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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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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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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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普格拉妄想症候群by钟晓生(痞子略渣攻x总裁高傲洁癖受)
攻:杨少君 受:苏黔
HE 文稍微偏压抑和写实
剧透(copy):工作狂受一夜醒来发现身边的人都不在是原来的人,而是被不认识的坏人顶替了,于是在恐慌和孤独中歇斯底里。渣攻发现他的病,在陪他康复的过程中,终于明白他的不可替代。受很可怜,爱情友情
心理医生苏维 苏维X路霄 心理医生妄想症美攻X双重人格
逃之夭夭 李夭夭X苏颐 任性爱撒娇攻X腹黑的包容痴情受
【文案】

每一个人在享受幸福的同时也在忍受痛苦,无论他富有或贫穷,英俊或丑陋,善良或罪恶。

卡普格拉妄想症,患者认为自己的爱人被一个拥有相同外貌的人替换了。

有一天,苏黔一觉醒来,他发现躺在他身边的人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承诺:如果此文弃坑或BE,贫道自宫谢罪!

PS:本文实际架空,请大家不要纠结年代的问题= =|||


苏黔一觉醒来后,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爱人被另一个拥有相同外貌的人替换了,莫名的恐惧侵袭而来。他的枕边人刑警队长杨少军面对苏黔的异常反应找来心理医生,诊断后发现苏黔患了卡普格拉妄想症。为了苏黔早日康复,家人想方设法的配合治疗。究竟苏黔心结源头在何处?他能否走出心理阴影迎来幸福生活,让我们拭目以待。 本文的题材新鲜视角独特,每一次的语言行为都是心理最直接的反应,每一次内心的探究都深深的吸引着读者,读起来有一种类似心理悬疑的感觉。一个是优雅稳重的富家子弟,一个则是放荡不羁的刑警队长,在对内心一次次的拷问中,能否学会爱与被爱,明白爱情的真谛……

【正文】

1、第一章

这是一个糟糕的清晨,苏黔是被外面巨大的雨声吵醒的。前一天晚上他被身边这个男人折腾到凌晨,所以即使他此刻已恢复了意识,身体却还是如此疲惫,明明是那样的困,却又清醒到难以再入睡。

噼里啪啦……外面的雨下的还真是大……

很难得一大清早没有听到杨少君那令人疯狂的闹铃声,苏黔呆呆地干躺了很久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警察再忙也有周末的假可以放,杨少君不必起得那么早,所以他今晨的心情终于不用那么糟糕了。

苏黔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把死亡金属的音乐当做清晨唤人起床的闹铃声。病态天使的那首《Bless Are the sick》,仅仅是敲击声异常密集的前奏就可以让他真正感到对死亡的恐惧,而且那个主唱发出的根本不是人声,听上去就像一只野兽在咆哮。有很多次他被那阵频繁的鼓点声惊醒,就像溺水一样的难受,甚至泪流满面。

他不懂,他是真的不懂。杨少君对音乐根本就是兴趣缺缺,铃声至今还是手机默认的《致爱丽丝》,也从来没见他听过歌,摇滚乐有什么分类他也不懂,他甚至都不知道病态天使是哪国的乐队,却偏偏对这样一首死亡金属音乐有这么强烈的执念。无论苏黔对他好声好气地商量还是歇斯底里的咆哮,他都不肯换一个闹铃声。

就为了这一个闹铃声,苏黔和杨少君至少有过十几次的争吵了。或者不能称之为争吵,因为绝大多数时候是苏黔一个人单方面在发脾气,杨少君敷衍地回应他,转头却依旧我行我素。苏黔是如此厌恶早起,神经衰弱让他在睡梦中对于任何响动都异常敏感,何况是那样刺耳的闹铃声。偏偏杨少君睡得非常沉,即使是那样疯狂的音乐,往往也要放过漫长的前奏直到主唱野兽般嘶哑的咆哮声响起才能把他唤醒。

每当他质问杨少君为什么不肯换歌的时候,杨少君都会浑不在意地解释说――忘了。但苏黔不相信他是真的忘了。怎么可能忘呢?他甚至已经摔了他两个手机,自说自话地给他手里放了许多的歌曲,又给他换了闹铃,但最后都会被杨少君换回去。

他想那个人渣还真是本性难移,做这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大概只是为了折磨他。

那个人渣可真是自私透顶!

就在苏黔默默想这些的时候,放在杨少君枕下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咚咚咚咚……”依旧是那首《Bless Are the sick》。苏黔浑身一震,突然开始剧烈的颤抖,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张大嘴拼命的喘息。

绝望和恐惧像是潮水一般将他淹没,让他难以呼吸,数不清是第几次因为这首歌而不受控制地流泪。

在主唱的恐龙音响起之后,杨少君终于迷迷糊糊地醒来,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摁掉了铃声,伸长胳膊摸索着从地上捞起皱巴巴的衬衣开始穿。

等他系到倒数第二颗扣子的时候,终于想起今天是周末,回头看了眼苏黔,才发现苏黔的不寻常。

他不大在意地把手机丢的远远的,防止苏黔发起疯来又要砸东西,然后靠过去拍了拍苏黔正在颤抖的背脊,毫无诚意地道歉:“对不起,我忘了今天是礼拜六。”

出乎杨少君意外的,苏黔没有发火,而是因为他的触碰猛地震了一下。他感到不大对劲,爬上床去把苏黔翻了个身,发现他脸色青紫,满脸是泪。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嗤笑,杨少君啧了两声,胡乱擦掉了苏黔脸上的眼泪,哄小孩一样哄道:“对不起对不起,你要再睡一会儿不?”

苏黔没有回答他。

杨少君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还没有睡饱,于是草草地把刚扣上的纽扣又解了,赤着膊重新钻进被子里躺下:“我再睡一会儿,你要有事叫我。”

苏黔还是不回应。

杨少君闭上眼背对着他睡了。

过了很久,杨少君听到背后的人颤声问道:“你……是谁?”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完全没能体会那句话的含义,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唔?”

苏黔的声音颤抖的更厉害了:“你不是杨少君。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苏大哥的新坑^-^本文又名一个渣攻成长的血泪史

2、第二章

杨少君拥有的第一个玩具是他爸亲手做的一个巴掌大的木质笼子,笼子里装着他爸从树上抓来的蝉。这只笼子后来还装过蜻蜓和屎壳郎,至今还完好无损地躺在他家老房子的抽屉里,只是有点旧了。

苏黔拥有的第一件玩具是一架日本进口的高级模型飞机,在九十年代就价值好几千块钱,是常人两三个月的工资。后来他们家搬进大别墅的时候,这架早已被他玩腻了的飞机就被丢进了垃圾桶,被家里的保姆捡回去给孩子玩了。

杨少君上幼儿园的时候,穿的是他妈亲手织的毛衣和表哥穿旧了的鞋。后来鞋子给了邻居家比他小两岁的孩子,毛衣被母亲改大,将就着一直穿到小学。

苏黔上幼儿园的时候,穿的是英国带回来的衣服,每天换一套,身体长得快的时候,一件衣服穿了一次就不穿了,最后也被佣人拿走了。

杨少君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在幼儿园,是个小女孩,他会把妈妈给他带的糖果拿给那个小女孩,会流着鼻涕跟在小女孩屁股后面,会跟她玩亲亲游戏。后来进了小学,他就把这个朋友忘记了。

苏黔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父亲生意伙伴的儿子。他们两个天天被带到一起玩,甚至被安排进同一所幼儿园和同一所小学,但后来那个生意伙伴做生意破产了,苏黔就再没见过这个朋友,也再没想起过那个人,因为他早就被更多的少爷小姐们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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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少君根本没有在意苏黔的话,也许他根本没有听清楚,因为他已经处在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即使他听清了,也不过当做一个玩笑罢了。他不知道这位大少爷又在玩什么新花样。

苏黔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中。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面前这个人的脸他是万分熟悉的,他见过这个人十几岁时候的样子,和现在也没多大变化,并且这张脸的主人已经跟他在一张床上躺了三个月了。但这个人他又是陌生的,也许是第一次见面。

那不是杨少君!只是一个长的和杨少君一模一样的男人而已!他为什么会冒充杨少君躺在自己的身边?真正杨少君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个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苏黔被这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几乎要发疯,跌跌撞撞从床上下地。他的身上寸缕未着,股间隐隐做疼,他甚至看到自己肩膀上还有一个牙印,是昨晚的男人咬的。

那么昨天晚上把他压在身下的男人究竟是谁?其实昨晚在高|潮之前他已经隐隐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了,高|潮的那一刻他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杨少君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个男人面目狰狞,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完全抽离在性|爱之外,只把他当成一个傀儡一样玩弄。那时候苏黔已经有点疯狂,一边射|精一边飙泪,怒吼着踢打压在他身上的那个男人,甚至把男人从床上掀翻下去。等他缓过神来的时候,杨少君已经爬了回来,虚掐着他的脖子,嘴角挂着一贯的痞笑:“大少爷,这么爽?从来没听你这么叫过!”然后在他肩膀上留下了那个牙印。

苏黔一想到自己可能和一个陌生男人上床了,顿觉胃部阵阵翻滚,简直恶心地要吐出来。

于是几分钟之后,被吵醒的杨少君又好气又好笑地推了推竖在他眼前的那把水果刀,推不动,不怎么耐烦地说:“这什么意思啊?”

苏黔竭力保持着镇定:“你是谁?”

杨少君哼了一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玩失忆?这算什么?新的情趣?”

那的确是杨少君的脸,也是杨少君玩世不恭的口气。可是苏黔坚信,这个人绝不是杨少君,而是顶着人皮面具的陌生人。他相信自己不会出错,和杨少君乱七八糟的纠缠已经有十几年了,同居也有三四个月了,就算这个人装得再像,甚至用了杨少君爱用的闹铃声,但他也是假的!假的!冒牌货!

杨少君看出苏黔的表情不似作伪,玩世不恭的笑容也逐渐收敛起来,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了?”

苏黔在那一刻被一股巨大的恨意控制,握着刀就往杨少君的心口捅下去。杨少君毕竟是个练家子,这些年刑警队长也不是白干的,一侧身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一敲,刀应声落地。

他已经有点愤怒:“你搞什么?真的失忆还是一大清早发神经啊!”

苏黔看着那把明晃晃的水果刀,有一瞬间的恍神,然后立刻清醒了过来:他在做什么?刚才居然想要杀人?!他商海沉浮十几年,从来都是有条不紊,以前只有在遇上弟弟们的糟心事时才会偶尔失控,但他自认已绝对是个老奸巨猾的狐狸了,何曾像这样失去理智过?

杨少君一脚把水果刀踢得老远,那点困意已经烟消云散了,紧紧抓着苏黔的手不放,怕他又出什么幺蛾子。惊疑不定地打量苏黔。

苏黔两眼无神地看了他一会儿,逐渐恢复清明,表情变得复杂和疑惑:“你……你是杨少君?”

杨少君好气又好笑:“什么意思?你以为昨晚自己搞一夜|情去了?”

苏黔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杨少君气恼地甩开他的手,骂道:“神经。”然后捡起地上的衣裤迅速套上,起身往外走。

等他洗漱完回来,苏黔还傻傻地坐在床上,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睡袍,极不符合他平时精明干练的样子。

杨少君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的魂好像被人勾走了一样,于是走上去在他面前蹲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喂,没事吧你?不是一首歌就把你刺激成这样吧?”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语气丝毫听不出任何愧疚感,也没有半点要道歉的意思。

苏黔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坚持刚才的问题:“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就是杨少君?”

杨少君摸了摸脸,有点疑惑自己睡了一觉难道把脸睡歪了?可是刚才刷牙的时候他照镜子,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后他就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苏黔。

苏黔坚持:“给我证据。”

杨少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嗤笑一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脸:“大少爷,我对这种游戏没什么兴趣。”然后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水果刀,把它放回原位。

他临出卧房门之前犹豫了一下,转身对始终默默看着他的苏黔说:“喂,你让人给我收拾一下,我以后还是睡回客房去好了。”

苏黔不应声。

杨少君砰地把门关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哈”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什么玩意儿?阿维疯了,他哥哥也不正常?”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笑容是很苦涩的,语气也难得的有些辛酸。

然后杨少君下楼吃了顿早饭,跑到书房里上了会儿网,还是觉得困,又跑到沙发上躺下。他躺了没一分钟,想到刚才苏黔手里拿着水果刀要捅他的样子,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跑回去把书房的门给锁了,然后安安心心躺下继续睡。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采用双线记事的方法,一条线是苏黔和杨少君过去的事,一条线是苏黔患病后的事

3、第三章

杨少君八岁那年,他开始明白父母之间的不对劲了。

他们家家境不太好,住的是只有四坪大的一室一厅泥胚房,天花板上吊下来一个小灯泡照明,光线昏暗的不得了,往往外面还是大白天的,一进屋就成了夜。后来他知道,父母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穷,甚至他爸公司明明有分配新房,只不过这夫妻两人谁也不愿再为这个家付出了。

他们没有离婚,只是谁都不回家,偶尔回家的时候还会带回陌生的男女,进卧室关上门,把小小的杨少君一个人留在几乎没什么亮光的小客厅里做作业。

有一天杨少君听到同学们在讨论早饭,他围上去听了一听。

同学甲惊讶地说:“什么?你妈居然早上居然让你吃隔夜冷饭?”同学乙不大好意思地低着头:“因为早上来不及做早饭。”同学丙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爸妈昨晚打麻将没回来,我自己不弄的话,连隔夜饭都没得吃。”

杨少君笑了笑,转身走开,心想:如果我不用妈妈留在桌上的钱自己去买的话,我连饭都没得吃。

杨少君一年级就开始自己上下学,四五站路的距离,说远也不远,如果早上起得早,就可以走到学校去,省下的车钱可以在放学的时候买一包零嘴“小皮哥”或者是买一串里脊肉。他最熟悉的味道是街头两块钱一碗葱油面的味道,那个年代连配料也不多,如果实在吃腻了,那就换一碗阳春面。

那一年苏家的生意做得更好了,苏家父母又给苏黔添了一个弟弟,名字叫苏颐。早年苏博华刚刚发家的时候就把妻子送出国弄了张美国国籍回来,因而不受计划生育的限制,十年里卯足了劲要了五个孩子,三男两女,又不愁奶粉钱,一大家子过得真是其乐融融。

就在苏黔抱着小小的苏颐,好奇地把手指头塞进小弟嘴里的时候,杨少君一个人坐在窗口,寂寞地啃着自己的指甲,想着今天晚上就不吃了吧,明天有五块钱,可以出去吃顿宫保鸡顿盖浇饭。已经很久没有吃米饭了,因为没有人愿意回家给他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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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那一段插曲因为杨少君的漫不经心,居然也就消弭了。苏黔自己在房里枯坐了半小时,逼迫自己不要再想,穿上西装外套出去了。

大周末跑到公司,苏黔拉了一堆人让他们加班加点的工作,自己一口气审掉许多份合同,大有把上一周未完之事全部补完、顺便把下一周的工作也都提前完成的气势。

就在苏氏企业的员工们被魔鬼老板压榨的哭天喊地之时,一个电话把他们从地狱解救了出来。

苏黔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心情,然后接起电话:“……大姐,有什么事?”

打电话来的是苏家的长姐苏谢元,因为苏母姓谢,又是长姊,于是起了这个名字。苏家的二姐叫苏谢惜,不过苏家的三个儿子就没有再带母亲的姓氏了,因为母亲自己觉得叫起来怪怪的,所以亲自给儿子们取了单字做名字。

苏谢元说:“今天小文带着小囝回国,本来她不想告诉你的,我觉得你也很久没有见过儿子了,就劝了她,她同意让你见见小囝。今天是周末,你应该有空吧?等下五点去机场接机。”

苏黔犹豫了一下,沉闷地答应了:“好的,我知道了。”苏谢元把对方的飞机班次告诉苏黔,然后叮嘱道:“半年没见小囝了,你给他买点礼物带过去。你平时见客户还知道要送点礼,怎么对自己的老婆孩子连表面功夫也不肯下?小文不跟你过也是有道理的,你……”

苏黔打断道:“我知道了,我现在还在公司,以后再跟你说吧。”

苏谢元在电话那头笑了:“礼拜六还在公司,你和小惜真是一个脾气。都是一对爹妈养的,你们三个苏家的男人要是一,小颐的痴情分你一点,小维的洒脱分你一点,你分他们一点责任感,这样多好。”

苏黔本来想打断他,可是听到苏维的名字时心口痛了一下,静静地等她说完,涩声问道:“小维最近有跟你联系过吗?他……过的还好吗?”

苏谢元在电话里嗯了一声:“三天前他刚给我打过电话。怎么,我叫他联系你,他没打给你?他前阵子和那个谁好像去了瑞士玩,给我传了点照片,慢点我给你发一份。”

苏黔嗯嗯啊啊地敷衍了几声,挂掉了电话。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厚打合同,心里突然就很难过:苏维,那个曾经他最疼爱的弟弟,那个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弟弟,却讨厌了他快十年。后来虽然在那个男孩的帮助下解开了他们兄弟俩长久的心结,可是那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字叫生疏的沟壑已经很难跨过去了。

那么,和苏维究竟为什么会闹得这么僵呢?苏黔恨恨地想:都是杨少君那个人渣!如果不是他当年纠缠小维……就算自己也有错,如果杨少君那个混蛋当年根本没有出现过,那么也许苏维现在还会像二十年前那样睁着弯弯的笑眼跟在他屁股后面开开心心地叫他大哥。

半小时后,苏黔走出总裁办公室,扫了眼气氛异常沉闷的办公大厅,转头对秘书道:“告诉财务,今天来加班的人全部支双……三倍加班费。”

几乎是瞬间,他感到办公厅里的气氛高亢了不少。

然而那对他并没有任何影响,他作为企业最高BOSS,甚至很少在公司露面,连笼络人心的必要都没有,至于那些人到底在心里怎么想他,他一点都不关心。他这样做,仅仅是觉得,这是一个游戏规则,别人陪他玩了这一场游戏,不论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被迫的,他都会按照规则给予回报。只有这样,他才会有资本去进行下一场游戏。

他驾着宝马X5离开那栋玻璃大厦,走进恒隆广场旗下的商厦,到玩具专柜问售货员要了三盒时下最新最贵的日本进口模型玩具,然后驱车去了机场。

他到机场的时候离航班到达的时间还早,于是他先到咖啡厅点了杯咖啡,然后给杨少君打电话,准备告诉他自己今晚可能要很晚回去。

《致爱丽丝》的乐曲响了大概有一分多钟,然而苏黔并没有很不耐烦,他甚至觉得这首歌比起那该死的闹铃声是多么美妙,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每天早上都听到。

杨少君终于接起电话,还没说话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用一贯欠扁的语气说道:“大少爷~~你怎么一个人出去了~~带保镖了没?”

隔着电话,就没有那么缺乏安全感,苏黔有点相信正在和他通话的人就是杨少君本人没错。他听到电话里声音很嘈杂,不禁皱了下眉头,把手机移开耳朵约两寸的距离。听起来杨少君似乎喝酒了,而且喝的还不少,他英气的眉毛不由拧得更深:“没有。你在哪里?跟谁在一起?”

杨少君在电话那头怪叫道:“没有?你在哪儿呢!”

苏黔忍了一会儿,告诉他:“机场。小文带着小囝回来了,我去接机。”

杨少君问他:“浦东机场还是虹桥机场?几点的飞机?”

苏黔说:“六点。浦东机场。”

杨少君一句话都没说就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坐在机场咖啡厅的苏黔看到那个熟悉的男人风尘仆仆的走进机场,四处张望了一下,眼尖地看到了他,大摇大摆地向他走过来。

苏黔瞬间有一种想逃跑的冲动!

那不是杨少君!杨少君没有那么殷勤!这个人化妆成杨少君的样子究竟想对他干什么?谋财?害命?是不是那群亡命之徒派来杀他的卧底?

杨少君大大咧咧地走到他身边坐下,解开风衣的头两颗扣子,长长喷出一口热气。他的脸还有点红,看得出喝了酒,不过眼睛炯炯有神,看来神智是很清明的,并没有到喝醉的程度。

苏黔决定按捺着自己不动声色,不要再像早上那么鲁莽,而是慢慢观察这个冒牌货接近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说:“你怎么来的?”

杨少君翘起二郎腿:“开车啊!你的宾利,钥匙我自己从抽屉里找出来的。”

苏黔问他:“你没喝酒吗?怎么能开车?”

杨少君嗤了一声:“喂,老子是刑警队队长,交通大队的队长是我哥们儿,别说我酒后驾车,我就是酒后劫车,那能有什么事儿?”

苏黔皱了一下眉头。他的坐姿无论什么时候都很优雅稳重,而杨少君则是放荡不羁,两人坐在一张桌子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杨少君转动着手里的车钥匙,突然看见苏黔放在一旁椅子上的三盒玩具,拿起来看了看,又一脸嫌弃地放下:“这都什么玩意儿啊,小孩弄得懂这些东西么。哎,你老婆孩子今天回国,怎么前几天没听你说?”

苏黔不情不愿地纠正他:“是前妻。……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杨少君笑了两声,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啊,早上发疯,中午莫名其妙跑出去,晚上又来机场接人,就一个人出来。怎么大少爷今天不讲排场了,保镖也不带?”

苏黔猛地捏紧了拳头,听他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就想上去揍他一拳,但他的教养让他忍住了,甚至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表情:“偶尔单独出来一次,都是临时决定的,没人知道我的行程,不会有事的。”

杨少君将椅子挪过去,捧起他的手笑嘻嘻地贴在自己脸上摩挲了几下,暧昧地说:“我的大少爷,你可不能有事,我会心疼的。”

苏黔在手被他握住的那一刻浑身一僵,当他感到杨少君粗糙的胡茬在他手心里摩擦时,一种巨大的惶恐感将他侵吞,让他触电一般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杨少君愣了愣,摇头笑道:“脸皮还是那么薄。”

苏黔把颤抖的手插进口袋里,掩饰性地用另一只手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过了一会儿,机场大厅响起广播声,苏黔的前妻和儿子搭乘的航班已经着陆,请接机的旅客们做好准备。

4、第四章

杨少君是80后,正好上计划生育条令出台没几年。杨父杨母响应国家号召,规规矩矩就生了他一个。不像苏博华夫妇,计划生育条令一颁布就立刻想了条对策把妻子弄成外籍人员,愣是让苏黔打小就能被亲兄弟姐妹们环拥。

杨少君虽然有表兄弟,但关系不近,逢年过节才串串门,平日里压根没联系;后来杨父杨母关系闹得越来越僵,谁也不带杨少君去走亲戚了,于是杨少君彻底失去了跟同龄亲属交往的机会。

杨少君最好的朋友是在小学里认识的。

那时候因为家庭的关系,杨少君小小年纪性格已经有点孤僻诡异了,总是闷声不吭,从来不会主动和人交往。但他偏偏好运地撞上了阳光一般的齐永旭。

齐永旭的为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样,甚至活泼的有点过头。因为二年级的时候被安排坐了杨少君的同桌,杨少君自此以后就被他缠上了。

小孩子不会看人脸色,所以杨少君对他再冷漠齐永旭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失落伤心的。何况杨少君并不是真心抗拒交朋友,其实他内心是很渴望朋友的,只是自卑和自我保护让他不像普通的孩子那样天真烂漫而已。自从齐永旭连着三个礼拜放学后拉杨少君去做各种各样的恶作剧,譬如拔自行车的气门芯、到小区里摁完门铃就逃跑、躲在楼上往底下扔划炮等等,杨少君和齐永旭就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死党。

后来,齐永旭成为了杨少君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小孩子总是渴望自由的,齐永旭最喜欢的就是到杨少君家里去玩。那里虽然地方小、光线暗、环境差,但最最重要的一点是那里几乎永远不会有家长。因此对于齐永旭来说,那里简直是天堂。

周末或放假的时候,齐永旭睁开眼睛刷完牙洗完脸第一件事就是走过两条马路去到杨少君家。他们可以在那里一边嬉笑打闹一边做作业,可以跪在地上玩拍卡,可以多叫几个邻居小孩一起来玩捉迷藏,可以一起玩任天堂的手柄游戏。没有人管,肚子饿了还可以吃小孩子很喜欢吃的却没有任何营养的方便面。

齐永旭可以一直捱到吃完饭的时候才回家,他的存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杨少君一整天的一整天的空虚。然而他走了以后,那间小小的屋子却越发显得冷清,漫漫长夜还是要杨少君一个人过。

有许多孩子怕,但杨少君是没有怕的资格的。如果一个七岁的小孩在唯一的日光灯坏掉却没有人换的房子里住上一个礼拜,那么他就没有怕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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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黔和杨少君站在接机出口处,很快看到领着小囝的汪文从里面走出来。

小囝看到很久不见的父亲还是比较高兴的,大老远就对父亲招起了手,甚至甩开牵着他的母亲噔噔噔向苏黔跑去。

汪文在那一瞬间表情是尴尬而刺痛的,然后看向苏黔的眼神里就多了点憎恨。

他们离婚也有一年多了,当初一贯温文娴静的汪文坚定地提出要离婚的时候苏家举家上下都震惊了。要离婚,肯定就要涉及独子的抚养权问题。苏老头一共三个儿子,二儿子和小儿子年纪轻轻都义无反顾的出柜了,于是苏黔的这个儿子成了苏老头唯一的孙子。汪文是知道的,苏家绝对不可能放弃苏小囝的抚养权,而她也不可能斗得过苏家人,所以当她跪在苏家大厅里求他们至少让她把这个跟她相依为命了七年的亲骨肉养到十岁的时候,苏家人又一次全体震惊了。

相依为命――是的,相依为命。在汪文和苏黔结婚的那七年多的时间里,汪文和她的儿子相依为命地生活着。这也是汪文坚定要离婚的原因之一:苏黔这人是没有心没有爱的,他所有的经历都投放在事业上,如果说他真的有感情的话,那么他为数不多的感情全部用来宠爱他的两个弟弟了。汪文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苏家的一个生育机器。不过说来讽刺的是,在苏家和苏黔关系最不好的两个人偏偏就是那两个苏黔放在心尖子上疼的亲弟弟。

汪文不是没有尝试过争夺抚养权,而且在苏家,苏黔的两个弟弟和大姐都是比较倾向于这位大嫂或弟妹这边的,只有二姐苏谢惜明确支持苏黔,一定要为苏家抢下这个孙子。偏偏苏谢惜才是苏家最难对付的人,她不光是国际知名的律师,还开了一间国际知名的律师事务所,且不说苏家有雄宏的背景,就冲着有她和她手下的这些能人在,法官就绝对不会把孩子判给汪文。所以最后汪文委曲求全地想了个折中的方法,她愿意净身出户,但求再让儿子陪伴她三年。如今已经过了一年多了。

苏黔看着苏小囝兴奋地跑到他跟前,一时有些尴尬。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像电视里的那些父亲一样把儿子抱起来转三圈,但又觉得有失身份,所以最后只是硬邦邦地把三盒礼物递到苏小囝的面前:“给你的礼物。”

苏小囝小小的手捧不下那么多盒子,先接了一盒,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小脸皱了起来,撅着嘴道:“我不会玩这些东西。”

苏黔有些尴尬,杨少君却笑眯眯地弯下腰摸了摸苏小囝的头:“你喜欢什么东西?叔叔明天带你去买。”

苏小囝抬起头,睁着大眼睛脆生生地说:“杨叔叔,我想要一副滑板!我妈妈不给我买,说那个太危险!”

汪文走了过来,娇嗔地剜了儿子一眼:“胡说什么,不是上个月才给你买的么!”

苏小囝抗议道:“那是活力板,弱暴啦!幼儿园的小孩子才玩这种滑板,我要的是像小凌哥哥那样可以玩飞起来的街头滑板!那个才!”

苏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杨少君接过汪文手里的行李,蹲下身痞笑着用胡茬蹭了蹭苏小囝嫩嫩的小脸,惹得小孩又笑又叫地抗议,然后笑道:“我们先回去,改天杨叔叔带你玩更的!”

离开机场的时候,杨少君满手都是行李还领着一个顽皮的小男孩在前面走,两手空空的苏黔和同样两手空空的汪文并肩走在后面。

苏黔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每次见到我都是一副我欠了你八百万的嘴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坚持要跟我离婚是因为你自己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男生迷得昏了头。怎么,你们现在还在一起么?”

汪文蔑视地斜了他一眼:“我们的事从头到尾和钱生都没有关系。硬要说的话,只是他重新唤起了我对生活的热忱,让我明白我还年轻,不该为你做一个生育机器而白活一辈子。”

苏黔嗤笑了一声:“生育机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给自己定位,在我以前的认知中你不该是这样没有自信的女人。什么叫生育机器?结婚生孩子的女人都是生育机器吗?”

汪文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是什么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曾经希望有一天你也会明白,不过从实际上看,那很可能只是我的妄想而已。苏黔,你现在的不平只是因为我成了你生命中的异数,不像你规划好的那样走而已。事实上你没什么可不平的,我净身出户,唯一放不下的只是小囝――那是我该得的一部分。还有很多我该得的,我不想和你纠缠才放弃了而已。”

苏黔就更加不明白了。这个女人为了自由甚至宁愿净身出户,当然,她的家境原本也不差,能和苏家联姻的家族绝对不是普通家族,不在意物质也没什么。但是苏黔以为她是为了她的小白脸离婚的,实际上离婚以后她也并没有和小白脸在一起,而是带着儿子周游世界去了,甚至连她娘家给的事业也不要了。真是个疯狂的女人。也许前几年的贤良淑才是她伪装出来的假相。

杨少君先开车把汪文和苏小囝送到五星级酒店,承诺了苏小囝一定会带他去玩更酷更的东西以后,又开车和苏黔一起回苏家别墅。

汪文和苏小囝一离开后,苏黔和杨少君成了独处的状态,苏黔立刻又不对劲了。他不停的从反光镜里打量杨少君,脸色也不大对头,眼睛转个不停,异常失态,和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苏大少完全判若两人。

杨少君没有把车开到苏宅,而是在一条偏僻的小路就停了下来。这一来苏黔显然受了更大的惊吓,摆出格挡的姿势看着杨少君,仿佛是颗一触即发的炸弹,只要杨少君有任何异动他就会被引爆。

杨少君没好气地把他胳膊拉下来:“你有病啊,害怕我在这里强|奸你怎么的?”

苏黔想要抵抗的,但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杨少君的对手,被他轻轻松松一式就制得死死的了。

杨少君当了几年的刑警队长,看人的眼光异常老辣,所以他实在没法忽略苏黔的不寻常。他说:“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你到底怎么了?从今天早上开始,你的精神很不正常。”

苏黔神情戒备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些许恨意。

杨少君很诧然:“你早上问我我是谁,你说我不是杨少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黔不语。

杨少君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问出自己的猜想:“你是不是觉得……我是要谋害你的坏人?借着保护你的名义故意接近你?还是你觉得我根本不是杨少君,我伪装成这个样子接近你?”

苏黔的瞳孔明显跳了一下,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转开目光不看杨少君。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眶居然红了。这还是杨少君认识他十几年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不可一世的苏大少这样孤苦无助的表情。

5、第五章

苏黔家里养过纯种的国牧羊犬和阿拉斯加犬,后来阿拉斯加犬老死了,牧羊犬被嫁出去的大姐苏谢元抱走了。然后苏黔就再也没养过宠物。

杨少君从小就有个毛病――他怕狗。可能因为很小的时候被狗咬过一次的原因,他从小一看见狗就会浑身僵硬不敢动,直到后来当了警察,偶尔会和警犬有接触,他这毛病才一点一点克服过来。不过就算是现在,他看到狗还是会全身不自在。

杨少君小时候养过很多宠物。且不说他怕狗,猫和狗这样主流的宠物因为价钱贵的原因他也是养不起的,养过最贵重的大概就是他妈给他买的一缸金鱼。小少君一旦闲下来就往鱼缸里投食,然后趴在玻璃缸上看几条金鱼抢食。齐永旭对这缸金鱼也很感兴趣,每次一来头一件事就是喂食。

那时候网络还不普及,小少君和小永旭也没有养金鱼的经验,不知道金鱼这种动物笨到有多少吃多少,直到把自己撑死才会停。

后来,那几条金鱼毫无疑问地死了。

再后来杨少君又养过很多宠物。路边小贩卖的四块钱一只的虎皮鹦鹉,只要省几串里脊肉钱就能买到;十块钱一只的兔子,八块钱一只的金丝熊……

鹦鹉在某一天上午飞出阳台就再也没回来过;兔子被齐永旭抱下楼放到路边吃了点野草,回来以后上吐下泻没几天就死了;金丝熊因为实在太臭,杨少君把它装在笼子里放到楼道去了,结果过几天后就不见了,不知道是被人拿走了还是嫌它太臭扔掉了。

齐永旭每一次过来找不到前几天还看到的宠物都会很失落,当杨少君用不咸不淡的语气告诉他那些宠物已经死了的时候,他会惊讶的啊一声,但过几天后也就忘了。十岁左右的小孩一般还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没有了,但对于生活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然而杨少君则不同。那些金鱼死了以后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样放着,不舍得丢掉,水也不敢换,直到放了几天以后鱼尸腐烂发臭变形,他才不得已哭着把它们倒进厕所里冲掉;等他某一天早上起来发现兔子躺在那里不动的了时候,他甚至连上去摸一下都不敢,拉着齐永旭到外面疯玩了一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发现兔子还是像早上那样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才确定兔子是真的死了。趁着大半夜无人的时候,他拎着笼子偷偷下楼,跑了三条街,连笼带宠物的丢进垃圾桶的时候,他惊慌到浑身都在颤抖,甚至觉得自己是个谋杀犯,是他亲手害死了那条生命。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哭了。

很久以后,杨少君成为刑警,看过各种各样残忍的犯案现场,见过各种奇形怪状的死尸,也亲手击毙过犯人。但他再也没有当年看到兔子死时的恐惧感了。那些逝去的生命在他眼里甚至还不如十块钱的兔子值钱,因为这时候他已经真正学会心狠手辣了。

不过一条生命而已。总有一天,每个人都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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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黔最终还是没有哭。一个三十出头的成熟男人,如果真的这样莫名其妙地哭了,苏黔觉得自己大概会出去找一棵树吊死。

杨少君看到他泫然欲泣的表情,起先是惊讶,然后靠上去将他搂到自己怀里,哄小孩一样边摸他的头边哄道:“别难过,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啊。”

苏黔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睁大眼睛往上翻,直到感觉眼泪已经被完全吞回去了,然后冷冷地把杨少君推开,一丝不苟地靠回椅背上:“我没事。回去吧。”他在心里冷笑:这个“杨少君”真是可笑,三张的男人了居然还这么琼瑶。

杨少君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哈地笑了一声,说:“你还是刚才那样比较可爱一点。你现在这种表情很容易让人阳|痿啊。”

苏黔狠狠地剜他一眼,用厌恶的口吻说:“开车。”

杨少君哼了一声,重新发动车子,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去掏烟。他还没点上火,苏黔已经把他摁住了,眉头拧的像个川字:“别在车里抽烟。”

杨少君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挣开他的手,还是把烟点上了。点上烟之后,他习惯性地摩挲几下那个已经很陈旧的ZIPPO火机,然后才把它塞回口袋里。

就像杨少君已经习惯苏黔用那个命令式的口吻说话一样,苏黔也已经习惯了杨少君对他阳奉阴违爱理不理的态度。他的脸色就像被点燃的烟那么,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两侧的车窗都打开了。

回到家以后,苏黔果然让佣人为杨少君收拾了一间客房,正是杨少君最初搬进苏家别墅时住的那一间。

重新拥有了自己的独立空间,杨少君很是高兴,把门一关,鞋子袜子脏衣服到处乱抛,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没有人在旁边鄙薄他的教养,没有人颐指气使地叫佣人来收拾,没有人大声咳嗽表示对他抽烟的不满,这日子简直太美了!

杨少君乐呵呵地想,等解决了这桩案子,差不多就该跟苏黔这位大少爷说拜拜了。第一次尝试这一种口味的,真他妈是又刺激又幸福又痛苦。刺激的是苏黔这种断子绝孙的臭脾气居然也能被自己死缠烂打地啃下来,而且处了三个多月了都还没把自己踹下床;让他幸福又痛苦的是苏黔这张和苏维有五六分相像的脸。有时候杨少君会啃着啃着忘记自己啃的人到底是谁,那个时候他会心痛到无法呼吸,恨不得跪下来虔诚地把这个人供上神坛,甚至会抱着他就激动到泪流满面。但更多的时候,他看着苏黔用这张脸摆出那些倒人胃口的表情时,恨不得把他干死在床上算了!

杨少君心想,其实还是舍不得的。一想到要跟苏黔分手,就切切实实会有一种异常胸闷的感觉。可是如果再这样纠缠下去,他是真的要被自己那些变态的心思弄疯了!

就在他想这些想的出神的时候,手机铃突然响了,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拉回了现实。

杨少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永旭”,嘴角不由勾了起来,接起电话时的语气却很无奈:“你又怎么了?”

齐永旭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假哭:“呜呜~被小甜心用烟灰缸砸出来了,现在回不去了啦。少君少君,我就在你家门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杨少君咬牙切齿地嘟哝:“怎么没砸死你。”然后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不住自己那儿啊,要不你先等着,我马上给你送钥匙过去。”

齐永旭惊讶地问道:“啊?那你现在住哪里啊?”

杨少君哼哼道:“他哥那里。”

他听到齐永旭倒抽了一口冷气的声音:“你、你还真跟他哥搅一起了啊!你这个、你、你还跟人同居了?少君,你是拿他当替身还是怎么的啊?”

杨少君漫不经心地哼哼:“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说来话长,以后慢慢说吧。”

齐永旭在那里小声嘀咕:“你也够厉害的,他哥那个衰神都能被你吃下哦。”

杨少君犹豫了一会儿,问他:“永旭……你会觉得你身边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被一个长得很像的人替代了么?或者说,身体还是那个人的,但是换了一个灵魂。”

齐永旭哈哈笑了两声:“什么意思?你觉得你身边谁被哪个小说主角魂穿了还是怎么的?”

杨少君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齐永旭问他:“谁啊?你觉得谁被人替换了啊?”

杨少君说:“不是我,我怀疑他哥有这个毛病。他这两天不大对劲。不过我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有时候我怀疑我妈不是我妈,从我几岁起她就换了个人。我现在看他哥对我的态度跟说的话,我觉得他好像也差不多是这毛病。”

齐永旭那里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懂啊,我从来没这种感觉。这算心理疾病吧?阿维不是心理医生么,他哥的事,你去问问他呗?”

杨少君听到他提起苏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然后心跳迅速加快了――对啊,打电话给苏维!自从苏维走后,他无数次想打个电话去问问,可是没有充分的理由,他也没有勇气这么做。

杨少君沉默了五秒钟以后,语速极快地说:“我知道了就这样那我先挂了。哦,对了,你等着我马上给你送钥匙来。”然后就把电话撂了。

齐永旭在那头捧着手机足足目瞪口呆了十几秒,方才惊叹道:“天哪,我算是见识到什么叫重色亲友了。至于吗……”

杨少君捧着手机,简直是心如擂鼓,甚至连按键的手都是颤抖的。苏维的电话他有在电话薄里存过,但他几乎从来不从那里翻找,而是一个键一个键的摁,好像这样就能享受的再久一点。苏维如今出国了,为了和过去彻底撇清关系他曾将那个号码废弃不用过一段时间,后来在亲人的一再劝说下还是恢复使用了。

杨少君摁完了号码,却迟迟摁不下那个绿色的拨号键。就是被匪徒用枪口指着的时候,他的心也没有跳的这么快过。犹豫了半天,他终于啪一下猛地按下通话键,然后深呼吸,把手机挪到耳朵旁边。

在等待的过程中,杨少君从来没有觉得嘟嘟声是那么好听。恨不得再长再久一点,甚至,他希望对方还是不要接了吧……

然而半分多钟后电话还是接通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听起来倦意很重:“喂……?”

杨少君捏着手机的手心都出汗了,一字一顿地说:“是我。”然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是谁啊,医生?”杨少君听见那个少年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胸口一闷,接着却逐渐平静了下来。

苏维鼻音厚重地嗯了一声,摸了摸身边少年的脸,轻声道:“你接着睡。”然后披衣起身走到窗边,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少君?怎么了?我这里还是凌晨呢。”

杨少君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对不起,吵你睡觉了。”

苏维说:“不要紧。你有什么事?”

杨少君措辞半天,结果却语无伦次地说道:“你哥他……我怀疑他……可能最近心态有点不太好……”

杨少君不知道苏黔有没有告诉苏维自己和他在一起了的消息,不过他猜像苏黔这样的人是肯定不会说的。他很想跟苏维说,我现在跟你哥在一起,昨天晚上我还把他给睡了。这样说他会有一种心痛的快感,同时也想听听苏维到底会有什么反应。但是他又不敢说,而且他相信苏维对此一定会态度冷淡。真真是矛盾极了!

“哦?我哥怎么了?”

杨少君咬咬牙:“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也不确定。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他。”

“好的。”

然后两个人就不知道说点什么了。

在打这通电话之前,杨少君曾幻想过,如果苏维会因此而回国……可是等他说完了以后,他发现自己能说的是那么的少,而且什么都是“我猜”“我觉得”,连一个肯定的结论也不能下。这时候他心里有点阴暗的想,如果苏黔果真有点什么,那该多好。

然而苏维的下一句话就打破了他这个幻想:“少君,等会儿我把几个跟我相熟的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给你。我会打电话给大哥问问的,如果还有什么事,你可以找他们,毕竟我现在人在国外。”

“……好。”杨少君心里凉凉的。

之后他问苏维最近过得好不好,隔着大洋几万里,苏维的笑意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他说:“我挺好的。谢谢你,少君。”

挂了电话以后,杨少君想,苏维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和他的大哥扯上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好开心地说,终于又塑造了一只我爱的渣攻呢~~

6、第六章

小学毕业以后,杨少君和齐永旭被分进了同一所街道初中。

刚进初中的时候,杨少君的性格还是很孤僻,每天都跟齐永旭形影不离,除此之外和每个人都是泛泛之交。但齐永旭就不同了。他天生就是个小太阳,为人处世左右逢源,老师喜欢他,同学也喜欢他,他很快就拥有了无数的新朋友。当然,和他最要好的还是杨少君,两人每天上学放学一起走,周末也都腻在一起。

齐永旭比杨少君发育的早一点,初一的时候身高就猛地窜上了一米七。不同于杨少君的浓眉大眼,他的五官是比较秀气的,皮肤又白,看起来就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最对初中小女生的胃口。所以从他初一开始就会收到各种各样女生们的情书或礼物,同班的、别班的、甚至高年级的女生都会谈论初一有一个很有苗头的小帅哥。

占齐永旭的光,女生们落在杨少君身上的目光也不少,自然也会有喜欢杨少君这样沉闷忧郁少年款的,所以杨少君偶尔也会收到一些女生青睐的目光。

初二以后,因为常常打篮球的缘故,杨少君的身高也开始慢慢拔高,逐渐追上齐永旭,并大有超之意,他这种冷酷型帅哥也愈发吃香了,于是收到的礼物数量也慢慢逼近齐永旭了。

也就是初二这一年,杨少君和齐永旭的人生轨迹驶向了全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齐永旭恋爱了。他接受了初一某班班花爱的表白,从此以后开始跟这个漂亮的小女孩出双入对;杨少君堕落了,开始频繁出入于游戏机房、网吧一类的场所,逐渐认识一些本地的小混混,从他们手里接过烟吞云吐雾。

放学的时候杨少君还是会跟齐永旭一起走,只不过他们会先往反方向走三条马路送小班花回家,然后再折返,杨少君把齐永旭送到家门口,自己则前去网吧。

那时候少男少女的恋爱很是纯洁,小班花并不会觉得杨少君这个电灯泡有多么碍眼,她和齐永旭也不需要躲开众人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相反,能有两大帅哥一起护航,那真是再好也没有;齐永旭当然也很满意,左手牵着漂亮的小学妹,右手勾着好哥们儿,人生所谓的圆满大抵也不过如此;杨少君也没有异议,因为护送小班花回家的那段路,他能和齐永旭每天多走六条马路,相处的时间多了大约半小时,何乐而不为?

这天杨少君把齐永旭送到楼底下正要走,齐永旭突然叫住了他:“少君,你等会……是要去网吧?”

杨少君歪歪头,疑惑地嗯了一声。

齐永旭很是新奇地说:“你带我一起去吧,我还从来没去过网吧呢。听说进网吧要身份证的。”

杨少君耸耸肩,说:“不用,那是蒙傻子的。你走进去的时候大摇大摆一点,走上去直接跟前台编一个身份证号报上他就会给你开卡,你别问他你没身份证怎么办,他也不会管你的。”

齐永旭很高兴地说:“那就去吧!我先上去把书包放了,跟我妈说我等你一块儿做作业去!”

杨少君看他一脸兴奋的模样,嘴角也不由弯了弯,说:“嗯,顺便把校服换了吧。”

两个少年一起到了网吧门口,杨少君把校服脱了塞进书包里,正要进去,突然看到里面一群人咋咋呼呼地冲出来。杨少君一愣,对着其中一人叫道:“刘哥,怎么了?”

那个被他称为“刘哥”的少年手里拎着一根铁管,气势汹汹地说:“杨少君,你来的正好!走,到X中去!妈了个巴子的,毛鹏正在那跟人干架呢,咱快去帮忙!”

齐永旭看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手里还拿着武器,不禁有点被吓到,揪着杨少君的衣摆往他身后躲。

杨少君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眼齐永旭,那个刘哥很豪气地冲他嚷嚷:“喂,这人是谁啊!”

杨少君立刻回答:“是我哥们。”

刘哥说:“好啊!大家都是哥们,带上我们一起去X中啊!干|死那群兔崽子,妈了个巴子的敢抢毛鹏的马子,活的不耐烦了!”

齐永旭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又是好奇又是紧张,凑在杨少君耳边小声说:“那就去看看吧。”他的家教虽不是太严,但也是好人家出来的,十四岁的年纪没上过网吧和游戏机房,更没跟人动过手打过架。

结果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到X中去了。

X中离杨少君齐永旭就读的Y中其实并不远,但绝对是天壤之别。Y中是街道学校,里面的人良莠不齐,家境普遍都是工薪家庭,没有极富的,很穷的倒是有几个。X中是全区最好的私立中学,里面的学生不是很有钱就是学习极好的。

一群人冲到X中校门口,这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X中的学生基本也走光了,只剩下一堆人在门口扭打。刘哥睁大眼睛一看,对方的人数明显占优,大概有十来个人,而毛鹏他们只有三个人,当下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挥舞着钢管,极有社会的风范,大喊道:“冲啊,兄弟们!”

齐永旭当然不可能冲上去动手,他只是一时好奇来看个热闹的,所以一直躲在杨少君身后。杨少君顾忌着齐永旭在场,也不大好意思动手,所以两个人就站在圈子外看。但刘哥一边打架还一边注意到有两个少年异常突兀的戳在那里不动弹,一脚把一个X中的学生踹翻,面红耳赤地吼道:“杨少君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动手啊!”

