“医生,你总是问我问题。可以和我聊聊你吗?”

苏维耸肩:“当然可以。”

大黄来了精神,笑眯眯地凑上去:“医生,你为什么会做心理医生?”

苏维眯起眼,仿佛在回忆过去,过了一会儿才怅然若失的笑了起来——当然,那表情也只是一闪即逝:“我以前得过抑郁症,治好了之后就对心理学产生了兴趣,于是去了美国攻读精神分析。”

大黄问:“有趣吗?”

苏维说:“你有兴趣的话,我这里有很多书籍,你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

大黄顶着张笑脸凑上去,将下巴搁在苏维的膝盖上:“医生,你教我吧。”

苏维皱眉:“起来。真当自己是狗么。”

大黄只是咯咯傻笑。

事实上,大黄并不傻,相反,他非常的聪明。

自从那天过后他真的开始自学心理学,仅仅用了两天就看完了弗洛伊的《精神分析引论》,并开始进军弗洛伊其他的着作。

《精神分析引论》一书中有很多偏僻的名词和解释,如果没有人提点,门外汉很难将这些内容看进去。

苏维问大黄是否看得懂,大黄用看的津津有味、甚至舍不得将目光从书上移开的行为作为回答:“啊,懂个大致吧。这些东西好像以前有人教过我,我感觉有些熟悉。”

除了对心理学的天赋之外,大黄亦在生活上表现的很贤惠。

苏维是个很独立的人,从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所有的家务几乎是他自己一手包办。而大黄住进来之后,从打扫卫生到洗衣煮饭,他几乎样样包揽。烧菜和炖汤更是拿手好戏,每天都不带重样,从猪脚牛筋到鲍鱼海参,几乎没有他搞不定的菜。

所谓要抓住一个男人,必须先抓住他的胃。苏维对大黄的频频示好是很不以为然的,但是每天到了饭点的时候,看着穿着围裙忙进忙出的大黄,他却觉得异常顺眼。

大黄不爱出门,每天除了自学心理学和做家务之外的时间几乎都用来讨好苏维了。他对苏维的好感度和热情大大出乎了苏维的意料。

苏维除了每天的例行谈话时间之外对大黄都很冷淡,可大黄却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并有越挫越勇的趋势。

自然也会有这样时候,大黄捧着胸口受伤地说:“噢,医生,你真是不能体谅一个暗恋者的苦心。如果你能对我多笑一笑,这比一台NDS对宅男的魅力更要大的多。”

当然,如果这时候苏维从抽屉里取出一台崭新的NDS,大黄又会两眼放光地扑上去。

这天午间苏维坐在书房里看书,手边是大黄用豆、黄豆、白豆、赤豆打出的四色豆浆,那厢大黄又捧着一碗熬好的猪骨汤端过来,笑容谄媚:“医生……”

苏维随手点了点桌面:“放着吧。”

大黄将猪骨汤放在桌边,托着腮盯着苏维的侧面出神。苏维已习惯了他这样的目光骚扰,倒也兀自看书看的镇定。

等猪骨汤凉了以后苏维也没有动上一勺,大黄终于感到不满了。

他试图骚扰苏维,引起苏维的注意,可苏维始终显得爱理不理,于是大黄涎着脸接过了苏维手里的书:“医生,我帮你翻书。”

苏维镇定地看着眼前的文字翩翩飞舞:“大黄。”他叫住了大黄,“如果你手里拿的是一本图画书,以你翻书的速度,我想我可以看动画了。”

最终,苏维喝下了那碗大黄加热过的猪骨汤。汤的确很美味,但尚难以抵消他对大黄方才举动的不满。然而这个时候,自觉完成任务的大黄已经心满意足地跑去午睡了。

苏维除了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外,他还在一所大学中任教,教授精神分析入门的选修课。

这天下午他正要去上课,临出门前大黄却拉住了他的衣摆:“医生,我想去听你上课。”

在此之前,大黄很少主动提出要出么,大多时候苏维他出去散步他都不愿动弹。

苏维看了他一眼,大黄的表情很真诚。这个年纪的少年若非出了这样的意外,原本也应该是校园里的莘莘学子之一。

苏维说:“去换件衣服。”

两人出了门,坐上苏维的色凯美瑞。

大黄穿的是苏维在家时穿的T恤和牛仔裤(在外面的时候苏维更倾向于穿衬衫西裤),两人身形相似,倒也合适。

路上大黄捏起领子、抬起袖子嗅个不停,失望地说:“怎么没有医生身上的味道?”

苏维无奈:“我洗过的。”

“啊……”大黄失望地叹息。

苏维在那一刻很有冲动抓住他的后领将他丢出窗外。

车开进学校,苏维见大黄扒在窗口四处张望,遂抬手看了看表:“我十一点下课。如果你想逛的话,在十一点之前来找我。”

大黄很惊讶地扭头:“逛什么?我是来看医生上课的啊。”

苏维愣了愣:“你对精神分析很感兴趣吗?”

大黄摇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我只是对医生感兴趣。如果医生上厕所的时候愿意让我观摩的话,我会万分荣幸。”

苏维淡定而迅速地将刹车踩到底,没系安全带的大黄一头撞上车前玻璃。

苏维说:“到了,下车。”

由于昨晚被大黄骚扰,苏维无心备课,这堂课他便随便找了部与心理学相关的影视作品让前来上课的同学们观看。

这节课放的是日剧《心理医生》中的某一集,讲的是一个叫小纯的女人因为看见仇人的尸体,怀疑是自己未婚夫所为而受刺激过度,进而分裂出一个全新的人格重新开始生活,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在日剧中,这种症状被称为“背离性人格分裂”。

下课后,大黄屁颠屁颠跟在苏维身后出了教室,不无苦恼地问道:“老师,我失忆的症状和小纯是一样的吗?”在家中,大黄喜欢叫苏维医生;出了门,在邻居面前为了避嫌,苏维让大黄称他一声二哥;到了学校中,大黄则从善如流地开始叫老师。

苏维脚步一顿,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在此之前,苏维认为大黄或许是心因性失忆,却并没有想到人格分裂的可能性。不过在心理学上,很多症状的表现相似,所以很难确诊。

苏维表情严肃的想了会儿,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岔开了话题:“你想在学校食堂吃还是去外面吃?”

大黄说:“食堂吧。我想吃老师平时会吃的东西。”

走在路上大黄还纠结于这个问题:“老师,你说我失忆,会不会是因为受了什么我难以接受的刺激?或者我出了车祸,无良的肇事司机丢下我逃走了?”

“不会是车祸。你没有受到任何器质性损伤。”他停下看了眼大黄,“你的身体很健康。”

吃完了午饭,苏维下午没有事,决定带着大黄在校园里逛逛。他希望校园的生活能唤起大黄的熟悉感,或许对他的病情有帮助。

两人躺在人工草坪上,苏维惬意地闭上眼,享受午后的阳光。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眼的是大黄放大的脸,不禁吓了一跳。

大黄红着脸退开:“老师……”

“Dolores?”一个青年教师走过草坪,看见苏维和大黄二人,逐渐放缓了脚步。

大黄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昨日那个一进门就对苏维动手动脚的男人。于是立刻小鸡护食一般挪近苏维,眼神充满敌意和挑衅。

“哟,”林尹然挑眉,流露出的敌意丝毫不逊于大黄:“是你啊,大黄狗。”

“林老师。”苏维慢慢坐直身体,神情慵懒而冷漠:“这是中国,请不要叫我的英文名。”

林尹然表情讪讪,耸了耸肩:“OK。阿维。”

林尹然走后,大黄没了晒太阳的兴致,缠着苏维问道:“老师,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苏维微微皱眉:“他是我在美国时的同学。”

“就这样?”大黄不依不饶。

“就这样。”苏维很无所谓。

“我感觉到威胁。”大黄可怜兮兮地凑近苏维,此刻如果他脑袋上长出一双狗耳朵,必定是耷拉着的:“二哥,我觉得他想从我这里抢走你。”

苏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的移情作用太严重了。而且,大黄,我是男人。”

大黄不解:“移情?”

回到家后,苏维给了大黄一本《精神分析师与病人》的书,书上的第四章就是关于移情作用的内容。

大黄看完后,不大高兴地闯进苏维的房里,拿掉了他手上备课用的稿件,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医生,去他X的移情,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第二章

过了两天,一个周六的清晨,苏维家响起了催命的铃声。

苏维随便披了件外衣,打着哈欠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到屋外站着一个有点眼熟的男人。那人大约是听见他的脚步声,了然于心地从上衣口袋中掏出警官证,在猫眼前晃了晃。

苏维微微一怔,将门打开。

站在门外的便衣警察长的很帅气,浓眉深眼高鼻,但给人的感觉却不是警察该有的英武,反而有些痞气。他身穿色大衣,歪着嘴角笑得很是不羁。如果不是他手里拿着证件,仅看外表,反而更像社会中的成员。

便衣走进门槛,二话不说先给了苏维一个大大的拥抱:“嘿,苏维,没想到真的是你。”

苏维想起他的名字,不动声色地从他怀里挣出来:“杨少君。”

睡眼朦胧、赤身裸体从客房里出来的大黄恰巧看到这一幕,手一松,怀里的抱枕掉到地上。

苏维皱眉:“大黄,我说过不要裸睡。回去把衣服穿好再出来。”

大黄红着脸捡起抱枕,遮住关键部位,小声抗议道:“内裤会阻碍青少年的健康发育!我有用东西遮,只是手松了……”

等大黄穿好了衣服再度从客房出来,听见苏维和便衣警察杨少君正在讨论关于自己的问题。

“大黄。”苏维从沙发上站起来,平静地看着他:“警察找到了你的身份。”

大黄怔了怔,并没有表现出兴奋或是害怕,只是漠然地哦了一声。

杨少君斜着嘴角,目光犀利地打量大黄:“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黄表情尴尬,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是的。”

杨少君晃了晃手里的一打资料:“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好像对自己的身世并不感兴趣吗?”

大黄微微皱了下眉头:“不是。我很好奇。”

苏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大黄的表情,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他的目光捕捉倒大黄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的神色,这或许是无意识的体现,然而这种神色很快被迷茫替代。

杨少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刚刚弹出一根叼进嘴里,苏维立刻将烟从他唇间抽出来,丢在桌上:“抱歉,我不喜欢烟味。”

杨少君皱了皱眉,很快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是这么不近人情。”

苏维漠然地说:“让你失望了。”

杨少君耸了耸肩,犀利的目光重新回到大黄身上,玩味地捕捉着他表情一丝一毫的变化:“既然你失忆了,那我提醒你一下。你的名字叫路霄,今年十八岁。你的父亲八年前去世了,这八年来你一直和你的后母生活在一起。”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的后母在十天前坠楼身亡,也就是从那时起,你失踪了。”

大黄又是一皱眉,并没有表现的很吃惊。

苏维问道:“他的后母是怎么坠楼身亡的?”

杨少君耸肩:“初步断定跳楼是自杀行为,不过死者的体内检测出大量残余的四亚甲基二砜四氨,也就是老鼠药。他——路霄在这个时候失踪,我想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

苏维冷冷地说:“既然还不确定,请你不要用审犯人的口气来对待我的病人——至少他现在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

杨少君的枪头始终指向大黄,苏维与他呛声他却丝毫不反击,讪笑着舔舔嘴唇:“好吧,苏维,你真的不让我抽根烟吗,这有助于我放松心情。”

苏维仅是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杨少君立刻举手表示屈服。

在几乎等同于审问的一串问答之后,杨少君终于停止了对大黄的逼迫,将一叠东西交给苏维:“这里面有他的成长记录、身份证复印件以及学生证复印件等等。今天下午你们还要到警局去一次,如果他真的洗脱嫌疑,我才能把真件交还给你们。”

苏维点头:“下午我会去的。”

杨少君笑得近乎无赖地拉住他的胳膊:“你送我走吧。”

苏维随手拿起一件风衣,转头叮嘱大黄:“你自己做早饭吃,我很快回来。”

大黄显得恹恹的没了生气,但并没有提出异议,乖巧地点了点头。

苏维送杨少君下了楼,来到车库中。

“要我开车送你吗?或者,到哪里说话?”

杨少君嘴角一弯,突然返身大力地将苏维压到墙上,扣住他的两手。

苏维皱眉,冷冷地说:“放开。”

杨少君鼻尖贴着苏维的鼻尖,目光迷离地盯着他略薄于常人的双唇,仿佛随时准备吻上去。

苏维眉头皱的更紧,声音冷的几乎能令周遭空气结冰:“少君,放手。

杨少君置若罔闻,目光却逐渐变得温柔。

过了许久,杨少君似笑似叹地嗤了一声,热气喷吐在苏维脸上。他终于松开手。

苏维厌恶地揉着手腕:“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杨少君靠在车库冰冷的墙上,哆哆嗦嗦地摸出烟,熟练地点燃。这次苏维没有阻止。

杨少君长长喷出一口烟,尖锐迫人的气势尽数褪去,显得有些落寞:“阿维,我现在在警局里混的还不错。至少——至少像今天这种事,我可以随便派一个人过来,甚至让人打个电话叫你们滚过来配合调查就可以。其实我是看到了你备案记录上的签名才来的,甚至可以说,这份工作是我抢来的。”

苏维并不惊讶:“哦,是么。”

杨少君掀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不问我为什么?”

苏维说:“有必要问吗?”

杨少君起先是苦笑,随后又朗声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你很聪明,又聪明的恰到好处,和以前一点都没变。这可真令人头疼。”

苏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情绪大起大落,置身事外。

杨少君又吸了两口烟,长长地舒了口气:“嘿,我现在是刑警队队长了。你不祝贺我吗?”

苏维微微抿唇:“的确没有想到。你还很年轻。”

杨少君摇摇晃晃站起来,强势地抓住他的手,搭上自己的小腹:“我可是很拼命的。这里,进过一颗子弹。”然后他又拉着苏维的手上移到自己的胸口,“这里,有很深的刀疤,缝了十几针。”

苏维微微皱眉,试图拔出自己的手,但他抓得很紧:“你还没有成家。”

杨少君终于松开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下腹:“对。这根话儿跟你的一样,喜欢公的。所以……当初你哥哥也不算冤枉了我。”

苏维立刻抬眼看他,脸上终于有了惊讶的表情。

杨少君掐灭了手里的烟,深呼吸,表情终于正经起来:“好了,说正事。这个路霄,我可以给他安排个住处,重新找个医生来治疗他,这件事你不用再管。”

苏维立刻反问:“你要把他带进公安局吗?”

杨少君惋惜地耸肩:“很可惜,暂时还不行。不过接下来调查取证、排除或者确认嫌疑的工作还很繁琐……”

苏维打断:“那就不必。我不嫌麻烦。”顿了顿,补充道,“我对这个病例很感兴趣。”

杨少君笑着摇头:“阿维,我没想到你会做心理医生。不过,”他盯着苏维的眼睛,“你不适合做这一行。像你这样的人……”

苏维眉头紧锁,对他的无端指责并不予以反驳。

杨少君叹气:“好吧,如果你坚持,我也不反对——事实上我很高兴,这样一来我也多了很多机会再看到你。其实我本来只是想来看看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当然见到你以后我的心思又活泛起来,虽然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苏维无语。

杨少君邪气地笑了起来:“那个喜欢裸睡的小男孩不和你的口味吧?不然,你的品位变化倒是很大。”

苏维冷冷地说:“这不关你的事。”

杨少君笑着摇了摇头,突然抬起胳膊用粗糙的掌心温柔地摸了摸苏维的脸,然后又迅速收了回来,插进口袋里转身向外走,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不用送了,我自己有车!”

苏维回到家中,发现大黄站在厨房里,正对着一锅煮着的葛粉发呆。

葛粉已经烧糊了,而大黄似乎全无察觉,举着锅铲一动不动。

苏维心念一动,筹措着安慰的话上前:“大黄……”

大黄猛地醒过来神,忙将火关了,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东西来。

“大黄,你不要想太多……”

大黄用抹布擦了擦手,怨念地回头:“医生,刚才那个警察抱了你……他好像对你很感兴趣。”

苏维沉默良久:“你刚才在想这些吗?”

大黄幽怨地点头。

“你继续。”苏维转身就走。

大黄追上来,脸上写满了期盼:“医生,你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喜欢我?”

苏维漠然地看着他:“我不喜欢小孩。”

大黄眼睛一亮:“那我们就不要孩子,反正我和医生也生不出来!”

苏维:“……”

下午苏维陪着大黄去了公安局,经过一系列繁琐的审问和证明,耗费了数个小时才从公安局出来。

坐进车里,大黄仿佛被人扒了一层皮一样奄奄一息,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医生……我感到很害怕。”

苏维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告诉我你现在心里的感受。”

大黄靠到他肩上,喃喃道:“不知道……我只是感到害怕,我很难形容这种感受。医生,他们给我看了我爸爸和后母的照片,但我并没有什么感觉。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甚至,我觉得我并不认识他们的。”

苏维问道:“你觉得你父母长相如何?如果没有主观的感受,可以是客观的感觉。”

大黄想了想,说:“我爸看上去是个很……唔,温柔的男人吧,挺清秀的。我后妈……看上去很凶。”

苏维揽住他的肩膀,温柔地顺着他的头发,以此安抚他的情绪。

大黄可怜兮兮地说:“医生,他们好像真的把我当成杀人犯。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可我不会真的杀了人吧?不然我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忆呢?”

苏维摇头:“警察就是这样的。如果回忆令你感到难受,你不要硬想。放轻松,不要害怕。”

回去的路上路过花鸟市场,大黄突发奇想想养棵植物,于是两人下车。

最后,大黄挑中了一棵白剑云。白剑云一种白色的菊花,唐代陆龟蒙曾有诗云“稚子书传白菊开,西成相滞未容回”,说的即是白剑云。

大黄小心翼翼地将一盆菊花抱回家,放在阳台上,不停地接水灌溉。

苏维抱胸靠在一边看着,轻笑着摇头:“你已经浇了三杯水了,再下去,它会淹死的。”

大黄终于停下浇水,捧着水盈盈的花骨朵,好不喜欢:“医生,虽然我不能为你生孩子,但我们可以一起养育它!”

苏维转身回房:“我没有兴趣。”

到了周日,苏维接到杨少君的邀请,叮嘱大黄在家自己准备吃的,这才前去赴约。

杨少君请苏维吃了晚饭,又带他去了外滩看夜景,期间压根没有提到关于大黄的事,反而提了很多旧事。

到了晚上十点,苏维忍无可忍地说:“我以为你约我出来谈正事。”

杨少君搂着他的肩膀,敛去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英俊的脸显得愈发迷人:“不,这是约会。这几年上海的变化真大。你还记得十年前这里的样子吗?你从美国回来以后,来这里看过么?”

苏维不大高兴地拨开他的手:“我已经回国两年了。”

“两年啊……”杨少君偏过头,目光中不无惋惜:“真是遗憾,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找到你?”

苏维皱眉:“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想回去了。明天我还有工作。”

杨少君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自顾自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来这里坐了一晚上吗?那天……”

苏维打断道:“很抱歉,以前的事情我并不想提。”

杨少君沉默地看着他,过了足有一分钟才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送你回去。”

回家后,苏维发现房间里的灯都暗着,以为大黄已经睡了。可他走进客房里,却没有发现大黄的人影。他又来到书房,发现桌上摊着几本心理学类的书籍,有些地方用铅笔做了圈画,是大黄的字迹。

苏维将整个屋子找了一遍,却发现大黄不见了。

他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等了一晚上,直到天亮后大黄还是没有回来。这种事情在过去的十天里从来没有发生过。

——大黄失踪了!

第三章

大黄一天一夜没有回来,苏维一整日都心不在焉,然而工作还是要做,问题也总要解决。

送走了当天的访客之后,苏维来到书房中,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从书架上抽下一本笔记本。

他思考着关于大黄的种种,在本子上写下杀人犯三字,又在后面打了个问号。随后,他又随手写下几个词语:逃走?意外?恢复记忆?

苏维的房子里并没有打斗或其他异常的痕迹,可以确定大黄是自己离开的。苏维也出去四处走访过,确定周围并未有发生交通事故等意外。

大黄在离开前看了自己的心理学相关书籍,苏维将那本他圈画过的《荣格自传》摊开,找出大黄圈画的相关语句:

“‘女人’在我心中引起的是一种固有的不可靠的感觉。而‘父亲’却意味着可靠和——没有权利。”

苏维反复品读着这句话。荣格是一位瑞典精神病学家,这本自传是他自我剖析一生的心理路程。大黄划出的那句话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或发人深省的特点,最直观的解释便是这句话或许引起了大黄的共鸣。

苏维自言自语地喃喃:“难道是他受了什么刺激,想起了过去?”

想到此处,他翻出了杨少君留下的大黄的成长记录开始翻阅。

十分钟后,苏维换了件衬衫准备出门。他路过客厅的落地窗的时候,仿佛感觉有什么人在窗外看着他。他转头望过去,对面的窗口窗帘紧闭,而他家所在的楼层又是十楼,想必不会有人爬上来。

“错觉吧。”苏维摇了摇头,提着包出门了。

他驱车来到大黄过去的住处,向他的邻居们打探大黄过去的信息,也试图借此机会寻找大黄的下落。

那是一片老式住宅区,房子破旧,楼道漆阴冷,声控灯十盏里坏了六盏。显然,住在这里的居民条件并不怎么好。

苏维摁了大黄邻居的门铃,但他发现门铃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好改为摇晃老旧的铁门。

“你是警察?”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后,大黄昔日的邻居,一个中年女人隔着铁门不信任地打量着他,不满地抱怨道:“你们这几天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苏维礼貌地掏出自己的名片:“我不是警察。我是大……路霄的心理医生。”

中年女人显然不喜欢和警察打交道,得知苏维是心理医生后态度缓和了很多,却还是没有打开铁门让他进来的意思:“你想问什么就快点,我还要去烧菜。”

苏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开门见山问关于大黄的问题:“请问——您家的门铃为什么坏了?”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突然变得很愤怒,面红耳赤地嚷道:“去问那个小赤佬!这一层所有的门铃都是坏的!”

苏维微微皱眉,耐心地问道:“阿姨,您家的门铃是路霄弄坏的吗?”

中年女人也知道苏维是被无辜迁怒的,稍稍消了火:“不是,我们自己拆掉的。路霄她后母,”她的食指在太阳穴附近转了转,“脑子有点问题,一听到门铃响就要发疯,打人、摔东西、骂街,搞的一天世界!”

苏维又问道:“您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吗?”

“哎哟!”中年女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不再使用普通话,改用流利的上海方言抱怨道:“那女人和他儿子都是疯子!我第一次看到那女人在楼道里打路霄,路霄还冲着我们笑,说那个女人杀过人,分尸的时候正好有人在外面摁门铃,那女人受了刺激所以一听到门铃声就发疯!”

中年女人开了话匣子,积累已久的抱怨终于找到了泄洪口,把铁门打开拉着苏维进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大黄和他后母的事情。

苏维问道:“路霄平时是个怎么样的人?”

中年女人叹息道:“其实这孩子也满苦的,很小的时候亲妈就死了,他爸给他找了个后妈。没过两年他爸也死了,他后妈还虐待他,弄得他神经也不大正常。我是好多次看到他后母打他,有时候门也不关,大家都看得到。他后母拿脸盆砸他,拿杯子砸他,他学吉他,他后妈还用吉他砸他的头,吉他都砸坏了,唉……路霄平时不理人的,从来没看到有同学来找他玩过,也不大跟我们说话的,只有他后妈发疯的时候他会大笑着跑出来,吓死人了。”

苏维若有所思。

等从大黄邻居家出来后,苏维迅速掏出笔记本,又凌乱地记了些语句:父母早亡、被后母虐待、仇恨?愤怒、压抑、孤僻。

他注意到中年女人在提到大黄时用了“小赤佬”这样的字眼,又写上:人际关系差。

之后,苏维又去了大黄过去就读的高中。大黄只有十八岁,刚刚结束高考,但是他考进了一所大学后并没有去报道,等同于自己放弃了学籍。所以要调查他平日的为人,只能从中学入手。

学校里的老师对大黄的评价无一例外都是“问题少年”、“阴沉”、“叛逆”等等,还有老师说他经常会带着伤来上学。

这些人口中描述的路霄和苏维这些天所相处的天真、开朗、甚至缺根筋的少年大黄完全不同。苏维也彻底打消了大黄是假装失忆的猜想。

他又掏出本子,写下人格分裂四字,并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回去的路上,苏维接到了杨少君的电话。

杨少君问起大黄的情况,苏维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

“和之前一样,并没有什么进展。”

杨少君约他晚上共进晚餐,苏维冷冷地丢出一句“我不知道刑警队队长居然这么有空”便挂断了电话。

当苏维忙完一切回到家中,意外地发现家门口蹲着一个蜷成一团的少年——正是失踪了一整天的大黄!

大黄瞧见苏维,高兴地凑上去抓他的衣角:“医生,你终于回来了!”旋即又苦苦着脸说:“医生,你能给我配把钥匙吗?我等了你几个小时,又饿又冷……”边说还边装腔作势地吸了吸鼻涕。

苏维目光复杂地将他扶起来:“你去了哪里?”

大黄愣了愣,神色变得有些迷茫:“我去了哪里?早上医生出门了,我中午睡了一觉,然后……然后我出去走了一圈?我不知道,大概是在公园里睡着了,醒来以后我就走回来了……”

他越说越茫然:“不对啊,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我回来的时候还是中午,时间是怎么过的?”

苏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出去的时候是星期天,今天是星期一。”

在苏维的目光的逼视下,大黄逐渐哭丧起脸来:“医生,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好像又失忆了一次。”

苏维最终还是把大黄领进了门。

他拎着大黄的丢进浴室里:“你身上很脏,洗澡。”

大黄愣愣地看着他,发现他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颊边不禁亮起一抹飞红:“医、医生,难道你要跟我一起洗?”

苏维冷冷地说:“脱衣服,我要看你洗。”

大黄红着脸磨磨蹭蹭地把衣服脱了,边脱边嗫嚅着说:“医生,这、这会不会太快了?”

苏维一言不发地等他脱完了衣服,突然将他拽过来面朝下压在了洗手台上。

大黄上半身触上冰凉的瓷砖,刺激的他猛地一哆嗦,被迫撅起的屁股羞涩地小幅度扭动着,双腿夹得紧紧的:“医医医医医医生……”

大黄很瘦,双腿修长,腰身上没有半点赘肉。他的皮肤很白,一看就是长年不接触阳光的类型,这也使得他身上已愈合的暗红色的伤口十分扎眼。

苏维的目光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下,不出意料地发现了很多小伤口,甚至有被烟蒂烫伤的痕迹。在他的尾椎骨处有一块奇怪的疤痕,仿佛曾经刻上去过什么东西,又被刮掉了。

苏维情不自禁地伸手触上那块疤,大黄突然敏感地颤了一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苏维,迅速缩到墙角里将自己蜷成一团。

苏维看着他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大黄醒过神来,挣扎着爬了起来,表情很纠结:“医生……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的身体好像不受大脑控制……”

苏维摇了摇头:“这是你下意识做出的自我保护罢了。好了,没事了,你洗澡吧。”

他退出浴室关上门,灌了满满一杯冷水喝下去——他的欲望抬了头,但他并不对此抱有愧疚感。他喜欢男人,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而已。“

趁着大黄在洗澡的时候,苏维翻开笔记本,草草写上:路霄、大黄、忘记一段时间内自己做过什么……

最后,他将“人格分裂”四个字后面的问号划掉,并将这四个字圈了起来。

大黄洗完澡出来后,见苏维坐在客厅里,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可怜兮兮地将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他似乎很喜欢用这样的动作对苏维撒娇,尽管苏维会嫌弃地说他真的将自己当成一条狗。

“医生,我很害怕。”

苏维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短发:“不用害怕,你会好起来的。现在告诉我,你是在哪里醒过来的?”

大黄说:“就是上次遇到医生的公园里。”

苏维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那个地点对于大黄必定有什么象征性的意义。

大黄接着说:“我刚才洗澡的时候一直在回想,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可我不记得到底梦见了什么。”

梦是精神分析学派里非常重要的一个关键,弗洛伊认为通过梦境几乎能发掘一切潜意识里的想法。

苏维并没有逼他回想,而是转身进书房拿了一本全新的笔记本交给他:“从现在开始,将这本笔记本放在你的床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你忘记你的梦境之前,把它记录下来。”

第四章

过了两天,杨少君又约苏维出去,说是大黄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苏维到了相约的茶室,杨少君看到他时笑的很轻慢:“阿维,我真喜欢你穿白衬衫的模样。”

苏维面上冷的能结起冰来:“案子有了什么进展?”

杨少君抬腕看了眼表:“一会儿还有个人要来。”顿了顿。“是卢湘的心理医生,和你是同行。说不定,你认得他。”卢湘是大黄后母的名字。

“噢?”苏维显得漫不经心:“卢湘的心理医生?她有什么心理疾病?”

“是人格分裂还是精神分裂?你知道,我不懂这些。不过或许他能帮你的小朋友洗脱嫌疑。”

苏维终于显得有些兴趣了。

“据说这个心理医生能证明卢湘有自杀的倾向,不过我始终怀疑,也许是你的小朋友给他的后母下了药。”

“在你没有任何证据之前请不要随意对我的病人施压,这会对他的心理造成极大的困扰。况且,卢湘如果有自杀倾向,吞药自杀并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

“一个要跳楼的人为什么还要吞药?”杨少君笑容很轻佻,语气咄咄逼人:“根据药店店员的证词,这些药是前一天路霄去买的。”

“这很可笑。买药并不等于他杀人,跳楼之前为何不能服药自杀?”苏维的情绪微微激动起来。想起那个趴在他膝头撒娇的少年,不由自主地对杨少君生出一种厌恶的情绪来。

“那你又如何解释他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忆?我想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犯下罪行后受刺激过度!”

“呵……”苏维将手搭上额头,笑容讽刺:“你们警察是靠辩论来破案的么?”

杨少君耸肩:“宝贝儿,原谅我把私人感情带进来,但我的确不喜欢你的小朋友。他让我感到嫉妒。”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齐整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包房。

苏维漫不经心地向他望去,却突然变了脸色,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你……柏医生。”

杨少君将一只手搭到他肩上,笑容意味深长:“宝贝儿,我说过或许你会认识他。”

苏维看向杨少君的眼神几乎称得上愤怒。

姓柏的心理医生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我记得你,你叫……”

“苏维。”苏维对来人表现的尊敬而谦恭。

“没错!”

来人名叫柏平南,正是当年为苏维治疗抑郁症的心理医生。

“卢湘患有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并伴随有严重的自杀倾向。”柏平南从包中抽出两份文件,分别递给苏维和杨少君:“这是她的诊断报告书。”

苏维面色沉静地翻看着,杨少君则将它随手丢到一边。

“在出事的前一天,她和我聊过,曾提到她对路霄感到歉疚,并说过‘想重新开始’一类的话。很抱歉我没能制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这不是你的错。”苏维说。

杨少君则显得咄咄逼人:“你是心理医生,连个病人都治不好,你混这行居然还能混这么久?没人给你寄子弹和恐吓信?”

苏维恶狠狠地瞪了眼杨少君,后者却不甘示弱地对他对视。柏平南垂眼苦笑:“很抱歉。”

临走的时候,杨少君说:“你们俩互相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要有的麻烦的呢。”

在他们互留电话的时候,杨少君却丢下一句还有公差便买单先离开了。

“我没有想到你也会成为心理医生。”杨少君走后,柏平南如是说:“当年你出国以后还好吗?”

“一开始还不错。”苏维怅然:“后来……至少我不再有轻生的念头了。”

柏平南微微皱眉:“看来我并没有治好你的心病。苏维,很冒昧的说一句,或许你不适合做心理医生。”

苏维平静地看着他,并没有作出反击:“大概吧。柏医生,你认得路霄吗?”

柏平南摇头:“听他的后母提起过,但我并没有见过。苏维,如果有时间,我希望能再和你谈一谈。”

苏维感到有些奇怪,却还是答应了。

出了茶室,苏维走出没几步,看到对面有一个笑容张扬的男人坐在摩托上对他摁喇叭:“上来,我带你兜风。”

苏维对于他没有离开并不感到意外,冷冷地说:“我自己有开车。”

杨少君不由分说地走上前将他拉到摩托车旁:“我会把你送回来的。”

两人飙车到了郊区,在一片油麦田边停下。

杨少君解下头盔,张开两臂感受田间的清风:“记得以前我带你来这里吗?那时候我说,如果以后有钱了就要把这里买下来,种上漫山遍野的玫瑰送给你。”

苏维感到很无奈:“少君……自从见到你以后,你一直给我一种,你还活在过去的感觉。”

杨少君扭头看着他,目光灼灼:“阿维,活在过去的不是我,是你!”

苏维愣住了。

“你的心病真的治好了吗?嗯?我从你的眼睛里简直还能看到他的名字。”

“哈?”苏维纳闷,复又恍然大悟:“是你和柏医生说他没有治好我,所以他才会说那样的话。我真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但我现在想要回去了。”

杨少君从背后拉住他的手:“苏维……”

苏维头疼地按住太阳穴:“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但我的确没有缅怀过去的兴致。”

杨少君扳过他的身子:“宝贝儿,我在追求你。”

苏维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戏谑的成分来,但是那个一贯嬉皮笑脸的男人此刻居然是难得的认真。

苏维说:“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请你不要再开这样玩笑。”

“我是认真的!”

“十年前你也是这么说。”

“嘿,宝贝儿,十年前我还没有看清我的真心。何况,你没有给我看清的机会。”

苏维冷笑着跨上他的摩托车:“那你就追吧,追上了我会考虑的。不过提醒你,我只做top的。”

不等杨少君回过神来,苏维猛地一转把手,摩托车留下一股白烟扬长而去。留下杨少君一个人在偏僻的农田里目瞪口呆。

苏维回到家中,发现大黄正托着腮坐在客厅里发呆。看到他回来,大黄高兴地跑上去为他拿拖鞋:“医生,你又去见那个坏警察了吗?”

苏维不由弯了弯嘴角:“嗯。”

大黄苦恼地说:“医生你真是不守妇道。我在家煮好了汤等着你,你却在外面和别人眉来眼去。”

苏维并没有反驳。他突然有了换种方式治疗大黄的想法。

“什么汤?”

大黄跑进厨房里为他成了一碗:“鱼头粉丝汤!”

苏维在桌边坐下,舀了一勺,点头赞扬道:“很好喝。过去你应该也常常做饭吧。”

大黄愣了愣:“呃?应该是吧。”

苏维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的鱼头汤,心中默念:做菜……下老鼠药……

大黄花痴地盯着苏维的侧脸,涎水欲滴:“医生,你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苏维的思绪被打断,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了摸脸,又侧身温柔地捏捏大黄的脸蛋:“你也长得很帅气。”

大黄受宠若惊:“医生你笑了!再笑一个吧!”

苏维温柔地弯起嘴角。

大黄捂着胸口喃喃道:“我需要麝香保心丸……”

喝完鱼头汤,苏维来到阳台上。他突然感觉对面好像有一道目光盯着他,抬头望过去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没有。

大黄看到他茫然地望着对面,也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怎么了?”

苏维摇头:“没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白剑云,发现它已经快干枯了:“你两天没给它浇水了?”

大黄微微皱眉:“嗯。”

苏维斜斜睨他:“这么没耐心?”

大黄摇头,神情有些抵触:“医生……我觉得花蕊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会突然钻出来咬人,我不想靠近它。”

苏维微微一怔:“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从……我上一次又失忆过以后,我就有这种感觉。”

苏维弯下腰,拨了拨蜷起来的菊花蕊。当然,里面什么也没有。很显然,在大黄失踪的一天一夜里必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对这盆菊花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苏维回到书房里,抽出笔记本,思索良久,写下“白色、菊花、蜷起的花蕊”等关键词。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维看着狼吞虎咽、一派无忧无虑模样的大黄,突然说:“今天有人告诉我,我不适合做心理医生……”

大黄困惑地抬起眼,囫囵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为什么?医生很优秀啊,你一定治好过不少病人吧!”

苏维自嘲地笑了起来:“如果我有幸能治好你,那么你将成为我治好的第一个病人。”

大黄很惊讶:“啊?!”

苏维将手搭上额头,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我大概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吧。”

大黄笑得谄媚:“医生,你一定是最棒的。就从治疗我开始吧,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起点。”

苏维给了大黄一张A4纸,一只铅笔:“这个测试叫做‘房树人’,在这张纸上画上房子、树木和人,无论什么样,照着你的感觉去画。”

大黄有些苦恼地说:“可我画画不好看。”

苏维摇头:“没有关系,我不是要考验你的画技。你明白,这只是一种心理测试。”

大黄画几笔便啃一啃笔尖,十几分钟后将画成的画交给苏维,眼神恳切期待:“医生,怎么样?”

苏维似笑非笑地将他推开:“我暂时不能告诉你结果。现在,去洗澡准备睡觉。”

大黄撅着嘴准备离开,苏维却突然叫住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可以自己出去走走,我相信你不会将自己弄丢。随身带上你的笔记本,随时将你认为不同寻常的感受记下来,那些东西往往是稍纵即逝的。”

大黄惊喜地接过钥匙:“医生,其实我还是很愿意做你的家庭主夫的。”

苏维作势要收钥匙,大黄忙紧紧地将它揣进怀里,屁颠屁颠地跑了。

大黄离开以后,苏维抽出笔记本,一手捏着他刚才画的“房树人”的画,一手握着笔,仔细打量那幅画。

房子的线条很粗,甚至是苏维接触的无数案例中最粗的一回,大黄几乎将它描的有铅笔的笔杆那么粗,但其他的线条就很纤细。不仅如此,房子外围还有一圈栅栏。这让苏维很是吃惊。他一边摇头,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自我保护意识极重,对外界有强烈的防范心,缺乏安全感;

房子上没有门也没有窗,大黄上在墙上画了些斑驳的青藤。苏维摇头摇的越发厉害,在笔记本上写下:不愿与外界沟通,自我封闭;

人站在数冠下,只画出一个背影,人物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这里又有许多耐人寻味的地方,站在树冠下往往意味着独立与依赖的矛盾心理,影子象征着双重人格和内心矛盾,而背对着画面又再次说明了他的自我封闭和对现实的逃避。苏维一一在本子上记下。

他将整幅画分析完,密密麻麻地记了一页纸。他重头再看了一遍,只觉头疼无比:大黄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很多——不,是糟糕太多。即使是人格分裂,以大黄在他面前天真烂漫的模样,他也实在很难想象他的潜意识表现的竟如此阴暗和封闭。

第五章

这日苏维在学校里教完了课却没有回家,等到林尹然下班,将他拦了下来:“林老师,你一会儿有空吗?”

林尹然异常惊喜:“我没看错吧,Dolores,你主动约我?”

苏维很沉静:“林老师,我想请教你一些问题。你知道……”

林尹然打断他的话,笑容狡黠:“不管你要问什么,先请我吃饭吧。”

苏维沉默了两秒:“好。”

两人来到一间环境清幽的中餐馆,苏维主动拿过菜单点了几个林尹然喜欢吃的小菜。林尹然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他:“你还是这么体贴。”

林尹然有八分之一的北欧血统,他的外形虽与传统的中国人几乎无二致,但他的眼睛异常漂亮,仿佛流光溢彩的棕色宝石一般,曾有人说过他的眼睛就是一味催眠的良药。他和苏维在美国认识,一个学精神分析学,一个学经济,从入学的第三年起林尹然开始疯狂的追求苏维,回国后为了苏维进入了同一所大学执教——事实上以他的家事和本事而言,这无异于下基层体验生活。

苏维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林老师……”

“叫我Jack。”

“……Jack,我记得你很喜欢养植物,你知道菊花的象征吗?”

林尹然皱起漂亮的眉头:“菊花也有很多不同的种类。是你某个病人的问题吗?”

苏维点头:“他害怕白剑云。但这盆菊花是他自己买回来的,我想知道菊花会让人产生什么样的联想?”

“白剑云?高贵、圣洁、洁白……这很难说,具体事例具体分析,也许这个病人突然开始害怕白色,也许他对条状的花蕊突然感到敏感……”林尹然突然一顿,面色不善地问道:“是那个叫大黄的小屁孩吗?”

苏维十分无奈试图避开这个话题:“除此之外呢?没有什么特别的象征吗?”

林尹然将餐布往桌上圆睁:“Dolores!他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你约我竟然是为了他!”

苏维头疼地扶额:“Jack,他是我的病人……”

“嘿!”林尹然异常愤怒:“他在追求你没错吧,我可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你整天对我爱理不理,难得主动找我,竟是为了我的情敌。噢,苏维,你可太让我伤心了!”

苏维盯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良久后艰难地开口:“关于那次的催眠,我很抱歉……

林尹然平静下来:“不关催眠的事。亲爱的,我很清醒,我知道你们那一套心理暗示的狗屁理论,但我并没有接受任何心理暗示。我说过,那只是一场玩笑,我没有当真,你却当真了。”

苏维疲惫地摇头:“关于这个以后再说吧。我现在更关心我问你的问题。”

林尹然叹气:“我不知道那个小屁孩为什么害怕菊花,我一点都不了解他。这个只能你自己去观察和发现。我只能说,不同的人对白剑云的理解是不同的,或许它包起的花蕊象征着秘密——我不能给你任何确定的答案。”

苏维回到家后,坐在书房中发了很久的呆。

大黄坐在他附近,津津有味地捧着一本与催眠术有关的书籍,看到兴起,不由挪到苏维身边问道:“医生,为什么你从来不对我使用催眠治疗?我觉得,”他晃了晃手里的书,“这些内容实在是太神奇了!”

苏维摇头:“并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容易,大黄。我不太喜欢对人进行催眠。如果采用谈话治疗可以治愈病人的话,我更倾向于采用这样的方法。”

大黄不依不饶地缠问道:“为什么?难道催眠不是更容易接近患者的潜意识吗?”

苏维微微皱眉:“我以前……有过一次不太好的催眠经历……很失败。”

大黄撅了撅嘴:“那又怎样,失败是成功之母,总要累积经验吧。”

苏维微微苦笑。

大黄仰起脖子,同情地看着苏维:“医生,我终于相信你是个糟糕的心理医生了。”不等苏维回话,他连忙表明立场:“当然,我不会嫌弃你的!最好你太糟糕,于是以后都只能治疗我一个人了。”

苏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许久后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大黄的头发很软,手感非常好,苏维只做了几次这样的动作就喜欢上了这种触感。这实际是一种很亲密的动作,有违苏维认为自己该和大黄保持一定距离的原则,可同时他又自我安慰这样能降低大黄心里对他的戒心,于是他便放任自己这样做。

距离上次测试过了一个礼拜后,苏维又让大黄画了一张“房树人”的图。这一回大黄画出来的画和之前明显不同,房子多了门窗,线条的粗细也均了。

苏维只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抖了抖手里的画,面色不善地问道:“你查过?”

大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嗫嚅道:“我、我一时好奇,就上网查了一下这个测试……”

苏维摇头叹息:“你太了解这个测验,你的心理防御机制就会做出相关的伪装来。很遗憾我不是一个优秀的精神分析师,你做到这个程度的东西,我很再分析你的内心。”

大黄羞得脸色通红:“对不起……医生,以后我会忍住好奇的。”

苏维说:“看来我要禁止你再自学心理学相关的东西了。你非常聪明,如果你变得比我更高明,你的伪装我无法看破,我就不能再治疗你了。”

大黄连连摇头:“我不看了,再也不看了。”

苏维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恢复温柔:“好了,我要去学校了,你要跟着去吗?”