杨少君只好往前走了两步。齐永旭这时候已经被这种场面唬住了。他顶多见过学校里打篮球的时候两个男生因为一些摩擦互相挥拳头的场面,但那种情境和眼下这种情况比起来简直就跟过家家似的,所以他不敢离开杨少君半步,又觉得转身逃跑太坍台,所以紧贴着杨少君也往斗殴中心挪过去了。

结果有一个X中的学生手里拎着块砖头大叫着向他们冲过来,抡圆了胳膊拿板砖照着他们的脑袋丢过去。杨少君躲得快,齐永旭慢了一步,被砖头砸中肩膀,当时就闷哼一声直接坐地上了。

杨少君这下火了,丢下一句“你快点躲起来”,撩起袖子就冲上去加入战局了!

谁也没注意到,就在不远处停着一辆高级的色轿车,轿车里的中年男人悠悠点了根烟,一边欣赏这群未成年人的闹剧,一边因为他们的幼稚而哈哈大笑。

苏黔这时候已经是X中的学生会会长了。苏博华为了训练长子的能力,让他积极参与各种活动,苏黔也很争气,初二就当上学生会会长,主持各种事务都很得力,同时学习也一点没落下。

这天为了策划学校中秋节的活动,苏黔忙碌到很晚才离校,一走出教学大楼就看到外面似乎有一群人在打架,骂娘喊爹的脏话声不绝于耳。然而他只是皱了皱眉头,一点也不害怕,脚步丝毫不缓地继续往外走。

杨少君已经打红眼了。他好容易撂倒一个,脸上也被人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抬头寻找齐永旭,就看见齐永旭呆呆地站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有一个穿着X中校服的男生不急不缓地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杨少君噌一下就燃着了,像个疯子一样大喊着往那个接近齐永旭的男生冲过去,嘴里大喊道:“孙子!我干|死你――!”

苏黔眼看着一个疯癫的少年向自己冲过来,轻蔑地嗤笑一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杨少君的拳头眼看就要接近苏黔的一瞬间,突然听到后面传来齐永旭的尖叫声。他的心脏瞬间一紧,想回头看看齐永旭那里出了什么事,然后就看到苏黔轻轻松松地避开了他的攻击。再然后,他的后背上被人踹了一脚,整个人飞了出去。

那边干架干的正欢的几十个少年全部停住了,都将目光投向那边突然加入战局的中年男人和少年。

刘哥等人本来以为是X中的畜生们又找来了帮手,结果只听X中的人惊呼道:“是那个姓苏的!还有他那个司机!”

踹飞杨少君的正是苏黔的司机兼保镖老孟,特种兵退役,出来还混过两年道,是真正的狠角色。

杨少君摔到地上以后大概失去意识十几秒的时间,然后整个人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了一样,像条濒死的鱼一般不停抽搐,大口大口呼吸着氧气。

苏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脸鄙夷。杨少君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一张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那是杨少君和苏黔的第一次对视。

苏黔对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年刻薄地吐出两个字:“垃圾。”

然后他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人,心里默念那些X中学生的名字,冷冷地说道:“你们十二个人在校门口聚众斗殴,明天到学校来等着被记过吧。”

所有人都傻眼了。他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黔不紧不慢地跟着老孟坐上轿车扬长而去,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拦下他,对他说一个“不”字。

老孟踩下油门离开前看了眼还趴在那里的杨少君,啧了一声,有点惋惜地说:“刚才情急,我出脚重了点,不知道那个小男孩要不要紧。”

苏黔忙碌了一天已经有点累了,将书包丢在一旁,靠在柔软的车垫上闭目养神,看也不看外面一眼,漠然地说:“那种垃圾,死了也不会有人管的。开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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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少君挂了苏维的电话,立刻找出自己家的钥匙开车去找齐永旭。

齐永旭像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小狗一样蜷着身体坐在他家门口,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两只又圆又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楚楚可怜,就差没汪汪叫着扑进杨少君怀里了。

杨少君发现他额角贴着一块纱布,看来就是被他家小甜心用烟灰缸给砸的了。啧啧叹了两声,觉得齐永旭的确怪可怜的,不过他们家小甜心可能更可怜一点。

齐永旭长着一张娃娃脸,跟十几年前变化不大,三十岁的人了如果换身衣服背上一个书包,装大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而且他的眼睛又大又亮,装起无辜来真是所向披靡。这些都是他天生的优势,有时候明明是他自己渣的无可救药,却还会让受害者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如果这是十几年前,杨少君一定会一言不发地冲上去抱紧他,心疼他身上的伤,而且不分青红白地发誓要伤害他的那个人付出十倍的代价。但是现在,杨少君心里只有四个字:自作自受!

齐永旭挣扎着站起来,扑到杨少君背上:“宝贝儿,我失血太多好晕哦~~你背我进去吧~~”

杨少君心里默默唾弃他,却没有把他挣下去,顺从地掏出钥匙打开门。他听齐永旭一口一个宝贝、甜心听惯了,甚至还被传染了,先前和苏维重逢的时候他就把苏维压在墙上邪气地笑着叫他宝贝儿,结果被苏维一拳打得半天喘不上气来。杨少君愤愤地想:自己要是有苏维一半的心狠手辣,背上这个人给他添的麻烦至少也能少一大半。

其实齐永旭喜欢装腔作势的发嗲,是他以前跟一个娘娘腔学的。他那时候觉得那人说话很搞笑,就时常模仿他的腔调去逗别人笑,时间久了他自己也渐渐会用这种贱兮兮的方式说话。不过他一点都不娘,和小时候一样,他到现在还是给人一种阳光健气、朝气蓬勃的感觉,这种说法的方式虽然有时会让人觉得很讨打,但也很能让人母性爆棚,觉得他可爱招人疼。

把软若无骨的齐永旭扛进屋子里,杨少君才发现他好像是真的没力气站不住。把他丢到沙发上,他还滑下来,结果脸色变得有点难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弄回去。杨少君仔细一看,发现他额角的纱布也不是小题大做故意博人同情的,里面真的有血渗出来。

杨少君皱皱眉,把他的身体放平:“喂,你不要紧吧?怎么伤的这么厉害?”

齐永旭哼哼两声,嘴唇白的吓人:“应该有点脑震荡,头晕,想吐。”

杨少君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那你怎么不去医院啊。”

齐永旭勉强笑了笑:“一开始觉得不至于,先跑来找你。到了这里再想去医院已经走不动了。”

杨少君叹了口气,上去检查他的伤口,发现他的纱布虽然是自己贴的,但技术倒挺老练的,说明已经是老手了。他说:“起来,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齐永旭虚弱地说:“等会吧,你让我先躺一会儿,我好难受。”

杨少君二话不说找了床被子来把他包住,抱起来就往外走:“你睡,我送你去医院。”

结果齐永旭上了车还有力气说话。

他又虚弱又可怜兮兮地说:“小甜心这次好狠心哦,他拿烟灰缸砸破我的头以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不理我了。我在那里装死躺了半小时,他居然都不出来看我一眼。我没办法了只好自己去消毒止血,然后来找你。”他又转向杨少君说:“我家小甜心跟谁谁那哥哥的脾气挺像的,家里条件好,早早接了家里生意出来从商,十几岁就开始尔虞我诈,城府可深了~~心肠也是又冷又硬~~唉~~~”

杨少君冷笑:“心肠又冷又硬早八百年前就把你捅死抛尸了,还能让你全手全脚活到现在?”

齐永旭撇撇嘴,又说:“其实我现在已经有点后悔了,当时贪一时新鲜,这样的人其实招不起啊。他今天把刀顶在我裤裆上说要阉了我,把我给吓的。我之前不是没想过摆脱他,我故意让他看到我跟别人在一块儿,本来想他自己明白,结果他的反应真是,差点没真的把我大卸八块弃尸荒野。我现在都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了。”

杨少君看了他一眼,又无声地叹气:“你认认真真跟他说,诚恳一点,别耍你那些小聪明。”

齐永旭也叹气:“再说吧。看他这次的反应,可能也是对我死心了。”然后他看着杨少君,突然就正经起来:“少君,你要不是认真的,还是别去招惹那个苏黔。他跟小甜心一样都是心狠手辣的狠角色,你当刑警的还不一定有他们混商场的狠。何况你心里还是有人的。我真不知道你以后想怎么面对苏维啊。”

杨少君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紧,沉着冷静地答道:“苏维根本不会在意我怎么样的。”顿了顿,又道:“我知道。等再过段时间,抓到那几个逃犯,我就跟苏黔分开。他跟你那个不一样,我们玩玩而已,他也没多认真。”再停顿一会儿,心里默默想道:反正时间不多了,我以后还是对他好点,有点谈恋爱的样子。哪像现在,睡在一张床上却成天像冤家一样。

齐永旭看穿他的心思而笑:“你就是从他哥身上圆你自己痴心十年的梦吧!”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杨少君把齐永旭扶下车,背着他往医院里走。他说:“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你这样下去,早晚真被人弄死了,我都懒得给你找凶手。”

齐永旭把头埋进他肩窝里,调笑道:“哎呀,当年你说你要是从了哥哥我,我肯定安安心心跟你过一辈子,哪能像现在这么混。所以说到底,还不是你害的,嗯?你可得对我负责任。”

杨少君哼了一声,冷冷地说:“去你的。”

然而,天知道当杨少君看到齐永旭和一个男人搂在一起接吻的时候心情是怎么样的,就像天知道齐永旭听到杨少君说他喜欢上苏维时候到底有多么震惊。总之,一切都是天知道。

天知道,他们两人在开完这个玩笑以后各自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7、第七章

杨少君到初三的时候开始对自己的感情有点开窍了。但那个时候他还根本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男人对男人也能有爱情,只知道自己的目光常常落在齐永旭身上就挪不开,只知道看着他的背影有走上去抱住他的冲动。他只知道,如果齐永旭是女孩,他一定要和他谈恋爱。

早在小学的时候有一次齐永旭看到班里面两个女生隔着一个餐巾纸玩亲嘴游戏,周末跑到杨少君家玩的时候也提出想试试。杨少君当时也有点好奇,就跟他试了。后来他就常常梦见这件事,电视电影里看到任何男女亲热的画面他都会在梦里和齐永旭尝试一遍。

就在杨少君每天肖想齐永旭的那段时间里,他自己也谈恋爱了,对象是一个在游戏厅认识的小太妹。

当时小太妹盯着他看了半小时,他察觉到那个目光了,但是不知道对方的用意,就一直假装没看到。后来那个小太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走到他身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说:“哎,你叫什么名字?”

杨少君看了她一眼,回答她:“杨少君。”

小太妹扬起脖颈看着他笑,耳朵旁边的头发滑下去,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耳钉:“哎,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然后,杨少君在齐永旭已经换了三个女朋友之后,也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女朋友。

他和这个女孩恋爱的方式就是周末他骑着摩托车载女孩到另一个区的游戏机房玩最新款的跳舞机和老虎机,晚上一起坐在河边吹风抽烟,偶尔接吻,间或拥抱。他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也没觉得有什么好,若要说的话,就是对方为他打发了许多无聊的时光。

这段恋情大概是在一个月后,杨少君在一间溜冰场里的厕所边看到这个女孩和他认识的一个小混混搂在一起接吻时宣告终结。杨少君心里并不因此难过,他交女朋友只是因为身边的少年们都已搂着漂亮的姑娘开始吹嘘,于是他觉得自己也该交一个女朋友了。那个女孩看见他也并没有愧疚惊慌的反应,甚至还对他笑笑,然后勾着那个小混混进了溜冰场。

三天以后,杨少君再次遇到那个小太妹,小太妹递给他一根烟,问他:“我们还是朋友吧?”

杨少君很平静地回答她:“是啊,一直都是朋友啊。”

齐永旭一直认为那个小太妹是杨少君的初恋,一开始杨少君也这么认为。直到后来,他们开始懂事,开始重视初恋这个词的意义,杨少君认为他的初恋不能这么被糟蹋,于是他心底真正承认的初恋是――他的竹马兄弟,齐永旭。

苏黔的初恋也是在初中。

对方是学生会的干事,校长的侄女。因为家境好的缘故,她小小年纪就开始会打扮自己,校服里面穿上漂亮的衬衫,每天早操结束以后就把校服脱掉,穿着自己漂亮的衣服走来走去;她有许多不同的润唇膏,总是把嘴唇画的亮晶晶的,使她的笑容看上去格外明艳;她会把头发盘出各种明星盘过的效果,每天上课时不时掏出镜子来看看头发乱了没有。这些都让她在女生中脱颖而出。

初中的小男生往往喜欢爱出风头的女生,譬如成绩好的,譬如职务高的,所以小干事总是男生们追逐的对象。苏黔也不可例外地注意到她,于是郎有情妾有意,一来二去成了好朋友,苏黔在周末时偶尔会将小干事带回家一起做作业或写学会生需要的策划书。

经过苏父苏母的一致认定,小干事是个好女孩。就连小学刚毕业的苏维和正在上小学的苏颐也会一起脸红红地跑到大哥身边,悄悄告诉他:“小姐姐好漂亮,小姐姐是好人。”

苏黔说:“她好在哪里啊?”

苏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最新的任天堂游戏卡:“小姐姐送我礼物。”

苏颐长大嘴巴给哥哥看:“瑞士的牛奶巧克力,好甜好好吃!”

于是顺理成章的,苏黔和小干事开始交往了。

这段恋情持续了两年,高中的时候苏黔和小干事不同校,小干事经不住新校草死缠烂打的追求,哭着给苏黔打了个电话,两人掰了。苏黔为此难过了小两天,但苏维和苏颐比他更难过。

上初一的苏维说:“呜呜,以后没有人在我溜出去看演唱会的时候帮我跟妈妈圆谎了。”

小学五年级的苏颐说:“呜呜,以后没有人借我看花花绿绿的小说书了。”

然后苏黔就不难过了。他往两个弟弟的脑袋上一人拍了一巴掌,豪气冲天地说:“我带你们去看演唱会!我给你们买小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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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少君好容易陪着齐永旭在医院里折腾完,又开车把齐永旭送回自己的老房子,等回到苏家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走进苏黔的卧房,没有看见苏黔的人,还觉得奇怪,正摸出手机打算问问苏黔的下落,忽然听到床的那边传出清脆的玻璃碰撞的声音,连忙绕过去一探究竟。

苏黔喝醉了。

他侧躺在床边的地上,眼睛木瞪瞪地睁着,却没有焦距。他的面前放着两个喝空了的红酒瓶和一个高脚玻璃杯,地上还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杨少君乍一看吓了一跳,以为苏黔受伤了,蹲下身仔细看看,才发现原来是洒出来的红酒。

杨少君把苏黔扛上床,笑话他:“一天到晚鄙视我没品位,你喝红酒喝的多高贵,还不是拿红酒当二锅头灌?啧啧,几千块一瓶的红酒,真是阔少爷。”

苏黔被放到床上以后还不安分,扭动着身体磕磕巴巴地说:“我还没、没洗澡。”苏大少爷有洁癖是出了名的,杨少君如果脱下来脏衣服以后不快拿去给保姆洗就能被他用镭射眼神射个对穿,如今大少爷都喝醉酒了还知道没洗干净不能往床上躺。

杨少君心里特想往他身上撒把土逼着他就这么睡一晚。这些破矫情的习惯都他妈是惯出来的!想自己在部队里那两年,白天训的一身臭汗烂泥,晚上累得跟狗一样还遇上停水,眼睛一闭照样睡得跟死猪似的。他还不信苏黔这么睡一晚上能睡出点啥毛病来!

但是苏黔的样子看上去特别可怜,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红嘟嘟的,还伸出胳膊要人抱。杨少君看习惯的是苏黔表情刻板鼻孔朝天的模样,如今看着这样的苏黔就拿他没辙了。

他把苏黔拉起来,利索地剥掉苏黔身上的衣服,然后扛着跟个藕人似的光溜溜的苏黔走进浴室里。浴缸里还没放水,杨少君只好认命地先把软弱无骨的苏黔放在马桶盖子上坐一下,给他调好水温放好水,再把人丢进去。

他撩起弄湿的衬衫袖子说:“自己能洗么?”

苏黔像个小孩一样看着他,好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光溜溜的身子慢吞吞地往下滑,很快水就没顶了,水面上只留下一串气泡。

杨少君深呼吸,再深呼吸,好脾气地把苏黔拽上来:“得,得,大少爷,我帮您洗。来,胳膊肘抬起来,我给您擦擦。”

杨少君抬高苏黔的胳膊,示意他自己举着,结果一松手苏黔的胳膊就软趴趴地垂到他肩上,又把他衬衫弄湿一块。杨少君用舌头舔了舔牙齿,摇摇头,把苏黔的胳膊搁到浴缸壁上,开始给他上沐浴露。

然而醉酒的苏黔远比杨少君想的更不老实。他用涂满沐浴露的胳膊搂住杨少君的脖子,弄的杨少君满身都是泡沫,然后还用迷瞪瞪的眼无辜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索吻。

杨少君敢说这是除了上床之外对苏黔最耐心的一次了,一点脾气都没的先把他的胳膊掰开,把自己弄脏了的衬衫脱掉,赤身裸体地继续帮苏黔洗澡。

苏黔不停地游过去要抱杨少君,导致杨少君这顿澡洗的真是辛苦。他简直怀疑苏黔是酒醉色心起,想跟他玩鸳鸯浴,但最后还是控制住了,摁着苏黔老老实实把他全身搓的干干净净。

最后杨少君把洗完的苏黔用浴巾裹着抱回床上,然后打算给自己也去洗一洗。他刚迈出一步,裤腰却苏黔拽住了。

杨少君抱着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苏黔向他张开两臂,轻声说:“少君,抱抱我。”

杨少君冷冷地说:“我可没洗澡呢。”他心里其实有点记仇,前几天他外出一趟回来后抱着苏黔要亲嘴,还只是亲亲抱抱,他都没打算干别的,结果手刚碰到苏黔的脖子就被他一膝弯顶在小腹上,看病毒一样看他,说:先洗澡!当时把杨少君给郁闷的,心想你也就是个阔少爷又不是皇帝,亲个嘴是不是还要洗干净了让太监们用毛毡裹着给您扛过来?

苏黔声音更软了,不断叫着他的名字:“少君……少君……”

杨少君看他这样,坏心就起来了,弯下腰说:“凭什么你要抱我就让你抱?嗯哼?你又不是……不是小孩子。”他本来想说你又不是苏维,趁机看看酒醉时苏黔的反应,但临了还是没忍心出口。

苏黔看着他玩世不恭的脸近在眼前,愈发急了,哼哧哼哧仰起脖子要吻他,被杨少君坏心眼地避开了。杨少君说:“怎么着,这会儿不嫌我脏啦?你要是想要我,自己躺平了,把腿趴的开一点,让我验验货。”

苏黔懵懂地看着他,呼的一声躺回床上,却没有把腿张开,手却不由自主地往自己身下摸去。

杨少君看戏一样看着他慢吞吞地自己慰藉自己,一开始是很冷静地置身事外,看着看着却开始心疼了。是真心疼。苏黔现在那股人畜无害的劲,简直是像极了当年的那个谁。那个谁仅仅是用清干净的双眼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就让他整整记了十年。

苏黔一边轻哼一边还在喃喃着杨少君的名字:“少君……少君……嗯……”

杨少君一咬牙,扑上去了。

这一次,他把自己的姿态放的低到尘埃里,先是捧起苏黔洗干净的双脚,亲吻他的脚趾,然后沿着脚趾一路吻到膝窝。苏黔感觉到痒了,笑哼哼地想把脚收回来,却被杨少君牢牢摁住,沿着他大腿内侧一路往上亲吻。

最后,他做了他想了十年想对苏维做却一直没做成、从来没对苏黔做过的事――他含住了苏黔的yin茎,珍而重之地、满心虔诚地开始吞|吐。

当最后苏黔把热液撒进他嘴里,他没有急着吐掉,也没有咽下去,而是爬上去吻住苏黔的嘴,逼他把他自己的东西给吞了下去。做完这件事后,杨少君直起腰骑在苏黔身上,带着报复的快意笑了:“哼,明天早上看你不把自己的嘴给洗烂了。”

作者有话要说:肉末哟!

话说老被人说这个卡普格拉题目太学术神马的,如果我改名叫《总裁大人的难言之隐》或者《总裁大人的小秘密》大家觉得肿么样?

还有《我的总裁男友有难言之隐》《我的精神病总裁男友》《渣攻和精神病总裁受》《被逼疯的总裁大人》《我把总裁逼疯了》《替身总裁》……哪个更好?投票投票,路过的都投一票了啦!

8、第八章

杨少君读初三的时候,他爸妈终于正式离婚了。夫妻二人是协议离婚的,没闹上法庭,不过如果杨母不是事后才知道杨父偷偷藏了那么多身家,这婚离的可能就没那么顺利了。杨父为了彻底摆脱过去的生活,把老房子和儿子全都给了杨母,自己“净身出户”,条件是以后不再支付赡养费和杨少君的学费。那时候房子已经开始涨价了,杨母接受了这份协议,两人达成协议友好分手。

这时候杨少君的心思已经不在读书上很久了,成绩一直在下游浮动。齐永旭倒也不算什么上进的好学生,不过家里有人逼着,又凭着点小聪明,成绩倒一直不错。

到了初三下半学期,齐永旭和杨少君待在一起的时间渐渐变少了。齐家父母不怎么喜欢儿子那个成绩很糟糕的铁哥们,一旦齐永旭要和他出去就或软或硬地把儿子拦下来,后来齐永旭都只能找各种不同的借口溜出门找杨少君玩上一会儿。

杨少君为了平时能和齐永旭多一点相处的时间,总是陪着齐永旭去补课,在他学习的时候就近找一网吧或桌球房打发时间,等他补完了课再一起回去。为了多一些相处的时间,他们会故意提前几站下车,然后慢慢悠悠地晃回去。

有一次齐永旭走着走着突然笑了:“我怎么觉得我们俩像在谈恋爱似的。”

杨少君心里一紧,突然有种顿悟的感觉――恋爱!是的,对一个同性,他期待的是恋爱的感觉!

齐永旭说:“我上一个女朋友就是这样,她周末去补课,非要我去接她,然后我俩一起走回来。就跟我们现在这样一样。”

杨少君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那不挺好?”

齐永旭勾住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好啊,真好。女的就是粘人,恨不得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陪她,我烦都烦死了。跟你在一起就不会,我是恨不得跟你长在一块儿,穿一条裤子。哎,你说,为什么以后都是男的和女的结婚?要是能跟你过一辈子,我觉得也挺好。”

那是杨少君第一次对自己的性向大彻大悟。

父母离婚以后杨少君跟母亲住在老房子里,也许是为了抛开过去,杨少君的母亲接了份外地的工作,越发是常常不回家了。而父亲已经甩开了他们母子这包袱,当然也不可能会回来看看。杨母每个月回来一两趟,给儿子留下一个月的生活费又走了。

中考前那一晚,杨少君还是独自一人过的。

当天晚上他对着电视枯坐了很久,最后在上床睡觉和看书之间选择了后者,决定还是在考试前再最后尽一点心意,这样会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点。然而在书桌前刚坐下不久,他就听到门边有哧哧的声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木头。杨少君一开始以为听错了是风声,但是安静了一会,那声音就更大了,房子这么小,声音就是从他位置附近传出来的,绝不会有错。

因为房子电路老化的问题,最近房间里唯一那一盏昏暗的小吊灯也出了点毛病,时不时一闪一闪的。杨少君安静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当听到异常响的兹啦一声瞬间就毛了,扭头往声音来源处一看,就看见一只有他两个拳头大的老鼠在哪里啃墙皮。

多年以后杨少君想起来觉得好笑,可他当时真的有种全身过电连头发都竖起来的感觉。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和一只饥饿的老鼠在六坪大的房子里,他们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却又都无处遁形。

最终,杨少君抓了本数学书跳起来夺门而逃。

他在外面闲逛了一个小时后来到齐永旭家楼下。第二天就要中考了,他没有心思再去找那些狐朋狗友们。当时已经是十点多,齐家的灯都暗了,杨少君在楼下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去按门铃。

他就坐在小区里的草坪旁,傻傻地看着齐家没有光亮的窗户。等到十一点多的时候,小区里的路灯都熄灭了,只有月光和丁点星光映衬着这片土地。他不敢回家面对那只老鼠,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可去,就傻傻地坐在那里,想:也许永旭半夜会爬起来喝水。如果灯亮了我就上去摁门铃。可是灯一直都没亮过。

凌晨四天的时候,杨少君一路吸着鼻子走了。他回到家,心已经麻木,就算看见那只老鼠也不怕了。可是老鼠已经找地方躲起来了,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进水房冲了半小时的冷水澡,又跑到床上干躺了半小时,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换上校服无精打采地出门考去了。

苏黔中考的前几个月里简直活成了小皇帝。

苏家虽说有三个男孩,但老二苏维和老三苏颐的关系明显要比跟他这位大哥亲密的多。再往大了说,苏维和苏颐在父母和大姐面前也是调皮捣蛋的混世小魔王,却偏偏只在他和二姐苏谢惜面前装的乖乖的。若仅是乖巧倒也没什么不好,但那明显的生疏就让苏黔心里不痛快了。

他也想和弟弟们近亲,但每次他看到两个小坏蛋撅着屁股跪在一起商量坏点子想走上去掺一脚的时候,小坏蛋们一看到他就受惊逃走了。苏黔自己死活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于是在中考前夕,苏家父母问苏黔有什么想要的,苏黔很惆怅地眺望着远方,半真半假地说,每当感到压力的时候,他是多么希望能捏捏弟弟们柔软的小爪子,亲亲弟弟们软和的小脸蛋。看到苏维和苏颐天真无邪的笑容,啊,世界的光明就在眼前!

于是在那几个月里,苏二苏三奉命陪太子读书,陪太子吃饭,陪太子……睡觉。每当深夜来临的时候,苏黔左手搂着肉乎乎的苏颐,右手抱着暖烘烘的苏维,幸福的小帆船在心海里乘风破浪。

啊!那温柔乡里的男孩啊!

那柔软的,

那白色的,

世界啊!

就让他在彩虹般的梦中翩翩起舞,

飞翔!

然而在那段时间里,苏黔是减压了,可苦了苏维和苏颐。因为要和大哥呆在一间房里,所以进房间之前一定要把在室外穿过的衣服裤子换掉;放学回家以后不能手也不洗就打开电视玩任天堂的格斗游戏;巧克力每天只准吃一小块,只能在饭前吃,饭后吃对身体不好;乱七八糟的碳酸饮料不许喝,实在嫌白开水太淡,那就喝茶,未成年之前咖啡更是不许碰;九点之前必须睡觉,上床以后还不许聊天!

本来苏黔觉得两个弟弟之间关系更好的原因是他们年纪较小有更多共同话题,如果他们给自己机会加入他们,那自己迟早也能打入组织内部成为组织的主心骨――只要弟弟们给他机会的话!

等苏黔考完最后一门,春风得意地走出考场,在场外看见自家的豪华轿车,脸上真是笑出一朵花儿来。等他打开车门之后,脸上的花却枯萎了。他问老孟:“小维和小颐呢?”前几天考完之后苏颐和苏维都会在考场外等他,殷勤地为他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真是把他舒服的飘飘欲仙。他昨天晚上还在想,今天考完最后一门,也该带小兔崽子们出去犒劳一番,去游乐场玩!去吃西式大餐!

老孟无辜地掏出手绢擦汗:“今早二少爷带着三少爷去游乐场玩了……”

苏黔恶狠狠的眼神几乎把老孟捅出一个洞来。

不如苏大少爷的预料,他二弟三弟围绕膝头的美好生活在未来的日子里并没有发生。

苏黔的幸福就像是一朵昙花,美丽而短暂,在他十五岁的那年姹紫嫣红地绽放,然后无声无息地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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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客房是收拾好了,杨少君沉湎美人乡里难以自拔,放纵地撅完蹄子后又搂着苏黔在他房里睡了。

于是第二天,苏黔伴随着《Bless Are The Sick》的鼓点声醒来。

杨少君是在部队里待过的,干的还是高危职业,所以睡眠根本不沉,第一声鼓点他就醒了。但他习惯抱着欣赏的态度听完那段亢长的前奏才把铃声摁掉,从鼓点声中汲取一天的活力,然后利索地蹦起来穿衣系皮带。

苏黔坐在床边看他忙碌,表面上很镇定,塞在被子里的手微微颤抖。他问杨少君:“你不是说要睡客房吗?”

杨少君正低头系腰上的皮带,闻言动作一停,抬起头望着苏黔痞痞地坏笑:“啊,昨天晚上你喝醉了,我伺候你睡觉来着。”

苏黔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

让杨少君有点失落的是,苏黔似乎根本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于是杨少君期待的苏黔冲进卫生间死命刷牙喝消毒水的一幕也没能发生。

等杨少君走进卫生间洗漱,苏黔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宿醉的头痛,重新倒回床上。

他瞪大眼睛打量四周,莫名的恐慌完全席卷了他的意识:又是那个冒牌的杨少君!……不对,这是哪里?这不是他的别墅,有人故意把这间房间安排的和他的卧室一模一样!甚至连柜橱上的一道划痕都被仿制了……一模一样,完全一模一样!但这里不是他的家!是别人布置来迷惑他的!不要问他为什么,这是直觉!看来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完全在别人的掌控中了!

杨少君用手擦着脸上的水渍从浴室里走出来,看到苏黔的表情时猛地停下了。那种表情……杨少君曾经在一个杀了十七个人的变态杀人犯脸上见过类似的,你没有办法用语言去形容,非要说的话其实更接近面无表情,但就是一些细节,也许是眼神,也许是嘴角的弧度,也许是眉毛上用的那些微力气,就让你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苏黔转过头不看他,云淡风轻地问:“你要去上班?”

杨少君愣了一会才点头:“啊,今天礼拜一。”

苏黔把被子提上来掖的更紧一点,把自己团成一个团:“那你去吧,我再睡一会儿。”

杨少君惊疑又莫名地走出卧室,踌躇了好一会儿,又掉头走回去。他这么多年锻炼出来的敏锐的观察力告诉他,苏黔绝对绝对有问题!

然而他走回床前的时候,苏黔已经睡着了。杨少君在他面前蹲下,推他肩膀唤他名字:“苏黔?苏黔?”

苏黔死死闭着眼一动也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了。

杨少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甚至探了探他的鼻息,有点担心地问他:“没事吧你?”

苏黔毫无反应。

杨少君抬手看了看表,踌躇片刻,最后还是决定走了。他临走之前说:“你要不舒服就在家休息,别去公司了。出门记得带保镖。有什么事你打电话给我。呃……要是有心事你可以找苏……苏颐说。对了,前天我们跟汪文说好了,晚上和小囝出去吃饭,你别忘了。”

苏黔脸绷的死紧,心想:保镖!保镖一定也被换成了他们的人,名义上是保护我,实际上是在监控我!汪文……难道汪文和小囝也被他们控制了?

杨少君摇摇头,走了。

他走后五分钟,苏黔从床上坐起来,先是警地打量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没有发现监控摄像头。但是那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也许在他没有发现的地方,也许有隐藏的太好的针孔摄像头!

他慢慢走下床,故作漫不经心地在房间里走动,实则眼神敏锐地打量这个房间的每个地方,试图找出端倪。他拉开衣柜,看见连他的衣服都被人买了一模一样的放在这里!不对,摆放的顺序不对!应该放在第三件的毛衣被人放到了第一个位置!还有这件阿玛尼的西装,应该是全新的,却有被人穿过的痕迹!果然还是有破绽的!

抽屉,抽屉里的东西连摆放的位置都被刻意模仿的一样!他的文件,他的时间安排表,他的日常用品……多了一瓶大宝SOD蜜……为什么?这种低劣的东西为什么会被放在这里?他仔细检查瓶身,甚至把瓶身上的彩色贴纸都撕了下来,没有发现异样。他拧开大宝的盖子闻了闻味道,发现洞洞的瓶口好像是在窥视他的摄像头,用力一挤,却射了自己一身白色的乳液。

如果这个房间里真的有人在窥视,那么他会看到苏黔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极端懊恼地把大宝瓶子丢到地上,迅速脱掉睡衣睡裤,仿佛上面沾了毒药一样,皱着眉头把它们丢进垃圾桶。

最后,苏维赤身裸体地躺回床上,心想:不论如何,我不能有事,我还要回我自己真正的家。我要照顾苏颐,不能让他被那个小流氓欺负;还有苏维,我要等苏维回国,跟他道歉;杨少君,还有真正的杨少君!如果能找到他……如果找到他的话……

苏黔闭上眼睛,大脑一片紊乱,无法正常思考。

9、第九章

不出意料的,杨少君的中考成绩很是糟糕,考进了一所中专。相反的,齐永旭大大超常发挥,踩着线挤入了全市最好的一所私立高中――X中。于是,齐永旭同志有幸和苏家大少爷成为了X中同级高一新生。

在开学大典上,苏黔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齐永旭心不在焉地低头看着脚边的草发呆,结果站在他旁边刚刚混熟的同学撞了撞他的肩膀,开始跟他说话:“哎,上面那个苏黔,初中也是在X中读的,以前我跟他是同学。他初中是学生会会长,在老师那混的特好。我们初中部升高中有直升名额,老师选了他,结果他不要,自己参加考试,还是考到这里来了。”

齐永旭抬头看了一眼,远远的,他只是觉得台上站的少年有点眼熟。一年半前X中门口的斗殴事件他撑死了算个旁观者,与他无关的恩怨,他也没去查过那个一脚把杨少君踹飞的中年人是谁的走狗,更不知道苏黔姓甚名谁。所以想了想,只觉得可能在哪里见过,但也没往心里去。

“为什么?”

“不知道。他有病呗,喜欢参加考试?”

其实是苏博华认为长子的一生肯定会经历不少的历练和考验,而他人生第一次较为重大的考试又怎能轻言放弃?所以苏黔只能拒绝了直升,自己跟其他学子一样通过考试再度进入X中的大门。

杨少君的中专放学很早,于是他每天溜达一会儿后跑到X中门口等着齐永旭放课,两人再一起回家。和初中比起来没有多大区别。

开学的第一天,齐永旭在回家的路上向杨少君兜售新学校的八卦:“今天我们学校开学典礼上去一个叫苏黔的人,初中也是X中的,听说他拒绝直升的机会非要自己考,结果又考进来了。”

杨少君根本不知道苏黔的全名,只依稀记得当年那群X中的人对着那个鼻孔朝天的大少爷叫“姓苏的”。于是他漫不经心地说:“哦,吃饱了撑的?”

齐永旭笑:“是吧。听说那男的家里特别有钱,我听他以前同学说那人很傲,同学都不喜欢他。”

杨少君精准地给了一个评价:“高岭之花。”

齐永旭笑的东倒西歪。

齐永旭被分到六班,而苏黔在实验一班里,两人几乎没什么接触,偶尔在走廊里遇上,齐永旭也总是没能把他认出来,只觉得这人总是立的直的跟个标杆似的,脸上面无表情,姿态骄傲,甚不讨人喜欢。至于苏黔,他甚至连看都不会看齐永旭一眼,又谈何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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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黔在房间里干躺了一会儿就爬起来换上西装出门。临出门前,老孟带着苏家雇的其他几个保镖走过来“先生,要不要带上我们?”

老孟进苏家已经十五年了,从小跟着苏黔,苏黔对他是在熟悉不过的。但是就在苏黔看到他的这一刻心却沉到谷底:是的,连老孟也被掉包了。他想象不出那个幕后手怎么会有这样只手遮天的本事,居然能弄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环境和那么多相像的人来迷惑他,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现在身边已经没有可信任的人了,那些人捏死自己应该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正面冲突是没有任何获胜的把握的,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然后找一个机会逃出他们的控制。

老孟见苏黔只是目光阴鸷地看着他们不说话,担心地问道:“先生?”

苏黔自嘲地弯弯嘴角:“我说不让跟你们就不跟吗?”说完就转身走出去了。

众保镖面面相觑,看着老孟,老孟迟疑了两三秒,指了两个人,还是说:“跟上。”

老孟开车驶出别墅区,苏黔坐在后座上,看着一路眼熟的风景,恐惧如潮水般侵吞他的理智:一样的,全部都是一样的,不仅仅是别墅,就连这里的路,路边的这些树,全部都被人像模像样地复制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些人还有本事连整个上海都复制吗?

苏黔坐在两个保镖中间,看似和往常一样默不作声,实际上整个人都是紧绷的。老孟偶尔看一眼内后视镜,只看到苏黔表情扭曲地盯着镜面,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不禁打个寒颤。同时,苏黔心想:他又看我了,又看我了!他在随时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车渐渐离开郊区到达市区,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多了起来。苏黔看着窗外的芸芸众生,只觉得每一个人看似走着自己的路,实则都在监视着他,人们脸上挂着邪恶的笑容,嘲笑愚蠢的他被蒙在鼓里。后视镜里显示后方的车正在跟踪他们,那俩色的别克已经跟了他们两条街了!因为被他发现,别克车开走了,后面一辆蓝色的大众又跟了上来……天哪,马路上全是他们的车他们的人!

老孟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苏黔咬牙切齿地哑声道:“别看我,开你的车!”

到了公司,保镖下车为他打开门,他却坐在车里不动。他看着外面的摩天大楼,揣在裤兜里的手微微发抖。真的还是假的?分不清楚。

走进大楼,前台小姐恭敬地向他问好:“苏总好。”

她低着头,苏黔看不清她的眼睛,只看见她嘴角上弯,也是在嘲笑他的单纯。

苏黔冷冷地瞪了前台十几秒,前台余光看见老总站在她面前始终不走,登时心里一阵打鼓,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苏黔不近人情是出了名的,前两年市场不景气的时候公司裁了一些人,不讲人情,完全按照业绩和能力来,哪怕是曾经跟随太上皇打过江山的老功臣,从设计总监到普通职员,苏黔说让人走就让人走,心狠手辣,半条后路都不留。有个五十多岁的老主任被裁员后在总公司门口蹲点,好容易守着苏黔,跪着求他给自己一条生路,苏黔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句“我时间”绕过他就走了,老主任被苏家保镖压着,只能眼看着老总绝尘而去。从此以后,这个老主任靠近公司十米以内就会被保安驱。

前台正忐忑不安,突然眼前的西裤皮鞋离开了她的视线。她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只看到苏黔走到电梯旁,周围三五个人纷纷让开。电梯到了以后,苏黔及三名保镖走进去,其他职工都站在外面不敢进。电梯门关上了。

前台长长吁了口气,朝天翻白眼:“妈呀,长的是帅,一身煞气想吓死谁呀……出门还带保镖,你以为你国家元首啊你,切……”

苏黔一天的精神状况都很糟糕,在公司根本没看进去多少文件,效率比往常低了十几倍都不止。他每看一行字就无法控制地停下来,一会儿盯着自己的钢笔看,想它是否也被人掉包了,一会儿又神经兮兮地站起来绕着自己的办公室走,难以分辨它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突然,苏黔愤怒地爆发,举起桌上的电脑狠狠砸到地上,把桌上堆放的一切材料统统扫下去,一脚踹上自己的办公桌。乒里乓啷,几秒之内整洁豪华的总裁办公室就成了一片狼藉。

门外的保镖听见里面的动静,立刻打开门冲进来,只看到苏黔歇斯底里地冲他们大喊道:“把苏维和苏颐叫过来!我要见他们!――不要糊弄我,我要见真的!”

保镖们都在犯傻,还是老孟最先回过神来,回答道:“先生,二少爷在希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想见三少爷?”

苏黔两眼布满血丝,瞪着他,仿佛一个人质在向绑匪谈条件:“让我见小颐。”

老孟是看着苏黔长大的,大少爷最近不正常的状态他都看在眼里,这时候紧给苏颐打了个电话,接通以后迅速对着话筒低语了一句:“你哥哥心情很差你尽量安抚他的情绪。”完了就把手机递给苏黔。

苏黔拿过手机,过了很多秒才忐忑不安地问道:“你……是小颐吗?”

“哥?你声音怎么这么哑,出了什么事?”

苏黔听到苏颐的声音,瞬间被人放了气一般松懈下来,挥手示意所有保镖都出去。等凌乱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蹲在一堆杂物中间,一边警地打量着房间的每个角落,一边用手捂着嘴低声地问道:“小颐,真的是你?”

“是我啊,哥,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电话那头骤然急了起来:“是不是又有人袭击你?”

苏黔的眼眶迅速红了,嘶嘶抽着气回答道:“没有。没有。”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苏颐,我……”他想说苏颐我好像被人绑架了,我周围所有的人都被坏人取代了,可是他刚想开口,突然蹦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瞪着手里的电话:如果苏颐也是假的呢?如果是有人冒充了他的声音来试探自己,自己一旦向他吐露自己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会不会打草惊蛇?会不会直接被人灭口?

“哥?哥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苏黔重新把话筒放回耳边,最后决定把话咽下去什么都不说。他措着辞想要结束这段通话,突然听到话筒那边响起另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嚷嚷声:“苏颐你跟你哥打完电话没有!老子晒鸟都要晒干啦!苏黔你这个混世大魔王!!!你弟弟还光着屁股蛋呢!你喘口气让他先把机器猫内裤穿上吧!!!噢呵呵呵呵……”

苏黔一愣,继而听到苏颐远离话筒恼羞成怒的训斥声,失魂落魄地垂下拿手机的手,摁下了结束通话键。

五点多的时候杨少君果然来苏氏企业接苏黔去和汪文小囝聚餐,苏黔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就看见老孟对着杨少君低声耳语,杨少君则神情凝重。苏黔心中默默道:他是在向这人汇报今天的监视结果吧!可是为什么要向他汇报,难道那个幕后手就是假冒的杨少君?是的,总要有一个操纵那些傀儡的人,假冒杨少君接近自己,可以离自己最近,还有很多机会指挥自己身边那些被调了包的棋子!是他,很可能就是他!

杨少君和老孟结束谈话后把目光投向苏黔,对上他的视线时明显一怔。苏黔想:心虚了,他心虚了!

杨少君笑容生硬地走上来拉他的胳膊:“走吧,看你老婆孩子去。”

苏黔被他拉住的手臂明显一僵,却没有挣脱,顺从地跟他走向电梯。他想:不能反抗,我要静观其变,等他露出马尾的时候。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两人及保镖们上车,还是老孟开车。杨少君和苏黔坐在第二排,两名保镖坐在第三排。上车以后杨少君握起苏黔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摩挲,笑眯眯地问他:“我看你最近气色挺差的,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你公司的事先交给别人管一阵吧,你这么多兄弟姐妹,我没见谁跟你一样这么拼命。下个礼拜出去放松放松怎么样?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苏黔端坐的一丝不苟:“我要见苏维。”

杨少君狠狠一怔,讪笑一下,有些为难地说:“你要去希腊?可……”顿了一下,又不“可是”下去了。去希腊,也挺好的不是么?而且出国以后应当会安全一点,那群歹徒总不能也跟出国去,就当暂避避风头。

苏黔面无表情地说:“我订机票,明天就走。”

杨少君又是一怔,连老孟也透过后视镜看过来。杨少君踌躇地问:“但你有苏维地址吗?”

苏维和他的少年情人出国远走是为了摆脱过去的阴影,所以并没有把地址告诉任何人,甚至一开始还狠心和所有人都断绝了联络,直到几个月后逐渐看开才恢复通讯的。苏黔等人不是没问过苏维的详细住址,但硬是撬不开苏维的嘴。

苏黔眼睛骤然一亮:对啊!没有人知道苏维在哪里,所以这群家伙还没能对苏维下手!如果能找到苏维的话,他一定可以帮自己!看,杨少君和老孟他们正在盯着自己,想从自己嘴里套出苏维的消息……没门!

苏黔说:“我不知道。”顿了顿又说:“算了,过段时间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本文目前有点苦逼……请放心它很快就会欢乐起来的!接下来苏黔的病症被发现以后杨少君就必须要小媳妇一样照顾发神经的苏大少爷啦!他横不了多久啦!鼓掌!

10、第十章

有的时候杨少君会逃掉一下午的课,在午休间跑到X中,从旧操场后那堵爬满了藤蔓的墙上翻进去,和齐永旭一起边聊天边吃午饭。齐永旭还会把自己多的校服借给他,这样他下午就可以自己在X中里玩耍,在操场上和其他班的男生们一起打篮球。

高一下齐永旭入了学生会以后就渐渐忙碌起来,后来又交了个学生会的女朋友,常常午休时间也被缠的脱不开身,但杨少君并没有更改那个习惯,如果齐永旭没时间陪他,他就一个人在X中逛一会儿,再从墙头出去,自己闲逛一下午――反正在那个中专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女生每天负责化妆谈恋爱,男生负责游戏和打架,没有人在乎他一周到底去上了几天课。

这天杨少君穿着齐永旭给他的校服坐在X中的墙头发呆,透过茂密的枝叶的间隙看过去,能看到操场上有一个班级正在上体育课。看那些学生的身高,应该是初中的某个班级。

他正盯着篮球场发呆,突然听到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扒开树枝的娑娑声,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瘦削的少年正鬼鬼祟祟地钻进小树林里,向墙根摸进。

杨少君坐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名少年,并不出声。少年没有发现杨少君,一直摸到墙根处,边撩袖子边抬起头,看到墙上似笑非笑看着他的人,骤然受惊,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发出一声惊呼,旋即捂住嘴。

杨少君噗嗤笑出声来:“小弟弟,胆子这么小啊。”

少年惊慌地回头往后看,操场上的老师学生并没有发现这里的动静,于是他松了口气,爬起来仰着头好奇地看着杨少君:“你是哪个年级的?”

杨少君懒洋洋地回答他:“高二六班。”――正是齐永旭所在的班级。

少年想了想:“高二六班……”有些兴奋地抬头看他:“那你认不认识齐永旭?”

杨少君听到竹马的名字微微一愣:“认识啊。”他开始认真地打量这个少年。少年皮肤很白,眼睛细长,鼻子秀气挺翘,嘴唇略薄,整体给人以干净文静的感觉。杨少君突然觉得他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少年还沉浸在兴奋中:“我和他打过篮球!他是很不错的人。”说着眯眼笑了起来,露出小小白白的牙:“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哥哥喜欢的女生喜欢他噢!”竟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杨少君愣愣地看着他的笑脸,意外地发现他的笑容竟比他带来的消息更让自己有所触动。

杨少君问他:“你想逃课?翻墙出去?”

少年异常诚实:“是啊。下一节是活动课,老师不认识我,逃了也不会被发现。我朋友生病了今天没来,我想去看看他。”

杨少君弯下腰向他伸出手:“来,我拉你上来。”

少年的手很热,杨少君感觉很舒服,把他提上墙头之后过了一会儿才松手:“那你为什么不放学再去?”停了一下,自嘲地笑:“我初中的时候还不会逃课呢。”

少年秀气的眉毛拧了一下,赌气地说:“我哥很讨厌啦。”

他跳下墙头,对杨少君挥手:“学长再见!”

杨少君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蹦蹦跳跳地转过身,一边对他挥手一边后退:“苏维!”

阳光打在他白皙的脸上,干净的好像一块奶油蛋糕。

杨少君通过那一次爬墙事件以后就对苏维产生了很深的印象。之后他来X中都会有意无意寻找那个少年的身影,逛校园的时候故意让齐永旭带着他往初中部的教学楼走,可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能再见过苏维。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杨少君在X中门口等齐永旭放学,意外地看到了一个故人――苏黔。

老实说杨少君最先认出的是苏家那辆拉风的豪华汽车,然后才看到那个靠在车门上神情倨傲的男生。杨少君当时立刻捏紧了拳头,向他走了一步,然后停下了――过去干什么呢?打一架报仇?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多,当年自己没有那个能力,现在也没有。算了,还是不要惹麻烦了,何况自己是来等齐永旭的。

不断有学生从学校里出来,许多初中的小女孩看到靠在轿车旁气场强大的苏黔都红着脸窃窃私语,高中女生看到他则有些怵,大多远远绕开走,而男生们会在走过他身边之后才露出不屑的表情。杨少君一边等人,一边不断偷瞄苏黔,多看一眼心里就多一分鄙夷,心里不停地吐槽:日!装不死你!有钞票了不起?眼睛长在头顶上,每天走路都装电线杆吧!哼!

而苏黔始终目不斜视地看望校园大道,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杨少君一眼,更不提将他认出来。

这天齐永旭被老师留下耽误了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学生都走得七七八八了。他出来的时候先是看到了守在大门口的苏黔,苏黔也看到了他,很是不屑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齐永旭抬手捂嘴假装咳嗽一声,很好地掩饰了自己得意的笑容,然后迅速跑到杨少君身边挎起他就走。

杨少君被他拖着竞走了一段路,很疑惑地问他:“你干嘛?”

齐永旭闷笑,手往身后的方向指了指:“动作别太大,偷偷回头看,那个男的看见没,我们学生会主席。”

杨少君没有回头:“我看见了。”

齐永旭笑的腰都弯了:“我跟你说过他。长的帅吧?我们都说他长的像电视演员,可惜是死掉的电视演员,哈哈!一张僵尸脸给谁看啊!家里巨有钱,回家还有保镖接送。那又怎么样?听说他以前跟我女朋友示好过,结果我女朋友私底下告诉我说特讨厌他。哈哈哈……”

杨少君皱了下眉头,没说话。

与此同时,老孟捏着大哥大从轿车里走出来,有些为难地看着苏黔:“大少爷,老爷发来消息,说二少爷已经到家了。”

苏黔愣了一下,立刻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出来的时候阿维还在教室里,我一直在校门口等他,他怎么可能先走了!”

老孟早知道会这样,苦笑,把大哥大递给苏黔:“少爷你看看,老爷的消息。”

苏黔逐字逐句地看完,还是不敢置信地摇头:“怎么可能?我每天等阿维一起回家,他怎么可能先走?他什么时候出的校门,我怎么没看见?”――苏黔当然不可能看见,苏维是从操场后面翻墙离开的。

苏黔进学校教室找了一遍,又找到苏维的班主任,终于确定苏维是真的离开了。

杨少君和齐永旭有说有笑地走出两条街,一辆色的豪华轿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齐永旭哆嗦一下:“咦,那不是会长的车么?”

杨少君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一股阴风吹的,天变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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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地方是汪文定的,在郊区,靠近一个新开发的小区,一家新开的土菜馆。

苏黔从下车开始就一直皱眉:这里的装修简直称得上搞七捻三,不说奢华程度,但是饭店的特色、理念都看不出来,吃土菜却没有点田园感,真是毫无价值的一家饭店!不知道汪文为什么要选在这么一个地方,路还偏僻。

他们走进包厢,汪文和小囝已经到了。

杨少君走过去把小囝抱起来,用脸上的胡须蹭小男孩嫩生生的脸蛋,惹得苏小囝又笑又叫,在他怀里乱踢乱挣。汪文微微变了脸色,清咳一声,却被儿子的大笑声盖住。杨少君脸皮早就被锻炼的奇厚无比,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甚至心里还很得意:哼,不让老子用胡茬蹭你,老子蹭你儿子!

苏黔很镇定地在位子上坐下,冷笑: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算了,就算汪文没有被掉包,原本也不能指望她什么的。

如果说最初发现身边的一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苏黔是惊慌失措的,那么这失常的三四天已经大大超出了他对危机的应变时间。苏博华是专门训练过他的,即使面对公司突如其来的破产,他也必须在五分钟之内冷静下来,然后在两个小时内有条不紊地想出最好的应对之策,保障生活能在目前状况下最好地进行下去。苏黔对自己一向是高标准严要求,这些天的失控已经让他自己都感到对自己忍无可忍的情况了。

他目光盯着菜单,心中暗自冷笑:既然摸清了自己眼下的状况,那么,来吧。斗智斗勇,我一定不能输。

杨少君和苏小囝逗笑完,把他重新放到椅子上,用手指刮刮他被胡茬搓红的小脸:“叔叔给你的新滑板用过没?好玩不?”

苏小囝兴奋地点头:“好!好!谢谢杨叔叔。”

汪文实在是碍着面子不好说杨少君这个外人什么,只能微微摇头,端起杯子喝水。其实她并不知道杨少君和苏黔现在的关系,如果知道的话就不能这么坦然地和这两个男人坐在一桌吃饭了,毕竟睡过自己的前夫现在被一个和自己性征完全不同的男人睡了,这种感觉实在是无法形容,但肯定不是什么好的感觉。

汪文听说了苏黔因为一桩生意现在被一群匪徒威胁,甚至两次被持刀匪徒行刺,而作为刑警队长的杨少君现在一直在保护苏黔的人身安全。同时,作为苏维的前任大嫂,她对杨少君和苏维的事也稍有耳闻,从现在正坐在她旁边看菜单的前夫那里也听来不少对于杨少君的人身攻击以及对同性恋的厌恶――苏黔向来是这样,总是跟她说公事或是其他人的事,这“其他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他的两个弟弟,但对她这个妻子却从来漠不关心。

这顿饭吃的很正常,苏黔又变成了那个一丝不苟的精英男,从头到尾没有发过疯,甚至主动关心了汪文的现状,苏小囝没吃完就闹着要下桌出去玩也没有遭到任何训诫和教育。每个人都表现的很理所当然,唯一不正常的反倒成了杨少君――他始终监视着苏黔的一举一动,苏黔一举手他就浑身肌肉紧绷,苏黔弯腰捡东西他差点跳起来扑上去擒拿!

中间的时候苏黔和汪文同时去了趟洗手间,两人用完厕所后一左一右地在公用洗手台前洗手。汪文洗的比苏黔快,洗完以后抬头看镜子,看着低头仔细用泡沫摩挲自己每一根手指的苏黔,突然带着恶意地笑了起来,用从未有过的温柔的语气说道:“苏黔,我知道你一直想多要几个孩子,最好都是儿子。你最喜欢的弟弟们都成了你憎恶的同性恋,你想多为苏家留几个后,对不对?虽然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小孩。”

苏黔莫名其妙地通过镜子看了她一眼。

汪文笑的愈发温柔了:“其实在和你离婚之前,我怀过第二胎。”顿了顿,欣赏着苏黔震惊的神情她继续说了下去:“我没有告诉你,天知道那时候我还愚蠢到没有对你死心,想等着你自己来发现,我甚至幻想过你惊喜的表情。可惜我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孩子没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洗手台:“两个多月后你才从欧洲谈完生意回来,又在你弟弟家住了一个礼拜。你回来以后我就给了你离婚协议书。我曾经很恨你,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其实是老天对你的惩罚,帮我脱出困境。”

她瞪着苏黔,眼角泛红:“小囝是我的孩子,而你,你根本不配拥有孩子。”说完大步向包厢走去。

苏黔没有动。他低着头,依旧认真地用泡沫搓洗着自己的手指。

吃完饭以后,三个成年人带着一个孩子一起走出饭店。汪文有朋友来接,车就停在大门口,她上车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跟苏黔说一声再见。苏小囝犹豫着没有跟上车,期期艾艾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好像想说什么,又不开口。

杨少君在后面顶顶苏黔:“去抱抱你儿子。”

苏黔顺从地走上去,弯下腰抱住苏小囝。

苏小囝搂住爸爸的脖子,在他耳边奶声奶气地说:“爸爸,这两年我很想你的。”

苏黔看不见苏小囝的脸,只能听见儿子的声音,突然间那种缺失的安全感全部都回来,心口有瞬间的灼热感。然后苏小囝放开了苏黔,在汪文的催促下跳上车,苏黔的心口再次冷却。

他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呢。

越是这样想,他心里对夺走了他一切的“杨少君”越发恨了起来。

两人坐上车,和来时的位置一样,保镖和杨少君严密地将苏黔围护起来。却不知,这对苏黔来说形成了巨大的压力,“陌生人”的气息让他喘不上气来,只能强迫自己紧闭双眼不看不想。

车开了十几分钟后,进入了完全荒僻的郊区。这附近是苏式企业旗下的房产公司准备开发的地段,先前的建筑物已被拆除,剩下一片废墟。两个月后这里会开始动工建新的别墅区,明年这里会由市政府出资建造地铁新路线――苏黔事先通过政府里的关系得知了这个消息,以极低的价钱包下了这附近的地皮。这又是一笔足以让整个房产公司五年不愁吃穿的好生意。

开车的孟叔突然出声:“少君,有情况啊,后面那辆车一直跟着我们!”

杨少君立刻凑上去看反光镜,只看到一辆漆的悍马正跟在后方几十米处。他问:“什么时候被咬住的?”

孟叔说:“三公里之前他才出现的,好像知道我们会从那里经过一样。”

杨少君皱眉:“你确定他是在跟着我们?”毕竟这荒郊野外,对方怎么会故意埋伏在这里?

孟叔说:“我一开始也怀疑只是顺路,但后来感觉不对了。直觉,你相信我。”

苏黔坐在那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心情异常平静:这是演的哪一出?

杨少君一咬牙:“妈的,不管真假,先报警再说,这荒郊野外大半夜的!”他自己就是个刑警,当然不需要拨那种还需要等待接线的110,直接给自己的副队长打了个电话,简单明了地把情况和地点一说。

他刚说完大致的路段,突然听到砰的一声,车猛地刹住了。孟叔被安全带捆住,没有撞到车玻璃上,两名保镖冲到前排的座椅上,杨少君摔倒在地,苏黔扑进他怀里。

车胎爆了。

杨少君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妈的这群人居然有枪!”然后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早晚有一天我要把海关那群废物的头拧下来挡枪子!”

11、第十一章

杨少君再见到苏维都是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那天他事前知道要轮到齐永旭值日,所以准备翻墙进X中帮他一起干完好早点回家,结果还没走近后墙就看到衣衫不整的苏维走过来,显然是刚刚从墙头上下来。

X中的后墙连着一个居民小区,杨少君眼看着苏维走上一条小路被一栋房子挡住视线,傻了一会儿才跑过去,追上前拍他肩膀:“喂……”

苏维回头,因为杨少君长得比他高一个头的缘故,他先看到的是杨少君的校服。当时齐永旭那套X中的校服被他塞在包里,身上穿的还是自己那套中专校服,结果苏维当下变了脸色,挣开他的手退了两步,摆出格挡的姿势,然后才看清杨少君的脸,当即又是一愣。

过了一会儿他才惊疑不定地问道:“你……是L中的人?”

L中专的小流氓是出了名的,所以苏维这个反应也不奇怪。杨少君明明已经被一些带有色眼镜的目光看的习惯了,当时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不爽,于是抱胸冷笑,故意做出很痞很坏的样子:“对,我是L中的。X中那套校服是我问朋友借的。”

苏维戒备地看着他:“你,你想干嘛?”

杨少君表情狰狞地瞪他:“拗分!把你身上的钱全部交出来!”这些年跟地痞流氓待多了这种动作神态他学的要多像有多像。

他走近苏维,顺水推舟地要跟他开个玩笑,结果他刚靠近那个看似羸弱的少年,却见少年突然出招,矮身用肩撞上他的腰,干净利落地一脚铲过去,一个过肩摔――完美!杨少君只觉得眼前天地一倒,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人重重摔在地上了。

等他捂着被撞疼的脑袋坐起来,只看到那个身影已经跑得很远了。他擦掉脸上沾的泥土,吐出一口沾沙土的口水,气的笑了起来,对那个背影大声喊道:“喂,你跑什么!该跑的明明是我!”

之后的几天,杨少君去后墙蹲点,总是能准时蹲守到放学时翻墙出来的苏维。这个少年就像是迷恋上了这种不走正途的感觉,明明已经放学,明明大门敞开在那里,他偏偏要从这个阴暗的角落翻墙而过。

杨少君尾随了他几次,多数情况是苏维一看到他拔腿就跑,有时候也会跑上来先狠狠地踹他一脚然后再跑,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杨少君如果追的凶一点,那么苏二少爷会转过身气势汹汹地给他来个过肩摔,然后又像个被人欺凌的二八少女一样仓皇逃走。

第二十几天,杨少君终于第一次成功地避开了他的过肩摔,为了逃避下一波攻击,他甚至跑过去紧紧抱住一棵粗壮的大树,喘着粗气对苏维笑:“你身手真好。”

苏维还是那样的警,还神情明显比之前多了几分无奈:“你总是跟着我到底想干嘛?”

杨少君松开树干,颤动着青紫的嘴角对他扯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苏维冲上来,杨少君第一反应是双手抱头护住脑袋。不出意外的,苏维回应他的又是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谁也想不到,一个多月后,杨少君已经能和苏维背靠背地坐在操场后的墙头上,一起享受午后的美好时光。

后来杨少君回想这些事,想起自己的厚脸皮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锻炼起来的。在此之前他还是个走装酷路线的小混混,从那以后他就在死皮赖脸的小无赖这条道路上撒足狂奔起来,并且一去不回头。

苏维很喜欢音乐,那个时候他已经拥有一台可以听磁带和唱片的高级随声听了。他很喜欢在独处的时候戴上耳机一个人沉浸在音乐的世界中,直到有一天,他将其中一个耳塞递给了另一个人。

他对杨少君说:“听听看,这是我最喜欢的歌。”

杨少君手向后升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

那时候,他们都只能听到一半的音乐,谁也不能完全沉浸在某一个世界中。一半的乌托邦,一半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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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又是一声枪响,杨少君眼疾手快抱着苏黔的头把他压下去。车后座的车窗爆裂,碎玻璃溅了一车厢,杨少君用自己的背替苏黔挡住了。

开车的老孟没受伤,苏黔也没受伤,杨少君情况还好,两名保镖被碎玻璃扎的一脸血。

杨少君呼吸一下就急促了:“操,这玩大了啊!”说着紧去开一边的车门,低声对车里人招呼道:“快下车,不然被他们闷着打。”

苏黔本来还坐在车上不动,结果被老孟和保镖拖下车去了。

因为之前已经遇到过两次袭击,所以杨少君出门的时候带了枪的。他蹲在车前靠车厢做掩护,握着自己的手枪说:“你们先跑,快,藏到那边建筑废墟里面去,警察马上就到。”

跟在他们后面的那辆车也停了下来,车上下来四个衣人,手里都拿着刀,没蒙脸。

苏黔被几个人压着蹲在车头前面,呼吸很平稳,是最不紧张的一个人。他说:“怎么没人拿枪?”

杨少君咬牙切齿地说:“刚才打我们的是95狙击枪,这里还藏了个狙击手,不知道躲在哪里。”

衣人走近,杨少君猛地站起来对着他们砰砰就是两枪。快很准的打法,一点情面都不留。只听一声闷哼,一枚子弹打偏了,一个衣人倒下了。他迅速抱头蹲下,一枚子弹贴着他头皮从他上方飞过。

杨少君心跳的厉害,捏枪的手有点出汗,但是他现在必须镇定。他是警察,他有义务保护这里的其他人。他用胳膊肘顶顶老孟,压低声音说:“留一个人给我,这里我想办法。你们快点带苏黔爬过去藏起来。”

老孟一点不罗嗦,指了其中一个保镖跟杨少君留下,自己和另一个人压着苏黔向建筑废墟那里爬过去。

杨少君的手枪只有六发子弹,已经用掉了两发,他现在还不知道对方在这里到底埋伏了多少人,所以不敢滥用。那三个衣人走近,杨少君确定他们手里没有枪,于是向留下的保镖递了个眼色,跳起来迅速扑向一个人,一招劈掉他手里的刀,踢飞,用格斗擒拿的技巧一下就把他弄趴了。

杨少君当年还曾经被苏维和苏黔揍得鼻青脸肿,现在在警队每年比武大赛都是数一数二的,所以直到他解决第二个人,其余两个家伙还过了两秒才反应反应过来,举着刀扑上来。保镖配合杨少君一起打斗,很快就把剩下两个持刀的家伙也打趴了。

打架的时候杨少君其实背上一直在冒冷汗,他尽量用最快的速度速战速决,生怕那个持枪的家伙在他背后放冷枪。打完架以后,他和那名保镖立刻扑到地上,一起往建筑废墟那里爬过去。

很快,附近又响起车轮马达声,杨少君的心顿时一沉:警察不会有这么快到,肯定是那群匪徒的同伙。看来那四个人只是盯梢的先行者,后面跟还跟大部队呢。

果然,三辆吉普车在两辆车旁边停下,从车上又下来一群持械匪徒。

因为天色已经全了的缘故,匪徒们并没有发现趴在地上的杨少君和保镖。他们先去检查了一下被打趴下的四个同伴,把受伤的搬上车,中枪的丢在那不管。他们又去检查苏黔的车,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于是打开手电四处寻找苏黔的身影。

这个时候杨少君和保镖已经爬进了废墟堆,找到了苏黔和孟叔。

两名保镖趴在碎裂的混凝土堆里,杨少君、苏黔和孟叔躲在一堵颓墙后面。眼看着手电筒的光芒在附近扫来扫去,几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杨少君看气氛实在太紧张,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情调笑。他凑过去用气声在苏黔耳边说:“还好他们穷,只买得起狙击枪。要是大少爷您的手笔,一人配一把自动步枪,这会儿我们都成筛子了。”

苏黔背着墙坐着,头往后靠,木然地望着夜里的半轮月亮,神情竟是无比寂寥。

杨少君又凑得更近一点,温热的嘴唇贴着他冰凉的耳根,激的他一抖。杨少君问他:“喂,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苏黔斜他一眼:“你也带着枪,你紧张什么?”

杨少君苦笑,换了只手拿枪,擦擦手心里的汗:“他们拿的95式狙击枪,我一把破手枪,还剩四颗子弹。”

苏黔对此显得无动于衷。

杨少君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也很冷,不像自己一手热汗。他说:“你知道我现在头疼什么?”

苏黔看他,不说话。

杨少君冲他一挑眉,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刚才我开枪干掉一个,但是那家伙手里没有枪。回去以后我还得给上头写报告,说明我在那种情况下必须开枪的理由,还要被一群老头子审……真他妈操蛋。”

苏黔冷漠地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孟叔在旁边无声地摇头叹气。

手电的光越来越近,已经有人走到废墟堆里开始找人了。杨少君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心里暗骂他的副队长:兔崽子,路上被他妈外星人劫持了吗!是不是偷偷想转正好多年了?!

有一道红光从他们身边扫过,杨少君用肩膀顶顶苏黔,指着那光用口型说:“狙击枪的光瞄,那孙子也在找我们呢。”说完又回过头继续监视外面的动静。

苏黔看着那道在废墟堆里扫来扫去的红光,又看看杨少君露给他的后背,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他们是在玩类似过家家的游戏吧?只要把这个“头领”推出去,游戏是不是就能结束?

几秒钟后,在附近找人的衣人们突然听到一声突兀的“我操!”,向声源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正一脸不可思议及惊怒的表情望着他们。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出了什么事。

红光瞄到杨少君的胸口处,停住。

“砰!”枪声再度响起。

12、第十二章

男人变心就像女人变脸一样快,几个月以后的一天,齐永旭左手牵着女朋友右手搂着杨少君向他抱怨他最近来找自己的次数变少了很多,杨少君却望着天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他说:“永旭,我有喜欢的人了。”

齐永旭微微一愣,旋即高兴地大力拍他后背:“谁啊!你也谈恋爱了?”

杨少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边的小女孩一眼,笑笑不回答。

齐永旭一再逼问,杨少君只好敷衍地说:“下次我指给你看。”

分别的时候,齐永旭走出几步路,又转过身笑容灿烂地对他喊:“喂,少君,别忘了明天把她带过来给我看看啊!”

杨少君立定不动看着他:“永旭,你……开心吗?”

齐永旭愣了愣,笑得更灿烂了:“开心啊!你谈了几个女朋友了,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跟我说你喜欢谁哎!”

杨少君点点头:“我也很开心。你回去吧,再见。”

他走的时候,心里又开心又不开心。开心是因为苏维,不开心是因为齐永旭。在向齐永旭开口之前,他一直被一种名叫“背叛”的情绪纠缠着,但是现在,他好受多了。这时候他已经敢承认自己喜欢同性了,所以界限也就画的分明了,什么是哥们,什么是喜欢的人,他必须要有个明确的划分。但他心里还是舍不得齐永旭的,于是作为补偿,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中专毕业之前齐永旭对他说喜欢,那么他就抛弃苏维,回头继续这段少年时代的喜欢。

但是这个可笑的誓言在短短半年之后就被他自己彻底否决了。时间是最残酷的魔术师,它让一切东西改变。

杨少君存钱买了辆摩托车,常常载着苏维出去。漫无目的的,常常是开到郊区兜一圈再回来。即使一路苏维只是抱着杨少君的腰,将头靠在他背上,吹上一程的风一言也不发,但这已是再浪漫不过的事了。

那一天是杨少君生日,苏维送了他一个ZIPPO打火机。他很开心,不为了贵重的礼物,只为了送礼的人。他载着苏维来到郊区的一片麦田,跑上陇头,对着苏维大喊:“阿维!有一天我要把这块土地买下来,全部种上玫瑰,送给你!”

苏维站在金黄的麦子边,瘦瘦长长的身体跟麦子一样被风吹得斜斜的。他笑着对杨少君喊道:“种蓝色妖姬吧!我喜欢那个花!”

杨少君发自肺腑地大叫:“好啊!蓝色妖姬!满山坡都种蓝色妖姬!”

苏维和杨少君的事情没过多久就被苏黔发现了。事实上因为苏维和苏颐已经是苏家第四第五个孩子了,苏父苏母对他们几乎只有慈爱,已不剩几分严厉,惟愿他们过得开心如意,所以苏维和什么人交朋友他们并不多加干涉。而苏黔自命长子如父,反而对弟弟们管教甚严。他早知苏维交了什么不好的朋友,但苏维一直抵触他接触杨少君,对他的管教百般干涉,所以苏黔一直不能得以一览杨少君的尊荣。

这天周末杨少君约了苏维在他家小区附近见面,他骑在摩托车上等着,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带着头盔的少年走近――那是他送苏维的头盔,上面还有他亲笔写的维字。

杨少君很兴奋地启动车子,拍拍后座:“上来,今天我带你吃一家好吃的面馆!”

苏维走近,站在车旁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跨坐上去。

杨少君心里感觉奇怪,今天的苏维好像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出是哪里。衣服是他的衣服,头盔是他的头盔,洗衣粉的香味也和以前一样。好像长高了一点?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苏维坐上来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紧他,他在发动机的轰轰声中吼道:“抱紧!我要开了!”

那人犹犹豫豫地把手搭到他腰上。仅仅是搭上而已,甚至没有用力。

杨少君心里奇怪,但手下油门已经打下去了,摩托车轰一下驶出去。搭在他腰上的手一紧,杨少君撇撇嘴,手心一转油门,车速更快。

驶进一条空旷的小巷,他像往常一样大声喊道:“苏维!我喜欢你!”

苏维没有像平时一样大叫“我也喜欢你!”,而是挣扎起来,大吼:“停车!混蛋,快停车!”

摩托车差点因为他的晃动而倒下去,杨少君吓了一跳,紧把车停下。

后座上的人愤愤地跳下车,把头盔摘下,露出气愤发红的脸:“你这个瘪三!你骑这种车带阿维?这么快的速度?出事怎么办?啊?!”

杨少君看清他的脸,瞬间醍醐灌顶,终于知道自己第一次见苏维就有的熟悉感到底是哪里来的了――其实苏维和苏黔的长相有六七分相像,如果两个人做成雕塑摆在那里,十有八九的人都能认出他们是兄弟。但活人就不同了,那种一颦一笑给人的感觉,那种气质都是截然不同的,以至于这么长时间以来杨少君都没有意识到苏维口中那个婆婆妈妈爱管事爱唠叨有官瘾的大哥居然就是自己的老冤家!

苏黔把头盔丢到他身上,用一种看墙角发了霉的旧衣服的眼光看着杨少君,鄙夷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离我弟弟远点,别再让我知道你接近他。”

杨少君愣了一会儿,翻着白眼笑了:“凭什么?”

苏黔抱胸冷冷地看着他:“杨少君对么?你父母离异,母亲严婉在博华公司在江苏的分公司做办公室主任,每月工资两千八,不算奖金。”

杨少君一愣。其实他母亲做什么工作他一点都不清楚,但苏黔的确说对了他母亲的名字。

苏黔接着说道:“你从小没有父母管,父亲现在连赡养费都不给你们母子。你母亲因为在外地工作一个月也才回来一两次。我可以让你母亲回上海和你住在一起,不过这要看你的态度。如果你不再骚扰我弟弟,你母亲可以调回上海,还是这个职位,但升职的时候我可以优先考虑她。如果你死性不改,那你就等着你母亲收拾包袱滚回来喂你喝西北风吧!”

杨少君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憋出两个字:“搞!笑!”

他不再理睬苏黔,拉下油门骑着摩托走了。

杨少君在那零点零几秒的时间里只来得及往旁边躲了一点,只觉得手臂火辣辣的一痛,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打中。他闷哼一声,迅速往那群匪徒的方向冲过去。匪徒们愣了一会儿也终于反应过来,挥舞着棍棒迎上去。身手灵活的杨少君在快跟他们打上照面的时候又迅速调转了方向,引着他们往南面跑,因为狙击手埋伏在北方,他这一来既使得狙击手碍于在后面追着他的人不好开枪,又引开了匪徒,使得苏黔他们暂时安全。

就在一群人在废墟中你追我逐的时候,忽听警笛大作,数辆警车远远驶来。杨少君在那一刻感动的简直要流泪,做警察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狼狈地被匪徒给追着跑的。

他拔枪对着天空放了两枪,警车的灯光扫过来,一群武装警察迅速下车。匪徒们在听到警笛声的时候已经停止追击作鸟兽状散了,等看到警车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回车上。形势瞬间发生了转变,刚才还是匪追警,瞬间就成了警追匪。

四辆警车追着车而去,一辆车在杨少君身边停下。杨少君迅速钻进车里,指着放暗枪的地方道:“那里有狙击手!”

然而等武装警察到那里,地上只剩下还发热的弹头,人早就不见了。

杨少君走回苏黔藏身的地方,发现苏黔还是一动一动地靠在断墙边望着天空出神。杨少君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他,表情复杂。苏黔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游戏结束了?”

杨少君摸了摸自己血肉模糊的胳膊,弯下腰,将自己沾满鲜血的手递向他:“对,结束了。”

苏黔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浑不在意地将自己手上染上的血擦在白衬衫上,转身向警车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后,杨少君和老孟换了个眼神,一个震惊不已,一个若有所思。

回到警车上,刑警小张开始替杨少君处理伤口。他剪开杨少君左臂上的衣服,仔细查看伤口,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灼伤,子弹没有打进去。”狙击枪的子弹只是擦着杨少君的手臂飞过去,虽然没有打中,但由于距离太近,子弹形成的冲击波还是灼伤了他的皮肉。

杨少君看了眼苏黔,看到苏黔正站在车前,依旧保持着仰头看天的动作。老孟站在他身边,紧张地跟他说着什么,但苏黔始终没有理睬他。

杨少君把头探出车外,也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心里纳闷:天上有什么好看的?一颗星星没有,只剩半个破月亮。

然而苏黔的神色却逐渐变得温柔。起码,这片天空还是真的,而他身边的那些人,此刻无论在哪里,至少还能和他看到同一个月亮。

小张一边为杨少君处理伤口,一边问道:“队长,你怎么不先找地方躲起来?对方手里还有枪,你一个人被这么多人追。”

杨少君故意用苏黔听得到的声音说:“我没躲好,不小心被他们发现了。”

苏黔总算收回望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意义不明地一笑。

在警部派车来接他们之前,几个警察们先为他们做了初步口供。杨少君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交代了,独独略去了苏黔把自己推出去的事没说。苏黔则什么都不肯交代,很是冷淡地说:“去问杨少君吧。”而老孟和保镖都紧紧跟随大少爷的步伐,大少爷不说,他们就不说。

警察们早就习惯了这些个所谓的社会上流人士,一张嘴金贵的跟什么似的,动不动就“去跟我的律师谈”,好像自己多说点什么就白付了那么贵的律师费似的。而且苏黔的事在警察局早有备案,这次的袭击想必和前两次是同一拨人做的。于是苏黔不说,他们也不勉强。

一行人被接到警局折腾到大半夜才离开。上面对这次的事件很关注,因为它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谋杀了,甚至牵涉到军火走私,所以这件事情远远没完,后面可能还有更多复杂的事情要处理。

被匪徒打碎玻璃的车被拖车拖走了,老孟打了个电话从苏宅又调了辆车来,一行人上车打道回府。

这回杨少君没坐在苏黔旁边,跑去跟老孟坐在一起。苏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实则注意听他们的谈话。

杨少君说:“这样也好,牵涉到军火走私,上面对这件事会更注重,加大力度缉匪,还会派更多警力来保护苏黔的安全。不过对方的势力倒是真厉害,连95狙击枪都弄得进来。我看过弹头,正规军用枪械。”

老孟叹气:“这群王八羔子,先生是做正经生意的,他们何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苏黔心里一片漠然。

车开进别墅,老孟和保镖先去休息了,苏黔和杨少君往楼上走。

两人走到客房门口,苏黔停下脚步:“你进去吧。”

杨少君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进房间里,狠狠摔上门。

苏黔猛地被杨少君压到墙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杨少君对着他肚子就是一拳。他的脸色登时变得很痛苦,身体痉挛,想弯下腰,却被杨少君压着动弹不得。

杨少君掐着他的脖子,用膝盖盯着他的腰,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苏黔痛苦地反问他:“什么什么意思?”

杨少君手下又用力几分,把他掐的面红耳赤,额上青筋突起。杨少君点头,从牙缝里崩出字来:“你好,你真好!”

他松开苏黔的脖子,又揪着他的衣领往里走,把他狠狠丢到床上,扑上去骑在他身上,把他两手掰到背后用领带捆住:“你想害死我啊?!啊?!”

苏黔被他压着,头被迫埋进柔软的床垫里,无助地拼命挣扎起来。

杨少君用力捏着他屁股上的软肉一拧,把苏黔疼的嗷嗷惨叫。

杨少君眉毛一竖,喝道:“叫个屁!我今天弄不死你我他妈就不姓杨了!”

13、第十三章

杨少君去找苏维的次数渐渐变得越来越少。苏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已经进入初三下半学期了,学业负担渐渐变重,所以并没有把这件事挂在心上。

终于有一天,杨少君在X中门口把刚刚放学的苏黔拦了下来。

苏黔很轻蔑地看着他:“想干什么?”

杨少君像头愤怒的野兽一样瞪着他,拳头捏的咯咯响。

苏黔嗤笑:“行了,别在校门口,跟我来。”他制止了要跟过来的老孟:“孟叔,你在这里等着吧。像这种人,”他看了眼杨少君,“还用不到你。”

他带着杨少君走进X中,用钥匙打开体育馆的门,走进去,又把门关上。

“说吧。这里不会有人来。”

杨少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说要把我妈弄回上海么?”昨天晚上,杨少君的母亲在吃完饭以后告诉他,自己要被公司派去云南分公司任经理一职,希望杨少君能跟她一起过去,因为这一去至少要好几年。杨少君问他妈能不能换工作,他妈说自己的学历不高,现在能在公司里混到这个位置全凭资历,换了以后一切又要重头来过。

苏黔高傲地抬着下巴:“我想了想,像你这样的人渣,留在上海我都不放心。”

杨少君咬牙切齿地说:“你休想!我不会走的!”

苏黔问他:“你中专毕业出来打算干什么呢?你信不信我有本事让你连扫马路的工作都找不到,你妈也会失业。当然,我这么说你可能不觉得有什么,没关系,你大可以试试看。”

杨少君闭上眼,深呼吸,隐忍地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黔说:“我只希望你离我弟弟远一点,除此之外,你的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

杨少君问他:“苏维知道你这样做?”

苏黔说:“他快要升学考了,我不想拿这种事情去影响他的心情。等他考完以后,我自然会教育他。”

他话音刚落,杨少君突然怒吼一声,挥着拳头向他扑来。苏黔的反应很快,身体一侧躲过他的攻击,迅速使出格斗技巧,一脚踢在杨少君的肚子上。

苏黔说的很对,像杨少君这样的流氓小混混,甚至用不到老孟出手。五分钟以后,杨少君抱着肚子蜷缩在体育馆冰冷的木质地板上,痉挛,颤抖。身上的骨头就像被人拆卸了一样,每一块都疼。他一共被苏黔打倒了十三次,每一次他都摇摇晃晃爬起来再度扑上去,然后很快又被打趴下。这一次,他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他眼睛里眼泪在打转,却用力瞪大眼睛,手指甲死命抠着手掌,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是没用,一大颗眼泪还是直接从眼眶里掉出来,砸在地板上。

苏黔始终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他,但出手却越来越轻。最后一次,他只是挡了一下杨少君毫无力量的攻击,杨少君就自己扑倒在地了。他不肯承认,其实自己已经有一点后悔。

杨少君大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我,只是想跟苏维,交个朋友。我不会,害他,我,求求你,不要逼我……”

苏黔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杨少君的侧脸很干净,眼睑半垂,长长的睫毛高频率的颤抖着。现在的他看起来很无害,没有一个小流氓可憎的嘴脸,只是一个可怜无助的中学生。

苏黔硬着心肠说:“你不配和他交朋友。”

他说完这句话,杨少君终于无法抑制地哭了。他把自己蜷得紧紧的,脸埋进两肩之间,整个人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椭圆形。他的背脊颤抖的很厉害,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但苏黔却能听到水珠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到了这一步已经有些无措了。但他不能让步,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弟弟和一个中专里会抽烟会喝酒会打架的小混混交往。而他心软的表现就是――他从皮夹里取出五百块钱,放在杨少君脸边的地上,语气漠然地说:“我没打你要害。不放心的话,拿着钱去看看医生吧。”

然后他就丢下这个他深深憎恶的小流氓离开了。

几个月以后,苏维走出中考的考场,终于看到了久违的杨少君。他很高兴地跑上去,一把把杨少君嘴里的烟拔.出来丢到地上,一边皱眉一边笑:“难闻死啦。怎么样,我考完了,有三个月的假。你今年也该毕业了吧。想好没有,要不要考大学?”

杨少君定定地看着他,突然把嘴里还藏着的一口烟往他脸上喷去。苏维懊恼地叫了一声,一边抹脸,一边还是笑嘻嘻的:“你又找打!”

杨少君忍着心痛,扯出一个无赖的笑容。他叫他,二少爷。

苏维愣了一会儿,笑容逐渐收敛:“什么?”

杨少君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一字一顿的说:“二少爷,小的要去当兵了。”

那天在苏维震惊的表情中,他说了很多。到了后来,他甚至失去了自控能力,说话越来越尖酸刻薄,用了无数充满嘲讽的词语。他看着苏维这张和苏黔相像的面孔,一时间被仇恨遮蔽了心智。有些话他明明是想骂给苏黔听的,却一股脑的倒给了苏维。最后,苏维忍无可忍地揍了他一拳,红着眼睛跑开了。

那一天,他在马路上,当着许多人的面,再一次蹲下身抱着自己哭了。

第二天早上苏黔是疼醒的。他翻身的时候屁股蹭到被丢在床上的皮带,疼得一下惊醒了。

昨天晚上杨少君狠揍了一顿他的屁股,又掐又拧又煽的。他一开始还忍着,后面实在忍不住了,惨叫着向他求饶,但杨少君丝毫不心软,一边揍还一边骂:“我叫你疯!我叫你疯!你说我是谁?你他妈说我是谁?你就疯吧你,我今天揍你死你都不知道到底谁要你死!”

要是放在十年前,杨少君敢这么做早就被苏黔一脚踹飞了。可现在杨少君的武力值已经今非昔比,别说苏黔,连老孟都不见得是他对手。

苏黔的脸埋在席梦思里,看不见后面的人是谁,但他听见杨少君骂骂咧咧的声音,突然开始尖声大叫他的名字:“少君!少君!杨少君!”

杨少君还不停手,盯着一块已经掐青的了地方继续掐:“现在知道我是杨少君啊?啊?今天把我害死你他妈就高兴了?!”

苏黔叫的越来越凄惨。最后,他挣扎着大喊:“杨少君,帮我,帮帮我……”

杨少君总算停手了。他欺上去拽着苏黔的头发,问他:“我是谁?”

苏黔想回头看他,回不了头,只好说:“杨少君。”

杨少君用脚踢踢他的屁股:“嗯哼?”

苏黔倒抽一口冷气,怒道:“人渣!你这个人渣!”

杨少君乐了:“嘿,打你屁股你就能正常点?有意思。”

苏黔又开始大力挣扎。

杨少君制住他不让他乱动:“说,你今天发什么疯,干嘛把自己办公室砸了?”

苏黔愤愤地说:“假的!全是假的!我要回家,回我真正的家!”

杨少君问他:“假?怎么个假法?你真正的家在哪里?”

苏黔不回答。

杨少君沉吟了一会儿,竟从他身上下来了,起身去拨别墅的内线电话。他让保姆送一杯加了安眠药的牛奶过来,亲手为他灌下去,然后哄着他直到他睡着才离开。

早上苏黔睡醒以后去找杨少君,却被保姆告知杨少君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杨少君去找了一个人。

他按照纸上的地址敲开一户人家的房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先生。杨少君有些局促地把纸条塞回口袋里:“你好,您是卢医生吧?”

老先生哈哈笑道:“进来进来,你是杨警官吧,真是一表人才啊。”

卢老先生正是苏维介绍给杨少君的心理医生,昨晚杨少君已经跟卢老先生通过电话了,把苏黔最近的症状大概一说,卢老先生立刻排出一天的空让他过来当面说。

卢老先生给杨少君倒了杯茶,杨少君装的人模狗样的,无比恭敬地说:“卢医生,您太客气了。”

卢老先生摆手:“行了,年轻人,不用这么拘谨。不要叫我医生,我只是个精神分析师而已。来吧,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少君把昨天在电话里说过的又重复了一遍,还有昨晚苏黔和他的对话,以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当然,苏黔在建筑废墟里把他推出去的事儿他没有说。

说完以后,卢老先生问他:“苏黔认为被替换的对象,第一个是你,对吗?”

杨少君舔舔嘴唇:“呃……应该是。那是因为我住他家……”

卢老先生打断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杨少君怔了一下,脸皮抖了抖,没说话。

卢老先生说:“你不说实话我没法帮你啊。其实你和苏维路霄的事情我是知道一点的……”

杨少君打断他:“情侣!我们是情侣……吧。”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嘴里说出来情侣两个字感觉怪怪的。

卢老先生察言观色,很有内涵地笑:“你好像,对这段关系感到有点困扰?”

杨少君举手投降:“别,前辈您别,别问我。今天我是来替苏黔咨询的……”

卢老先生笑着摇摇头,果然把话题转移到苏黔身上:“好吧。那么苏黔在出现异常之前,有没有受过什么刺激?”

杨少君想了想,说:“他之前被歹徒行刺来着,两次,别人带刀的,一次没成功,一次被人划破了胳膊,也没受什么大伤。昨天我们还遇到了一次袭击,情况……比较严重。”因为匪徒持枪的消息可能会引起恐慌,所以上面决定这个消息暂时不能走漏。

卢老先生在本子上记下:“还有什么吗?”

杨少君有点犹豫,卢老先生看了他一眼,说:“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不要回避。你以为不是的那个原因,很可能才是主要的原因。出于潜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人总是喜欢逃避自……”

杨少君悻悻地打断:“别,别,您一说我就想起苏维先前那样,受不了。”说着还搓了搓胳膊。自从苏维在海外学成归来以后,一口一个心理学,种种行为都要被他头头是道的分析一遍,弄得杨少君好不郁闷。他说:“他……很不喜欢我的铃声。”

卢老先生搁下笔:“不喜欢?”

杨少君瘪瘪嘴:“有点受刺激。他砸了我两个手机,有时候还会失控……”

卢老先生一头线:“那你为什么还坚持不换?”

杨少君想起当年他和苏维背靠背坐在X中的墙头上,苏维递了一个耳机给他,告诉他这是他最喜欢的音乐,当时耳机里传出的就是病态天使《Bless Are The Sick》。他还记得那时候苏维拉过他的手附在自己的心口,问他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有力,很澎湃的心跳声。

杨少君回过神,不由自主地哂笑:“习惯了吧。十几年了,以前有个人告诉我,每天早上起床后听着这首歌,会感到一天充满了能量。那以后我就每天早上都听,后来就设成手机闹钟了。”

卢老先生说:“你放给我听听。”

杨少君打开手机,甚至还没放完前奏,卢老先生就捂着胸口说:“行了行了,人老了,这种什么金属音乐心脏受不了啊。”

杨少君讪讪关掉手机铃声,卢老先生问他:“十几年前给你听这首歌的家伙肯定在叛逆期吧?像我这种老头子听啊,确实吃不消。”他停顿一会儿,“会让人联想到破碎和死亡啊……”

杨少君咬着嘴唇沉默了。他必须承认,苏维当年的确处在叛逆期,喜欢翻墙,喜欢逃课,喜欢摇滚和嬉皮士,喜欢一切看起来不寻常的东西。然而前不久和他再重逢的时候,苏维已经完全改变了,变得沉稳冷漠,不听摇滚,不抽烟不喝酒。这样一想的话,就像苏维说的,只有他一个人还沉浸在过去的世界里,而世界已经迈出了整整十年的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噢耶,小攻开始找心理医生解决问题了

14、第十四章

杨少君去服了两年的兵役。很快他就在部队里结识了新的朋友――睡在他上铺的丁承峰。

丁承峰是广州人,和杨少君同年,因为高考考砸了而被家长送来服兵役,为了以后能容易的获得公务员的身份。因为上下铺的关系,两人互相照应,没多久就混熟了。

有一回部队里放假,十几个要好的兵聚在一起出去大吃一顿。酒足饭饱后,仗着酒劲,有人提议每人说一件过去最不堪的事情。有人说自己曾经偷过老师的内裤;有人说自己曾经在公交车上摸过女人的屁股;杨少君回忆自己前十八年的不堪,最后给出的答案是:“我曾经偷偷跟踪一个女人回家,趁她上厕所的时候从窗户往里丢炮仗;连续一个礼拜半夜三点摁完她家门铃就跑。”

众人哄堂:“那女的谁啊,你跟她有仇啊?”

杨少君摇头:“没有。那女的,现在是我后妈。”

轮到丁承峰的时候,他一口干了半杯二锅头,笑的醉眼迷离:“我高中,暗恋我班主任,”竖起三根手指手指,“三年。”

一片哄然中有人问他:“你班主任比你大多少岁啊?”

丁承峰干完了剩下那杯二锅头,被呛的涕泗横流。他抹掉眼泪擤掉鼻涕,笑呵呵地说:“十三岁吧。”

人们都在起哄或是喝倒彩,只有杨少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摁住了他再去开新酒的手。

这出闹剧中,得到起哄声最多的是一个一向腼腆内敛的男人。他喝了三杯酒,突然变得沉静冷酷,在轮到他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说:“我被男人插过屁.眼。”

说完这句话后酒桌大概静默了两三秒,然后爆出的是前所未有巨大的起哄声。每个人都充满好奇或敬畏地看着他,或纯洁或别有所图地问着:“有什么感觉?爽不爽啊?”

那个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用最平淡不过的口吻说:“很痛。也很爽。”

在接下来的酒局里,每一个人都竭力展现自己最豪放的一面,有的为了消除尴尬,有的是真的喝醉了,还有些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别有用心。

晚上一群醉兵勾肩搭背回程的路上,走着走着就少了两个人。

杨少君和丁承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并肩站在荒郊一片隐蔽的树丛里了。

一阵凉风吹过,杨少君哆嗦了一下,忽然就回头问道:“你班主任……男的女的?”

丁承峰眯着醉眼看了他半晌,猛地激灵了一下,然后就扑上去开始啃了。

这是杨少君第一次和男人发生关系。就在一个月下无人的树丛里,两个喝醉酒的新手莽撞地用这种方式宣泄。

当丁承峰因为疼痛而惨叫时,杨少君眼前却清晰地突然浮现出一张人脸来。

和苏维很像,只可惜仅仅是像而已。一张总是微微仰着,用冷漠和不屑的表情来看他的,欠揍的脸。

杨少君因为这个想法,在感到罪恶和畏惧的同时,心底又升腾起一股一样快感――如果有一天能骑在那个该死的狗眼看人低的混蛋身上,把他弄得惨叫连连的话……

带着这个新奇的幻想,他只用了两分钟的时间就成功缴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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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老先生说:“按照你目前的描述,我怀疑他得了卡普格拉妄想症,属于精神分裂症的一种。这个病很罕见啊,我老头子干这行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实例,只从书上看到过,听朋友说过。”他顿了顿,“我只是听你说,没有亲眼看到,也不能对他的情况下结论。”

杨少君试着重复:“卡拉……普格?什么玩意儿?”

卢老先生笑了笑:“卡普格拉妄想症。患者会认为自己的爱人被相貌相同的人冒名顶替了。如果症状更严重的话,他甚至会认为身边所有的人都被人顶替……”

杨少君想到苏黔昨晚的话,心里一沉:完了!看来他真病的不轻了!

卢老先生说:“真是精神分裂症的话就比较麻烦了。他除了怀疑你们的身份之外还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有没有攻击他人的倾向?如果有攻击行为的话,可能还是送到精神病院比较好。”

杨少君脱口而出:“不行!”

卢老先生看着他。

杨少君咬牙用力地说:“他目前还没有攻击行为。老前辈,你能不能开点药给我?”

卢老先生叹气:“年轻人啊,你知道就算是身体生病也不能光吃药不看医生,何况是心理生病了呢?”

杨少君有点烦躁地把手伸进兜里掏烟,拿出烟以后又停下看了眼卢老先生。卢老先生摇摇头,又点点头:“你抽吧。”

杨少君弹出烟点上,一言不发地深深吸了数口,弹掉烟灰,说:“我今天没带他过来,就是怕刺激他。老前辈,你要是有时间,能不能跟我走一趟?我带你过去看看他。不过――你最好能不要刺激他。”

卢老先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什么叫不刺激?”

杨少君说:“关于他的病。”

卢老先生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怕他知道自己的病?”