大黄点头。

两人换了衣服出门,来到学校中。

苏维在上课前有洗手的习惯,恰巧大黄也想上厕所,两人一同来到教学楼的卫生间。

卫生间里有一个男生背对着他们,正巧脱下了自己的长袖T恤,露出肩上手臂上一片密密麻麻的青色花纹。大黄和苏维只有在香港的道大片中看过这样满身刺青的人,不由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大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惊恐,竟是连退三步。

那名男生侧过身,斜睨了他们一眼,将胳膊凑到水龙头下,平静地解释道:“刚才考了流体力学。”

只见他胳膊上的“刺青”在搓洗中渐渐化去了。定睛一看,那满身的“刺青”居然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苏维一边哭笑不得,一边疑惑地思考大黄过激的反应。

那名男生洗完了一只胳膊,抬头看了眼镜子,突然愣了一愣:“……路霄!”

在身上抄满了公式的男生名叫任小千。

苏维上完课后匆匆到草地上,只见任小千和大黄并肩躺在草坪上,双双发着呆。

苏维走上前,任小千不紧不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苏老师。”大黄则是高兴地跳起来:“老师!”

苏维支走了大黄,单独和任小千谈了一阵。任小千和大黄住的很近,初中高中在一所学校,任小千比大黄高几届。用任小千的话来说:“我可能是他唯一的朋友吧。”

任小千给人的感觉有点冷,不苟言笑,苏维初见他时乍感觉这是个很严肃的人,但多一接触便发觉他只是表情不丰富,为人倒也不失冷幽默。

任小千双手插兜,回忆往事时显得有些怅然:“那时候他父亲还没去世,他就已经很冷淡,话不多,从来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后来他父亲去世以后,他的脾气就几乎没有人受得了。他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听别人说话,如果有人打扰到他,他会毫不客气地将人走或是自己逃走。大概因为我话不多,他才会和我走得比较近。”

苏维从他身上感觉不出他的大黄的敌意,便排除了大黄对他害怕的可能。然而大黄初见他时表现的十分惊恐……苏维目光一转,瞥到任小千手臂上未洗净的蓝色墨渍,突然想起了大黄尾骨上那一块奇怪的疤痕。

“他的后母虐待他吗?”

“在他父亲去世以前没有。去世以后……经常。”

回去的路上,苏维停了几次车买了些东西,他从一家花店捧出一束白色菊花的时候,坐在车上的大黄吃惊而夸张地笑了起来:“医生,你这是做什么。”

苏维钻进车厢,很平静地将花束递给他:“送给你。”

大黄惊喜地接过:“送给我?医生……你终于发现我的好了吗?”

苏维皱着眉观察他的表情:“你有什么感觉?”

大黄故作娇羞地低头拨弄着菊花,突然闪电般凑上去亲了苏维一下,复又垂眼,轻抚菊花,笑而不语。

苏维的脸色几番变幻,最终凉凉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是菊花。”

大黄笑得好不狡黠:“这是医生送我的花。”

僵持了许久,苏维终于忍无可忍地骂了句“fuck”,油门踩到底,飙车而去。

回到家,苏维发现家门口摆着一束鲜艳的玫瑰,皱着眉将它捡起来翻看,却没有在上面找到送花人留下的只字片语或署名。

大黄不大高兴地凑上来,手里一捧白色菊花被娇艳欲滴的玫瑰衬得花容失色:“医生,这是谁送给你的,那个坏警察还是坏老师?”

苏维并不关心这花出自谁手,进了门后随手将它丢进了垃圾桶。方才还愁眉苦脸的大黄立刻高兴了起来。

等苏维从卫生间出来,只见大黄不知从何处找出一个玻璃花瓶,正小心翼翼地将那束菊花插进花瓶中。

苏维皱眉:“把它丢了吧。”

大黄立刻将花瓶搂进怀里:“不丢!”

苏维忍着耐性说:“丢了吧,招虫。”

大黄依旧坚持:“不丢。”

苏维不耐烦与他纠缠,漠然地绕开他走进书房,在笔记本上写着的菊花、白色等词上画了个X。

过了一会儿,大黄走进来,可怜兮兮地在苏维脚边蹲下:“好吧,医生,我承认知道你送我花只是为了试探我。可我是真的喜欢你。”

苏维叹了口气:“什么样的喜欢?”

“我和医生在一起的时候心会跳的很快,我会一直偷看医生,我想一直呆在医生身边。我在家里做饭的时候,想到医生能吃我做的东西,我就会很高兴,一点都不觉得累。”

苏维摇头:“大黄,你这是色情性移情……”

大黄突然跳起来搂住苏维的脖子,将自己的唇往上贴,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横冲直撞地闯进去。苏维大约是呆了,任他亲了十几秒后才用力将他推开。

大黄跌坐在地上,嘴唇微微颤抖:“对不起……可是苏维,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在跟你回来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什么心理医生!”

苏维过了很久才起身走到阳台边,留给大黄一个挺拔背影:“作为心理医生是不能接受病人的感情的——在结束疗程五年后,心理医生和病人才可以结婚,这是异性之间的规定。如果五年之后你还保有你现在的感情,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五年……”大黄苦笑:“医生,你这是在敷衍我。好吧,五年就五年吧,我有这样的信心。”

直到大黄离开,苏维才自嘲般自言自语:“一见钟情?这种可笑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每过一段时间苏维都会检查大黄的笔记本,看他记录的梦境和一些隐隐约约、他自认为有价值的想法。

最初大黄有过被奇异的怪兽追逐的梦境,后来他的梦境越来越凌乱,几乎没有成段的东西。

大黄好奇地打量着观看笔记的苏维的表情:“医生,从我的梦里能看出什么呢?”

“被怪兽追逐,往往说明你做了违背自己良心的事。”

大黄微微一愣,神情很迷茫,却并没有感到心虚:“违背良心?我……我在背地里骂那个坏警察算吗?”

苏维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大黄的头发很软,苏维进来似乎迷恋上了这样的动作。

“未必是你,这是你潜意识的体现,或许是你的另一人格。”

大黄自嘲般苦笑:“另一人格……杀了自己的后母吗?给她下老鼠药?”

苏维看着他记录的之后的梦境,因为那些梦实在太无章法,很多地方大黄都无法用语言表述。苏维不住摇头:“大黄,你的心理伪装越来越厉害了。”

“弗洛伊认为梦是潜意识在不断传达信息。而潜意识是被意识系统排斥的内容与过程,害怕、性幻想、攻击欲……这些不符合道的动机、不合理的欲望和私欲会被人压抑在潜意识中。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超我’,它就像是警察在你的脑中巡逻,为了避开警察,潜意识向你传达信息时就不得不伪装。”

“儿童懂的最少,所以他们的梦境几乎不作伪装。而成人的梦会有许多伪装。愿望越强烈,越可怕,梦的伪装也就越厉害。”

大黄咬着下唇:“这说明什么?我看了弗洛伊的《梦的解析》,和这有关吗?医生……我真的不知道我潜意识里到底埋藏了什么想法,我只知道我希望你每天能多一点时间陪我,我能多一点时间看到你。”

苏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像替小狗顺毛一般顺着他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大黄低声问道:“医生,我不知道另一个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也许他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吧。你还愿意相信这一个我吗?”

苏维说:“我信。”

大黄笑了笑,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将脸枕在他的膝头,没有再说话。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大黄醒来的时候,只见苏维坐在自己的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大黄呆了数秒,略有些羞涩地将被子拉高些许:“咳,医生……”

苏维抬起手摸了摸鬓发,衬衫的袖子因没有扣起而向下滑落,露出胳膊上的一块纹身。

大黄看到那块东西的时候果然神色一凛,瞬间就清醒了。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开口:“医生,你能把袖子放下来吗?那块刺青让我感到难受。”

苏维依言将袖子放下,温柔地将手搭上大黄的额头,轻轻摁压:“告诉我,你现在想到了什么?”

大黄神色迷茫地盯着天花板,在一瞬间突然变得惊恐,并瑟瑟发抖:“不是,我不是……”

苏维没有预料到大黄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不由将手收了回来。要知道,会让患者产生混乱的话都是不该说的。

大黄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他不断地喃喃:“我不是怪物……不是……不要碰我。”

苏维将他搂进怀里,温柔安抚:“没有将会将你当成怪物的。路霄,没事了,我在这里。”

许久后,大黄终于从困境中挣脱出来,反手搂紧了苏维:“医生,我看到一些零碎的画面,一个女人在我身上刺字,她骂我是怪物,说我把她逼疯……”

苏维轻扶他的后背,极力稳定他的情绪:“那个女人是你后母吗?”

大黄点头:“我感到无由的悲伤,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我的胸口很闷。”

苏维洗掉了手臂上贴上去的纹身,又为大黄做了早饭。方才大黄精神上受了刺激,半真半假地装起柔弱来,苏维将早点端到他的桩头,他却不知见好就收地撒起娇来:“噢,医生,我的心口好痛,我的手臂也麻了。你能喂我吃吗?”

苏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正考虑是打击他还是索性遂一次他的愿,电话铃却突然响了。

挂了电话之后,苏维抱歉地说:“我要出去了。吃完早饭后你可以自己出去逛逛,记得不要走太远。”

大黄不悦地问道:“又是坏警察?”

“……是。”

“噢,医生,”大黄抱怨道:“我心疼胃疼肝疼,你怎么忍心抛下我去会那个黄世仁?”

苏维将专门为他准备的手机丢到他的枕边:“很抱歉我只是个心理医生,如果你的症状这么严重,请拨打120。”他一边说一边向外走,见大黄撅着嘴一副委屈的小媳妇样,嘴角不由弯了弯:“按键1是我的快捷拨号。有事你可以打给我。”

苏维和杨少君是在一家咖啡馆见面的,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柏平南也来了。

趁着去上厕所的间隙,苏维一把揪住杨少君的领子将他压在墙上,面色不善地说:“我说过我没有任何问题,那个人我也早就忘记了!我劝你不要再自作聪明。”

杨少君笑的很是无辜:“宝贝儿,你想的太多了。你们是同行,他又是你的前辈,恰好你现在碰到了难题,你可以向他讨教。”

卢湘的案件迟迟不能定案,因为警察们没有更多的证据表明路霄与此事有关,也没有证据证明他的无辜。所有的线索都在路霄自己身上,而他此刻却潇洒的失忆了,成为了爱趴在苏维膝头撒娇的大黄。

为此,杨少君多了理由三天两头骚扰苏维,美其名曰“督促进度。”

苏维面无表情地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最好识趣一点。”

他转身想走,杨少君却突然发难,一个擒拿手就把他压住,危险的热气喷吐在他的后颈上:“嘿,苏二少爷,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混混了。我如果不让着你,你未必能耐我何。”

作为苏家的孩子,除了苏颐病弱,其他几个兄弟姐妹都有练过基本的防身术。而十年之前,那点功夫足以压制杨少君。

苏维唇角泛起一丝凉薄的笑意:“是么……那你可千万别让着我。”

柏平南等到苏维和杨少君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只见杨少君的右眼青紫一片,笑容悻悻。

坐了不久,杨少君便借口有事先走了,只留下苏维和柏平南二人。

苏维将大黄的病症告诉了柏平南,柏平南沉吟片刻,问道:“你有没有试过催眠他?”

苏维摇头。

柏平南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为什么?”

苏维喉头几番滚动,终于说了实话:“柏医生,我一直不敢对人进行催眠,越是接近别人的潜意识,我越感到害怕……”

柏平南眉头皱的紧紧的:“你有没有曾经尝试过?”

苏维点头:“试过一次……那次的经历让我很后悔。”

临走的时候,柏平南严肃地告诉苏维:“你真的不适合做心理医生。放弃那个病人吧,你可以把他转给别的心理医生……或者我。”

苏维疲惫地回到家中,迎接他的是围着围裙的大黄和一锅热乎乎的银耳莲子羹。

苏维看着大黄一脸幸福地哼着小调儿盛汤的模样,突然开口:“路霄,我们来进行催眠吧。”

他对大黄采用了巴布尔暗示法。

“你的右手越来越沉……”“你的两只手被粘在一起,无法分开……”“你感到口渴了……”

大黄的表现很好,几乎每一项暗示都对他有效。

“睡吧……熟睡吧……你感到很困了。”

大黄的呼吸渐趋静谧。

“你叫什么名字?”

“……路霄。”

“你家在哪里?”

大黄报出了苏维的家庭地址,这让苏维感到很奇怪,但他还是问了继续下去。

“卢湘跳楼的那天你做了什么?”

大黄沉默了很久才答道:“我不记得了……”

苏维皱着眉盯着他的脸,声音冷的能使周遭空气冻结:“大黄,睁开眼睛。你没有被我催眠。”

大黄苦笑着睁开眼:“医生……”

苏维不悦地问道:“你装的太像了。路霄,你是装的。”

大黄嗫嚅着垂下眼:“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按照医生的指示去做就可以……我不敢动。”

苏维叹气:“我可能已经错过了最佳催眠你的时机……”

大黄近乎恳求地说:“再试一次吧,医生。”

之后苏维又试了几种不同的方法暗示催眠大黄,却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大黄的潜意识就像他画的那栋房子一样被钢筋水泥围了起来,任何方法都无法侵入。

苏维感到挫败:“路霄……我想这应该是我的问题。我让别的心理医生来治疗你好吗?”

大黄连连摇头,哀求道:“医生,你不要放弃我。再试一试吧,我只信任你。”

苏维并没有再尝试催眠疗法。

这之后大黄开始疯狂地自学催眠术,苏维家一切和催眠相关的书籍他几乎都看了一遍,为此好几天里除了上厕所外他几乎没有下过床。

这样的状态让苏维想起了自己当初在国外为了逃避现实,将自己埋在书海中的狠劲,不由又感到心软,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将大黄送走。

到了第四天,大黄煮了一锅鸡汤,端着一碗又爬上床继续看书。

苏维路过的时候看到床头那碗鸡汤,随手端起喝了一口:“你该煮一碗鲫鱼汤。”

大黄愣愣地看着他:“为什么?”

苏维面无表情地耸肩:“你不是窝在床上坐月子么?鲫鱼汤下奶。”

大黄惊呆了。

数秒后,大黄从床上蹦下来,围着苏维打转,眼睛闪着狼一般的光芒:“噢,医生,没想到你也会说笑!再说两个来听听!”

苏维仿佛看到一个恶霸捏着自己的下巴说,“小妞,给爷笑一个”。于是他冷着脸绕开大黄走了。

当天晚上,苏维看到大黄坐在电脑前上网,忍不住凑上去看了一眼。

大黄已不能满足于苏维的存书,开始试图从网上搜索更多与催眠有关的资料。他搜索到了一个名为“极度催眠”的空间,点开,发现访问需要密码。

苏维皱着眉将密码提示念了出来:“世界末日?”

他将2012年12月21日用不同的组合方法输入,但都提示密码错误。他拍了拍大黄的肩:“算了,你不要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搜一些专业的书籍吧。”

大黄凝神想了片刻,摁下一个数字键“0”,输入回车,空间打开了。

苏维匆匆将“极度催眠”中的日志扫了一眼,发现这是一个署名L.D的人写的。他将催眠效果按深度分为四个档次:浅度催眠、中度催眠、深度催眠和极度催眠。一直以来学术界认可的深度只有前三种,所谓的“极度催眠”显然是这个博主自己提出的。

苏维一边摇头一边评价道:“可笑。”他没有再看下去,叮嘱大黄少看乱七八糟的东西便离开了。

夜深了之后,苏维睡的正迷迷糊糊,隐约察觉到有一个人从背后爬上了他的床。

那人的手指搭上他耳后的穴位,轻柔地按摩,小声说:“医生,我想试试催眠你。你现在感到困了……很困……睁不开眼睛……”

苏维觉得可笑,想喝止他的行为,却感觉自己全身无力,眼皮沉重地睁不开。

“睡吧,医生。”

第七章

苏维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打进来,照到他脸上的部分被一个纤细的身影挡住。大黄在逆光中看着他,静默美好的仿佛一张白照片。

苏维想不起昨夜的事,睡眼朦胧地坐起身,困顿消去了他的冷漠,使他此刻显得无害近人:“你怎么在这里?”

大黄轻轻覆住他的手,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医生,你看到我,有没有觉得心跳加速?”

苏维愣了愣:“什么?”

大黄的手轻颤着搭上他的额头,微微施力:“昨晚的事,医生还记得么?”

苏维正茫然,大黄温热的手掌却似具有魔力一般,一幅幅情景画流入他的脑中,使他无意识地开口:“你对我进行了催眠……”

大黄即害怕又期待地看着他的眼睛:“对……你还记得,我对你做了什么心理暗示吗?”

苏维疑惑地眯着眼睛,仿佛空缺了一段记忆。

大黄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对医生做了心理暗示,让医生喜欢我……”

苏维沉默地看着他,突然一拳打在大黄的脸颊上。大黄措不及防,从床头跌落到地上。

苏维翻身下床,利落地穿上衬衫,厌恶地说:“路霄,我对你很失望。我想,我真的该重新为你物色一个心理医生。”

大黄捂着脸苦笑。

苏维来到厨房里,发现大黄早已做好了早餐,香鸡丝粥和煎蛋火腿,还有现打的豆浆。

大黄垂头丧气地从卧房里走出来,颧骨处还红肿着。他一边盛粥一边低声说:“医生,我是开玩笑的。对不起,请你不要生气,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恼火。”

苏维松了松衣领,手指不为人察觉地微微颤抖。

大黄苦笑:“我只是问了医生几个问题。我问医生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苏维的手指颤的更厉害。

大黄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将盛好的粥碗放到一边。他没有说出苏维给的答案,踮起脚,打开头顶的柜子取下两个瓷杯,接着说道:“我还问了医生你爱过几个人……”

苏维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两眼冒火地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却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黄用手里的两个瓷杯挡住脸,又怯又不怕死地说下去:“医生说,有三个……”

苏维深吸一口气,拽着大黄的手松开,脸上的愤怒逐渐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取代:“路霄,你是个天才。你竟然能在我并不是主动配合的情况下将我催眠。”

大黄将粥碗端到桌上,又用瓷杯接了豆浆,一边忙碌,一边沮丧地自言自语:“我问你喜欢的人是谁,你告诉我是那个坏老师……”他自嘲地笑了笑,“好吧,比起坏警察,他的确要好一点。”

两人坐到桌边,苏维用勺子搅着热腾腾的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大黄:“你还问了我什么?”

大黄垂着脑袋,苏维仿佛看见他脑袋上有一双无形的狗耳朵耷拉的快垂到桌上了。他用手指绕着勺柄打转,语气很受伤:“噢,医生。我爱着的人告诉我他正爱着别人,我的心都碎成玻璃渣了,怎么还问的下去呢?”

苏维笑了起来:“噢?”

大黄用勺子戳着粥碗,过了一会儿,别扭地问道:“医生,林老师不喜欢你吗?既然你喜欢他,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大约是对方已经窥知了自己的秘密,苏维竟有种如释重负感,也便不再隐瞒。

“我曾经对他做过一次催眠。我暗示他……他爱我……就像你说的那样。”

大黄吃惊地瞪着他:“那就是你所谓的不愉快的催眠经历吗?”

苏维垂眼苦笑:“对,我现在很后悔。”

“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你的确不明白,大黄。他并不是真的爱我,这只是一种心理暗示,就像是在他心里下了一把锁,但这把锁是有钥匙的。如果达成了我当初预设的场景,他的心理暗示就会自动解除。”

大黄皱眉:“也许只是你想的太多。也许他是真的爱你,就好像我一样,但你偏偏认为这是见鬼的‘移情作用’……真是太他妈的见鬼了。”

苏维又笑了起来:“一见钟情也是一种催眠,只不过这是你的自我催眠。假设就如你所说,你真的喜欢我,但你喜欢的那个并不是我,而是你在我身上的投射——投射你明白么?通俗的说,就是一个你自己构想的我而已。”

大黄眉头皱得更深:“医生……”他同情地说:“你还是放弃心理学,放弃做心理医生吧。你已经学傻了。”

苏维:“……”

某一天柏平南约苏维吃饭,席间谈起大黄,苏维告知柏平南大黄已学会了催眠,并成功将自己催眠。

柏平南沉默了很久,脸色不大好看:“如果是这样,在治好他的病之前,你还是少让他接触心理学的东西为好。”

苏维说:“我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可他对这些东西的确很感兴趣,也非常有天赋。他想学,我也拦不住。”

柏平南的语气很严肃:“他的例子很特殊。你知道,一个越高明的心理学者心理的阻抗也就越大。在治好他之前,尽量还是让他少接触,这未必有利于他的病情。”

苏维又提起大黄对自己的移情一事,柏平南几乎是倒抽了一口冷气,手里的筷子握不住而掉到桌上。他深吸了几口气,语气加重:“你考虑一下将他转给我或者其他人。苏维,你不适合治疗他。”随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解释道:“我曾经……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苏维,你太年轻,你的经验不足,我怕这样的事情你会处理不好。”

从理智上来说苏维赞同柏平南的观点,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并不希望如此。他为自己找了一个自己也觉得可笑的借口:就算是为了每天丰盛的伙食吧。

大黄对催眠的掌控能力越来越高强,进步之快大大出乎了苏维的意料。

这天苏维从学校归来,意外发现家中除了大黄还有邻居家的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那个男人躺在沙发上,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印出他无比轻松惬意的表情。

大黄紧张地对苏维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正在催眠那人。

苏维冷冷地站在一旁抱胸看着,直到大黄唤醒那人,然后将一包葡萄干递到他面前:“尝尝看,现在还会吐么?”

那个男人皱着眉吃了几粒,脸上的表情又凝重变为惊讶,随即是敬佩。

大黄笑容皎洁地眨眼:“我赢了。明天上午我会来你家取东西的。”

等那人走后,苏维面色不善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大黄笑容讨好地凑上去:“医生,今天他告诉我他妹妹喜欢你,偷偷拍了很多你的照片,我就和他打赌,如果我能治好他一吃葡萄干就会吐的毛病,他就要把他妹妹偷拍的照片统统送给我,并劝他的妹妹放弃你。”

苏维沉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毛病,他说他不记得了。于是我催眠了他,让他回想起来他六岁的时候坐船出去玩,在船上吃了很多葡萄干,却因为晕船都吐出来了。这在他的心理造成了创伤,才会导致他从此对葡萄干敬谢不敏。”他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无形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好像一只期待主人嘉奖的宠物狗:“医生,我做的对不对?”

苏维笑容很阴沉:“谁准许你随意将人带入我家?”

大黄立刻蔫了:“……对不起,医生。”他对心理学的热忱度远远超过了苏维的预料,书上的知识已不能满足他,他渴望更多临床试验。

苏维走进书房,抽出自己的笔记本,摊开了许久也不知写些什么,最终苦笑着合上了。

这之后大黄又将毒手伸向了住宅区里其他人。他对心理学非常感兴趣,四处搜罗小白鼠,亦有许多人闻名来而。他一会儿治好了张大爷一吃西红柿就拉肚子的毛病,一会儿改善了王姑娘一看见红色就头晕的情况,更有甚者,附近一个右耳失聪了三十年的老战士的耳朵都让他治好了。这些事迹使他在那一带名声大噪,又因为大黄在外自称是苏维的入门弟子,连带着上门向苏维求诊的访客都多了许多。有时访客来时恰巧苏维不在,大黄一时技痒自己出手也不在少数。

这一切让苏维感到哭笑不得——自己出国辛苦求学数年得来的知识,一个少年轻轻松松地自学了几本书就学了个大概,而这名少年还是他的一个患了人格分裂症的病人,这可叫他如何自处?

“以前应该有人教过你精神分析吧。”吃晚饭的时候,苏维忍不住开口。他承认,这里面多少有些慕或嫉妒的情绪。

大黄赧然地抓了抓头发:“好像是的。看这些书的时候,我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我真的曾经学过吧。”

苏维越来越觉得,一切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唔,医生,你相不相信一个厉害的心理学者可以掌控一切?”大黄咬着勺子若有所思地问道。

苏维沉静地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大黄说:“是那个极度催眠。”

苏维重新打开了名为极度催眠的博客,认真地查看每一篇日志。L.D提出了很多新的催眠方法,这些方法结合了对穴位的按摩和心理暗示,即简便又直接。

大黄蹲在苏维身边一起看:“唔,这个我试过,真的有效。”

博文中有许多关于催眠术的知识,有些苏维学过,有些只是听说,更有些闻所未闻,或许是这个L.D的独创。

“印堂穴在催眠中可有效诱导加深催眠作用……”

大黄悄悄将手指覆上苏维的印堂穴,苏维冷冷瞪了他一眼,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将手收了回来。

苏维终于翻到最后一篇博文,博文的名字就叫极度催眠,然而打开之后却将他吓了一跳:博文的背景是血红色的,整篇博文只有一行问句:你相不相信一个厉害的心理学者可以掌控一切?

苏维怔了两秒,心底不由自出生出一种厌恶的感觉,关掉了页面,揉按着自己的睛明穴。

大黄温柔地替他按摩着太阳穴,小声问道:“医生,你当初为什么会学心理学?”

大约是大黄的按摩令苏维感到轻松,整个人的戒心降低了不少:“我告诉过你,我曾经得过抑郁症。”

大黄又问道:“你为什么会的抑郁症?”

苏维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容:“……为什么?不为什么,十几岁的时候,那个年纪……无病呻吟出毛病来了。”

大黄蹲下身,趴在苏维的膝头,握起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脸,墨如点漆的眼睛泛着温润的光彩:“医生,我总觉得你过去受过伤,才会变得像现在这么冷漠。”

苏维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后将手抽了回来,轻声地、不无惋惜地喃喃道:“路霄,如果你不是我的病人该多好。”

他走到阳台上,对着那盆行将枯萎的白剑云出神。自从大黄对它感到害怕后,苏维便接下了浇灌它的责任。可随着天气逐渐变暖,花季一过,再美丽的花朵也该谢了。

他隐隐约约又感到对面有人注视着自己,可茫然地望过去的时候,对面的窗帘又的确是拉的死死的。

等苏维进屋之后,对面常年紧闭的窗帘被挑开些许,一个影藏在窗帘后,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的背后,漆的屋子里一台电脑的屏幕亮着诡异的红色,红屏上写着一句话——

“你相不相信一个厉害的心理学者可以掌控一切?”

第八章

卢湘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警察找到了证人证明在卢湘身亡的当天上午至下午大黄都在公园中,据几名路人和公园的巡逻员对他精神状态的描述,他很可能已经变成了新的人格。而根据法医的鉴定,卢湘腹内的老鼠药看消化程度应该是午饭时摄入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争议,这件案子最终以自杀结案。尽管杨少君对大黄人格分裂的原因始终感到怀疑,可案子到底是结了。

结案之后,为了庆祝,苏维答应了大黄提出的游乐场一日游。

大约是从高中毕业之后苏维就再没有进过游乐场,上一次还是和杨少君以及那个名字只能永远埋藏在他心底的人一起来的。

游乐场是近两年新建的,规模宏大,各种最新鲜最刺激的游乐项目,光站在下面看一看、听一听上面游客的尖叫声就足以刺激得人立起一身寒毛。

大黄显得很兴奋,毕竟他还只是刚刚成年,从年纪上说称一声少年也不为过。但苏维就显得兴致缺缺,总觉得参与这种游戏是件很掉价的事情。

一开始,像海盗船、云霄飞车这种项目苏维都不肯上,只给大黄买了票,自己则在下面等着他。大黄对于这样的安排万分不满,这也大大违背了他拖苏维来游乐场的初衷——事实上,他非常想看一看类似苏维这种禁欲系的精英被打破那层坚固的包装、吓到惊慌失色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最后,在大黄软磨硬泡的纠缠之下,苏维终于同意和他一起乘坐一次“急流勇进”。

急流勇进的玩法是游客们坐在小船上从几十米高空处冲入水中,享受失重带来的刺激。由于这样的项目必定会湿身,所以在上船之前工作人员为每人发了一件塑料雨衣。

大黄坐在苏维前面,在木船缓慢上升期间,借着重力作用他紧紧靠在苏维的怀里。苏维嗅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清香味,感觉很微妙——大黄用的是自己的洗发水、沐浴露,衣服也是同样的洗衣液洗出来的,他身上的味道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这种熟悉的感觉实际上让苏维感到很舒服。

船到达了最高处,在向下俯冲的前一秒,大黄突然转过身迅速地将苏维雨衣的帽子摘了,然后欢快地尖叫着随着船身掉了下去。

俯冲的过程中苏维两手紧紧抓着栏杆,自然腾不出手来戴帽子,事实上他对于大黄突然而来的举措根本反应不过来,直到被扑面而来的水花溅了一头一脸的时候,他才生出一种想把前面那个混蛋一脚踹下船的冲动。

“哈哈哈哈……”从船上下来以后,大黄看着一脸狼狈的苏维,笑得直打跌。

苏维捋了把湿漉漉的额发,闭眼,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目露凶光地狠狠瞪了眼大黄。其实大黄的心态很好理解,就好像一个包装华丽的盒子,大多数人都有冲动将他打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二哥……”大黄不怕死地凑上来:“陪我再坐一次云霄飞车好不好?”

苏维强忍着往那张俊脸上揎一拳的冲动,冷冷地说:“没兴趣。”

大黄抬袖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水,讨好地笑道:“就一次嘛,来都来了,坐吧~~”

苏维看着他弯弯的眼睛,在一瞬间那张脸和另一张似曾相识的少年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苏维,我们都来这里了,不玩有什么意思?”

“苏维,就当你陪我,玩一次吧!”

“苏维……”

“阿维!我喜欢你!”

一双手在苏维眼前晃了晃:“二哥,你怎么走神了?”

苏维恍恍惚惚回过神来,看着大黄殷切的眼神,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原来是错觉。

他最终勉强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反正……都来了……”

然而上了云霄飞车,苏维立刻就后悔了,可是上了贼船已下不来了。车在缓慢上升的过程中无异于等待死刑的过程。苏维不是放得开的人,要他欢笑大叫当然是不可能的,于是能做的只有咬紧牙关忍耐。

铃声一响,飞车开始迅速下冲,苏维只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闭的紧紧的,牙关咬的死死的,用尽力气绷紧全身的肌肉。

大黄覆住了他握拳的手,欢快地大叫道:“二哥!睁开眼,叫出来会好受很多!”

苏维哪里理他,眉头揪出一个川字。

等漫长的酷刑结束,苏维两腿发飘地从云霄飞车上下来,长长出了口气。

大黄笑得前仰后合,扒着苏维的胳膊晃来晃去:“二哥,我刚才一直盯着你的表情,实在太好笑了。”

苏维冷冷地看着他:“玩够了就回家。”

“不不,二哥,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上了摩天轮,包厢的门被关上,两人仿佛与世隔绝。

苏维定定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余光察觉到大黄始终盯着自己。他想了想,故意视而不见。

大黄挪到他面前,蹲下,将两手搁在他膝上:“医生……”

苏维不得不将目光收回来:“干什么。”

大黄的目光期待中又带点胆怯:“医生,我想过了,就算你心里有别人,可你们并没有在一起……好吧,我还是想追求你。”

苏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我说过,如果五年之后……“

“咳,”大黄红着脸打断:“心理医生之所以不能接受病人的感情是出于自我保护,如果病人是不靠谱的移情,而医生动了真感情,那就很糟糕。可如果医生你不喜欢我,并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所以医生你不能拒绝我追求你!当然,我对医生绝对绝对是真心的,去他X的移情!”

苏维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我没有办法控制你的想法,不是么?”

大黄轻轻地将脸搁在苏维的膝上。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处,大黄站起来,紧张地盯着苏维的嘴唇,缓缓靠近。

苏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拒绝。

眼看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大黄紧张地吞了口唾沫,颤声问道:“我、我可以亲你一下吗医生……”

在那一瞬间,苏维不可否认自己有点心动,但他还是冷漠地说:“如果你敢的话,我会从几百米的高空把你丢下去。”

“噢……”大黄懊恼地退开,面对着苏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的确没有霸王硬上弓的勇气。

按照大黄本来的打算,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空,他偷偷亲吻苏维,然后告诉他“传说中在摩天轮最高处接吻的情侣会收到‘永远在一起’的祝福”,可是关键时刻他孬了,于是说辞也就改变了。

“咳,医生,听说一起坐过摩天轮的情侣会收到‘感情一帆风顺’的祝福噢!”

苏维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谁跟你是情侣?”

大黄又蔫了,无形的狗耳朵几乎垂到地上。

回到家之后,苏维洗了个澡出来,发现大黄将灯光调节成柔和的模式,一个人躺在催眠椅上,按摩着自己头上的穴位,极小声地念念有词:“现在,我感到困了……很困……我看到自己来到一片草原上……”

苏维边用毛巾擦着头发边好奇地走近:“你在做什么?”

大黄睁开眼,鹅黄色的灯光打在他垂下的眼睑上,镀上一层哀伤的光:“医生,我想试试催眠自己。”

苏维又惊奇又好笑:“催眠自己?就这样催眠?”

大黄低声说:“如果我没有精神病的话,也许医生考虑接受我的可能会大一点。”

苏维皱着眉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很久,弯下腰,一手撑在他耳边,严肃地说:“路霄,也许我的态度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我不喜欢你,这和你是否是我的病人无关。我承认,我说的五年是在敷衍你,就算是十年,二十年,我也一样不会喜欢你。你最好还是死心。”

大黄咬了咬下唇,小声抗议道:“你说过你无法干涉我的想法。”

苏维耸肩:“你同样无法改变我的心意。你最好不要再浪费时间。”

苏维回到房间里,全身脱力地往床上一躺,抓过枕头蒙住自己的脸。

他对大黄的确有点动心,扪心自问,如果大黄不是他的病人,对于这样热切的追求,他未必会拒绝——毕竟,已经寂寞了太久。这个少年相貌和他眼缘,脾气也算过得去,又烧的一手好菜,如果说苏维从来没有考虑过那是假的,这也是他对于大黄的追求态度逐渐放软的原因。可如果这样的感情使大黄产生了焦虑的情绪,甚至妄图催眠自己,那他就不得不快刀斩快麻了。

苏维不无遗憾地想:可惜我是个人,不是神。

翌日一早,苏维起床后难得发现大黄还没起来,自然也没为他准备好丰盛的早餐。

苏维走到客房看了一眼,大黄一听到脚步声就故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将头闷进被子里,显然在闹脾气。

苏维对他幼稚的行为感到好笑,将自己打扮周正后也就饿着肚子下楼了。

他在楼下买了根油条,只咬了一口就因那劣质油的味道感到恶心——几个月的时间,大黄已经将他的胃调教的很金贵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空着肚子去学校。

林尹然坐在办公室里,刚刚做完了工作正无所事事,手里拿着手机,对着电话薄里的一个号码发呆。

这个号码是苏维的,只不过联系人的名字被林尹然设置成了“亲爱的榆木疙瘩”。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比来比去,可最终一个键都没有按下去。

任小千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办公室的。

他双手插着兜,面无表情地走到林尹然面前:“林老师,我是08界机械学院的任小千。”

林尹然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玩弄手机。

任小千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语调平平稳稳地自顾自往下说:“这学期我选了你的选修课,没及格,希望你拉我一把。”

林尹然又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板着张死人脸的学生长得倒是挺清秀的,终于抬起头,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任小千是吧,别说是上课,就是考试我也没见你来过呀。”

任小千面无表情地挠了挠耳朵:“我有交论文。这只是门选修课而已。”

林尹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林大少爷天生就是辣手摧花的料,只有把60分拉成59分的,还从没把不及格的拉到及格过。每个学期末来求情的学生倒是不少,要是长得顺眼的小男生小女生通融一下倒也可以,不过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目中无人的主。

他笑眯眯地盯着任小千,一字一顿地说:“我、就、不、拉、你。”

任小千嘴角抽搐了几下,半天没说出话,最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老师给我打多少分,我祝老师活多少岁。”说罢就漠然地转身走了。

林尹然目瞪口呆。

过了一会儿,他翻出成绩册,找到任小千的名字,盯着那个红艳艳的29分啧了半天,最终大笔一挥,把29分改成了59分。

第九章

苏维上完课,发现林尹然在教室外等着他。

等学生全都走完,苏维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室。

“Dolores,有空一起吃晚饭么?”林尹然笑吟吟地将他拦了下来。

苏维看着他含笑的眼睛,脑中突然响起大黄那句“也许只是你想的太多,也许他是真的爱你”来。他略一犹豫,温和地微笑:“好。”

苏维往前走,林尹然跳到他面前倒退着走,漂亮的眼睛里写满惊奇:“哇,亲爱的,我可多少年没见你这么笑过了。”他伸手捏了捏苏维的脸,被苏维微皱着眉头躲开了:“你终于开窍了么?”

他的热情让苏维感到惊慌,下意识地拉开些距离。

林尹然叹了口气,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走:“阿维,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么?”

苏维顺水推舟地问道:“什么?”

“我曾经想追求一个人,但是他冷若冰山,根本不肯向我敞开心扉。他是学心理学的,我一时贪玩,跟他开了个玩笑,请他催眠我,让我爱上他。不过我没有想到,他因此将这场游戏当真,而不愿相信我是真的爱他——噢,这是不是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维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垂下眼沉默,斟酌着如何开口。

两人走出教学楼,苏维终于鼓起勇气,缓声说:“Jack……如果你看见彩虹……”

“老师!”坐在不远处草坪上的大黄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束耀眼的玫瑰,顶着大大的笑脸:“你下课了!”

苏维微微一怔,方才的话题也就断了:“你怎么来了?”

大黄将玫瑰递到苏维眼跟前:“老师,我说过我在追求你,自然是来接你下课。”

林尹然倒抽一口冷气,眉毛挑的见天高。

苏维看了眼林尹然,又看了眼大黄,看着他手里红艳艳娇滴滴的玫瑰花束,自觉将他就这么丢在学校里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于是抱歉地冲着林尹然一笑:“我下次再请你吃吧。”

林尹然气恼地瞪着大黄,磨牙霍霍。

苏维和大黄走出一阵,他在后面叫道:“Dolores,你很快就会看到彩虹的!”

苏维脚步一顿,面色没显露什么表情,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大黄愁眉苦脸地问道:“老师,他为什么总是叫你Dolores?这听起来很像女孩子的英文名。”

苏维说:“这是我在美国的时候,我的教父帮我起的。”

大黄十分惊讶:“你信基督教?”

苏维抿了抿唇:“曾经信过。我将宗教当成避难场所,可我发现上帝并不能拯救我。于是我背弃了他。现在,我是个无宗教信仰者。”

大黄瞪圆了眼睛,还待再问,苏维却先发制人地反问道:“你说你来接我,用什么接?”

大黄尴尬了一下:“呃……好吧,我只有两条腿。”

苏维极浅地笑了笑:“上车。”

在回程的路上,大黄向苏维汇报一天发生的事:“今天有一个大叔来向医生求助,他有了婚外情,第三者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他觉得自己很爱那个第三者。但是他和他妻子已经结婚了二十几年,孩子都快考大学了,他觉得对不起妻子和孩子,又不能放下那个第三者,所以来问医生该怎么办。”

下班的路上很拥堵,苏维漫不经心地掌着方向盘,左手的手肘搁在窗边:“嗯?”

“医生不在,我就……我就自作主张地给他诊了。我催眠了他……呃,你别瞪我嘛,你知道我只会催眠……我诱导他在想象中跟妻子离婚,抛下妻儿,和那个第三者重新开始生活。然后他的生意破产,他和第三者开始争吵,第三者最终抛弃了他奔向更有钱的男人的怀抱。其实这就相当于我把一种故事最坏的可能性在他的潜意识里演了一遍,让他感受那种情绪。他醒过来以后就看开了,说他不再喜欢那个第三者,会回去跟妻子好好过日子……”

“嘟!”“嘟!”车后方响起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大黄发现苏维的情绪不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竟有点颤抖,整个人好像陷入了一种惊恐的情绪中。他担忧地提醒道:“绿灯了……医生,你怎么了?”

苏维猛然回过神来,一踩油门,色的凯美瑞抢在绿灯的最后几秒冲过了马路,留下身后一串叫骂声。

车在马路边停下,苏维侧过身,严肃地盯着大黄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大黄不由怯怯地往后靠了些许:“呃……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啊。”

苏维缓声道:“你真的,不认识柏平南?”

大黄皱眉:“柏平南是谁?”

苏维沉默了半晌,靠回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是当年为我治疗抑郁症的心理医生……他和你用了一样的手法来治疗我。”

大黄惊讶地说:“啊……这么巧么,我还以为这是我想到的招数呢。”

苏维叹了口气:“这样未必好。你并不了解那个中年男人、他的妻子、第三者之间的深层矛盾,不该做这么有向导性的治疗。我们应该把选择权留给访客自己……”

大黄不悦地打断:“这世上第三者还有好的么?都是混蛋!”

苏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并没有就这个问题深入讨论,重新发动车子回家了。

过了两天,苏维正准备去学校,临出门前接了一个电话。他的大哥苏黔告诉他三弟苏颐出了车祸,让他速去医院。苏维二话不说,打了个电话向学校请假,匆匆出门了。

苏颐是和他的男友李夭夭一起出的车祸,因为紧急关头李夭夭将方向盘打向副驾驶座,故苏颐的伤并不重,李夭夭却伤的不轻。

苏维到医院的时候,苏颐刚刚做好了全身检查,除了一些小小的皮外伤之外并无他碍。他来到李夭夭的病房,李夭夭胳膊上打着石膏,脑袋上缠着绷带,两眼迷迷瞪瞪的,看样子是刚刚转醒。

苏家大哥苏黔坐在病床前,头发理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架子端的方正。

“李先生,”他不紧不慢地说:“我想把小颐转到美国去治疗……”

“放屁!”李夭夭激动地想坐起来,又龇牙咧嘴地躺回去:“老子都没死,他能受什么伤!”

苏维皱眉,走上前安抚李夭夭的情绪,顺便瞪了眼苏黔。

“苏颐他没事,你别激动。”

苏黔面上讪讪。

过了一会儿,苏颐做完检查来看李夭夭,苏维和苏黔便退了出去。

兄弟两人并肩走出医院,气质是一样的冷,只不过苏黔的冷中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而苏维却是生人勿近的冷漠。

苏黔问道:“最近……过的还好么?”

苏维双手插兜,平静地点了点头。

苏黔又问:“钱还够用么?”

苏维说:“如果我有困难,我会向哥开口。”

苏黔不放心地点了点头。

来到车库前,苏维突然停下了脚步。

“哥……”

“嗯?”苏黔期待地看着他。

苏维冷冷地说:“小颐的事,你还是让他自己去吧。你不要管的太多。”

苏黔眼里的光芒立刻黯了下来,皱眉这动作都被他做的充满贵气:“李夭夭只是一个地痞流氓。三弟糊涂了,你也不懂吗?”

“呵。”苏维冷笑,转过身盯着自己大哥的眼睛,神色间厌恶不掩:“你每次都是这样。哥,你太自大了。难怪嫂子要离开你,没有人受得了你!”