杨少君又吸了口烟:“你、你不懂他。他这个人,很自以为是,很要强。你跟他说,他也不会信,他只相信他自己。你要是跟他说破了,你会觉得我们在威胁他,然后……反正肯定会更糟糕。”

卢老先生哈哈大笑,挪过去拍他的肩:“你倒是很了解他。做得很对,年轻人,像他这样的情况,现在是最没有安全感的,不能再让他受刺激。放心吧,我是精神分析师,怎么做我比你要清楚啊。”

杨少君把卢老先生带回了苏家别墅。因为昨天的事情,苏黔给自己放了三天假,所以呆在屋子里没出门。杨少君带着卢老先生去找他,敲了门,里面半天没回应,自己试着开,却发现门居然从里面反锁了。杨少君吓了一跳,拼命拍门大喊苏黔的名字,差点就要撞门的时候,门总算被打开了。

苏黔着一张脸把门打开,先瞪他一眼,看到旁边的卢老先生时居然受惊地往后跳了一步,用一种很是质疑的目光把卢老先生从头打量到脚:“你是谁?”

卢老先生笑的很和蔼:“苏先生,您好,我是新民日报的主编。我今天是来采访您的,可以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给我吗?”

苏黔眉头直皱,双手抱胸,一副拒人于千里外的姿态:“你有预约?”

卢老先生还是笑眯眯的:“有啊,苏先生,我三个月前就跟您秘书预约过了,她说您今天放假在家,我就来碰碰运气,不知道苏先生肯不肯给个面子啊?”

苏黔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件事,于是走进房间给秘书打了个电话。在此之前杨少君就给他的秘书传过口讯了,搬出自己的身份来说这是警方的一些安排,秘书不敢多问只能按照他说的做。苏黔挂了电话以后还是有点将信将疑的,不过人都站在这里了,他只好把人放进来。

杨少君和卢老先生一进屋,立刻发现屋子里一团乱,明显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苏黔以前是最要求整洁干净的,秘书偶尔理错一份文件的顺序都会差点被他辞掉,杨少君要是拿了什么东西不放回原位也能被他用极有杀伤力的眼神瞪的毛骨悚然,苏黔是绝对不允许别人翻他房间的――很显然,在他们进去之前,苏黔正在房间里乱翻。

事实上,如果杨少君打开抽屉和衣柜看一眼的话,一定会吓一跳――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一团乱,几乎所有东西都曾被苏黔拿出来丢到地上,他们敲门之后,苏黔才慌张地把所有东西全都草草塞进去合上。

不一会儿,杨少君又走出房间,替他们掩上门,把空间留给卢老先生和苏黔单独谈谈。

两个小时以后,卢老先生总算从房间里出来了。杨少君掐灭手里的烟迎上去:“怎么样?”连老孟都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很是忧心地看着卢老先生。

卢老先生看了眼桌上的烟灰缸,里面装了七八根烟蒂。他摇头:“不太乐观啊――比我想的情况还要糟糕一点。不好说,我跟他约了时间,明天再来。”

杨少君不知该喜该忧,只能努力往好的方向想:“那他还算是信任你?”

卢老先生笑:“老头子干了几十年的心理辅导,要是连门都进不去,我现在只能出去开导流浪小猫喽!”

把卢老先生送出门,杨少君坚持要他开点能缓解苏黔病情的药给自己。卢老先生很为难:“杨警官啊,精神类药物真的不能乱吃。”

杨少君苦笑:“卢医生,有些情况我没有跟你说――很抱歉有些事情我不得不隐瞒,但他的情况可能比你想的还要糟糕。”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胳膊上的伤。

卢老先生为难地左思右想,只好回家给他拿药,本来拿了半板,想来想去,又割掉四分之一,把剩下的几粒药丸给他,再三叮嘱这个药有镇定效果,不到苏黔发病的时候绝对不能让他乱吃。如果苏黔有什么情况,让他紧通知自己。杨少君这才肯放过他。

当天晚上杨少君乖乖滚去客房过夜。

他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苏黔把他从废墟里推出去的画面。有时候他想的暴躁了,从床上跳起来要去找苏黔算账,恨不得能把他骂骂醒,但是自己在房间里毛躁地走了几圈,又乖乖地躺回床上。

他握着手机,想给苏维打电话,却一个号码也按不下去了――当苏黔的病只是隐隐约约露出冰山一角的时候,他恨不得小题大做,能用跟绳索把苏维从异国他乡套回来。可现在真的出了状况,他却不能这么做了。不能,也不愿,更不敢。

最后,他喝了两杯热牛奶,逼迫自己到床上躺尸去了。

凌晨两点左右的时候,客房的门被人轻轻打开,一个影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他走到杨少君的床边,在床边默默地站了三四分钟,突然抬手,冰凉的双手扼上杨少君的脖子。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双手慢慢地收紧,越发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滚烫的皮肤和蓬勃跳动血脉。那双手开始颤抖,力道越来越松,就在快要离开杨少君脖颈的时候,手的主人突然神经质地一抽搐,又猛地跳上去扼住,狠狠地扼,所有的压抑和仇恨都发泄在此刻。

几秒钟后,那人又弹簧般松开手,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暗中,杨少君默默睁开眼睛,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他坐起身,拉开抽屉,摸到里面的药,犹豫了很久,又把药放回去,重新躺下。

作者有话要说:科普一下,很多人搞不清楚精神分裂症和人格分裂症。网上很多时候说一个人批多个马甲是精分的行为,这其实是错误,这种属于人格分裂症。简单地说,人格分裂症很好理解,就是一个人分裂出多种不同的人格,大黄和苏维都是这个情况,他们的逻辑思维能力其实和正常人是没有差别的。但是精神分裂症的话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人们说的疯子,他们的心理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揣测他们。

15、第十五章

经过那次酒后乱性之后,杨少君和丁承峰开始保持这种关系,一直到退伍。

两年的时间转眼就过去,年轻的士兵们收拾着寥寥无几的装备,随时准备回家。他们都已经盼着这天很久了,再苦再累的训练,只要算算还剩多少天就可以回家,就一点怨言也没有了。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却又都舍不得走了。

一直拖到晚上,白天训练的新兵们都回来了,军区的退伍兵也走得差不多了,杨少君和丁承峰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丁承峰突然站起来,递给杨少君一根烟:“陪我出去走走。”

走在夜幕笼罩下的训练场上,两年来他们每天不知道要在这里跑多少个两万米,从心怀畏惧到习以为常,只有这一晚是无以言表的眷恋。

丁承峰问他:“想好回去做什么了没?”

杨少君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军校估计是考不上了,家里也没什么门道。回去再努力一把,考警校试试吧。”

丁承峰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走?”

杨少君笑着甩头,抹了把脸:“回去不知道怎么办啊。两年了,不知道人都变成什么样了。”

丁承峰问他:“你有想见的人吗?”

杨少君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到齐永旭,点头:“有。”顿了顿,又说:“我怕。”

丁承峰问:“怕什么?”

杨少君说:“怕见到。又怕,见不到。”这说的是苏维。

丁承峰笑着走上去搂住他的肩膀:“我呢,跟你差不多,不过见不见都是一样的。少君,你别回去了,跟我去广州,或者我们一起去福建,自己创业,做生意,赚钱!不读书了!”

杨少君看着他的眼睛,看出他是认真的,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虽然慢,却没有半分的犹豫――他说:“不,我得回去。”

丁承峰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出理由,于是换了一个字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回去。”

丁承峰看着他,笑容有些可怜讨好的意味:“那,我跟你去上海打拼好不好?你考警校,我挣钱……”

杨少君叹了口气,用力地搂住他。良久之后,他说:“回去吧,过你自己的日子。我跟你一辈子都是战友,兄弟。”

到了最后,还是各走各路,各回各家。两年的纠葛,也不过换一个“一辈子的兄弟”。

杨少君去当兵后没多久苏黔就去了美国留学。他和一个女孩儿一起上的飞机,女孩的父亲是他父亲公司的合作伙伴,他去读经济管理,女孩去学社会学。临走之前,苏母边帮他收拾东西边意味深长地告诉他:“汪文是个好女孩。”――是的,那个和他一起留学的女孩成为了未来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

苏黔的一生都是精密规划过的,几岁取得什么样的学业或事业成就,几岁应该和什么样的女孩交往,几岁应该结婚,几岁应该生孩子……有父母为他做的规划,也有他自己的规划。父母望子成才,他自命不凡,立志要保护姐姐们,为弟弟们护航。事实上,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苏黔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认为自己活的还算成功,他周围的人也一直用仰视的目光看着他。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是优秀的天之骄子。有人觉得他很可笑?很遗憾,他相信,可笑的一定是那些人自己。

但生活却始终在和苏黔开玩笑。他半生就经历了太多他认为不可思议的“意外”,譬如弟弟接二连三地出柜,譬如相识十年的妻子突然提出要跟他离婚,譬如一个他曾经非常讨厌的男人后来和他睡在一张床上……从他经历第一场不可思议的变故开始,他的生活就开始不断脱轨。

――那第一场变故,是在他二十岁时,接到了正在医院里的父母给他打的一个电话。

杨少君回到上海后,也经历了不少的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他去齐永旭家找自己青梅竹马的兄弟,却在楼梯间发现兄弟被一个中年男人压在墙上亲吻,那个男人的手甚至从齐永旭的衣摆下伸了进去;第二个意外是,他在路上偶遇苏维和一个年轻的男生,苏维没有发现他,他偷偷跟着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拐进一个无人的巷子,然后十指交缠在一起;第三个意外是,半年多的复习后,他被警校录取了。

有时候杨少君会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前二十年来他经历了无数的抛弃和被抛弃,闹到最后,每个人都找到了能和自己十指交扣的人,他却还要回到那间四坪的昏暗的房子里自己为自己煮泡面。

杨少君其实在当兵的时候就想过,自己回去了就今非昔比了,不再是那个地痞流氓,当过兵,考上警校,以后还能混上公务员,就算还是配不上苏二少爷,至少站在他面前总是可以光明正大的。但是当他看到苏维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以后,他就没有在出现在苏维面前过――不是不去找,而是偷偷地、远远地看。

他会跟踪苏维,看着苏维和年轻的男孩爬上楼顶的天台,在那里拥抱、接吻,相依相偎地闲坐;他会偷偷溜进学校,从窗户外看苏维对着板发呆的样子;他会守在苏家新买的别墅区附近,等着轿车开过,看坐在里面的苏维心不在焉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他尾随着苏维,看他心不在焉地爬上一栋居民楼,站在楼梯间里,对着一扇窗户发呆。

事实上杨少君在那之前已经隐隐预料到了什么,关于和苏维交往的那个叫高锦的男生出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所以他看到苏维站在窗户前发愣超过三分钟以后,已经开始心慌了。

看到苏维推开窗户,杨少君终于忍无可忍决定现身。他从楼梯下方拐出来,大喊苏维的名字。然而苏维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变得异常惊恐。杨少君冲上去,却没有来得及。

他眼睁睁地看着苏维从窗口跳了下去。他趴到窗口,看见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男孩的身体被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弧度,暗红色的鲜血像是妖冶的玫瑰,在他身下缓缓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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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少君因为开枪打人那事也被暂时停职接受调查,正好得了空闲能窝在家里,和苏黔凑了一对。

他自从知道苏黔精神上出了点问题以后就挺犯怵。以前苏黔跟他说什么他老是对着干,叫他别抽烟他本来打算抽一根现在抽两根;叫他脱下来衣服别乱放他索性把鞋也脱了;让他没洗手之前不许碰自己他就故意吃得一嘴油上去亲……杨少君特别喜欢看苏黔吃瘪的样子,以前苏黔总是高高在上说一不二,光靠自己浑身散发的冷气就能威慑人,但杨少君发现他实际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苏黔也没碰过杨少君这种无赖,他以前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杨少君偏不,他就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每次看到他跟自己过不去都气的头顶冒烟,想了半天,要威胁,又不知道怎么威胁,最后还是认输。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杨少君连看一眼苏黔都小心翼翼的,能不出现在他面前就尽量不出现,可又忍不住要去看看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第二天下午三点的时候,卢老先生又来了。

杨少君在门口像个小孩儿一样涎着脸缠着卢老先生耍无赖:“卢医生,让我听听你们到底说些什么呗,让我心里有个数。”

卢老先生很不认同:“你在的话会让他很紧张。”

杨少君继续耍无赖:“那我躲起来。”

卢老先生哭笑不得:“你躲哪?”

最后杨少君一撩袖子,很精神地摸出手机要打电话:“那我让兔崽子们给我弄个窃听器来!”

卢老先生嘿嘿两声皮笑肉不笑:“得了吧杨警官,你要是真关心他,先把你的闹铃换了。”一句话就把杨少君给说僵了,站在原地不能动,眼睁睁看着卢老先生上楼了。

等卢老先生进了苏黔的房间关上门,杨少君玩世不恭的笑脸收起,表情变得凝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冰凉。

卢老先生敲完门,照例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苏黔叫他进去。他推开门走进去,只见苏黔靠在墙边,照例是双手抱胸――这个姿势说明苏黔充满了防备,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拒绝和人深交。同时,也说明此人心里较为坚强,固执己见,不轻易向困境压力低头。卢老先生想到杨少君告诉他苏黔这人太过好强,从来只相信自己,不禁在心里微微摇头:他如今会这样,十有八九也是自己把自己给憋坏了。

苏黔示意卢老先生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还是靠着墙站:“你继续问吧。”停了一下,补充道:“我今天没什么安排,你可以多问一会儿。”这说明他对卢老先生还是较有好感的,不排斥和他的谈话。

卢老先生作为“新民报社主编”,像昨天一样,问的多是一些关于苏黔日常生活的事情和看法,循循善诱又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自己想问的问题上。

过了一会儿,苏黔终于放下双臂,走到沙发边坐下。

卡普格拉妄想症的患者往往是认为自己爱的人被取代了,这种情况并不针对情人,对于身边的人和物也会有一定程度的妄想,但那些令他产生妄想的事务必定是他为之感情的。像卢老先生这种原先和他并不认识的人,苏黔神经质的情况会好上很多。

在吃穿用度的问题上问了一堆以后,卢老先生笑眯眯地问道:“苏先生能透露一下您的感情生活么?”

苏黔的背脊突然僵硬起来,人比原先坐直了不少。卢老先生注意看他的手,发现他原本松松搭在裤子上的手突然攥成了拳,并且将大拇指藏在拳心里――这说明苏黔此刻察觉危险,内心害怕或者很担忧。

苏黔绷着脸说:“我不想谈这个。”

卢老先生暗道失策失策。他或许应该换一个问题,直接问苏黔会因为什么事情和恋人发生争执,而不是他是否会和恋人发生争执,前者的问法更易诱导被问者透露他们的行为。卢老先生叹气,揉揉眉心――这样的交谈其实很费劲,病人不肯向自己敞开心扉,自己只能通过诱导来挖掘一些相关的信息,可是要触到症结的时候,苏黔却把那扇大门关上了不让他进――不过至少从苏黔的反应上来看,卢老先生知道他应该对自己和杨少君的关系感到很危险。

卢老先生又问他:“听说苏先生有两个弟弟,能否谈谈呢?”

苏黔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捏在指尖拨弄把玩一阵,终于还是摇头:“我的弟弟们并不在商场做事。没什么可说的。”

卢老先生内心不住叹息:四面楚歌!真是四面楚歌!苏黔方才的动作说明他对待和弟弟们的关系紧张不安,缺乏自信。爱情、亲情全都一团糟,四面楚歌呐……

等两个多小时后卢老先生走下楼,杨少君照例还是在客厅里等着。他走过去看了眼杨少君面前的烟灰缸,摇头:“年轻人啊,大道理我老头子就不说了,但你这么抽是会尼古丁中毒的。”

杨少君想问他情况,一抬头,却看见苏黔站在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被那种毛刺刺的眼神看的心慌,想上去和苏黔说些什么,苏黔却冷漠地转过身进屋了。

杨少君把卢老先生送出门去,在路上问道:“怎么样,你找到治他的办法没有?”

卢老先生笑:“年轻人就是毛躁啊,要知道怎么治,必须要找到病根是不是?”

杨少君确实很烦躁。他摸了摸自己脖子,说:“那病根找到没?”

卢老先生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原因是多元化的,但一定跟你有关。你是他的病重要的线索。”

杨少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一只手插进口袋,仿佛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似的一脸困惑地问道:“什么?”

卢老先生说:“我在问到他关于恋情的时候,他表现出惶恐、担忧的样子,就像是动物察觉危险时的表现。”

杨少君语塞了一会儿,讪讪道:“这不一定是说我吧。他跟他老婆离婚了,儿子现在还在他老婆那里呢……”

卢老先生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看着他,一副“你心里明白”的样子。

杨少君被他看的哭笑不得,还绞尽脑汁想着词要狡辩,卢老先生却已经换话题了。他说:“苏黔有一定的精神分裂症状,但是并不严重――他的逻辑思维还是比较清晰的,只是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妄想,以及某些情感表达障碍。严重的精神分裂患者会出现思维混乱、知觉歪曲、情绪行为不当等症状,苏黔的情况发现的早,痊愈应该不是问题,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他的病因。”

杨少君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卢老先生问他:“你知不知道,他们的家族中是否有精神分裂病史?”

杨少君眼睛猛地一瞪,脱口而出:“苏维他……他得过人格分裂症。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卢老先生想了一会儿,喃喃道:“我记得苏维他也出现过妄想的症状……看来他们家族应该是有一定的遗传基因的。”

杨少君惊讶又尴尬:“那、那他们家的人都……”

卢老先生摇头:“生理因素不可能单独导致精神分裂症的发生,同样的,心理因素也不可以,只有两者兼和,才会导致这种病发生。你想想,好吃好喝的养着,都过得好着呢,哪有娘胎里出来就是疯子的?尼克尔先生二十年前曾经说过,‘迄今尚无任何环境因素能使一个与精神分裂症患者毫无关系的个体必然出现精神分裂症,甚至连一般的中毒可能性都没有。’”

杨少君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刚才的话吃透了,想了想,苦笑:的确,苏维和苏黔都是在巨大的压力下才会出现心理疾病的。看来也不能怪他们不够坚强,原来致病的原因不仅仅是心理因素……这样一想,他对苏黔立刻多了一份同情和惋惜:不是他不想撑下去,而是撑不下去了。

“精神分裂症又分阳性和阴性。阳性又称急性,指一个自我调试良好的个体如果对应激事件做出反应而迅速导致精神分裂,这种情况下治愈的可能性非常大,并且以往的大都病例都恢复良好。苏黔正是属于这种。如果是阴性的话,治疗就很麻烦了。”

杨少君认真地听着,点头。

卢老先生说:“杨警官,你查查他近期的饮食或者吃过的药吧。安非他命和可卡因之类的街头毒品会导致多巴胺受体加,会加重精神分裂症的病情。他突然闹这个病,心理因素肯定是一方面,这个要慢慢来,可能也有其他的原因,都仔细一点,如果含有多巴胺的药物千万不要再让他吃了。”

杨少君用力点头,想了想,又问:“卢医生,您昨天给我的药……?”

卢老先生摆手:“那个药抑制多巴胺生成的,犯病的时候再给他吃。”

杨少君笑笑:“卢医生,我送您回去。有什么事我给您打电话,您可要抓紧来啊。您要路上堵车,我差警车去接您嘞!”

卢老先生背着走往车上走,摇头又笑又叹:“你们这些年轻人呐……”

作者有话要说:前半章总算写到杨少君看苏二跳楼的地方了,吁出一口气……越往后前半章里杨少君和苏黔的对手戏会越多的,然后会引出他俩是怎么渣到一块儿去的

后半章苏大哥开始治病,杨少君就要被折磨成小媳妇儿了~

16、第十六章

亲眼看着苏维从楼上跳下去对杨少君造成的巨大的打击。他甚至忘记了要报警或是叫人,傻傻地从苏维跳下去的那扇窗户看着躺在地上的苏维整整有一分钟,直到有人路过并尖声惊叫,他才发了疯似的冲下楼去。

之后的很多年里,杨少君常常会梦到那一幕,苏维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表情麻木的像个提线木偶。他伸出手,想扶起苏维,但是太遥远,太遥远,他够不到。

万幸的是,苏维跳下去的地方只有三楼,他很快就被来的救护车送到医院,除了腿骨裂之外身体上并没有更重的伤了――最重的伤却是在心里的。

苏黔接到电话后连东西都没有收拾,当晚就订了张机票回国了。

苏维在病房里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哥哥因愤怒和伤心而通红的眼睛。苏黔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在他已经摔得脑震荡之后,这巴掌几乎把他再次打晕。然后苏颐把疯了似的苏黔拉出了病房,护士们立刻冲进来为苏维做新一轮的检查。

苏黔请了两个月的长假留在国内,苏维住院观察的那段时间里他坚持要在病房里为自己添一张床位,守着自己最心爱的弟弟。但苏维的抑郁症很厉害,看到任何人都害怕紧张,而且从小到大苏黔都是给他压力的源头之一,以至于在苏黔陪床的那段时间里他的情绪恶化的更加厉害了,最后苏黔心不甘情不愿地被父母硬是带出了医院。

很快苏黔就发现,杨少君又回来了。

有一天,苏黔在杨少君去医院的路上把他拦了下来,像两年前一样的霸道和冷漠:“你离他远一点。”

苏黔还是那样的苏黔,杨少君却不是那样的杨少君了。他只是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把手里刚买的花递给苏黔:“他喜欢蓝色妖姬,你替我把花放在他床头的花瓶里,谢谢。”

苏黔拿着蓝的诡异的花束愣了好一会儿,好气又好笑地把花丢回他怀里:“凭什么?带着你的花,和你的人,离我弟弟远一点!”

杨少君举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苏大少爷,我知道你有很多办法,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会再跟你对着干。”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甚至可以把我送出银河系,不让我跟你弟弟看同一个太阳,我没有任何意见。你的本事那么大,你把他保护的那么好,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现在躺在医院里?”

苏黔用力咬牙,拳头捏的咯咯响。

杨少君看了眼他握紧的拳头,笑了。弯腰把花放到地上,对他做了个挑衅的姿势:“来,大少爷,我陪你打一架。”

苏黔最后还是没有动手。他打心底里不屑于和杨少君那样的人动手。但他也没有让步,还是一样的蛮横和不讲道理,坚持不允许杨少君接近苏维。

有一天晚上,他去医院看望苏维,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夜幕下有个人坐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喝酒。走近了看,正是杨少君,他的脚边放着四个空罐子和一束已经枯萎了的蓝色妖姬。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成年人,是苏黔请来守在医院外的,目的就是不让像杨少君这样“乱七八糟”的人去看望苏维。

杨少君听见脚步声,醉眼朦胧地抬起头,望着苏黔笑:“大少爷,这医院也是你家开的么?为什么我受了伤,却不能进去看病?”

苏黔仔细一看,只见他膝盖上一片血肉模糊,是摔伤。血顺着小腿骨留下来,雪白的袜缘也染红了。

苏黔只是沉默。他知道苏维这次的事情和杨少君半点关系也没有,他甚至有些后悔,如果当初和苏维在一起的人是杨少君,而不是那个该死的懦弱的高锦,是不是苏维今天也不必那样麻木的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只是不希望亲爱的弟弟和不好的人接触,他只是两年不在国内,他的弟弟竟然用跳楼来给他制造惊喜!!

杨少君举起酒罐又喝了一口,被呛到,猛烈地咳起来,咳得惊天动地,涕泗横流。

苏黔看着他咳,心里不断的作斗争,可最终还是没法说服自己让杨少君进去看苏维。等杨少君咳过一阵,他走上去,说:“你起来,跟我走。”

杨少君喝多了,对着他呵呵傻笑,抹掉嘴角溢出的酒渍,拿起枯萎的花束跟着他走。苏黔带他上车,看了眼他手里的枯花,皱眉,又展开:“花给我吧。”杨少君递给他,他却不愿接,示意杨少君将花放在车上。

他把杨少君带到附近的另一家医院,亲自带着他进去包扎伤口。

进了诊室,医生处理伤口,杨少君却累极了,头仰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苏黔守在一边,眼看着医生将蘸满了酒精的棉花摁到伤口上,心有戚戚地看杨少君的反应,杨少君却闭着眼一动不动。

简单地处理完伤口,医生出去给他们拿药,于是诊室里只剩下杨少君和苏黔两个人。

苏黔有一刻想拍醒他,把他带回去看苏维,但很快就理智地打消了这个想法。有一刻他想自己应该走了,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留下了。

他走到杨少君身边,伸手推他的肩膀:“喂。”

杨少君晃了晃,迷瞪瞪地睁开眼,望着苏黔,一言不发。他眼睛里含着水,目光深远悠长,令对上他视线的苏黔心房有一刻的紧缩、微疼。然后,杨少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开两臂,用力地抱住了苏黔。

苏黔的身体骤然僵硬,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记要推开他。

杨少君在他耳边喷吐着带有酒味的热气,颤颤巍巍地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苏维……”

苏黔把他推回椅子上,冷冷地说:“你喝醉了。”他走出病房,让孟叔负责把醉醺醺的杨少君送回去,自己则坐上车离开了。

最后,那束已经枯萎了的蓝色妖姬被苏黔丢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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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卢老先生,杨少君一个人回到房间里,心里一团糟,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开车的时候卢老先生问他,自从发现苏黔的异常情况以后自己有没有跟他谈过。当时他愣了一下,说,谈过的,卢老先生又问他是怎么谈的。怎么谈的呢?他就问了苏黔为什么要砸自己的办公室,再多的就没有了。

卢老先生临走的时候,目光特别深远悠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如果今天你是发现你的父母或者你的孩子有这样的问题,你第一反应是尝试自己跟他聊一聊呢,还是马上来求助心理医生?杨警官啊,你非常理智,在最理智的情况下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但是这个理智用在这个对象――你的恋人身上,就有点……我老头子就不多说了,你自己想想吧。”

杨少君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打开电脑玩扫雷,扫了没几下就发泄似的狂点鼠标,马上就触雷死了。他把鼠标狠狠一摔,摸出烟狠狠抽了两口,又把烟掐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在逃避面对苏黔的问题。为什么要逃避呢?因为他希望在这件事中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不想把自己拖下水,不想承担任何责任。

十分钟后,他走进了苏黔的房间。

很明显的,苏黔一看到杨少君进屋,立刻变得紧张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坐下,眼神飘忽。

杨少君有点尴尬。他干了这么多年刑警,审过不少犯人,也不乏精神病患者。但是现在这个患者不是他的犯人,是苏维的哥哥,是他睡了三个月的情人,这就有点棘手了,他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展开话题。

他干咳了一声,翘起二郎腿,双手十指交错套住自己的膝盖:“苏黔……我们聊一聊?”

苏黔说:“聊什么?”

杨少君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无害:“嗯……说说你对我的看法怎么样?咱俩……好歹也处了三个月了。”

苏黔沉默不语。

杨少君头疼地用拳头捶自己的额头,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沉的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苏黔,我们好好谈谈吧。我跟你认识十几年,还从来没有认真谈过心。”

苏黔终于回应了:“没什么好说的。”如果现在面前这个是真的杨少君……可惜不是真的。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七八米的距离,沉默的僵持着。

几分钟以后,杨少君苦笑一声,摇摇头,换了个坐姿,仰靠到沙发上:“那我先说吧。其实……我以前特别恨你。这个以前……一直到苏维跟大黄出国吧。”

“我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第一次见面,在X中门口我跟一帮朋友去打架,那时候你正好放学走出来,我以为你是对方的帮手,我就跑过去想对你动手。你都没有对我出手,孟叔就跑过来把我打趴了。你当时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用一种特别、特别傲慢的眼神看我,骂我是垃圾。那之后大半年我想起这件事都气的肝疼,我想你们这种人,不就是仗着有钱了不起,请个练过的保镖就横的跟什么似的,有本事你自己跟我动手,我绝对打的你满地找牙。”

苏黔眯了下眼睛,似乎在回忆。

杨少君苦笑:“后来你真跟我动手了,被打的满地找牙的反而是我自己。那时候我连苏维都打不过,成天被他摔,他还只是个初中生……”顿了顿,“我去服兵役的那两年里,很苦,我很努力,尤其是练格斗的时候,我不要命地打,谁强我就跟谁练。我当时恨你恨的跟什么似的,就跟你灭我全家一样,我就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一定要你好看。我压力最大的时候,想象一下能把你打的跪在我脚边哭的场景,我心里一下就……怎么说,烟消云散了,什么都光明了。”

“其实我现在想想,当初是很幼稚的。你也没什么做的不对的,你是保护苏维,你不想你弟弟跟我那样的人交往……其实静下心想想我也很理解,我当年那混样,根本没个人形。我以前也从来没把我的朋友介绍给苏维过,我自己也知道他们都是混账,我不想那种人跟苏维扯上关系,但放到我自己身上,我又犯糊涂。”

苏黔始终不说话,神情一片漠然。

杨少君叹气,又换了个坐姿,弯下腰,胳膊肘撑在大腿上:“知道你让我最记恨的一件事是什么吗?当年苏维跳楼,我想去医院看他,你不让我进去。天知道我多想揍你,我都忍着,有一次我故意激你生气,我问你要不要跟我打一架。我当了两年兵,我就想证明给你看,我脱胎换骨了,我跟两年前不一样了――但是你当时的表现,你没有跟我打,你根本都不屑和我动手。你知道吗,我以为我好不容易把自己塑成一个泥胚了,就差点火烤一烤就成型了,结果你却把我整个人都打散了,你用你无时无刻不散发的优越感告诉我,不管我怎么做都是一堆烂泥。”

杨少君长长地出了口气,仿佛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表情变得轻松起来:“跟你说这些……很奇怪,我们好像还是……”他斟酌了一下,在情侣和床伴这两个词间犹豫不决,最后一笑带过:“我这两天也有点想通了,也说不上是报复,我就是有点别扭,老是想跟你过不去。对你造成了困扰和压力,是我对不起你。这三个月是我太过分了,尤其是闹铃那事……其实我一开始就不该招你,你说我们俩大男人,你又有老婆孩子……都是我这人太他妈操蛋!”

苏黔动了动嘴唇,又抿起,把“前妻”两个字咽了下去。

杨少君轻松地笑了起来,又流露出那股天生的痞气:“我听卢老先生说,你对我们这关系挺困扰也挺反感的。你一直都很反对同性恋,所以我其实也就是想打碎你的偏见……唉,反正都是我不好,关于我们俩的事你就不要再想了。这案子上头说已经有点眉目了,完事了我就收拾东西滚回去,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当然,你放心,作为警察,我肯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证你作为公民的安全。”略一顿,“何况你是苏维他哥呢。”

最后,他不安地舔着嘴唇问苏黔:“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苏黔摇头。

杨少君松了口气,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吧,过两天也别去公司了,跟你秘书说说,现在不是网络很发达么,什么都能远程工作,还是呆家里轻松也安全点,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说完了好像是嫌自己罗嗦了,笑着耸耸肩,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关上门以后,杨少君站在门外,迟迟没有动弹。他终于把“分手”说了出来,虽然没有用上这两个字,因为在他心里从来都没有承认过他和苏大少爷是真正的恋人。他想,苏黔应该松一口气了,自己也应该松一口气了。应该。

苏黔听到关门声和脚步声也始终没有抬头。他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像一个木偶般,心中一片漠然,没有思想,没有灵魂。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自以为解决问题实际却落井下石的呆毛攻(←这个词真的没有问题吗混蛋!)

17、第十七章

苏维治好了抑郁症以后就出国攻读心理学了,那以后的很多年杨少君都没有再见过苏维。但是苏维从楼上跳下去的一幕却深深在他心中扎根,他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不断地被这个梦境困扰着。

这个梦境的出现没有固定的规律,有的时候一个月能梦到三五次,有的时候三五年才梦到一次。逐渐的,杨少君掌握了一个规律――每当他寂寞到想到找一个人来排遣的时候,像个颓败的傀儡娃娃一样的苏维就会清晰地出现在他梦境里,向他求助,他却无能为力。

苏黔在外四年学成归国,立刻和汪文结婚,空降至父亲的企业当主管,正式开始独当一面。

杨少君警校毕业,进入派出所,从底层做起。头一年他被分到火车站里,每天呼吸污浊的空气,管不了的黄牛抓不完的小偷劝不尽的架,工作枯燥乏味,工资也只有一点点,每月交一半供养母亲,剩下的把大头存了小头当零花,馒头过咸菜肉丝,一个月也能存下千来块。

苏黔很快继承了父亲的人脉,数不清有多少当老板的叔叔,搞风投的伯伯,每天过的声色犬马,回家以后还有娇妻在侧侍候。一年以后,父亲把一家地产公司完全交给他打理了。

这一年,大年三十的晚上杨少君正好轮到当班,在火车站里站岗。这晚火车站大厅人迹寥寥,春运的高峰已经过去,人们齐聚一堂吃着年夜饭看着春晚。杨少君冷的隔几分钟就跺跺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碎的饼干当宵夜吃;与此同时,苏黔和叔叔伯伯们坐在全市最高级的酒店里,杯觥交错间,定下千万的生意。

外面是噼里啪啦的烟火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杨少君掏出来看了一眼,一共有七八条短信,一条是齐永旭的,剩下的是警队里其他的同事,全是新年的祝福。他把A发来的花哨祝福转发给B,回完了以后只剩下齐永旭的一条,他亲手打下新年快乐四个字,发送。

苏黔在饭局前就把自己对外的SIM卡交给秘书,让她去斡旋那些客套的祝福,自己留下家人专用的SIM卡,卡着点给姐姐弟弟们发去新年祝福。回得最快的是苏谢惜,在他发出祝福的同时就收到了,显然对方也是卡点发的短信;而苏谢元早就在晚上的时候发过了,看到这条以后就没有再回;苏颐的短信过了半个小时才回过来,大洋彼岸的苏维却根本没有回信。苏黔等到凌晨一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打电话过去,回应他的是一片忙音。

杨少君在火车站拦了了五个中年男人,揉揉自己冻红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开包检查。”回应他的是一把冰凉的刀子。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苏黔终于从饭局脱身,坐在老孟的车上,无心地打量着车外的夜景。老孟含笑对他说:“先生,新年快乐。”苏黔漫不经心地应道:“孟叔,新年快乐。”

一辆呜哇呜哇呼啸的救护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老孟从反光镜里看着飞速远去的救护车,皱眉:“这大过年的还出事,真可怜。”

苏黔打了个哈欠,一手支着脑袋,已经昏昏欲睡。他说:“管别人干什么,走吧,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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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杨少君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睡得安稳,却可耻地失眠了。他知道翻来覆去无助于入睡,于是保持着一个标准的姿势,两腿伸直,两手贴腿侧,挺尸。挺尸的过程中他什么都不允许自己想,保持大脑一片空白,但是他可耻地继续失眠。

凌晨的时候,门又被人蹑手蹑脚的打开了。

杨少君仿佛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猛地从床上蹦下来,雷厉风行地开灯。闯入者被吓了一跳,猛地弹回墙边,把自己缩成一团。

两个人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而暂时的失明,杨少君很快恢复过来,跑上去拉住他的胳膊往床上扯:“睡不着是吧!大半夜袭床是吧!你空虚寂寞你说啊!你说我安慰你啊!”说完就把苏黔狠狠往床上一抛。

苏黔骤然受了惊,一脸惶恐失措的模样,居然无辜的像个小白兔,仿佛昨夜闯进来几乎要把杨少君掐死的另有其人一般。

杨少君看着他这幅模样愈发气不打一处来,用自己的块头死死压着苏黔,苏黔的脸色都变了,简直要被他压断气。杨少君捏着他的下巴狠狠道:“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黔牙齿咬的咯咯响,就是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像个被人放空的气球一样泄了气,从他身上翻下来,颓然地坐在床边说:“对不起,我情绪太激动了。”

他背对着苏黔,感觉到苏黔似乎在向他挪近,一回头,却见苏黔受惊似的一抖,一把亮晶晶的东西从他袖子里掉到了床上――水果刀。

杨少君一时间惊呆了,苏黔也呆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空气仿佛凝滞不流了。

几秒钟后,还是杨少君先回过神来,一下把水果刀扫了下去,把苏黔拉到自己面前,两手迅速把他身体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的武器。他摸到苏黔右手的时候感觉那里有点湿,待全部检查完以后他才把他的右手拉过来,只见白衬衣都被血染红了,却是苏黔藏水果刀的时候误伤到了自己。

杨少君捏着他的手腕沉默了半分钟,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拉着他往外走。苏黔仿佛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般,异常的乖顺,丝毫不挣扎,跟着杨少君下了楼。

杨少君找出医疗箱,先帮他把手腕上的伤包扎起来,然后又去给他热了一杯牛奶――里面放了一粒卢老先生给他的药――他把牛奶递给苏黔:“喝下去,然后回房间睡觉。”

苏黔接过牛奶,久久的沉默。刚才水果刀从他手腕上划过的时候,他突然好像触电似的清醒了一下,当杨少君握住他的手的时候,那个感觉是异常的熟悉和温暖,让他不忍心抗拒。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是现在内心已经完全被铺天盖地的内疚之情占领了。

他喝下了牛奶,杨少君拉着他上楼,他在后面盯着两人交往的双手,突然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杨少君在楼梯上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他:“你说什么?”

苏黔的眼神很清明,但却不肯再重复了。

杨少君叹气,转身抱住他。两人在楼梯半当中相拥。杨少君感觉自己心跳的很厉害,刚才看到那把水果刀时候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他甚至想把苏黔绑起来给精神病院打电话。但是他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只是给他倒了杯热牛奶。

他颤声说:“苏黔,你不要吓我。”

苏黔被动地被他抱着,眼神又逐渐归于麻木。

杨少君把他带回房间,让他躺下,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便握住他的手:“你睡,我等你睡着再走。”

苏黔侧过头看着他。

杨少君用宽厚的手掌遮住他的眼睛,语气强硬了一些:“睡!”

他感觉到苏黔柔软的睫毛贴着他的掌心不停的颤动。他把手压的更紧了一点,提高声音:“快睡!”

半个小时后,苏黔的呼吸终于趋于静谧。

杨少君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有点脚软。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事,如果说昨晚之后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的话,那他现在已经无法在逃避一个事实――苏黔也许是真的疯了!

刚才压抑的无数想法如泄闸的洪水一样倾巢而出,让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苏黔时心情复杂到连心都在揪痛。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不行!

叫醒老孟,让保镖轮流来看着他?――可万一他真的伤人了怎么办?

杨少君哆嗦着拿出手机,找到卢老先生的电话,看看手机上的时间――1:03分,他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他对自己说,再看一看,再给苏黔一个机会吧。

18、第十八章

杨少君一人擒住了五名毒贩,涉案海洛因数量巨大,又兼他肚子上被人捅了两刀,身负重伤依旧神勇作战,于是出院以后毫无疑问地升职了――他被授予二等功,调入刑侦大队,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去火车站天天呼吸那污浊的空气了。

苏黔独挑大梁的第一笔生意出了点岔子,赔了近千万。他很愧疚,去向苏博华请罪,苏博华却笑着安慰他:“做生意哪有只赚不赔的?你只要能从这次失败中吸取经验教训,那这一千万就不算亏。”苏黔交给父亲一份详细的反思报告,逐条分析导致这次失败的原因是什么,苏博华看完很满意,又给他拉了一个两千万的项目。

与此同时,杨少君拿着两千块的补贴犹豫了很久,最后用一千块给母亲买了个颈椎按摩仪,另外一千请局里的兄弟们吃了顿大餐,庆贺自己两刀换来的升迁。

苏黔结婚几个月后妻子汪文就怀孕了。他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万分重视,请来数名专家把孕妇的日程表安排的满满的,各种检查、胎教、锻炼,一周光是保养品就花费上万,吃的汪文没有妊娠反应都天天想吐。每天有七八个佣人围着她团团转,简直摆出了红楼梦中小姐的架势,有的专门给她洗头的有专门给她按摩的,然而就是这些人,完全挤走了她和苏黔独处的时间。在那九个月里,他们没有任何夫妻生活,苏黔甚至不和她同床睡,生怕压到她的肚子,直把她郁闷的有苦说不出。

杨少君被单位领导介绍去和一个姑娘相亲,两个人试着处了三个月,在这期间杨少君又是别扭又是愧疚,把自己弄得压力爆棚。幸好那个女孩也嫌弃他工作太忙工资又少,两人吹了,杨少君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日子就这么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的过着,千百万的财富在苏黔手中去了又来,说不上有什么革命性的成就,至少保证了他在上流社会中不倒的地位;杨少君从底层一点一点的往上爬,日子总算有了起色。他努力又敢拼,甚至有种把自己的身体当钢铁的干劲,三天两头就挂彩,却也三不五时能立功,所以没过几年就升上了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又几年升上了大队长。

红楼梦里有一句说双玉的诗,“一个是阆苑奇葩,一个是美璧无暇。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而苏黔与杨少君,一个是云巅的花朵,一个是地下的尘埃,命里是有缘的,才在少年时相见。可偏偏每一次见面都是针锋相对势不两立。又分开了近十载,演绎着自己与对方毫无关联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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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杨少君就给苏颐打了电话,只说苏黔目前的精神状况出了点问题,希望他通知苏家的家人,尽早过来帮忙。苏黔的兄弟姐妹虽多,但却没一个在他身边,大姐陪着父母去夏威夷度假了,二姐在香港工作,苏维和情人出国了,连唯一留在上海的苏颐,也因为苏黔害怕那些匪徒会对苏颐下手而把他和情人李夭夭一起送到马来西亚去玩了。苏颐得知消息后,立刻定了两日后的回国机票,并通知了苏谢元和苏谢惜。

打完电话,杨少君收拾一堆东西,出门了。

他去了自己的老房子,刚打开门就被一股酒气熏的直皱眉。客厅的地上乱丢了十几个空啤酒罐,还有甩下来的衣服。杨少君就跟着这一件件衣服指的路走到了卧室里。

齐永旭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小男生赤裸相拥地躺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根本没听到杨少君的脚步声。杨少君气的发笑,回身到柜子里找了块塑料泡沫出来跑到床边狂揉。齐永旭不一会儿就惊醒过来,浑身汗毛直竖,痛苦地捂着耳朵低吼:“住手!”这一来,他的床伴也被闹醒了。

两个人坐起来,赤裸的上半身各有几个新鲜的草莓。齐永旭瞥了眼杨少君,迷瞪着熊猫眼扑到床板的背上,哀嚎道:“这才几点,你要命啊!”

杨少君的脸的像碳一样,冷笑:“你真客气,真把这儿当你家了啊。”

齐永旭揉揉鼻子,不在意地说:“我会帮你洗床单的嘛!”

年轻漂亮的小男生刚被吵醒的时候还一脸困惑,听了这段对话心里大概有了数,对着杨少君甜甜一笑,翻身下床。他身上片缕未着,年轻修长的身材完全裸露在空气中,杨少君却毫不避嫌,也没表现出有兴趣的模样,显然对这样的瘦鸡身材丝毫不感冒。

小男生把自己的衣服捡起来穿上,扒着门栏回头巧笑倩兮:“我先走了,你们慢聊。”

齐永旭抓起自己的手机丢过去:“等等,留个电话吧,我挺喜欢你的。”

小男生截住抛物线,熟练地摁下一串号码,把手机丢回床上,潇洒地摆摆手:“走了!”

等那人走后,杨少君用冰冻视线恶狠狠地在齐永旭身上扎冰碴:“受不了你!你家小甜心呢!”

齐永旭露出点愤慨的表情,随后又懒洋洋地躺下去:“谁知道啊,这几天都没联系过我。”

杨少君翻白眼:“才几天你都把新人拐上我的床了!还他妈‘我挺喜欢你的’,你有没有不喜欢的啊!”

齐永旭耸肩。

杨少君把手里的袋子丢过去,正砸在他脸上,砸的齐永旭捂着鼻子嗷嗷惨叫。杨少君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总算痛快一点,拍拍手道:“把这些东西都送到你们那边鉴定科里去鉴定一下成分。等会儿就去,我急着要结果。”

齐永旭眼泪汪汪地袋子打开,随便拨了几下:“咦?维生素?钙片?”他拿起一个瓶子晃了晃:“这钙片贵的要死,说什么用日本最新纳米技术制的药,一粒药的价钱都快上一枚鲍鱼了。怎么,你们现在还负责打假药了?”

杨少君有点烦躁地摆手:“不是假药。你别问了,反正去查查,看这些东西里面有没有加违禁物品,什么可卡因安非他命之类的,会刺激人体产生多巴胺的成分。快点查,我非常,非常急。”

齐永旭揉了揉差点被砸歪的鼻梁,委屈兮兮地答应道:“噢――”

杨少君转身就往客厅走,提高声音叮嘱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别睡了,紧给我去查!”

齐永旭边打哈气边嘟哝道:“有没有这么急啊。”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开始穿衣服了。

杨少君喝了杯水,正准备走,齐永旭一边套外套一边追了出来:“哎,等等,有你的信来着!”

杨少君停下脚步,只见齐永旭手忙脚乱地在桌上一阵扒拉,从酒罐和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找出一封信递给他:“昨天刚寄来的,丁承峰,”他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好像是你当兵时候的战友,是不是?”

杨少君看着信封上的名字,一时间有点恍神。他已经很久没跟丁承峰联系过了,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他去广州出差时候的事了。为什么会突然给他寄信?

他扬了扬信封,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我走了,你快点去鉴定。”

齐永旭在他身后嘟囔:“行了行了,啰嗦死你算了。”

苏黔听从了杨少君和孟叔的劝说,足不出户,远程操纵公司――也因为他认为同样在被监视之中把工作全部移到家里来做还可以少见一些人。事实上苏黔现在很不喜欢和人接触,任何人都会造成他的紧张,即使躲在房间里他也认为房间中装有摄像头,以至于他无时无刻不是神经紧绷的。

但这并不代表苏黔决定屈服。他认为杨少君在他的电脑里装了监视系统,想要窥探他公司的行业秘密。于是他故意下达一些错误的指令,胡乱篡改数据,意图迷惑敌人――其结果是,公司出现严重的问题,董事会紧急向苏博华汇报情况,苏博华又打电话来苏宅询问。电话是杨少君接的,因为苏颐请他不要告诉他们的父母以免父母担心,所以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跟苏父解释。苏黔又再三警告过他对外必须隐瞒他二人之间的关系,最后他只好硬着头皮撒谎,说苏黔最近病的很厉害,出了点状况,让苏父暂时请人来接手处理一下苏式企业的工作。苏博华跟老孟确认情况,老孟也按着杨少君的说辞来,苏博华相信这个跟了长子几十年的人的忠心,这件事才算暂时糊弄过去。

杨少君每天都请卢老先生来为苏黔做心理辅导,头两次苏黔还配合,后来也觉察出异常来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和卢老先生谈心,心防异常的重。杨少君请来医生为苏黔检查,苏黔也是十二万分的抗拒,以至于杨少君不得不喂苏黔吃下安眠药等他睡着以后让人偷偷检查。

这天中午趁着苏黔午睡的时候,杨少君跟卢老先生通电话汇报了一下苏黔的情况,卢老先生连声叹气,说:“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你就喂他吃药吧。但是那个药抑制多巴胺生成,副作用是他可能会因为患上抑郁症。一天最多吃一粒。”

杨少君握着电话苦笑:“其实我从前天开始就让他服药了。”

卢老先生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也罢,你自己有分寸。杨警官啊,他的家属呢,为什么人都这样了,还是你一个人在照顾他啊?”

杨少君单手捏着听筒,腾出一只手去拿烟,点上:“他家人都在国外,我已经通知他姐姐和弟弟了,他们后天就回来。他们工作都忙。”

卢老先生喟叹道:“这亲人多呀,也未必亲情就多。我跟他谈了这几次,别看他经商经的好,手里钱多的吓死人,但他其实还是很缺爱啊。他跟你在一起,其实你们这样的同性爱现在还是承受社会上很大压力的,你也多体谅体谅他,平时多关心他一点。像他这样的人,平时虚情假意看得多了,其实是最知冷暖的,你要真心对他,他都知道。”

杨少君哽了一下,用力吸了两口烟,闷声道:“嗯,我知道了。”

卢老先生又说:“最近还是让他休息一下,别去管什么公司的事情了,他这样的精神状态也做不好,等会儿做砸喽。让他的亲人带他出去走走,别闷在屋子里……哦,精神上千万别刺激他,最近要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比如亲朋好友生病啦,做生意亏本啦,都别告诉他,他很缺乏安全感,禁不起激。”

杨少君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犹犹豫豫迪说:“我……”他想问卢老先生,自己已经跟苏黔说了分手,希望能缓解苏黔关于他这方面的压力,这算不算一种刺激呢?但他几乎不用说出口,都可以想象卢老先生会骂他做事不挑时机,在人伤口上撒盐。――是啊,他明明知道的,可那时候又是犯的什么糊涂,为什么话就这样说出口了呢?

心不在焉地挂了电话,杨少君像个游魂一样飘上楼,走到苏黔的房间门口。他想敲门,却又举棋不定,抬起手又放下。他现在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件混账事了,也许苏黔夜里拿水果刀想要捅他就是因为他在这时候把藏了很多年的心思给倒了出来。想想也是,要是跟自己睡了三个月的情人突然说记恨自己十年,还说曾经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打趴下,自己肯定也生气。那那天怎么就把话说出来了呢?也是最近刺激受多了,压力太大,有点疯魔了。

杨少君想,苏黔会怎么想自己呢?在这个关头说要甩手走人,简直就是个懦夫,想要撇开关系紧跑路!

“妈的!”杨少君给了自己一巴掌:“疯了,做的这都什么屁事!”

事实上,他也很烦躁,他也快要到达一个临界值了。睡在他身边的情人突然间精神状况就出了问题,一会儿是想把他推到枪口上送死,一会儿是半夜溜进房间想要他的命。工作也不顺,他那一枪开的太欠考虑,被停职了几天上面一点消息都没有,手底下有个副队长是太子党,上头早就想把人提上去了。他这两天看似冷静,其实脑袋里也根本就是一团乱麻。

杨少君烦躁地抓头发,自言自语:“话都说出去了,刺激也刺激了,还能怎么办?”他烦躁地踱来踱去,又点了根烟抽,逐渐平静下来。

卡普格拉妄想症……他开始设身处地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怀疑身边所有人的都被要害自己的坏人冒名顶替了,自己会怎么办?杀了他们?尝试逃走?

其实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年少时曾经有这么一段时间,他的母亲休假两个月在家陪着他,每天为他做饭,饭后带他出去散步。在那段时间里,他也怀疑自己的母亲被一个相貌相似的人替代了。不过那段时间并不长久,当时的他很快否定了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归结起来,只是自己对这个生了自己却不养的女人感到陌生而已。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有如此妄想的人,一定是非常的无助,非常的惶恐。没有安全感。

作者有话要说:然后兄弟姐妹们回来帮忙找回亲情和爱情了XDDD

19、第十九章

杨少君年轻敢拼,很受局长的器重,也就常常带着他出去走饭局,为他的前途铺路。

这天杨少君又陪着一群局长科长们去吃饭,酒到半酣,他走出包厢去抽烟。酒店的走廊里十步一盏奢华的吊灯,将每一个角落照的亮亮堂堂,墙壁是一尘不染的洁白,杨少君拿了烟出来又不好意思抽,总觉得这样干净奢华的地方是该戒烟的,只好往盥洗室里走。

他走进盥洗室,点上烟,撑在梳妆台前打量自己。当年爬树打鸟捉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转眼却已经是奔三的人了。他从镜子里打量着自己眼角的细纹,粗糙的毛孔,浓密杂乱的眉毛,青色的胡茬……看着看着,突然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像是陌生的。他想,是该找个人陪了,再这样孤独的过下去,就快要迷失了生活的意义。

就在杨少君难得思考人生哲学的当上,他忽觉小腿一痛,转头望过去,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弹弓傻傻地看着自己。两人目光对上,小男孩猛地回过神来,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刺溜一下逃进一间厕所隔间里,把门锁上。

杨少君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纸捏的子弹,看一眼被关紧的隔间门,哑然失笑。

抽完一根烟,他刚刚被勾出点瘾头来,又点了一根。

几分钟以后,隔间的门被打开,小男孩贼兮兮地探出半张脸查探门外的敌情,发现杨少君还靠在洗手台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猛一哆嗦,又把门锁上了。

杨少君被逗乐了,夹着烟无声大笑。

又抽了两口烟,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对着里面喊道:“苏小囝,你在里面吗?”

杨少君闻声望过去,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手一抖,烟灰落到他自己的夹克上。

隔间的门又被打开,小鬼头像个球形闪电一样飞扑到男人身后,抱着他的腿瑟瑟发抖,带着哭腔喊道:“爸爸爸爸,你救救我,不要让他打我!”

杨少君的手又一哆嗦,烟蒂从他指尖滑落,落在一滩水渍上,兹一声熄灭了。

男人惊讶地低头看了眼把头埋在自己腰间的儿子,皱眉,往杨少君的方向望过去,又是一怔。

杨少君还做着两根手指夹烟的动作,但烟已经没有了,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把手贴到自己脸上。他一眼就认出了苏黔,而苏黔迷惑了几秒钟以后,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咳咳,”杨少君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苏黔,你……好?”在那一刻,他的心情仅仅是见到了故人的讶然,至于其他的,仇恨也好,不甘也好,都还没来得及想起来。

苏黔还是一样的冷漠,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弯下腰问苏小囝:“他为什么要打你?”

小鬼头做了坏事,羞愧的不敢说话,把脸在爸爸腰窝里埋的更深。

杨少君感觉苏黔再次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经像是看人口贩子似的警了,一时间哑然,简直不知道这个误会要从何说起。好在苏黔还是明事理的,知道在这个高级酒店里好好的一个大男人应该不会主动找小孩的茬,大概是苏小囝不小心得罪了他,于是这个小鸡肚肠的家伙打算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过不去。

苏黔很冷淡地说:“请你不要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杨少君很郁闷,但没有解释。

苏黔把苏小囝从身后扯出来,很严肃地问他:“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保姆呢?”

苏小囝撇嘴,很大声地说:“我上个厕所还要人跟吗,我会自己脱裤子了!”

苏黔有些尴尬,杨少君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苏黔板着脸训儿子:“跟你说了多少次,小孩子不能一个人乱跑,碰到坏人怎么办?”坏人杨少君在旁边眼角一抽。其实如果是平时的话苏黔是不会对着旁人说这么明显针对暗讽的话语的,不过他一看到杨少君就想起那段他想要拐走自己宝贝弟弟的往事,于是对着儿子几乎是脱口而出。

坏人杨少君忍了忍,没忍住,从口袋里掏出证件走上去,一脸严肃地把证件亮到苏黔眼前:“你好,我是警察。刚才你的儿子意图袭警,你作为监护人,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苏黔一愣,苏小囝哇地大叫一声,八爪鱼一样粘到苏黔背上,抖若筛糠。苏黔好一会儿才从杨少君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里看出他的幽默感,脸愈发板的冷若冰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无聊。”

他再一次把苏小囝扯下来,口吻异常严厉地训道:“站好!你自己说,你刚才干了什么?”

苏小囝一边是“坏人”,一边是严父,没出息地一抽鼻子,哇哇大嚎起来。苏黔很是尴尬,愈发严词厉色:“不许哭!”

杨少君摇头:“好了好了,跟你开玩笑的,他刚才用弹弓弹了我一下而已。”

苏黔从苏小囝怀里搜出弹弓,不悦地问:“谁让你把这种危险的玩具带出来的?谁让你弹人?道歉!”说着就把弹弓丢进垃圾桶里。

苏小囝哭得更凶了,却不敢反抗父亲,委委屈屈地向杨少君说了句对不起就被苏黔带了出去。

杨少君看着那一对父子的背影,笑容逐渐冷却,过了一会儿,哼道:“该死的,永远那么目中无人的家伙,总有一天有你好受的!”顿了顿,悻悻道:“居然连儿子都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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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少君推门走进去,苏黔正在午睡,因为过度疲劳,他睡得很熟。杨少君走到床边坐下,凝神打量他的睡颜。这一刻的苏黔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看起来异常无害。他保养得很好,三十多了皮肤上还没有什么皱纹,然而眼圈却异常的厉害。这些天苏黔明明呆在家里什么都没有做,一天要睡上十多个小时,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累――神经连续高度紧张十多个小时,每天都足够他褪一层皮的。

杨少君轻轻叹了口气,凝视着他,心里默默想: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你患上这种病?压力太大?自己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吗?还是……真的和我有关?

杨少君轻轻抚摸苏黔的脸颊,喃喃道:“我能影响你的精神?难道你这样的人,也会被别人影响?”

杨少君很喜欢这样子的苏黔,没有傲慢和偏见,安静,干净,圣洁。他很想亲一亲他,所以就弯下腰,蜻蜓点水般吻了他的唇。鼻尖贴着鼻尖,笑得疲惫无奈:“我的少爷啊……”

第二天,接到了消息的苏谢元先到了。这毕竟是苏黔的亲姐姐,对着她杨少君认为还是少隐瞒的好,于是除了苏黔最近一些反常的行为和语言,甚至连拿着刀想捅他的事情也一并说了。苏谢元听完以后万分惊讶,问他:“小黔从什么时候开始反常的?”

杨少君说:“我察觉到的话,两个礼拜不到吧。”

苏谢元问他:“心理医生怎么说?”

杨少君说:“医生说,可能是卡普格拉妄想症。患者认为自己爱……身边的人被相貌相似的人替代了。”

苏谢元走上楼,在外面敲了敲房门,唤道:“小黔?”

里面过了很久才有回应,听得出语气是异常惊讶中带了点欣喜:“大姐?”因为怕苏黔多想,所以杨少君并没有告诉他他的姐姐弟弟要来的消息。

苏谢元忐忑地问道:“我能进来吗?”

屋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迅速被人拉开,苏黔的脸上还挂着惊喜的笑容,却在看清苏谢元的脸以后凝固,僵硬,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笑容还维持着,眼神里的火焰却熄灭了――极度的失望。

苏谢元是看着苏黔长大的,如果说苏黔自认对弟弟们是长子如父,那她这个大姐就是长姐如母,就算弟弟妹妹们伪装得再好,她只消一眼也能看出他们真正的心情。

苏谢元的心里很难过,但杨少君已经给她打过预防针了,所以这一刻她还是保持着温柔的笑容:“小黔,不欢迎我么?”

苏黔面对她的嘴脸和对着那些局长董事们的嘴脸一样,笑容得体,表情到位,内心虚伪。他侧身:“欢迎,欢迎,进来吧,女士。”

一个小时后,苏谢元脚步沉重地走下楼梯,看到杨少君在院子里抽烟,她走了过去。

杨少君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上面的情况如何,但他不怎么会跟女人打交道,也不知怎么安慰,所以就没说话。

苏谢元在他身边坐下,揉着太阳穴,半晌突然一哽:“他隔着门,还叫我大姐,见了面以后,他连一声姐姐也没有叫过。”

杨少君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在她背上拍了拍,迅速把手收了回去。

苏谢元重重的叹气,把脸埋进手心里:“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得这种病……他实在太好强了,真是把自己憋坏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杨少君受不了女人哭,紧又拍了拍她的背。

苏谢元喃喃道:“谢谢你,杨警官。”

杨少君说:“你叫我少君或者小杨就好,我实在不算什么官。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谢元抬起头,对他挤出一个笑容:“你是警方派来保护我弟弟的吧,没想到出了这种事,真是辛苦你了。小黔的情况我还要再观察一下,我们一定会帮助他,请你还要保护他的安全。感谢你,小杨。”

杨少君心里有愧,不去看她,闷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苏谢元说:“明天我妹妹和小弟大概也到了,我们还要再看看苏黔的情况,然后想办法怎么治。不过我父母那里,还希望你能暂时保密……这是我们姐弟商量的结果,不想他们二位老人家担心。”

杨少君点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苏谢元回想起往事,再度叹息:“我今天才算是明白他的苦……小黔一直都是这样,从来报喜不报忧。他十八岁就一个人出国留学,在外面,他从来只汇报好成绩,连他病了我们都要通过小文知道。有一次他急性肠胃炎发作进了医院,做手术前小维正好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还说自己正在上课,跟小维聊了七八分钟才挂电话。后来我们知道以后,都惊呆了。”

杨少君沉默,并不惊讶,他知道苏黔的确是这种人。对别人冷漠的人,往往对自己更冷漠。

苏谢元一叹再叹:“他这人呀……他结了婚生了孩子,我以为总算有个人能照顾他,小文是个好女人,没想到……唉……”

两人无言地沉默了一会儿,杨少君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你们……告诉苏维了吗?”

苏谢元摇头,看向杨少君:“我们还没说。你和小维关系这么好,这件事倒是没先告诉小维,怎么找了小颐?”顿了顿,说:“其实你和我们想的差不多吧,苏维他之前才出了那样的事情,倒是比我们父母还经不起刺激,他在外面放松一下也好,这件事还请你继续对他保密,不要告诉他。”

杨少君张张嘴,又闭上,闷声道:“好。”自己为什么不告诉苏维?真的是因为害怕他受刺激?杨少君郁闷地弹弹烟灰。

第二天一早苏颐和苏谢惜同时到了。苏家人凑成一堆,围着老孟询问情况,杨少君站在一边保持沉默,内心愧疚,最好他们不要问到自己。

过了一会儿,苏颐面色凝重地说:“我先上去看看大哥吧。”

就在这时候杨少君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来电人是齐永旭。苏颐上楼了,他接通电话。

电话那端齐永旭的语气是难得的凝重:“少君,检测结果出来了,真的有一瓶维生素综合片有问题。”

杨少君看了眼苏家人,往旁边走了几步,小声问道:“什么问题?”

齐永旭说:“药品里含有大量的安非他命,纯度够呛。你现在要是有时间最好能过来一趟,我当面跟你说。”

杨少君犹豫了一下,说:“我马上过来!”

他走到柜子那里去翻车钥匙,突然听到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回头,只见穿着睡衣的苏黔表情狰狞的向他冲过来。杨少君微微一愣,手里的车钥匙就被苏黔夺走了。苏黔转身就跑,苏颐从楼上跑下来,在身后大叫他的名字,苏黔连头也不回。苏谢惜跑过去拦他,他却一把推开了自己的二姐,穿着拖鞋夺门而出。

杨少君用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迅速拿了另一辆宝马的车钥匙追了上去。

苏黔跑丢了一只拖鞋,他不管,冲进车库跳上自己的宾利。杨少君追过去用力拍车门,喊道:“你要去哪里?!苏黔,你先下车!”

苏黔根本不理他,踩下油门冲了出去,差点把杨少君刮倒。

杨少君一咬牙,转身跳上宝马,追着他开了出去!

20、第二十章

苏黔一路飞车,所幸他住的地方在郊区,路上人烟稀疏,超速了也问题不大。杨少君在后面加足了油门追,却始终追不上,心急如焚,一手操作方向盘,一只手拿手机给苏黔打电话。

他打过去,听到的居然是――忙音。

遥遥千里之外,隔着西亚大陆和地中海,苏维刚刚用完下午茶,和路霄两个人坐在街边的咖啡厅里闲度时光,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咦了一声:“大哥?”

过了几秒,他接通了电话。

苏黔的声音颤抖的很厉害:“阿维,阿维,是你吗?”

苏维吃了一惊,不由坐正身体:“哥?你怎么了?”

苏黔提高了声音,几乎是用吼的:“回答我,苏维,真的是你吗!”

苏维吓了一跳,迟疑了两秒钟的时间:“是我。哥,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久久的沉默。就在苏维忍不住要再次开口询问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苏黔带着哭腔轻声呢喃道:“阿维,救我,你救救我。”

苏维从来没有听到苏黔用这样无助的语气跟他说过话,当即抓紧了桌沿,紧张地说:“你冷静一点,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苏黔在电话那头小声啜泣。

坐在苏维对面的路霄眼看苏维脸色几度变幻,忍不住开腔问道:“怎么了?”

苏维对他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深呼吸,问道:“哥,告诉我,你在哪里?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不方便说话?有人要攻击你吗?”其实苏黔怕他担心,并没有告诉他先前自己被人袭击的事情。

他听到苏黔绝望地对他喊道:“阿维,你救救我,他们都是假的,所有人都是假的,你快来救我――”紧接着,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巨响,吓得苏维几乎要把手里的手机砸到地上。他猛地站起来,紧张地对着电话喂个不停,但是没有人回应他。电话挂断了。

杨少君倒抽了一口冷气,猛踩刹车,瞬间只觉手脚冰凉。失控的苏黔开车直直撞上了一棵树,撞的非常厉害,车头都已经变形了。他急急跳下车,冲到变形的宾利旁,只见安全气囊已经弹出来。他扑上去,拼命拉车门,看清苏黔只是被弹晕过去松了口气。

他撬开车门,把苏黔拖出来,给救护车打电话。

苏颐等人到医院的时候,只见杨少君一个人落寞地靠在走廊的墙上,不断拨弄手里的Zippo。苏谢惜第一个冲上去,紧张地问他:“怎么样?”

杨少君摇了摇头:“医生还在检查――应该没什么事,骨头没伤,可能有点脑震荡。”

苏谢元跌坐在长椅上,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杨少君问苏颐:“你跟他说了什么?他为什么突然发疯跑出去开车?”

苏颐面色惨白:“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我、我走进去,他一看到我脸色就不对了。我叫他大哥,他突然大叫了一声,推开我就冲出去了……”

杨少君眉头拧得死紧,突然听到哪里传来嗡嗡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问苏颐:“你手机震动?”

苏颐连忙掏出手机查看,惊讶:“这么多未接来电……”骤然惊呼:“二哥?!”苏谢元重重叹气:“他这时候打过来干什么?小黔的事你先别跟他说。”

苏颐点头,走到旁边去接电话。

过了十几分钟苏颐才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杨少君第一个发现他脸色不对劲,心头一凛,隐隐猜到了点什么:“苏维跟你说什么?”

苏颐的嘴唇不住哆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大哥刚才给二哥打电话了。大哥说,让二哥救他,救救他。还说……”他咬了下嘴唇:“说‘所有人都是假的’。”

杨少君靠回墙上,闭眼,脑中一片混乱。

如果说苏家人之前还对苏黔的病抱有疑惑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已经不得不相信苏黔的确出了问题了。

苏谢惜来回走圈子,握拳一捶墙壁,愤然道:“怎么可能?他连我们也认不出?他亲姐姐,”再指指苏颐:“亲弟弟,啊,他觉得我们都是假的?”

苏谢元问苏颐:“你怎么跟阿维说的?”

苏颐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说,就告诉他大哥现在已经没事了,以后再跟他解释。”

所有人都心事满满地沉默。

不一会儿,接到消息的卢老先生了过来,一看苏家几个姐弟几乎全在这里了,紧问:“出了什么事?苏黔怎么样了?”

杨少君先把卢老先生介绍给苏家姐弟。苏颐以前跟着苏维见过卢老先生,于是走上前,难过地低着头:“卢叔。”他把苏黔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没多久,医生从病房里走出来:“还好,没什么大事,轻度脑震荡,其他一切正常。你们现在可以进去了。”

但是众人只是面面相觑,现在谁都不敢走进去见苏黔。

卢老先生跌足:“没想到病的这么厉害了。唉!唉!”

苏谢惜问他:“卢医生,他现在怀疑我们都是冒充的,想害他,怎么办?”

卢老先生说:“今天苏黔会突然失控,可能是因为见到了你们――他最亲的亲人。关系越是亲,他受的刺激就越大。你们设想一下,要是有一天,你发现爸爸妈妈兄弟姐妹被换了一个人,心里肯定受不了。”

苏颐头低的更低。他知道苏黔一贯是最疼自己和苏维的。

卢老先生说:“我最近也查了不少相关案例。卡普格拉妄想症的患者很可能是因为脑部控制视觉的神经受了点损伤,面部识别发生障碍――当然,光是这点远远不够,像苏黔这样的,认为别人是潜伏在他身边想害他,肯定还受了其他刺激,产生了一系列的幻想。不过这说明,患者只有面对面用眼睛看的时候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我看到有一个案子,把患者的眼睛蒙起来,只让他听见亲人的声音,这种幻觉就会消失。”

苏谢惜皱眉:“那意思是,我们先把他眼睛蒙起来?”

杨少君突然开腔:“现在像他这样,亲人甚至都不能接近的话……让他暂时不能视物,这也未必不是一种办法。”

众人将目光纷纷投向他。

杨少君撇开脸,闷声道:“你们是他的亲人,你们决定。”

沉默了很久,苏谢惜说:“那就试试吧。”

当天晚上,谁都没有进去看苏黔。

齐永旭等的天都了才等来杨少君,本想抱怨一番,却在看到杨少君的脸色以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把手里的化验单和药品递给杨少君,杨少君问他:“这个安非他命给人吃了会怎么样?”

齐永旭耸肩:“毒品,你说呢?会让人兴奋,上瘾,甚至产生幻觉。”他察言观色,问道:“你让我查这个……是不是和苏维的哥哥有关?”

杨少君迟疑了一下,摇头:“这事情太复杂,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齐永旭撇嘴:“喂,我为你开后门偷偷用鉴定科的仪器查你这些药,忙了一天,查出这么多毒品还要替你保密,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看杨少君面露犹豫之色,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亲爱的,我跟你开玩笑的,我还想多活两年,你们那块那些机密还是别让我知道的好。”停一停,“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有什么烦恼,随时来找我说。”

杨少君疲惫地微笑:“谢了,兄弟。”

不知道为什么,杨少君这一刻想到的居然是,自己有齐永旭,那苏黔呢?这三个月来,他从来不对自己吐露心事,也没有看他跟谁倾诉过烦恼。他不可能没有烦恼的,身处在那个位置,享受的比别人多,承受的也同样多。苏谢元说,苏黔从小就这样,报喜不报忧,什么苦痛也不和人说,也难怪一爆发就爆发的那么汹涌,这是积累了三十年的洪流么?

回去的路上,杨少君一直在想,到底是谁换了苏黔的药?是谁要害他呢?苏黔平生做人如此,得罪的人可当真是不少。

21、第二十一章

凌晨的时候,医院空荡荡的走廊里突然响起缓慢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在长廊里回响,令人寒毛竖立。咔嚓一声,苏黔的房门被人打开,一个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苏黔一个翻身,骤然惊醒。房间里很,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人的气息在身边。他受了惊,猛地弹起来,却被人压下去。那人捂住他的嘴,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边:“别喊,苏黔,我是来救你的。”

苏黔身体猛地一僵,却不挣扎了,用力瞪着那个人。光线实在太暗,他什么也看不清。

那人重复道:“苏黔,是我,是我,我是来救你的……”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苏黔似乎不再挣扎,缓缓把手挪开。

“救我?”苏黔用一种将信将疑的语气质问他。“杨少君?”

杨少君静默了两秒钟的时间,弯下腰,亲吻苏黔的额头,喃喃道:“对,救你。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过了很久,苏黔再度开口,声音发颤:“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杨少君犹豫了一会儿,握住他的双手贴上自己的脸:“苏黔,你自己去感受,什么都会欺骗你,”甚至你的眼睛也会欺骗你,“用心去感受,相信,还是不相信我。”

苏黔缓缓摸着他的脸,额头,眉骨,眼睑,鼻梁……当他的指腹划过杨少君下巴的胡茬时,杨少君捏着他的手下移,贴到自己的心脏上。扑通,扑通,他胸腔的搏动顺着苏黔的指尖传递到胳膊、肩膀、胸腔……直到两个人心脏的跳动逐渐变成同一频率。

苏黔抓紧他胸口的衣服,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来救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杨少君不知为何被这种情绪所感染,也是鼻子一酸。

他拥住苏黔:“是,我来救你,我带你回家。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全都结束了。”

过了很久,他听到苏黔喃喃着他的名字:“少君……”杨少君想,这大约就是苏黔妥协的信号了。

他把苏黔扶起来,为他穿上鞋,扶着他往外走。苏黔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他突然轻声问道:“少君,今天几号了?”

杨少君微微一愣,不甚在意地答到:“十月七号。”

苏黔喃喃着重复:“十月七号……再过两天就是阿维的生日了啊……”

杨少君皱眉:“十月九号?苏维是九月十号生日。”

苏黔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是么,那是我记错了。”

杨少君脚步略一停顿,很快就明白苏黔并没有真正相信他,还在试探――他又怎么可能记错苏维的生日?于是杨少君开始迅速回想一些只有自己和苏黔知道的事情,几秒钟后,他调侃地说道:“我倒是记得,也是十月九号,那时候我还在上初中,我被人拉去X中门口打架……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你,不过你大概不记得了。那是长假放完第二天,所以我记得特别牢。”

又过了很久,苏黔才轻声道:“我记得的。”

杨少君有些惊讶,微微一哂,扶着苏黔继续往外走。

两人走到医院的大厅,灯光骤然亮了很多,苏黔一时还不能适应,难受地闭起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他眯起眼,将目光投向杨少君的侧脸,用力地看。杨少君见他面向自己,坏笑着往他腰上拧了一把:“快走,老孟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苏黔却停下不走了。

杨少君搂着他腰的手用力揽了揽,揽不动,问他:“怎么了?”

苏黔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两下,缓缓把手放下,沉默。

杨少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故作轻松地说:“你出了车祸,伤到大脑,血块压迫视觉神经,所以暂时看不清东西。你放心,很快就能治好,过不了多久你的视力就会恢复。”――然而事实是,他们给苏黔点了阿托品散瞳剂,暂时的影响了他的视力。一个月以后,苏黔的视力就会完全恢复的。

苏黔并非完全失明,只是看到的东西异常模糊,不能辨认物体的形状,只能勉强分辨一些颜色。他垂下眼,沉默了几秒钟,轻声说:“这样么。”然后迈开脚步,由杨少君引导着继续往外走。

杨少君出了一身的冷汗,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心想要是按照这计划完全治愈苏黔,自己都能去兼职当演员了。

两人上了车,杨少君对老孟比了个手势,老孟点点头,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竭力保持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先生,我来接您回家。”

苏黔眼不能视物,只能依靠听觉去辨认――杨少君的声音,没错。孟叔的声音,没错。他略放松身体,靠到沙发垫上。

杨少君在底下一直握着他的手,一来是希望这能让他感到安心一些,二来则是怕苏黔突然发难,可以及时控制。

车开回苏宅,苏颐率先迎了出来。他走到离苏黔还有五六步距离的时候,有点紧张,不太敢靠近,生怕又刺激到大哥,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杨少君。杨少君对他点了点头,于是他鼓起勇气又上前两步,正要开口,苏黔突然问道:“是小颐么?”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苏颐的表情有点慌张,两手紧张地合在一起,颤声道:“是、是我,哥。”

苏黔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伸出手,苏颐缓缓握住他的手。什么都没有发生,苏黔很平静。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把苏黔交给苏颐,杨少君松开手,不再引导他走路。苏颐问苏黔:“大哥,你看的清我?”

苏黔摇头,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感觉的到。”他闭上了眼晴,却打通了另一扇门,反倒看得清楚了。

杨少君在后面,眼看着苏家人把苏黔围成一团,有的给他倒水,有的扶他上楼,却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他和苏黔的关系只有卢老先生和老孟知道,对于苏家来说,他只是一个外人。不知道为什么,杨少君对这个认知稍稍有点不爽。

计划的第一步超乎想象的成功,至少现在苏黔愿意尝试着去相信他们。他们让专属医生为苏黔做大脑检查,说是为了治疗他的眼睛,苏黔也很配合,不像之前那么抵触。之后他们蒙上了苏黔的眼睛,说是不见光能让他的视力恢复的更快,苏黔接受了全部的安排。

一直折腾到快中午的时候,苏黔又睡下了,苏家人和医生们在客房里开了个会。

苏黔的专属医生钟骊说:“大脑的扫描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是视觉皮层和大脑的情绪中心两者间的神经连接出了点问题,看着亲人时不能引发和预想中相同的情绪反应。于是患者看到的相貌是相同的,感觉是陌生的,他的视觉欺骗了他,所以他认为他的亲朋好友们被冒牌货取代了。这也就是你们所知道的卡普格拉妄想症发生的原因。要治愈这个情况,应当病理治疗为主,心理治疗为辅。”

众人都是折腾的一夜没睡,苏颐的身体一贯不太好,此刻已是疲惫到了极点,满脸倦容地用手撑着额头,伤心地说:“哥哥他一贯都很坚强,为什么会……”

钟骊说:“病因我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病因一定是生理上的刺激而不仅仅是心理。所以――并非大少爷他不够坚强。”

苏谢惜是苏家除了苏黔外最强势的人,此刻她也是最不显疲态的,一丝不苟地端坐,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问道:“是什么刺激能不能查出来?”

钟骊犹豫了一下:“我尽量。”

杨少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扔到桌上:“不用查了。有人在苏黔的药里动了手脚,把维生素片换成了安非他命。”

众人皆是一怔,苏谢惜率先把化验单抢过去看了一眼,皱着眉诘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杨少君不喜欢她这个口气,跟苏黔实在太像了。他低着头把玩手里的Zippo,打开又合上:“昨晚才拿到,还没来得及说。”

苏谢惜又问:“查出是谁了吗?”

杨少君啪的点起火,又快速将火苗捏灭:“昨晚才拿到化验结果,还没来得及查。我已经通知警方,你要是信得过,这件事让我们警方来查。”

苏谢惜两手交叉搁在桌上,一副谈生意的姿势:“那就请你们警方尽快查出结果。有人潜伏在我弟弟身边危害他的人身安全,这实在是太令人没有安全感了!这个剂量的安非他命简直足够毒死几个人了!我可以告的犯人判十七八次死刑!”

杨少君很想冲她一句用不着你指手画脚,忍了下去,闷声道:“我知道。这件事请你们暂时保密,不要打草惊蛇。”

苏谢元若有所思地看着杨少君。

众人完善了治疗方案后,会议结束,各自回去补觉,由老孟暂时照顾苏黔。

杨少君进房间的时候,老孟正坐在床边打瞌虫,听到脚步声,猛地清醒过来。杨少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一夜没睡了,回去睡一会儿吧,我看着他。”

老孟有些犹豫。

杨少君笑:“没事,我刚补了两个小时觉了。干我这行的,连着六七十个小时不睡觉也不是没有的事,我不困,你去睡吧。”

于是老孟出去了。

杨少君坐在床边,默默打量苏黔的脸。他的眼睛被眼罩遮住了,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略显单薄的嘴唇。杨少君看了很久,默默地想,其实他和苏维也不怎么像的。

苏黔的手突然动了一下,慢慢摸到旁边坐的人的手,问道:“杨少君?”

杨少君嗤地笑了一声:“这么厉害,摸手都摸得出是谁啊。”

苏黔嫌弃地说:“我姐弟里没有你这么糙的手。”

杨少君笑:“厉害厉害,看来你就算瞎了也没什么嘛。”

苏黔不屑地哼了一声。

杨少君有些欣慰地想,那个苏黔又回来了。还是这样好,以前还觉得此人面目可憎,经过这几天下来,才发现原来的苏黔是多么可爱。他坏笑着弯下腰,把手伸进苏黔被子里,在他胸口捏了一把:“真是委屈你了大少爷,这么糙的手,没硌坏你吧?”

苏黔气恼地把他手抽出来,恨恨地甩到一旁。杨少君呵呵直笑。笑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因为前不久他才刚刚说过要跟苏黔划清界限的。

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苏黔突然说:“你实话告诉我,前一段时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杨少君沉默。

苏黔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用力到骨节发白:“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心里很乱,我不知道能相信谁。”他的语气弱了很多:“我求你,不要骗我,你是杨少君,对吗?你从谁手里把我救出来的?他们是谁?”

杨少君深深叹了口气,反握住他的手,没有正面回答,慢慢摩挲他的手背。苏黔从来没有求过他,也没有说过这么不设防的心里话。他说:“你肯问我,就说明至少你现在是相信我的。是有坏人要害你,我们警方现在正在抓他们,到底是谁,抓到了我再告诉你。总之现在你已经安全了,安心养伤,不要多想。”

苏黔不回应。

杨少君轻轻拍着他的手:“再睡一会儿吧,昨天出了车祸,晚上你也没怎么睡。你睡,我陪着你到你睡着。”

过了很久,杨少君几乎以为苏黔已经睡着了,正要松开已经满是汗水的手,苏黔突然又紧张地抓住他,不让他松手。杨少君苦笑一下,两手握住他:“你再不睡我都困死了,我上来跟你挤了啊!”

苏黔紧张地立刻否决:“不行!苏颐他们也在这里!”

杨少君又好气又好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这时反倒作势撩他被子:“他们在又怎么样,反正你也是个哑巴,从来不出声。”

苏黔羞恼地推他:“滚开!”

杨少君收回手,冷冷地说:“那我滚了,大少爷,您慢慢睡。”说完就往门口走。他的眼睛还看着苏黔,看到苏黔伸手往他离开的方向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张了张嘴,却又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杨少君心里冷哼:你就装犊子吧!谁该伺候你似的!

他打开门,故意让苏黔听到自己走出去了,又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尽量不发声地在椅子上坐下。

苏黔翻了个身,把自己紧紧裹进被子里。

杨少君看着他的背影暗爽:一个人害怕了吧?没安全感吧?我叫你装!

苏黔默默想:脚步放轻我就听不到?不知道瞎子的听觉特别灵敏吗?靠!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十分钟以后,杨少君趴着苏黔的床头打盹,迷迷糊糊听到苏黔说话。

苏黔说:“我记得的,因为那天正好是我生日。”

杨少君心想:生日?什么东西?这家伙说梦话了?他把头偏了偏,枕在自己臂弯里继续睡。

作者有话要说:――“卡普格拉妄想症,视觉皮层和大脑的情绪中心两者间的神经连接出了点问题,看着亲人时不能引发和预想中相同的情绪反应。”这段资料来自美剧《犯罪心理》第七季第五集~

22、第二十二章

杨少君接手了一件命案。那时候他已经当了两年多的刑警队长,命案也处理过几件了,根本都已见怪不怪。他从上面拿了档案回办公室,先让手下看着,自己去开了个会回来再看。

死者卢芳有一个继子名叫路霄,在卢芳死的那天路霄就失踪了。杨少君喝着咖啡审阅路霄的档案,对一边的副队长说:“这家伙嫌疑不小,先把他找出来,审一审再说。”

副队长告诉他:“前几天有一个心理医生带着一个孩子来备案,说路上捡到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失忆了,让我们找到他的家属以后通知他。我刚才去调了资料看,那个孩子就是路霄。”

“噢?”杨少君坐正身体:“失忆?这么巧?那个心理医生的资料拿来我看看。”

副队长把调出来的档案递过去,杨少君翻开第一页,漫不经心地瞄了眼备案者的姓名,砰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的手有点抖,做了几个深呼吸,慢慢地打开档案重新看,几秒钟之后又合上,大步向外走:“你们做事,我有事出去一趟。”

等他来到那份档案上写的地址,站在门外,全身的血都往大脑里冲,脚都有些哆嗦。当他摁下门铃,看到出来开门的苏维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的时候,他突然平静了――就算过了十年,看到这张脸他就知道,他还是喜欢。但也只是喜欢而已,没有他曾经设想的那样幸福到愿意为之付出生命,也没有美好到时间为之停滞。只是很普通的故人相逢而已。

这些年杨少君的烟瘾染得很重,他进了苏维的客厅,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拿出烟开始抽。烟刚叼上,火机都没掏出来,苏维已经伸手从他嘴里拔掉了香烟,不近人情地说:“我讨厌烟味。”

杨少君耸了耸肩,放弃抽烟,开始进入正题。

路霄看上去的确失忆了,杨少君这一次的走访几乎没有什么收获。他并没有把路霄带回警局,也没有强制把他带去医院,依旧让他住在苏维家中,要求他随时听候警方的召唤。

这之后杨少君借着处理路霄这件案子的理由又和苏维见了很多面。这一次没有苏黔的干涉,也没有了少年的怯懦和羞涩,他有能力也有本事负担两个人的未来。他向苏维表白,但是苏维的态度非常冷淡――毕竟十年太长了,苏维早已有了自己生活,就算留下过什么美好,那也只能放在记忆里偶尔拿出来温习罢了。

这一天他带着苏维去外滩看夜景,两个人在那里坐了很久,聊了许多过去的事情。当杨少君再次拿出烟要抽,苏维夺过他手里的Zippo火机要丢,杨少君却紧张的差点用出了擒拿手,一把把火机抢了回去,仿佛对待一件珍宝似的护在胸口。

苏维因为他的反应愣了一会儿,温言道:“给我看看。”

杨少君重新把火机递给他。

苏维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语气软了下来:“没想到你还留着。”

杨少君笑:“我以为你忘了。”

苏维将Zippo还给他:“算了,你抽吧。刚才很抱歉,但我实在讨厌尼古丁的味道。”

杨少君掏出怀里的一包中华,痛快地丢进垃圾桶:“我再也不会在你面前抽烟。”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苏维面前抽过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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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治疗车祸后遗症做幌子,接下来的几天里让苏黔配合治疗就容易的多了。众人轮流照顾苏黔,苏谢惜是工作最多的,所以陪伴苏黔的时间最少;而杨少君被停职后还没有恢复工作,所以他的时间是最多的,大半天的时间都守在苏黔身边。

这大概是他和苏黔认识以来相处的最和谐的日子。苏黔不挑他的茬,不对他指手画脚;他不故意跟苏黔过不去,不针锋相对。没有争吵,没有斗气,简直和平的不像话。

这天他推着轮椅带苏黔出去吹风,路上苏黔问他:“今天几号了?”

杨少君想了想,说:“九号了吧。”

苏黔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问道:“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杨少君莫名:“安排?哦,晚上有人来给你做心理辅导――怕你车祸后有心理阴影,就来问你两个问题,你实话回答一下就行。”

苏黔沉默了几秒,问道:“苏颐他们呢?”

杨少君漫不经心地踢踢脚边的石子:“你大姐去朋友家了,晚上就回来;你二姐昨天晚上走了,香港那边有紧急事件要她处理,她说过两天再来;苏颐中午吃完饭就回去了,说明天上午过来看你。”

苏黔这回沉默的时间更久了,过了几分钟才问道:“我的手机呢?有短信和电话吗?”

杨少君拿出口袋里苏黔那个专门和家人联络的手机看了一眼,说:“没有。”

苏黔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问道:“怎么了?你有什么事要处理?”

苏黔摇头:“没有,只不过姐姐和小颐他们很久没有来过了,本来想叫他们一起出去吃顿饭。”他摸索着站起来:“你扶我走一会儿,我腿都坐麻了。”

杨少君扶着他在别墅区里的绿化带中漫步,觉得气氛有些沉闷,掏了根烟出来抽。风往苏黔的方向吹,苏黔被烟呛的直皱眉,不悦道:“别抽烟。”

杨少君换了一边方向,继续抽。

要是搁在以前,苏黔可能直接就把他嘴里的烟拔出来掐了,可是现在一来是行动不便,二来关系刚刚缓和也不想发火,所以还是忍下了。

原本杨少君两手架着苏黔,现在他分出一手去拿烟了,于是变成单臂搂着苏黔的腰。因为苏黔目不能视,两个大男人用这样的姿势走路的后果就是不停撞上或踩到,走的磕磕碰碰,没走两步苏黔就气恼地把杨少君搂在自己腰间的手拍开了:“你不能好好扶?这种姿势被人看到,成何体统!”

杨少君实在是看他这可怜样不好意思跟他作对了,把烟掐了,好好扶着他继续走。

苏黔问他:“你这两天怎么这么闲?不是周末怎么不见你去上班?”

杨少君没好气地说:“那不是我上次……”顿了一顿,想起苏黔认为那段时间里的“杨少君”并不是他,把话咽了下去,重新说:“上面放我一段时间休假。”

苏黔哼了一声:“哼,你这人……犯了什么事儿吧?”

杨少君懒洋洋地笑:“是啊,小人成日得罪大少爷,组织上都看不下去了。”

苏黔绷着脸道:“没皮没脸!像你这种人,到底是怎么当上警察的?”

杨少君心里想:在你心目中,哪种人配当警察呢?不只是警察,又有几个配给你提鞋?以前的我,对你来说甚至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不配。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十几分钟,杨少君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齐永旭打来的电话。他也不避着苏黔,当场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齐永旭声郁愤地大声嚷嚷:“喂,有空没有?陪我出来喝酒!”

杨少君犹豫了一下,捂住电话问苏黔:“晚上我有点事要出去,老孟照顾你行不?”

苏黔面无表情地说:“随你,我用不着人照顾。”

杨少君松开捂话筒的手:“晚上我来找你。”

齐永旭那里闷了一会儿,问道:“你在警局里吗?下班我来接你。”

杨少君松开搀扶苏黔的手,让他自己站在原地等一会儿,走开一段距离才继续跟齐永旭说话:“没有,我被停职了。”

齐永旭吃了一惊:“为什么?”

杨少君叹气:“机密。”

齐永旭呵呵笑了一声,说:“那你就更应该陪我出来喝酒啦!别晚上了,反正你闲着,四点吧,四点在天蓝酒吧见。”

杨少君抬手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眼站在远处的苏黔,说:“六点,吃完晚饭再出来。”

齐永旭不悦地嘟囔了两声,无奈道:“好吧,那就六点见。哎,你那个战友找你干什么来着?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写信!”

“战友?”杨少君愣了一下,旋即想起前两天齐永旭给他的丁承峰的信,因为苏黔的事情他忙得都没想起来要拆。他说:“没什么事,就是叙个旧。先挂了,晚上再说。”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把苏黔送回房间,喂他吃了药,就回房找出那封丁承峰的来信拆了。信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我来上海了,想见你,联系我。”然后留了一串手机号。原来丁承峰只知道杨少君的地址,前两年杨少君换了手机号以后他就失去其他联系方法了,前阵子去杨少君家找他却因为杨少君已经搬到苏宅而扑了个空,无奈之下只好在信箱里留下一封信。

杨少君捏着纸条看了会儿,按照纸上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以后接通了,传来一个沉稳的男生:“喂?”

杨少君过了好几秒才应道:“是我。”

无需报上姓名,即便是很久没有联系了,只要短短两个字就能听得出对方是谁。当初说好的,一辈子的兄弟。

电话里双双沉默了很久,丁承峰先笑道:“我来上海出差,能待一两个月。今天晚上有空吗?出来吃顿饭吧。”

杨少君想,平时闲着没事,却都上今晚了。他说:“今天晚上约了人,明天吧。或者你定个时间,我最近都有空。”

丁承峰笑:“那就明晚,你是东道主,你挑地方,我等你电话。”

杨少君说:“好的。”

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电话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杨少君说道:“那就先挂了,明天见。”

“明天见。”

挂断电话以后,丁承峰对着手机默默地出了一会儿神,嘴角慢慢勾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每次都是你先说再见呐……”

杨少君正准备回去看看苏黔的情况,手机却又响了。他不耐烦地掏出来了一眼,竟是局里打来的,紧接了起来。

“杨少君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好,我是戴。”

杨少君心里咯噔一下,暗骂道:他妈的,居然是这家伙!

戴是警局里的心理评估师,负责每年给警察们做心理评估。这个男人外号警察杀手,出了名的鬼畜,做事不讲情只讲理,却偏偏背景深厚,权利大的通天,上一任刑侦队长就是当在他手里的。他是铁口直断,要是他说谁的心理评估不合格,那这人在警队里的前途也就毁了。总之平日里大家见了他都是绕着走,又怕又恨又不服气,但又耐他无法,只求哪天别死在他手里。他自己也不和警局里的人深交,所以人缘一向不怎么好。

戴问他:“你今晚有空吗?”

杨少君欲哭无泪:全他妈上着凑到今天晚上了。他说:“我晚上约了人吃饭,能不能……”

戴打断:“在哪里吃饭?几个人?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一起参加。”

杨少君哆嗦了一下,迅速改口:“好了我没有约了你说地方我来吧。”

戴在电话那端无声笑了一下,报了一家日本餐馆的名字,定下见面时间,把电话挂了。

作者有话要说:过去的内容还是要写的,因为要写到两个家伙是怎么凑成一对的,另外还有一个就是和现实起对比作用~不过我会控制篇幅,不每章插了。入V之后应该会把过去和未来的内容拆分不同的章节写,读者可以根据自己口味选着看……

因为我笔力不胜,关于苏黔的心理变化还是很难把握住,写的不是那么到位。如果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犯罪心理第七季第五集,讲的就是这个病例。另外还可以搜些资料看~总之得了这种病的人是非常惶恐不安的,《犯罪心理》里面那个病人就把自己最好的朋友和父母都杀了,越是亲的人他就会越恨那个冒牌货,然后各种想逃跑,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23、第二十三章

杨少君到料理店的时候,戴已经坐在包厢里等着他了。

杨少君一看到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就头皮发麻,如果说以他这么厚的脸皮还有什么怵的人的话,戴算一个。

他打着哈哈坐下,因为戴的年纪比他小上两三岁,所以他称呼道:“小戴啊。”

戴微微一笑,抬手看表:“你迟到了十分钟。”

杨少君心里暗骂:名字真他妈没起错,果然跟林黛玉似的娘们唧唧的。脸上还挂着虚伪的笑:“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戴十指交握,目光犀利地看着他:“据我的了解,你一向都是个比较有时间观念的人。你今天会迟到,我想大概是你潜意识里并不想赴这次的约。”

杨少君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还是那副没正经的笑脸:“来来来,先点菜。服务员……”

等服务员把菜都端上来,杨少君给自己和戴倒了两杯清酒,示意他敬酒:“来吧,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次是想给我做什么心理评估?”

戴不紧不慢地端起小瓷杯,却不敬酒:“你不先吃点吗?我怕你一会儿就吃不下了。”

杨少君头皮又是一麻:“你说吧。”

戴跟他碰了杯,从包里掏出一份档案,打开,抽出一份资料递给杨少君。杨少君忐忑不安地接了,只见上面白纸字清清楚楚写着对自己的指控――漠视生命,不宜继续担任刑侦队长一职。

抬起眼,看到戴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中一片凄凉。

戴抿了口清酒,观察着他的表情,说:“这一次评估为期两个月。这两个月内,我会随时随地找你谈话,或是出现在你身边观察你的行止。你的生杀大权在我手里,你有两个月的时间,最终评估的结果通过与否,一切取决于你自己。”

杨少君沉默地喝下一小杯清酒,擦擦嘴,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为什么要给我看?我是说,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可以在你面前刻意表现出我想让你看到的一面。”

戴耸肩:“要骗过一个心理医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要骗过你自己的潜意识就更不容易。我之所以给你看,是希望你能自省一下,有些问题我相信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杨少君把资料还给戴,一言不发地夹了两片生鱼片放进嘴里,然后他悲哀地意识到,就像戴之前说的,自己现在吃不下了。过了一会儿,他把筷子一摔,怒道:“他妈的,我凭什么不能对他开枪?那家伙手里有刀,他的同伙手里有95狙!这些歹徒的命是命,我们警察的命就不是命?!凭什么?我不服气!”