苏黔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睛撑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盯着苏维。

苏维不再理会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地下车库里。

被孤零零丢下的苏家大哥讷讷地自言自语:“每一次?什么每一次?难道是……是说那个人?”

曾经苏黔和苏维的关系是很好的,苏黔将这个二弟当成宝贝来疼,捧在掌心里怕摔了,放在嘴里怕化了,就差没为他掏心掏肺。可年纪大一点,苏维开始叛逆了,交了些苏黔认为“不好”的朋友,于是他就出手干涉了。可惜他到底没拦住他的宝贝二弟出柜,最后还因此将自己弄得精神抑郁,治好后就拍拍屁股潇洒地坐上了飞向美利坚的飞机。

想起关于二弟的往事,再想到自己不争气的三弟,苏黔气急败坏地骂了句:“该死的基佬!”所有向他宝贝弟弟出手的基佬都该死!

苏黔将车向医院外开,路过一片草坪时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他摇下车窗,不确定地唤道:“杨少君?”

杨警官闻声回头,惊喜地跑了过来:“阿维!”

苏维看着他一身病患服,纳闷道:“你病了?”

杨少君摸了摸自己邋遢的胡茬,不甚在意地说:“被一个疯子捅了一刀,上面放了我一周假。”

苏维闷了半晌才讷讷道:“你……自己当心点。”

杨少君扒在车窗边,笑得无赖:“心疼了?”

苏维作势要关窗,杨少君忙按住他:“哎,好好,我不说了。你怎么来了?”

“我弟出了车祸,我来看看他。他伤得不重,没事了。”

杨少君摸着下巴想了想:“你弟?没什么印象。”他眯起眼,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你的那位大哥,我可是至今难忘啊。”

苏维弯了弯嘴角:“我哥也来了。如果有兴趣,你可以去找他叙旧。”说完也不顾杨少君的反应,摇上车窗便离开了。

林尹然穿了件胸口画着七色彩虹的衬衫,刚进教室的时候底下就传来一片惊叹声。

他走到第一排,随便点了个同学,指着自己的衣服问道:“好看吗?”

同学小心翼翼地答道:“呃……这是手绘的吧?很有创意。”心底默默吐槽:我靠!太骚包了吧!这尼玛谁画的啊!和我三岁侄女的手笔一样华丽啊!

底下识货的同学默默流泪:禽兽啊!阿玛尼上千块的衬衫就这么被糟蹋了啊!

林尹然得意洋洋地说:“有眼光,这是我亲手画的。学号报上来,总评我给你加10分。”

“噗……”座上有人正在喝水,闻言喷了出来,猛咳不止。

林尹然顺声望去,发现喷水的人正是前几天那个嚣张的学生任小千,惊讶地挑了挑眉毛,倒也没说什么。

任小千是被死党拉来听课的。选修课已经结束了,但必修课还有几个课时,死党说这个教国际经济学的老师是如何如何帅气,外校学生都慕名来听课,还说这个老师是如何如何胆大,公开追求校内教精神分析学的男教师,一时间传为一段佳话。任小千一时好奇就跟着来看一看,孰料这一看就看到冤家了。

打铃之后,林尹然正准备开始上课,一个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女生抱着一只迷你雪纳瑞狗施施然走了进来。

林尹然对这个女学生有点印象,家里好像有亲戚是煤老板,总之属于暴发户的那一型,平时为人也很高调,带狗来上课倒也不稀奇。

林大少爷可不是会忍声吞气的人,冷眼看着那名学生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正想着该怎么出言讥讽,那只雪纳瑞突然从她怀里挣了出来,欢脱地跑到任小千脚边。

任小千将狗抱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名女生身边:“同学,你带狗来上课,是怕上课听不懂,回去好让它再教你一遍吗?”

“噗……”这下轮到林尹然忍俊不禁地喷笑了。

下课之后,林尹然急匆匆去苏维的办公室,却被告知他今天请假没有来上课。

林尹然失望地走出教学楼,却见任小千正站在不远处的草坪上等着他。见他出来,任小千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林尹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走近,脑子快速转着,猜想他会做什么。

任小千走到林尹然面前,面无表情地扳着手指念道:“老师你的衬衫是手绘,又好看又有创意。”

“老师你的衬衫是手绘……”

……

他就这么重复了六遍,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林尹然晃了晃手指:“林老师,可以加分么。”

林尹然:“……”

强忍着捧腹大笑的冲动,林尹然断断续续地说:“真可惜,不行。招数用多了就不管用了。”

任小千默然片刻,倒也没有生气,丢下一句“你等一下”就跑了。

过了一会儿,任小千手里拿着几根长着野花的花枝跑了过来,塞到林尹然手里。这花枝显然是刚折的,上面的刺和叶子都没去掉,林尹然一伸手就被扎得“呀”一声松手,花枝掉到了地上。

任小千将花捡了起来,匆匆抠掉了上面的刺,重新交到林尹然手里,还是面无表情地:“老师,我想追求你。”

林尹然再度哑然失笑了。

过了几秒,林尹然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没搞错吧,我是男人。”

任小千摸了摸鼻子:“哦,听说你在追求我们学校的一个男老师,我以为你喜欢男的。”

林尹然又上上下下将面前的学生打量了一遍,并没有从他身上捕捉到同类的气息。不过林尹然自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于是笑着摇摇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为了选修课成绩。你过了,回去吧。”

任小千点了两下头,丢下一句“谢谢老师”就真的走了。

林尹然看着手里的花,觉得这红艳艳的花开的甚是好看,丢了不免有些可惜,于是将花拢到袖子里,走了。

他来到办公室,先将花枝插在书柜里,然后打开电脑,果真将任小千的成绩改到了及格,想了想,又改成了中。

收拾完东西,林尹然准备离开学校,很不巧的是,在一条小路上,他一天中第三次和任小千同志相遇了。

任小千和同学走在前面,背对着林尹然,全然不知危险已近。

那同学问道:“怎么样,他给你改成绩没有?”

任小千点点头:“他说会改。”

那同学兴奋地说:“哇塞,我怂恿你去跟他表白,你不会真说了吧?我开玩笑的啊!”

任小千顿了顿,又点了点头:“嗯,他果然很虚荣。夸一句就没型了。”

林尹然:“……”

林老师怒火冲天地回到办公室,无情地将任同学的成绩直接改成了0分!

第十章

转眼,学校要放寒假了。

任小千回家查过成绩之后顿觉五雷轰顶,在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再一次蹲点将林尹然拦了下来。

林尹然看他的时候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你既然想要及格,上个学期为什么不来上课?”

任小千终于放低了姿态,低眉丧眼地像个小媳妇:“林老师,我已经大四了,经济类的选修课没选满就随便选了门。上个学期我忙着毕业论文,所以就只交了篇论文以为能混个及格……”

经过他的解释,林尹然才知道明年他的父母给他找了份实习的工作。任家的家境并不算好,所以他的父母希望他能快点赚钱补贴家用。但是有挂科就不能毕业,对方公司不允许实习生有未消掉的挂科记录,所以这时候任小千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然而林尹然还记恨着那句“果然很虚荣”,哪肯就这么放过他,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你不是说要追我么?”

任小千微微一愣。

林尹然拿过他的手机,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昂着下巴,骄傲的像只孔雀:“从现在开始,我给你一个追求我的机会。如果在开学前你能让我心动,我就给你改成绩。”

年前苏黔给苏维打了个电话,说是父亲希望几个孩子们都能到美国夏威夷一起过年。苏维知道这只是父母想为几个奔波于事业的孩子放放假,他也不好做扫兴的那一个,便答应了。

可要怎么处理大黄,苏维不禁犯了难。

他将事情和大黄说了以后,大黄当然强烈要求和苏维一起去美国。

他怨妇样的抓着苏维的衣角,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医生,你怎么忍心把无亲无故的我一个人丢下过年。这里这么热闹,我听着窗外的动静,一定会觉得热闹都是他们的,而我什么都没有。万一我因此患上抑郁症怎么办?”

苏维一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逗他:“抑郁症么,不怕,我给你治。”

大黄被噎了一下,扑到苏维膝头撒起娇来:“二哥……求你了……就当你借我机票钱,我会以身相许还债的……”

苏维冷淡地说:“那我就更不能答应了。”

苏维觉得带他去和自己的家人一起过年不太好,但具体是怎么个不好他也说不上来。考虑过后,觉得丢下大黄一人在家里的确不妥,只得松口答应了。

原本大黄命案缠身走不了,如今则是一身轻,苏维很快帮他办下了旅游签证。

农历十二月二十七号,他们出发了。

在机场,苏维又见到了苏黔、苏颐和李夭夭。这是他第一次带着大黄在家人面前露面,所有人都对大黄感到很好奇,苏黔更是趁着上厕所的间隙偷偷将他拉到一边,面色不善地问道:“这人是谁?”

苏维火药味十足地顶回去:“关你什么事?”

苏黔气得两眼喷火:“这是你的、你的、你的新情人?你还真一条路上摸走到死了?”苏大哥不相信这世上有男人天生只能喜欢男人,还以为弟弟一时瞎眼,总也会被女人吸引而回到正道上的。

苏维对他叛逆的很,索性也不否认了,笑容讥讽地说:“让哥失望了。”

苏黔被他的阴阳怪调气的险些一口气缓不上来。

上了飞机,大黄发现苏黔一出手就把整个头等舱包了下来。他不安地坐在宽敞的座椅上,左摸摸,右看看,附到苏维的耳边小声问道:“二哥,你大哥看上去很有钱啊。”

苏维说:“还好吧。只是他喜欢显摆罢了。”

大黄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

飞行的路程很长,足有十几个小时,不一会儿大黄就和自来熟的李夭夭聊了起来,聊的尽兴时两人索性换位置坐到了一起。

李夭夭八卦兮兮地问大黄:“听说你是苏维捡回家的。你们真的……嗯?”

大黄眼睛里写着大大的问号:“嗯?”

李夭夭挤眉弄眼:“嗯嗯?”

大黄满脑门问号:“嗯?”

李夭夭皱眉:“哎呀,看苏维那种性格,怎么能随便捡个人回家呢。你们真的就是医生和病人?”

大黄后知后觉地噢了一声:“你是说……医生也喜欢我?”

“也?”李夭夭目光如炬。

很快,李夭夭从大黄这里将话都套了出来。

他举着打着石膏的胳膊雄纠纠气昂昂地说:“追男人是吧,你问我啊,我是你祖师爷!”

大黄从善如流地抱拳拜师:“师父!”

李夭夭说:“嗨!别看苏维表面上这么冷,其实要拿下他,关键就在一个字:死缠烂打!”

大黄:“一个字?”

李夭夭:“一个字!”

大黄愁眉苦脸地对手指:“自从我对医生一见钟情,至今已经死缠烂打……唔,快半年了!”

李夭夭翻了个白眼:“那说明你脸皮还不够厚!”

“……求师父赐教!”

李夭夭奸笑:“言语调戏那是最低等的!时不时占个便宜啦,最好,生米做成熟饭……”他目光暧昧地在大黄下身打了个转:“你要能把他干的在你身下求饶……哼哼哼哼……”

飞机在夏威夷降落后,一直健谈的李夭夭突然换了个人似的,紧张的下飞机时脚步都发飘。他对未曾谋面的苏家父母怵的很,想到做生意发家的大佬大抵都有白两道的交情,就觉得冲着自己平日里欺负苏颐的那些事儿,恐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而大黄却并不知道苏家的背景,苏维一直对自己的家人讳莫如深,直到上了飞机大黄才看出苏家似乎有那么点小钱。

大黄不了解,所以原本是不害怕的,不过李夭夭一直缠着苏颐问“你爸有没有枪?”“你爸有几个保镖?”一类的问题,弄得大黄也不禁紧张起来。

“医生,你爸……”

苏维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大黄的脑袋。他也不知道李夭夭到底看了什么电视剧或小说,脑子里怎么会装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正经行商的,你别胡思乱想。”

等到了苏家,李夭夭张口就是:“公公、婆婆、二姑子、小姑子……”

大黄站了个军姿,声音却小的跟蚊子一样:“公公、婆婆……”

苏维面无表情地揪住他的后领,低声斥道:“瞎凑什么热闹!”

一旁的苏黔脸色的跟炭一样。

等众人客套完就开始分房间,小别墅里房间不多,苏维和大黄的关系也的确被长辈们误会了,由于有苏颐和李夭夭那对在前,苏维和大黄也被分到了一间房。

苏大哥先从最小的弟弟下手,施以淫威:“胡闹!你晚上跟我睡!”

李夭夭一把搂过苏颐,得意洋洋地用眼神挑衅。

苏黔在苏颐那碰了壁,又来到二弟身边:“别胡闹,你晚上跟我……”

苏维揪着大黄的领子往上走:“还看什么,快点进屋洗澡。”

苏大哥:“……”

进了房间,大黄笑嘻嘻地在苏维面前晃来晃去:“医生你偏心,准他叫公公,不准我叫。”

苏维懒洋洋地后支着床,眼角的泪痣添了许多说不清的风情:“想做苏家的人?”

大黄连连点头。

苏维笑容一冷:“下辈子吧。”

大黄嘴角向下一撇,琐碎地抱怨道:“噢,医生,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残酷这么无情这么无理取闹的人……”

苏维耸肩:“那你现在见过了。”

过了一会儿,苏维洗完澡出来,发现大黄正坐在桌边认真地看书。即使出了国,他也不忘带了两本心理学相关的书籍出来啃。

——他是真的钻进去了。

苏维在一旁坐下,边擦头发边打量着他认真的侧脸。不得不说,大黄其实长得很俊朗,浓眉大眼高鼻梁,是那种男生女生都不拒绝的类型。

看着他不时皱眉咬笔尖的模样,苏维突然很想上去揉一揉他的头发,如果能捏捏脸那就更好。他恍惚地想道:如果……算了,还是没有如果。

年前林尹然要去大卖场购买年货,他故意不叫别人帮忙,给任小千发了条短信:我要买年货。

不一会儿,任小千回了条消息过来:需要我帮忙吗?

林尹然回道:对。

任小千:不好意思,没空。

林尹然对着手机屏幕呆了十几秒,怒气冲天地播了个电话过去,所有的涵养都抛诸脑后,对着手机咆哮道:“你什么意思!!!你居然敢调戏老师!!!”

任小千把手机举开一尺远,等对面咆哮声结束后才淡定地拿回来:“我要打工。”

林尹然气鼓鼓地问道:“明天呢?后天呢?”

任小千迟疑了一会儿,小声道:“除夕前我都要打工……过年……总要回家的。”

林尹然的本意是好好折磨任小千一个假期以报一箭之仇,但他这样忙,显然林尹然就不能如意了。听任小千的话他似乎很缺钱,于是林大少爷甩起了派头:“你们老板一天给你多少钱?”

电话那边又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也不光是钱……实习可以敲章……”

林尹然没好气地说:“限你半小时滚到我楼下来,我给你敲Z公司的章,你给我打工,一天200块够不够!”说完也不顾那边的反应,直接将电话撂了。

Z公司可是沪上排的上号的大公司。果不其然,半小时后,任小千准时出现了。

第十一章

在任小千来之前,林尹然将佣人收拾干净的屋子故意弄乱,书柜里的书打乱顺序,铺好的床也刻意弄得皱巴巴的。

等门铃声响起,林尹然打开房门,先不放人进来,而是靠在门框上冷眼打量他:“这就是你追求人的态度?”

任小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牛仔,一脸茫然。

林尹然冷笑:“当年我追求别人的时候,每天九十九朵玫瑰花,雷打不动。”

任小千摸了摸耳朵,漠然地说:“哦,那你成功了吗?”

林尹然:“……”

他被戳中痛脚,瞬间抓狂,漂亮的眼睛瞪的滚圆,龇牙咧嘴地说:“你、你!O,sofuck!”

任小千愣了一愣,不禁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林尹然闭目深呼吸,咬牙切齿地说:“进来!”

“把房间整理干净,书按顺序排放好,被单洗了晒出去。做完这些,陪我去买东西。”

任小千扫了眼凌乱的书房,没有任何抱怨,撩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林尹然看着他干了一会儿,觉得这人干起活来倒是挺老实的,于是放心地跑到客厅里看电视去了。

不一会儿,任小千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跑出来接了个电话,立刻变了脸色。

“林老师。”任小千双眉紧锁:“我室友他出了车祸,我能不能去看他?”

林尹然吃惊地问道:“严重吗?”

任小千紧咬下唇不语。

林尹然忙道:“那你快去吧,解决了以后给我打个电话。”

任小千跑出了住宅区,放慢了脚步,悠闲地播了个电话。

“嗯,搞定了,我跑出来了。”

“下次?下次换个理由吧,就说你食物中毒,下下次……打篮球骨折好了。”

开着奥迪车追出来想送他一程的林尹然一字不漏地将他的话听了进去,沉默数秒后对着任小千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任小千一回头,不禁吓了一跳,忙将手机塞进口袋里。

“嘿,北鼻。”林尹然笑容狰狞地送了个飞吻,一字一顿地说:“你、完、蛋、了!”

晚上,苏维和大黄躺在一张床上,索性床够大,两人倒也不至挨着。

大黄揣着一肚子心思翻滚,苏维则昏昏欲睡,隔壁苏颐和李夭夭的房间突然响起了暧昧的声音。

起先是苏颐低低的喘息声,突然间李夭夭声音高亢地大叫起来:“噢,法克米,克忙北鼻!”

大黄惊得险些从床上滚下去,苏维也是浑身一震。

隔壁的叫声不断,大黄起先是闷笑,渐渐红了脸,小心翼翼地往苏维身边挪了挪:“医生,他们吵的我睡不着。”他手指一碰到苏维的身体,才发现苏维也浑身僵硬的厉害,被他一碰更是受到惊吓似的躲开了。

苏维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又走到墙边,正准备敲墙,大黄忙叫住他:“医生,打扰别人那个不好吧?”

苏维着脸说:“打扰我睡觉更不好。”

话虽这么说,他最终还是走回床上躺下,什么都没做。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声音逐渐小了。苏维的呼吸渐趋静谧,似乎是睡着了。

大黄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描摹着苏维的五官,伊始他不敢触上去,渐渐壮起胆子摸上了苏维的眼皮。苏维没有反应,这更给了大黄勇气。他的手指渐渐下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苏维的嘴唇,然后壮着胆子凑上去,用自己的嘴唇极迅速地轻触了一下。

他想这样做很久了,可苏维醒着的时候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只有这个时候卸下了全部的防备,才显得人畜无害。

大黄认真地说:“医生,我是真的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他感到心安,闭上眼终于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苏维翻了个身,翻身的动静将他一声极浅的叹息掩了过去。

翌日,苏家父母带着儿女们去夏威夷的海滩漫步。

大黄和苏维同住的这些时日基本将苏维能看的不能看的地方都看遍了,可看到苏维只穿一条紧身泳裤的模样,他还是不争气地阵亡了。

两人坐在并肩太阳伞下,苏维惬意地眯着眼望着波涛粼粼的海水出神,余光瞥见大黄看一眼自己,迅速收回目光,脸色微红;再看一眼自己,又收回目光,脸色更红……

几次之后,苏维忍不住侧头睨了他一眼,正与他的目光对上。大黄蓦地红到了耳根,黝黝的眼眸带着水汽,仿佛一只可爱的狮子狗:“医、医生……”

苏维也不知怎么了,脸上被传染似的烧了起来,掩饰性地抓过一条毛巾盖住自己的腹部。

过了一会儿,苏维下海游泳,大黄也想跟下去,却发现不远处的李夭夭挤眉弄眼地对他打手势。

等苏维离开后,大黄跑到李夭夭身边:“干什么?”

李夭夭奸笑着问道:“昨晚你和你的医生干了啥不?”

大黄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等他睡着之后,我偷偷亲了他一下。”

李夭夭斥道:“没用的东西。等会儿你下海,假装不会游泳,死缠在他身上不放,然后趁乱亲一下啦摸一下啦,会不会?”

大黄还在犹豫,李夭夭不耐烦地说:“胆子小就把你那点心思丢了算了,有贼心没贼胆,啥事都办不成!”

大黄心一横,慷慨就义般将头颅一点。

他下了海,狗爬式向苏维缓缓靠近,眼前苏维近在眼前,心一横,闭着眼扑上去:“救命啊!我不会游泳啊……”

混乱中,他感觉一双温暖的大掌托住了他的臀部,将他稳稳地托了起来。

大黄心跳停了一拍,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一个英俊的白人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大黄倒抽了一口冷气,迅速从白人身上弹开,捂着屁股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苏维游过来,跟白人用英文说了几句道歉的话,着脸拉着大黄往岸上游:“不会游泳来这么深的地方做什么?”

大黄羞愤欲绝,手脚并用地扒在苏维背上,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里。他小声在苏维耳边说:“医生,你教我游泳好不好?”

出乎他的意料,苏维没有拒绝:“好。”

很快,大黄发现水中真是调情的好场所。

一开始他还畏手畏脚,后来假装要下沉然后八爪鱼一般黏住苏维的技巧练得越来越纯熟,见苏维似乎不抵触,于是黏的愈发勤快起来。

苏维第N次将他从身上扯下来,似笑非笑地说:“现在不会扑错人了?”

大黄微微一怔,讪笑道:“医生……”

苏维嗤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耳朵,丢下一句“自己玩吧”,便扎猛子离开了。

大黄捂着耳朵,眼里冒着红心,久久回不过神来。

晚上回到别墅,苏维洗了个澡出来,却发现大黄竟不在房中。

他找了一圈,听佣人说方才大黄自己一人出去了,不由大惊。大黄的英文并不好,此地异国他乡,若是走失迷路,恐怕他都没有办法找回来。苏维披了件衣服,忙出去找人。

很快,苏维就在海滩边上找到了孤零零的大黄。

晚风吹起少年的衣服,勾出他瘦削的背影,不长不短的头发张牙舞爪地飞扬着,是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苏维走到他身边坐下,发现他托着腮,痴痴地望着地平线上残余的小半个夕阳。

“医生……”大黄喃喃:“我刚才看了一个案例。一个想要自杀的人吞了毒药,等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在他昏迷的时候,他重复喃喃着两个字,你猜是什么?”

苏维说:“救我。”

大黄笑了笑:“对,就是‘救我’。其实他潜意识里并不想死。很多自杀过一次又被救起来的人都如同重生一般想要好好活下去,因为潜意识里的求生欲被激发,转化成了意识。”他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苏维:“医生,你喜欢我吗?”

苏维沉默了。

大黄咬了咬嘴唇,说:“上一次我催眠医生,我说我问过你一个问题,问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你知道你的答案是什么吗?”

苏维皱眉,还是不语。

大黄落寞地笑了起来:“你别紧张,你的答案是——不。可现在过了这么久,我还想再问一次,医生,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苏维斟酌着开口:“大黄……”

大黄凑上前,小声说:“你敢不敢让我再催眠你一次?也许你的意识和潜意识传达的信息并不一致……”

苏维骤然变了脸色:“路霄!”

大黄苦笑:“好吧,我不会再做任何违背医生意志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苏维站起身,双手插兜往回走:“回去吧,晚上天气冷。”

大黄并没有立刻动弹,直到苏维走出一段距离,他看着苏维的背影喃喃道:“我是不是太自私……可是医生,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甚至相信,如果有一天自己忘记了苏维,那么再相见的时候,他还会再一次爱上苏维。他说不清理由,可他固执地这样认为。

第十二章

除夕那天上海突然下了一场太阳雨。雨下完后,天边亮起一抹极浅的彩虹,稍纵即逝。

林尹然站在窗边,盯着那抹若有似无的彩虹看了许久,给大洋彼岸的苏维拨了个电话。

“亲爱的,新年快乐。”他的声音中满是笑意。

“哼……新年快乐。”对面的声音不情不愿。

林尹然呆了零点零一秒,瞬间抓狂:“你是谁?!Dolores呢?!”

对面的少年说:“他在洗澡。林老师,你怎么逮着谁都叫亲爱的啊。”

洗澡?!林尹然倒抽一口冷气,暴怒道:“大黄!你、你!他不是去美国了吗!”

大黄说:“我和医生一起过年啊。”

林尹然气得不住发抖:“他带你一起过年?他带你见他父母?你!我!”

那厢隐隐传来苏维的声音,大黄乖巧地喊道:“医生,坏老师给你打电话。”然后接电话的人就变成了苏维。

林尹然声泪俱下地指控道:“苏维!你这个负心汉!”

苏维捏着手机看了眼大黄,大黄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闪到一边去了。

苏维道:“Jack,新年快乐。”

林尹然稍稍消了口气,扭捏地说:“新年快乐……阿维,刚才这里下了太阳雨,出彩虹了……”

电话那头又传来嘈杂声,苏维过了很久才回话:“抱歉,你刚才说什么?”不等林尹然重复,他说:“我父亲叫我,下次再说吧。再见。”

林尹然听着电话挂断后的嘟嘟声呆了。

过了几分钟,门铃声响起,林尹然走到门口,通过猫眼看到任小千站在门外。

他面无表情地开了门,冷冷地挡在门口:“你还来干什么?”

任小千左手提着一个水果篮,右手拿着九支玫瑰花,表情有点纠结:“呃……我来道歉。”

林尹然正愁无处撒气,冷笑道:“怎么只有九支玫瑰?”

任小千皱了皱眉:“玫瑰很贵……”

林尹然面色稍霁,任小千接着道:“我从室友送他女朋友的花束里抽的,不敢拿太多,只抽了九支。”

林尹然:“……”

林大少爷直接给气乐了,扶着额头笑了起来:“你是有多抠门?几支玫瑰花还要偷?”

任小千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偷。男人之间,除了女朋友和内裤都可以共享。”

林尹然又笑:“那男朋友能共享不?”

任小千愣了愣,看着林尹然的脸色斟酌着开口:“应该……也不能?”

林尹然笑得露出两排糯米牙,眼神凉嗖嗖地送着飞刀:“任小千,你不要以为我手里只抓着你一门选修课。凭我和你们系张老师、王老师的交情,你的主课及格我都能让人给你改成不及格。”最后三个字他念的咬牙切齿。

任小千低下头:“林老师,我晚上五点要回去吃年夜饭,这之前都有空,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林尹然气哼哼地让开一条道:“先进来吧。”

任小千走进客厅,发现客厅里的钢琴上放着一个相框。他上次来的时候没留意,这次多看了一眼,不由一怔:“苏老师?”

林尹然停下脚步:“你认识Do……你上过苏维的课?”

任小千摇头:“他是我朋友的心理医生。”

这下可撞在林大少爷的枪口上了。他眉梢一挑,乐了:“哪个朋友?路霄?”

“其实他本来心理就有问题吧。他不喜欢和人接触,看上去很冷漠,其实他是害怕和别人接触。”林尹然让任小千说一说关于路霄的事,他皱着眉回忆到:“他的脾气也很古怪,我可能是他唯一的朋友。而且……”他顿了顿,“他常常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林尹然并不关心这些。他问道:“他喜欢男人吗?”

任小千摇头:“他说过他很讨厌同性恋。”

“哼!”林大少年杏目圆睁:“同性恋怎么了?!”

任小千接着说:“不过他好像也很不喜欢女人……我不知道,他好像谁都不喜欢。”

“原来是恐同症啊,怪不得现在自己也……”林尹然话锋一转:“他有什么缺点?”

任小千苦思冥想良久,严肃地说:“老师,我这人特善良,记好不记打,别人的,都是优点。”

林尹然:“……”

两人就苏维和大黄的问题聊了许久,林尹然发现任小千的口风紧的很,一开始还漏些风,他越问却越糊涂了,任小千给的答案颠三倒四,同一个问题隔一段时间再问一次答案就不同了。眼见时间快到五点,林尹然只得放任小千离开。

任小千临走时讨好地说:“老师,你放我一马吧。”

林尹然不冷不热地说:“看你之后的表现。”

任小千耸耸肩,只得离开了。

他走后不久,林尹然收到一条短信,拿起一看,发信人是任小千,他好奇地将信息点开。

“嗯,他今天没让我干活,想从我这套话,关于以前哥们的。我怎么会是出卖兄弟的人呢,耍的他团团转。”后面还用符号打了个表情“—_,—”。

一秒钟后,任小千又进来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发错”,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

林尹然捏手机捏的骨节咯咯响。他盯着幽幽泛光的屏幕,久久无法言语。

除夕的中午苏家儿女们一起聚到厨房里干活,预备做一桌温馨的年夜饭。苏家儿子较多,除了大哥苏黔十指不沾阳春水之外,苏维和苏颐多少会一些,不过也只是入门的水准。苏家的两个女儿也好不到哪去,这里手艺最好的竟是身为外人的大黄。于是大黄主勺,其他几人帮打下手,也有个别的贡献一两样拿手菜。

苏大姐夸道:“小朋友好手艺。”

大黄开心地望向苏维,发现苏维嘴角噙着笑,似乎也有点得意。

到了歇息的时候,大黄讨好地在苏维面前蹲下,将两只手搭在他膝上,脑门上仿佛写着“快表扬我”四个字:“医生,我有信心通过攻克肠胃来赢得公公婆婆的心!”

苏维嘴角弯了弯,却还是冷冷地说:“再胡说,我马上买机票送你回国。”

“噢,医生,”大黄将脸覆上他的膝头,故作伤感地抱怨道:“你这个别扭的小妖精,大姑小姑和小叔都认同我了呢。”

苏维哭笑不得:“你这都是跟谁学的?以后离李夭夭远一点。”

转眼到了晚上。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年夜饭,席间不知是谁挑起了话头说起旧事,便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滔滔不绝。谈到动情处,更有人潸然泪下。

苏维听着家人们谈论往事,一直不支声,偶尔说到自己,他便抿抿唇,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维的父亲苏博华慈爱地看着自己的二儿子,唏嘘道:“那时候你想不开去跳楼,你妈也差点跟着心脏病发作去了……”

大黄捏着筷子的手僵在搬空中,不敢置信地望向苏维:跳楼?!

苏博华接着道:“以后不论你们几个想做什么,我们当父母的都支持你们。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也随你们去了,只要你们好好的。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别人看着好的都是虚的,自己过得好才是真的。不必在乎别人怎么看。”

苏维捏着酒杯,脸因酒精的作用而敷上一层淡红。他的眼睛也红了,声音微微哽咽:“谢谢爸,妈。”

苏黔皱了皱眉,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吃完了饭,苏维和小弟苏颐一起出去乘风凉,两人在海滩边上边谈心边喝酒,直到很晚才回来。

苏维是被苏颐拖回来的。他显然喝的很多,连脖颈都红了,走路七歪八扭,偏偏表情还是严肃的很。

苏颐和大黄合力将苏维拖进房里,苏颐说:“大概是晚上说起以前的事,二哥心情不太好,喝了很多酒。等会你替他擦一擦身体再睡,醒酒药抽屉里有。”

大黄连连点头:“你放心,交给我吧。”

苏颐走后,大黄果然替苏维将衣服脱了,洗好毛巾替他擦身体。

醉酒的苏维比平时更加安静,睁着双眼迷迷瞪瞪望着天花板,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大黄摆弄他的身体,他也丝毫不会反抗。

大黄逐渐见色心起,捏着毛巾小心翼翼地唤道:“医生?”

苏维仿佛没有听见。

“二哥?”

苏维不动。

“老师……”

苏维依旧不动,大黄几乎要怀疑他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他丢掉毛巾,手在苏维赤裸的上半身缓缓游移,在他乳尖的地方停下,坏心眼地捏了捏。

苏维果然全身一震。

大黄在他心爱的医生身边躺下,在极近的距离里打量着苏维的脸。嘴唇、鼻梁、眉眼、眼角的泪痣……

大黄感到口干舌燥,又期待地胆怯地凑上去亲了亲苏维的泪痣,呢喃道:“噢医生……我好想趁人之危做点坏事怎么办……”

苏维侧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迷茫:“路霄……”

大黄又惊又喜地点了点头。

苏维眼波粼粼,极慢地向大黄靠近,两人的嘴唇只剩下毫厘的距离,热气互相喷吐在对方的脸上。大黄甚至能看清苏维脸上细小的绒毛。他感到心快要跳出胸膛,此刻稍稍撅嘴就能亲到苏维。

他颤声道:“医……”

后面的话被苏维主动的亲吻尽数吞没。

第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阳光将苏维照醒。他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沉重的很;想坐起身,又觉得头疼欲裂。过了很久,苏维终于挣扎着撑起眼皮,入眼的是大黄放大的脸。

大黄还没有睡醒,双眉微皱,显得似乎很疲惫。

苏维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翻身坐起来,从抽屉里给自己拿了一颗醒酒药。

他只记得昨晚自己和苏颐坐在海滩边喝酒,之后的记忆都很凌乱。再想一想,又依稀记起自己将大黄压在身下……

苏维倒抽一口冷气,走上前将被子一掀,只见大黄身上红痕斑斑,床单上还有液体凝结的痕迹,无一不彰示着他昨晚犯下的罪行。

大黄因感到冷而缩了缩身体,突然眉头一紧,捂着腰龇牙咧嘴地醒了过来。

他张开眼就看到苏维拎着被子的一角,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维的表现冷静的近乎残忍。

“我们做了?”

大黄瘪了瘪嘴,点头。

“主动?半推半就?被迫?”

“呃……被迫……”

苏维冷冷地看着他:“你看起来还不至于柔弱到被一个醉鬼强暴。”

大黄不无委屈地绞着被单:“好吧……半推半就……”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挣扎着跪起来,将手掌覆到苏维额上轻轻施力按压,试图藉此帮助苏维回想起昨晚的事。

在苏维回忆的过程中,大黄沮丧地说:“医生你只是头疼,而我可是屁股疼。如果我是主动的话,现在屁股疼的应该是医生你。你醉酒时的力气比你自己想的可要大多了。”

苏维的确想起来了。大黄说他是被迫的倒也不算撒谎,因为在过程中他一直试图反压,但被自己钳制的牢牢的。最疼的时候大黄也曾试图逃走,可惜失败了。

苏维这下是真的感到头疼了。漫说他从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要是醉酒把人办了也就算了,正好这人也喜欢他,心理上似乎也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创伤。可偏偏大黄是他最不该碰的人——一个爱慕他的,他治疗的精神病人。

苏维斟酌着开口:“我很抱歉……”

大黄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医生,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我会怎么想,我会有什么要求,要怎么样把对我的伤害降低……”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

苏维见他似乎在等着自己开口,只得道:“对。这有什么问题?”

大黄又瘪了瘪嘴,眉间一片愁云惨淡:“这可不算是面对。你的心理防御机制让你在逃避,医生,你什么都想了,偏偏不肯想一下你自己的感受。”

苏维愣住了。

大黄说:“我理解的意识、前意识和潜意识就像一个大转盘,转到哪里哪里就在上面,理论上他们不会同时出现,只是转格间的颜色有时候会互相渗透。被催眠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还有喝醉酒的时候,人的意识模糊了,潜意识开始作用,所以这种情况下才能挖掘到人心里隐藏的想法,所谓酒后吐真言……医生,所以我相信你会……那个我,是你潜意识里的欲望,其实……你也喜欢我。”

苏维眉关紧锁:“谬论。那为什么会有酒后乱性的说法?”

大黄说:“因为他们本来就只是想发泄性欲或者其实已经互相吸引……我相信医生不是前一种人,对吧?如果是亲人在一起,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因为潜意识里对亲人不会有兽欲。”

苏维一时失语。

他的脑袋里已经乱成了浆糊,此刻拿不定一个主意,只想要逃避,于是说:“你……先去洗一洗,让我一个人静静。”

大黄委屈地咬嘴唇:“哦……”

等他艰难地将自己料理完从浴室出来,发现苏维已不在房间里。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听见苏维在走廊里打电话。

“柏医生,新年快乐。”

“嗯,很抱歉,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我想我已经不适合治疗路霄,我想把他交给你。”

大黄跌跌撞撞冲上去夺过苏维的手机,挂断了通话,对苏维怒目而视。因为牵动身后的伤口,他的愤怒被表现的龇牙咧嘴。

苏维犹豫地看着他:“路霄……”

大黄怒道:“你要是把我走,我就……我就……X的,我也去跳楼算了!”

苏维愣了一下,垂下眼不说话。

大黄气恼地挥着小拳头:“靠!混蛋!”说罢一瘸一拐地跑下楼,跑出了别墅。

苏维犹豫了半天才追上去,却发现大黄已经跑的没影了。

苏维在附近找了半个多小时,始终不见大黄的身影。大黄身上又没有带手机,英语又说不好,苏维不禁焦急起来。

他走过一个公园,不远处有一个黄种人在拐角一闪而过。那个身影苏维感到很眼熟,就像是……那个人。在那一瞬间,苏维心里浮起一个很荒谬的想法,然而它只是一闪而过,快到连苏维自己都来不及捕捉它、看清它。

晚上大黄自己回到了别墅中。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看见苏维正站在窗边对着外面的景色出神,于是伤心地扑到床上,扯过枕头闷住脸:“我还以为医生会来找我呢。”

苏维说:“我找了。”

其实他是怎么回来的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后的记忆仿佛空白了一段,等醒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窗边发呆很久了。

大黄委屈地说:“我就在海边,你肯定没认真找。”

苏维失语。

大黄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苏维身后,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背上:“医生,你别我走好不好?以后我都听你的,再也不……半推半就了。”

苏维说:“路霄……我已经没有资格再治疗你。”

大黄怒道:“就算我没有要求医生负责任,你也不至于一脚把我踢开吧。”

苏维的语气显得很失落:“不是这样的,大黄。柏医生治疗你,你还是可以来找我,我只是失去了做你心理医生的资格。”

大黄面色稍霁:“那……柏医生治疗我,以后你就不是我的心理医生,你可以考虑接受我了吗?”

苏维无奈:“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吗?”

大黄任性地撅嘴:“我不需要时间。医生,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苏维说:“你别再逼我了。”

过完了初七,苏维和大黄终于回国了。

苏维刚到家,行礼还没收拾好,电话铃就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对面传来柏平南松了口气的声音:“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苏维瞥了眼正在收拾东西的大黄,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嗯。”

柏平南说:“上一次你给我打电话,突然被挂断了,之后我打你电话你一直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苏维,到底怎么了?”自从那天以后每次苏维有电话,大黄都会抢着看一眼,如果是柏平南打来的,他就会故意摁掉。

苏维小声说:“一个小时后到上次见面的咖啡馆说好吗?”

柏平南答应了。

苏维洗了个澡就准备出门,大黄不安地把他拦了下来:“医生,你是要去见另一个心理医生么?”

苏维目光虚看侧面,不敢与他对视:“我出去买点东西。”

大黄近乎哀求地说:“医生,我保证……好吧,我会尽量克制自己跟你保持距离,你别我走。”

苏维说:“这件事我们晚上再说吧,大黄,现在我要出去了。”

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苏维对大黄的态度变成了近乎小心翼翼的疏离,从前还会偶尔调笑甚至捉弄大黄,现在却像对待一块易碎的玻璃般谨慎。

大黄对此无比沮丧,却也无可奈何。

苏维到咖啡馆的时候,柏平南已经到了。他看上去有点憔悴,似乎好几天没有睡好。

桌上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柏平南说:“我记得以前你就爱喝这种咖啡,希望没有点错。”

苏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嗯,你还记得。柏医生,你看上去很累。”

柏平南脱下镜框揉了揉睛明穴:“这两天碰到一个比较棘手的病人。不说我了,说吧,你和路霄发生了什么事?”

苏维犹犹豫豫地说:“我……我对他有了不该有的感情。”

柏平南微微一惊:“你……苏维,他是你的病人啊。”

苏维揉按自己的太阳穴:“我知道。”

“你想让我来治疗他?”

“是的,可是他不愿意离开,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可以给他一点时间,告诉他就算不做他的心理医生你们还可以做朋友。当他了解这不意味着和你断绝关系之后,他会松口的。然后你再慢慢疏远他,这样会比较好。”

“……好。”

喝完咖啡之后,柏平南说:“我家就在这附近,要不要去坐一会儿?”

苏维不想立刻回去面对大黄,于是答应了。

到了柏平南家里,苏维打量着柏平南家的摆设,说:“跟以前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柏平南笑道:“我是个恋旧的人。”

苏维坐到沙发上,柏平南了打开热空调,热风吹在他他脸上,让他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柏平南端着茶杯走到他身边:“苏维,我很担心你。你给我的感觉……你的精神状态似乎不是很好。这些年,你有没有再想起过那个人?”

大约是旅途劳累,苏维真的感到困了。

他阖上眼,将头枕在沙发上,轻轻摇头:“不……我没有……”

朦胧间,他感到有一双温暖的手覆上了他的手,柏平南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苏维,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我一直很担心你……”

苏维再次睁开眼已是一个多小时的事情了。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柏平南坐在不远处看书,见他醒来,笑道:“你可能是太累了,刚才说着话就睡着了。”

苏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起身道:“打搅了,我该回去了。”

柏平南要送他,他拒绝了。

苏维回到小区中,停完了车,双手插着兜慢慢往回走。

他的脚步迈的很小,仿佛这样就能多拖延一段时间。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一阵风吹过,影子微微晃动。

最后一个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他双手抱胸,背靠着灯杆,脸隐藏在阴影中。

苏维的目光先看到这个男人的白色运动鞋,然后是牛仔裤、呢绒外套。他几乎有点不敢往上看,因为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很难接受这个人此时此刻在此地出现。

那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年轻的笑脸融在柔和的灯光中:“阿维,我回来了。”

第十四章

苏维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大黄焦急地坐在客厅里等他,在他打开门的瞬间就冲了上去:“医生!”

苏维目光涣散地看着他,仿佛丢了魂魄。

大黄紧张地握住他的胳膊:“二哥,你别送我走。”

苏维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哦……”

大黄震惊于他的反应,不由呆呆地问道:“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苏维摇了摇头,木讷地走进书房里。他抽出笔记本,颤抖地写下几个字,并点下一串省略号。

“高锦回来了……”

翌日是周末,一大清早苏维出门买菜,刚刚走出小区,身后有人大叫着他的名字追了上来。

高锦和十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穿着一点都没有二十七八岁的人该有的样子,反而像个学生。他的脸上也没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一如往常的年轻。

他跑到苏维身边,推了推鼻梁上的框眼镜,笑容带着一团儒雅的文气:“这么早你出去买菜么?”

苏维已从昨天的震惊中缓了过来。他仅仅是“嗯”了一声,没有再多的反应。

高锦说:“我陪你去吧。你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苏维摇了摇头。

过了几秒,他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高锦笑得有些羞涩:“你猜?”

苏维怔了怔,没有回应。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群着上学的中学生骑车从人行道上飞驰而过,几乎撞着高锦,幸好高锦反应快躲了过去。

他对着几个学生的背影喊道:“喂,连句道歉都不说吗?”

大约是着上课,几名学生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高锦皱眉,小声抱怨道:“现在的小孩真是目中无人……”

苏维看了他一眼:“你的话变多了。”

高锦有些吃惊,脸上飞起一片极浅的红晕:“啊,真的吗……”

在苏维的记忆里,高锦是个极其安静的人,两人在一起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一起坐在天台上吹风,也许一个下午都不会说上一句话。

不过人总是会变的,他的相貌与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那脾气变了一些也是在所难免。

到了大卖场,苏维推了一辆购物车,而高锦两手空空,悠闲地跟在他身边。

“阿维,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苏维拿了一包虾丸丢进推车里——那是大黄喜欢吃的东西。他压低了声音答道:“我去了美国留学,后来……就回来了。”

“你学的是心理学吗?”