他难得对人发怒,脸色微红,突然抬手开始解衣扣,戴倾身越过桌子摁住他的手:“不用给我看,我知道,你当警察七年,有十二次负伤记录,最严重的一次肚子上被人开了个三寸的口子,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你哪一年在搏斗中哪里被歹徒刺伤,我这里全都有档案。”杨少君迟疑了一下,放下手。

戴说:“我不否认,你是个尽职的警察。但漠视生命指的未必是他人的生命,还有你自己的。你非常英勇,英勇的过头,你之所以会有这一项指控,”他竖起纸张,指了指杨少君的立功记录,“和这些也有关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杨少君一口也吃不下了。过了一会儿,他主动结了帐脸色阴沉的走出了料理店。

齐永旭八点多才在酒吧里等到杨少君。他想问,但杨少君的脸色让他一句话都问不出口。杨少君要了两瓶二锅头,对他说:“你少喝点,等我醉了有力气把我抬回去。”说完撬开瓶盖就往嘴里倒酒。

齐永旭目瞪口呆了一会儿,郁闷道:“有没有搞错,明明是我要你陪我喝酒哎!”他眼睁睁看着杨少君一口气灌完了一瓶白酒,只好耸耸肩,把自己已经点的酒送给了旁边的美少年。

与此同时,苏黔结束了心理治疗,被送回房间里听广播打发时间。

陪在他身边的是老孟,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他听到老孟出去了一次,过了一会儿回来把一个东西塞在他手心。老孟说:“先生,这是快递刚才送来的,二小姐从香港为您寄来的生日礼物。先生,今天是您生日,生日快乐。”

苏黔握着那枚礼盒,过了一会儿才平静地说道:“是么,我都忘了,原来她还记得。”

老孟含笑说道:“二小姐前两天就跟我说过,您一定会忘记自己的生日。她一个月前就为您挑好了生日礼物,前几天来得匆忙,礼物留在香港没带来,本来还想说让我陪她再去买一份。她回香港处理公事,正好用加急快递给您送来了。”

苏黔打开礼盒,摸了摸里面的礼物,是一块手表。老孟说:“是劳力士今年限量版新款。”

苏黔嗯了一声,重新把礼盒盖上,递给老孟:“帮我收起来吧。”

过了一会儿,苏黔面无表情地问道:“还有其他么?”

老孟说:“前些年都会办生日舞会为您庆生,今年的杜秘书两个月前就开始筹划了。不过正巧先生您……这两天身体不太好,就取消了。各地来的礼单都送到杜秘书那里去了,明天她清算完毕会送来给您过目。”

苏黔皱了下眉:“我是说,除了二姐的。”

老孟恍然大悟,起身道:“先生请稍等。”

他走下楼,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袋子回来了:“大小姐送了您一副画,是您外甥画的,画得是您的画像,题目是《致我亲爱的大舅》。小少爷和李夭夭送了您一件汝窑,已经收在储藏室里了。”

苏黔等了一会儿:“还有吗?”

老孟有些尴尬地笑:“您是问二少爷么?他的礼物还没有到。”

苏黔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不说我都忘记这个兔崽子了,我问的是爸爸妈妈和叔叔他们!谁要他的礼物,该死的,你还记得去年那个兔崽子送给我什么东西吗!”

老孟笑了:“简奥斯丁亲笔签名的《傲慢与偏见》。”

苏黔咬牙:“什么玩意儿!”这本书作为世界名著他小学的时候就看过了,不过去年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气的一晚上没睡好觉。

就在这时候,别墅的电话响了。老孟接起苏黔床边的电话,喂了一声,肃容道:“请您稍等。”然后他把电话递给了苏黔。

来电的是苏黔的父母,他们轮流向大儿子递上生日祝福,询问他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苏黔就像应对公事一样一一回答了――其实在这家里他和谁都不亲,苏博华对待苏维和苏颐是个包容的慈父,对于他却像个上司。母亲则更心疼女儿们和身体不好的小儿子。

最后话题又转到公事上,苏博华和苏黔谈论了一堆目前国内的经济形势和下一步的投资计划,二十分钟以后结束了通话。苏黔挂掉电话以后,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老孟看在眼里,在心里默默记下,为了不让先生的压力大,之后要告诉老爷夫人短期内暂时不要再跟先生谈起公事。

结束一个电话,苏黔又绕回了先前那个话题:“他们什么时候送来的礼物?”

老孟说:“今天早上。原本大小姐他们昨天晚上计划今天亲手做一顿饭给先生吃,不过大小姐的朋友今天早产分娩了,她去医院看望了。小少爷他……”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辞。

苏黔眉头拧成了川字,敏感地问道:“怎么回事?李夭夭那个混账又惹麻烦了?”

老孟说:“没、没有,小少爷有点事,先回去了。”

苏黔冷冷道:“说实话!”

老孟叹气:“李夭夭和他师兄在苏州被警察抓了,小少爷去保释他们了。”

苏黔紧抓着身下的被单,磨牙霍霍,仿佛抓的咬的是李夭夭的血肉。要是以前他一定一个电话打过去把苏颐狠狠地骂一顿然后警告他不听自己的话吃亏在眼前,让他必须和李夭夭分手!但是现在他知道,在这一件事情上,苏颐是无论如何不会听自己的,甚至因为李夭夭这个小流氓,一向脾气温和的苏颐会难得的跟自己红脸。闹到最后,苏颐和那个小流氓情比金坚,和自己的兄弟情却一次次受损。他真是不明白,自己的小弟哪哪都好,同性恋都算了,为什么喜欢的偏偏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倒斗犯?感情这东西,真是……算了,如今的自己也没有资格再说了。

苏黔吃了药,就打算睡了。临睡前他问:“杨少君回来没有?”

老孟摇头:“没有。”他仔细观察着苏黔的表情,生怕苏黔生气。因为没有人在杨少君面前提到苏黔生日的事情,昨晚苏谢元他们商议的时候杨少君又正好不在,看样子杨少君大概是忘了苏黔的生日。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过去提醒一下。

苏黔翻身躺下,摸索着为自己掖好被子:“哦,告诉他我睡了,别让他来吵我。”

走出苏黔的卧室,老孟偷偷给苏维打了个电话,想提醒他就算人和礼物不到至少也该打个跨洋电话来跟哥哥说一声生日快乐。

老孟如今也快五十岁了,是看着苏家这些孩子长大的,就像他们的叔叔一样。他对苏黔最是忠心,苏黔面冷心热,对亲人们浓郁而内敛的感情他都看在眼里,此刻想着房里孤零零的苏黔,想到他先前精神失常的样子,他的心就一揪一揪的疼。

然而他拨号过去,回应他的居然是一个冰冷的女声――“The phone your are calling is powered off”。老孟愤愤地摁下结束通话键,对着电话怒道:“一个两个没心肝的小东西!”

杨少君的酒量很差,酒品很好。他喝到后来,反应渐渐变得迟钝,常常发呆超过三十秒然后再去找杯子继续倒酒,齐永旭就知道他已经醉了。当他举起空杯把杯底对准自己的脸,差点没把自己鼻梁砸歪的时候,齐永旭把杯子从他手里夺走了:“行了,我送你回去。”

杨少君木讷地坐着不动,突然说:“苏黔。”

齐永旭没听清楚,纳闷:“你说什么?”

杨少君说:“我恨你。”

齐永旭又愣了一下,乐了。他伸手捏捏杨少君的脸,嬉笑道:“哎,你喝醉酒你怎么这么幼稚?这么可爱?恨我干嘛?我小时候抢了你的飞机航模你还记得呀?”他凑上去,往杨少君睫毛吹了口气,轻佻地说:“哎,我跟你说,科学研究证明,爱和恨在大脑脑区里活动的位置是重叠的,同样处于壳核和脑岛中。怎么样,你恨我吗?爱我吗?”

过了十几秒钟,杨少君看着他的脸,刻薄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神、经、病。”

齐永旭哈哈大笑,扶着他站起来:“行了,小宝贝儿,我送你回那谁他哥那去。”

24、第二十四章

苏黔躺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怎么睡着,忽听房门被人打开,一个低沉的男声说:“孟叔,我来换班,你回去休息吧。”

苏黔浑身僵硬了一下,没动弹,继续装睡。

老孟走过那人身边,小声问道:“杨先生,你喝酒了?”

杨少君站的笔直:“不要紧,你去吧。等会我睡旁边的小床。”

老孟看他一副很清醒的样子,就在他耳边耳边低语道:“今天是先生的生日,他还没睡着,你等会跟他说声生日快乐。”

杨少君站着没动。

老孟出去了。

苏黔听见杨少君的脚步声向自己靠近,扑鼻而来一股酒气,不由皱眉,硬邦邦地说:“你喝了多少酒?难闻死了,先去洗一洗!”话音刚落,只觉床一颤,有重物压了上来,一双温热的唇封住了他的口舌。这个吻一上来就无比热情火辣,杨少君的舌头横冲直撞地撬开他的牙关,捕捉、追逐、用力吮.吸。苏黔带着厚厚的眼罩,连房间里有没有开灯都不知道,只能凭借着刚才的声音猜测身上这人是杨少君,但一切是那么的未知,让他的心一阵慌乱,不仅迅速面红耳赤脸皮发烫,开始用力推搡身上那个人。

杨少君霸道地抓住他的双手举过头顶,一手扣牢,一手撩开被子从他衣摆下探入,揉搓他的身体。

苏黔有一半是吓得,心跳急速攀升,曲膝欲顶开杨少君,被杨少君压住他的腿,在他脸边喷出一口含着浓郁酒味的热气,喃喃道:“别闹……”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无助,苏黔一愣,膝盖慢慢收了回去。

杨少君保持这个姿势抱着他,继续用刚才的语气喃喃道:“他说我漠视生命……这算什么……当过兵的人,哪个不是这样,世界本来就是这么暗的……”

苏黔问:“他是谁?”

杨少君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漠视生命吗?我也很怕死的,我要是死了,老太婆怎么办?我还没存够钱养她。”他话里的老太婆指的却是自己的母亲。

苏黔不说话了。

杨少君轻笑一声,道:“我要是死了,你会难过吗?”

苏黔迅速回答道:“不会。”

“是啊,我也想你不会……”杨少君把脑袋拱进他颈窝里:“不过老太婆会难过吧。我爸也不会……嗯,只有她一个人会难过。”

苏黔没有说话,慢吞吞抬起手,在空中僵硬了一会儿,慢慢落到他背上,变成一个轻轻的拥抱。杨少君抱紧了他的腰,冰凉的鼻尖蹭着他的脖颈,呓语道:“以前我当兵的时候,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建筑工地……那时候正好有一个工人因为包工头捐款潜逃没领到工资就闹自杀,爬到脚手架上,要往下跳……我们队里有一个新兵爬上去把他救了下来……他因为这件事记了个三等功……后来我们队里那些人啊,就一直盼着,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的盼,恨不得天天有人要自杀,我们也去救人,救一个能少奋斗几年呢……我们嫉妒他,不因为他救了人,只因为他运气好……你说是不是?”

苏黔问他:“你当了这么多年刑警,救了不少人吧?”

杨少君轻笑:“是呀。我救过一个人质,七岁的小女孩,那时候我还是个普通刑警。当时把她从匪徒手里抢下来,我想,太好了,副队长那个缺是我补上了。”

苏黔很平静地说:“那也没什么,是你应得的。不管做什么职业,人都该想着回报,没有无私奉献的事。如果目的有助于达成结果,那么不管是什么样的目的都是可取的。”

杨少君笑,像个孩子一样趴在苏黔身上撒娇:“是啊……是啊……他也说我尽职了……他们有什么权利这么说我……”一哽,突然激动道:“为我好?放屁!我就是他亲儿子,他也没权利对我指手画脚!老子自己的命,用得到他们假好人?”

苏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杨少君,和他一样,杨少君也是个不爱掏心窝子说话的人。两个人在一起,虽然是杨少君的话更多一些,但他说的总是些不着边的嬉皮话,脸上总是挂着不正经的痞笑,从来也没跟谁急过脸。

苏黔对于他的话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该问些什么,突然听到杨少君在他耳边醉喃道:“阿维……你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苏黔身体一僵,只觉全身的血都往脚下去了,两手冰凉冰凉的,心口也没半分热度。

杨少君说完,缓缓吐出一口热气,翻了个身,在他身边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七点,杨少君的手机屏幕准点亮起,由一声有力的鼓点声为起始,一串密集的击打声接踵而至,死亡金属的前奏音乐喷薄而出。“咚咚咚砰砰砰……”

苏黔像是被起搏器击中了心脏一般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由熟睡的状态骤然跃至清醒,双眼唰的睁开,却被眼罩遮住了视线,世界一片暗。

杨少君被闹铃声吵醒,闭着眼睛磨蹭了一会儿,突然清醒过来,暗道不好,睁眼去看,只见苏黔猛地坐起来,疯狂地摘掉眼罩丢到地上,跳下床就要往外冲。

杨少君惊得脑中一片空白,扑上去抱住苏黔,慌张道:“苏黔!苏黔!你别吓我啊!冷静点!”

苏黔屈起手肘用力击打在杨少君的肋处,一个闪身挣出来,飞腿往杨少君身上踹。杨少君伊始没回过神来,狠狠挨了两下,很快反应过来,上手不讲情面地一撂一摔,苏黔眼睛又是一片模糊,根本无力反抗,一下就被他制服犯人一样钳制住了。

杨少君醒过神来,看了一下这个姿势,发现自己压着苏黔的膝窝迫他跪在地上,还把他两手反绞到身后,登时心里一虚,松手抱住苏黔:“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我是杨少君,你冷静了我就放开你。”

苏黔疾喘了一阵,渐渐放松下来。

杨少君小心翼翼地松开苏黔,见他不动,于是把他扶起来,看到他眼睛的焦距还是散的,顿时松了口气,捡起被丢到地上的眼罩拍干净后重新给他戴上。他握着苏黔的手,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苏黔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虽然眼睛被眼罩遮住了,但杨少君还是能看出他的憔悴来。

他摇了摇头,虚弱地说:“没事。你出去吧,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杨少君不放心:“真没事儿?刚才怎么又……”

苏黔还是摇头:“有点被吓到。没事。”

杨少君心虚地说:“对不起,我忘了换了……”

苏黔不说什么,只是人:“你出去吧,再让我睡会儿。”

杨少君只好出去了,出去后叫了两个医生进来给苏黔做检查。

杨少君洗漱完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在客厅里碰到了苏谢元,苏谢元笑着跟他打招呼:“杨警官,早上好。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

杨少君揉了揉太阳穴,挤出一个笑容:“喝了点酒,有点头疼。”

苏谢元为他把面包塞进烤箱里,指指一旁煎好的鸡蛋和咖啡:“那是你的。”因为不放心家里的佣人,这两天苏谢元就把他们全部遣散回去只留下老孟,他们几个人亲自照顾苏黔。

杨少君端了盘子坐到桌边,打着哈欠道:“谢谢。”

苏谢元在他对面坐下,却不急着吃,不动声色打量他:“杨警官……你是为了保护小黔才留在这里的,对吗?”

杨少君微微一愣,很快又恢复漫不经心的表情,把一整块荷包蛋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唔,嗯。”

苏谢元微笑:“我知道你一直和小维的关系不错。苏黔他很喜欢小维,甚至有时候会吃弟弟的朋友的醋,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们处不好,昨天晚上回来我看到你们睡在一张床上,我就放心了,看来你们的关系也不错。”

杨少君大嚼荷包蛋,心想:放心?是不放心试探我来了吧。他咽下荷包蛋,喝了口咖啡,笑:“啊,还好吧。昨晚喝醉了,本来是想照顾他来着,一迷糊就睡着了。”

苏谢元看他神色无异,暗暗松了口气,问道:“杨警官这几天怎么都没去警局?”

杨少君一口又吞下一根香肠,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最近的任务就是办苏黔的案子,其他活交给别人干,就不用去警局了。”

苏谢元问他:“那给小黔下安非他命的人呢?抓到了没有?”

杨少君和着咖啡囫囵吞了一堆东西进肚:“还没有,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还在调查中。有进展我会通知你们。”

苏谢元递给他一张纸巾,笑道:“吃慢一点。谢谢你,杨警官。”

晚上杨少君出去赴丁承峰的约。

他和丁承峰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其实他心里是有点想躲开丁承峰这个人的,因为这个人代表了他自己一段并不怎么喜欢的过去。但他之所以还联络丁承峰,其实是心里别有考量的。

他提前十分钟到达饭店,丁承峰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当年丁承峰就是个很漂亮的少年,如今再见,少年稚嫩的秀气已经被时光剥去,留下的是一种成熟的俊朗。杨少君见了他,心里默默想,这年头好看的男人是越来越多了。好看也就算了,一个两个都这么西装革履金光闪耀,也难怪乎自己这么多年都没被人看上了。

两个老友见面,没有阔别已久复重逢的激动,反而是局促和尴尬。还是丁承峰率先破解了这个尴尬,走过来拥抱了他。

两人坐下点完菜,开始寒暄。

杨少君问他:“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丁承峰笑说:“我在广州一家企业做普通职工,这次是派到上海来出公差学习两个月。你呢?还在警队里?”

“啊,是啊,现在升刑侦队长了。看你西装革履的,普通员工?嗤,名片拿来我看看,想装穷讹我包你饭么?”杨少君嬉皮笑脸。

丁承峰微微一哂,摸出张名片递过去,细长的眼睛扑闪扑闪:“你要是愿意,我出钱请你包,把我整个人都包了吧。”

杨少君不接他抛出来的翎子,接过名片看了眼,广州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行政助理,笑笑把名片放进口袋里:“想喝点什么酒?”

小酒过着小菜,丁承峰慢悠悠地抛出第二个翎子:“我现在住在公司安排的宿舍里,地方小,连空调都没有。我想另找一个住处,少君,你现在是一个人住么?”

杨少君喝了口啤酒:“我的房子借给朋友住了,我现在住在其他朋友家里。你要是住不惯,我可以帮你看看廉租房的信息。”

丁承峰凑过去一些,讨好地笑:“你现在还是单身么?”

杨少君挑眉,不置可否。

丁承峰的笑意更深:“我这一次可以留在上海不走。你愿意的话,我搬出来和你住,好不好?”

杨少君夹了一筷小菜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啊嚼,半晌才道:“再说吧。”

丁承峰不急不恼,伸手状似无意地在他腿上撑了一把,微笑:“那你好好考虑一下。”

吃完饭续完旧,杨少君开车把丁承峰送了回去。到了员工宿舍门口,他下车步行把丁承峰送进去。送到楼上,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无话可说,杨少君后退一步:“那我回去了,有事再联系。”

他转身要走,丁承峰却在后面拉住了他的手:“少君……”

杨少君迟疑一下,反握住他的手。

丁承峰欣喜过望,急急道:“少君,这些年我一直是一个人。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杨少君叹了口气,转过身,拉起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丁承峰的手型很漂亮,手指又细又长,茧不多,显然没做过什么粗活。

丁承峰对于他的动作又欣喜又不解,莫名地看着他。

杨少君捉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摩挲了一会儿,默默松开手,皱了皱被寒风吹红的鼻子:“我会考虑的。你先回去吧,我再找你。”见丁承峰还痴痴地看着他,他垂下眼,轻声道:“给我点时间……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丁承峰收回手,淡然地笑:“我知道,我会等你。”

目送丁承峰上楼,杨少君坐上车,开出一段路以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捏着问丁承峰讨来的名片,借着车里微弱的光线辨认着名片上的字:“嗯,对,你帮我查一下,广州鑫金地产公司……嗯,记好了吗?查一下这家公司,还有这家公司里的一个行政助理,丁承峰,你也帮我查一下。查完了把资料发到我邮箱里。”

25、第二十五章

杨少君回去以后接到了苏维的电话。他看到来电人很是惊讶,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起电话来。

“……阿维?”

苏维开门见山:“少君,我哥哥出了什么事?”

杨少君愣了一下,慢吞吞地反问:“什么事?”

苏维站在大使馆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签证,叹气。他接到苏黔的电话后没多久就已经买好了回程的机票,昨天到达机场,才发现自己的签证出了点问题。今天跑了一整天的大使馆,手续办的头昏脑胀,之后还有的要忙,不知道哪天才能解决问题回国。欧洲这地方,生活节奏慢生活的确悠闲自在没错,可要真碰上什么事,真是急的人肺疼都没用。

他说:“先前你给我打的那个电话我没有放在心上,我以为哥哥只是心情不太好。”他停顿了一下,苦笑着想,苏黔那个脾气,真把自己闷出什么也不稀奇。“你知道,哥哥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求救。连小颐也给我打电话了,我想问题应该没那么简单。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少君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顾左右而言他:“你为什么问我?为什么不问你姐姐弟弟?”

苏维叹气:“我问过了,他们都说没什么事,让我不要担心――我哥向我求救的时候,那个语气,他到底有多害怕,我还是听得出来。请你告诉我实话。”

杨少君吞吞吐吐地说:“的确没什么事,他之前出了车祸,开车撞在树上了。没什么伤,养几天就好了。”

苏维步步紧逼:“车祸?谁开的车?他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求助?你先前说他精神出了问题又是怎么回事?”

杨少君被他问的哑口无言,着实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半晌才道:“他们都说没什么,何必再来问我?”

苏维重重叹气:“你这么说就更让我确定出事了。少君,他们瞒着我,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顾虑我的精神状况。你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顾虑,但――如果我什么也不知道那就算了,现在我已经知道出了事情,你们却一个个欲遮还羞的,我自己去猜,只能往更坏的方向想。告诉我实话吧,他是我哥哥,我不该是被瞒到最后的。”

杨少君换了只手接电话,失魂的喃喃道:“你真当我是你朋友?”不等苏维回答,他做了个深呼吸,说,“好吧,我全都告诉你。”

他从有人袭击苏黔开始,一直说到苏黔的卡普格拉妄想症以及最近的车祸,苏维始终沉默地听着。直到杨少君说完以后,苏维对他说了声谢谢。

杨少君良久无语,涩声道:“你要回来看看他吗?”

苏维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看阴霾的天空,轻声道:“我会的,我原本昨天就打算回来,正好是大哥的生日,所以礼物也没寄出去。只是我这里出了点麻烦,恐怕还要逗留几个星期。替我向哥哥说一声对不起,请你替我照顾他。少君,真的谢谢你。”

杨少君微微一愣:“生日?昨天?十月……九号?”

苏维说:“是啊,昨天在机场候机,手机没电了,也没来得及跟哥哥说一声生日快乐――不过他从来也不喜欢过生日的,算了。”

杨少君愣愣的,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想到在医院的时候苏黔试探他的话,十月九号……原来是他自己的生日么……

挂掉电话,杨少君满怀心事走上楼去看苏黔。老孟正在给苏黔读报纸,读的是经济版的头条,杨少君走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苏黔问:“最近公司有什么项目?杜秘书有没有送来什么文件?你都念给我听听。”

杨少君走过去,从老孟手里接过报纸,道:“你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情有你姐姐和叔叔看着,不用你操心。”他示意老孟出去,“我给你读报。”

苏黔冷冷道:“你这么闲?”

等老孟走出去,杨少君笑嘻嘻地抓住苏黔的手:“闲啊,闲的长草了,逗你解解闷。”

苏黔冷漠而坚决地把手抽了回去。杨少君微微一愣,顿觉有些尴尬。苏黔对于他的接触一向是抵触的,但从来也没有这么坚决过,以前只要他耍无赖便总能把苏黔气的七窍生烟又无可奈何,可现在这一个动作,苏黔的态度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半点回寰的余地也没有。

杨少君收回手,讪讪地摸摸鼻子,翻开报纸开始读报。他不读经济版的新闻,却翻到社会版,声情并茂地朗读道:“小姑子捅死姐夫,竟为情杀?九月三日上午……”

苏黔眉头皱的能拧死苍蝇,打断道:“你念的什么东西!我要听经济要闻。”

杨少君嘿嘿笑:“生活就得要多元化一点,你成天眼睛就看着钱,多无聊。接着听啊,妻子阿芳和丈夫阿伯原是一对和睦的夫妻……”

苏黔咬牙:“社会版新闻这么多,你为什么非要念这种?”

杨少君抖抖报纸:“哦,那我换一篇――多数民众认为房价继续上升是好事?本报调查了一千名读者,78.94%的人不支持房价下调,认为……”

苏黔额角青筋突起:“胡扯!新闻是你编的吗!1000个人,78.94%?”

杨少君无辜的抖抖报纸:“我也觉得这则新闻很胡扯嘛。呶,上面还说采访了苏利源地产公司的某位高层,说房价继续上涨是大势所趋,对经济发展有利无害?哎,苏利源地产公司不就是你们家开的么?”

苏黔深呼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杨。少。君。”

杨少君无声偷笑,突然觉得这样逗他的确挺能解闷的,而且他不见自己的表情,自己却能把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尽览无余,实在是有趣。他放下报纸:“哎,想吃水果吗?我给你削。”

苏黔很怀疑:“你会削水果?”

杨少君笑:“黄金单身汉啊,什么不得自己来,哪像你……”微微一顿,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紧站起来,“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苏黔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耳听得杨少君走出房间,轻轻叹了口气。

没两分钟,杨少君已经削好苹果回来了,还体贴地把苹果切成一块一块放在盘子里,端到苏黔床前。苏黔慢慢摸到盘子,摸到一块块切好的苹果,不做声。杨少君本有些洋洋得意,仔细盯着他的表情,想看出些微的感动来,谁料苏黔又皱了一下眉头,冷冷道:“你不觉得给一个瞎子吃完整的苹果更方便吗?”

杨少君看了看一盘零落的果肉,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把果盘端走,说:“我自己吃,重新给你削一个吧。”

苏黔听到杨少君再次走出房间,默默地把手指间唯一捏起的一枚果肉放进嘴里,头向后仰靠在垫子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快,杨少君拿着新削好的苹果回来,塞到苏黔手里,说:“你想听什么,我就念什么,你说吧。”

苏黔拿着脆生生的苹果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只觉得不如刚才那个甜。他说:“你念小说吧。架子上随便挑一本,埃切加赖或者卡尔杜齐。”

杨少君走到书架前,一眼望过去,全是精装的典藏版书籍,而且绝大多数作者是外国人,什么洛夫什么斯基的。他对文学名著向来不感冒,看过的最高雅的就属《西游记》和《水浒传》了。书架上,《伟大的牵线人》、《疯子与圣人》……绝大多数的书是英文书名,一本本书名看过去,杨少君都觉得讳莫如深,提不起阅读的兴致来。他的手指在一排排书籍上掠过,猛地停下,点住了一本《傲慢与偏见》。把这本书抽下架,走回床边,开始阅读。

“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他刚刚念了一句,苏黔语气急促地打断道:“你看过这本书吗?”

杨少君翻了翻,发现这书还是中英文对照的。他摇头,想起苏黔看不见,说:“没看过。”

苏黔不可抑制地露出一个苦笑:“为什么选这本?你知道它是说什么的吗?只是因为书名?你觉得我为人傲慢并且充满偏见?”

杨少君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轻佻地说:“因为这是书架上难得我看得懂题目而且是中文的书。”

苏黔沉默片刻,深呼吸,情绪已变得平静。他用较快的语速说道:“杨少君,这本书说的是一个傲慢的男人和另一个抱有偏见的女人的故事。如果你打算用它来影射我,恭喜你,你用的很对。”

杨少君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也被绕进去了。抱有偏见?自己?对苏黔吗?

苏黔已经背对着他躺下了:“好了,我累了,不想听故事了。你出去吧。”

26、第二十六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杨少君的日子就是伺候苏大少爷或者被戴大人随时提审。他平时工作很忙,性格使然,虽然性情开朗,但实际朋友并不多,所以能宅在苏宅里不怎么出去。

如今苏黔精神上出了点问题,杨少君伺候的时候就小心多了,虽然时常会忍不住逗逗苏黔,但却也只是嘴上逞个痛快,实际上苏黔让他干什么他就得乖乖的干什么。

苏黔虽然积极配合治疗,但由于药物的原因,他逐渐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开始还常常让老孟等人扶着他出去走走,一个礼拜以后,他渐渐不再愿意出门了。每天听报听广播的时间也逐渐变短,躺在床上的时间却越来越多,却因焦躁而不断翻身。因为他蒙着眼罩,一旁照顾的人也不知他究竟是睡的不安稳还是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有时候苏黔白天都要躺上四五个小时,晚上却又睡不着,守夜的人常常被他在夜里闹醒,一会儿说是想到处走走,一会儿是不住的烦躁叹气。苏谢元和苏颐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天钟骊把苏谢元杨少君等人叫到客厅里,说出了众人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按照大少爷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的担心恐怕已经成为事实――我们怀疑他已经开始有药源性抑郁症的前兆。”

苏颐难过地把脸埋在掌心里,杨少君开始抽烟,苏谢元一脸憔悴地问道:“那该怎么办?”

钟骊叹气:“目前我们已经停止药物治疗,一旦停用药以后情况会好一些,等他恢复后再继续。你们亲人多陪陪他吧,多带他出去走走,陪他说说话,尽量缓解他心里的压力。不过像大少爷那样的人……他很内向,所以会加得抑郁症的几率。多为他做些心里辅导,如果能让他把心里话说出来,把压抑发泄出来,就会好转。”

苏谢元双手合十,沉吟道:“汪文已经离开上海了,但她还没有出国。我去跟她商量一下,劝她带着小囝来陪陪小黔,有儿子在,也许能好一点。”

苏颐沮丧地说:“我前天和二哥通了电话,他说大使馆办事效率太低,他一直在催了,希望签证的事情能快点搞定。大哥一直最喜欢二哥,二哥又是学心理学的,如果二哥现在在的话就好了……”

杨少君掏出Zippo火机,擦出火,用食指和拇指迅速掐灭火苗,就这么点火灭火机械地重复着,始终一言不发。

然而苏家姐弟都是有工作有家庭的,苏谢元自己的工作倒还好,但她最近要帮着苏黔打理公司的事情,所以也很忙;苏谢惜一直在香港被绊着回不来,只好一天一个电话关心情况;苏颐考古局也有工作,他已经推掉了一个课题,但还是要常常去局里工作。最后能一直陪在苏黔身边的,还是只有杨少君和老孟。

这天下午,苏黔又躲在房里不肯出去,杨少君执意把他扶上轮椅,推着他出去晒太阳。他把苏黔推到别墅区的草坪上,把他搀到草地上坐下,让他仰面躺在自己腿上,能完全地让阳光照耀。

苏黔一坐到草坪上就严正抗议,嫌弃草地又脏又湿。“附近的苏牧、金毛、贵宾在这里随地方便过!”――苏黔如此抗议道。

杨少君把自己的夹克解下来铺到柔软的草上,强硬地压着苏黔躺下去,说:“要睡就在这睡午觉!别成天闷在房子里,看看你,脑袋上蘑都长出来了!”

苏黔下意识伸手欲摸头,手抬到半空中,突然意识到不妥,嘴抿成一条线,生硬地摸了下耳朵,又把手垂了下去。

杨少君笑,笑过之后突然又有点为他难过――他觉得苏黔真的很可怜。

下午两点的太阳打在苏黔脸上,不一会儿就把他的脸灼的发热。上海十月底的天气已经很冷了,路上怕冷的小姑娘连夹袄都披上了。苏宅里成天都打着暖气,却烤的人浑身不自在。到了户外,吹吹风,晒晒太阳,的确能令心情放松一点。

杨少君眯着眼抬头望着天空,对苏黔说:“今天太阳很好,没什么云,天很蓝。”

“树叶已经红了,路上有很多枯叶。那边野菊花开了,唔……那是什么花?黄色的,花骨朵很大,茎很长,有点像葵花,也开了一大片,不过我不认识。”

“树上的麻雀都没有了啊……呵呵,以前不注意看都没有发现,现在想起来,原来天冷了连麻雀也要南飞的。咦,那边来了只金色的大狗,这种狗就叫金毛吗?……它在树下撒尿。”

杨少君不紧不慢地向苏黔汇报着自己的见闻。他也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观察过这个世界,如今苏黔的眼睛看不见了,却令他对色彩的美好更敏感起来。虽然是这样平凡的世界,但仔细看,新奇却不少。

苏黔只是听着,始终一言不发,令杨少君怀疑他是否已经睡着了。杨少君声音越来越轻,渐渐不再说话,低下头看着苏黔。这么久以来他也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的打量过苏黔。脸颊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挺拔的鼻梁,上面一两颗小小的头也被照的无处遁形;近乎有些惨白的皮肤,衬出耳后一颗小小的痣,杨少君是第一次发现这颗痣,一发现就觉得它是那样的突兀显眼,令人无法忽视;自从苏黔病了以后,他的嘴唇就变得很红,杨少君数着他嘴唇上的细纹,突然有些心痒。

他弯下腰,对着苏黔的耳朵吹了口气,轻轻地说:“喂,你睡着了吗?”

苏黔的眉毛动了动。

杨少君的唇在他脸上方两三厘米处,从额头慢慢移到鼻梁,再到嘴唇,心虚地抬眼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于是他准确地将唇覆了下去。

就在他嘴唇刚刚落到苏黔唇上之际,苏黔突然像是启动了电源一样猛地把他推开,坐起来,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唇。

杨少君愣了好一会儿,喃喃道:“至于么……”就算以前他一身尘土回来没洗澡就涎着脸去抱苏黔,苏黔也没这么激动的推过他。他想,是因为这个病,这家伙的心性变本加厉地变糟糕了吗?

苏黔擦完了嘴,也没说什么,就那样坐着不动。

“咳,”杨少君说:“放心,这里附近没人看着。”

苏黔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虽然在这之前明明他自己就已经跟苏黔说过分手的话,但是那段时间在苏黔的记忆里并不是真正的杨少君,于是出于一些私心,杨少君自己也就当那段话没说过――其实说完之后就已经有点后悔了,不过说出来心里的确很痛快。

苏黔终于有反应了,背对着他,低声问道:“那你又是怎么看我的?”

杨少君微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苏黔突然抖了一下,揪着自己的领子说:“风大了,冷,回去吧。”

杨少君什么也没有说,把苏黔扶起来,搀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别墅。

晚上苏黔突然说想吃甜食,因为家里的糕点师都被辞退了,杨少君只好自己出门,开了半天车从郊区到市区,好容易看到一间蛋糕房,车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因为知道苏黔口味极挑,只肯吃几家蛋糕店的东西,结果挣扎了半天还是把车开走了,开了几十公里的路来到红房子西点屋。

红房子西点屋的生意一向极好,晚上连边角料都清理光了,连蛋糕师傅们都关门谢客了,哪里还有蛋糕卖?杨少君赔着笑脸好说歹说,说自己从郊区大老远过来,总算说的一个准备下班的大师傅把自己留的一块栗子蛋糕卖给了他。

大师傅笑道:“小伙子,这么晚出来给女朋友买蛋糕啊?”

杨少君掬起手哈了几口热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大师傅:“算是吧。”

大师傅拍拍他的肩,竖拇指:“好小伙啊,体贴。”

杨少君垂下眼笑了笑,掏出Zippo,用手挡着风,先给大师傅点上火,再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说:“前阵子把他气病了,他生日也忘记了。今天闹着要吃甜的,算是……赔礼道歉吧。”话一出口,自己也是一愣,原来心里已经认同苏黔会病成这样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了。

大师傅说:“你肯晚上开这么远的车出来专门给她买蛋糕,良心还是有的。回去好好叫跟她说,哄哄就好了。”

杨少君笑了笑,对大师傅道了谢,带着蛋糕开车回去了。

回到苏宅,风尘仆仆的杨少君把蛋糕送到床头,慢慢用勺子挖着一勺一勺喂到苏黔嘴里。半块蛋糕吃完,杨少君又剜了一勺,却见一颗水珠吧嗒一声打在栗子酱上。

杨少君愣了愣,缓缓抬头,只见苏黔的眼罩下方滑出两行水迹。他紧放下蛋糕,伸手擦掉苏黔脸上的眼泪,问道:“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苏黔缓缓摇头,抬手揪紧心口的衣服,开口语气却依然是冷冰冰的:“不是我想,控制不住,大概是药物作用。”胸闷,心悸,压抑得……快要令人崩溃了……

27、总攻节番外•旧相簿

那时候杨警官还厚着脸皮对苏大少爷死缠烂打,苏大少爷则还没有明着接受他的意思,不过已经没有那么抗拒了。

这天远在国外的苏谢元托苏黔帮忙回老房子找一间东西,正好苏黔下午有空,于是决定亲自去找。他刚一下楼,后面的杨少君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刮过,狗腿地跑到门边开门,装的一脸正经毕恭毕敬地对苏黔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少爷,我为您开车,随行保护您的安全。”

苏黔脸色不定地看着他,哼了一声,昂着头从他身边飘过。

出了门,杨少君又率先跑到车子旁边,为苏黔打开车门,用手抵住车门上沿防止苏黔撞头,无比的绅士――这是把他这些年来学到的对官僚的做派全都用到苏黔身上了。

苏黔对这种行为简直是习以为常,从小到大他出门都有人在旁边伺候着,但对方不是他家的佣人,而是杨少君,他就有点不大舒服了。说不上来,总觉得浑身不对劲。而且他一贯都坐司机后方的位置,杨少君为他开的是副驾驶座的位置,他犹豫了两秒,狠狠剜了眼杨少君,进了副驾驶座。

杨少君坐进驾驶座,安全带也不系,掏出根烟叼在嘴里,一手掌控方向盘,一手去摸打火机点烟。

苏黔怒道:“好好开车!别抽烟,系上安全带!”

杨少君嘿嘿一笑,把烟点了,又把车窗打开,风呼啦啦灌进来,烟直往车厢里飘。

苏黔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被呼呼灌进车里的风吹得都飞起来了,气的眉头乱皱,咬牙道:“把窗关上!”

杨少君伸手去按,却不是为了关窗,把自己这边的车窗开到最大,连苏黔那边的窗也开了,从后视镜里观察苏黔的表情。他一贯都是这样,态度令苏黔捉摸不透,常常对他殷勤的要命,但又偏偏总跟他对着干,以惹恼他为乐。

苏黔牙齿咬的咯咯响,现在后悔自己上车之前为什么鬼迷心窍要做副驾驶座了。他先把自己这边的窗关了,然后伸手去抢杨少君嘴里的烟,杨少君偏过头一闪,烟头恰烫到苏黔的手指,烫的他嘶一声收回手,对着手指眉毛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杨少君一看,也知道自己闹得过分了,紧把香烟从窗口丢了出去,一把抓过苏黔被烫到的手指含进嘴里。

苏黔完全没料到他的动作,当感觉刺痛的手指被一个温热湿润的环境包裹住的时候,好像猛地被人打了一榔头,脑袋里一片空白,过了两秒钟才猛地把手指抽出来,脸上的表情简直称得上五彩缤纷:“你你你你!你太恶心了你!”对着一手指的口水都不知道往哪里擦,真是恨不得死一死。

杨少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乐的哈哈大笑,结果没注意看路,差点一下撞到树上去。紧急关头猛踩刹车,举着手指一筹莫展的苏黔猛地往前一冲,湿漉漉的手指戳进自己嘴里,差点一口咬掉一个关节。杨少君自己则比他更惨,因为没有系安全带,胸口撞到方向盘上,闷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黔脸色铁青地下车,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浑身散发着寒气:“下车!滚到后面去!我来开!”

杨少君揉着胸口讪讪地走下车,坐进后排。

由苏大少爷亲自驾车,车很快就开到了苏家的老房子。那是一栋已经废置的了老洋房,三面临空,四层楼高,典型的上海六七十年代的建筑。苏家十年前就从里面搬走了,但房产还留着,作为美好的记忆保留着,供家人们随时回来缅怀。

杨少君一下车,站在铁门外就感慨:“这就是你家老房子?一栋楼都是你家的?”

苏黔还因为刚才的事情而生气,没好气地反问:“有什么问题?”

杨少君笑了笑,叼着烟吊儿郎当地说:“我小时候也住过这样的房子――刚工作那会儿跟人合租,四个人住一层楼里的一间,大概就是你一个房间那么大。”

苏黔斜他一眼,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走进院子里。他没告诉杨少君,也许杨少君他们四个人住的地方只不过是给他和他弟弟们放玩具的房间那么大。

进了院子,苏黔在一棵杏树旁停留了一会儿,杨少君走上前,跳起来折断一根树枝,摘下上面结的杏子在衣服上擦了擦,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种的?”

苏黔摇头:“小时候苏颐种的……一转眼就长那么大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蹦出归有光写的“庭有枇杷树,乃吾妻死之年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已”,很是惆怅,但太不吉利,紧摇摇头甩掉这句话,转身往大门口走去。

杨少君吃了一颗杏子觉得挺甜,于是又摘了一颗丢进嘴里,这次酸的倒牙了,呸一口吐掉,自言自语道:“一根枝上结的,味道还能差那么多。”他哼哼着摘下枝条上的最后一颗杏子,往苏黔的背影丢过去,正砸到苏黔后脑勺上,高兴地吹了声嘹亮的口哨。苏黔猛地回头,恶狠狠地剜了眼杨少君,嘴皮哆嗦着,想找话来骂,却偏偏在这方面词穷的很,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神经病”来,就气哼哼地握着钥匙上了台阶。杨少君心里一边唾弃自己的幼稚,一边因为苏黔的反应而笑的弯了眼。

老洋房的大门因为太久没人来开,锁都生锈了。苏黔拿着钥匙往里捅,半天捅不进去,疑惑地把钥匙拿出来左右端详,疑心自己拿错了,又觉得就是这把没错。

杨少君走上来看了眼,说:“钥匙孔堵住了,找个锁匠来试试吧。”

苏黔无奈,只好走出院子,开车到附近的小区叫了个锁匠来帮忙开门。

早在十几年前,苏博华为了安全就装了国进口的防盗门,效果很不错,结果锁匠过来捣鼓了半小时,满头大汗地对苏黔和杨少君赔笑:“不行啊,弹子完全锈死卡住了,锁销也被东西堵死了,除非卸掉们,不然开不开啊。”

苏黔无语了。

一楼的窗户有护栏,杨少君后退两步,仰头望着二楼关死的窗户,活动着手脚说:“要不我爬上去把窗户砸了进去开门吧。”

苏黔皱眉:“你别添乱!”他掏出手机找电话,杨少君好奇地凑上去:“怎么,你们家还有专门开锁的佣人?”

苏黔不耐烦地说:“我让人帮我联系市里的高级锁匠!”

杨少君嗤笑,摁住他的手说:“得了吧,交给我来就行。”苏黔不信任地打量他,杨少君举手做投降的姿势:“我保证不破坏你家老房子行了不,我叫专家来,比你找人快,一个电话就来!”说完就走到一旁去打电话了。

苏黔心里对他很是不信任,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任他去联系这方面的专家,同时自己也吩咐秘书去联络高级锁匠。

五分钟后,一辆警车呼啸而至,一个穿着制服的小警察和一个穿着便装的小白脸走进来,小警察笑嘻嘻地对杨少君敬了个礼:“队长!”小白脸在一旁谄媚的笑:“杨队长。”

杨少君哼哼:“来了啊,挺快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给小警察递了一根,斜视小白脸:“情况清楚了?工具带了没?”

小白脸拍拍口袋:“带了带了!”

杨少君笑哼哼地踹了他一脚:“笑屁!还不快去开!给你一分钟时间!”

苏黔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

小白脸掏出最简便的铁丝等工具,乒呤哐啷一阵捣鼓,四十几秒以后就退了出来:“好了。”

杨少君走上去轻松地把门推开,于是走回去也给小白脸递了根烟,掐着他脖子晃了晃,一把把他推的退了三四步。“行了,小顾你带他回去吧。”

被叫作小顾的小警察又给杨少君敬了个礼,拉着小白脸走了。

苏黔很疑惑地凑过去看了看门锁,完好无损。把钥匙插进去转了转,很灵活,一点都不涩了。杨少君走过来看了看,哼哼道:“挺机灵的小赤佬,还给你撒了点铅粉,这锁就算修好了。”

苏黔讪讪走进老洋房,边走边问道:“刚才那个人是谁?你怎么对他这么凶?”

杨少君掏掏耳朵:“一个惯偷,手艺好得很,上次收发室的大爷把钥匙弄丢了,怕警局遭窃,就是抓他回来给我们的门全换了锁。比你这个狗屁防盗门经用的多了。”

苏黔的眼睛瞪得老大,一脸不可思议。

杨少君走上去拧他鼻子,被苏黔一巴掌拍掉了不安分的爪子。杨少君笑:“防盗门这种东西,防君子不防贼啊,高人都是民间出的。”

苏黔气恼地说:“你让一个小偷来帮我开门?万一他熟悉了以后来我家偷东西怎么办?”

杨少君说:“他没那个胆子,要偷早就偷了,我们治安算抓的紧的,现在上海有几个贼敢入室行窃的?再说,我都带他来过了,他回去以后放个话,你这片都安全了,不关门都没贼敢进。”

苏黔将信将疑地斜了他一眼,上楼梯了。

杨少君在后面小声嘀咕:“行!道个谢就这么难嘛?”然后又嬉皮笑脸地追了过去。

苏黔在二楼书柜里翻了一阵,又跑到三楼翻抽屉,还是没找到,一脸的不耐烦。跟在后面闲庭漫步的杨少君问他:“什么东西?我帮你一起找吧?”

苏黔一开始想拒绝,想了想,杨少君老跟在他屁股后面怪不自在的,就说:“那你去找吧,一本相册,蓝皮的,小维在封面上写过字,‘全家福’三个字。”

杨少君哦了一声,转身去到另一间房间翻抽屉了。

两个大男人在蒙尘的老房子里翻了半天,东西没找到,反而都弄得灰头土脸的。杨少君在床缝里找到了一张旧照片。照片是彩印的,但是因为长期被压着,某一块已经有点糊了。照片上是一个举着棉花糖的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杨少君一开始有点不能确定这个男孩是谁,毕竟苏家三兄弟还是有点像的,又是小时候的照片,所以难认。但是他看了一会儿就确定了照片上的人是苏黔――吃棉花糖都能吃出如此霸气的感觉,绝对是苏二和苏三做不到的。

杨少君跪在地上,捧着那张照片端详了半天,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看照片上的男孩怎么可爱,恨不得冲进照片里抢走他的棉花糖,看看能不能折杀他的霸气,最好能气得他哭鼻子。

他近乎珍视地用袖子把照片上的灰尘擦干净,糊掉的地方擦了半天,发现确实没办法了,然后把照片藏进了上衣口袋里――不打算告诉苏黔。

忙活了好一阵以后,杨少君终于在阁楼里找到了苏黔说的那本相册。蓝色的封皮上果然有苏维稚嫩的字迹,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就不说了,“全家福”的“福”字还写错了,礻字旁写成了衣字旁。

苏黔在楼下喊道:“你找到了吗?”