苏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嗯。”

高锦俏皮地眨了眨眼:“不要这么惊讶,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

苏维瞬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心底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要看清楚的时候它又不见了。

高锦打量着货架上的东西,却不伸手拿,只是看。苏维问道:“你不买吗?”

高锦的表情又恢复了有些忧郁的模样,一如十年前的他。“不。”

他们和几名路人擦身而过,大约是两个男子一起逛商场的组合很奇怪,那些人几乎无一例外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苏维感到有些不自在,借着拿牛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离高锦远了些许,高锦却又不知趣地贴了上来。

苏维小声道:“你呢?这十年……你是怎么过的?”

高锦落寞地笑了笑:“就这样,读书,工作。”

之后两个人之间就没有再多的对话了。苏维购买自己想要的商品,而高锦仅是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这样无言的相处让苏维感到怅然——十年前的大部分时光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结账的时候,高锦先从旁边的快速通道走了出去,双手插兜,在商场门口等着苏维出来。回程的路上他也没有提出要帮苏维提东西,表现的十分冷淡。

到了小区门口,苏维道:“我要回去了。”

高锦却很自然地往里走:“好啊,我们晚上再见面怎么样?”

苏维跟了上去:“你住在哪里?”

高锦看了他一眼,突然又俏皮了起来:“你猜?”

苏维无语。

他想看看高锦会走进哪幢楼,但高锦却坚持送他到楼下,并要看着他走进大楼里。最后,高锦对着他的背影喊道:“苏维,今天晚上吃好晚饭以后我会在天台上等你!”

苏维回到家,大黄主动将他手里的袋子接了过去,然后跑进厨房里开始劳碌。

到了中午,大黄又主动摆放好碗筷,完全没有让苏维做任何事情。吃饭的时候他也很安静,只是偶尔会为苏维夹一筷子菜,然后用漉湿的眼珠期待着看着苏维:“医生,尝尝这个。”

苏维心里乱的很,吃在嘴里也是食不知味,却还是首肯道:“很好吃。”并反为大黄夹了点菜。

大黄低下头,笑得十分满足。

这个时候苏维有冲动告诉他:“别走了,大黄。”可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沉默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这一天他都在家陪着大黄,两个人各占书房的一隅看书,偶尔大黄会为苏维冲一杯咖啡,两个人一起讨论几个案例,下午的时光很快就飞逝而去。

吃晚饭的时候,大黄上了个厕所,回来有些心惊胆战地说:“医生,我刚才路过阳台旁边,对面好像有人在看我。”

苏维捏着筷子的手一紧,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可能看错了吧,对面那户没有人住。”

吃完晚饭后,苏维先回到了房间里。可是他坐立不安,一种强烈的欲望催使着他往外走。

大黄不安地叫住了他:“医生,你要去哪里?”

苏维背对着他:“见一个朋友。”

大黄纠结地问道:“不是柏医生?”

苏维沉默了很久,突然不知哪里一股勇气,使他急促地说道:“大黄,我不会你走,我会自己将你治好。”说完之后,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屋子。

高锦果然已经在天台上等着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一个箭步冲到苏维面前:“阿维,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苏维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面前人扭曲的面容让他感到害怕。

高锦步步紧逼,一字一字地说:“记不记得十年前你答应过我,等十年之后我们有了本事就远走高飞?现在,十年已经到了。”

苏维几乎被他逼到了墙角里,斟酌着为难地开口:“那已经过去十年了……”

然而他看着高锦近在咫尺的脸,过往的画面一幕幕在脑中飞逝。

那时他和高锦是高中同班同学,两个少年因性格相近而常常呆在一起。所谓日久生情也就是这么回事。终于有一天,两个少年滚在一起的时候被高锦的父母撞破。

高锦是家中的独生子,高锦的父母自然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他们闹到学校里,被路过校长室外的同学听见,最后这件事不胫而走,两人被迫出柜。高锦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找他私奔,他答应了。

两个未成年的少年在外流落了几个月,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生活的艰辛很快磨掉了少年们对爱情的憧憬,最终苏黔将他们找了回去,并用手段逼迫高锦一家人离开上海。临分别前,他和高锦约定,等十年后两人有了能力再重聚,届时在他们面前将再没有任何阻碍。

想起这些,苏维不禁放软了态度,近乎哀求地说:“高锦,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眼前这个人感到很害怕,并且这种害怕来自于内心难以企及的最深处,并且随着强烈的愧疚。

高锦冷冷地问道:“你爱上别人了吗,苏维?”

苏维别开目光不看他,高锦却往边上站了一步,坚持闯进他的视野里。

“路霄,是路霄。”他很肯定地说:“你喜欢上那个小男孩了吗?他可是你的病人!爱上他,你会失去做心理医生的资格的!”

苏维不敢正面回答他,敷衍道:“高锦,你给我点时间好吗?我现在心里很乱。”

高锦耸肩,终于退开一步,苏维骤觉顶在胸口的压力消失了。

“好,我给你时间想清楚,苏维,有些人是你不能爱的。”

第二天,苏维去学校上课处理事情,离开的时候却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已许久不曾出现的人。

杨少君穿着警服慵懒的靠在校门口的铁门上,贴身的制服勾勒出他健美的身形,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更添了他的男人味,引来周围无数人的目光,更有大胆的女学生掏出手机对着他拍照。

“嘿,宝贝儿!”看到苏维出来,杨少君笑容痞痞地对他招了招手,暧昧的称呼引来一阵惊呼声。

苏维板着脸当即就想转身走人,然而在他犹豫的那几秒时间里,杨少君已经跑到了他身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苏维面色不善地被他拖着向外走。

杨少君笑道:“路过你们学校附近,过来随便看看,正好看到你的车停在哪里。唔,晚上陪我去吃火锅吧。”

苏维被他的自说自话弄得无可奈何,只得顺其自然。

杨少君替苏维打开一边车门,笑容霸道地微抬下巴:“上车。”

苏维看着红灯闪烁的警车,无力扶额:“还是坐我的车吧……”

杨少君不由分说地将他塞进了副驾驶座:“走吧,我的二少爷,你的车可不能闯红灯哟。”

车行进的过程中,苏维侧目打量正在开车的杨少君。杨少君的眼圈很重,胡茬邋遢,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可他的眼神依旧很亮,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并有一种男性独有的魅力。

苏维忍不住问道:“最近很忙?”

杨少君有些伤脑筋地说:“啊,过年的时候出了件虐猫案,犯人手法太残忍了,有个老太婆看到猫尸的时候吓得心脏病当场就没了。社会影响太恶劣,上面专门成立了小组查这件事。呵,大过年的,都是群孙子闹的。”

苏维问道:“查出来了么?”

杨少君摇了摇头,摇下车窗,点了根烟。苏维怕他开车时感到疲劳,于是并没有阻止,而是打开了自己那边的车窗散气。

杨少君道:“听队里年纪大的人说,七八年前也出过一样的事,那时候维持了挺长一段时间,大概两三个月不停有人发现猫尸。手法跟现在的这个一模一样,估计是同一个人干的。”他打趣道,“这变态挺对你专业的,要是抓到了,我送来给你看看?”

苏维不甚在意地抿了抿唇。

到了火锅店,杨少君点了一堆东西,菜送上来以后苏维却不动筷。

“我陪你吃,我没什么胃口。”

杨少君灌了半杯啤酒下肚,凑上去笑嘻嘻地说:“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也不大好,昨天晚上没睡好?”

苏维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认真。他盯着面前袅袅的热气,犹豫地开口:“少君……我前天见到了一个故人……”高锦的出现让他感到莫大的压力,在他心底其实很想找个人倾诉一下这件事,这也是他今天没有拒绝杨少君的理由。

杨少君搂着他的肩膀,饶有兴致地问道:“噢?哪个兔崽子?”

苏维迟疑着没说话。

杨少君笑道:“谁啊,不会是高锦吧。”

苏维愣愣地侧头与他对视。

两人脸之间的距离突然缩短,苏维的鼻息喷涂到杨少君的唇上,使他一个八尺高的汉子突然感到有些羞赧,不由向后退了些许。见苏维迟迟不回答,杨少君夸张地笑了起来,试图打破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妈的,你不会真的碰到他了吧!”

苏维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杨少君见状,气势逐渐颓然。他讪讪道:“对不起,我不该用他跟你开玩笑。”他连忙转移话题:“你说的那个人是谁,我认识吗?”

苏维突然有一种绝望的心情。他收回视线,木然地摇了摇头:“不,你不认识。”

吃完了饭,杨少君将苏维送回学校取车。

苏维准备下车的那一刻,杨少君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带着些恳求意味地说道:“再陪我一会儿吧。”

苏维看着他的表情,不免有些心软,且不想这么快回到住处去面对那两个人,于是靠回了椅背上。

杨少君揉着睛明穴说:“其实我已经两天半没有睡觉了……可是看到你我就有精神了,宝贝儿,你可真是我的兴奋剂。”

苏维微微皱眉:“我想你现在更需要的是一个充足的睡眠。”

杨少君笑了笑,全身放松地靠到椅背上:“你最近还好吗?”

苏维不大爽快地点了点头。

“听说过年的时候你把路霄也一起带出国了?”

苏维对他提起大黄很是敏感:“有什么问题吗?他现在已经不是嫌疑犯了。”

杨少君摇头:“苏维,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病人,你最好不要跟他走的太近。他有精神病,他杀了你都不用负法律责任。”

突然之间,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警告苏维:离他远点!他只是你的病人而已。

苏维不悦地说道:“精神病不是你想的那样,事实上每一个人都有精神病,你没有资格歧视任何人。”

杨少君并不生气,只是笑了笑:“随你吧,我相信你有分寸。”

苏维的手指紧了紧,感到一阵心虚。

他下车走向自己的凯美瑞,身后响起了一声清亮的口哨声。

“宝贝儿,不给我一个离别吻?”

苏维连头都不回。

杨少君放声大笑。他的笑容像是有渲染力一般,放松了苏维紧绷的神经。

他上车前动作停顿了一秒,不轻不响地地说了声谢谢,料想杨少君是没有听到的。

第十五章

苏维回到家中,发现大黄站在阳台边,表情很是纠结。

听见苏维走进来的声音,大黄犹豫地看了眼阳台上的白剑云,转身迎向苏维:“医生,你吃饭了吗?”

苏维发现桌子上摆了很多已经冷了的、并且没有动过的菜,显然大黄自己也没有吃,一直等着他回来。

他柔声道:“没有,一起吃吧。”

大黄热饭菜的时候苏维走进厨房帮忙,一眼就看见垃圾桶里摆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他不禁一愣:“这是……”

大黄浑身一僵,旋即垂头丧气地说:“有人放在门口的,我一出门就看到了,没有署名。”他顿了顿,解释道:“上次医生也是把它扔了,所以我……”

苏维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了,没关系。刚才你在阳台干什么?”

大黄说:“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讨厌白剑云……也许能帮助我想起点什么。”

大黄有很强的自省能力,可在别人治疗他时他心理的阻抗却很严重。苏维虽然担心他会有太大的压力而适得其反,可转念一想,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有什么结果?”

大黄摇头:“我感到害怕和……厌恶。但我不知道它对我来说到底代表了什么。”

微波炉发出叮咚的响声,两人将菜端了出去,在桌边坐下。

苏维安慰道:“没有关系,急不来的。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大黄苦涩地笑了笑:“是很好,医生,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恢复记忆,未知的东西很可怕啊,谁知道另一个我是不是心理阴暗、大奸大恶呢?”

苏维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大黄懊恼地用筷子戳着米饭,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道:“还不是光明正大地为了追医生你……”

苏维心想,你也没偷偷摸摸呀。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假装没听见一样转移了话题:“你喜欢什么专业?”

大黄愣了愣:“嗯?”

苏维说:“你一直呆在家里,除了治疗病人外几乎不和人接触,开学以后我想申请让你做个临时生到学校里上课,也许接触人群会对你的病情有帮助。”

大黄毫不犹豫地说:“心理学!”

苏维失笑:“我们学校没有开设专业的心理学课程。”苏维任教的T大是理工科学校。可如果去其他学校,苏维未必找得到门路,也不放心让大黄一个人去。

大黄想了想,期期艾艾地看着苏维:“那,医生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苏维无奈:“我只教选修课……”

大黄苦恼地想了很久,说:“其实我不想上学……“

苏维说:“那……做义工呢?或者打工?除了心理学,你还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大黄想了会儿,点头:“那就打工吧,我想去卖花。”

晚上睡觉前,苏维坐在床上看书,大黄端着一杯自制的红枣牛奶走了进来。

他将牛奶搁在床头,却没有马上离开,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苏维下身只穿了条内裤,仅用被子盖着腰下的部位。他对这样的场景感到很尴尬,尤其是想起了在夏威夷那晚发生的事情,掩饰性地抓过牛奶杯喝了一口:“有事吗?”

大黄用幽怨的口吻说道:“从美国回来以后医生对我变得异常冷淡……我本来以为像你以前那样已经是冰山中的翘楚了,现在才知道我从前眼界是多么狭隘。”

苏维的确无法面对自己在美国时醉酒犯下的错误,转开了视线没有接话。

大黄在床边蹲下,试着将下巴枕在苏维手上,见苏维没有拒绝,他不由放松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再问苏维喜不喜欢自己,而是迂回婉转地问道:“医生,你还喜欢林老师吗?”

苏维哭笑不得,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大黄受够了他动辄缄默不言的模样,愤愤地用手指戳他:“我们好歹朝夕同居大半年了,你居然半点都不松口!”

苏维心想,我明明已经松口了,至少我坚持将你留下了。可有太多条条框框拘束着苏维只能在一寸见方的土地里让步。他淡然地说:“感情不能勉强。”

大黄磨牙霍霍地挥舞着绣花拳头,继续死缠烂打:“你不给我名分我就跟你拼了……”

苏维凉薄地说:“要么你死要么你亡,你选吧。”

大黄又泄气了。

其实这只是他每日例行公事般的骚扰,并不希望立时就能有收获,只求慢慢融化掉苏维的冰山一角。

很快他又恢复了活力,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医生,那你给我个晚安吻吧。”

苏维正待拒绝,大黄电光石火间已迅速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然后仿佛是怕苏维揍他一般一溜烟逃出了房间。

苏维愣了一会儿,苦笑着摸上唇角。方才被大黄吻过的地方逐渐热了起来。他无法不承认,他的确喜欢上了这个少年,但感情并不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有太多人事横亘在他们之间。

那种感情,太不现实。

第二天,苏维去了附近的花店。很凑巧的是,在花店里他见到了正在打工的任小千。

苏维进门的时候,任小千正捧着手机不知在和什么人发短信,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又被他努力压抑着。

原本苏维还有些不放心,毕竟大黄还刚刚成年,对于苏维来说还只是个孩子而已。有任小千在,好歹有个照应,于是他当场就和花店的老板谈好了,从明天起大黄开始到花店帮工。

苏维从花店出来,刚刚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副驾驶座的门却突然被人拉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自说自话地跨坐进来,不断搓着手哈气:“哈,外面好冷啊。”

苏维震惊道:“高锦……”

高锦笑道:“开车吧……去海边逛逛怎么样?很多年没去过了。”

苏维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是开着车走了。

高锦伸手去开音乐,可是他拨了两下音乐播放器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苏维以为播放器出了什么问题,伸手摁了一下播放键,巴赫舒缓的音乐立刻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充盈整个车厢。期间他碰到了高锦的手指,凉凉的不带任何温度。

高锦长长出了口气:“你现在喜欢听这个?以前你喜欢听死亡金属。”

苏维说:“年纪大了。以前……你也爱听那个。”

高锦耸肩:“现在我还是喜欢。疯狂、绝望、毁灭。”

苏维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当苏维即将要在舒缓的乐曲中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高锦再度开口了。

“你为什么让他出去打工?为什么让他去接触人群?”

苏维愣了一下,不紧不慢地答道:“这样也许对他的病情有帮助……”

高锦冷冷地说:“你是想让他走上正轨,成为一个正常人吧。工作,和其他人交往,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然后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恋爱?”

苏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眉梢微蹙。

高锦冷笑:“的确像他这种背离性人格分裂的案例,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变回第一种人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现在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难怪你会喜欢上他。不过你很清楚,如果他真的变回去,不同人格之间记忆不共享,他会忘记你的。”

苏维沉静地答道:“你说了,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恢复。”

高锦突然变得有些暴躁,用力砸了下车窗。他疯了一般大喊道:“苏维!我等了你整整十年!你要背叛我吗!”

“背叛……”苏维茫然地重复着,突然感到心脏一阵抽痛。他是如此害怕被扣上“背叛”的罪名。

这时候苏维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看了眼,是大哥苏黔发来的短信,约他晚上一起吃饭。高锦凑上来看了一眼,立刻变了脸色,咬牙切齿地说:“是你哥。”

“如果当初不是他,我这十年根本不会过得这么苦!他把你转学之后逼我退学,甚至用他的权势逼得我父母失业,逼迫我们离开上海!阿维,这些你都知道对不对?”

苏维苦笑:“我……我知道。”

高锦叹道:“我不知人间疾苦的苏二少爷啊……前事搁下不谈,苏维,跟我走吧。我走之前你答应过我的,十年。”

苏维很清楚他对高锦的早已不是爱,只剩下愧疚。可是每当他想将拒绝的话说出口的时候,总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着他的嗓子不让他说话。

高锦见他迟迟不答,突然又软了下来。他叹气道:“只要你不爱上别人,我还可以给你时间继续想。十年都等下来了,不急在这一刻。”

苏维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高锦突然打开门走了下去,然后迅速消失在车流不息的马路上。

晚上,苏维带着大黄前去赴苏黔的约。

他们来到酒店的包厢,只见苏黔一个人坐在桌边等待。苏家兄弟二人目光接触的刹那同时皱了起眉头,苏黔先发制人:“我好像只约了你一个人。”

苏维则冷冷道:“我以为是家庭聚餐才会来。”

两人短兵相接一触即发,片刻后还是苏黔先退了一步:“先坐下吧。”

精致的菜点和红酒被送上桌,大黄对这些见所未见的名贵菜色感到万分好奇,捏着筷子蠢蠢欲动,又不敢第一个动筷。

苏维小声道:“你先吃吧。”

大黄如蒙赦令,即刻研究起菜色来,准备为他心爱的医生的食谱上再添几样美味。

苏维不急着动筷,喝了口红酒,冷冷地开口:“你找我有事吗?”

苏黔讪讪道:“我是你哥,找你吃饭不行么。”

苏维毫不客气地说:“和你一起我没什么胃口。”

苏黔的脸色瞬间差到了极点。连一旁的大黄都尴尬地不敢再动了。他看看苏维又看看苏黔,好奇地猜测起苏黔到底做过什么对不起苏维的事情,居然能让他说出这种话来。

此刻苏黔简直觉得心里一江苦水向东流。他自问对两个弟弟都当成珍宝一般,尤其是苏维,敢说是他在这世上最爱的人了。便是当初未离婚时的妻子和儿子,他对他们也没有对苏维那种疼到心尖子上的爱。可是他的两个宝贝弟弟一个为了男朋友和他吵架,一个甚至能冷着脸对他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他在心底咆哮:卧槽!!!两个小白眼狼啊!!!老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然而面子上苏黔还是优雅的,只是笑容略嫌酸苦:“噢?我倒是有话说,不过让他听了不要紧吗?”苏维并没有告诉过苏黔大黄是自己的病人,故而苏黔误以为他是苏维的新恋人。

苏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苏黔说:“我前不久……遇到了一个人。”然后就住嘴了。

苏维手指一紧,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关于他的过去,他并不想让大黄知道。

接下来苏家两兄弟就不说话了。苏维一言不发地喝红酒,苏黔则端着酒杯轻晃,盯着液面出神。大黄一人吃的尴尬,渐渐也不敢动筷了。苏维摸了摸他的头发:“吃吧,吃完了你出去走走——算了,你先回去吧。”

大黄自然是对苏黔说到的“那个人”很好奇,不过他不会违背苏维的话,吃了个半饱就离开了。

苏维已经喝掉了半瓶红酒,脸色微醺。苏黔看着他的样子,涩声道:“你也见过他了?”

苏维笑容嘲讽:“被你逼着离开的那个?”

苏黔尴尬地点了点头:“你的酒量不大,少喝点。

苏维说:“你怎么会碰到他?——他来找你?”

苏黔摇头:“不是,偶然碰到的。我其实……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们是不是见过了。”

苏维冷笑:“怕我们破镜重圆?”

苏黔面皮抽了一下,苦笑道:“……其实早知道你还是会走这条路,我……”他顿了顿,复又愤愤道:“是他把你带坏了。”

苏维冷冷地说:“命中注定的。你放心吧,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跟他没可能。”

苏黔皱了下眉,忍不住问道:“那个大黄家里是做什么的?我看他年纪好像还很小,还在上学?”

苏维说:“他刚刚成年。”

苏黔如遭当头棒喝,不由瞪大了眼睛:“刚成年?!阿维,你比他大了九岁!你怎么越来越离谱?”

苏维看着他生气的模样,心里泛起一股报复的快感,接着说道:“他父母双亡,前一阵子后妈刚刚去世,他是嫌疑犯——哎,哥,你别着急,他已经洗脱嫌疑了。”看着苏黔刚刚松了口气的模样,苏维恶意地补充道:“我认识他因为他是我的病人——他患有人格分裂症。”

苏黔倒抽了一口冷气,面上已经是五彩缤纷,靠着一贯的教养才没有发作:“他是精神病人?!”

苏维呵呵笑了起来:“对。”

在苏黔的概念中,精神病人与疯子相差无几。他艰难地说道:“你疯了吗?”

苏维晃了晃酒杯:“暂时还没有。”

苏黔蓦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苏维面前,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跟他分手。你喜欢男人我不管,至少给我找个正常人!”

苏维冷笑:“爸妈都不管我,你凭什么?”

苏黔怒道:“长兄如父!”

苏维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你是当惯独裁者了吧。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苏黔从他手里夺过酒杯,猛地往地上一丢,酒水溅了两人一身,玻璃渣四处飞溅。

苏维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苏黔的怒气值已经攀到了顶峰——从小到大,除了他自杀未遂被救醒的时候苏黔甩过他一个耳光之外,这还是苏黔第一次跟他动手。

他不甘示弱地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苏黔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压到墙上,甩手就是一耳光:“你九十七岁我都是你哥!你看我管不管的了你!”

苏维被那一耳光扇的天旋地转,只觉五脏六腑搅在了一起,酒水逆冲,险些吐了出来。他恨声道:“哥,我讨厌你!”那口气一如十几年前他受了委屈向苏黔撒娇时的口气。

苏黔只觉鼻梁一酸,近三十年一直干燥的眼眶突然就湿了。他搂住苏维,迭声道歉,并扶着他向外走:“你喝了太多酒,不能开车。我送你回去。”

苏维没有拒绝。

回程的路上,苏维在车上吐了出来。苏黔毫不嫌弃那混杂着酒气的酸臭味,一言不发地将他被弄脏的衣服脱掉,将自己干净的衣服为他换上。

他没有将苏维送回他和大黄住的地方,而是带回了自己的别墅,并亲自为醉的不省人事的苏维洗浴更衣,然后抱上了床。

自从苏维长大后,兄弟两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亲密过,苏黔做这些的时候几次酸了鼻子。

最后,他坐在床边看着苏维宁静安详的睡颜,忍不住涩声道:“早知道你找个精神病,当年还不如让你跟他好了算了……”

第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苏维回到家,发现大黄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推了推大黄,大黄朦朦胧胧地醒来,睡眼惺忪地揉眼睛:“啊,医生你终于回来了,现在几点了?”

由于他刚刚睡醒,揉眼睛的动作可爱的像一只小猫,苏维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等了我一晚上?”

大黄看了眼窗外,懵懂地说:“啊,天亮了啊……”

苏维拍了拍他:“去洗脸刷牙,今天你要去花店打工了。”

等大黄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苏维拿着一个礼盒递到他面前。大黄愣愣地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苏维无甚表情地说:“今天你生日。”

大黄愣了一会儿,有些赧然地抓了抓头发:“是吗,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苏维点头。

大黄将盒子拆开,里面装着一块电子手表。他看到那块手表的瞬间笑容僵住,然后将礼盒推到一边,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苏维见他表情有异,不禁奇道:“你怎么了?”

大黄僵硬地笑了笑:“我这是太高兴了。医生,我很喜欢这礼物。”

然而过了没几秒,他却坐到椅子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哭了起来。

苏维走上前,轻拍他的后背:“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

大黄抽噎道:“不知道……我突然感到很难过,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他擦干眼泪,将手表带上:“我去做早饭。”

吃过早饭以后,苏维开车将大黄送到花店,然后自己回家等待当天的访客。

这天大黄在花店工作的时候,发现任小千一直在偷偷看自己。等到暂时没有客人的时候,大黄终于忍不住将任小千拉到一边:“你看我干什么?”

任小千抓了抓头发:“你变了很多。”

大黄好奇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任小千说:“你以前不喜欢和别人接触,不和陌生人说话。”

大黄说:“详细一点,怎么个不喜欢法?”

大黄再三缠问,任小千终于勉为其难地被撬开金口:“你经常逃学,我听你同学说你上学的时候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别人眼睛。”

大黄问道:“到底是不喜欢和别人接触还是讨厌还是……害怕?”

任小千愣了愣,立马改了答案:“哦,那就是害怕。”

大黄板起脸道:“你严肃点,这关系到我是社交恐惧症还是自闭症。”

任小千听从善如流,严肃地说:“害怕!”

任小千去修剪花枝了,大黄还在思考,拨弄着花瓣自言自语:“社交恐惧症……恐人?”

不一会儿,他又缠着任小千问道:“我以前有没有带过手表?”

任小千很肯定地说:“没有,你不带任何配饰。”

“那有没有人送过我手表?”

任小千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没见过。”

任小千的话不多,他也不太主动和大黄交流,大黄问什么他才回答什么。不过他虽然不跟人说话,但却似乎很喜欢发短信,每隔几分钟就拿出手机来看一看,偶尔还会对着手机屏幕露出难得的笑容。

大黄第N次看见他对着手机屏幕眼中大放异彩的时候,头疼地自言自语道:“我以前怎么会和这种闷骚的人做朋友?”

这之后的日子里,每天晚上大黄都会从花店带回一支不同的花送给苏维。红玫瑰、粉玫瑰、百合、紫罗兰……苏维对那些花不理不睬,大黄就自作主张腾出一个花瓶来装它们。很快苏维家的客厅里就多了一束七彩斑斓的鲜花。至于最初的那盆白剑云,因大黄对它不理不顾,早已枯死了。

苏维对此感到不悦,但大黄却很坚持,于是他对大黄说:“我只喜欢蓝色妖姬。”

当天晚上大黄两手空空地从花店回来,垂头丧气地说:“医生,蓝色妖姬很贵,我买不起……”

苏维不由龙颜大悦。

一周后的一天,苏维回到家中,发现床头放着八支蓝色妖姬,并附有一张大黄写的卡片。

“医生,我透支了半个月的薪水,本来够买九支蓝色妖姬,不过它昨天涨价了,只够买八支……”后面画了一张哭脸。

苏维攥着卡片,良久无语。

这段时间里苏维见到高锦的频率也很高,他甚至怀疑高锦或许除了跟着他之外成天就没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做。他逐渐开始对高锦不理不睬,有的时候高锦会对他好言相劝,有的时候会发狂的对他大吼大叫,丝毫不理会周边人是否会注目。

他不断逼问苏维对大黄的感情,并且每一次都能命中要害。

“苏维,我太了解你,我可以看穿你的内心!”高锦如是说。并且苏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对。

为了逃避高锦的逼迫,苏维开始足不出户,可是大黄不在的时候高锦甚至会闹上门来,这让苏维感到头疼欲裂。

终于有一天,苏维下楼倒垃圾的时候高锦又上来纠缠,他忍无可忍地对高锦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调查我,跟踪我,甚至住在我家对面监视我是不是?!住在对面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他一发火,方才还暴躁的高锦突然安静下来,温柔地笑了起来:“对,没错,你要跟我去看看么?”

苏维如同受了蛊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进入对面那栋居民楼。

两人来到高锦家门口,高锦熟门熟路地从地毯下抽出钥匙,将钥匙递到苏维手中,示意他自己开门。

房间里很昏暗,窗帘紧闭,没有任何光线照进来。苏维打开灯,这是一间无比干净的房间,干净到甚至不像有人长期居住在这里,因为整个房间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一台电脑。

他一眼就看见了架在窗口的望远镜,不由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眼高锦,高锦却一脸无畏地耸肩。

苏维走到望远镜旁,将窗帘揭开些许,然后从镜片看了过去。对面大黄正准备洗一盆衣服。他哼着小曲儿,看上去心情很愉快。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从盆里拎出一条苏维的内裤,小心翼翼地凑到鼻下闻了闻,然后红着脸将内裤丢回盆里,开始往里面倒洗衣液。

苏维心跳猛地快了两拍,心虚地离开望远镜,低声道:“变态。”这两个字也不知道是骂高锦还是骂大黄。

高锦温柔地从背后抱住他:“我变态也是为了你呵……”

苏维冷着脸拨开他的手:“停止你的监视,搬离这里。高锦,我们之间早已经过去了。”

高锦脸色一冷,突然疾速伸手给了苏维一巴掌:“我等了你十年,你还要让我等多久?跟我走!我们回到过去的生活,重新开始!”

苏维被他这一巴掌打的愣住了。这就像是一个机关,触发了他心底隐藏的秘辛,使他胸腔里燃起一把火,烧光了他一直以来的冷静。

“你等我?这十年来你音讯全无,你等个屁!你以为这十年我过的有多好!我他妈就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我谁都不敢喜欢谁都不敢爱!高锦,你用愧疚困了我十年了,十年也够了吧!!!现在我终于喜欢上别人了,你就出来破坏我过正常人的日子?”

高锦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苏维转身就往外走,高锦在他身后喊道:“苏维,我不会放过你的!”

大黄在花店里打了半个月多的工,期间有任小千照应,工作也算是做的有模有样。转眼,学校就要开学了。

这天苏维去学校里准备开学要用的资料,坐上车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大黄打来的。

他接了起来,漫不经心地喂了一声,可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阵嘈杂的喧嚣声。苏维顿觉不对,又喂了两声,终于听到了大黄的声音。他似乎离话筒很远,声音听起来很紧张,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医生,有人追我们……”

苏维脑袋嗡地一声,一脚油门踩了下去:“我马上过来!”

他问大黄人在何处,大黄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是在花店附近,苏维再要问的时候,电话却被挂断了。花店离学校的距离并不远,苏维飙车到花店,不见大黄的人影,一边焦急的给大黄打电话,一边四处奔寻。

大黄的手机已被关机,怎么也打不通,苏维心乱如麻,那一刻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念头: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几分钟后,他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大黄和任小千。他们两人被七八个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殴打,苏维看到的瞬间只觉血液从脚底逆冲至头顶。他迅速给杨少君拨了个电话,一句解释都没有,报了个路名就把电话挂了,然后随手捡了块砖头扑了上去!

十几分钟后,穿着警服来的杨少君看到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倒抽了一口冷气,一个箭步冲到苏维身边:“你怎么样?”

苏维漠然地摇了摇头,捏着衬衫的袖子轻拭大黄脸上的伤口:“七个人,刚刚往左边跑了,你去追吧。”

杨少君哭笑不得:“你真没事?”

苏维摇头:“没有。请你抓到他们,调查清楚。”

杨少君见苏维看起来没有受伤的样子,只好一边打电话叫人一边去追。

苏维捡起大黄被摔的连电池板都掉出来的手机,然后将他和任小千扶了起来:“怎么回事?”

大黄沮丧地说:“不知道。我和小千出了花店就被他们跟上了。我一开始没在意,结果走到偏僻一点的地方就发觉不对,我们开始跑,他们开始追……”

任小千摸了摸自己眉骨上的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苏维问任小千:“你得罪过人吗?”

任小千愣了愣,茫然地摸着自己的脸:“不知道。”

苏维叹了口气,扶着他们往停车的地方走:“我先送你们去医院。”

到了医院里,苏维陪着大黄包扎伤口,忍不住责怪道:“有人跟着你们为什么还往小路走?”

医生用酒精擦拭大黄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因为以前也经常有人跟着我……我以为还是那个人……”

苏维愣了愣:“谁?”

大黄苦恼地说:“不知道。我经常感觉有人跟着我,也有可能是错觉。有一次我故意躲起来逮他,只看到一个戴墨镜戴帽子的男人,没看清长什么样,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个跟着我的人……”

苏维不悦道:“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大黄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其实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跟踪我啊……而且那个人好像没有想伤害我的意思……”

不一会儿,杨少君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已经抓到了那几个小流氓。

那几个人供认不讳,是T大的某个学生出钱雇他们给任小千点颜色看看,至于大黄只是无辜受累。原来是那日在林尹然的课上带狗上课的女学生被任小千出言讽刺,事后要求他道歉,任小千却根本不理她,才惹得她想出了这么一招。

得知那些人不是冲着大黄来的,苏维松了口气,心底一块大石落地。

处理完伤口,他开车将大黄带回家。在车上大黄拿着苏维送他的那块手表翻来覆去地看,苏维不禁问道:“坏了?”

大黄连连摇头:“没坏!我保护的可好呢!”他讨好地笑道:“医生,其实我可厉害呢,那几个小混混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是为了先把手表脱下来,才被他们抢占了先机……”

苏维斜了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手表看了看,果真是一道擦痕都没有。

上楼的时候苏维走的很急,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将窗台上的窗帘拉上。大黄气喘嘘嘘地跟上来:“医生,怎么……”

苏维揪着他的领子一把将他摁到墙上:“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心理医生。”

大黄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变了脸色,颤声道:“医生,你……”

苏维打断道:“对,把你转给别人治疗,从明天开始你不再是我的病人。”

大黄猛地皱眉,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你……为什……”

苏维用一个吻打断了他的话。

半晌后,苏维放开大黄,只见他脸色潮红,一脸呆滞,嘴巴微微张着,连口水要流下来了都没有察觉到。

苏维阖上他的下巴,眯起眼,冷冷地问道:“你问我喜不喜欢你,你知道我接受你的后果是什么吗?你知道如果你变回第一人格会怎么样?”

大黄心虚地垂下眼,过了很久才小声说:“第一人格可能会没有和医生在一起的记忆……”他说的很婉转,试图逃避或许他会忘记苏维这个答案。

苏维说:“你明知道,还一定要我接受你?”

大黄争辩道:“可是我大半年都没有恢复不是吗?我、如果我一辈子都不能被治好,我就永远没有机会吗?就算我真的转换人格,记忆只是暂时被屏蔽,它们不会消失,只要有契机就会被想起来……”

苏维嘲讽道:“你真自私。”

大黄低着头,脑袋上无形的狗耳朵耷拉到肩上:“对不起……可是我是真的喜欢医生你。”

苏维松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至少不做你的心理医生我的心理压力会减轻很多。”

大黄又是一愣,又想开口,苏维再度压了上来。这次的吻几乎称的上疯狂,他掠夺着大黄口中的空气,恨不得将大黄吃拆入腹。

许久之后,他终于松开大黄。几乎窒息的大黄脸红的像个苹果,腿发软地靠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领紧张地问道:“医生……你这是……愿意接受我?”

苏维极浅地勾了勾嘴角,双唇温柔地欺上去,彻底吞没了他所有的问题。

第十七章(全)

林尹然在家等着任小千上门帮自己整理文档,结果这天任小千来的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林尹然好容易等到门铃声,打开门,正准备发火,却看见任小千一脸的伤,不由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任小千低眉丧眼地说:“被人打了。”

林尹然将任小千放进门,任小千撩起袖子,又露出胳膊上的一片青紫:“老师,今天要我干什么?”

林尹然嘴角抽了抽:“你先坐吧。”

他一边给任小千倒茶,一边讥讽道:“大学都要毕业了,还学中学生打架?”

任小千摸了摸眉骨处的伤口,没有解释。

林尹然抓住他的手,斥道:“别乱碰,当心感染。”

喝完了茶,林尹然让任小千去整理文档。他为了折磨这个甘为分数折腰的学生颇动了不少脑筋,譬如从家具城买回大型智能马桶的零件却不请工人安装,让任小千动手组装;再譬如买回活鸡活鸭活鱼让任小千去鳞拔毛放血……任小千自知理亏,又有命门把在林尹然手中,只得任劳任怨。有一回林尹然来不及办一件案子,临时抓来任小千做苦工处理数据和整合文档,意外发现这个理工科的学生做事非常细致踏实,能将每一个条目详细地分门别类,目录也做的即详细又一目了然。从此以后林尹然便常常让任小千为他打下手,而不再让他做一些粗活脏活了。

这天任小千照常一下午都在电脑前忙个不停,林尹然则安然自得地边看电视边吃点心。等晚上他去检查成果的时候,不出意料地感到满意:“不愧是学理工科的,脑子倒是好使。不如下学期你还跟我混吧。“

任小千犹豫道:“老师,后天就要开学了,我的成绩……”

林尹然不在意地说:“下学期你做我助手,帮我打工,自然有你好处。”

出乎他意料的是,任小千委婉地拒绝了:“老师,下学期我父母已经帮我找好了在X公司实习的工作。”

林尹然皱眉:“X公司?小公司,没什么意思,你跟我混,你毕业我安排你进Z公司。”

任小千还是没答应:“我学的是机械,X公司更适合我……”

林尹然不耐烦地说:“什么适合不适合,你要什么职位Z公司没有?实习半年我就可以让你转正……”他说完后突然反应过来,眯起眼问道:“你不愿意?”

任小千垂下眼,目光有些闪躲:“……嗯。”

林尹然皱眉:“为什么?是不愿意给我当助手还是不想进Z公司?”

任小千面无表情地垂着眼不应声。

林尹然疑惑地眯起眼,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使他沉下了脸:“你是直男吧?”

任小千愣了愣,点了点头。

林尹然只觉胸口被一口气堵住,虽不是疼,但也闷的不太好受。

“开学之后不想跟我走太近?怕被别人误会?

任小千抓了抓头发,居然老老实实地说:“呃……有一点……”

林尹然倒抽了一口凉气,气的差点吐血。

“你们直男的脑子都是锈的吗?啊?!”林尹然叉着腰,气得手指都有点发抖:“你居然说有一点?啊?!你白痴啊!你不会装傻啊,你不会说没有啊!你居然会说有?!啊?啊!啊!!”

任小千尴尬地连连后退:“呃……”

林尹然扶额:“fuck,气死我了,我真受不了直男的脑回路,不知道女人是怎么忍受你们的!”他冷冷地说:“为了避嫌,离我这个同性恋远一点,你快滚吧,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任小千犹豫到:“成绩……”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林尹然瞪得眼珠几乎要脱眶:“成绩你妹啊!我靠!快滚!”

任小千对他束手无策,可是又不愿就这么死心,挣扎道:“我……”

林尹然破口大骂:“我你个头!你有脑子吗?你会说话吗?就你这种脑子还想要成绩?你是怎么混到大学的啊?现在学校不是呆子不收吗?靠!白痴!”说罢连推带搡地把任小千出了门。

走任小千以后,林尹然怒火冲天地跌进沙发里,随手摔了只茶几上的玻璃杯。

这一个假期和任小千相处下来,虽然任小千常常气的他内伤,他也几乎不曾给过任小千好脸色看,但不得不承认,在这些嬉笑怒骂的日子里他对任小千很是有好感。任小千的选修课成绩他早就改成了优,还私下联络了自己的叔叔,让他在Z公司为任小千留一个位置。

任小千也许是直男,这一点林尹然早有预料,当初任小千说出要追他的话也只是为了改成绩,这一点林尹然同样很清楚。然而今天任小千的表现实在让他太伤心——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即使起因是为了成绩,难道就没有一点成绩以外的情谊么?既然要对同性恋避嫌,当初又何必委屈自己表现的毫不在意?

林尹然又随手摔了个马克杯,咬牙切齿地说:“以后别落在我手里!”

当晚,大黄在浴室里足足洗了一个小时才出来,然后走进了苏维的房间。

苏维正坐在床上看书,眼睁睁看着只披着一条浴巾的大黄钻进被子里,然后红着脸将浴巾抽出来丢到一旁,苏维一时语塞。

大黄光溜溜的腿碰到了苏维同样光溜溜的腿,两人同时一震,苏维往旁挪了点,大黄则又贴上去些许。

苏维轻轻咳了一声:“大黄,你还是去客房睡吧。”

大黄立刻瞪圆了眼睛,全身神经紧绷的像一只小刺猬,生怕苏维会反悔。

苏维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吧,那就在这睡吧,早点休息。”

大黄撅了撅嘴,试探性地搂住苏维的腰:“医生……”

苏维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你这是不打算给我留任何退路了?”

大黄哼了一声:“退路是什么,能吃么?”

苏维想了想,放下手里的书,大黄立刻眉开眼笑地去解他睡衣的扣子。

不一时,苏维被扒的精光,同样精光的大黄像条泥鳅一样往他怀里钻。他想主动做些什么,却又羞又生疏,只敢将头埋在苏维脖颈里乱亲,手却老老实实贴在苏维腰侧不敢动。

苏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放轻松,不要紧张。”话虽这么说,实际他自己身上的肌肉也崩的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苏维喘着粗气将大黄推开些许:“家里没有安全套和润滑剂……”

大黄听了这话却是松了口气。他实则有些害怕和苏维做到最后一步,并不是不想和他心爱的医生融为一体,而是那一夜的记忆实在不太好,想起来都觉得屁股隐隐做疼。他身体向后弓,连脸埋到苏维的小腹处,小声道:“明天再买吧,今天我帮医生弄。”

他刚刚含住苏维的河蟹,河蟹了不到两下,苏维突然大力将他推开。大黄的腰撞到床沿,疼的一阵眼冒金星。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苏维将自己蜷成一团,眼神空洞,手指抠着自己的喉咙,不住干呕。

大黄捂着腰爬过去,担心地问道:“医生,你怎么了?”

苏维颤抖不止,艰难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看到……血……全部都是血……”

大黄吃惊地搂住苏维的肩膀:“医生,你看看我,我是大黄啊。”

苏维逐渐清醒,身上已出了薄薄一层冷汗,连被单都被打湿了。

大黄松了口气,将额头贴住苏维的额头,捏住他的手:“医生,慢慢说,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苏维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他的脸色苍白,没有了平素冷漠的伪装,显得十分脆弱:“血……刚才突然之间,我看到一片血红色,还有血腥的味道……”

大黄一边轻轻抚摸他的脊背令他放松,一边问道:“只有血?还有其他什么吗?”

苏维摇头:“我没有看清,好像有一个场景一闪而过,我看不清楚……看清的只有血……”

大黄见苏维如此,方才的事情肯定是做不成了。他懊恼地叹了口气,拉起被子将自己和苏维两人盖住,敞开胸膛将苏维搂进自己怀里:“难过就不要想了,明天再想吧。医生,睡吧。”

苏维自然是睡不着的。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已经彻底恢复的苏维捂着额头坐了起来。大黄想着心事也没睡着,茫然地跟着坐了起来:“怎么了?”

苏维说:“路霄……我记得从前我碰你尾骨的时候你也会做出应激反应,你很害怕……”

大黄下意识地捂住自己尾骨处的疤,脸色一白。

苏维接着说道:“我记得我醉酒的那天,一开始我想从背后……进入你,你挣扎的很厉害,甚至差点将我踢下床。后来你翻了个身,正面对着我,就不怎么再挣扎……”

大黄点了点头:“医生你每次碰我背后我都感到很害怕,完全没有办法放松,原来是因为这块疤……”

苏维说:“我认识一个朋友是做纹身的,过几天我带你去让他看看你这块疤好吗?”

大黄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要……”

苏维揽住他,亲吻他的额头:“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

两个人再次并肩躺下。

苏维握着大黄的手,心里突然觉得好笑:在对待被人触碰一事上,他们两个人居然是同病相怜。可苏维自己诚然想不起自己究竟受过怎样的心理创伤才会在方才看到满世界的鲜血。那些鲜血粘稠、腥臭,甚至夹杂着白色的脑浆一般的液体。这些究竟是谁的血,自己又究竟忘记了什么,他却全然无知。

第十八章

第二天,苏维果真带着大黄去见了柏平南。

三人吃饭时好好的,当苏维提出要将大黄转交给柏平南治疗的时候,大黄突然拉了拉苏维的衣服。

他们俩借口来到厕所,进了一间隔间。

苏维问道:“怎么了?刚才为什么拉我衣服?”

大黄搂着苏维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蹭蹭,不放过任何吃豆腐的机会:“二哥,我不喜欢他,能换其他的医生么?”

苏维摸了摸他的头发:“为什么不喜欢他?”

大黄皱眉,有些孩子气地说道:“不知道,就是看他不顺眼,觉得他好像……城府很深。”

苏维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再找别人。”

回到饭桌上,苏维向柏平南道歉,表示暂时还是由自己来治疗大黄。柏平南表示理解,并没有提出异议。

过了两天,学校开学了。

苏维早上先将大黄送到了花店,然后驱车去学校,路上接了个杨少君的电话。

杨少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阿维,最近在你们小区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人?”

苏维心中一惊,故作平静地答道:“没有,怎么了?”

杨少君吁了口气:“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虐猫案么?有目击者称看到虐猫案的可疑犯罪人进入了你们小区……算了,也不是确定的,你注意点,要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就告诉我。”

苏维说:“好的。”

车开到学校,苏维正准备拔出钥匙,副驾驶座的车门却突然被打开,高锦跨坐了进来。

苏维震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高锦无所谓地笑笑:“跟我走吧,去个没人的地方……唔,海边怎么样?”

苏维皱眉:“我还要上课。”

高锦的态度不容争辩:“请假。”

苏维用力摁了摁太阳穴,感到身心俱疲:“高锦,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高锦打断他的话:“你和路霄做爱了吧?失败了对不对?你感到很愧疚,看到一片鲜血,想知道为什么吗?”

苏维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高锦说:“开车。”

色的凯美瑞重新驶出校园,向郊区驶去。

两个小时后,车在海边停下。

苏维从车上拿了罐啤酒下车,在海滩边坐下。海风吹得他额发遮住了眼睛,他却没有用手撩开。

“高锦,你为什么会回来……”

高锦撩起鬓发,笑道:“因为你感到愧疚。”

两人无言地并肩坐在海边喝酒,高锦不断重复着撩鬓发的动作。

苏维叹气道:“高锦,你放过我吧,我想和他好好过。”

高锦肯定地说:“不可能。这太荒谬了,苏维。你是心理医生,他是病人,他对你只是移情。”

苏维摇头:“我相信不是,而且我已经不是他的心理医生了。”

高锦冷笑:“你真自大。如果他转换人格忘记你怎么办?”

“我会让他想起来。”

“哈,治不好呢?他可能会一辈子保持这种状态,也有可能变回去就再也不变回来,和你相处的时间只是他生命中的昙花一现。”

“……”

“林尹然呢?他要怎么办?你明明喜欢他,还对他进行催眠,你不肯接受他,现在却要接受路霄?”

苏维心脏一阵收缩,不自觉地攥住胸口的衣服。

“我呢?过去这十年你无时无刻不在想我吧?你明明对我感到愧疚,因为我你甚至无法去爱别的人,现在我回来了,你却不肯跟我走?”

苏维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

高锦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手慢慢滑上苏维的脖子,在他耳边如同催眠似的小声呢喃道:“跟我走吧,苏维……来吧,跟我走……”

苏维痛苦的摇头,他每摇一次头,高锦掐着他脖子的手指就收紧些许。

耳边的话语气也越来越冰冷,最后成了命令的口吻:“苏维!放弃他!离他远一点!”

苏维想扳开他的手,却发觉他的手硬的和石头一样,丝毫拉不动。

他呼吸越来越困难,心中感到无比的恐慌,逐渐开始动摇。

高锦在他耳边大吼道:“离开他!!!离开路霄!!!”

苏维闭上眼,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他艰难地说道:“给我点时间……”

晚上,苏维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他甫一进门,大黄就冲了上来:“医生!你今天……啊,你的脖子怎么了!”

苏维走近衣帽间,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面有两道红痕。

大黄担忧地问道:“你到哪里去了?和人打架了?今天坏警察、坏老师、学校都给你打了电话,问你为什么没有去学校……我打了你一天的手机你都不接……”

苏维换了鞋,慢吞吞地直起腰,对着镜子出神。

镜子里的人看上去精神状态非常糟糕,眼神呆滞,唇色浅淡。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眼角的泪痣居然渐渐淡了,然后彻底消失,最后,镜子里的人变成了高锦。

苏维惊恐地捂住脸大叫起来,惶恐到难以自持。

大黄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忧心地大喊道:“医生,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过了十几秒,苏维渐渐冷静下来。他轻轻拍了拍大黄圈在自己腰间的手,示意他松开。

他转过身,看着大黄的脸,突然感到难过极了。

“大黄……我很抱歉,我想我还是不能接受你。”

大黄一时惊呆了。

过了很久,大黄才艰难地开口问道:“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

苏维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我不会爱人。”

大黄欲哭无泪地抱住他,将下巴搭在他肩上,不愿看他难受的表情:“不要!你现在反悔已经晚了,你不会爱就学着爱,我不会放过你的。”

苏维感到鼻子一阵阵发酸。他忍住眼泪,拍了拍大黄的肩膀:“对不起。”

大黄说什么也不放手:“二哥……苏维,你答应我了,你明明答应我了,你不能反悔的,不能……”

苏维说:“先放开我好吗?”

大黄开始笨拙地亲吻苏维的脖颈,手去抓他的命根,以为这样就可以断绝苏维的退路,打消他想反悔的念头。

苏维一把将他推开,大黄又重新扑了上来,生涩地将舌头探入苏维口中,拉扯他的皮带。

苏维再把他掀翻,他边哭边爬起来,掀起自己的T恤:“医生……我今天买了安全套和润滑剂……你跟我做爱好不好?”

苏维难过的简直无法言语。

大黄将自己脱的光溜溜,然后又无畏地冲上来继续解苏维的衣服。这一次苏维没有再将他推开,只是抓住了他的手,低声说:“今晚你睡客房好吗?我太累了,有什么明天再说。”

当天夜里,苏维躺在床上,木然地望着天花板,没有半点困意。

十二点多的时候大黄端着一杯牛奶进了苏维的房间,将牛奶放在苏维的床头。苏维坐起身,在暗中看了他一眼。

大黄低着头,说话声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医生,你睡不着的话,喝点牛奶会比较好。”

苏维木然地端起那杯牛奶,大黄显得有些促狭地加了一句:“我、我在牛奶里放了两粒安眠药。”

苏维的动作顿了一秒,将牛奶喝完。

喝完了牛奶,大黄并没有离开,一直坐在苏维的床头。两人间没有任何交谈,只有大黄偶尔擤鼻涕发出像猫一样细微的声响。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苏维终于勉强有了些许睡意。

大黄转坐为跪,在他耳边小声道:“医生,我可不可以催眠你?”

苏维摇了摇头。

大黄咬住下唇,片刻后难过地笑了笑:“好,我说过不会再做违背你意愿的事。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你到底见了谁?”

苏维小声答道:“高锦。”

“那是谁?”

“……我曾经喜欢过的人。”

“他打你了吗?他和你说了什么?”

苏维沉默了很久,轻轻摇了摇头。

大黄悲伤地捉起他的手搭在自己的心口上,哀求道:“告诉我好吗,苏维。”

苏维没有再回答。

他很快就睡熟了。

杨少君早上是被手机的铃声吵醒的。

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有些许起床气,语气不太好地接起了电话:“谁啊!”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杨警官,我可以和你见面吗?”

杨少君依稀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正回忆着到底是谁,那边的人说道:“我是大黄……路霄。”

杨少君的睡意瞬间飘到九霄云外。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惊讶道:“路霄?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和你谈谈医生过去的事……”他哀求道,“可以么?你今天有空么?”

杨少君想了想,说:“半个小时后,我到你家楼下来。”

第十九章

半小时后,杨少君果然出现在苏维家小区门口。

大黄已经等了他一会儿,看见他的车,神色紧张地往后看了看,确定苏维不在附近,迅速地钻进了杨少君的车。

杨少君对这个跟苏维异常亲近的少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虽说他还不知大黄和苏维的感情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但他男人的本性已经让他感受到了威胁。他冷冷地说:“你找我干什么?”

大黄舔了舔嘴唇,小声恳求道:“杨警官,我们到公园去谈一谈行吗?”

杨少君看着他的反应,又好气又好笑:“你在躲苏维?你干了什么亏心事?”

大黄摇了摇头,咬住下唇,脸色有些苍白:“杨警官,你认识高锦吗?”

杨少君全身猛地一僵,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嘴皮哆嗦了几下,突然踩下油门,车像魅影一般向最近的公园掠去。

两人在无人的地方下了车,杨少君有些烦躁地抽出一根烟叼上,含混地问道:“高锦怎么了?苏维跟你提到他?”

风很大,他点不着火,转了个身背对着风,用手挡住打火机继续点火。

大黄犹犹豫豫地说道:“你认识高锦吗?昨天医生见了他一面,回来之后就变得很奇怪。

杨少君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烟也慢慢从嘴里滑落。

他表情滑稽地看着大黄:“他见了高锦?你怎么知道?你知道高锦是谁么?”

大黄落寞地摇了摇头:“医生告诉我的,他说那是他喜欢过的人,我不知道,所以来问你。”

杨少君又是一记如遭雷劈:“他见到了高锦?!他告诉你的?!”

大黄点头。

一阵料峭的寒风刮过,杨少君突然哆嗦了一下。

他哭笑不得地说:“高锦?这是活见鬼了么?他十年前就死了啊……”

中午,大黄回到苏维家中。

苏维正站在客厅里对着那束大黄带回来的五彩花束发呆,看见大黄回来,将两手插进口袋里:“你到哪里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大黄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脱了鞋走进客厅里。他拉着苏维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苏维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医生,你昨天答应我有什么今天再说,你准备好了吗。”

苏维愣了愣,突然觉得有些心虚,情不自禁地将手从大黄的手里抽了出来。

大黄问道:“可以告诉我关于高锦的事吗?”

苏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他?你见过他了?”

大黄摇头:“昨天晚上医生自己告诉我的。”

苏维慢慢平静下来,想了想,苦笑道:“说来话长。”

大黄说:“那就慢慢说,我想听。”

“我和高锦是中学同学,初中就在一起上学。我和他的性格都比较安静,所以比较合得来……”苏维回忆过往的时候情不自禁眯起眼,眉梢微微带着点忧郁的色彩,“初三的时候我喜欢上一个校外的男生,是他让我明白了自己的性向。后来我们升到高中,我还是和高锦同班。那个我喜欢的男生有一天他突然再也不理我,甚至对我冷嘲热讽。那时候我很难过,是高锦一直陪着我,安慰我,我才比较好受。后来我知道,是我哥哥找了那个男生,让他离我远一点。”

大黄忍不住出声:“那个男生……是不是坏警察?”

苏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没有回答,接着说了下去:“我和高锦很喜欢到天台上乘凉,吹一下午的风,发一下午的呆。其实也没有什么契机,也说不上谁主动,突然有一天我们就接吻了……然后就像水到渠成一样,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们一直都隐藏的很好,因为我和他都没有什么朋友,我们的关系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但是高三的时候……”那时候学习压力太大,再加之禁忌的恋爱也加重了他们的心理负担。为了排遣压力,苏维和高锦初尝禁果,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每到周末两个少年都会偷偷摸摸地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缱绻缠绵,以获得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被他父母撞破。高锦是家里的独生子,他们家的家境也不太好,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他的父母来找我爸妈谈判,但是那时候我父母工作很忙,他们根本见不到人。他们又闹到学校里,要求校长将我退学……毕竟已经到了高三,高锦要转学很影响成绩,他们也没有门路给高锦转学,所以要求将我退学。我的父母……很有钱,校长不敢开除我,他们争吵的时候被路过校长室外的同学听见,后来就传开了,我和高锦的事情全年级都知道了。”

“高锦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他来找我,求我跟他一起离开这个城市,我们两个重新开始生活。我……”说到这里,苏维的神色显得有些茫然,“我……答应了他。我们跳上了火车离开上海……我们找到了一个工地,白天打工,晚上就睡在工地里。但是我们没有钱,工作很辛苦,我病了也没有钱买药。后来我们开始争吵,我后悔跟他离开家,我们根本没有能力离开父母独自生活。吵过很多次以后,什么样的感情都淡了,我们决定回家。”

“回到上海以后,我哥哥非常生气,他认为是高锦带坏了我。他逼着高锦的父母辞职——我们家其实很有势力。高锦一家被迫离开上海,我感到很难过,在他们临走前又偷偷去见了他一面。我和他约定,等十年后各自有了本事再见面,那时候我们要在一起谁都不能阻拦。”

大黄听得频频蹙眉,心脏好像被人用力攥住,疼得他脸色发白。

“然后,十年到了,他就回来找你了?”

苏维点了点头。

大黄执起苏维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医生,你带我去见见他好吗?”

苏维有些警觉地问道:“你见他干什么?”

大黄嘴角向下一撇,难过地问道:“医生,你诚实地告诉我,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他。”

苏维犹豫了一下,答道:“我……喜欢……可是我答应过他。我不能背叛他。”

大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你带我去见他一面,让我看一看医生以后要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这样我也比较容易死心。”

苏维想了想,叹气道:“好。”

他带着大黄进入对面的居民楼,来到同样的楼层。大黄惊讶道:“这……这是我们阳台对面正对的那户人家吗?”

苏维苦笑着点头:“对。你曾经说过对面好像有人在看着你。就是他。”

苏维走上前敲了敲门,但是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开门。大黄神色凝重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医生……”

苏维弯下腰,从地毯下抽出了钥匙,将门打开。

两人进入房间,苏维震惊地发现整个房间空空如也,没有电脑,没有望远镜,只有一张没有床单的床。

苏维不敢置信地走进去,拉开窗帘,一阵灰尘弥漫。整个房间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已有很多天没有人进来过。

苏维不住摇头:“怎么会……他搬走了?”

大黄咬了咬嘴唇,脸色越发白了:“医生,这里可能根本没有人住。”

苏维奇怪地看着他:“什么?”

大黄问道:“你有他的电话么?”

苏维愣了愣,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高锦,而高锦总会自发出现在他身边。他摇了摇头。

大黄苦笑:“算了……没什么……既然他搬走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家,苏维将自己一个人锁进了书房里。

他有些悲哀地想道:为什么是十年?为什么当初会和高锦定下十年之约?如果是九年,八年……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吧。至少,没有这么多的烦恼。

当天晚上,苏维还是睡不着,大黄又给了他一杯加了安眠药的牛奶。

第二天,大黄又一大清早出门了,直到晚上才回来。

他没有做晚饭,而是说道:“医生,我就要离开了,今天晚上你陪我出去吃一顿好吗?”

苏维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做的比外面好吃,为什么要出去吃。”

然而大黄坚持,苏维也就同意了。

他们去了上次苏黔约苏维去的高级酒楼。并且这一次,苏黔也同样在那里。

苏维震惊地看着端坐在包厢里的自己的哥哥,又将疑问的目光投向大黄。大黄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医生,很抱歉,是我将你哥哥约出来的。”

苏黔也是一头雾水:“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黄走到苏维面前,将手搭在他额头上,微微加力:“医生,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哥哥吗?”

苏维愣愣地看着他,眼前闪过一幕幕过往,讷讷地答道:“他……逼我的朋友离开我……”

大黄问道:“哪个朋友?杨少君?高锦?”

听到高锦这个名字,苏黔脸色一凛,将桌上的玻璃杯扫落到地上。

苏维的神色逐渐变得有些茫然:“杨少君……高锦……”

“高锦?!”苏黔用古怪的语调重复这个名字,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大黄的手掌微微加力:“你哥哥逼高锦一家离开上海?”

苏维道:“对……”

苏黔猛地站了起来,怒道:“你们在胡说什么?你在对阿维做什么?”

大黄冷冷地答道:“我只是在帮苏维回忆过去的事。请你安静。”

“医生,你再回想一下,你为什么讨厌你的哥哥?”

回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水,苏维的眼眶渐渐湿了:“他检查我的每一个朋友,他每天要和司机一起接送我上学、放学,他不让我去同学家玩……我过生日的时候,他请了我们全班的同学,给他们贵重的礼物;学校组织去看电影,别人都坐学校的巴士车,他却派了专车来接我……同学们都变得不敢和我交往……他威胁杨少君,让他离我远一点,威胁要让他的母亲失业,杨少君骂我是虚伪的二少爷,是无能的蛀虫……我很难受,非常难受……”

苏黔禁不住捂住眼睛,小声道:“我很抱歉,阿维……”

两串滚烫的眼泪从苏维眼中滚了下来。他哽咽道:“我讨厌哥哥……?不,我爱他……”

“我爱他”三个字像是一个开关,苏黔再也忍不住,没有形象的失声痛哭起来。

大黄吸了吸鼻子,抬袖替苏维擦掉眼泪:“那么,高锦呢?”

苏维摇头:“我的脑袋里很混乱,高锦……高锦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回来?”

苏黔颤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维,谁回来了?高锦十年前就已经跳楼死了啊……”

第二十章

难怪他会随时随地的出现……难怪自己和他说话的时候周围人会奇怪的侧目……难怪他没有办法打开音乐播放器……难怪……

苏维倒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

大黄扑上去抱住他,哽咽道:“二哥,二哥……今天我去了你的中学,问了许多人,高锦是真的死了……十年就死了……”

苏维双目涣散,发出呵呵的干笑声。

大黄放开他,用袖子为他擦着止不住的眼泪,坚定地说:“苏维,我会治好你的。”

苏维的目光逐渐在他身后聚焦。

高锦出现在房间里,还是那套中学时代穿的衣服,还是那个相貌,只是仔细看五官,却比平时模糊了很多。

苏维盯着他喃喃道:“他们说你已经死了……”

大黄和苏黔同时浑身一震。

大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又看到他了?”

高锦冷笑:“我死了?那你以为我是什么?鬼吗?你看看我,我是活生生的人啊。”他走上前,将自己的手贴在苏维脸上。

大黄和苏黔只见苏维突然伸手搭在自己脸上,自言自语道:“有温度吗?”

大黄倒抽了一口冷气:“妄想症……人格分裂……”

苏维听见高锦对自己说:“别相信大黄。他是在嫉妒我。他是个疯子,他是个精神分裂的病人,你相信他也不相信我吗?”

苏维目光哀戚地看着高锦,苦笑道:“难怪你的性格这么奇怪……有的时候我觉得你像大黄,有的时候像Jack,有的时候又像少君……原来都是我自己的意识投射……你常常重复同一个动作,原来这是我的意识反复……”

大黄握住了苏维的手,哽咽着鼓励道:“是的,医生,你非常明白……继续告诉他,他是不存在的……”

苏维抬手抚上高锦的脸,眼中是化不开的哀伤:“我终于懂了什么叫做你就是我……你是我的分裂……原来我也有人格分裂症……”

苏黔的脸色一片惨白。

人格分裂……很多天前他才和他心爱的弟弟发火,因为他的弟弟爱上了一个患有人格分裂症的精神病人。而此时此刻,他的弟弟正在用行动说明,原来他自己也有人格分裂症。

苏黔觉得这简直太可笑了,虽然十年前苏维就患过精神疾病,可他现在还是忍不住怀疑这一切是不是苏维为了让他接受大黄而安排的一出戏。他宁愿相信是这样,也不敢相信苏维居然有这么严重的精神疾病!

——妄想症!人格分裂!

高锦目光阴鸷,受伤地大吼道:“你相信他?你宁愿相信他也不相信我?他是答应等你五年,那只是他开给你的空头支票啊!他根本没有遵守承诺,没有五年,他迫不及待地要和你好啊!可我真的等了你十年,却是这样的结果么!”

苏维喃喃道:“五年……?路霄,你愿意等五年吗?”

大黄浑身一僵,悲伤地说:“医生,你还是不相信我吗……若是移情,我会做到这个份上吗?”然而他见苏维目光空洞,忍不住难过地大喊道:“我可以等五年!可以的!我可以用五年来证明自己!”

高锦再一次掐上了苏维的脖子:“跟他分开!不要相信他的狗屁承诺!这是背经叛道的,你们会遭到惩罚的!你不肯相信上帝,却相信虚妄的爱情!”

大黄和苏黔眼睁睁看着苏维开始用力掐自己的脖子,忙冲上去将他的手拉开。苏维的力气出乎人意料的大,他们也不敢弄伤了苏维,几乎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制住。

大黄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了,我不该追求你……医生,你不要这样……”

苏维终于平静了下来。高锦还在他面前站着,双目赤红,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然而苏维选择了对他不闻不见。

他搂住大黄,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不是你的错,大黄。少君说的对,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结没有解开,虽然治好了抑郁症,我却根本没有痊愈……连他都看得出来,我自己却不肯承认……”

大黄哭的更大声了。

苏维扶着大黄站起来:“我们回去吧。以后……你就是我的心理医生了。”

大黄微微吃了一惊,苏维补充道:“除了你,我谁都不相信。”

苏维这样的精神状态下自然是不能开车的。高锦一直在他眼前晃了晃去,嘶吼,责骂,哀求……

于是苏黔开车将苏维和大黄送到了公寓楼下,却又犹豫着问道:“要不你们跟我回去?”

大黄扶着苏维下车:“苏大哥,现在让他待在熟悉的环境里会比较好。今天晚上我会给他做精神分析。”

苏黔不敢置信:“你?!”

苏维握住了大黄的手:“哥,我相信他。”

苏黔虽然担心弟弟的情况,但也不好勉强。他说:“有什么问题立刻打电话通知我。”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驱车离开了苏维住的小区。

夜里,大黄趁着苏维洗澡的空当给苏黔打了个电话。

他将苏维描述的和高锦的过去向苏黔复述了一遍,并向他求证:“苏大哥,他的记忆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错?“

苏黔叹气:“他们根本没有私奔过——高锦的确来找过阿维,可是阿维拒绝了他。”说到这里,苏黔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阿维根本没有理由和他私奔,我……我们的父母很爱他,他有弟弟,有哥哥姐姐,我们都很爱他,他怎么可能跟高锦去私奔?”

大黄问道:“所以高锦跳楼了?”

苏黔苦笑:“对……高锦的父母很严厉,高锦被阿维拒绝后就……因为这个,阿维一直认为这是他的错,甚至因此患上了抑郁症。”

大黄皱眉:“那医生他为什么要跳楼?因为抑郁症?”

“对,那时候我的抑郁症非常严重,一旦走到高楼上,我就想往下跳。”苏维洗完澡出来,接过了大黄手里的电话:“哥。”

苏黔一时失语:“阿维……”

苏维说:“哥,你放心,我不会再做任何傻事。精神病没有你想的那么恐怖,我很理智,请你相信我和路霄。”

挂了电话以后,苏维看着大黄继续说道:“那天我去了高锦跳下去的那幢楼。也许我潜意识里根本不想死。我没有爬的太高,只上了三楼。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杨少君会在那里,他向我走过来。那时候我看到人就感到害怕,就想往楼下跳,所以我跳了下去……三楼,我挂到了雨篷,摔到地上只是腿骨折了而已,甚至没有受什么大伤。”

大黄紧张地看着他:“医生,你现在能分辨哪一段是真实的记忆?”

苏维垂眼苦笑:“高锦跳楼死了……死了十年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屏蔽这段记忆。”

大黄问道:“他……还在吗?”

苏维往旁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在吼我。他不肯走。”

大黄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那是因为——他会出现的真正的理由,你还没有找到。”

大黄让苏维坐到催眠椅上,开始为他做精神分析。

“高锦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们回国之后……你逼问我是否喜欢你,我不敢去想。我……我去找了柏医生,说要把你转给他治疗,回来之后我就看到了高锦。”顿了顿,“不对……在美国的时候,那天我喝醉了酒,对你……第二天你跑了,我出去找你,在一个公园里我看到了他的背影,我就回去了……”

“那时候你看到他的脸了吗?你确定他就是高锦吗?”

苏维摇头:“我没有看到正面,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我的幻觉。但是当时我大脑的确空白了一会儿,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别墅里了。”

大黄苦笑:“是因为我吧……他代表着你的负罪感和责任感,你渐渐……喜欢我,这种感情和你的道观有所冲突,你感到内疚,于是你压抑对我的感情,也压抑你的愧疚感……”感情是不能压抑的,压的越是厉害,它就反抗的越是厉害。“于是你最终分裂出一个高锦,由他来做你的审判者。”

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发怒的高锦突然安静了下来。他走到苏维面前,表情变得很忧伤。

“医生,他还在你旁边对不对?你看着他,听他说话,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苏维喃喃道:“他说,我不该相信你。”

大黄一瞬间难过的很想嚎啕大哭,因为高锦的不信任就代表着苏维自己的怀疑。可他今天已经哭过了,而且他现在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说:“医生,你听我说,我不会再逼迫你。精神分析师五年后才可以和病人结婚,那我就等五年。”

苏维缓缓地点了点头。

大黄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责问我为什么不跟他走……我明明答应过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即使你曾经对不起他,你已经受过惩罚了。”这时候告诉苏维不是他的错是没有用的,因为在他的观念里已根深蒂固地归咎于自己。“你去了他跳楼的地方,你也跳了下去……你得了抑郁症,一直没有痊愈……这十年来你喜欢上其他人却不敢爱……”

苏维开始无声哭泣。

“高锦他已经原谅你了,对吗?你受了这么多的折磨,他怎么忍心呢,他也是爱着你的啊!他早就原谅你了,甚至为你感到心疼……”

苏维抬起头看向高锦,抽泣着小声问道:“你肯原谅我吗?”

高锦的脸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霾中。过了很久,他轻轻摇了摇头。

“呵……”苏维阖上眼:“他说……不能原谅我。”

第二十一章

“呵……”苏维阖上眼:“他说……不能原谅我。”

这时候大黄有一种冲动揪着他的领子给他一个耳光打醒他,然后大声质问他到底为什么不肯放过他自己。可是他知道不能这么做。

“如果是因为我的话,请你放心,我会慢慢淡出你的视野……你不必再因为我而感到困扰。”

高锦的影子淡了许多。

苏维下意识地摇头:“不……”

高锦的脸又清晰了些许。

大黄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我必须要找出所有令你感到愧疚的原因。一直以来高锦他有发生过什么变化吗?”

苏维一边回忆一边答道:“今天我把对哥哥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并不讨厌他,我爱他,只是不能认同他的做法而已……高锦的样子模糊了很多。”

大黄点头:“你对你哥的做法的不认同一直也是你内心感到愧疚的一个原因。他是你的亲生哥哥,你知道他的目的是为了你好,你对他的反感违背了你的道伦理观。解决了你心里的这个问题,所以高锦才会变淡……还有吗?”

苏维说:“刚才你说要走,他又变淡了。可我感到很难过,他就又清晰了一点。”

大黄苦笑:“变淡了……还有多清晰?”

“还是……比较清楚的。”

大黄心里又觉得安慰,又觉得难受。他说:“那大概不止是我的原因吧。我和医生的事情很复杂,我们先来解决其他的。”——他私心里也想晚一点给自己宣判死刑。

他又问了苏维许多问题,可苏维始终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感到愧疚。事实上,任何一种感情都有可能被压抑,包括愧疚。因为人在潜意识里会回护自己的行为,为自己找上各种各样的借口,所以他既清楚、又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最后两个人都是心力憔悴,只得暂时放弃了。

夜里睡觉的时候,大黄准备去客房,却被苏维拉住了。

他说:“路霄,我并不想因为自己的懦弱而放弃你。我想我应该要面对他——面对我自己。”

大黄很感动,却又很担心:“高锦……”

事实上,刚刚安静了一会儿的高锦又开始吭哧吭哧地大喘气,蓄势待发的准备再闹一场。

苏维咬着牙抓紧了大黄的手:“你陪我睡。”

两人躺在床上,苏维紧紧抱着大黄,力气之大,恨不得将他勒进自己的胸膛里。与此同时,高锦森冷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大黄忍着被他勒出的不适,轻拍他的背脊安抚他:“二哥,没有关系,没有高锦,没有其他人,只要战胜你自己就好。”

苏维用力的点头,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十年了,我不想因为我的懦弱孤独一辈子……凭什么……”

大黄亲吻他的额头:“不是懦弱……医生,这不是懦弱……是你的道观实在太强大,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你太善良……”而这些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和接触的人事物造成的结果,很难去改变。

苏维颤声道:“去他妈的道观!”

大黄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啊,去他妈的道观,有道的人买房能便宜吗?文明这玩意就是约束人的本性。”

高锦不再谩骂,而是开始趴在苏维的床头低声哭泣。

过了很久苏维都没有睡着。当然,大黄也很清醒。

苏维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打开抽屉,取出里面放着的精神类药物,却被跟来的大黄制止了。

“医生,不要吃药……”他恳求道,“任何心理疾病都是有原因的,只要能找出原因就一定可以化解。药物的作用只是刺激你的身体分泌激素,它是治标不治本的,甚至会影响你的身体健康。”

苏维感到很犹豫。

大黄又为苏维热了一杯牛奶。

“我有点后悔给你吃了安眠药,我不知道那是否会加重你的病情。从明天开始你请假吧,不要再去参与任何工作,只要身体感到疲惫了就会睡着的。”

苏维最终将药塞回了抽屉。他喝下了大黄的牛奶,在床上干躺到凌晨,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大黄给苏维做了一个自由联想的测试。所谓自由联想,就是治疗者说出一个词语,被治疗者不能经过任何思考就回答另一个词语,这样治疗者有机会瞬间攥住被治疗者的潜意识。

大黄说:“牛奶?”

苏维答道:“安睡。”

“花朵?”

“彩色。”

“母亲?”

“宽容。”

“父亲?”

“忙碌。”

“天空?”

“蓝色。”

“彩虹?”

“自私。”

大黄停了下来,几秒后又重复了一遍:“彩虹?”

苏维颓然地搭住额头:“我知道了……”

他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室友是一个同样来自中国、有四分之一北欧血统的混血儿林尹然。林尹然是一个很活泼并且很骄傲的人,好像一只漂亮的孔雀。他和用屏障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苏维形成强烈的反差。

两人朝夕相处,林尹然很快被这个眼角有一颗泪痣的忧郁青年吸引。但是他一直以来的骄傲让他放不下架子主动去追求苏维,只得频频暗示并制造机会与他亲近,想让他来主动追求自己。

有一天,苏维上完了课回来,捧着书自己研究与催眠相关的内容。林尹然看见了,故意问道:“催眠能够对人施加心理暗示,那能不能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

苏维有些茫然地答道:“大概……可以。”

林尹然于是笑着怂恿道:“亲爱的,来吧,我愿意做你的小白鼠。试一试让我爱上你如何?”

苏维立刻拒绝道:“不行。”

林尹然便开始死缠烂打:“为什么不行?试一试吧,我对催眠术实在很感兴趣。你若不肯的话,我还是可以找别人尝试。要不然,你可以设置一个场景,当达成那一幕场景的时候,心理暗示就会自动失效,就像是一把钥匙一样。”

那天刚刚下过太阳雨,天边有一抹清亮的彩虹。林尹然兴奋地指着彩虹说道:“就彩虹吧。当我再一次看到彩虹,你对我所做的心理暗示就会失效。”

苏维还是不肯,却经不住林尹然的死缠烂打,终于同意了。

——必须要承认,他早已在冥冥之中被这个活泼俏皮的室友吸引,他潜意识里也渴望达成这个结果。

然而这一次即兴又冲动的行为却彻底摧毁了他和林尹然发展的可能。苏维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他认为是因为自己的自私使他对室友进行了这样的催眠。他对于他们之间的感情感到不安,因为他潜意识里认为一旦林尹然再一次看到彩虹,就会开始对他厌倦和唾弃。

因此,他开始渐渐疏远林尹然,并且不由自主地开始对他冷漠绝情,以达成某种赎罪。

然而大约是某一种冥冥的注定,直到如今,他都没有再看见过彩虹。

林尹然再一次看到任小千,已经是开学后一个礼拜的事情了。这一个礼拜他都没有见过苏维来上课,他感到很纳闷。想给那个亲爱的榆木疙瘩打电话,却又一直没有人接,让他不仅疑心亲爱的榆木疙瘩是不是生病了。

他心不在焉地上完了课,决定去苏维家探望一下,结果就在教学楼附近被任小千拦了下来。

乍一看见任小千,林尹然的第一反应是欣喜的,然后又故意板了脸装作没好气地说:“找我干嘛?”

任小千面无表情地抓了抓头发:“呃,我……”

林尹然冷哼:“想道歉?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太晚了!让开!”

任小千愣了愣:“道歉?”

林尹然看着他的一脸茫然,霎时火冒三丈:“我靠,不是道歉你还来找我干嘛?”停顿了片刻,瞪圆了眼睛道:“成绩我已经给你改了!你敢再给我提成绩,我……我……我揍你啊!”

任小千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脸上还是木然的:“呃,谢谢老师……”

林尹然真想用刀在他脸上刻出一个笑脸来,没好气地说:“谢什么谢,滚,老子不想看到你!”

任小千点了点头:“哦,是路霄让我来帮忙找你的。”

林尹然瞬间想扑上去掐他的脖子,暴躁地说:“路霄是哪根葱……啊?!路霄?!”

任小千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杨树,大黄正落寞地站在树下。

林尹然翻了个白眼,丢下一个以后再找你算账的眼神,快步向大黄走了过去。

两个人来到一家安静的茶馆中。

大黄开门见山地说:“林老师,现在医生的状况很糟糕,他需要你的帮助。”

林尹然立刻紧张了起来:“Dolores怎么了?”

大黄停顿了两秒,说道:“Dolores在拉丁语中有悲伤、痛苦或遗憾的意思……我想就是因为这样那个神父才会给医生起这样的名字……医生他不喜欢你这样叫他,他想摆脱这个困境,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叫这个名字。”

林尹然感到不悦:“你到底找我干什么?他……阿维他究竟怎么了?”

大黄苦笑:“医生他一直陷在愧疚中无法自拔。”

林尹然震惊了。

等大黄说明他希望林尹然怎么做之后,林尹然感到极度不悦:“没错,你们在美国的时候这里的确下了一场太阳雨,甚至出现了彩虹,我也的确看到了。这个我当时就想告诉阿维,但他没有给我机会。我喜欢他,和催眠术无关,你凭什么要我告诉他我不爱他了?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不是出于你的私心?”

大黄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想帮助他走出困境。你放心,我答应过用五年来证明自己的感情,这五年里我不会再给医生造成困扰,如果能解决医生的困境,你还是可以追求他。他现在的精神状况的确不是太好……如果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他的哥哥。”

林尹然有些烦躁地说:“什么叫精神状况不好?他生病了?难道像你一样人格分裂?”

大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不,只是……不太好而已。林老师,你不明白,他或许没有成功催眠你,但他催眠了他自己。彩虹和太阳雨不是解开你心理暗示的密码,而是解开他自己心理暗示的钥匙,这把钥匙把他锁在自责中。我希望你能帮帮他。”

他脸色的变化被林尹然灵敏地捕捉到了。林尹然愣了很久,捏起拳头敲了敲额头,态度终于有所软化:“我知道了,你让我考虑一下。”

第二十二章

大黄回到家里,连忙开始准备晚饭。苏维进厨房帮他打下手,两人一个淘米,一个炒菜,倒有点夫妻生活的温馨感。

大黄一边切土豆丝一边问道:“医生,你的那段虚假的记忆是如何构想出来的?因为你哥哥曾经拆散过你和杨少君,所以你让他又拆散了一次你和高锦……其他的呢?”

苏维将电饭煲的插座插上,摁下煮饭键,拿起一块抹布擦手:“记不记得有一次你跟我说,有一个婚姻出轨的访客上门求助,你催眠了他,引导他在潜意识里想象一遍和情妇出走的情景?”

大黄点头:“记得。”

“我说过,当年柏平南也是这样治疗我的。我因为高锦自杀的事情而感到愧疚,这是我患上抑郁症的病因。他认为我是因为后悔没有跟高锦私奔而导致了这个结果,所以他催眠了我,诱导我在潜意识里想象——就好像是做了一个梦一样——和高锦私奔,然后我们迫于生活的压力而回来了,最终这段感情无疾而终。他这样做或许是想告诉我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即使我答应和他离开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高锦的自杀和他的父母是紧密相关的,跟我却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会混淆我真实的记忆。”苏维说罢看了眼站在身侧的高锦,对他温柔而又伤感地笑了笑。高锦又开始哭泣。

大黄微微眯起眼:“柏平南?……啊!”他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手指,苏维忙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指含进自己嘴里。

大黄脸色微微泛红:“医生……”

苏维拉着他到客厅里,为他处理了一下伤口,说:“行了,晚饭我来做。我又不是不会做。”

大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苏维看着他无邪的笑容,突然不知怎么地脱口而出:“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要饿肚子么?”说完之后,他和大黄都怔了怔。

吃过晚饭以后,他们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苏维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一直攥着大黄的手不送开,直到手心被汗水打湿了,才用衣服擦了擦,又重新握住。

大黄此刻也不愿再去想什么五年。他甚至想,如果明天……不,太短了,如果明年就是世界末日,那么还有什么东西能阻隔他们呢?人活着总要不顾一切地疯狂一次。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明年还是太短了,一年怎么够和心爱的医生相处。五年……十年……可若再想下去,就要一辈子了。人只有一个一辈子,其实也不须什么世界末日,因为比起无穷尽的岁月长河来说,每个人的生命都短暂如沧海一粟,又为什么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活着,却要被那么多的道、文明约束呢?

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的五年又开始动摇了。

苏维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在握大黄的手,因为与此同时高锦正用力掰着他的手指,想分开他们。高锦越是这样疯狂,苏维就越是生气,最后索性一把揽过大黄,和他接起吻来。他闭上眼,可一闭上眼高锦就开始大喊大叫,甚至闭上眼并不能让他看不见高锦,而是整个暗的世界里只剩下高锦一个人。

他又重新睁开眼,颓败的倒回沙发上。松开大黄后,高锦终于安静了下来。

大黄摸了摸湿润的唇角,心里又是苦又是甜。他明白苏维的挣扎,这时候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苏维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该……”

大黄摇头:“不,我是自愿的。”

苏维抿了抿唇,慢慢在大黄腿上躺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喃喃道:“还好有你在。”

大黄却突然捂住嘴,努力将呜咽吞回去。他难过地想:也许就是我将你害成这样的……

第二天,林尹然将苏维约了出去。

这天的太阳很好,两人约在人民广场附近的一家露天咖啡店见面。

林尹然远远地看见苏维走过来,身姿还是那么挺拔,却显得有些单薄。他感觉心口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苏维在他身边坐下,林尹然这才看清苏维的脸色非常苍白,看来大黄并没有骗他。

林尹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难受:“亲爱的,你生病了吗?”

苏维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林尹然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过年的时候,我给你打过一个电话,你还记得么?”

苏维点头。

“我那时候想跟你说……”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打断了他的话。

林尹然接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任小千。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对苏维说:“抱歉。”

他点开短信,发现任小千只发过来三个字:对不起。

林尹然胸口好像被一只小猫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痒的,又有点疼疼的。他重新将目光投回苏维身上,却发现苏维正目空一切地望着空气。

林尹然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有点说不出口,于是站起身道:“我去上个厕所。”

几分钟后,林尹然回来了。

他看见苏维小声说话,但是周围并没有人。直到他走近了,才勉强听清苏维冷冷地说了一句:“安静一会儿,好吗?”

林尹然惊呆了:“亲爱的,你在和谁说话?”

苏维摇了摇头,面上云淡风轻没什么表情:“没有。”

林尹然在位子上坐好,清了清嗓子,踌躇着怎么开口。他并不打算按照大黄说的来,而是准备告诉苏维实话,虽然这些话他从前已经说过了——他一直喜欢苏维,所谓的催眠只是一个让他有一个比较有面子的台阶下的借口而已。

然而他还没发声,苏维却抢先开了口:“Jack,我很抱歉,我喜欢上路霄了。”

林尹然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滚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苏维落寞地笑了笑:“我以前是真的喜欢过你,因此自私地为你做了心理暗示。但是因为我的懦弱,我不敢接受你,只能逃避。我非常抱歉,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补偿你。”

林尹然一口凉气哽在胸口,闷的他全身发麻。

苏维垂着眼,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泪痣隐没在耀眼的白光里。他的眼角似乎有一颗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哇!快看,彩虹!”不远处传来孩子欢快的呼喊声,林尹然和苏维闻声望了过去。

人民广场的人工喷水池开始喷水,扬起一片水雾。阳光照在水雾上,竟真的照出一小片彩虹来。

林尹然刹那间只觉心里空了一块。

他戴上太阳眼镜,不动声色地擦掉不自觉流下的眼泪,恨声道:“你喜欢那个小屁孩关我什么事!干嘛还专门来跟我耀!混蛋,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我是Jack,可惜你不是我的Ennis。

绚烂的阳光下,苏维发现高锦的身影又淡了些许。

回到家之后,大黄立刻紧张地扑了上来:“医生,怎么样?”

苏维顺势搂住他:“是你和Jack说了什么吗?”

大黄显得有些赧然,装傻道:“说什么?”

苏维轻轻哼了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又变淡了一点。”

大黄高兴地欢呼道:“太好了!”

接下来,他又给苏维做了几个心理测试。

他们两人之间和关系好像和从前反了过来,如今苏维是大黄的精神病人,大黄却成了苏维的心理医生。不同的是,苏维心理的阻抗并不十分厉害,他只是自省能力稍弱,大黄可以很轻易地给他做一些简单的心理暗示。

大黄躺在苏维腿上,手举在半空中削苹果:“你哥哥、坏老师、我……唔,明天我们去找坏警察聊聊怎么样?”

他一不小心削断了苹果皮,一截果皮掉在他脸上。他像只小狗一样皱了皱鼻子,嫌弃地将果皮丢开。

苏维接过了他手里的苹果继续削:“好。”

这时候,大黄感到苏维的内心终于对自己打开了一扇门。从前苏维总是冷冰冰的像块铁板,并且油盐不进。然而现在,他发现苏维也有温柔的一面。

大黄高兴地用脸在苏维腿上蹭了蹭,苏维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像狗一样”,惹得大黄咯咯直笑。

晚上洗澡的时候,苏维走进浴室,正准备关门,忽然又将门打开,探出半个身子慢吞吞地问道:“一起洗?”