杨少君不知怎么的,下意识把相册捂进怀里,心虚地喊道:“没有!”

楼下没动静了,苏黔继续去找了。

杨少君翻开相册,发现里面都是苏家姐弟和苏父苏母十几年前的照片,有单人的,有合照,小小的相册里,一共塞了几十张照片。他极慢地一张又一张翻看着,昔年苏维欢快的笑脸、苏黔别扭的表情,都足以让他沉浸一会儿。

几分钟后,杨少君听到外面响起脚步声,是苏黔上楼来了。

鬼使神差地,杨少君将相册藏进衣服里,平静地站起身走过去:“找到了吗?”

苏黔没好气地摇头:“没有。阁楼也没有?”

杨少君耸肩:“没有?”

苏黔显然是不放心杨少君,走进去又翻了一遍,杨少君倚在门框上看着他:“哎,话说你找相册干什么?”

苏黔揭开铁皮盒盖看了一眼,又盖上:“大姐要的,说找了很久找不到,大概是落在老房子里了。让我来找找,说想给侄子看。”

杨少君摸摸耳朵:“可能不在这里,也许你们哪个兄弟带走了?问问别人?”

苏黔翻找了一圈,的确没找到,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外走:“算了,浪费那么多时间,找不到就算了。”

杨少君在无辜地笑了笑,跟着他走出老洋房,回新别墅去了。

当时杨少君截下那本相册,只是自私地想保存那些属于苏维的美好――他心里也明白,他和苏维今生算是没戏了,能给自己留下什么只属于自己的,也好。

很久以后,杨少君找出那个相簿,把自己的照片剪了放进去――插在苏黔的旁边。

28、第二十八章

这天杨少君被戴叫出去做心理评估。

戴把杨少君约到一家茶室的包厢里,这里环境清幽,适合人平心静气地谈话。这一次杨少君怕再落了戴口舌,刻意早到了十分钟,而戴则十分准时,准点进入了包厢。

一落座,戴即似笑非笑地问杨少君:“你今天终于有空了?前两天约你你都没时间,最近在忙什么?”

杨少君含糊其辞地说:“有个朋友生病了,最近在照顾他。”事实上苏黔那边也不是完全离不开他,只是他自己实在不想来见这个“警察杀手”,所以借以推脱罢了。

“噢?”令杨少君没有想到的是,戴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什么朋友?”

杨少君皱眉:“这根评估的内容有关吗?”

戴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指腹缓缓摩挲着瓷杯上的纹路,过了几秒后扬眉挑衅地说:“杨队长,如果我问你一星期打几次飞机,我说和评估的内容有关,你有什么意见吗?”

杨少君牙酸了一下,阴阳怪气地说:“普通朋友――准确地说,他是我要保护的当事人。”停顿一秒,同样眉头挑起,嚣张地说:“不忙的时候,三次。有何见教?”

这一来却是戴愣了一会儿,方讪讪地说:“哦,当事人……仅仅是普通朋友?”

杨少君很奇怪戴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看他的表情,他仿佛是知道什么似的。他皱了下眉头,不大高兴地说:“戴先生是想调查我的人际关系网?”

戴耸肩,终于转移了话题:“那么谈下你的父母吧。”

杨少君是离异家庭的孩子,从还在警校里开始,每年心理评估都会回答这样的问题,父母离异对你的心理有什么影响?他简直已经掌握了公式化的答案,木然地答道:“我十岁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我跟了我妈,我爸另组家庭了。我从小就渴望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因为我自己没有得到,所以我的理想是――让尽可能多的孩子拥有幸福的家庭。这是我选择当警察的初衷。”

戴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这是谁教你的说辞?”

杨少君阴阳怪气地说:“香港的警匪片,长官。”

戴狠狠抬了下眉毛,突然感觉有点意思――杨少君是个很矛盾的人,他的态度究竟是配合呢,还是不配合呢?他问:“既然你的理想是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为什么还没有结婚?据我所知,你似乎连女朋友都没有。你的条件并不差。”

杨少君半真半假地说:“没人喜欢我。你要给我介绍吗?”

戴说:“可以。我姑妈有个女儿……”沉吟。

杨少君微微一愣,脱口而出:“我开玩笑的。”顿了顿,讪讪道:“干我们这行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还是不要连累别人家姑娘了。”

戴放下茶杯:“刑警的工作并没有那么危险,不客气地说,你不过是个警察,就算是经常要上前线的特种兵都可以有妻子儿女。你觉得自己会死吗?”

杨少君不高兴地说:“随时做好为人民牺牲的准备。有什么问题吗?”

戴说:“回答我的问题。你想过自己会死吗?什么时候?那大概是什么样的一副场景?”

杨少君脱口而出:“没想过。想那个干什么,自己吓自己,我一点都不想死。一点都不。”

戴笑了笑,继续认真地问:“真的没有?那你现在想一下呢?”

杨少君口吻不耐:“的确没有。”过了几秒:“想不出。”

戴低下头唰唰在纸上记录东西,杨少君心里有点痒,坐着不动,眼睛却死死追过去。戴写完以后合上钢笔盖子:“想知道我写的什么吗?杨队长,很遗憾地告诉你,刚才你的回答令我很不满意。没有人没有幻想过死亡的场景,正是因为害怕所以才会想象,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你队里的所有人,他们都幻想过无次数,每一次接到任务的时候,每一次回忆任务的时候。他们想象,所以害怕,努力是为了避开死亡。如果你没有想象过自己死亡的样子,那只是说明,你对此感到漠然、无谓,就像你不屑于去幻想你和凤姐做.爱的场景。”

杨少君哑口无言,半晌才问:“你会?”

戴笑:“我幻想过,非常恐怖的画面,我因此萎靡了一周,因为一激动脑子里就会浮现凤姐的脸。潜意识里为了避免那样恐怖的事情发生,压抑了我勃.起的机能,我甚至因此差点把自己逼得阳痿了。”

杨少君无语,只好低下头喝茶。

戴的心理评估方式和他所遇见过的其他心理学者都不同,没有卢老先生那样的循循善诱,也没有苏维那样因为逃避自我而强加于人的观点,和警校里的那些心理辅导师更是不一样。他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捅进你的身体里,剖开的皮肉查看脏器,而且你仔细思考一下就不得不承认他剖的位置挺对的。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低声说:“我不想失去我的工作。我不知道怎么去否认你说的那些东西……就算你说的都对,但我是个称职的警察。你不能就这样……毁了我。”

戴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人想毁了你。杨队长,你弄错了一点,无论我的手段如何,我的确是在帮助你。我并不是为了拉你下马而出现,我的出现是因为你身居现在的位置出现了问题,所以我来帮助你,扶正你的位置。”

杨少君嗤笑:“你只要能让我通过这次评估,就是我的再造父母。”

戴耸肩:“那是害你。”他看着杨少君稍有不屑的表情,心里默默想:我一点都不喜欢心理评估师这个职业,这并不是我想要做的,也不能概括我所做的。我不是批试卷的老师,给你打个分数,告诉你及格还是不及格,我更愿意告诉你这道题你错在哪里。

杨少君说:“那你帮我吧,戴老师,告诉我怎么做我才能通过。”

戴说:“首先你要真正重视生命,明白生命的意义。”

杨少君正要问,突然听见楼下有人发出刺耳的哄闹声。戴站起来,走到窗边,杨少君来到他身后,两人从窗口看出去,只见对面高十层的大楼楼顶上有一个男人爬到了护栏的外面,探出头往下看,似乎是一副要跳楼的模样。底下则围了不少人,交头接耳地谈论着。

戴神色一凛,返身抓起外套就走:“走,我们过去救人!”

杨少君快步跟上。

戴在路上报了警,到大楼下,他吩咐杨少君:“你潜进楼去,想办法把他救下来,我在这里安抚他的情绪。”

杨少君很是怀疑地看着他。就戴那种谈话方式,他深深相信也许那个男人本来并不想跳楼的也会被他刺激地跳下去。

戴斜他:“我当过两年谈判专家。”

杨少君耸肩,悄悄溜进大楼。

与此同时,苏黔午觉醒来,唤道:“孟叔?”没有人回应他。“少君?姐姐?”还是没有人回应他。原本守着他的老孟趁着他午睡的时候出去买菜了,而苏谢元正在来的路上。

苏黔坐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摸上自己的眼罩。手指有点抖,在眼罩上停了一会儿,一狠心,把眼罩揭了下来。

他极缓慢地睁开眼,模糊,世界是一片模糊,面前红乎乎的一大块,应该是他的丝绒被。等了一会儿,眼前稍许清晰了一点,就像是八九百度近视看出去的世界,还是一片模糊,但大致有点轮廓了。

苏黔摸索着下了床,沿着墙慢慢走,走到桌子旁边,摸到桌子上有一把水果刀,他把水果刀拿了起来。他用手指摸了摸刀锋,刀锋很锋利,手指一疼,似乎有血流出来。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掉自己的血液,有点甜。他把刀架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但他很想割下去――只要割下去,什么痛苦都没有了。没有人在乎他,那已经没有关系了,他原本就是多余的。

杨少君进了大楼,向保安亮出自己的警官证,坐电梯上到最顶层,来到天台门口,透过磨砂玻璃窗模糊地看见一个男人骑跨在护栏上。他没有立刻出去,他在等待,等那个人注意力分散的时候,悄悄地潜出去,把他救下来。

戴在楼下对那个男人喊话,问他生活到底有什么不顺心,问他妻子和孩子在什么地方。

杨少君非常小心地打开天台的门,竭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很幸运地,那个男人的注意力被戴吸引着,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杨少君像一只猫一样缓慢而无声地向他靠近,四十步,三十五步……

那个男人突然发作,癫狂地大吼道:“骗人的!什么都是骗人的!假的,这个世界全是假的!她跟我说的话全是放屁!全是在骗我!你们都是在骗我!”

杨少君屏息继续靠近,二十步,十五步……

男人突然回过头,痛苦地大喊:“她为什么要骗我……”和杨少君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是一愣。一时间,连下面一直嘈杂的围观群众们也变得鸦雀无声。

苏黔轻轻在手腕上划了一下,没有出血。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刀,摸着墙继续往外走。

电光火石之间,杨少君像豹子一样朝着那个男人冲过去,男人惊恐地大喊:“你别过来――”话音未落,杨少君已闪到他眼前,一扯一撂,人被拉进了护栏,被杨少君紧紧压制在地上。

楼下还是一片寂静,五秒之后,人群爆发出第一声喝彩,瞬间人声鼎沸。唯有戴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声“我操”,然后冲进大楼。

很快警察和心理专家来了,跳楼者被他们带走教育,戴把杨少君堵在楼梯间,冷笑:“典型功利主义的做法!”

杨少君一片漠然:“我救了他,有什么问题?我选择的做法没什么危险系数,人是有最短反应时间的,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足够我把他救下来。”

戴深呼吸:“我认为,你的举动很容易激起他的抵抗情绪,也许原本他并没有做好跳楼的心理准备,但你这样冲过去,很容易刺激他跳下去!”

杨少君耸肩:“结果是什么呢?”

戴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你要是这么说,我无话可说了。从我个人的观点来说,我不赞同你的做法,但你的确把人救下来了,就算他产生抵抗情绪还想再自杀一次――那也是那些心理专家的事了。”

杨少君挖挖耳朵,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给他跳第二次的机会,总比他第一次直接摔成肉酱好。”心里想,愚蠢的脆弱的人。要是那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杀,那么他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意义,与其不断给别人制造麻烦,倒不如自己偷偷摸摸死了干净。

戴看了他一会儿,说:“说老实话,你救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这是一条生命无论如何我都要救下来,或者,为了你觉得你应该这么做?”

杨少君说:“时间短,我没想。”

戴说:“那你走吧。回去慢慢想。你是觉得他不能死才救他,还是因为其他的。”

杨少君转身就走。

戴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想道:会选择自杀的人,心理都已经到了一个极限值。往往自杀过却没有死的人,绝大多数事后都后悔了选择自杀。曾经接近过死亡的人,常常比普通人更珍视自己的生命,因为他们的求生意识被激发了。杨少君接近死亡的次数并不少,但他一次又一次,总是那么无惧。这才是最令人担忧的。

苏黔在别墅里大喊着亲人们的名字,没有人回应他。因为怕那些佣人是换药谋害苏黔的恶人,这些天别墅里所有的佣人都被辞退了。为了安全,大家宁愿辛苦多干一点。

苏黔喃喃道:“又只有我一个人。”他摸着墙继续走,找到楼梯,往上走,因为看不清而摔了一跤,下巴重重地磕在台阶上。因为疼痛,他的眼泪都出来了,捂着下巴呻吟了一会儿,没有人来扶他。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站起来,摸索着继续往上走。

等杨少君回到苏宅的时候,只见五楼的阳台上坐着一个人,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阳台,半个身子倾在外面,摇摇欲坠。

杨少君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被定在原地不能动了。

――那是苏黔,没有带眼罩的苏黔。

作者有话要说:据我曾经罹患抑郁症的同学说,得病的时候,真的是看到人就想从楼上跳下去,看到刀就像试试割腕,不是个人能调节控制的了~

29、第二十九章

苏黔坐在护栏上,眼睛虽然看不清楚,但他可以借助风和模糊的画面判断自己正在顶楼的阳台上。他的身体有点不受控制,拼命地想往外翻,从楼上跳下去,一切痛苦就都结束了。但他心底还残存了一丝理智,告诉他自己不能就这样死了,他还想再看见姐姐弟弟们的笑脸,还想狠狠甩杨少君一巴掌,然后摔烂他第三个手机。身体里就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斗争,红色的小人要他跳下去,蓝色的小人恳请他再想一想,然而红色的小人比蓝色的小人大了十倍也不止,并且正在不断侵吞着蓝色小人。蓝色小人试图挣扎,但是没有用,身体正在越来越小,就快要消失。

苏黔脑袋里的神经好像都停止了工作,又好像全部同时开动,嗡嗡嗡嗡,吵得他不胜其烦。胸口很闷,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压抑,形容不出来,无法具体到到底是哪一块不舒服,硬要说的话,没有一块地方是舒坦的。他心里很难过,却又感到莫名的喜悦,嘴角不由自主地咧上去,一喘一喘地笑。明明该流泪的,眼睛却很涩,笑到喘不上气来。

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身体又往外倾了倾,只要头往下一冲就可以栽下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手像是黏在栏杆上了一样,放不开。

杨少君眼睁睁看着苏黔一个摇晃几乎要掉下来,心提到了喉咙,想叫,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突如其来的声音会刺激到苏黔,让他从上面跳下来。他想拔步上楼,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连一根手指都不能动弹,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在楼下死死盯着上面的阳台。

蓝色小人已经彻底被红色小人吞噬了,苏黔把另一只脚也跨过了栏杆,站到阳台外沿,只有脚尖还落在平台上,脚跟已经悬空了。他往下看了一眼,看不清楚,甚至连自己所在的高度都无法判断,于是有点犹豫,怕这一下去并不能摔死。

这一刻的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什么亲人朋友爱人,什么未来的展望,什么人生的美好,全都不能被想起来,只剩下一种冲动,命令他往下跳。

杨少君颤抖到无法克制,这是他一天之内第二次看到有人要跳楼了,在他前半生里这样的场面看的也不算少了。他开始感到晕眩,当年苏维从楼上跳下去的一幕在眼前一闪而过,画面已经模糊了,但是那种强烈的无奈和无力感却真实重现,令他眼前一片金光闪耀,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勉强顶住身形,颤声喊道:“苏黔……苏黔……苏黔……”他一开始叫的很轻,一声声响起来,当做缓冲过渡,生怕有半分刺激到苏黔。绝口不提自杀的事,他喊道:“苏黔,你能不能进房间帮我拿一下东西?就在你那个房间,抽屉里有一个蓝色的盒子,帮我拿出来好不好?”

他知道苏黔现在精神不太正常,也许已经没有正常人的逻辑思维能力了。他见过谈判专家哄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什么大道理都不能讲,家人朋友他根本不记得,就只能像对小孩儿一样连哄带骗。

苏黔低下头,眯起眼看他。脸上的表情是梦幻的。

杨少君不知道他视力恢复的怎么样了,生怕他看到自己的脸又会像以前那样发疯。但是现在他无可遁形了,只好把高领毛衣揪上来一点,尽量遮住自己的脸:“苏黔,你听到了吗?能去帮我拿一件东西吗?那件东西……那件东西是苏维想要的,他今天晚上就能回来了!”

苏黔听到苏维的名字,猛地睁圆了眼睛,脚用力一蹬阳台,跳了下去。

杨少君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伸出两手,做出想接人的姿势。但是苏黔并没有跳下来,他的手还紧紧抓着阳台的护栏,身体悬在半空中荡啊荡。他仰头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很想要松开,但是就像被焊在上面似的,松不开。现在他整个人都不受理智的控制,也不知道到底受什么控制,心里一片漠然,脚自己跳了下去,手却死死抓着。

杨少君的脚软的像面条似的,喉结滚动,想要再说些什么稳住他,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他的理智和情感完全被撕裂,这时候警队里学过的安抚当事人的一套套全都忘记了,只剩下一个撕心裂肺地念头:不!!!你不能死!!!

一辆车在院子外面停了下来,两个人下车走进来,看到杨少君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老孟提着一袋菜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哎,你干嘛呢?我路上碰到二少爷,正好一起接回来了。”

而跟在老孟身后走进来的苏维则一跨进院子就僵住了,仰着头,死死盯着悬挂在阳台上的人。

老孟没有得到杨少君的回应,疑惑地顺着杨少君的目光抬起头,失声叫道:“先生!”

苏维冲上来:“别刺激他!”

老孟这些天一直照顾着苏黔,对于苏黔的情况了若指掌,所以用了最短的时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苏维对哥哥的情况已经有所耳闻,也一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孟慌张地喊道:“先生,你看谁回来了!是二少爷啊!二少爷回来看您了!”

杨少君心头一紧,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不让他提到苏维。但是出乎他意料的,老孟说到苏维,苏黔却并没有受刺激的样子,只是低头往他们的方向看,目光没有焦距,痴痴地喃喃道:“回来了吗……”

苏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快,我稳住他,你们快上楼把他救下来!”

老孟拔腿就往别墅里冲,拔.出钥匙狠狠往锁眼里捅,就像抗日时期革命战士用刀捅日本鬼子一样凶狠。而杨少君则还是站在原地,颤声道:“我腿软了。”

苏维仰着头,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喊道:“哥,你在干什么?是在找东西吗?”

苏黔喃喃道:“找……东西……”

苏维说:“你在找什么?”

苏黔喃喃:“找什么……我想找……”

苏维问道:“你是不是想找小颐的PSP?”

苏黔想了想:“PSP……嗯……”

苏维继续循循善诱:“PSP在房间的柜子里,你先进房间,打开橱柜,把压在上面的被子搬走,打开下面的格子,东西就在里面啦。”

苏黔垂着眼不应。几秒钟后,他似乎有些抓不住了,手指滑动了几分,身形又开始晃。

杨少君再也控制不住,多年来积在他心里的压力和愧疚完全爆发出来,当年苏维跳下去的一幕,几年前队友满身是血死在他怀里的一幕,偷看到父亲和后母在床上翻滚的一幕,甚至当年小屋里的老鼠,全都让他颤栗,疯狂。他崩溃地喊道:“苏黔!我求求你,进房间去!你进去!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苏维惊讶地看了眼杨少君,心思很快又被空中的苏黔揪住,绞尽脑汁想着下面的说辞。

苏黔突然松开手,身形急速下坠。他身上穿着色的睡衣,脚下没有穿鞋袜,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色的垃圾袋,被人从楼上抛了下来。

苏维和杨少君同时尖叫:“啊!!!”

与此同时,四楼突然伸出一双手,拉住了正在下坠的苏黔的双臂,把他拖进房间里。是老孟。

杨少君双膝一软,跪到地上,眼前一片惨白,彻底虚脱了。

30、第三十章

苏维把杨少君扶起来,两人紧上楼去看苏黔。

苏黔被老孟搬到了床上,眼神麻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杨少君走到门口,先是看到苏黔赤裸的冻得微红的双脚,突然心口痛到无法呼吸,于是停下脚步驻足不前。

苏维冲进去,扑到床边,握住苏黔的手,颤声喊着:“哥……哥……我回来了……”他突然一哽,无法再说下去。

苏黔失焦的双瞳转向苏维所在的方向,缓缓抬起手,摸上苏维的脸。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是脸颊。他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微笑,轻声道:“阿维,你回来了……”

苏维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自从出国以后他已经一年多没有哭过了,但是这一刻他忍不住了。他抬眼望天花板,可泪水还是滚了下来。他扑进苏黔怀里,抱着苏黔,泣不成声。

苏黔慢慢把手搭上苏维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别哭……”

杨少君掉头走出去,抬手擦了下眼睛。

老孟两眼通红地站起来:“二少爷,您先看着先生。我去叫医生。”他走出门口,看到杨少君靠在墙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正注视着天花板。他轻声问杨少君:“你不进去看看吗?”

杨少君摇头:“有苏维在就够了,我就不进去给他添堵了。”

老孟看了他一会儿,叹气,径自走了。

杨少君站在门外,听着苏维隐忍的呜咽声,掏出口袋里的zippo,缓缓摩挲。几秒钟后,他把zippo放回了口袋里。

医生很快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苏谢元和苏颐。众人忧心忡忡地在门外等着,医生做完全身检查以后走了出来。钟骊说:“没什么大碍,只受了一点轻伤,脚踝扭伤,手臂软组织挫伤,身上有几处擦伤,这些都没什么,养几天就痊愈了。重要的还是心病啊。”

苏谢元焦急地拉着钟骊问道:“他已经有自杀的念头了,怎么办?”

钟骊说:“你们家人还是多陪伴他,给他理解。多给他吃点含钙多的食物,鱼虾牛奶之类的,含有咖啡因的东西绝对不能吃,酒精也不能碰。抑郁症患者充满厌世情绪,你们陪着他多说说话,让他感到理解和关爱,唤起他的幸福感。另外多陪他聊一点对未来的美好的设想,让他心里拥有希望。”他看了眼苏维:“二少爷是主攻心理学的,多开导开导他。”

苏维低着头不语。

钟骊说:“他现在的情况,最好24小时都能有人看着他,防止他再次有自残行为。如果诸位很忙的话,可以考虑雇人来照顾。”

苏维抬起头:“不必了,我现在没有工作,可以照顾他。我们可以轮流。”

苏谢元走上去:“对了,还没有问你,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呢?”

苏维说:“他还在希腊,我急着回来,他留下来处理事情。”

苏谢元揽着他的肩膀:“小维……你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吧。过段时间,把那个孩子也一起接回来,这里有爱你的家人,没有人会干涉你和那个孩子的。你回来,多陪陪你哥哥。”

苏维犹豫了一会儿,说:“以后再说吧。”

送走了医生,苏颐去房里看着苏黔,其他人被杨少君叫到大厅里。杨少君说:“正好大家都来了,我有件事情想说一下,关于苏黔那瓶被人换了的安非他命的事。”今天去会戴之前,杨少君去了趟警局,得到了最新的调查结果。

苏维问:“犯人找到了?”

杨少君默了一下:“算是吧。”

苏维皱眉:“什么叫‘算是’?”

杨少君说:“换药的是一个叫张慈的女佣,你们记得她吗?”

老孟皱眉:“是她?她是去年才来的,老家是安徽的,来上海打工,她和她老公的身份证都扣在我这里。我查过她的家境,算是清白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少君说:“一整瓶安非他命,价钱可不便宜。她是被人指使的,刘裕勉,你们知道吗?”

几人纷纷肃容。苏谢元严肃地说:“刘裕勉,天龙企业总裁刘昆的三公子,一个纨绔子弟。怎么,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少君点头:“根据张慈的供词,刘裕勉给了她十万块钱,让她换药,并且告诉她这是他们公司新出的保健产品,是因为苏黔看不起他的产品才想了这种法子让苏黔吃下去,日后好借此来嘲笑苏维。他给张慈看了成分分析报告,保证对人体没有害――当然,报告是假的。他还当着张慈的面吃了两颗,证明这种药无害。”

老孟猛地拍桌:“开什么玩笑!这种狗屁理由那个蠢女人也信?”

杨少君耸肩:“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十万块钱。她亲眼看着刘裕勉吃了那个药,还夹在食物里给自己的邻居吃了几颗,看他们都没有什么事,于是认为后果并不会有多严重,财迷心窍做下这档事。张慈应该是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的,但她没想到安非他命对苏黔会造成这样的伤害,现在那个女人还在派出所里痛哭流涕。局长对这件事很头大,只是把人扣下了,而你们是否准备起诉,这案子怎么结……”他沉吟不语。

苏维显得比较冷静:“刘裕勉为什么要这么做?派人行刺大哥的人是不是他?”

杨少君摇头:“那些动刀动枪的家伙跟他无关。他为什么这么干,张慈说不知道,我们目前也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老孟说:“有可能是因为那件事……”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老孟脸上,老孟叹气:“那家伙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垃圾,正经事不做,吃喝嫖赌抽,没什么他不干的。他是幺子,刘昆总是纵着他,几次犯事都给他压下去了。先生看不惯他很久了。有一次他主事,办了个宴会,先生碍于情面去了,结果他们一群男男女女的在那里嗑药,先生根本不知道他们给来宾的开胃酒里都放了摇头丸,也中招了一次。事后先生很生气,到刘昆面前把那个小畜生狠狠骂了一通,刘昆给先生面子,听说后来管了那个畜生几个月的钱,没收了他的车,还把他收拾了一下。后来先生再遇到那个小畜生的时候,小畜生当众骂他给脸不要脸,是个假正经……唉……”

杨少君一贯知道有钱人家是很乱的,苏黔的私生活简直干净的不正常。他自己平时也没和这些名门公子们打交道,见过各种丑恶的形态,如果不闹出人命,他这个刑侦队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还得给他们装孙子,毕竟钱多砸死人,做底层的人总是无奈得很。

苏维的手紧紧握成拳:“简直不知分寸!”

杨少君说:“这个案子目前就是这样。局长的意思是,你们要不要告,要告谁,商量一下吧。”虽然他也恨刘裕勉恨得牙痒痒,但是他动不起那个人。如果真的要把刘裕勉拉下马,那涉及的水就深了,这势必是苏家和刘家拼背景拼实力的大战争了,其结果一定是两败俱伤。以前这些公子哥们之间闹出点矛盾,一般解决的办法就是拉一个炮灰下马,犯错的那一方割肉多赔点生意,事情就算完了。这件案子里的炮灰显然就是张慈。刘家不可能保她,苏家要整她,这件事闹起来判她一个终身监禁是没跑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以前苏家出了这样的事,有这个魄力拿决定去解决的必定是苏黔,可如今苏黔气息奄奄的躺在床上,连亲人都不认了,又该指望谁?请出父母亲出山么?而且苏家的生意,在场的苏谢元、苏维、苏颐三姐弟几乎都没有插手,该怎么处理,谁也不知道――他们被保护的太好了,简直有点不知社会险恶。

过了半分钟,苏谢元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明天让小惜过来,她对这些事情有能力处理。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快点治好小黔。”

过了一会儿,众人散了,有的回家处理事情,有的则去换班照顾苏黔,有的先进房休息了。杨少君心乱如麻,拿了包烟,走到院子里去抽。

他抽完一根烟,刚点上另一根,听到后面响起脚步声,一回头,看到是苏维过来了。苏维走到他身边坐下,杨少君下意识地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掐了,丢到地上。

苏维说:“我刚才看你的态度,关于行刺大哥的匪徒的事情,你好像还知道点什么?”

杨少君不动声色地把球抛回去:“为什么这么觉得?”

苏维说:“我这么觉得而已。你不说,一定有你的道理,所以我没有在台面上问你。但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能告诉我,我……担心哥哥。”

杨少君叹气:“多的现在还不能说,背后的水很深,上面在放长线条大鱼,暂时还不到收线的时候。你相信我们警方――相信我,我会保护好你哥哥的。”

天已经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皎洁的月光映出两人的身影。苏维迎上杨少君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暗里很亮,看的杨少君有种无处遁形的羞愧感。苏维缓声问道:“少君,你和我哥哥,是什么关系?”

31、第三十一章

苏维缓声问道:“少君,你和我哥哥,是什么关系?”

杨少君对于苏维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简直有点讶然,由于心虚,眼睛迅速转开了,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心虚地迎上苏维的目光:“什么叫什么关系?”

苏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杨少君咽了口唾沫:“我……你还是去问你哥吧。”

苏维微微皱眉:“你在心虚什么?”

杨少君感到懊恼和词穷。其实他心里并不想对苏维撒谎,所以这样含糊其辞,最后却弄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维闭上眼,又慢慢睁开,表情甚是古怪,喃喃道:“不可能的吧……”他一开始只是觉得杨少君的态度有点奇怪,在他印象中苏黔和杨少君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但回来以后,他发现杨少君对苏黔的态度显然不是像以前那样不屑且不满的。当他们在楼下,苏黔在楼上摇摆的时候,杨少君的表情简直有点撕心裂肺。没错,他知道杨少君喜欢男人,可是苏黔……哥哥怎么可能对杨少君……?!以前的他简直恨不得把同性恋都送上审判台!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苏维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跺了几步,又回来不确定地问道:“我好像想太多了,你和我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杨少君叹气:“我不想骗你――你没有想多。”

苏维倒抽了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两步:“你?和他?不不,你再说得明白一点。”

杨少君又沉默了。

过了半天,苏维似乎是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喘着大气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杨少君说:“三个月前吧。”

苏维突然向他伸出手,杨少君下意识地以为他要揍自己,身体往后微微一躲,苏维却说:“给我根烟。”

杨少君愣住了。苏家三兄弟都不抽烟,苏颐尚可,苏黔和苏维则非常厌恶尼古丁的味道。他问苏维:“你还好吧?”

苏维面无表情地说:“全乱套了。”

杨少君把烟递给他,又递上zippo,苏维接过zippo的时候愣了一下,点上烟,却没有立刻把打火机还给杨少君。他有样学样的吸了一口,五官立刻皱成了一团,咳嗽着把烟喷出去,恶心的直想吐。杨少君走上来为他拍背顺气:“不要把烟咽下去,吸到嘴里就吐出来。”

苏维把烟丢到地上,用脚捻灭。他重新回到长椅上坐下,深吸气,问杨少君:“能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么?”

杨少君低着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着摇头:“你是学心理学的,你来替我分析一下,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维皱眉:“这件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杨少君走到一棵大树边靠住:“没有。只有老孟。”

苏维喃喃:“是他的性格。”他盯着杨少君的眼睛:“你喜欢我哥吗?”

杨少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沉吟。

苏维猛地站起来,像是突然踩了地雷一下爆发:“杨少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少君微微吃了一惊,很快又冷静下来,嘴角微微勾起:“什么什么意思?”

苏维剧烈地喘息起来,杨少君从来没有看到一向冷静的过分的苏维有如此激动的时候。苏维一字一字咬的用力:“你在开什么玩笑?你刚才跟我说的,全是跟我开玩笑的对吗?你是故意的?”

杨少君皱了下眉。苏维越是这样,他的叛逆心理就越重,表情越发不羁,故意用无所谓的态度笑道:“故意什么?惹你生气?那你在乎吗?”

苏维转身往回走了一步,看上去是想回去问苏黔,但又停住了。怎么可能去问苏黔?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苏维扶额呻吟,突然觉得杨少君实在是恶劣透顶!但是他刚才说的到底有几分是真的?那简直是有点玄幻的事。

他突然想起杨少君的zippo还在自己手里,捏着zippo走回去,向杨少君伸出手。杨少君伸手来接,刚要触到火机的一瞬间,苏维突然收回手,然后用力往墙外抛了出去。

杨少君目瞪口呆。

苏维一字一顿地说:“你留着它已经没有用了。”说完转身大步走回别墅。

杨少君往他丢火机的地方走了两步,犹豫要不要去找,最后却还是算了。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毕竟用了十多年,心里还是有点难过的。

回到楼上,杨少君想去看看苏黔,走到门口发现苏维已经接了苏颐的班守在床边。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悄悄离开了。

凌晨两点的时候,杨少君的闹铃声响了起来。他其实根本就没睡着过,只是躺在那里发呆,等到闹铃声响,他就摁掉闹铃坐了起来,准备去替苏维的班。

他换上衣服,刚刚打开门,只见一个影站在门外,顿时吓了一跳。影走进来,借着微弱的台灯的光,杨少君看清眼前的是苏维。

“你怎么来了?”

苏维皱着眉说:“我下楼倒杯咖啡喝,路过你门口,听到你在放音乐――那是什么歌?你怎么大半夜的放摇滚,我在外面被吓了一跳,咖啡都洒了。”

“什么歌……”杨少君瞪着眼睛,痴痴地重复道。

苏维表情疑惑:“什么?”

杨少君迅速调整了表情:“没什么。”一瞬间他突然很想笑,觉得自己蠢不堪言,并且理解了苏黔每次失控到抓起他的手机往墙上砸的心情――这一刻,他也有种想把手机从窗口丢出去的冲动。

他说:“洒了正好,你回去休息吧,晚上别喝咖啡了。我来接你的班。”

苏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脸,困惑地皱眉:“我不困,你接着睡吧。”

杨少君笑着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就像很多年前那样,目光充满宠溺,包容着这个比他小了两岁的男孩――虽然现在他们都已经没有资格被称作男孩了:“你不睡觉精神状态也不好,不利于工作,我们警察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是轮班制的。我都起来了,你就回去睡吧。”

苏维沉默了一下,默认了他的话,跟着他转身往外走。

两人走上楼梯,苏维突然从后面拉住了杨少君的胳膊,低声道:“我想起来了,Morbid Angel的《blessed are the sick》,很多年前我喜欢过的一首歌。”

杨少君头也不回:“哦,是么?”

苏维两步走到他面前,把他拦了下来:“少君,上一次你告诉我,我还活在十年前高锦的阴影里走不出来。你是对的,我接受了治疗,我痊愈了。那你呢?”

杨少君绕开他继续往上走,懒洋洋地说:“用了几年懒得换而已,你想太多――原来是在你这听到的,我都忘了这首歌哪里听来的了。”

苏维又追上去:“杨少君……”

杨少君上一秒还是笑嘻嘻的,下一秒突然沉下脸甩开他的手,怒道:“你别太自以为是!”

苏维愣了一下,眼看着他走上楼梯,在后面平静地说道:“那时候我只是个叛逆期的中二病患者,我已经七八年没听过摇滚了――其实我根本就从来没有喜欢过,就像你说的自以为是,装逼而已。”

杨少君根本不理他说什么,快步走进了苏黔的房间。进了房间,他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机,取消了闹铃,并且删除了《blessed are the sick》这首歌

苏黔侧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身体动了动,轻声道:“阿维,我想喝水。”

杨少君看到床头有一个装着净水的杯子,走上去摸了一下杯身,还是温的,于是拿起杯子走到床边。苏黔的眼睛已经重新蒙上了眼罩,为了防止再有突然情况,医生再次给他散过瞳了。杨少君扶着苏黔坐起来,动作温柔地把被子凑到他嘴边,慢慢喂他喝下去――这些天下来,杨少君已经比以前细致耐心了很多。

苏黔默默喝完了水,攥着杨少君的手慢慢摩挲。杨少君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苏黔侧身往旁边躺了一点,拍拍身边的空位:“阿维,你也累了,躺上来吧。”

杨少君不动。

苏黔的语气略微急促了一点:“怎么了?上来啊,陪我躺一会儿,我心跳的很快,睡不着。”

杨少君知道他最近都心悸、焦躁、失眠的很厉害。他想起自己以前有一次被犯人捅伤,肚子上开了个三寸的口子,伤口感染,发起了高烧,整天整天头昏脑胀,用了一种药物以后也心悸的非常厉害。疼痛、心慌、眩晕……这种种一切合在一起,真真让人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而如今苏黔也许每时每刻都受着这样的折磨,这究竟是怎样一种难过?能把人逼得毫无生念的痛。

他脱掉鞋袜和外套,慢慢躺到苏黔身边。苏黔靠进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额头抵住他的胸口。

过了一会儿,苏黔微哽咽地轻声道:“我好难受。”

杨少君搂紧他的背,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苏黔也用力地反搂住他,恨不得把自己完全揉进他的胸膛里。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哀戚:“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32、第三十二章

杨少君紧紧拥着苏黔,不住亲吻他的发际,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哄孩子一样哄他入睡。他不敢说话,怕打破这份宁静,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他知道,苏黔心里很明白现在抱着他的人是谁,但是他太累了,需要一个怀抱来发泄。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放下自己的架子。

整个晚上,苏黔不停地翻身,时不时叹气,有时甚至会焦躁地坐起来。杨少君非常耐心地一次又一次用轻柔的拥抱让他平静下来,拍着他的背脊安抚他继续尝试入睡。一直折腾到凌晨六点多钟,苏黔终于不再翻身,呼吸逐渐趋于静谧。

杨少君也累极了,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哑声道:“对不起,苏黔,真的对不起……”他做错了太多,如今看着苏黔在痛苦中溺水挣扎着,竟有种感同身受的心痛。还来得及弥补么?杨少君难过地想:这绝不仅仅是同情,是的,绝不仅仅是同情!当他看到苏黔在楼上摇摆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恐慌笼罩着他!当白天看到那个人骑跨在栏杆上的时候,他的心情就像是在办公,正如戴所说,他的心是麻木的,即便是那人死了,他丝毫不会为此感到难过――他见过更亲密的人在他怀里满身是血的死去,那个轻视自己生命的跳楼者与他又有何干呢?在上去救人的时候,他心里甚至还想到,如果能救下这个人,在停职期间立下一桩功劳,对他尽快恢复原职是大有裨益的。然而当那人换成了苏黔,他的大脑就成了一片浆糊,完全当机了。他不会去想白天的跳楼者究竟为什么要自杀,但是他之前的几个小时一直在回忆过去,回想着苏黔的一桩桩苦,觉得他实在不容易。

等苏黔睡着后不久,杨少君也困了。因为生怕苏黔再有异动,他是紧紧拥着苏黔入睡的,一闭上眼,他就立刻开始做梦。

他梦到自己参加任务剿匪,匪徒手里有大批走私军火,他穿着防弹衣举着防弹盾牌冒着枪林弹雨冲上去寻找隐蔽点,时不时冒头向对方射击。“砰!”一个匪徒从他后方冒出来,一枪打中他的胸口,虽然穿着防弹衣,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震碎了他的肋骨。他疼得滚到地上动弹不得,对方缓缓走到他面前,拎起自动步枪对准他的脑袋,冷笑着叩下扳机……

他梦到自己悄悄尾随毒贩,跟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对方突然停下脚步,然后数名手持棍棒的大汉冲进小巷围住他就打,一边打一边骂他可恶的条子。他反抗,撂倒了一名大汉,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赫赫生风的钢管落到他身上,他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击碎了一样。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在流血,他看到自己正在死亡……

一幕……两幕……数不清他在梦里死了多少次,都是非常真实的画面和感受,甚至那种迷茫、无助和恐惧的情绪都那么真实,因为那些都是他曾经真正经历过或亲眼目睹过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睡的极轻的杨少君被脚步声吵醒,他警觉地睁开眼,只见苏颐和苏维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看到杨少君紧紧拥着苏黔的睡姿俱是一愣,苏颐一脸吃惊,苏维则很快回过神来,走上前,对杨少君轻声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杨少君小心翼翼地松开苏黔,眼看他并没有被吵醒,松了口气,跟着苏维走了出去。

两人走出别墅,在别墅区的绿化带里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天才刚亮,清晨的空气很清新。杨少君以前住在嘈杂的闹市区,绿化不多,每天早上着上班都行色匆匆,从来没有静下心体会过清晨的美好。然而现在,自从他停职以后,自从苏黔目不能视之后,他开始注意身边的风景,才发现自己错过了那么多的美好。

苏维突然停下脚步,沉吟道:“我昨晚一直没有睡着,想了一个晚上……”

杨少君静静听着。

苏维转过身看着他:“我不管你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和心情,但我不能接受你和我哥在一起。”

杨少君挑眉,忽而自嘲地笑了:“以前是你哥让我离你远一点,现在是你让我离你哥远一点――我跟你们兄弟命里八字不合么?”

苏维很平静:“我想,我哥会突然得了这个病――当然,病因或许是overdose――但我相信心理压抑也是脱不开关系的。也许是我断章取义,但我认为你们这段关系对他的伤害很大。”苏维毕竟不是苏黔,他的态度比之十多年前的苏黔要温和很多,并且摆证据讲道理,试图从理智上说服对手。这也是他一贯让杨少君懊恼的性格。

杨少君两手插口袋:“这我不否认。”

苏维微微一怔,问道:“你同意?”

杨少君不答应也不否定:“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无权来管。”

苏维微微有些吃惊,但旋即感到不悦,正要开口,杨少君却上前一步说道:“苏维,昨天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我喜欢你哥,虽然我很喜欢跟他作对,虽然我讨厌他身上的很多缺点,比如傲慢,但从一开始我就是喜欢他的。我不敢说我到底有多喜欢他,有多少决心跟他在一起,这是我昨天之所以迟疑的原因。等他病好之后,我会重新考虑这个问题,怎么处理这段关系是我跟他的事情。”他盯着苏黔的眼睛:“这是我跟他的事。”所以,你无权干涉。

苏维皱着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以前我哥逼得你去参军,我曾经怨恨过他。虽然我明白他是为了我好,但我一直认为,我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人,谁也没有权利自认为对我好就来改变我生活的轨迹,我有权自己决定――即使很久以前我就不因此而怨恨我哥了,但这个观点我一直坚持着,就像我做精神分析师,我们的职业原则是不能给访客任何有倾向性的建议,必须要让他自己做出选择。”他顿了顿,道:“但是现在,我看到我哥精神恍惚地躺在那里,我真想说――去他妈的,所有让他不好过的人全都给我滚远一点!”

杨少君哑然失笑――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从苏维嘴里听到脏话。

苏维冷冷地看着杨少君:“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说你喜欢他,跟我有没有关系?”

杨少君即刻矢口否认:“没有。说真的,我一开始的确有点恶劣的念头,出于一种――我不知道怎么说。但只跟他的性格有关,直到我追求他了一段时间,我才想起来他是你哥。”

苏维眯起眼盯着他看。

杨少君苦笑。诚然跟苏黔在一起之后,他经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苏维,这让他产生一种禁忌的快感。他无法否认自己的龌龊,但在最初,当他把苏黔困到墙角里,痞笑着的跟苏黔说“你这么讨厌同性恋,是不是恐同症?要不要我替你验证一下?”的时候,他心里很明白,眼前这家伙就是他十几年来的老冤家。

过了一会儿,苏维叹了口气,又开始往前走:“你们都是成年人了,我的确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干涉。但我希望你不要伤害他,我对你很不放心。从某方面来说,他从小都是个单纯执拗到幼稚的家伙。”

作者有话要说:说一下关于戴说杨少君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死亡的事情。当然大家没事不会想自己怎么死是很正常的,因为我们都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死亡,没有遇到很危险的事,没有亲眼看着身边人死去……如果是离死亡非常近的人,比如杨少君,他亲眼看过很多死亡,但是他不去想,那就有问题了~

33、第三十三章

杨少君折腾了一晚上没睡,回房间躺了一会儿,死活睡不着。苏黔那里有他家人看着,他去了也是多余,于是拿了件外套出门了。

戴到杨少君说的小饭馆,一坐下就很新奇地盯着杨少君看:“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出来。”他看看杨少君的脸色,“昨晚睡的不好。”

杨少君双手交叉,呈放空状,言简意赅:“缺觉。”

戴并不意外,喝了口咖啡,道:“那么说吧,你找我出来想谈什么?”

杨少君始终盯着天花板:“昨天晚上――或者说今天早上,我梦到自己死了。死了很多次,用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死法。不过现在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噢?”戴挑眉:“昨天被刺激了?因为那个跳楼的人?”

杨少君摇头:“我回家以后,看到我朋友骑在五楼的阳台上。”自嘲一笑,“一天中连续看到两个人要跳楼,还真他妈有够衰的吧?”

戴显得兴趣盎然:“什么样的朋友?”

杨少君看了他一眼,静默了三秒后给出答案:“爱人。”

戴愣了一下,问道:“那他怎么样了?”

杨少君摇摇头,动作懒散地掏出烟,叼进嘴里,却没有急着点火:“救下来了。他最近,精神有点问题,抑郁症。”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火,来来回回摸了半天才想起来zippo已经被苏维丢了,于是沉郁地向戴伸出手:“借个火。”

戴拿出打火机凑过去替他点上火:“带她看过心理医生了吗?现在抑郁症是城市里的常见疾病,一定要重视。”

杨少君苦笑,慢吞吞地答道:“啊,看了――一直治着呢。”

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找来服务员点了两杯茶水,然后问道:“说说你的爱人吧。难得你愿意提她。”

杨少君像坨烂肉一样瘫软在椅背上,两腿在桌子下长长伸展着,几乎侵入到戴的领地。他仰着头,对着天花板吞云吐雾:“他的病,我觉得和我有点关系。”

戴饶有兴致地挑眉,不出声打断,等着他说下去。

“我以前跟他有点过节,后来好上了,我就总喜欢跟他过不去。比如吧,我用了一首他特别讨厌的歌曲当闹铃用,他生气砸了我两个手机,我还接着用。那时候也真不觉得有什么,一首歌,能怎么样,有时候我真觉得他矫情。但后来他病了,我再想起这些事,就特别过意不去。”

“你很内疚?”

“……有点吧。这事搁谁身上都……但我也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戴笑了:“她真是你爱人?杨队长,你今年几岁了?”

杨少君仰起头莫名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就说你这件例子,你们两个住在一个屋檐下,相处过日子。你用一首她不能接受,甚至是强烈反感的一首歌当闹铃,还是大清早把人从睡梦中唤醒的歌,真的,如果你是我家十四岁那个正在叛逆期的侄子,我都会嫌你太不懂事了。”

杨少君嘴角抽了抽,又重新靠回椅背上仰头望天花板。

戴用手轻叩桌面:“能说说以前你们究竟结下了什么梁子,能让你对待枕边人施加如此精神暴力?”

杨少君把手里快抽完的烟掐了,又重新掏出一根,戴把火机从桌上推了过去。他一边点烟一边说话,袅袅白烟罩的他眼神迷茫:“我以前,喜欢过他――他妹妹,那时候他看不上我,硬把我们拆了。”

戴大感惊奇:“难道她对你早有所图?不然怎么……”

杨少君吃吃笑了一声,摇头:“没有,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也就上中学,都还未成年呢。我也算是被他刺激的,去参了军,后来当了警察。”

“十几年前的事情,你依然感到因此怨恨他?”

杨少君摇头:“他的性格就是这么招人。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着要报复之类的,但是一接近他,他的态度就让人情不自禁想……哎,想跟他作对。”

“那你喜欢她吗?”