大黄愣了一秒,抓起换洗衣服风驰电掣地冲了进去。

很快,两人就裸裎相对地坐在浴缸里了。

大黄显得很紧张,脸红的像个熟透的苹果,苏维显然也好不到哪去。

他慢吞吞地靠近大黄,不确定地问道:“可以吗?”

大黄脑袋里轰的燃起一把火,烤的他头顶都要冒烟了。他拼命地点了几下头,也不管苏维问的“可以吗”指的究竟是什么——当然,不论他的医生想做什么他都是求之不得的,只怕医生什么都不做。点完了头之后,才有些担忧地问道:“他……怎么办?”

苏维说:“不管他。”

苏维蜻蜓点水般亲吻大黄,大黄有些紧张地抓住他的肩膀,舌头僵硬的不会动弹,只知道张着嘴等待苏维进来。

苏维忍不住轻哼了一声:“等我喂你吃东西?”

大黄有些尴尬的将嘴闭上,羞恼地阖上眼睛。

苏维的轻吻落在他的额头上,脸颊上,然后下移至脖颈处,最后,他的手在水中轻轻地抓住了大黄的河蟹。大黄浑身一颤,差点在瞬间就交代在苏维手里。他觉得有些丢脸,不甘示弱地反过头去河蟹苏维,却被苏维按住了手:“不要碰我。慢慢来好吗?”

大黄有些气馁,却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对于苏维来说,这种感觉很奇妙。一个半透明的人在身边抓狂的大喊大叫,而自己怀里却抱着一个真实的、温热的、并且是喜欢着的人做着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他一半处在冰天冻地的虚妄之中,一半处在温暖的现实世界里,两边水深火热地激烈交战,打的他全身血液沸腾。

最后,大黄喘着气在他手里河蟹了出来。

苏维吻上他的额头,眼睛一眨,一滴水珠滚了下来,正落在大黄眼睛里。

他说:“原谅我的自私。我不想再等下去,我想战胜自己。”

大黄笑着反手搂住他:“我也很自私啊医生……人活着,总要自私一点的。”

第二十三章

苏维和杨少君约在那片油麦田里见面。

杨少君穿着色夹克和牛仔裤,苏维远远看着他骑着摩托过来,影响恍惚和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不良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杨少君的鼻梁很高,眼睛有些深,不笑的时候很严肃,甚至能震慑住不少人。可是笑的时候就有点痞气,嘴角往右边歪,直接从刑警队长变成了社会的骨干人物。

他在苏维身边停下,摘下头盔,捋了捋头发,嘴角又开始往右边歪:“宝贝儿,怎么突然想见我?”

苏维双手插兜:“可以和你聊聊吗?”

杨少君显得受宠若惊:“当然。”

两人在田埂边坐下,高锦站在不远处,抱着胸冷冷地看着他们。

苏维说:“其实当年我有一段时间很……恨你,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哥哥来找过你,我以为你一直以来都是在耍我,等我向你敞开心扉,你就把我一脚狠狠踢开。”

杨少君舔了舔嘴唇,手抓住兜里的烟,又放下了:“对不起……”说出这三个字,他突然觉得一块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被取走了。

“那个死老头……就是我爸……我三岁的时候他就抛下我跟老太婆……我妈……跑了。你知道我跟我妈关系不太好,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她一个人拉拔大的。那时候你哥跟我说,如果我不滚的远远的,他就让我妈失业,并且再也找不到工作,其实我很怕……”

杨少君插在口袋里的手不停拨弄打火机,苏维说:“想抽烟就抽吧。”

杨少君笑了笑,利索地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好像得到救赎般放松了不少:“你知道我以前挺混的。如果他让我妈失业,我就没钱了……我挺怕的,你是二少爷,家境好,我是小混混,家里没钱。”

苏维有些怅然地说:“其实我不介意……我是男人,交朋友只要看对方如何就可以了,其他的……”

杨少君有些促狭地打断:“不是普通朋友,不是的……其实你哥让我离你远点,不光因为我混,还因为我对你有其他心思。那时候有一次你生日,我故意跟你说没空,其实我买了很多蜡烛跑到你家别墅区的草地上摆了一个心形,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是你还没回来,我就被你哥发现了。他很生气地骂了我,骂我心术不正,说我想毁了你……其实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苏维突然觉得很轻松。

“是么?我还以为那时候是我自作多情。”

杨少君的手一抖,烟灰掉在自己的腿上。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苏维,苏维极浅地笑了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用恨这个字?那时候我也喜欢你的——其实是你让我明白自己的性向。”

“呵……”杨少君苦笑了一下,弹了弹烟灰:“那真是……可惜了。”

当初杨少君是个不良少年,苏维在重点高中读书,而他却在中专里醉生梦死。他有一个兄弟是苏维的同学,他便常常去苏维的学校里找兄弟玩耍。一来二去,他对苏维这个清秀的少年产生了兴趣,便开始了死缠烂打的征途。

那时候少年苏维虽不至冷漠,却也是个很安静的少年,话不多,行为处事中规中矩。

杨少君第一次嬉皮笑脸地在一条小巷子里把他拦下来,他一脸戒备,还以为被不良少年打劫。结果杨少君痞笑着凑上去,手还没摸到苏二少爷的脸,就被他一个过肩摔摔得七荤八素。

第二天,被打成猪头脸的杨少君又一次在同一条小巷里把苏二少爷拦了下来。他不敢再妄动,可怜兮兮地说:“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苏维一脸戒备地绕开他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

很多天以后,杨少君骑着新买的摩托车把苏维载到这片油麦田。两个人背靠着背坐在摩托上车,相依相偎地坐了一下午。

杨少君曾在这里兴高采烈地喊过:“以后等我赚了大钱,我会把这里买下来,种上大片大片的玫瑰送给你!”

想到这里,杨少君笑了笑,将手里的烟掐了。

苏维问道:“这些年你喜欢过别人吗?”

杨少君摇头:“我一直很拼命地去工作,不想去想那些。”

苏维说:“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还喜欢我——毕竟已经过了十年。十年什么东西就变了……”

杨少君怅然地笑了笑:“那天我再一次看到你名字的时候,我觉得心里面好像有什么藏了很久的东西被人碰了一下,我想我一直没有放下你吧。”顿了顿,又道:“其实——曾经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但是每次我想试试看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从楼上跳下去的那一幕……”

苏维感到有些惊讶。他问道:“你那天为什么会在哪里?”

杨少君说:“其实我一直跟着你……我看到你去了高锦跳下去的那幢楼,我怕你会想不开。我看到你站在窗口就走过去想把你拉回来,谁知道你看到我却反而跳了下去。”

苏维说:“其实那时候我得了抑郁症,看到人就害怕。那时候我知道是我哥哥找过你,对你也感到愧疚,有点不敢见你,所以……”他顿了顿,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说道:“少君,我问你几个问题。”

“当你想和别人交往的时候,你就会想到我跳楼的那一幕,你感到害怕,所以不敢再爱别人?”

杨少君愣了愣,若有所思状:“可能……”

“你将我会跳楼归咎于你自己,你认为如果你来得及阻止我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杨少君摇头,有些激动地说:“不,我觉得我当初根本就不该让你和高锦在一起!——跟你说完那些绝交的话之后,其实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偷偷跟着你。我看着你跟高锦去天台,我看着你去他家……其实那时候我真的很想冲出来把你抢走,但我没敢这么做。”

苏维十分吃惊。他甚至能想象那时候杨少君的痛苦和挣扎。

他说:“所以你觉得——如果当初你没有受我哥威胁,如果当初是你和我在一起,我根本不会跳楼,不会受那些伤害对不对?”

杨少君沉默地盯着自己手上的茧,半晌后用力点了点头。

苏维垂眼笑了:“我知道你觉得心里被触动的东西是什么了——你一直对我感到愧疚,你认为如果和我在一起,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这个念头深深地埋藏在你的潜意识里,所以当你再一次见到我,这个想要去弥补遗憾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你以为你又爱上我了。”

站在他身边的高锦又变淡了些许。

杨少君震惊地看着他的侧脸,听完他一串分析,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维长长地吐了口气:“凡事都有因果,其实有时候我比较相信天命,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假如当初我们在一起,现在未必会更好。”

杨少君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去反驳,却感到有些心虚,潜意识里甚至有些赞同他的话。

苏维扭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还能做朋友,对吗?”

杨少君过了很久才苦笑了一下:“可以不止是朋友吗?”

苏维轻轻摇了摇头:“我有喜欢的人了。”

杨少君望了一眼他停在田埂边的车——大黄正坐在车里,紧张地眺望他们。

杨少君有些坏心眼地揽过苏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和难过:“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苏维拍了拍他的肩:“谢谢你。”

苏维起身走回他的凯美瑞边,大黄摇下车窗,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苏维笑了笑——他最近笑容变多了许多,虽然都只是微笑和浅笑而已。此刻高锦坐在田埂边,表情木然,阳光穿透了他的身体。

苏维说:“我觉得高锦就快要消失了。”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正准备钻进去,突然想起了什么而停住了动作。他弯下腰问道:“大黄,那天你在阳台上洗衣服,你是不是闻了我的内裤?”

他的表情很严肃,大黄脸色蓦地一红,半晌才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

苏维大力将车门阖上,跑回杨少君身边。他气喘吁吁地说:“少君,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我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下,我对面的公寓楼,正对我家阳台的房间住着什么人——或者说,产权属于谁?”

杨少君虽然感到有些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好的。”

苏维这才回到凯美瑞里,开车绝尘而去。

杨少君站在田埂边,定定地看着色的轿车越变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风吹乱了他的额发。

今年的油菜花开得正黄。

第二十四章

忙完一切回到家后,两人都有些累了。

先后洗完了澡,苏维和大黄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放松神经。

大黄靠在苏维肩上,苏维的眼睛盯着电视,大黄的眼睛则盯着苏维。

过了一会儿,苏维平静地问道:“好看吗?”

大黄的目光满是柔情,软糯糯地“嗯”了一声。

苏维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脸,与他对视。

大黄痴迷地看着苏维不疏不密的眉毛、略长的眼睛、棕色的泪痣,心里软的快要化了,恨不得能时时看着这张脸,仿佛这样吃饭也会有胃口,睡觉也会更香一些。

苏维轻轻吻了上去,大黄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脖子,即不敢主动加深这个吻,又不舍得放开。

过了一会儿,苏维向后退了些许,嘴角划过一抹极浅的笑容:“你的心跳的好响。”

大黄微微一怔,想看清他是否真的笑了,苏维却已经转过头去了。

大黄将下巴搁在苏维的肩上,毛茸茸的脑袋直往他颈窝里顶:“医生,他长得是什么样子的?”

苏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高锦,发现他已经模糊的看不清长相了。现在的高锦已经很久没有大吼大叫过了,大多时候都很安静,甚至会和苏维保持一些距离。有的时候他会突然靠过来语重心长地说上几句,只要苏维打定心思不理他,过不了多久高锦又会沉默下来。

他答道:“很年轻……像你一样的年轻。戴着一副框眼镜,挺清秀的。”

大黄问道:“医生你今年几岁?”

苏维说:“二十七。”

大黄说:“那也很年轻啊!等我九十岁的时候,医生九十九岁。等我九百九十岁的时候,医生九百九十九岁,其实也差不多吧。”

苏维情不自禁地斜睨了他一眼,大黄却是一脸正经。

苏维本想埋汰他两句,可不知怎么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我们会变老,可他永远只有十七岁了。”因为这句话,他的心口猛地一抽,疼的微微变了脸色。

大黄没有发觉他的异样,继续说道:“医生,他现在在哪里呢?沙发上?电视边?”

苏维指了指阳台:“在那里。”然而他往那看了一眼,恍惚觉得高锦的轮廓好像比几分钟前清楚了些许。

大黄虽然看不见高锦,可他还是有些羞臊——那毕竟是医生曾经喜欢过的人,甚至严格说来应当是医生的初恋情人。在医生的世界里,和自己接吻、亲热都是当着那人的面进行的。想到这一层,大黄心里不免有些得意,仿佛真的战胜了什么人一般。

过了一会儿,苏维起身去柜子里找指甲剪,一拉开抽屉,一个红色的盒子赫然放在最外面——那是大黄前些天买的安全套。

苏维盯着那盒杜蕾斯愣了一会儿,大黄突然想起这茬,紧冲过来,到了却又傻傻地不知该做些什么——拿走它?假装没看见替苏维取出指甲剪?合上抽屉?总之,气氛是尴尬了。

苏维拿出安全套和润滑剂,在大黄如擂鼓的心跳伴奏下,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做爱吧。”

很快,两个人衣衫尽除地滚到了床上。

苏维爱抚亲吻大黄,但每个动作都很迟疑,仿佛要下一个决心才能去做。大黄虽然觉得有些别扭,可他也能体谅苏维心里的矛盾。他试着去撩拨苏维,却被苏维摁住了双手。

“不要碰我,让我来主导好吗?”

大黄感到有些委屈,毕竟他也是个男人,只许承受不许主动的方式让他感到不太舒服。可是体谅到苏维的心理问题,他还是尽量配合。

苏维弄了一会儿,好容易有了反应,可刚刚戴上安全套,却又疲软了下来。

大黄忍不住有些幽怨地抱怨道:“哦,亲爱的医生,如果你不行的话,不如还是躺着享受吧。”

苏维低着头没反应。

过了几秒,大黄察觉到苏维有些不对劲,忙上前抱住他,才发觉他全身正在微微颤抖。

大黄立时有些着慌,忙宽慰道:“对不起医生,我是开玩笑的……”

苏维再抬起头的时候,大黄发现他眼圈有些发红。

苏维低声道:“对不起,我恐怕还是不行……”

大黄连连摇头:“不是的,这不要紧,只要能陪着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苏维难过地闭上眼。

晚上,大黄为苏维热了一杯牛奶,两个人并肩在床上躺下。

过了约莫五分钟,大黄翻了个身,拱进苏维怀里。

苏维摸了摸他的头发,感受到他的不安顺着他的发尖传给了自己。

“怎么了?”

大黄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医生,我很害怕……”

其实他并不想在苏维面前表现出不安和难过的情绪来,因为情绪是一种可以传染的东西。可是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如果不说出来,他恐怕很难自己消化掉。

苏维轻轻叹了口气。

大黄也同样能感受到来自苏维心底的那份挣扎。他清楚记得自己说过的五年之约,苏维也记得,可是他们两人默契地选择了遗忘,因为谁都不愿意再等那么久——人生又有几个五年呢?五年实在太漫长。

大黄攥着他睡衣的衣襟,闷声说:“医生,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对吗?”

苏维亲吻他的额头,大黄固执地坚持道:“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苏维只得道:“是。”

“即使我是你的精神病人,即使也许有一天我会忘记你,即使你会因此失去做心理医生的资格,你还是愿意吗?”

苏维揪着那个微微颤抖这的少年的后领,将他从自己的怀里扯出来,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病人又如何,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离经叛道的事情还多这一件么?——我本来就不是个合格的心理医生,不做就不做吧。”

停顿了一会儿,苏维对着那个憋着嘴、将哭未哭的少年轻轻问道:“我的心理疾病恐怕比你更严重。你会嫌弃我吗?”

大黄用力抱住他:“不会,不会!苏维,我爱你呵!”

站在床边的高锦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身体轻盈的几乎能被这口气化去。他身形的轮廓已经模糊到和周围的环境融合在一起了,只淡淡剩下一个影子。

苏维抚摸着大黄的背脊,有些认命、又有些疯狂、甚至绝望地想到:那就一起毁灭吧!即使毁灭,也是要和他在一起的,无论如何,自己都再不要孤单一个人。

一个自私的念头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他希望怀里的这个少年永远是他的大黄,再也不要变回路霄!林尹然爱他,杨少君爱他,甚至他的哥哥弟弟都爱着他,可是没有一个人如同大黄这样毫无保留,因为大黄是没有退路的。在“大黄”这个人的世界里,只有医生,没有家庭的羁绊,不必在乎其他人异样的眼光,只为他一个人而活。

这个念头让苏维感到兴奋,却又有些害怕。他不敢再想,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快快睡着。

和前几天不同的是,苏维果真很快就睡着了。

然而,昏昏沉沉之际,他感到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他走到床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壳还躺在床上。一旁的少年睡颜安详,头枕在他的臂弯里,抱着他腰的双手紧扣,仿佛是怕他会离开一般。

苏维皱眉看着这一切,伸出手想要触碰大黄的脸,手却透过了他的身体。他感到惊慌,重新在床上躺下,想要回到自己的躯壳里,却回不去了。

“苏维。”高锦从阴暗的墙角里走了出来。房间里没有开灯,明明应该是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苏维却觉得高锦的脸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苏维。”他又唤了一遍,表情是浓的化不开的哀伤:“我就要走了。”

苏维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放弃了灵魂回体的念头。

高锦说:“可是我舍不得啊……”

苏维的心像是撕裂般疼着。他不断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高锦慢慢抬起手,苏维仿佛被什么线操纵着似的,不由自主凑上去,将脸贴住他的手掌。那是真实的触觉,冰凉的、有些粗糙的掌纹。

高锦说:“你只是想找个人陪,又何苦非要拖他下水。”

苏维扭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大黄,大黄仿佛是有感知一般,轻轻用脸蹭了蹭那具躯壳的胸膛。

高锦说:“不要害了他啊……”

苏维感到脸上凉凉的,抬手摸了摸,竟是一片泪水。

高锦温柔地帮他擦掉泪水:“我陪你,好不好?我永远也不能背叛你了,何必非要我走,我陪你一辈子……放过大黄吧。”

苏维摇头:“可你就是我啊。”

高锦轻轻笑了一声:“如果你不想让我走,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大黄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呵,他总要见别的人,和别的人交往,而我只属于你一个人,只有你看得到我,只有你碰得到我,我也永远只存在于你的意识中。”

这是一个无比诱人的承诺。苏维的心开始动摇,可他徒劳地摇头:“不是的……不可以……”

高锦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在他拒绝时突然变得凶悍,而是依旧温柔:“为什么不好呢?”

苏维感到一阵茫然:是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等我九十岁的时候,医生九十九岁。等我九百九十岁的时候,医生九百九十九岁……”

大黄的话突然在他的脑中响起,使他一个激灵,猛地退了一步。

“我十七岁的时候,你也十七岁……我二十七岁的时候,你还是十七岁……等我九十七岁的时候……你永远都只有十七岁……”苏维拼命摇头,泪水流进颈项里:“对不起,对不起,你永远都只有十七岁……”

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吸回了身体里。他再度睁开眼,被刺眼的灯光激的抬手挡了挡。

大黄带着哭腔喊道:“医生,你不要吓我,你快醒醒。”

苏维慢慢适应了灯光,睁开眼,抬手摸了摸大黄的头发。

大黄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软倒在他身上:“呜……医生,你刚才不停的哭,不停地重复‘为什么你永远只有十七岁’……我好害怕……”

苏维爬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板精神性药物。这一次大黄没有阻止他,还为他倒了一杯水过药。

苏维吃下了药,在床边喘息良久,道:“他说他要走了,想让我和他一起走……”

大黄难过地捂住脸:“医生,你的愧疚几乎要将你杀死了。”

第二十五章

林尹然收到了任小千没头没脑的那句“对不起”之后并没有立刻回信。那时候苏维刚刚告诉他自己喜欢上了大黄,他在失恋的悲痛中颇沉溺了几个小时,回到家后对着镜子喝红酒、对着镜子流泪、对着镜子诉说自己这两年来的苦恋。等他喝醉睡了一觉之后,心情已然好多了。

过了两三天,林尹然偶尔翻手机的时候才想起那条没回的道歉短信来。

林大少爷盯着“对不起”三个字看了半天才笑嘻嘻地哼了两声,自我感觉良好地拨了个电话回去。

任小千很快接起电话,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林老师?”

林尹然端着架子问道:“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要跟我道歉?”

“道歉?”任小千有些纳闷地重复了一遍。

林尹然听出他的迟疑,好心情立刻沉到了谷底。他阴沉沉地问道:“难道短信不是你发的么?”

任小千问道:“是前两天吗?”

“是啊!”林尹然口气很冲,心里纳闷:才过了两天就翻脸不认帐了?

“哦……”任小千恍然大悟地说:“前两天我的小表妹玩我的手机,群发了一组简讯……”

林尹然捏着手机沉默了十秒,惊天动地地咆哮道:“任小千!!!你去死吧!!!”

任小千皱着眉头将手机举的远了点,等再凑到耳边的时候,林尹然已经挂断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姓名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第二天,林尹然上完了课出来,发现任小千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林尹然走,他也走;林尹然停,他也停。

林尹然心里憋着气,故意不回头,时快时慢地在学校里兜圈子。任小千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双手插在口袋里,像特务接头一样低调,就是不肯上去将林尹然拦下来——其实他心里面是有些愧疚的,知道自己上次的话伤到了林尹然,所以林尹然才会三番四次说要让他道歉。可他其实对这方面的事情有些木然,不知道该怎么措辞道歉才好,所以踌躇着不敢上前。

林尹然在学校里的林荫小道绕了快十分钟任小千都没跟上来,直把他气的吐血。他一闪身拐进一个死角里,决定等任小千跟上来之后跳出来把他拦下,然后训他个狗血淋头。

任小千看着林尹然的背影一闪身就消失不见了,站在原地愣了十几秒,然后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最后耸耸肩转身走了。

林尹然在树荫下喂了十几分钟的蚊子,始终不见任小千出现,不由纳闷地走出去。空旷的小路上,哪里还有任小千的身影?

——校园深处,一串绝望而崩溃的清啸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下午一点的时候,大黄独自一人吃完了午饭,回到房间里,发现苏维还在睡着。他的脸色很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睫毛微微颤抖,眼珠在眼皮里快速滚动,显然睡眠质量并不好。

然而昨天是折腾到凌晨苏维才睡着的,这时候大黄也不忍心叫醒他,便只是默默地坐在床头看着他他。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苏维的眼珠还是在动——快速眼动说明睡眠者正在做梦。

大黄将手搭在他额头上,感到无比心酸:“医生,是什么梦困了你这么久?快醒醒吧……”

大约是他的呢喃低语起了作用,苏维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这时候门铃声响起,大黄突然浑身一颤——每次听到门铃声都好像有人用锤子不轻不重地在他心口敲了一下,让他在短暂的时间里有窒息的眩晕感。

怕吵醒苏维,大黄很快跑出去开了门,发现门外站的人是杨少君。

他对杨少君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他在睡觉。”

杨少君不在意地说:“午睡么?”

大黄的表情有些尴尬,不过杨少君并没有注意到。

杨少君说:“上次苏维让我查对面那户的业主是谁,我查到了。”

大黄紧张地问道:“是……”

“是谁?”穿着睡衣的苏维扶着墙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杨少君抬头看了他一眼,狠狠地吃了一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从高锦的幻影出现至今,苏维已经狠狠消瘦了一圈,从宽大的睡衣里露出的一截手腕纤细的像是风中的柳枝,仿佛一掰就能掰断。再则他的精神状态差,神色憔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张纸一样。

杨少君只觉心口狠狠地疼了一下——几天前看到的苏维虽也憔悴,但还是有生气有活力的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困境能在短短的几天里将他折磨的惨无人色?

苏维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重复道:“是谁?”

杨少君恍然回过神,答道:“是——你哥。”

大黄和苏维一齐愣住了。

虽然并没有人告诉过杨少君苏维的病情,不过因为高锦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一些,再加上苏维现在的精神状态以及他一脸茫然的表情,杨少君忍不住提醒道:“你想想看,你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

苏维皱了皱眉头,还是一脸迷茫。

然后,他给苏黔拨了个电话。

“哥,我对面的房子是你买的?”

苏黔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是的,你怎么知道?”

原来当初苏维回到上海后坚持要自己搬出来住,苏黔给了他一套房子。因为不放心,便留下了他对面的那间公寓,想着偶尔过来住住,也能观察一下弟弟最近的状况。

苏维不确定地问道:“你和我说过吗?”

苏黔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心虚地答道:“没有,我想你一定不会高兴,就没有告诉你。”

苏维说:“钥匙是你放在地毯下的吗?”

苏黔答道:“是的。”

挂掉电话后,三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在苏维的认知里,当初是高锦从地毯下拿出了钥匙交给他,他才会知道钥匙的掩藏处——但既然高锦是不存在的,那便是他自己找出了钥匙。

苏维坐在沙发上,神情疲倦地用手撑住额头:“我哥哥的确是有将钥匙藏在地毯下的习惯的。”

杨少君在他面前蹲下,表情严肃:“苏维,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我查对面的人?”

苏维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我曾觉得对面有人在看着我。我出现幻觉的时候我以为那是……高锦……”说到这两个字,他全身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又过了很久才艰难地说下去:“他带我去那间公寓……有个望远镜,我从那里可以看到我家里的一切……我看到大黄……”他又停了下来,手开始不停颤抖。

大黄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忙跑过去抓住他的手。

杨少君听他亲口说到高锦还是感到无比的震撼。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苏维,你的幻觉……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详细地告诉我吗?”

苏维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我今天实在太累了,你能离开吗?”

杨少君不由一怔。

苏维说:“大黄,你送他出去吧。”

大黄跟他的距离极近,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值。他顺从地起身示意杨少君离开,杨少君不甘地说道:“苏维,我想帮你。”

苏维却丝毫不领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吧。”

等大黄好不容易把依依不舍的杨少君送出门,回到客厅里,发现苏维已痛苦地缩成了一团。

他连忙冲了上去:“医生,你怎么了?”

苏维艰难地说:“幻觉……很严重……”

大黄看着他苦痛的神色,感到心慌意乱:“为什么?你明明……明明快好了……”

苏维苦笑:“是我的错……”

大黄喂苏维吃了药,扶着他在床上躺下,问道:“高锦他,又清晰了吗?”

苏维的呼吸很急促:“从来没有这么清晰……他抱着我,黏在我身上……”

大黄感到手脚冰凉:“为什么会这样……”

他以为迷宫眼看就要走到了尽头,前面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哪料到出了这个迷宫,却走进了更大的一片迷雾森林中。

苏维几乎是绝望地向他张开两臂:“抱我……帮我走他好吗……”

大黄扑进他怀里,哭喊道:“医生,苏维,你没有做错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逼迫自己呢!”

苏维颤抖着收紧搂住他腰的手,汲取一点可怜的温度。他脆弱地问道:“你会离开我吗?”

大黄连连摇头:“我只喜欢医生你啊,只要你不我走,我就永远赖着你。”

过了不久,苏维在药力的作用下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他再度醒来,天已经了。

大黄趴在他的胸口,睡得很浅,他一动便醒了过来。大黄捉着他的手贴到脸上,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冰凉的手。

他说:“医生,我知道了。既然你的幻觉看到的是高锦,我想我们还是要从高锦这个人身上入手。”

第二十六章

如果说现在要问林尹然,他最恨的人是谁,他必定不消一秒的考虑时间就会回答:“任小千!”而且说起这个名字,他势必是咬牙切齿的。这不仅因为林大少爷气量小,而且他在任小千手里吃的憋,恐怕二十几年来在别人手里吃的亏加起来都没有那么多!

所以当机械学院学生会文艺部的人找到他,请求他参与今年要毕业的这一届的毕业演出,他就冲着“机械学院”四个字没有立刻拒绝。

他问:“为什么找我?”

文艺部的小姑娘无比正直地回答:“因为林老师是所有女生里人气最高的老师!”

林尹然微微皱眉:“只是女生?”

小姑娘从善如流:“还有所有男生!”

恭维的话林尹然爱听。他无比温柔地笑了笑:“机械学院是不是?你们想找我干什么?”

小姑娘说:“林老师可以给我们唱个歌啊,或者参演话剧啊,如果能跳个舞什么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话剧?”林尹然又皱了皱眉。片刻后,他问道:“你是大四的,认识任小千吗?”

小姑娘说:“认识呀,他和我是一个班的。”

林尹然冷笑三声:“很好。我可以给你们唱个歌,具体什么歌到时候再说。如果你们经费不够,我也可以赞助。不过我有个要求,你们的话剧要让任小千出演!”

小姑娘显得有些为难:“呃……可是过几天就要演出了,他们话剧演员早就定好了。”

林尹然冷冷地瞥她。

小姑娘说:“好吧……林老师有什么要求?任小千要演什么样的角色?男一还是男二?或者大反派?”

林尹然随意摆了摆手:“反正给他个重要的角色吧,要从头到尾都有戏份的那种,最好人人都跟他有互动。”

小姑娘一口应承:“没问题!林老师你等着看吧!”

等文艺部的小姑娘离开后,林尹然转着笔冷笑:任小千不是面部表情匮乏吗?不是面部神经缺失吗?不是要装酷吗?老子倒要看看,演话剧你还怎么个面瘫法!

过了几个星期,毕业演出上演了。

林尹然特意要了个第一排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看完了前面的节目,听到报幕员报到接下来要表演话剧《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林尹然立刻精神一振。

在演员出场之前,他不断地猜测:任小千会演什么呢?小矮人?恐怕不太合适。王子?似乎不错。会不会反串白雪公主?

很快他就得到答案了。

帘幕拉开的一瞬间林尹然险些昏厥,因为他看见任小千站在舞台右边的角落里。他身上穿着一件笨重的褐色绒毛戏服,头顶绿冠,饰演一棵——树!

直到话剧终了,无论场景如何更替,任小千始终敬业的站在那里,从头演到了尾。并且为了达到林尹然的要求,编导特意安排矮人、白雪公主、王子都纷纷在对着这棵树剖白自己的心迹,惹得台下频频笑场。

林尹然心情复杂地看完了话剧,等轮到自己的节目后心不在焉地上台唱了首歌就收拾东西匆匆离场了。

他走出没多远,在后台换好了衣服的任小千追了出来:“林老师!”

林尹然深呼吸,转身,微笑:“有事吗?”

任小极慢地眨了下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你让我演话剧,我演了……”

林尹然继续微笑:“你演的真好,表现——非、常、稳、定!”

任小千低下头:“呃……林老师,我想跟你道歉。”

林尹然温吞的笑容终于垮了。

他双手抱胸,轻轻哼了一声,故意装傻:“道歉?道什么歉,我怎么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任小千眼神迷茫:“啊?不是你让我道歉吗?”

林尹然仿佛遭到当头一棒,被打得眼冒金星,不由扶着太阳穴倒退了一步。他指着任小千“你”了半天,恨恨地将手一收,扭头就走。

任小千跑上去再次将他拦了下来:“老师……”

林尹然冷冷地说:“让开,我不认识你。”

任小千有些不知所措地抓了抓头发:“林老师……”

林尹然用力瞪他:“好狗不挡道听过吗?你拦着我干什么,不是要避嫌吗?我又不欠你钱!快滚快滚,都说了不想再看到你!”说罢绕开任小千继续走。

任小千搜肠刮肚终于想出了一个理由,跑上去再度将林尹然拦了下来:“林老师,你暑假答应给我Z公司的实习证明还没给……”

林尹然:“……”

这一次,林大少爷怒极反笑了。他把刘海往后一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任小千。最后,他一字一顿地说:“任小千,我真的很怀疑,你费尽心机耍这种无聊的把戏,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不会是——”暗恋我吧?最后四个字,林尹然没有说出来。

任小千难得表现出局促的模样:“我想跟你道歉……”

林尹然用阴沉的目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其实自从上一次被林尹然扫地出门之后任小千心里一直觉得怪怪的,明明自己没有经济类的课,却特意通过其他学院的哥们查了林尹然的课表。他自己的课从来是大课必逃小课选逃,可到了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他却捧着课表在寝室里坐立不安,好像突然间对经济学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毕竟也是二十出头的人了,任小千对于自己的情绪不是不了解,只是不愿去细想而已。

他低下头:“没有了……我就是……想道个歉。”

林尹然难得看到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消了。他说:“道歉就算了?”

任小千有些茫然:“那……?”

林尹然没好气地说:“走,请我火锅!”

林尹然选了一家廉价的自助式火锅。坐在桌边等菜的时候,任小千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林尹然却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主动开口问道:“工作搞定了没?”

任小千点了点头:“A公司实习。”

林尹然叹了口气:“你真不想要Z公司的工作?”

任小千憋了半天才轻轻摇了摇头:“这,不太好。”

林尹然误会了他话里的意思,以为他瞧不上自己的性向,当即垮了脸,挤眉弄眼地讽刺道:“你不会以为我看上你了才给你介绍工作吧?”

任小千惊讶地摇了摇头:“不是,老师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我只是……”憋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们又不是哥们,你这样帮我,我觉得……不太好。”

林尹然失笑:“你还真是个傻子……我们不是哥们,你不是照样厚着脸皮让我帮你改分数?”

任小千又抓了抓头发:“不一样……”

在他心目中,林尹然的身份始终是他的老师。虽说尊师重道这回事早八百年就被他抛到脑后去了,不过“老师”这个身份始终代表着距离,这就意味着他和林尹然很难成为交心的好朋友。至于那种关系……他不是没想过,但是不敢多想。

林尹然好心好意提出帮他,这让他感到受宠若惊,但同时心里面又很愧疚,因为他自觉并没有为林尹然做过什么,受不起这样的恩惠,故而感到不安。

林尹然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傻子。”

他并没有再提出任何要帮助任小千的话。

吃完了火锅之后,两人分道扬镳。林尹然没有开车,慢吞吞地往家里走。他的鞋带散了,低下头系鞋带的时候,余光瞥见任小千在后方尾随着他。

林尹然感到有些奇怪,忍着不回头,继续往前走。火锅店离他住的地方走路大约二十多分钟的路,原本他打算打车回去,发现任小千跟着他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的脚步放得很慢,二十多分钟的路硬是走了四十多分钟,终于来到了小区门口。

他借故和保安说话,实际侧身用余光看任小千的踪影,发现任小千竟还是站在三十几米外的地方跟着他。

林尹然心想:他难道真的暗恋我?如果他跟我进小区,我就拦下他问问。

等他开始往小区里走,心思不能克制地活泛起来。他心想,自己一心扑在苏维身上已经两年多了,如今苏维喜欢上了别人,如果……似乎也可以试试?

任小千跟到小区外,定定地看着林尹然的身影越变越小,到底没再继续跟进去。

几分钟后,他有些失落、又有些茫然地低着头走了。

半小时后,在自家楼下傻站个半个钟头的林尹然抹了把脸,死气沉沉地上楼了。

大黄决定从高锦入手来解开苏维心底的症结,可是这可要比解开苏维对林尹然、杨少君等人的愧疚难多了。一则是高锦十年前就已死了,无法找到其本人;二则是从十年前苏维就和高锦的家人断绝了联系,要从他身边的人入手也是一桩难事。

大黄问了苏维许多关于过去的事,神奇的是,这对苏维的病情有所帮助,随着他将那些陈年秘辛一桩桩说出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竟放松了不少。然而这对大黄来说却有些苦恼了,毕竟苏维是他喜欢的人,听喜欢的人谈起初恋情人,心里难免酸酸的。

最后,大黄问道:“医生,你和高锦去过什么有什么纪念性意义的地方?”

苏维眯起眼想了一会儿:“有意义……?天台……游乐场……”

“游乐场?”大黄问道:“哪个游乐场?”

苏维说:“J游乐场。”

“你们在那里做了些什么?”

苏维缄口不言。

大黄想了想:“好吧,那我们就再去一次。”——他已没有别的办法,只希望故地重游能找到使苏维解开心结的方法。

幻觉已经将苏维折磨到了神经衰弱的地步。他甚至不能独处太久,因为高锦或许会将他仅存的理智打垮,将他逼疯。他的身体也变得弱不禁风,去人群密集的游乐场对他来说或许已有些困难。

大黄挑了一个苏维的状态还算不错的日子,大清早地弄好早饭之后为他戴上墨镜、围巾,将他打扮的像个素颜出门的明星一般。为了以防万一,大黄甚至准备了一支镇定剂放入包内,这才扶着苏维出门了。

进入游乐场后,大黄要求苏维带着他按照当年他和高锦游玩的顺序重玩一边,试图重演当年的情景。

在旋转木马前排队的时候,大黄忍不住笑道:“二哥,我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种东西。”

苏维只是定定地望着旋转木马。他眼中的世界经过墨镜的过滤而变得阴郁灰暗,恍惚中所有人都消失了,年轻的高锦远远的跑来,白皙的脸被寒风刮得红扑扑的。

——大黄说的不对,他并不喜欢旋转木马的。

当年杨少君刚刚和苏维决裂,苏维沉郁了很久一段时间。为了替他放松心情,高锦带着他来了这家游乐园。

“苏维,来都来了,就当是陪我,玩一次吧。”

“苏维……”

“医生?”大黄担忧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苏维抿了抿唇,淡淡一笑:“我很好。”

因为顾虑苏维的身体原因,大黄不敢让他玩太刺激的项目。在游乐场里兜了一圈之后,并没有任何收获,他陷入了一筹莫展。

“医生,你渴不渴?”他问道。

苏维的一直默默注视着右上方,即使大黄叫他,他也没有收回视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大黄顺着那方向看了一眼,发现苏维正盯着摩天轮。他感到有些奇怪,但并没有立刻问个究竟。叮嘱道:“医生,你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乱跑,我很快回来。”

苏维点头:“好。”

然而,等大黄买完矿泉水回来,苏维已经不见了。

第二十七章

大黄急的六神无主,放声大喊道:“苏维!苏维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

他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打转,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恨不得自己能像苍蝇那样拥有几千个复眼,可以在偌大的游乐场中捕捉到苏维的身影。但是,他真的找不到他了。

几分钟后,大黄急的哭了起来,正当视线被泪水模糊的时候,有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苏维的身影从他背后传来:“路霄。”

大黄迅速抹掉眼泪鼻涕,扭头一看,果然是苏维。他猛地扑进苏维怀里,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

周围的人纷纷为之侧目,苏维略有些尴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声道:“对不起,我去买摩天轮的票了。”

大黄哭过一阵后,心里好受了许多,扬起一个天真的笑脸,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那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摩天轮缓缓离开地面的时候,大黄张开纤细的胳膊,试图用单薄的身板温暖苏维。他将下巴顶在苏维的额头上,温柔地说:“医生,告诉我你和高锦在摩天轮上做过什么?”

苏维不自觉地用手食指和中指触摸自己的嘴唇:“你说过,在摩天轮最高处接吻的人会得到祝福……那是我和他第一次接吻。”

大黄感到心口酸酸涩涩的刺痛,一阵酸意翻搅着肺腑,但他仍然强颜欢笑地说:“你想到什么就都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苏维的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水库,那些曾以为已经淡忘的画面从脑海深处涌现,清晰一如昨日。

“我们并没有约定什么,到了最高点的时候,他正好看我,我也正好看他……其实都是顺其自然的……”

大黄的肚子里像是一间厨房,油盐酱醋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爱苏维,追的千辛万苦,而十年之前那个人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两情相悦简单的就好像喝水吃饭一样。其实他心里很清楚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却难以避免地生出一种悲哀来。他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我能早生十年,遇到医生,那该多好?”可惜没有如果,命数早就定了哪一段年华里能遇上什么人。

其实高锦一直是苏维心里的一块疤,不仅仅因为他的自杀使苏维感到愧疚,事实上,那一段畸恋本身就是苏维愧疚的源头。早恋、同性恋、世人的鄙夷和嘲笑、对方的撒手人寰……若是高锦还活着,或许走过了那一段经历,苏维尚可笑着回头看。可惜高锦死了,他的死把苏维一直困在那样的困境里,没有人能拉着他一起走出来。

苏维一直没有和任何人提过那时候的心理路程以及和高锦的相处,甚至在他被救醒之后,苏黔和苏颐哭着问他为什么,他也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关于他和高锦的过去,所有人都是雾里看花,当年的两人究竟是怎么样的,谁也不清楚。只有在当年柏平南为他治疗抑郁症的时候才发掘过那段秘密,如今,为了治疗他的妄想症,他再一次向大黄开口。

说出来之后,苏维的心里有一种轻松感,高锦离他的位置也仿佛远了些许——或许他的过分压抑就是他致病的原因。

当摩天轮缓缓运行到最高点的时候,大黄近乎恳求地说:“医生,可以让我吻你么?”

先前两人第一次一起坐摩天轮的时候,苏维拒绝了他。这一次,苏维用略嫌冰凉的手摁住了他的后脑,主动吻了上去。

大黄攀着他的后背,明明应该是能让他头脑发热的一个吻,他却十分平静。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的医生,实在是太瘦了。

结束了这个吻之后,大黄捧着苏维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缓声说道:“你可以在这里和他接吻,也可以和我接吻,甚至可以和任何人接吻。这并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传说只是一个玩笑,不具备任何承诺的性质。”

他的声音颇具磁性,为苏维做着心理暗示。苏维垂下眼,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没有任何意义呵……”

从游乐场离开后,苏维的病并没有明显的好转。大黄知道这一切急不来。心理疾病极难根治,因为那些会致病的诱因会融入人的意识中,而意识就像是一池水,滴入了一滴污水,再要将这滴污水分离出来,即使倒光一整池干净的水也做不到。

为了解放苏维内心的压抑,大黄每天要用很长一段时间听苏维和高锦的过去。苏维抗拒回忆,大黄就诱导着他一点点的回忆。有时候苏维心里的阻抗太严重,翻来覆去只肯说一些同样的事,大黄就十遍二十遍的听,并寻找他话间一些细节的改变来探究他的潜意识。

而他的当务之急,除了治好苏维的心疾,还要养好苏维的身体。苏维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不得不依靠药物支撑,而那些精神性药物十分伤身。为了亲爱的医生在醉酒或不醉酒的情况下还能轻轻松松把他压倒,大黄可谓是费劲了心思,每天在食物上动各种各样的脑筋,陪着苏维做运动,搜罗各种各样的趣事逗苏维开心……

经过两个月的努力后,苏维的病情终于好了许多,高锦再一次恢复到了不会骚扰他的程度,苏维也不会再因为这些而情绪崩溃。

这天,大黄提出要去苏维和高锦跳楼的地方看看,于是苏维带着他来到一个小区里。

这是一个居民区,公寓楼是十八层的高度,每一层挤了七八户人家。房子很旧,户型不大,地段也不好,算是一个平民小区。

公寓楼的楼梯和楼层间有门隔开,因为楼层较高,住户们大多选用电梯上下,所以楼梯间几乎不会有人走动,形成了一段隔离空间。两人上到顶楼,发现封锁天台的铁栏比较新,大约是十年前高锦的死使得物业对此重视。大黄抓着铁栏摇了摇,又捻起铁栏上的锁研究了一会儿,确定他们进不了天台,只得放弃了。

他问道:“高锦是从天台上跳下去的?”

苏维点头。

“你呢?”

苏维说:“三楼。”

两人回到三楼,大黄这才发现原本开放式的窗户被换成了带铁栅栏的,从窗户里看出去,感觉自己想被锁在监狱里一样。

大黄不解地问道:“为什么选在这个小区?”

“高锦以前住在这里,他住在隔壁楼。这个小区里其他楼的天台都被锁死了,只有这幢楼的锁坏了,所以我们经常上这幢楼的天台。”

大黄点了点头:“所以最后他也选在这里自杀……”

听到自杀这个词,苏维的嘴唇颤了颤,却没有说话。

大黄好奇地从栅栏间看出去,视线被另外的高楼挡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问道:“你为什么会从这里跳下去?当时的情景是怎样的?”

苏维眯起眼,迷茫地回忆起来:“当时我从楼梯上楼,走到这里停下。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少君追上来,站在那里叫我的名字。”他指了指下一层的平台。“然后我就爬上窗台,跳了下去。”

大黄追问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当时来这里是为了自杀吗?”

苏维沉思了一会儿,苦笑道:“其实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所有人都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殉情,可我依稀记得那时候我并不是为了跳楼才来这里。那时候我的抑郁症很严重,自从知道高锦的死讯后,我一直想自杀,我记得哥哥他曾经跪着求我活下去……”说到这里,他突然哽了一下。“其实那时候我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所以我哥才肯放我出来走动。他只是让我在小区里走走,我却悄悄跑了出来,来到这里——我不记得我是为什么而来,但我那时候并不想死。”

大黄感到疑惑:“那到底是为什么?”

苏维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当时的心情了。我抑郁症严重的时候,看到人就想往楼下跳。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大黄困惑不解:难道问题还是出在杨少君身上?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苏维立时浑身僵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下一层的平台上,看到了大黄和苏维,不仅皱眉喊道:“那萨宁啊!”(你们是谁啊)

苏维猛地一颤,用力捏紧了大黄的胳膊,不敢回头看。

大黄对苏维的反应暗暗惊诧,不动声色地反握住他的手,对中年人笑道:“丫所,阿拉估来走亲戚呃。”(叔叔,我们过来走访亲戚)

中年男人奇怪地打量着他们。苏维始终背对着他,背脊僵直,头微微低下。只有站在他侧面的大黄才能看见,他的睫毛颤动得很厉害。

大黄反打量着那个中年人,以为他和苏维有什么瓜葛,但中年男人显然并不认识他们,奇怪地看了几眼就走了。

他走后,大黄轻轻拍抚苏维的肩膀,柔声道:“医生,没事了。”

苏维转过脸,大黄这才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一串串水珠顺着他的眼睑滚落,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了一缕一缕。大黄从来没有见过苏维哭的那么伤心。

他难过的摇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

第二十八章

“那时候我们的心理压力很大,自怨自艾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只有对方才能给自己慰藉,我就和他……做了。”苏维背靠着墙壁,缓缓下滑,直到坐到地上:“我们都是第一次,做了好几次才成功……我很后悔,我明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就好像上瘾一样……那不是仅仅是生理上的,最主要是心理上的,做这些违背伦常的事情就好像吸毒一样……”

大黄的心仿佛被绞成一团,使他呼吸都有些困难:“然后呢?你们在楼梯间做了吗?”

苏维极缓地点头:“那时候我们几个每个周末都会……不一定要做到最后一步,但总是会亲热。那些液体离开身体的时候,好像一整个礼拜的烦恼都被带走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可笑吗?那时候我们甚至都还没有成年,却疯狂的要命。”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梳子刮着大黄的心。嫉妒、伤心、同情……各种各样的情感几乎要把大黄冲垮。

他弯下腰,将苏维的头搂进怀里,轻声道:“这没什么的,医生。你去美国留过学,你的观念应该开放一点才对……”

苏维抱着他失声痛哭。

过了几分钟,苏维终于再度平静下来。

“那天我们在楼梯间亲热,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中年男人闯进来……他看到了我们,他认识高锦,他威胁我们要告诉我们的父母和老师……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求他,给他钱,他发现我有钱之后就勒索我,要我每个礼拜给他几百块钱……”苏维家虽然很有钱,但是苏家父母并不惯着孩子,作为高中生的苏维每个星期拿的零花钱并不比普通学生多多少。

“我没有那么多钱,但我怕他告诉别人,我给他钱,我回家去偷钱……被我哥哥发现,他以为我又交了什么不好的朋友,他骂我,可我不敢解释……”苏维难过地用手撑住额头:“哥哥他发现我有问题,让我说,可我怎么敢告诉他?我和他吵架,难过地跑到这里来,想一个人上天台坐一会儿,可是我……我在楼梯间……我……”苏维的肩膀又开始抖,再度将脸埋进膝盖里。

大黄轻拍他的后背:“这不是你的错……”他没有想到苏维也有这样的过去。曾经在他心目中,苏维美好的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一般,不料天神也有这样难以启齿地过往。

苏维胡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像是一个濒临绝望的病人:“我看到高锦在给那个人渣口交……”

大黄惊讶的全身一震。

苏维圈紧了大黄的腰,不住发抖:“那个人渣拿了我的钱,还去猥亵高锦,要他帮他做那些肮脏的事情,不然就要告诉家长和老师。高锦很害怕,他就做了……那天我看见了他们,他们却没有看见我……我知道,我知道高锦是被迫的,我看到他屈辱的在哭,可是我不敢出去,我害怕那个人渣会要我做同样的事情……我一直躲在角落里,我听见那个人渣说一些很下流的话,我听到高锦的哭声,我不敢出去,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却懦弱地躲起来,要他一个人承受……”说着,苏维突然干呕起来。

大黄难过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想吐,可吐出来的必定不是酸水,而是一腔苦水。他只能不断重复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终于明白苏维当时为什么会跳下去。不是因为他的抑郁症,也不是因为杨少君,而是“楼梯间”、“被人发现”这样的场景再现刺激了苏维,使他想起那段不堪的回忆,他想要逃避,于是在惊恐之下他便从窗口跳了出去。而后来,他自己的心理防御机制认定这一段记忆太过不堪,于是自发地将其封锁,使他忘记了这段过往,直到方才再一次在楼梯间被不速之客发现,才刺激他又一次想了起来。

苏维抹掉了脸上的眼泪鼻涕,突然眼神迷离地笑了起来:“像我这样荒唐的人,是不配被人喜欢的。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却懦弱地躲起来看他承受。”

大黄简直不敢想象当时的苏维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猥亵是怎样的感受,那想必是能令人发疯的。即便是现在他自己想到苏维曾经和一个人有过那样刻骨铭心的感情,甚至十年之后还能折磨到苏维为此发病,他就难受、嫉妒到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只能抱着苏维,重复不断地告诉他:那些都已经过去了,那并不是他的错。

苏维不断摇头:“我不配呵……我懦弱、自私、荒唐……他来找我,要我跟他出走,可我不敢……我有些生气,我想到他给那个人渣口交的场景,我甚至对他感到厌恶……可那明明不是他的错,是我的懦弱……”

大黄不再安慰苏维,因为他发现这并没有用,苏维只是在不断诉苦——这是心理阻抗作用的表现。苏维将自己封闭在那样一个让人窒息的环境里,甘愿为此窒息。

过了很久之后,直到苏维停下不再自责,大黄递给他一张餐巾纸,低声说:“哭吧,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哭出来什么都好了。”

事实上,苏维已经哭了很久。可是听到这句话以后,他的眼泪再次失控了。

当苏维的眼睛肿得像个桃子的时候,大黄捧起他的脸,忍不住又哭又笑起来:“医生,你这样子真可爱。”

苏维吸了吸鼻子,表现的像个孩子一样。他咬了咬嘴唇,低着眼不敢看大黄:“路霄,你为什么喜欢我?”

大黄亲了亲他的眼睛:“一见钟情,很难解释的。”

苏维低低地说:“我不配被人喜欢……”

大黄说:“喜不喜欢你是我的事情啊,你叫我怎么办呢。”

苏维垂着眼,过了好久才说:“你这样,我很不好受……我不值得你这样……”

大黄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苏维一个巴掌。

苏维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大黄说:“这个巴掌是打你对不起我的地方的。以后你要是哪里配不上我,我就打你。”

——有的时候,太多的鼓励也是造成压抑的原因,因为这会让病患感觉自己非好不可,不然就对不起别人的期待。所以这个时候,大黄认为苏维必须要找到一个发泄口,来补偿他的愧疚。

苏维轻轻握住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谢谢你……路霄……”

走出公寓楼,一阵大风迎面刮来,吹走了厚重的云层。阳光缓缓泻下,照亮了整个大地。

苏维走了几步,高锦突然匆匆跑到他面前,将他拦了下来。

苏维有些害怕,小小地往后退了一步:“你……”

大黄立刻紧张地盯住他。

高锦的身体浸润在阳光里,逐渐变得透明。他有些失落地笑了笑,笑容一如十年前那般天真、羞涩。他说:“苏维,我该走了……其实我十年前就已经离开你了。“

苏维低低地应了一声。

高锦慢慢后退,身形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张阳光的笑脸——即使是十年前,高锦也几乎从没有这样笑过。

“苏维,我原谅你了。”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苏维突然感到脱力,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抽走了他全部的力气,使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大黄紧张地将他扶起:“医生,你怎么了?”

苏维阖上眼,大约过了半分钟,终于轻声说道:“他走了……”

十年的羁绊,终于,再不剩下什么了。

大黄知道,这一次是来对了。苏维的愧疚的源头除却那些情感的纠葛,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性”。弗洛伊认为,性心理的发展历程如果不克不及顺遂地进行,停滞在某一发展阶段,或者受到波折,就致使心理的不同寻常,成为种种神经症、神经病发生的本源。苏维过早地尝试了禁果,并且是一段为世俗不容的畸恋;他太早看到了“性”的肮脏面,受到了强烈的刺激。这种种因素,致使他的心理出现了许多的问题。

回到家后,大黄用了一整个下午为苏维准备了丰盛的一餐。吃饭的时候,苏维欲言又止地看着大黄。大黄有些苦恼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可怜巴巴地说:“医生,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你不说,我好难受。”

苏维低低地问道:“你……讨厌我了吗?”

大黄叹了口气:“你是希望还是不希望呢?”

苏维微微点头,又轻轻摇头:“我觉得我不配,可我不想失去你。”

大黄佯怒道:“一个巴掌还不够吗?”

苏维垂眼不语。

大黄挪着椅子坐到他身边,两手托住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苏维,不要再这样想,你是在心理暗示自己。这样很不好,高锦好不容易走了,我以为你该摆脱这样的困境。”

苏维点了点头,轻轻揽住他,口吻淡淡的,却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不要离开我……路霄。”

大黄心软的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用力抱住苏维,拼命点头,瘦削的下巴一下一下磕着苏维的肩膀:“不会的,苏维,我爱你,绝对不会离开你。”

苏维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路霄,你是我的救世主。”

第二十九章

苏维的身体在大黄的调理下逐渐好了起来,慢慢的也就恢复到了过去的程度。

自从高锦消失后,苏维和大黄终于正式成为了情侣,每日腻在一起,甜甜蜜蜜,好不温馨。可有一点让大黄感到很苦恼——他的医生总是不愿意做到最后一步。

大黄担心苏维放不下面子,又怕他感到别扭,所以情愿居于他身下,甚至三番两次主动撩拨,可都被苏维不咸不淡地挡回来了。

这天苏维在卫生间洗手,大黄突然跑进来,一下蹦到他后背上,用力在他脖子后咬了一口。

苏维疼的微微皱眉:“你干什么?”

大黄八爪鱼一样贴在他身上,怒道:“我要跟你做爱,做爱!”

苏维有些无奈:“如果你忍不住的话,我可以帮你解决,我们未必要做到最后一步。”

大黄脸色涨红,微微羞恼:“为什么不能做到最后一步?医生,你一个大好年华的正常男人,应该如狼似虎才对!”

苏维被他说得微微脸红,不由皱眉:“不做到最后一步也是一样的。”

大黄撅嘴,索性耍起赖来:“我不管,我就要!”正是因为苏维有一些特殊的原因,大黄才想和他有灵与肉的结合。苏维不肯,大黄更担心他心里还没有跨过那道坎。

苏维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先下来。”

大黄从苏维身上爬下来,手从他衣摆底下伸进去,痴迷地摩挲着他紧实的腰线。苏维叹了口气,将大黄的手抽出来,转过身,温柔地吻上他的唇。大黄勾住苏维的脖颈,身体紧紧贴着他,恨不得能与他融到一起。

苏维结束一个浅吻,嘴角略略一弯——他比从前爱笑了许多,虽然总体而言还是不太爱说话,但已不如当初冷漠了。

大黄急色地又凑上去捕捉他的吻,苏维的笑意更深,人却向后仰,避开了他的追捕。

“好了,跟我一起去买菜吧。”

大黄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叉腰怒道:“苏维!今天不是你把我办了,就是我把你办了!”

苏维笑着摇了摇头:“别闹。”

大黄面对着他这种不温不火的处理方式,着实有些无力了。他捧着苏维的脸,认真地说:“医生,你这是不正常的抵触,这正说明你心理还有问题。你应该面对,而不是逃避。”

苏维见他这一次非常坚持,无奈道:“我有什么选择?”

大黄竖起手指:“你有两个选择。一、被我上!二、上我!”

苏维说:“还有第三个选择么?”

大黄直接拉着他往卧室走:“第三个选择是,我们一人来一次吧!”

苏维:“……”

到了床上,苏维转眼就被战斗力十足的大黄扒去了上衣。大黄一手压着他,一手伸的长长的去够抽屉,生怕到手的医生跑了。

苏维帮他拉开了床头的抽屉,大黄拿出了安全套和润滑剂,虎视眈眈地打量着苏维:“我们……谁先来?”

苏维眼睛眯了眯,突然一个翻身,大黄一晃神发现体位换了个个,苏维已将自己压在身下。

苏维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弯下腰,狂风骤雨般吻了上去。

大黄只觉口中的空气都被掠夺了,呆呆地盯着近在眼前的苏维的长睫毛,竟是忘记了闭眼也忘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苏维放开大黄,两人的嘴角牵出一条银线来。苏维用食指的指腹轻柔地揩去大黄嘴角的亮亮的水迹,气息已不平稳,眼里敛起了威胁的光芒。

他最后问道:“你确定?不会后悔?”

大黄一边用力摇头,一边猴急地去解苏维的皮带。

苏维摁住了他的手。

很久之后。

大黄眼神涣散地支起上半身,气喘嘘嘘地问道:“轮、轮到我了吗?”

苏维伸臂轻轻一捞,软弱无骨的大黄重新栽进他怀里。他平静地问道:“还不够?”

大黄茫然地喃喃道:“不、不够……”

“好吧。”苏维亲吻他光滑的脖颈:“那——继续吧。”

又过了很久。

大黄脱力地趴在床上,捂着后腰哼哼唧唧地问道:“该……我了?”

苏维什么都没有说,温柔地压了上去。

再后来,后来的后来,天色悄悄的了。两人额抵着额,足抵着足,相依相偎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苏维做好了早餐端到床边,大黄委屈地控诉道:“医生,你不守信用!”

苏维神情漠然地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唇边:“我答应过你什么?”

大黄撅了撅嘴,实际上心里甜滋滋的冒着泡,表面上却装的委屈的像是窦娥,努力为下一次性福争取权利:“今天晚上你要让我讨回来!”

苏维极轻的叹了口气,像是一根羽毛扫过大黄的脸,使他脸上和心里都痒痒的。

苏维凑上去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低声问道:“路霄……你真的,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靠!”大黄怒道:“你这个混蛋,上完了提上裤子就想翻脸不认人吗?你身上有几颗痣我都一清二楚你说我知不知道!”

苏维看着他像个愤怒的小兽一般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重新拿起勺子:“快吃,凉了。”

看着大黄认真喝粥的模样,苏维心里既是宽慰,又有些不安。其实在昨天他就已下定了决心,或者,早在更早之前,早在苏维第一次吻上大黄的时候他就已认命地跳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可他还是不安,这种不安并非对感情的坚定就可以使之消弭,而是日复一日地长,使苏维一次又一次下定决心,一次又一次动摇——他始终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是不配享受别人的爱的。

最后,他看着大黄喝完了粥,摸了摸他的头发,又一次给自己下了个决心——没有什么配不配的!既然路霄心甘情愿地拯救自己,又是这样强烈的吸引自己,那就再不顾一切地爱一次吧!

苏维打扫了一遍房间,又为大黄准备好午餐,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准备出门了。

“我去学校辞职,再去我哥那里一次。我会回来吃晚饭。”

大黄还赖在床上,懒洋洋地张开双臂:“亲爱的,给我一个goodbyekiss吧。”

苏维冷冷地说:“我只出去几个小时,要什么吻别?”可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走上前吻了大黄。

大黄趁机揽住他的脖子,喃喃道:“医生,我好喜欢你。”

苏维心里突然有些怅然。他推开大黄,最后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转身出去了。

大黄看着门被阖上,又重新躺下,贪恋地嗅着被单上、枕头上属于苏维的气息。

当天晚上,等苏维处理完一切回到家里,却发现,大黄不见了。

第三十章

苏维再一次见到路霄已经是十几天后的事情了。

这天苏维照例去路霄原先和后母住的小区里走了一圈,这是他半个月以来的例行公事,原本并不抱什么希望了,却在小区内一间废弃的工房里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那一瞬间,苏维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冲进去,手几乎是颤抖着地搭上路霄的背,小心翼翼,仿佛害怕眼前人一触碰就会消失:“大黄……”

路霄转过头。

当苏维看见他的脸,心里的大石落地——的确是路霄没错;当苏维对上他的眼睛,心又重新悬了起来——这不是他的大黄!

路霄微微蹙眉,迅速扫了他一眼,又迅速将视线转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虚无:“你是谁?”——他的声音冷得仿佛冰碴一般。

苏维的身形摇晃了一下:“……路霄。”

路霄眯起眼,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后极轻地嗤了一声:“你是他的朋友。”

苏维看着他,是一副惊呆了的模样,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路霄的目光始终越过他的肩膀虚眺,因为没有对上谈话者的眼睛,故而更显得态度冷漠和轻视。

“你知道我是谁。”——用的是陈述而非询问的语气。

苏维极缓地点了下头:“你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

路霄很平静地答道:“我不喜欢。”

苏维的心在胸膛里没有规律的乱跳着,腑中五味杂陈,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有物是人非的伤心,有意料之中,也有意料之外。他深吸了一口气,慢声道:“这几天……你住在哪里?”

路霄失踪满四十八小时的时候苏维就报了警,这几天他去了一切路霄有可能去的地方。其中的辛苦不消说,单看前阵子大黄好不容易为他养起来的肉又都给瘦没了便知道。

路霄神情漠然:“我家被警察封了,我随便找地方睡的。”

苏维盯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禁有些颤抖:“你……知道你的病?”

路霄两手插进兜里:“算是知道吧。”

“那你……”苏维的心跳得巨快,连声音都有些发抖:“记得……”

路霄极快地扫了眼苏维的脸,目光又偏开了:“我不记得,但我知道你是谁。”

苏维微微一怔。

路霄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淡淡的,仿佛在叙述一件不关己的小事:“我看到你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他……”路霄想起方才苏维叫自己大黄,“大黄对自己做了催眠,将‘爱你’这个讯息输送到潜意识里——这对我也能起到效果。”

苏维几乎是目瞪口呆,一为他说的话,二为他说话时那漠不关心的口气。

路霄平静地问道:“找了他很久?你现在找到我了,但我不是他,你打算怎么办?”

苏维几度蹙眉,终于开口:“你有人格分裂症,我是一个心理医生,我……”

路霄脸上闪过一瞬惊讶的表情,迅速扫了眼苏维:“心理医生?你爱上了你的病患?”

苏维哑然。过了很久,他终于找回了语言功能:“我要带你回去,治疗你。”

路霄出乎意料地爽快:“我跟你走。”

两人上了苏维的车,苏维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侧眼打量路霄。

“这几天都是你?”

“是。”

“你怎么能肯定?”

“几百个小时内我的记忆没有出现缺失。”

“……你都去过哪里?”

“与你无关。”

车开进苏维的小区,苏维摇下车窗,守门的保安看清车主后向他打了个招呼。苏维礼节性地朝他点点头,余光瞥见路霄皱着眉,从头到尾目不斜视。

从停车库出来,上楼的时候又有邻居向苏维问好,路霄的眉毛挤得更紧,对那些人始终视若无睹,毫无礼貌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进入苏维家后,路霄坐进沙发里,不自觉流露出一种释然的轻松感。

苏维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在他身边不远处坐下:“你喜欢这里?”

路霄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完全敛住他眼中的光芒:“这里很好,没有别人。”

苏维说:“你害怕别人,但不怕我。”

路霄对此很坦然:“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他终于再次对上了苏维的眼睛,过了几秒才收回视线,“你不会厌恶我。”

苏维问道:“为什么害怕?”

路霄漠然道:“和你无关。”

苏维不禁皱眉:“你如果不向我敞开心扉,我很难治疗你。”

大黄冷冷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你治疗我?”

苏维怔了怔:“如果你不想被治好的话,为什么跟我回来?”

路霄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而且,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喜欢你。”

这是一件很奇妙的是,对着一个人格分裂的病人,听他用“他”来形容另一个自己。并且对于苏维来说,这是一个不久前还同床共枕的爱人,转眼却变成了陌生人。

苏维突然之间有些愤怒:“你渴望被治好,路霄。你会分裂出一个新的人格,忘记了一切重新开始,这说明你厌恶现在的你自己。所以当你知道我是个心理医生,会跟着我回来。”

路霄忍不住冷笑了一下:“照你这么说,我会变回来,不就说明他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么?”

苏维猛地皱眉。

苏维起身,给路霄倒了杯茶,重新坐回来的时候情绪已经调整的很好了。他说:“我希望我能治好你。”

路霄漠然地说:“请便。”

苏维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学过心理学么?”

路霄又皱眉,片刻后平静地答道:“没有。”

苏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片刻后说道:“我们做个自由联想的心理测试吧。当我说出一个词,请你在最短的时间内不假思考地说出另一个词。”

路霄说:“可以。”

苏维深深看了他一眼:“牛奶?”

“睡眠。”

“红色?”

“血。”

“花朵?”

“枯萎。”

“菊花?”

“冬天。”

“白剑云?”

“……”路霄没有立刻回答,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秘密。”

苏维叹气:“路霄,你违反了游戏规则。你不能给自己任何思考的时间,第一反应是什么就说出来。”

路霄一脸漠然。

苏维深呼吸:“好吧,那我们再来一次。夕阳?”

“黄昏。”

“……”

经过数番问答,苏维见时机成熟,路霄回答问题时的确不做任何思考,于是他说道:“纹身。”

路霄再一次闭嘴了。这一次,他甚至并不打算再补上一个答案。

苏维不禁摇头:路霄的心防太重,正如他最初试探大黄潜意识的时候一样,他的心里仿佛有一堵牢不可破的墙。并且,他的潜意识里仿佛有一个警察在巡逻,当它感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会立刻将门关上——苏维可以肯定,在测试中,是路霄的潜意识让他闭嘴,而非他有意不配合回答。

他试了最后一次,最后当他问到老鼠药的时候,路霄不禁没有说出第一反应的词语,反而弯了嘴角:“原来你一直都不相信他。”

苏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我相信他,但我不相信你。”

路霄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泰然:“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很明白。”

苏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眼看饭点将近,苏维问道:“你会做饭吗?”

路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

于是苏维站起来自己往厨房走。

吃饭的时候,苏维主动往大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不敢看人的眼睛,不喜欢上学,没有朋友,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你有很严重的社交恐惧症,对吗?”

路霄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慢条斯理地夹了根青菜送进嘴里。

苏维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社交恐惧症又叫做恐人症,但我恐怕这名字并不合理——凡是患有社交恐惧症的人,他害怕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他不敢对上别人的眼睛,因为害怕从那里面印出的自己。路霄,你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感到如此自卑?”

路霄无意义地笑了下:“哦。”

苏维等了一会儿,见他似乎并不想说别的了,不由有些泄气地靠回椅背上。

“我讨厌这样的你。”他皱着眉,颇带着些怨气地说道。

路霄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再一次对上了苏维的眼睛:“你为了那个蠢货,希望湮灭我的存在。这可不是一个心理医生该做的事。”停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甚,眼神却始终冰冷:“你说那个蠢货什么都不懂,很有趣对不对?我想,他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只为了你一个人而活……你感到很得意?”

苏维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突然觉得,路霄此刻的笑容好像一个魔鬼。

路霄又重新收回目光,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褪去,反而显出有些失落的样子。

晚上,路霄睡了客房。

从前大黄睡客房的时候总是诸多不满,并且常会趁着夜深后悄悄溜进苏维的卧室。这一次,等到夜深后,苏维却主动走进了客房。

路霄已经睡着了,双手交握在胸前,眉头微皱,是一个防备的姿态。

苏维伸出手,温柔地将他的额发撩了上去。

他叹气:“从前是你拯救我,这一次,轮到我拯救你了。大黄。”

第三十一章

苏维打了个电话给杨少君,告诉他路霄已经找到,请他帮忙销去失踪案。

杨少君很是惊讶:“你找到路霄了?他怎么样?”

苏维沉默了一会儿,在电话那头苦笑道:“不太好。少君,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杨少君问道。

苏维说:“我想拜托你查一查路霄的过去,要再详细一点。他曾经告诉我他感觉自己被人跟踪,但是这个是过去的事了,有没有可能查到?”

杨少君那里停顿几秒:“苏维……他被人跟踪,可能……是我。”

“我一直不相信他和他后母的死没有关系,也不相信他失忆的真实性,我怀疑他是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你知道,这是我必须要做的。所以在破案之前,有几次我跟踪过他,或者派其他警察跟踪他。”

“那么破案之后呢?”

“有一次我看到他一个人在街上走,我又跟过他一回,不过他好像发现了,跑到一个拐角就不见了。”

苏维突然感到脑袋里乱的很,自从他认识大黄后,一切都不太对劲。他叹气:“我知道了。你再帮我查一查路霄的过去吧。”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加重:“我想知道,他到底认不认识柏平南。”

杨少君有些惊讶:“柏平南?那个心理医生?他怎么了?”

苏维说:“我现在还不能肯定,但我隐约觉得他有问题。还有,虐猫案查的怎么样了?破案了没有?”

杨少君说:“没有,线索太少,犯人很谨慎。”

苏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好吧,那就这样吧。谢谢你。”

苏维挂掉电话,来到客厅里,发现大黄正安静地坐在桌边吃饭。

苏维走到他身边坐下,自己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便拿起筷子替他夹菜:“路霄,对于大黄的事情,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路霄漠然地答道:“没有。”

苏维不死心地再问道:“一点都想不起来?”

路霄捧着碗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苏维轻轻叹了口气。

吃完饭之后,苏维问道:“我可以为你催眠吗?”

路霄冷冷地说:“随意。”

苏维让他在催眠椅上躺下,将灯光调到合适的亮度,然后开始给他做心理暗示。然而,当他下达最后一步指令,原本该进入催眠状态的路霄却睁开了眼。

苏维忍不住皱眉:“你是在抗拒我治疗吗?”

路霄不语。

苏维不禁想起自己为大黄催眠失败的情境。他情不自禁地问道:“你无法被催眠?”

路霄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维不相信这世上有不能进入催眠状态的人。当初他学习催眠的时候授课老师就曾经说过,这世上有的人的确很难催眠,但不会有真正不能被催眠的情况存在。催眠是一种类似于睡眠的状态,而这世上没有人不需要睡眠。

路霄平静地开口:“你不能催眠我,因为我根本不信任你。”

苏维的心口不由一紧。若是路霄不信任他,那大黄呢?

苏维又打开了L.D的空间。“极度催眠”中记载着一些深度催眠的方法,而精神分析师在治疗过程中往往并不需要使患者达到这种催眠深度,这是舞台催眠师才需要的。

苏维点开了一篇关于心理暗示的文章。

“曾经我认为一个女人害死了一个男人——或许并非她亲手所杀,但她的确应当为他的死负责。可事实上,这个女人似乎并未为此感到愧疚。我感到愤慨,于是我开始不断地暗示她是她杀了那个男人。这实际上是一种无形的催眠,所以我必须有一个预设,当达成这个预设的时候,她会自动进入催眠状态。我选择了‘门铃声’。”

“我在半夜三更用变声器给她打了电话,当她正有五分睡意的时候,我告诉她我看见她分尸的场景,并且当时我按响了门铃,打断了她分尸的过程。并且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包括她其他的亲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杀了人,连她自己都这样认为。后来,她听到门铃声就开始发狂,好像真的被人撞破了一件肮脏的事情。”

“我相信心理暗示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记忆。”

“噢,心理学甚至可以操纵任何人。”

这篇文章苏维从前没有看过,他只看了L.D关于催眠的几篇文章。

他惊呆了。

过了很久,他关掉了网页,去卫生间洗了一把冷水脸。

他的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但他逃避更深入地想下去。

路霄坐在阳台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盆盆栽的叶子。他的余光看到苏维走近,但他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面前的盆栽:“你想杀死我吗?我是说,只是杀死我,留下他。”

苏维在他身边蹲下:“为什么这么问?”

路霄微微耸肩:“因为你喜欢他。”

苏维说:“你希望我这么做吗?”

路霄拨弄叶子的手一顿,慢慢垂了下来。

苏维说:“你一再提出这样的设想,因为你讨厌自己,想变成他,对不对?”

路霄冷笑:“他就在我的体内,如果我这么想的话,我随时可以放他出来。我可以杀死他,他却不可能杀死我。”

苏维眉头紧了紧:“你不能。如果你可以,你就不会分裂出一个他来。”

路霄嘴角一弯:“我当然可以。因为我想要逃避,我才会变成他。如果我不想再逃避,他就不再有存在的必要了。”

苏维看着他的侧脸,迟迟说不出话来。

最后,路霄问道:“如果我永远变不成他,你还要和我在一起吗?”

这摆在苏维面前就像是一个选择题,是壳子重要还是壳子里的灵魂重要?苏维很难说,但是他知道,此刻自己已经放不开手。便是只求来一个换了魂的壳子,好歹也有个念想。

他说:“要。”

路霄笑了笑,又开始专注地拨弄面前的叶子。

晚上苏维在书房里看书,路霄突然走了进来。

“你养过宠物吗?”路霄问道。

苏维摇头。

路霄说:“我养过金鱼、兔子、金丝熊、猫和狗。”

“金鱼不懂得节制,它们被自己撑死了;兔子吃了楼下的草,上吐下泻,也死了;我把金丝熊养在筒里,我怕他逃走,晚上把盖子盖死,第二天它闷死了;猫是我从路上捡的,养了两天就跑了;狗也是我捡回来的,那个女人把它丢了,它又自己跑回来,后来那个女人带着我搬了家,再后来,我听说那只狗在老房子的楼下饿死了。”那个女人指的是他的后母。

苏维神色凝重地问道:“你,很讨厌你的后母?”

路霄笑了起来:“你想问我是不是我杀了她,对吗?”

苏维猛地皱眉:“这个案子已经解决了……”

路霄打断道:“是我杀的。是我在她的饭里下了老鼠药。”

苏维哑然。

“我用那个女人的透明指甲油在老鼠药外涂了一层,这可以减缓药物在她胃里融化的速度。所以警察认为当时我不在场,可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下了药。”

苏维嘴唇颤抖,过了良久才问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路霄反问道:“你相信我吗?”

苏维不回答。

路霄再度对上了他的眼睛,脸上分明流露出惶恐的神色,却握紧了拳头逼着自己不移开视线。他牙关打颤地说道:“你说对了。是我想变成他,我同意你杀死我。”

苏维好一阵不说话,突然伸手将手掌轻轻地搭在路霄的脸上:“你不是自己办的到吗?为什么要让我这样做?”

路霄只是咬牙。

“我之前也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是大黄治好了我。我因为一些事感到内疚,而我选择了逃避,逃避了十年,才会酿成那样的后果。大黄带着我去面对,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之所以办不到,是因为你潜意识里并不想再逃避了。也许是温馨的生活激起了大黄的负罪感,使他认为他在解决问题之前不配得到幸福,才会重新唤醒你去解决。”

路霄眯起眼。

苏维叹了口气,捉起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如果你真的做错了什么事,告诉我,我会陪你一起去解决。”

路霄猛地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苏维:“很可惜,我不信任你,你也不信任我。”

第三十二章

杨少君手里捏着一大叠档案,背靠着墙,笑容痞痞的:“宝贝儿,你打算给我什么奖励?”

苏维面色沉静:“你要什么?”

杨少君向他献了个飞吻:“吻我一下如何?”

苏维说:“我可以用我的拳头吻你。”

杨少君笑了笑,将档案递给苏维:“拿着吧,别给别人看,看完了以后最好把它们销毁。这是我滥用职权拿出来的东西。”

苏维怔了怔,还是将档案接了过来:“谢谢。”

杨少君揽了揽他的肩膀:“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得到你的地方,尽管开口。”

苏维浅浅一笑:“你还有多少职权可以滥用?”

杨少君耸肩:“比你想的要多。”

苏维回到了家,将自己锁进书房里,开始查看杨少君给他的资料。

警察局的人曾经调查过柏平南。他是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曾治好许多患有各种严重精神类疾病的病人,也发表过许多精神分析相关的论文。他为卢湘治疗了一个多月,一共治疗过7次,还没有来得及治好卢湘便跳楼了。

苏维继续往前翻,杨少君给的资料很全,甚至连柏平南曾经为自己治疗过都有记录。柏平南的父母是什么工作、柏平南在哪所大学就读、柏平南所学的专业……

苏维翻到一页纸,匆匆扫过一眼,正要翻页,突然一怔,视线又回了上去。他盯着那段资料,久久沉浸在震惊中难以自拔。

苏维带着路霄去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公园。

路霄在来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眉头狠狠皱了一下,旋即也就如常地走了进去。

苏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这里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路霄迟疑了一下,答道:“与你何干?”

苏维极浅地笑了笑,温柔地伸手揉了揉的头发。路霄对他这个东西感到有些惊讶,但丝毫不抗拒,甚至——很熟悉。

苏维说:“你确定你真的不想告诉我?”

路霄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我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一个人,他教了我很多……后来我希望我根本没有学过的东西。”

苏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心理学?”

路霄垂下眼不回答。

离开公园回家的路上,两人经过那间大黄曾经打过工的花店。苏维多看了两眼,走出十几步后,路霄突然开口:“你喜欢花。”

苏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路霄接着说:“他曾经在这家花店买花送给你过。”

苏维有些紧张地问道:“你想起来了?”

路霄说:“我看出来的。”

“昨天晚上你站在阳台上跟别人打电话,你带着耳机,把双手都藏起来——这说明是在隐瞒一些很重要的信息。”

——昨晚苏维和苏黔打电话,苏黔问他大黄的事情,他说,一切都很好。

“你和我谈完话以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双肩收拢,这说明你缺乏信心,但你和我说的话却说的信心满满。”

——路霄说苏维不信任他,苏维有些激动地和他争执了两句。但在这之后,他的心里其实很茫然。

“后来你又走到阳台上一个人站了很久,你身体朝前,脖子前仰,说明你在生气。”

——苏维的确在阳台上独自生了十分钟的闷气,气路霄,也气自己。

路霄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还有很多,要听吗?”

苏维望着他一时失神。

——这就等同于,路霄承认自己学过心理学了。并且,他的造诣不浅。

苏维突然低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他说道:“路霄,你很厉害。可以告诉我,在那个公园里,你遇到过的人是柏平南吗?是他教会你这些?”

路霄迅速扫了眼他的眼睛,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你想知道的东西我全都知道,你想替我做的我自己也做得到。但我凭什么要让你知道?”

苏维的眼神写满困惑。

路霄一字一顿地说:“你不信任我。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从你眼里,看不到信任。”

苏维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不明白。”

路霄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我要你爱上我。”

苏维点头:“可以。”

路霄说:“我说,是我。”

苏维在大街上抓住了他的手:“我明白你的意思。”

回到家,路霄正整理东西,苏维突然从背后将手搭在他的腰际。路霄浑身一僵,苏维将他扳过来面对着自己。路霄低着头,苏维看着他,僵持了约莫半分钟,苏维慢慢欺了上去。两人的唇大约距离只有几厘米的时候,路霄侧头躲了过去。

苏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为什么躲?”

路霄皱着眉不说话。

苏维捏着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你不是说要我爱你吗?”

路霄缓缓闭上眼。

苏维吻了上去。

他的舌尖不急不缓地刮搔着路霄上颌敏感处,路霄显然和做大黄时一样没什么经验,浑身僵硬,不会迎合,也不会躲闪。苏维的手搭在他的后腰处,慢慢向下游走,当到达他的尾骨处后停住,慢慢摁着他的尾骨打转。

路霄的呼吸急促起来,开始伸手推苏维。

苏维结束了这个吻,却依旧强势地搂着他不放,手指隔着衣服摁着他尾骨的疤痕处:“这里刻过什么?”

路霄不回答。

苏维又要吻上去,路霄有些急促地说道:“悟心鬼。”

“悟心鬼?”苏维愣了愣:“那是什么?”

路霄挣脱了他的怀抱,背靠在柜橱上,胸膛不住起伏,脸色不太好看:“一种妖怪。那个女人刻的。”

苏维上网查了一下,悟心鬼是犬夜叉中的人物,奈落的第三个分身,完全以妖怪的面目出现,是个十分可憎食人妖。它最厉害的本事是“读心术”。

他问路霄:“你真的给卢湘下了老鼠药?”

路霄毫不犹豫:“是的。”

苏维有些头疼地扶额:“为什么?因为她虐待你?是谁教你这样的招数,在老鼠药上涂指甲油?”

路霄说得云淡风轻:“是我自己从侦探小说里学到的。因为她害死了我爸妈。”

在杨少君给的资料里写着路霄的父亲是病死的。苏维不住摇头:“为什么说她害死了你爸?你爸是怎么死的?”

路霄说:“她是第三者,她介入了我的父母中间,我妈很伤心,因此出了车祸。我爸因为我妈的事情病倒了。”

苏维隐约想起当初大黄为一个男人治疗时非常憎恶第三者的态度。他说:“当时你还小吧?这些是谁告诉你的?”他试探地问道:“柏平南?”

路霄愣了一下:“柏平南?为什么这么说?”

“你只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路霄回答的很快:“不是。”

苏维不相信:“真的不是?”

路霄冷冷地耸肩:“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苏维继续追问:“那你认识柏平南,对吗?”

路霄迅速看了他一眼,答道:“我知道他。后来是他为那个女人治疗。”

苏维刚想说什么,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线索——路霄很少看自己,每次他看自己,或许都是想从自己的表情和眼神里获得一些信息,比方说——刚才自己追问时心里的不确定。

苏维觉得这真是伤透了脑筋。

悟心鬼,能使用读心术的妖怪。苏维自嘲地笑了笑:似乎还真是很合适呢。和这样的人交谈,实在是很累啊。因为他只会让你知道他想让你知道的东西,而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你将无法从他寇埴得知。

也许,一切还是要靠他自己来寻找真相。

苏维找到了柏平南。

柏平南的精神状态还不错,比上一次苏维从美国回来后看见他要好很多。

苏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柏医生,我最近碰到了一个病人,很是棘手。他会让我想起我过去的事。”

柏平南说:“那真糟糕。精神分析师忌讳将自己的生活经历和情感经验带进心理咨询中,更不能试图以此影响来访者的思想和行为。”

苏维点了点头:“以前我一直都很冷静和理智,但我的治疗往往也收不到什么好的成效。”

柏平南笑道:“冷静并不是完全正确的,或许你置身事外,根本无法投入地跟着患者的思维去走,你固步自封,要如何治疗别人?”

苏维疲惫地揉了揉睛明穴:“可能我不适合做心理医生这个职业吧……柏医生,前一阵子我见到了高锦……”

柏平南手里的杯子一抖,咖啡洒到了桌上。他惊讶地睁圆了眼睛:“高锦?他不是死了吗?”

苏维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柏医生,你记性真好。我一说高锦你就记得他是谁,你还记得我最爱喝的咖啡是什么。”

柏平南的表情很自然,毫无破绽:“关于你的事……我记得都很清楚。上一次杨警官找到我,说你还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无法自拔,所以我又翻出你当年的档案看过。”

苏维淡淡一笑:“谢谢你的关心,我很感激。”

柏平南伸出手,温暖的掌心包裹住苏维冰冷的手:“你说你见到了高锦?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并没有……”

苏维摇头:“不,他的确死了。我之前有一阵出现了幻觉,大黄……路霄他指点我走出来了。”

柏平南很惊讶:“路霄?他怎么帮你走出来的?”

苏维说:“他对心理学很感兴趣,这一年来我教了他一些,他自己又自学了不少。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柏平南表现的很惊讶:“是这样么!如果你需要心理辅导的话,希望我帮得上忙。毕竟,医者不自医。”

苏维将手从他的手心里抽了出来,微微一笑:“好,我会的。”

第三十三章

“前几天我让他把梦境都记录下来,今天他告诉我,他梦到被怪兽追了一晚。我问他那个怪兽是什么样的,他说不知道,因为根本不敢回头往后看。我告诉他,如果他再做这样的梦的话,一定要说服自己回头,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追他,因为那是他感到愧疚、不安的根源。”

路霄捧着苏维的笔记本,慢慢往下翻。

“最初他还会梦到一些最简单的情节,譬如到海边吹风、参加了别人的丧礼。后来他的梦越来越复杂,逐渐的一幕幕场景不能再连成一个有逻辑性的故事,甚至到了后来,他告诉我,他的梦里不再有场景和人物,只有一些复杂的线条和可怖的声音。再后来,他的梦复杂到连他自己都记不住的程度。”

“他的梦境越来越复杂,我想这是因为他看了很多解梦的书。自从我为他分析过一次梦境,他爱上了弗洛依的《梦的解析》,用了三天把它看完了——他真是个天才。梦境是潜意识向人们传达信息的一个方式,但它必须经过伪装,不能太轻易被人识别。所以当你明白‘狼’意味着攻击,下一次你的潜意识再想你传达攻击意识的时候就不会选择用‘狼’这个象征了,而改用其他的、还没被破译的象征。”

路霄看到这里,无意义地笑了一下,轻声将后面那句话念了出来:“我想,最初的他就像一张白纸,任何一笔都是那样的显眼。可惜他染色的太快,到了后来,简单的笔墨已很难再在纸上抢眼。”

看到这里,路霄有片刻的失神——一张画满了色彩的纸背面还是干净的,然而它干净不了多久,因为很快色彩就渗进了那一面。难道,还能再变出一张干净的纸来吗?那一定不是他了。

这时门铃响起,路霄过电般浑身颤抖了一下。他将苏维的笔记本按原样放回书架上,走出书房去开门。

进来的苏维一身酒气。

路霄扶住他,微微皱眉:“你喝了很多酒?”

苏维目光迷离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向里屋走。

路霄为他倒了杯热水,孰料苏维却得寸进尺地推开他的手:“我要喝牛奶。”

路霄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真的有牛奶,便为苏维到了一杯端过去。苏维还是不接,眼神迷离,眼角的泪痣竟将他衬得有几分楚楚可怜:“我要喝热的。”

路霄皱眉看了他一会儿,又重新走回厨房,将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

他站在微波炉前等待的时候,苏维来到他背后,圈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大黄……”

从前大黄在的时候,苏维嫌弃大黄这名字像一只狗,常常叫他路霄。可大黄真正变成了路霄,苏维却再也没叫过一次他的大名。

路霄冷冷地说:“我不是他。”

苏维叹了口气,淡淡的酒气撩着路霄的脸,使他眉头皱得更紧。

“你放他出来几天好不好?”苏维低声恳求道。

路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喝醉了。”

苏维低低笑了两声,喟叹道:“是啊……我喝醉了。”

一个喝醉的人常常不会承认自己醉了,而苏维却轻易的承认了。到底有没有喝醉,他自己也不知道。

“叮。”微波炉响了一声,橙色的灯光灭了。

路霄想上前打开微波炉取出牛奶,苏维却圈着他的腰不让他动。

路霄很平静:“你不是要喝牛奶么?”

苏维闷声道:“我想要你。”

路霄表现的毫不惊讶,很快接受了他的提议:“那就要吧。”

苏维迷茫地看着他。

路霄取出热过的牛奶递给他,看着他喝完了牛奶,然后问道:“我需要做什么?先洗澡?”

苏维还是用一副茫然的神情看着他,仿佛方才发出邀约的另有其人一般。过了一会儿,正当路霄以为他要反悔的时候,他却极缓地点了点头:“那就一起洗吧。”

可真正到了浴室里,苏维刚刚解开衬衫的第一粒纽扣时,路霄按住了他的手:“你先出去吧——我暂时还不能适应。”

苏维看起来好像酒已醒的差不多了,除了脸颊比平时红润些许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伸手摸了摸路霄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头发,最后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果然退出去了。

等路霄磨蹭了一个小时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苏维已经穿着衬衫西裤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沉,甚至路霄把他搬到床上、替他换了衣服,他都没有醒过来。

路霄也脱了鞋躺上床,靠进苏维的胸膛里。

苏维的身板略嫌单薄,手脚冰凉。路霄握着他的手,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冰凉的人是怎么温暖另一个自己的?

——他恐怕不会知道,是炽热的大黄温暖了苏维。

苏维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因为醉酒他头疼的厉害,睁着眼睛迷瞪了很久才弄清自己所处的环境。路霄靠在他怀里,两只手捏着拳头蜷在胸前,是一副防备的姿态。

苏维轻柔地将他的拳头掰开,路霄空抓了两下,没抓住什么,又要将拳头收起来,苏维忙将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的掌心里。路霄抓着苏维的手指,肌肉渐渐放松下来。

苏维拥着他,再度入眠。

翌日一早,苏维正在厨房里弄早饭,路霄走了进来。

苏维递给他一杯刚打好的四色豆浆。这还是大黄教他的,将红豆、豆、白豆、黄豆打在一起,再加一些蜂蜜,香味可浓郁得传满整间楼层。

路霄接过豆浆的时候显然愣了愣:“你怎么会做这个?”顿了顿,又自问自答道:“是他教你的吧……”再过两秒,又摇头自言自语道:“他居然记得这个。”

苏维观察着他的表情,正在思考如果自己问下去的话路霄会不会回答,或是冷冰冰丢出一句伤人的“与你何干”,路霄却主动开口了:“这是我爸从前做给我喝的。”

“你父亲,”苏维若有所思地点头:“可以和我说说他吗?从来没有听你提过。”

路霄迟疑了一下,慢吞吞地摇头:“没什么可说的。”仿佛是为了顾虑苏维的情绪,他又毫无感情地补充了一句:“他死得早,我都忘了。”

若是真的忘了,为何不论是路霄还是大黄都记得这杯豆浆?然而苏维没有问下去,因为他知道如果路霄不想说的话就什么都不会说的。他问道:“你进厨房是想跟我说什么?”

路霄说:“我想去看看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苏维无比茫然。

路霄低垂着眼:“她葬在哪里?我想去给她扫墓。”

在开往郊区的墓地的路上,路霄的脸色阴沉的难看:“是谁把她葬在那个墓地的?”

苏维很明显地一愣:“她没有什么亲人,好像是她过去的同学替她选定的,因为你父亲也葬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大黄才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来:“我母亲也葬在那里。”

苏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明显的恨意。在此之前,路霄一直很少有表情,说话的语气也都是死气沉沉的,完全无法让人琢磨出心思来。苏维知道,路霄认为卢湘是拆散他父母的第三者,所以才会因为她死后还离他的生身父母那么近而恼怒。

然而,苏维对卢湘是第三者的这个说辞是存疑的。因为路霄在他生母死的时候才五岁,又怎么会对当时的事情那么清楚?想必应当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而路霄的父亲显然不应该在儿子面前如此诋毁自己的新任妻子——那么,路霄应当是受了什么人的挑拨。可是从任小千和路霄从前的邻居们的口中得知,卢湘应当是虐待过路霄的,甚至在他尾骨上刻下了“悟心鬼”这样恶毒的字眼,难道她真的是那种恶毒的后母?那她又为什么要跳楼自杀,为什么会患上精神分裂症?

对于这一切,苏维有怀疑的对象,却没有证据,也没有任何头绪。

车开到了墓园。

苏维从后备箱里取出了一束百合花递给路霄:“早知道你的父母也葬在这里,我该多备两束花。”

路霄冷冷地说:“一束就够了。”

他领着苏维走进墓园,熟门熟路地来到一个墓碑前。

墓碑上刻的墓主的名字叫做路迷津。苏维看到墓碑上笑容温和的男人的相片的时候,情不自禁又看了眼路霄。这父子俩长的竟有七八分相像。

路霄把百合花放在路迷津的墓前,默默站了约有五分钟之久,然后来到了自己母亲的墓前。

他生母的墓碑就树在路迷津的旁边,路霄又站了约莫一分钟,然后说:“走吧。”

苏维有些吃惊:“你不去看看……卢湘了么?”

路霄冷冷地说:“我不想看她了,走吧。”

路霄漠然地坐进车中,目光放空,连安全带都没有系。

苏维侧身替他系上安全带,因为这个动作,两人面对着面,距离极近。苏维系好了安全带后却没有立刻坐正,目光幽深地盯着路霄,并慢慢向他靠近。当他的鼻尖几乎碰到路霄鼻尖的时候,路霄闭上了眼,默默等待他即将到来的吻。

然而,苏维并没有吻上去。

过了一会儿,车子发动了。

苏维单手掌控方向盘,一只手握着路霄的手,直到手心出汗了也不放开。

他说:“以前我也跳过楼。”

“也?”路霄有些疑惑。

“是大黄帮我回想起,在我跳下去的前一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既然你能‘悟心’,不妨分析给我听,卢湘跳楼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卢湘?跳楼?”路霄皱起了眉头。

苏维将同样疑惑的目光投向他。

路霄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是说,她跳楼了……她是跳楼死的?”

苏维比他更惊讶:“你不知道?”

过了好几秒,路霄突然“哈”了一声,全身仿佛被人抽走了力气一般瘫软在椅背上:“她跳楼了?竟然不是被老鼠药毒死的么?”

苏维默然。

路霄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她居然……自己跳楼了么……”

第三十四章

苏维想着路霄的话,几乎是彻夜难眠。清晨天刚亮,他便起床给杨少君打了个电话。

杨少君显然也是刚刚起床,嘴里含着牙膏泡沫边刷牙便含混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苏维长长吐出一口气:“少君,如果把指甲油涂在药物上喂人吃下去,延缓药物溶解的速度,能够瞒过警方,制造假的不在场证据么?”

“咕咕……”杨少君吐掉嘴里的泡沫:“你想问什么?”

苏维心虚的捏电话的手里都是汗:“理论上可行吗?尸检能查出来吗?”

杨少君说:“当然。这种情节只可能出现在侦探小说里,刑警可不是傻子。”

苏维急急追问道:“你确定?……毕竟,你不是法医。”

杨少君笑了:“嘿,宝贝,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这种弱智的手法不能成立,你不能太小瞧我们刑警。”他有些促狭地问道:“怎么了宝贝儿,你不会想……”

苏维沉默了片刻,吁了口气:“没事了,谢谢你,少君。”

他捏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发呆,这时候大黄揉着眼睛赤身裸体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苏维看到他是一愣:“你怎么不穿衣服?”

大黄也是一愣,很自然地答道:“我喜欢裸睡啊。”

苏维手一松,手机落到地上,摔得电池板都掉了出来。

——裸睡这习惯,只有大黄有,路霄却没有。

大黄又是一愣,走上前将摔出来的电池板和手机捡起来,装好以后递到苏维手上。苏维不接,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大黄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在他的注视下脸渐渐红了起来,有些羞涩地夹住腿:“医生,你不要盯着我看啊。”

听到医生这个称呼,苏维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心脏几乎停跳。

大黄不好意思地跑回房间里,不一会儿穿着T恤和平角裤走了出来。他打了个哈欠,脸还是红扑扑的,慵懒地往卫生间走:“我先刷牙。”

苏维始终是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进了卫生间,也不说话,就是盯着镜子里的大黄眼睛一眨不眨。

大黄刷了没几下就把牙膏吐了,一脸困惑地抓了抓头发:“到底怎么了?”

苏维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低沉的可怕:“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大黄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脸又红了起来,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说道:“我和医生做爱了!”

苏维嘴唇颤了半晌没说话,然后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低低应了一声。

大黄转身跳到苏维面前,环住他的腰,还没洗干净的牙膏沫子蹭到苏维脸上:“医生,你是不是看我今天特别迷人啊?”

苏维愣了愣,表情逐渐温柔起来,又应道:“嗯。”

大黄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哇,你今天怎么这么配合?”

苏维不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知道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年是多么难得。

大黄扭了扭腰,发现自己的屁股不痛了,腰也不酸了,有些稀奇地“咦”了一声。他眨着写满期待的眼睛看着苏维:“医生,今天你有事吗?”

苏维缓缓摇头:“我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大黄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又红了起来,旋即低着头往厨房走:“我先去做早饭。”

大黄走进厨房里,发现许多东西位置的摆放都有变动。他感到奇怪,但没有多想,洗了下手就开始劳作。

吃完早饭以后,大黄拖着椅子挪到苏维旁边,抓着他的胳膊直皱眉:“不对啊,医生你怎么又瘦了,我之前明明有把你养胖。”

苏维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恶劣地说:“因为你把我累到了。”

大黄羞恼的捶了他一拳:“喂!明明是你不肯让我来的!而且……而且……”他低着头小声道:“你哪有这么容易被榨干啊……”

苏维凉凉地说:“是谁一直说不够?”

“!!!”大黄羞得几乎要跳脚,苏维却突然伸手压住了他的后脑,凶恶地吻了上来——这个吻用凶恶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大黄甚至感觉,他好像要把自己吞进肚子里一般。

过了一会儿,苏维的动作逐渐变得温柔,流连地吻着大黄的唇角。

大黄大口大口喘气,摁着自己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的心,软绵绵地靠进苏维怀里——苏维的吻对他而言似乎有不可言状的魔力一般,真的能抽走他全身的力气。

苏维揉着他的头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突然迷茫得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才好。

大黄索性贴到苏维身上,搂着他的脖子,盯着他的泪痣色迷迷地咂巴嘴:“医生,我的屁股不痛了。”

“嗯。”苏维不为所动。

“我的腰不酸了。”

“嗯。”

“反正今天也没有别的事……”

“……嗯。”

大黄把手从苏维的衬衫衣摆底下伸进去,笑的见牙不见眼:“医生,我们做爱吧……”

苏维扣住了他的手腕,不留情面地将他的手抽出来:“不行。”

大黄的笑容垮了下来:“为什么啊?”

苏维沉默了一会儿,苦笑着拥抱他,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因为你不负责任,一旦亲热过后就会把我一个人丢下……”

大黄困惑地皱眉:“嗯?我最喜欢医生了啊,怎么会丢下你?明明吃干抹尽还想把我送走的是医生你吧!”

苏维抱着他不说话。

大黄渐渐觉察出不对劲来,开始推搡苏维,苏维却抱着他不肯松手。经过一番角力,大黄终于从苏维怀里挣出来,并看见了苏维没来得及擦干的眼泪。

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用力地抓紧苏维的手,颤声道:“我……我是不是……又失忆了?”

苏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大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今天几号?”

苏维没有回答,他便将目光投向电子时钟,然后一个倒抽气:“两个月了……”

苏维抬手想摸他的脸,抬到半空中手又垂了下来。

大黄懊恼地抱住头蹲到地上,过了一会儿开始用力捶自己的脑袋:“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维抓住了他的手,强硬地将他搂到怀里:“冷静一点,你想不起来是因为你的心里还没有做好准备。当你的防御机制准备完善,你会康复的,大黄,给它一点时间。”

大黄终于平静下来,并且无比颓丧:“医生,你见过他了?”

苏维点头:“嗯。”

大黄有些紧张地问道:“他……是什么样的?”

苏维柔声道:“很冷淡啊。”

大黄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他是不是不太招人喜欢?”

苏维说:“为什么这么说?”

大黄撅嘴:“人格分裂啊,他和我应该是互补的,我有的他没有,他有的我缺失。像我这么招人喜欢,他应该不太受欢迎吧。”

苏维脸上有了星点笑意,终于点头:“是的。”

“冷淡……”大黄看着苏维:“比你对我还冷淡吗?医生。”

苏维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比我过分多了。”

大黄嫌弃地啧声道:“那可实在是太不招人喜欢了。”

苏维不禁挑眉。

大黄笑了笑,搂着苏维的腰,撒娇般将额头抵在他胸口:“你会讨厌我吗?”

苏维淡淡地说:“不。你既然能忍受我,我又怎么会嫌弃你。”

大黄立刻抬头,皱着眉头盯着他:“别这么说,你总是在潜意识里嫌弃你自己。过去的事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况且那都过去了。”

苏维抿了抿唇:“我没有,你想太多了。”

“唉……”大黄叹了口气,坐进沙发里懊恼地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我好不容易才把医生泡到手的……”

苏维走到他身边坐下,还算温柔地替他顺毛:“没关系,一时半会我还不会被别人泡走。”

大黄龇牙咧嘴地斜他:“你敢?”

苏维淡淡一笑:“不敢。”

大黄难得看到他如此温柔的神情,情不自禁地愣了愣。

很快,大黄从沮丧的情绪里拔了出来,并且色心又起,大大咧咧地坐到苏维腿上:“来吧,医生,我们还是做爱吧!”

苏维被他的举动弄得有些困惑。

大黄深吸气:“要来的躲也躲不掉,况且问题出在他的身上,如果他真的出来,医生你会好解决很多吧!”

苏维想了想,轻轻点头:“我的确有很多事情要问他。”

大黄含住了他微凉的唇。

高潮的时候,大黄因令人窒息的快感而情难自已地哭了起来,并抽噎着轻声唤道:“老师……”

这种禁忌的快感让苏维有片刻的失神。

大黄一边抽噎一边痴迷地摸着苏维的身体——他对苏维的迷恋已经到了一种疯狂的程度,以至于,只要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是苏维,只要嗅着专属于苏维的气息,没有受到抚慰他也能够S出来。

事毕之后,筋疲力尽的大黄还抱着苏维不肯让他从自己身上离开,不住亲吻他的嘴唇和肌肤,怎么亲热都不够。

苏维看着他干净澄的眼睛,茫然到了极点。

大黄终于困到了忍不住阖眼的地步。即使在进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还是抓着苏维的手,并小声呢喃道:“苏维……我真的好喜欢你……”

第三十五章

大黄当然没有因为一场欢愉就立刻变回路霄,路霄是过了两三天后才再次出现的。苏维甚至觉得,或许是路霄得到的信息使他太过震惊,以至于切换一个人格来调整自我。

当路霄面无表情地穿着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苏维甚至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该来的终于来了。

苏维示意他坐下:“卢湘不是你杀的。”

路霄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苏维说:“我问过警察,如果你在老鼠药上涂了指甲油以延缓药性,法医是可以检测出来的。但是卢湘腹内的老鼠药没有——她不是你杀的。”

路霄“哦”了一声,垂着眼,没有更多的反应了。

苏维斟酌了一下,问道:“你认为,她腹内的老鼠药是怎么来的?”

路霄平静地答道:“她自己吃的。”

苏维挑眉。

路霄说:“除了我没有人能给她下药。既然她没有吃我下的那一份,那就是我走了以后她自己吃下去的。”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问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你失踪的当天下午。”

“那就是了。她是自己吃的。”

苏维的手指轻叩桌面,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刚才说除了你,没人能做到,却又问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其实你想到了另一个有犯案动机的人,是不是?”

路霄又看了他一眼,这次他从苏维的表情里看到了笃定,于是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苏维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要自己吞下老鼠药?为了自杀?”

路霄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自己看见了事情的经过一般:“她是想死,死前还想拖我下水。她等我离开以后把药吃下去,在警察那里我是清白的,但如果没有人告诉我,我会以为,她是我杀的。”

“那她为什么还要跳楼?”

“那点老鼠药根本毒不死人。”

苏维笑了一下:“所以你潜意识里并不想她死,是吗?”

路霄长长吐了口气:“潜意识里的东西太复杂,我根本没法控制不是吗?至少我的意识告诉我,我的确希望她死。”

“为什么说她想拖你下水?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地吃掉你下的药。”

“就像你说的,她潜意识里并不想让我坐牢,或是给她偿命。她只是想要折磨我,要我为此心里愧疚、受折磨。”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路霄沉默了约十秒的时间,轻轻笑了一下,突然没头没脑地丢出一句:“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报复她,而她做的那些也不过是要报复我罢了。”

这回轮到苏维沉默了。

感情是个很复杂的东西,虽然路霄说的一切他并不尽懂,但他却能够理解。有的时候你以为你恨一个人,但你并不全心全意地恨着他;有的时候你以为你希望一个人死,但事实上你根本离不开他。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单纯的爱和单纯的恨,有太多复杂的外因,就会造成太复杂的结果。

路霄突然说:“以前她对我还不错。”

苏维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你父亲去世以前?”

路霄闭上眼,既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怅然地笑了笑:“有些事情我本来还不懂,我现在才明白……”

苏维想问他到底明白了什么,路霄却似哭又似笑地轻喃道:“是啊……我终于全都想明白了……”

苏维将手覆上他的手:“不能告诉我吗?”

路霄摇头:“我很想告诉你,但也不想。”

苏维问道:“是想更多一点,还是不想更多一点?”

路霄并不迟疑:“不想。”

苏维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我等你愿意说的那一天。”

苏维走开后,路霄走到阳台上,定定地望着对面窗帘紧闭的窗户。他小声自言自语道:“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从前的事就都算了吧……”

当天晚上,苏维打开电脑,意外地发现“极度催眠”的日志更新了。

最后一篇血红背景的日志被换成了淡蓝色,那行“厉害的心理学者可以控制一切”的文字被删除,换成了一个新的句子——

“他或许能控制别人的内心,却不能控制自己。”

苏维看着电脑屏幕,久久地沉默了。

苏维发现路霄变了。他变得不像从前那么冷漠,也不像从前那样害怕看别人的眼睛、害怕与生人接触。有的时候苏维提出要带他出门走走,他并不抗拒。甚至在路上遇见大黄从前结识的街坊邻居,那些人向路霄打招呼,他也没有表现出紧张和不适。

有的时候苏维一转身,发现路霄正看着他,眼神里隐隐约约藏着些什么东西,似是在引他来拨开云雾看个究竟。可当苏维真的想去探究的时候,路霄已收回了目光。

路霄再一次提出要去为卢湘扫墓。这一次不用苏维说,他自己便准备了三束百合花。

到了墓园,因为前不久路霄刚刚来探望过自己的生身父母,所以他放下百合花后没有站多久就离开了。

到了卢湘的墓前,路霄半跪半坐地靠在墓碑上,是一副孩子靠在大人怀里的姿势。他拨弄着手里的百合花,大多时候都只是沉默,有的时候自言自语地低语两句,苏维也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等他终于起身要走的时候,苏维看了看表,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也许时间并不能说明一切问题,但它的确能说明一些问题。路霄在父亲的墓前站了五分钟,在母亲的墓前站了一分钟,在后母的墓前跪了半小时。那段时间里他心里想着的必定是与墓主人过去的回忆以及梳理自己对墓主人的感情。其实想想也知道,路霄生母死的时候他才几岁,还不怎么记事;路霄父亲死的时候他的年纪也还小,虽是记事了,但值得回忆的事情并不许多;而他前十八年来相依为命最久的就是她的后母,不论是恨还是爱,都有太多东西可以回忆。

离开墓园后,路霄说:“陪我回一次旧家吧,我想取些东西。”

路霄和卢湘过去住的地方被警察搜检过很多遍,后来里面的家具也被一些心的远房亲戚拿去卖了,因为房子死过人不吉利所以暂时空置。苏维和路霄破开封条走进去的时候,里面除了积的厚厚的灰之外几乎不剩什么东西。

路霄走进卫生间,从墙角开始点砖头,数到某一块砖的时候停了下来,然后从包里翻出一根针小心翼翼地扎进砖头缝里。

不一会儿,路霄取下四块砖头,露出藏在墙里的一个铁皮盒子。他把铁皮盒子取了出来。

他做这些的时候,苏维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

路霄并没有立刻打开铁皮盒子,而是将砖块重新填好,抱起盒子说:“我们走吧。”

苏维也并不急着想知道盒子里装了什么——既然路霄会把他带来这个地方,并且当着他的面把东西取出来,那给他看里面的东西也是迟早的。

果然,回了苏维家以后,路霄当着苏维的面把盒子打开了。

盒子里装着一些零碎的小东西,苏维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一块电子手表。那是一块廉价的儿童手表,表盘上画着卡通人物,表带绘有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泡泡,因为年久失修,显示时间的地方一片空白,已失去了报时的功效。

路霄把那块手表拿了出来:“这是卢湘送我的生日礼物。”

苏维问道:“几岁的生日礼物?”

路霄想也不想:“十岁。”

苏维点了点头。

路霄又陆续拿出了不少东西。

有一个木头做的可以装蝉的小笼子,是路迷津在他七岁的时候做给他的;有几个吃零食送的可以拼搭的宠物小精灵模型,是他幼时的玩具;有几只千纸鹤叠纸和幸运星叠纸是他小时候自己做的……

苏维拿起一个小型恐龙玩具:“这是什么?”

路霄接了过来:“任小千送的。”

苏维说:“他是你唯一的朋友?”

路霄愣了愣,淡然道:“算是吧。”

一枚玉佩吸引了苏维的目光。那是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苏维将他放在掌心里就能感觉到玉质之温润,必定价格不菲,与铁皮盒里的一堆廉价玩物非是同类。他将玉身翻过来看了看,发现玉佩上刻了一个“路”字。

苏维问道:“这是什么?”

路霄平静地答道:“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苏维眉毛动了动:“除了任小千之外的朋友?”

路霄对他这样的语气显然有些不太高兴:“有什么问题吗?”

苏维把玉佩交还到他手上。

最后,路霄从盒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苏维伸手:“可以给我看看吗?”

路霄迟疑了一瞬间,摇头:“暂时还不行。”

“什么时候才不是暂时。”

路霄看着他的眼睛:“等我彻底信任你的时候。”

苏维突然有一种挫败感。

最后,路霄把东西全都重新装回了铁皮盒子中,并将铁皮盒子放进了苏维书柜的顶层——没有上锁。

苏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踮脚放东西的背影,只想苦笑:若不信任我,把东西放在这里,难道不怕我偷看么?若是信任我,又何苦半遮半掩?

但他知道,在路霄同意之前,他应当是不会再去碰那个盒子的。

第三十六章

摆在面前的盒子不能动,苏维只好换一种迂回的方式去寻找真相。

他去了昔年柏平南就读的学校,走访了当年的老教师。那些人给的信息与苏维的猜测果然一致。

苏维神思恍惚地走着,路过一所中学,定睛一看,正是路霄从前就读的学校——为了调查路霄的过去,苏维曾来过这里。

学校的对面有一家咖啡店,苏维站在门外迟疑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这家咖啡店规模很小,大约只能容纳十几个人,这时恰逢学校刚刚放学,咖啡店里坐了几个等着接孩子的家长。苏维环顾一圈,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收银台的上方有一台悬挂式电视,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喜欢用这台电视来放一些戏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此刻电视里正放着昆曲牡丹亭。

苏维点了一杯咖啡,不时端起啜饮,眼睛定定地望着窗外不断从校门口涌出的学生。他告别校园已有十年光阴了,可如今坐在这里,看着往来络绎不绝的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恍惚昔日光景就在眼前。一会儿是穿着中专校服的杨少君骑着摩托在校门口对他笑,一会儿是坐在色轿车里的苏黔对他招手,一会儿是高锦低着头站在校门口等他……

苏维怅然地笑了笑,心神又恍惚起来,一会儿仿佛看到大黄活蹦乱跳地拉着朋友们从学校里出来,一会儿仿佛看到孤单的路霄双手插兜,低着头疾速往外走……

“你在等人吗?”

苏维抬起头,发现那个中年店主端着一盘提拉米苏站在他身边。见他望过来,笑着将糕点放到他桌上:“送你的。”

苏维轻轻点头:“谢谢。”顿了顿,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我不等人,坐会儿就走。”

不一会儿,接到了孩子的家长们离开了咖啡店,咖啡店又重新空了下来。苏维的精神力时而被窗外的学生吸引,时而被昆曲的声音吸引。

“伴着你半间灵位,又守见你一房夫婿……”

听得这句话,苏维眼前突然闪过高锦的脸,手一抖,咖啡泼了一些出来。

店主走过来,用抹布将桌上的水渍擦去,看着他笑道:“你跟一个人很像。”

苏维显得漫不经心:“哦?”

这时候店里只剩下苏维一个客人,大约是咖啡店的生意冷清,老板逮着个人就打开话匣子收不住了:“前几年对面中学放学的时候,有个人每天都会来,就坐在你这个位置,也会点一杯咖啡。我喜欢听昆曲,他也喜欢,他最喜欢牡丹亭,每天都让我放,从来听不腻……”

苏维这才明白这老板为什么会送自己提拉米苏,大约是自己勾起了他的回忆。

老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个人一开始每次听到‘伴着你半间灵位’这句话都会哭,后来不哭了,但也是很伤心的样子。”

苏维惊讶看着他。

“中学四点三刻放学,他每天四点半来,就盯着外面看,我也不知道他在等谁,从来没有看他接过哪个学生。而且他年纪不大,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就算有儿子大概也没那么大吧。”

苏维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他长的什么样子?”

“唔,戴副眼镜,挺斯文的。”

“耳朵下面,这里,”苏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有一块指甲大小的红色胎记,有吗?”

老板很惊讶:“你认识他?”

苏维深吸了一口气:“他什么时候来?从……07年到10年,三年?”

老板的表情更惊讶,点了点头:“对,三年。自从……唔,自从去年暑假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了。”

苏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你。”说完他急匆匆地放下钱就往外走,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解释的话。

苏维回家的时候,路霄正在厨房里煮汤。从大黄变回路霄后,他很少下厨,直到最近才又开始愿意偶尔做些东西。

苏维走进厨房,倚在门框上看他:“我们去旅游,好吗?”

路霄握着大勺不紧不慢地搅拌大锅汤:“去哪里?”

“越远越好,离开这里。我们去国外定居怎么样?”

路霄的动作停滞了片刻,手又动了起来:“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苏维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表情的一丝变化:“这里对于你有很多不好的回忆,不是吗?我喜欢你,想和你一直生活在一起,没有别人的打扰,也希望你的心病能好起来。”

路霄盯着微微沸腾的水面出神,心里确实心动了,却又有着一些羁绊。

苏维走上前,轻轻从背后搂住他:“你早就想放下了对吗?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以后我们会有很多时间。”

路霄没有抗拒他这样亲密的动作,垂了眼道:“给我点时间。”

第二天中午,两人吃完了午饭,路霄将饭碗推到一边:“我想出去走走。”

“噢?”苏维挑眉——路霄过去几乎从没提过这样的要求,甚至是厌恶出门的。“我陪你。”

路霄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我想自己出去散散心。”

苏维很长一段时间不置可否,直到路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终于哂笑了一下:“你去吧。”

路霄这一去,过了许多个小时才回来。他回来后苏维第一句话不是问他去了哪里,而是:“考虑的怎么样了?”

路霄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他在问什么:“再给我一段时间。”

“要多久?”

“……三个月。”

苏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其实,三个月和三年都是一样的结果。”

路霄皱了下眉,心里的惊讶一闪即逝。他没有疑问,显然明白苏维在说什么。

苏维心下叹气,表面上却不显露,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我知道了。”

路霄最终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房了。

晚上苏维没有做饭,也不让路霄下厨,意外地提出要出去吃。要知道从前苏维几乎是有些厌恶外面餐馆做的饭菜的,若非特殊情况,他几乎都在家中解决伙食。

路霄虽说奇怪,却并没有提出异议。

苏维报了家餐馆的名字,将路霄领到门外:“你先去点菜,我处理一些事情,一会儿就过来。”

路霄只得走了。

这个“一会儿”约莫过了一个小时。苏维匆匆到餐馆,路霄也不问他做了什么,两人随意吃了几个小菜,显然都没有胃口。苏维的食量比路霄还小些,夹了几筷就不动了,两眼亮晶晶地打量着路霄,嘴角还隐隐约约挂着笑。

路霄被他看的耳热,不一会儿也放下碗筷,盯着苏维面前的碟子道:“看我干什么?”

苏维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看得出心情是发自内里的好:“你好看。”

这种话从前只有大黄调戏苏维的时候说得出,像苏维这么冰冷的人,活了小半辈子也是第一次说这种轻浮的话。

果不其然,路霄微微一愣,眼神微不可见地浮动了一下。

两人出了饭馆,苏维引着路霄上了他的凯美瑞。其实从苏维家到餐馆的距离并不远,大约只有三四条街的路,不过既然苏维将车开出来了,路霄也乐得省去了走路的功夫。

然而车却不是向着回家的路开的。

伊始路霄眼看着方向盘向陌生的地方打去,他还当苏维找出了什么回家的新路。然而车越开越远,眼看着上了高架,路霄终于忍不住有些迷茫地问道:“这是去哪里?”然而他心里并不紧张,更不害怕,只要和苏维在一起,他总是放心的。

苏维嘴角的笑意还没下去,心情还是那样的好:“私奔。”

路霄有些疑惑地重复道:“私奔?”

“对,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路霄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睛往车后座扫了一眼,立时呆了——车后堆了许多的行李,苏维甚至连被褥都带出来了!饶是路霄这样喜怒不显于色的人,也禁不住吃惊得微微张着嘴合不上了。

苏维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去握路霄的手:“你同意么?”

路霄很平静:“上了贼船,我还能跳下去吗?”

苏维不说话,握着他的手不松。

不一会儿,车拐下了高架,苏维将车开到路边,猛地踩刹车停下了。

他解了车门的保险,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的路灯:“我不勉强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回去。如果你想去找什么人告诉他一声,那就去吧。”

路霄沉默着不说话也不动。

苏维说:“不管你曾经是怎样的人,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我希望那些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不管你是路霄还是大黄——那也都是你。我知道你还有羁绊,但是三个月也是那个结果,三年也是那个结果,你下不了这个决心,我替你下。你现在,愿意和我私奔么?”

路霄默默地看着他。

苏维低声道:“无论如何,我都爱你。”

当他以为路霄决定用沉默来僵持一整个夜晚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路霄的声音:“开车吧。”

第三十七章

柏平南再见到苏维大概是在半个月后了。

六月份的晚上,他穿着一袭长袖立领衬衫,手里拎了个大包,包里塞了顶绒毛和一个色大口罩,另外还有许多工具。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正准备掏出口罩戴上,身后突然传来了苏维的声音:“柏医生,你不热吗?”

柏平南浑身一僵,手从包里抽了出来,慢慢地转过身。

苏维从阴影里走出来,显然心情很不错,气色红润,声音是难得的轻快:“有空吗?我们聊聊。”

柏平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去我家吧。”

到了光线明亮的地方,苏维才发现柏平南的气色糟糕的可以,两个眼窝深深的凹陷进去,眼圈一片青色,也不知道失眠了多少天。比起苏维刚从美国回来的那段时候,柏平南现在的状态显然还要糟糕。

苏维在心底无声哂笑:有希望的时候他已成了那样,如今在没有希望情况下,他会这样一点都不奇怪。

到了柏平南的家里,柏平南先进厨房榨了一杯豆浆端出来给苏维:“喝这个吧,比咖啡健康。”

苏维看着杯子里灰色的液体,嗅嗅香味就知道是什么做法:“四种豆子打出来的,加了蜂蜜?”

柏平南微微一笑:“要加纯净的槐花蜜才最好,家里没有那个了,只加了点油菜花蜜。”

苏维将杯子推到一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的东西我可不敢再喝了。”

柏平南微笑着回应他的目光,也是一字一顿地:“放心,这次我没有加致幻剂。”

饶是苏维早有准备,此刻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果然是你。”

柏平南眉梢微挑:“是,我不光给你下了致幻剂,还对你做了催眠,暗示了你一个全新的故事结局。怎么样,那个故事有趣吗?”

苏维皱眉:“因为你过去治疗我时曾经对我做过那样的催眠,所以即使我能想起什么,也会和过去混淆,不见得真的会怀疑你。”

柏平南笑道:“就是这样。”

苏维长长吐出一口气,抓过茶几上的纸笔:“那我也来和你玩个有趣的游戏。在纸上写下你最喜欢的一首诗或者一首词的名字,我来猜,看我能不能猜中?”

柏平南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将写字的一面翻过来压在桌上。苏维也写了几个字,推到柏平南面前。

柏平南接过,看到上面写着“踏莎行.秦观。”他依旧是笑:“噢?那你可猜错了。”

苏维面不改色,慢吞吞地说:“噢,是么?我还以为,‘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会是你最喜欢得一句。”

柏平南渐渐敛了笑容,把自己的答案翻过来,上面果然写着“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一句。他怅然地叹气:“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维说:“我查到你是路迷津的学生,我去了当时路迷津教书的学校,当年的老教师告诉我你和路迷津的关系很好,因为你父母离异,没有人照顾你,路迷津经常带你回家,做饭给你吃。这实在太巧了,很多年以后你为你的师母治心病,你却表现的完全不知道卢湘和路迷津的关系。”

柏平南垮下脸:“她不是我师母!”

苏维耸肩:“那是路迷津决定的,而不是你决定的。”

柏平南的表情变得很阴鸷,片刻后又笑了起来:“继续说,你还知道什么?”

“我家门口的玫瑰花是不是你放的?”

“是。”

“你从那时候就计划着要让高锦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不,那时候我只是隐隐有个想法。我一直跟着路霄,当他跟你回去以后我就去调查你。我发现他对你一见钟情,我知道你在美国交往过一个朋友,他跟着你来了上海,于是我在你家门口放下玫瑰花。”

朋友?苏维皱眉,旋即知道他说的是林尹然。

“让我下定决心是你带着路霄去了美国,整整一个多月,我感到威胁,你会让路霄彻底离开我的世界,所以那天我在你喝的咖啡里加了料,后来你来我家,端给你的茶里也同样下了药,然后我对你做了催眠,不过你不记得了。”

苏维想起那天他到达咖啡馆的时候柏平南已经点好的咖啡,当时柏平南说记得他当年就爱喝这种咖啡,虽然这的确是苏维喜欢的咖啡没错,但他依稀记得自己当初根本没有在柏平南面前喝过咖啡!现下想来,是因为柏平南早就调查过他的一切。

“你住进我家对面,偷窥我和路霄的生活?望远镜是你放的,那根本不是我的幻觉。”

“没错。这要感谢你哥哥把钥匙放在地毯下的好习惯,不然要借用一个身份租下那栋房子恐怕还要费我许多周折。”

苏维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抓过柏平南方才带出去的包。柏平南迟疑了一下,没有阻拦,任他将包打开。苏维将包里的镊子、小刀、铁棒等工具一件件摆到桌上,拳头捏得紧紧的,一字一顿道:“柏医生,你刚才准备出去干什么?虐猫吗?”

“哈。”柏平南惊讶地叹了一声:“你连这个都知道?”

“八年前路迷津去世的时候,年前我带路霄去美国的时候……”苏维缓声道:“我也是偶然想到的,如果不是今天守到你,我还真的不能确定这两者之间的关系。路霄长的和路迷津很像,对吗?”

柏平南微笑点头:“很像,眼睛和鼻子几乎是一模一样,我看着他就像看到迷津年轻时候的样子。”

“是你告诉路霄卢湘是第三者,是卢湘害死了他的生母?”

柏平南的脸再次沉了下来:“她本来就是第三者!卢湘本来是我的未婚妻,她知道了我对迷津的心思,竟然处心积虑地去接近迷津!”

苏维狠狠地皱了下眉:“那时候路霄的生母出了车祸刚刚去世,路迷津因为这件事病倒了,身为护士的卢湘主动照顾路迷津和年幼的路霄……”他停顿了一下,冷冷地问道:“路霄母亲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柏平南惊讶了一下,竟有些迟疑:“我不知道。以前迷津把我带回家的时候,她给我做过饭,她对我不错……我并没有想过要害她,虽然我希望她能离开迷津。我不知道她找到了什么线索,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对迷津……我承认了,第二天她就出了车祸。”

苏维讽刺道:“他们夫妻真心待你,你却存了这样有悖伦常的心思。你就不会良心不安吗!”

柏平南不为所动:“你不也喜欢男人吗?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苏维有些生气:“同性恋与道无关,而你的所作所为算什么!”

柏平南极浅地笑了一下:“还有呢?你还知道什么?”

苏维问道:“卢湘会出现偏执型精神分裂是不是你长期以来给了她什么心理暗示?她听到门铃响就会抓狂,为什么?”

这一次柏平南没有立刻承认,沉默了一会儿才笑道:“那时候路霄还小,我教他念书,我带他出去玩,我教他心理学……他很信任我,我告诉他,是卢湘害死了他的父亲,他相信我。我同时暗示卢湘她和路迷津的死有关,第一次她觉得很可笑,第二次、第三次……后来她自己都相信了。”

苏维听他这么说,心里竟隐隐松了口气。可他到底还是有怀疑,忍不住问道:“真的是你做的?不是……路霄?”

柏平南显得惊讶:“你怀疑他?”

苏维面色沉静:“他分裂出一个新人格的时候,虽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却没有忘记学识,然而他独独忘记了他自己学过心理学。这说明这些是他想要忘记的,或许就是使他感到不安和愧疚的源头。他患有社交恐惧症,害怕看到别人眼中的自己,他为什么会患这种病?”

柏平南耸肩:“我从小给他灌输了对卢湘的仇视,或许他真的做过什么吧。但他……本性是善良的。”

苏维将眉头拧成了川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柏平南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的不是吗?我爱迷津,从前我不能对师母做什么,我好不容易等到他单身……那个女人明知道我爱他,却故意去接近他!那时候我几乎要疯掉!”

苏维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双眼,不想再在这种问题上和他多争辩——总之,谁也说不服不了谁的。

“路霄的人格分裂和转换和你有没有关系?你刺激过他?”

“不。无论如何,我不会对他下手。除了卢湘的事,他的一切,都是遵从他自己意志的。”

柏平南的异常合作使得苏维理清了头绪,从这场谈话中,终于将所有的事都串到了一起。

路霄第一次遇见柏平南是在那个公园里。那代表了他想要回到起点重新来过的愿望,或许是他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知道一直以来他对后母的认识其实并非他想象的那样,而内心的阻抗使他抗拒一昔只见改变过去长久以来的认知,于是在这种刺激下他甚至做出了给卢湘的饭菜里加老鼠药的行为。这些事情的压抑和刺激使他分裂出一个全新的、干净的人格,来救赎他潜意识中的悔恨。

“白剑云……柏……所以他如此抗拒你……”苏维沉声道:“你知道自己的病吗?”

“噢?”柏平南显得饶有兴致。

“你有强迫症,对吗?你从前偷偷跟踪路迷津,逐渐的养成了习惯,那样的执念甚至让你产生了强迫症,一旦见不到他就会焦虑暴躁。路迷津死后,你无法发泄自己的情绪,就去虐猫。后来你移情到路霄的身上,甚至变本加厉,每天都要躲起来偷偷地看他。所以你住进了我对面的房子,所以我带路霄去美国的那段时间你旧疾复发。”

柏平南笑道:“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去了路霄过去的中学,你每天放学的时候都会躲在学校对面的咖啡馆看他。”

柏平南再次默认了。苏维突然有些替他悲哀,医者不自医,甚至学到了某一个程度的时候,连旁人都无法救你。

苏维叹了口气:“为什么你这么轻易地就承认了?”

柏平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证据让别人相信你,这些都是我做的?”

苏维的手肘下意识碰了下口袋里的录音笔。他本想今天能刺激柏平南说漏嘴以获取一些证据,孰料柏平南如此配合地将一切交代了。

柏平南看了眼他的口袋,将手摁在方才苏维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的小刀上:“你就这么放心地来质问我,也不怕逼急了我,你走不出这扇门?”

苏维戒备地看着他,随时准备出手制伏他。

柏平南叹了口气,将手收了回来:“你走吧。我已害了他很多年,如今他终于喜欢上一个人……你要好好对他。”

苏维暂停了录音笔,因害怕刺激柏平南做出什么过激的动作,便没有再问下去。

他全神戒备地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柏平南正坐在沙发上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苏维颤着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L.D是不是你?”

柏平南表情严肃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又笑了起来:“为什么这么紧张?”

苏维的手暗暗攥紧了袖口。

柏平南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轻声说道:“他说希望过去的事都能过去……我也累了,我把最后一篇日志修改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控制自己,即使是神话中的神也不能。”

苏维终于彻底地松了口气。

柏平南最后笑道:“你放心,他没有那样的心思,那是我写的。他只单纯地对心理学有兴趣,并且也很有天赋罢了。”

苏维最后看了他一眼,关门离开了。

苏维走后,柏平南倒了杯热水,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药,将药一颗一颗地丢进热水里。药皮融化,粉末在热水中勾出一道道曲折的痕迹,最终却成了一片浑浊。

他恍惚想起很多年前,戴着副金丝边框眼镜的年轻教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捧着书,眼角眉梢带着丝丝笑意。

“说到戏曲,我最喜欢的就是《牡丹亭》。”

台下不知是哪个好事的学生开了头,一片起哄声:“路老师,来一段吧!”

路迷津放下课本,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清嗓念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杯中热气蒸腾,糊了柏平南的眼。他低头望着浑浊的水面,却映出了一个男人儒雅的笑容。

他喝下了这杯水,仿佛把那人的笑容也喝进了肚子里。其实,早在许多年前,那笑容就已印在他心上了。

苏维回到家的时候,路霄正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出神。听到背后的动静,路霄没有回头,轻声道:“你去找他了?”

“是。”

路霄苦笑:“原来你是骗我的。”

苏维深深凝望着他的背影,可惜此刻路霄背对着他,感受不到他灼热的目光:“那你有没有瞒我什么呢?大黄?”最后两个字,苏维咬的格外重。

路霄浑身一震,慢慢转过身来。

苏维叹气:“路霄、大黄是完全不同的人格,你既然恢复了,又是一种新的感觉,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我最后一次变回路霄的时候。”

苏维走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拥进怀里:“好了,都过去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路霄久久不语,苏维拉起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腰,路霄这才被动地反手搂住了他。

苏维亲吻他的额角:“我先去洗澡,早点睡吧。”

进入卧室拿换洗衣服的时候,苏维发现柜子上摊着一本本子。他定睛一看,竟是路霄过去的日记本。他随手拿起日记本,一页泛黄的纸张飘落到地上。

纸张的页尾处,是年少的路霄稚嫩的笔迹署的名。

——L.D.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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