杨少君无奈地深深叹气:“喜欢。不喜欢,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了。但是……大概就是不够喜欢吧,所以才会故意跟他过不去,而不是让着他。”

“噢?”

“说实话,在我知道他这病以前,我还在想,是不是要跟他分手。但他病了以后,我反而觉得离不开他了――不是责任感,真的,不是同情,你不知道,他折腾起来的时候,我守着他十几个小时都要保持高度集中注意力,就跟执行盯梢任务似的,要是没感情,我做不到这一步。”

“那在此之前你为什么会想要跟他分手呢?是什么让你无法忍受了?”

杨少君闭上眼:“我看着他,有时候总是想起他弟――妹妹,产生一种错觉,搞不清他到底是谁。太刺激了,有时候真的受不了。”

“愧疚?”

他嗤笑:“大概吧。感觉像乱.伦一样,刺激是够刺激,但多了就承受不起了。”良心上的谴责,时时在扪叩他。

“那你现在,对他妹妹是什么感觉呢?还喜欢吗?”

杨少君终于坐直了,木然地沉默了一会儿,表情严肃地摇头,迟疑一下,又摇头:“一年前,我还喜欢他――妹妹。但是一年多没见,这次再见到,就不是那种感觉了。说起来好笑,这一次是他妹反对我跟他在一起,他跟我说那些的时候,我看着他,有种很陌生的感觉,瞬间有点无法理解他是不是那个我挂心这么多年的人。反而是回到房间里,看到他,我突然有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突然一瞬间觉得,原来我那么喜欢他。”

戴又笑:“典型的睡眠者效应。当你把对方在你心目中被抬高神话的地位放平,你会发现,仅此而已――话说男人好像比女人更不容易放下自己的初恋。”顿了顿,“那你现在还打算跟他分手吗?”

“再说吧,发生了这么多事,已经不是我说了算的。老实说,我刚刚发现我比我自己想的更喜欢他,可大概还是不够吧。我们之间的确存在很多问题。等他的病好起来以后,再考虑这个问题。”

戴说:“那么回到原先的话题。你梦到了自己是如何死亡的?”

杨少君又抽完了一根烟,在烟灰缸里拧灭它:“很多,详细的记不清了,就是平常的一些执行任务的画面,梦到任务失败,我就死了。”

“还记得梦里的心情吗?”

杨少君笑。有些话面对面说出来实在很奇怪,他有点说不出口。

“害怕?”

“怕。”

“恐慌?”

“嗯。”

“还有吗?”

杨少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记得最后一幕,我站在天台上,底下有很多人看着我,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我往下拽,好像他们都等着我跳下去。我一直往后退,我没有跳。后来我就醒了。”

最后,戴合上记录本:“今天跟你谈得很愉快。过几天我还会再找你出来的。”

杨少君无聊地把手插在口袋里,没什么东西可拨弄的,只好将手指一张一合:“随你吧。”

戴微笑着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放轻松一点,到警局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沉闷的样子。你放心,抑郁症的痛苦不是人能长期忍受的,所以很快就会结束的。”

杨少君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戴笑的像是一个顶着光环的魔鬼:“不管采取什么治疗手法,病情都会好转――或者走向极端。”

杨少君脸嘴角一抽:就知道这家伙!

回到苏宅后,杨少君替了苏颐的班照顾苏黔――他几乎是有点死缠烂打地把苏颐请出去的,因为他现在除了照顾苏黔外,就只有等着发霉了。

他问苏黔:“你想吃点什么水果吗?要听什么故事,我念给你听。”

苏黔死气沉沉地摇头:“随便念吧。”

杨少君抽出一本小说念了一会儿,觉得剧情又严肃进展又慢,实在没什么意思,于是放下书把苏黔扶下床:“我带你出去走走吧,别捂出褥疮了。”

两人在小区里的绿化带漫步,杨少君扶着苏黔来来回回的走,可气氛始终很压抑,杨少君几次想说些段子活跃气氛,可苏黔根本不接茬。

杨少君有些懊恼地想:生活的希望生活的希望!到底怎么才能激发起一个人求生的欲望呢?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问苏黔:“昨天你为什么突然把眼罩摘了?”

苏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还想再看一眼身边人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没有语调起伏,毫无生气。

杨少君叹气,问他:“你赚那么多钱,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又过了一会儿,苏黔才答道:“我曾经以为,我都有了。”老婆,孩子,兄弟姐妹。他看到很多人为了生存而奋斗,为了一个家而奋斗,而他年纪轻轻,应有尽有。直到最近才发现,原来他和那些人一样,两手空空,不知归处。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是一段冗长无趣的独白,作者的呢喃自语,可以跳过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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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状态不太好就没有更新,老实说这些天这么多的留言的确对我影响挺大的,因为我是边写边连载而不是早就写完的存稿,所以大家的留言多少会影响到我的文的走向。比如说最初我一开始的安排就是直到苏黔跳楼的那一刻苏维才出现,但是抵不住大家说苏二怎么怎么渣,我让他提前打了个电话,就有了签证的事情。(事实上大家还是讨厌他嘤嘤嘤嘤,好吧他现在可是苏黔的情敌……)

其实大家的留言我看得很开心,可能我一直会在留言里为杨少君说话,但事实上文是怎么写的我就是想怎么塑造杨少君的,他才是本文的第一男主角,写到现在我主要的笔墨也是用来塑造他。有时候看到读者很激动地说他配不上苏黔我就忍不住为他辩解(咳这是传说中的当了X子还想立牌坊么,我喜欢写渣攻又怕大家骂太狠),结果导致大家觉得我文里写的和我留言里说的不是一回事――事实是文章写出来是怎么样我就是怎么设定的,回复留言很多时候完全是上着现想一个为杨少君洗白的借口,而非我的初衷。(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苏黔现在的情况,不说安非他命,就说他心里压抑,有一大半是他自己的责任,他自己的性格所致。杨少君诚然有责任,却绝非主要责任。积水成冰啊!)

我昨晚仔细想了很多,觉得写到现在不可避免地有点偏了,我反思了一下,自我调节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写,希望能写出我想写的故事来,势必不能让每个人都喜欢,但起码是要我自己喜欢的。(其实写逃之夭夭的时候后来苏颐和李夭夭的性格转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没能抵抗住来自读者的影响,那文的开头是连我自己都萌的心肝乱颤的,中期开始崩了。我真心对不起李夭夭,要知道他差一点点就能超越韩诩之成为我心目中最满意的小攻T_T)

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接下来的我会控制住剧情尽量按照我最初设定的人物性格往下走。换攻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看到【钟晓生】三个字就知道不可能了),杨少君也不可能变成大家满意的那样,而无论大家觉得配得上还是配不上作者都势必要让他们圆满。(口胡!我文案上写了BE就自宫好吗你们就这么想逼我练葵花宝典吗!)

最后,当然还是希望大家能畅所欲言的留言,骂杨渣也好什么也好,想说什么说什么,小生生看的还是很欢快的,就是回复的时候比较苦手。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因为我墙头草容易被影响,接下来我会把持住的!

34、第三十四章

杨少君笑:“乐观一点,你确实都有了。就算你前妻跟你离婚,起码儿子还是你的。而且你也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好几年。我从小就想有个兄弟姐妹能陪我一起玩,你有四个,我可什么都没有,孤家寡人一个活了三十来年了。跟我比,你算很不错了。”

苏黔低声道:“姐姐们都嫁出去了,小颐和小维……从小都和我不亲。”

杨少君搂搂他的肩膀:“等你病好了,脾气稍微改改吧。其实苏颐和苏维都很在乎你,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亲近。”现在的苏黔气场异常薄弱,坐在草地里蜷手蜷脚的,完全没有以前的霸气,反倒像个小可怜。杨少君搂着他,真想揉揉他的脑袋,告诉他振作一点。

苏黔低着头不说话。

两个人在草坪里晒了没一会儿太阳,苏谢元来了,带着苏小囝一起来的。汪文听说苏黔得了抑郁症才同意把儿子送过来,自己开车到别墅区外面远远看了苏黔一眼又走了,连个招呼也不肯过来打――她觉得自己出现对苏黔的病也没什么好处,而且她心里面还恨着苏黔,要是过来了就怕忍不住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会刺激到苏黔,所以看了看就走了。

苏小囝不知道什么是抑郁症,只知道爸爸不开心了,所以大老远跑过来跳进苏黔怀里,搂着苏黔的脖子问道:“爸爸爸爸,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苏黔猛然受了惊,全身一僵。而后听出是苏小囝的声音,渐渐放松下来:“……爸爸没有不开心。”

苏小囝撅起软软的嘴捧着苏黔的脸亲了好几下,亲的苏黔脸上都是口水:“我亲亲爸爸,爸爸就没有不开心了。”

杨少君坐在一旁看着,宽慰又伤感地笑了笑。他这些年过的也算纠结,明明想找个人排遣寂寞,又偏偏谁都看不上。现在看到苏黔儿子都这么大了,心里真是有点酸溜溜的嫉妒。

苏黔轻轻搂住苏小囝,平淡地答道:“嗯,爸爸开心。”

苏小囝好奇地去揭苏黔的眼罩:“爸爸你的眼睛怎么了?”杨少君猛地扑上来拉住他的手,虎起脸道:“别动!你爸眼睛受了伤,不能见光!”苏小囝被他吓了一跳,有点委屈地往苏黔怀里挤,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杨少君:“杨叔叔……”

苏谢元走上来,揉着苏小囝的小脑袋瓜子温和地说:“你爸爸眼睛受伤了,你乖,不要乱动。”

苏小囝吐了吐舌头。

晚上的时候,苏谢惜也从香港回来了,苏颐带着李夭夭一起过来,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除了苏父苏母和大黄不在,又多了个杨少君,这就是苏家吃年夜饭时候的阵仗了。除了苏黔之外,大家都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连老孟也做了道蜜枣扒山药,一堆人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吃晚饭。

苏黔左边坐着苏小囝,右边坐着苏维,苏小囝旁边又坐了苏谢元,结果他们一个一个挨下来,杨少君被排挤到了苏黔对面的位置。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停地讲一些好笑的事情,席间欢声晏晏,苏黔看不到,只能听到大家一直在笑。可事实上,每个人的笑容都带着忧心,不断地往苏黔的方向看,忧虑之情溢于言表。越是虚假的欢乐便越激发起人心底的悲伤,席间苏谢元忍不住悄悄离席哭了一阵,苏小囝完全被这阵仗吓傻了,不安地想要开口问,却被挪过来的苏谢惜捂住了嘴。

杨少君活这么大还没吃过气氛这么压抑的酒席,吃了两口就吃不进去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一杯杯喝啤酒。

李夭夭来之前虽然听苏颐说过一些了,但看到苏谢元冲出去哭得时候也有点被吓傻,凑到苏颐耳边小声问:“那个,你哥他真神经病了?”

苏颐瞪他,用口型道:“是精神病。”

李夭夭讪讪吃了块鸡肉:“有什么区别啊……”

苏颐用手肘顶顶他:“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快说点有意思的事情!”

李夭夭炸毛:“我擦!你们一个两个哭丧着脸跟死了爹似的,你让我说笑话!我给你唱《常回家看看》要不要!”他说的声音稍响了一点,从各个方向射来数把眼刀,害得他一阵哆嗦,差点就丢下筷子遁了。

苏谢元哭完回来以后,在苏小囝耳边说:“给你爸爸夹点菜。”

于是苏小囝给苏黔夹了一筷子牛肉,一双圆圆的眼睛忧心地眨啊眨,小心翼翼地说:“爸爸,你吃……”

苏黔张开嘴,苏小囝把筷子凑上去,肉一碰到苏黔的嘴他就被烫得往后一仰,苏小囝吓了一跳,筷子一松,油腻烫乎的肉掉在苏黔裤子上,当即嘴角往下一咧就要哭了。

苏维紧提苏黔拨掉裤子上的牛肉,用湿巾擦掉表面的油渍,冰凉的湿巾敷在他可能被烫伤的腿上,又倒了杯冰雪碧给苏黔,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喂他喝下去冰镇被烫到的地方。

杨少君看到眼泪已经在苏小囝眼眶里打转,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过去,把苏小囝从椅子上抱下来,用口型对苏谢元说:“别折磨小孩儿了。”

苏谢元叹气,挥了挥手,示意他带苏小囝出去走走。

苏小囝很懂事地擦干眼泪,尽量不带哭腔地跟苏黔说:“对不起爸爸,我能出去玩一会儿吗?”

苏黔向他的方向伸出手,苏小囝把小手递过去,苏黔顺着他的胳膊一路摸到他的脸,安慰地揉揉他的脑袋:“去吧。”

眼看杨少君牵着苏小囝出去了,李夭夭哭丧着脸扑进苏颐怀里:“宝贝儿~~我也要放风~~”苏颐无奈地拍拍他的背,小声道:“好吧,你出去吧。”李夭夭如蒙大释,连滚带爬地从饭桌上遁了。

两大一小走了以后,苏维继续给苏黔喂饭。他夹了一片鲍鱼喂到苏黔口中,温柔地问道:“哥,尝得出是谁做的么?”

苏黔缓缓嚼碎了咽下去,轻声道:“是你做的吧。”在美国的时候苏维住在靠海的城市,捕鱼者偶尔能捞到狗头一般大的鲍鱼,美国人不吃这种东西,苏维就会向朋友讨回家自己做。没经过污染的海鲜本身自有其爽滑鲜嫩的口感,几乎不用怎么料理就足以让人吃得欲罢不能。苏黔过去去看望苏维的时候曾经吃过他做的鲍鱼宴。这次苏维特意买了美国进口的鲍鱼做给苏黔吃,虽然味道次了些,但感觉还在。

苏维喂苏黔吃了几口饭,苏黔问道:“你告诉我有哪些菜吧,都是谁做的。”

苏维放下碗筷,大致扫了眼桌面,心里按照做菜人分门别类,念道:“椒牛柳、糖醋茄子和水晶虾仁是大姐做的;小颐煲了个猪蹄黄豆汤,还有猪肚煲;二姐买了你喜欢的糖藕,还炒了个蒜蓉西兰花;杨少君做了响油鳝丝和红烧肉;老孟的蜜枣扒山药,还有我的鲍鱼羹和炒茭白。”他笑了笑:“你知道我们就会这几个拿手菜,小颐会的多,今天做了个以前没做过的。”

苏黔说:“唔,红烧肉是谁做的?给我尝一块。”

苏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夹了块小点的红烧肉过来,吹凉了沥干油,小心翼翼用手接着喂到苏黔嘴里。苏黔咬了一小口,皱眉:“不够甜。”

苏维问道:“还吃吗?”

苏黔点头,把一整块红烧肉都吃了。

外面杨少君和苏小囝坐在院子里吹风,苏小囝一改平时活蹦乱跳的模样,沮丧地用手支着下巴,低声道:“杨叔叔,我爸爸到底怎么了?”

杨少君一直都很喜欢这个孩子,闻言把他搂进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他就是心情不好,这几天你多哄他高兴,他就会好了。”

苏小囝靠在杨少君宽厚的胸膛里,低落地说:“我觉得爸爸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噢?”杨少君问:“哪里不一样呢?”

“以前爸爸很严厉,一天要训我七八回。这次他都没有骂过我一句话,也不凶了。”

杨少君哑然失笑:“那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苏小囝摇头:“不好,我觉得爸爸很伤心。我还是喜欢他原来的样子,就算他老是骂我教训我……”咬咬嘴唇,“我也喜欢爸爸开心的样子。”

杨少君摸着他柔软的头发,笑道:“是啊,虽然你爸爸以前脾气又坏又硬,但还是他原来的样子比较可爱一点。”现在的苏黔,就像一只拔光了刺的刺猬,极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削减着自己的存在感。胆小,无害。可只有装满了刺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李夭夭溜出来,看到杨少君和苏小囝坐在外面,一颠一颠晃过去,一把揪住苏小囝的脸往下扯,龇牙咧嘴地逗他:“哟,小朋友,不哭鼻子啦?”

苏小囝拼命拍他的手,拍开以后躲进杨少君怀里,一脸警地瞪着李夭夭。李夭夭的手追过去继续捏,苏小囝对着他的手指一口咬下去,李夭夭气急败坏地抽回手指,抓住他的小爪子塞进自己嘴里也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哼哼:“扯平!”

苏小囝被他捉弄的大声尖叫,又气又恼地瞪着他:“你!你欺负小孩!你几岁了你!羞羞脸!”说完冲着他刮脸皮。

李夭夭挑眉,吊儿郎当地把刚刚被他咬的满是口水的手指又往他嘴边送:“老子刚才嘘嘘,摸完鸟没洗过手,来啊来啊,你再咬几口!”

苏小囝气的脸都红了:“你!你吃饭前不洗手!你不讲卫生!”

李夭夭嗤之以鼻:“讲卫生是什么东西,老子当年跟师傅挖蚯蚓吃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没出来呢!”

苏小囝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跟木桩一样僵住了。

李夭夭不停用手指戳苏小囝的脸,苏小囝跳起来跟他扑做一团,小没正经和老不要脸在地上滚来滚去,不一会儿就嘻嘻哈哈地成了玩笑似的打闹。

杨少君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看着苏小囝的笑脸,安慰地笑了笑,心想:这样也挺好,何必让小孩搀和进大人苦恼的世界里。

屋子里是苏谢惜述说着在香港遇到的搞笑的案子的说话声,时不时传来众人捧场的笑声。外面是李夭夭和苏小囝叽叽喳喳地斗嘴和打闹。

杨少君用新买的火机点了根烟,昏暗的灯光下,烟蒂的红光忽闪忽闪,代表着他小小的世界。热闹都是他们的,与他无关。

35、第三十五章

自从苏维来了以后,就住在别墅里面。他也没有工作,大黄又不在,他每天大量的时间就用来照顾苏黔。他已经把话说白了,不怎么支持杨少君跟自己哥哥在一起,所以很多时候态度都比较抵触,台面上不说,但是杨少君能感觉的到他的防备,结果能见苏黔的时间就少了很多,有时候两三天都轮不到他照顾,就两三天见不到人。

这样一来,杨少君反而不自在了。明明就在一个屋檐下,他也关心苏黔的情况,可是连看都看不到这算什么事情?于是杨少君死皮赖脸的毛病就上来了,有事没事去苏黔那个屋子里逛逛,一会儿敲开门笑嘻嘻地说“你们渴不渴啊?要不要我给你们倒杯茶啊?”一会儿削两盘水果送上去,一会儿又跑上去说咖啡机用不来问人怎么用,结果把苏维这种一贯冷静的家伙都弄得火大了,但就是拿他没办法。

某天晚上,好容易等到苏维去休息了,换老孟进去当值。苏维走出来看到杨少君站在楼梯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少君,我以前都没有发现你惹人厌的本事这么厉害。”

杨少君笑眯眯地拱手:“过奖过奖。”苏维就面无表情地绕开他走了。

杨少君看着苏维的背影,恍惚间有种奇异的感觉。苏维现在给他的感觉就是十年前的苏黔给他的感觉,而现在的苏黔给他的感觉却是十年前苏维给他的感觉。一切都乱套了,他快迷茫的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老孟当班半小时以后,杨少君溜进苏黔的房间里,哄着老孟让他来当班。老孟两个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的样子,杨少君吓了一跳,附在他耳边问:“出了什么事情啊?”老孟摇摇头,说:“我回房间看电视了。”结果就抹着眼睛走出去了。

杨少君到床边坐下,床对面的电视机里面在放韩剧。老孟觉得要唤起苏黔的情感,不应该去听那些干巴巴的新闻,还是看点男男女女谈情说爱的片子比较好,结果就找了个放韩剧的台,老孟看,让苏黔听。老孟自己最近因为苏黔的事情也很弄得很感伤,就有点多愁善感,结果看到韩剧里女主角得了绝症在那里跟男主生离死别,一个没忍住,堂堂八尺男儿自己先泪奔了。

杨少君哭笑不得地看着电视里一男一女坐在床边执手相看泪眼的画面,结果苏黔很平静地说:“没营养的肥剧,孟叔走了就关掉吧。”

杨少君没关电视,把声音调小了一点,问苏黔:“刚才都放了什么内容啊?你没看到,老孟哭的鼻子都红了。”

苏黔说:“好像是女的得了什么病要跟男的分手,男的不肯,然后就在那吵。”

“噢?怎么吵的?”

“女的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哥哥你,我只是看上你的钱。男的说,我喜欢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照顾你一辈子。女的说你快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之类的――是说乱伦的故事吗?我一直听女的在叫哥哥。”

“嗤……”杨少君忍着笑问:“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乱伦吧。刚才你说男的怎么说的来着?”

“我喜欢你……”苏黔嘴巴张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杨少君无声地笑,看苏黔还是一副正经的样子,觉得他这个样子可爱极了。电视里面的男女还在不合时宜地哭,杨少君心一烦,换台了。

电视里没什么好片子放,他换了一轮,结果停在了《喜洋洋和灰太狼》上面。苏黔听了一会儿,觉得里面的人说话声音怪幼稚的,问:“动画片啊?”

这时候杨少君的手机震动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局里面来的电话,于是走出房间去接电话。

电话里,他的上司很激动地说:“少君啊,你不得了啊!你让我们去查的那个人跟你什么关系啊?一查一个准!我跟你说,那个公司真的有,他的职位也是真的,也是巧啊,广州警方那边正好有个卧底插在里面,听说我们要查他,那里出了点力,找了个线人出来,查到他还真是那里面的人!隐藏的很好的一个大头就被你揪出来了啊!哎呀,你们什么关系啊?”

杨少君捏电话的手猛地捏紧了手机,过了半晌才慢慢放松:“一个过去的朋友。”

上司追问:“关系好不好?这个人可关键了啊!我们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你要是能从他这里套点东西出来,大功啊!”

杨少君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本来以为自己不在乎那个人的,但被证实了,心里面滋味还是很不好受的。他说:“关系……挺好的。”

电话那里静了两三秒没声音,然后上司说话的口吻就有些暧昧了:“少君啊,你能胜任吗?你要是成功了,苏黔这边的这个案子也就可以结了,你将功抵过,不光你开枪那件事没事了,多出来的还有大大的功啊!明年升正科没问题啊!”

杨少君低声说:“我知道了,这件事该怎么做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挂了电话以后,杨少君翻出丁承峰的号码,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合上了。

他回到房间里,苏黔还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不知道到底没有在听动画片,还是已经睡着了。自从闹过那次跳楼事件以后,苏黔抑郁症的情况已经渐渐有所好转了,本来难过的吃不下睡不着,现在正常吃喝以及和人交流已经没有大碍了。至于卡普格拉妄想症的事情,因为案例非常少,治疗起来也很棘手,关于要不要动手术的事情医疗队那边还吵不下来一个结果。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家都知道精神疾病治起来是急不得的,而且搞不好以后反反复复不知道要折腾多少年,所以现在也只有耐心地等着了。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拉起苏黔的手,用自己两个手掌夹着,苏黔没反抗。

两个人静静地看完一集动画片,期间放到好笑的地方,杨少君也跟着吃吃笑了两声,苏黔往他的方向侧了侧头,没笑。

动画片结束,杨少君问苏黔:“你想干什么?听广播还是继续看电视,或者我给你念故事?带你出去走走?”

苏黔说:“我病了这么久,公司的事情怎么样了?”

自从苏黔病了以后,一开始还挂心公司的事情,后来就不问了,过了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再次重提公事。杨少君很稀奇地说:“我不知道你公司的事啊,刚才老孟在你怎么不问?”

苏黔不说话。

杨少君摸摸自己的耳朵:“应该还好吧,你大姐今天早上又去公司了,有他们看着,肯定没事情。你们家这么多钱,总不至于你休息几天钱就没了。”

苏黔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关掉了电视:“跟我聊聊吧,说说你的事――嗯,讲你以前的事情。”

苏黔过了几秒钟才说:“讲什么?”

“随便啊,讲点有意思的事情,像你们上流社会的人纸醉金迷的生活肯定不少吧?”

苏黔摇头:“就是工作。”顿了顿,“工作很忙,很累。”

哟,杨少君稀奇,难得听苏黔说自己累。他说:“你自己当自己老板,为什么不能给自己放放假?我认识一些其他的大老板,感觉他们每天就是喝酒招.妓玩玩小明星什么的,我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工作。”

苏黔说:“那他们生意肯定做不好,玩票的,要么就是有背景,只要挂个职位拿钱的那种,不是真的做事情的。”

杨少君玩弄他的手指:“钱赚的差不多也就行了,我以前听你说你还要拓展生意什么的,何必呢,我觉得你们家的钱已经多得够吃几辈子了,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苏黔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工作也很忙。”

杨少君笑:“我没办法啊,我又不是自己老板,我不干就有别人干,那我就要收拾包袱被人回家喝西北风了。”

苏黔说:“我不做生意就有别人做。要么进步,要么退步。”

杨少君暗暗叹气。他其实知道苏黔一直都是完美主义的人,苛求别人,更苛求自己。

他低下头摩挲着苏黔的手指,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夹着他手指一根根刷过去。苏黔掌心上肉很多,捏不到骨头。自从他病了以后就瘦多了,现在除了手心还肉肉的,其他地方都没几两肉了。

杨少君说:“聊聊你儿子吧。”

苏黔偏过头,几秒钟以后轻声说:“我对不起他们母子。”以前苏黔不懂汪文究竟在想什么,自己从来也没有苛待了她,工作的确是忙,但他洁身自好,从不招惹莺莺燕燕,除了工作之外的时间大多数还是会待在家里的。他觉得这就是婚姻,汪文连孩子都养的这么大了,难道还妄想着浪漫,妄想着丈夫天天在家哄着他?然而这段时间以来,他渐渐想明白了。苏父苏母很是相爱,苏黔二十来岁的时候父母就把担子丢给他,自己周游世界重温浪漫去了,苏黔那时候不觉得,现在想来却满心慕。他觉得汪文说的没错,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爱过她,一直都只是因为生命中的“应该”,“应该”娶妻生子了,他就把那个女人扯下水了。即使是呆在一个屋檐下,他也并没有认真地去关心过汪文,甚至连她怀了二胎也不知道。同居而离心,这种折磨,的确是……

杨少君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嗯,都过去了。”

苏黔说:“以前除了工作,我都会回家陪他们。我会安排礼拜六带小囝去游乐场,礼拜天带他去动物园,不仅按照我的日程安排来,而且我好像没有问过他,他自己想去哪里。我这个爸爸当得有点――自以为是了。”

杨少君微微一愣。他这是第一次听到苏黔对自己说前妻和儿子的事情,而且还是第一次听到苏黔反省自己!

苏黔轻轻叹了口气。

杨少君拉着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摩挲着。他轻声唤道:“苏黔……”

“嗯?”苏黔往他的方向扭头。

有什么话呼之欲出。但是不行,他还没有下定决心,不能那么轻易地出口。过了一会儿,他说:“早点睡吧。”

36、第三十六章

苏黔的病情渐渐有所好转了。他情绪失控的情况出现的越来越少,每个人都为他感到高兴。

苏谢惜回来以后,苏家兄弟姐妹们聚在一起就刘裕勉给苏黔下药的事情认真讨论了一下,所有人的意见非常统一――那就是一定要刘裕勉付出代价!哪怕是两败俱伤,大哥的这口气也绝对不能咽下去!不说如今苏黔因此而出了事,哪怕没有发生这样的大事,这种事情的严重程度也绝对超出了人的容忍范围!至于那个女佣张慈,几人的意见稍有不同,苏谢元认为她见识窄,一时财迷心窍,罪不至死,而且她的孩子年纪还小,让她承担她该承担的进去坐几年牢也就算了,主要应该追究元凶刘裕勉的责任。而苏谢惜则态度非常坚决地表示一定要告到她起码是终身监禁!没有任何回寰的余地!她会把自己后半年所有的案子全部交给助手,亲自来处理这件事!

做了这个决定以后,众人立刻忙碌起来,该打理公司事宜的打理公司的事去,该去和警方交涉的就去找警方,该动什么关系的都纷纷去行动,绝对要来个先发制人,务必把刘裕勉拉下水。如此一来,苏家二老那里肯定是瞒不住了,帮不上多少忙的苏颐当天晚上就被派了张机票,亲自飞去夏威夷找二老把事情交代清楚。

杨少君也没少帮忙,往警局来来回回跑了不少趟,能找的人都找了,虽然不像苏家人那样有多大的背景,但他亲自跑一趟,的确能让不少手续简化,大大加快了事件的进程。

每一个人都忙碌了起来,反倒是从前最忙的苏黔唯独得了悠闲,没有人忍心打破他现在的安宁,就连路的人路过他门口的时候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轻。从前苏黔为他们做了很多事,到了如今这一刻却是反过来了,所有人都围着他团团转。可惜苏黔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也许他会感到欣慰。

这天杨少君去了警局取材料,轮到老孟照顾苏黔。正巧天气不错,他就带着苏黔和苏小囝出门晒太阳。

苏小囝抱了个皮球出来要跟苏黔玩游戏,他把皮球塞到苏黔怀里说:“爸爸,你陪我玩抛球游戏吧。我站到一个地方对你喊,你听声音判断我在什么地方,然后把球丢给我!”

苏黔微笑着抱住球:“好。”

于是苏小囝跑开十几步,兴奋地大喊道:“爸爸爸爸,我在这里!”

眼睛看不见的苏黔听觉异常灵敏,很快就判断出苏小囝的方向和距离,把球轻轻抛过去。苏小囝跳起来接住球,高兴地大叫:“爸爸,你太棒啦!”

以前苏黔从来没有和儿子玩过这种单调而幼稚的游戏,他会更倾向于去商场买一些日本人发明的新的高级益智玩具给儿子,然后自己就能得个清静,躲进书房里看书或是办公。

苏小囝很热衷于这个抛球游戏,他觉得苏黔能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判断出他的位置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一次成功了他不相信,认为爸爸是蒙中的,于是接着来。有时候苏黔也会判断失误,有时候即使能判断出位置,扔的力道却不准,于是苏小囝满场跑的接球,玩的不亦乐乎。

不一会儿,老孟也加入了这个游戏,游戏规则被改变,三个人可以任意选择向谁抛球,但是抛球前要大喊对方的名字作为提示。为了照顾苏黔,他们在把球丢给苏黔之前都会走近一点准确地往他手里抛,有的时候苏小囝甚至会噔噔噔跑过去亲自把球送到苏黔怀里。

其实陪孩子玩耍是一件非常有趣的时候,苏黔从前不懂,因为他常常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看,所以不能理解为什么大人也能和孩子一样疯疯癫癫笑的那么开心。但是如今他亲自投身于其中,心结渐渐也就开了――他虽然看不见苏小囝的笑容,但儿子稚嫩的爽朗的笑声是那么清晰,几乎要渗透进他每一个毛孔。情绪是一件可以传染的事情,不论对方是刚出生的毛头婴儿还是七八旬的老人,他们的喜怒哀乐,都一样可以传递给你,让你单单是听见笑声便忍不住也要跟着笑。

玩了好一会儿,苏小囝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把球往草地上一丢,颠颠跑过去跳进苏黔怀里:“爸爸,玩累了,我们休息一会儿。”

八九岁的孩子已经很重了,苏黔把他抱起来,真是沉甸甸的直往下坠,顾得了大腿顾不了腚。苏小囝顺势搂住苏黔的脖颈,用汗津津的额头在苏黔颈间蹭来蹭去,撒娇地叫道:“爸爸……爸爸……”以前的爸爸很严厉,根本不会给他撒娇的机会,如果他做错了事,就会被不留情面的处罚,就算是哭鼻子也不管用,不像妈妈那样。可现在的爸爸不太一样了。

苏黔抱着的胳膊微微一僵,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他历来有比较严重的洁癖,就算是儿子,把一头汗擦在他身上,那感觉也实在是让人不太好受。不过他咬着牙忍了下去,又把儿子抱了一会儿才放下去,趁他跑开的时候紧转过身不动声色地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被蹭上汗水的脖子。

孩子的汗水并不难闻,甚至有股很清爽的阳光的味道,苏黔忍着别扭远远闻了闻袖子,突然觉得好受了一些。

苏小囝说:“孟叔叔,我好渴,想喝雪碧。”

老孟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噢,小囝要喝雪碧。”他又向苏黔喊道:“先生,您渴不渴?我回去拿点饮料和水果出来!”

苏黔说:“别给他雪碧――小孩子喝这个不好。给他拿点橙汁吧,给我倒点水就好。”

老孟低头看了眼苏小囝,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苏小囝撅着嘴嘟囔道:“可是妈妈都会让我喝……”然后就低下头揪着衣摆不说话了。

老孟可受不了小孩这幅模样,弯下腰而在耳边悄声说道:“孟叔给你拿雪碧,咱不告诉爸爸。”

苏小囝计谋得逞,两只圆圆的大眼睛骤然亮起来,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狂点头。

老孟对苏黔喊道:“那我再弄点水果出来,先生,您要吃什么?”

苏黔坐在椅子上,微仰着头享受阳光的温暖,轻声道:“苹果生梨之类的,你随便削一点吧。”

于是老孟进屋去了,苏小囝跑过去跳到苏黔腿上坐着。

老孟刚进屋没半分钟,苏黔的手机响了。他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苏小囝帮他拿了出来,苏黔问他:“谁的电话?”

苏小囝咦了一声:“来电的名字显示是汪文……是妈妈吗?”

苏黔有些疑惑地皱了下眉,摸索着摁下接听键。

电话里传来汪文的声音,听上去鼻音有点重,好像刚刚哭过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苏黔,是你吗?”

苏黔感觉汪文的情绪不对,又察觉到热烘烘的苏小囝凑近手机好像在听,于是拍了拍他示意他下去,然后平静地答道:“是我,有什么事吗?”

汪文努力保持自己的平静:“小囝在你旁边吗?”

苏黔说:“在的。”

电话那里又三五秒的平静,汪文复又说道:“苏黔,你现在有空吗?我就在你家别墅区对面,我开的是宝马X5,有点话想对你说,你能过来一下吗?”

苏黔感到苏小囝又凑过来了,于是捂着话筒对他说:“你先去玩一会儿,等下爸爸再跟你说话。”等到苏小囝似乎离开了一点,才又接起电话:“我……”

汪文的气息突然变得不太平静,哽咽声又重了一点:“是小囝吗?小囝在听电话?”

苏黔说:“我让他走开了。”

汪文做了个深呼吸,强忍着泪意,低声道:“苏黔,你出来一下,就现在,别带小囝,一个人过来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还有点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求你了,就两分钟。说完我马上走。”

苏黔有些迟疑:“你为什么不能进来?我的眼睛受了伤,不太方便。”

汪文说:“你、你请个佣人带你出来……”骤然听了七八秒钟的时间,就在苏黔疑惑地要出声喂的时候,她又咬牙切齿地说道:“算了,就小囝吧,让小囝带你出来一下。我不进去了,我不想……不想看见你的亲人,省的还要打招呼,我马上就走。”

苏小囝在那边叫道:“是妈妈吗?妈妈在哪里?爸爸,你让妈妈一起来吧,我们一起出去玩呀!”

苏黔犹豫了一下,说:“好吧,你在那里等一下,我把小囝一起带出来。如果等下你有时间,我们可以带着他一起出去走走。”

汪文极用力地挤出一个字来:“好。”

苏黔挂了电话,告诉苏小囝妈妈就在小区门口,让他领着自己走出去。苏小囝听说汪文来了,非常兴奋,拉起苏黔的手迫不及待地往外走,走得快了有点跌跌撞撞的,差点害苏黔摔一跤,他这才忍下兴奋劲放慢了脚步。

到了别墅区门口,苏小囝兴奋地指着斜对面二三十米的地方喊道:“是妈妈的车!”

汪文带着色墨镜,从车上下来,对他们招手。于是苏小囝颠颠牵着苏黔的手走了过去。

父子来到车边,苏小囝松开苏黔的手往汪文那里跑了两步,高兴地叫着:“妈……”话音戛然而止。

苏黔察觉到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不安地像声音来源处伸出手:“汪文?小囝?”

猛然间他后颈一疼,失去了意识。

37、第三十七章

苏谢惜是最后一个到警察局的,那时候杨少君、苏谢元、苏维和汪文苏小囝都已经在那里的。

汪文刚来的时候,脖子上有一道三指长的口子,白色毛衣的边缘上都是血,一路上话也不会说了,抱着苏小囝就是哭。苏小囝整个人都木呆呆的,在他眼前招手他也不怎么眨眼,也不哭,就跟丢了魂一样。汪文一边哭一边亲儿子,念了一路的对不起。到警察局的时候,苏小囝总算说话了,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汪文的伤口,还是木愣愣地说:“妈妈,你别哭。”汪文哭的差点晕厥。

苏家人在外面等着,杨少君和审讯的警察一起进去,开始审讯汪文。

汪文的脖子上已经贴上纱布了,纱布上还隐隐渗出血来,两只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昂贵的衣服乱糟糟地皱着,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几个女警察把苏小囝抱到另一间房里去问话了,苏小囝一走,汪文的情绪多少冷静一点,警察问什么,她就说什么。

汪文说,前几天听说苏黔病了,就听苏谢元的把苏小囝带回上海,当天晚上就碰到一个奇怪的人,跟着她一路走到宾馆。她当时没有多心,后来有几次发现自己疑似被人跟踪,但对方没做什么,她也没准备在上海呆多久,又疑心自己想多了,所以就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她今天早上一出门,刚走出宾馆就被两个衣人劫持到车上,用刀抵着她,给他看苏黔和苏小囝的照片,逼她按照他们的指示把苏黔约出来。

警员小张问她:“你不知道你前夫曾经多次受到袭击?你发现有人跟踪你,你一点措施都不做?”

汪文很惊讶地看着她,摇头:“我、我不知道,没有人跟我说过。苏黔他……”

杨少君站在小张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她的确不知道,苏黔没有让人告诉过她。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

小张回头看了杨少君一眼,皱着眉摇摇头,让汪文交代事情的具体过程。

等汪文说到在电话里听到苏小囝的声音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女人又开始哭,小张却一点都不同情他,没好气地用笔敲着桌子:“你儿子才九岁,你把他牵涉进来,你知道这件事情会对他的心理造成多大的伤害吗?!”

汪文的眼泪又汹涌而出,拼命摇头:“我没有办法,他们答应我不会伤害小囝,他们威胁我,说我如果不照做,就要害小囝,我没有办法……”

杨少君闷闷地走出审讯室,从怀里掏出烟盒。里面汪文还在哭,但基本上她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杨少君心乱如麻,一时愤慨一时又麻木,想到苏黔抑郁症刚有起色,竟又出了这档子事。他的卡普格拉妄想症呢?他的眼睛已经很多天没散过瞳了,不知道能看清道什么程度,那些歹徒如果揭掉他的眼罩,他看到了这个世界会不会又一次发疯?……万一那些歹徒杀了他……不不不,不会的,那些人劫走他,而不是当场袭击他,就说明不止是为了要他的命,肯定还有别的目的,那就说明他一时三刻性命无忧……

杨少君哆哆嗦嗦地把烟叼上,从怀里掏出打火机,连打了五次都没有打着。一个警察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想提醒他这里不能吸烟。然而杨少君根本就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至始至终偏执地拨弄着打火机。最后,那个警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那个便利店一元钱买来的打火机大约是因为廉价而质量低下,无论如何也打不起火来,他一开始一秒钟打一下,渐渐地越来越急,大拇指像是抽搐般不停地拨弄扳机,一秒钟能拨弄五六下。透明的汽油从机口喷溅出来,漏的他满手都是,他却不肯停,像是个得了偏执症的病人,疯狂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警局安静的走廊上只剩下啪啪啪的声响,突兀而诡谲。

“砰!”打火机终于在杨少君手里四分五裂,扳机被崩断,机身掉到地上,透明的油溅了一地。

杨少君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面无表情,内心茫然。

不一会儿,女警带着苏小囝走出来,走过杨少君身边,看到地上的汽油和打火机残躯愣了一下,又见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上火的已经被揉烂了的烟头,不禁担心地问道:“队长,你没事吧?”

杨少君抬起头,看苏小囝黝的眼珠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把烟丢到一边,像苏小囝张开双臂:“来,小囝,过来。”

苏小囝木讷地走过去。杨少君温柔地把他抱进怀里,用胡茬轻轻挂着他嫩嫩的额头,宽大的手掌抵着他的后脑,温言道:“没事了,别怕。”

苏小囝紧紧抓着他的衣摆,不一会儿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嚎啕着问道:“杨叔叔,我爸爸怎么样?”

杨少君温柔地揉揉他的脑袋:“没事,杨叔叔会把他救出来的。”

苏小囝把整个脸都埋进他怀里,哭的快要断气。一旁的女警揉了揉眼睛,感慨道:“哭了就好,刚才他……唉!”

不一会儿,等苏小囝哭过这阵劲来,女警领着他要走,杨少君问她:“你带他去那里?”

女警叹气:“这么小的孩子,碰到这种事情,弄不好要有心理应激创伤。今天戴先生正好在局里,组长的意思,先带他去找戴先生,让戴先生开导开导她。”

杨少君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等女警领着抽抽嗒嗒的苏小囝走了,杨少君才想起来戴先生大概就是说戴了。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不放心把苏小囝交给戴,但是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团乱麻,根本顾不上这种事情了。

过了半小时,苏家姐弟们总算看到杨少君走出来,本来一个个都跟蔫了的叶子似的,一下子都精神了,把杨少君围成一团,七嘴八舌地问道:“小黔怎么样,到底是谁干的?”“小囝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黔现在在哪里,你们警方要多少时间才能把他找回来!”

杨少君面无表情地说:“请安静一点!半小时前我们已经调来了附近的监控录像,已经通知各分局,如果有人发现那辆劫持他的车,会立刻通知我们警方。”

苏谢惜问他:“怎么找?如果对方立刻换车怎么办?如果没有人发现那辆车并举报怎么办?我需要知道你们警方的具体办案行动!还有,我弟弟的人生安全现在是否有保障?”有的时候警察也是看人办事的,毕竟涉案人员的身份不同,警方出动的力量也是不同的。苏谢惜现在很激动,要求警方必须出动最大的力量去救苏黔!

杨少君深深看了她一眼,几秒后才说道:“你向我施压,不如打几个电话,用你们的本事,往上面压。”

苏谢惜一顿,气势稍稍弱了一点,哑声道:“我打过了……”她现在已经急昏了,见人就施压,已经忘了杨少君跟他们家的关系了。是啊,杨少君能做的,又怎会不尽全力去做呢?

老孟一个五十来岁的大男人急的眼睛都红了,抓着杨少君的手问:“少君,这事情到底是谁做的啊!是刘裕勉那个王八崽子,还是那些人?他们、他们会不会伤害先生啊!”

犯案者是谁,这也是现在警方最关心的问题。杨少君依旧面无表情地说:“据汪文说,那些人操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很有可能是那些人……但不排除刘裕勉的嫌疑,我们已经派人去找刘裕勉查了。”前几天刘家收到警方的消息,刘裕勉刚刚来找过苏谢惜谈判。苏谢惜的态度很坚决,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转眼就出了这个事情,所以现在谁都有可能作案。

老孟急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哎呀,千万不要是那些广东人呀,他们对先生每次都是痛下杀手的呀!”这些人里老孟知情最多,苏谢元他们都还不知道上次枪击的事情,只有老孟一直跟在苏黔身边知道那些人有多狠,也隐隐约约听杨少君透露过一点那些人的身份。

跟苏黔结了梁子的实际是广东的一个社会组织,在广东那边势力很大,以前跟警方也有千丝万线的联系,根基太深,所以没人能撼动。后来那边执政的换了人,坚决要清洗势力,这两年才稍有整治,但也不能动摇他们的根基。苏黔在广州的一笔生意得罪了那边大佬的侄子,那人给苏黔下绊子,谁知道苏黔的脾气又臭又硬,偏偏就跟他对着干上了。后来那大佬的侄子出车祸撞死了,那边不知怎么的偏偏认定这件事跟苏黔有关系,那大佬因为没有儿子又一向对侄子视如己出,因为侄子的死痛不欲生,高调的宣称一定要苏黔付出代价!于是就有了后来的这些事情。

丁承峰这个时候来找杨少君,杨少君想到他是广东来的,马上就多了个心眼。那天他跟丁承峰吃完饭,丁承峰拉他的手,他故意拿他的手来摸自己的脸,发现他手上的茧很像狙击手才有的,于是就多了个心眼让人去查,果不其然。

几个小时以后,警方那里传来消息,刘裕勉已经审过了,应该没有作案嫌疑。而根据苏小囝的说辞,他看到那些拿刀顶着妈妈、把爸爸打晕拖上车的家伙里,有一个人手腕上有纹身,根据他的描述,那个纹身很像社会里的标志。

第二天一早,丁承峰正在刷牙,忽听门铃响起,紧吐掉一嘴泡沫,脸都没洗就跑出去开门。他打开门,看到门外的人时愣了一下。杨少君站在门外,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所有阳光,把他整个笼罩在阴影里,突然让他心底隐隐腾起一股不安来。

面无表情的杨少君突然噗嗤一下笑了起来,歪着一个嘴角,对他挑眉:“刷牙呢?”伸出一个手指,揩掉他嘴角的泡沫,抹到他鼻尖上。

丁承峰愣了好一会儿,突然鼻子有点发酸,侧身给他让出一条道来,又恍然大悟地说:“你先坐,我去洗脸!”

等他一转身,杨少君嘴角的笑容就像是暗里烧尽了的烟蒂,慢慢的,慢慢的,不见了。

38、第三十八章

丁承峰刷完牙出来,看到杨少君坐在沙发上,正随手翻弄着桌上的报纸。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来了?”

杨少君漫不经心地说:“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丁承峰眯了下眼睛,饶有兴致地问:“什么事?”

杨少君叹了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靠到沙发上,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想应该从何说起:“前一阵子,我被停职了。”

丁承峰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为什么?”

杨少君叹气:“说起来挺复杂的,广东那里有个社会组织,跟一个公司老总起了冲突,追人追到这来了。我保护当事人的时候犯了点错,所以……”

丁承峰四处看了看,起身从柜子上抓了包中华走回来递给杨少君,杨少君抽出一根烟叼上,丁承峰凑过去给他打火:“你想问我什么?”

杨少君长长吐出一口烟:“你要保证,我接下来问你的话,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丁承峰弯了弯眼睛,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当然,我保证。”

杨少君睨他:“这么爽快?”

丁承峰耸肩:“我有分寸。何况你是警察,你说的话,我又怎么敢说出去呢?”

杨少君又吸了口烟:“你在广东工作,所以我想到来问问你。虎枭会你听说过吗?”

丁承峰说:“我们那里的人应该都知道一点吧,一个社会组织,挺有名的。”

“你了解多少?”

“也就是听说过一点。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看我有没有听说过。”

“你认识文鹏吗?”

丁承峰的手指一颤,重复道:“文鹏?”

“你们公司的一个行政主管。”

丁承峰很是惊讶:“认识。他怎么……难道他是虎枭会的人?”

杨少君的表情很严肃:“根据我们警方线人的回报,是这样的。”

丁承峰的震惊看起来不似作伪:“怎么会!他竟然是……可他看起来……看不出来啊!”

杨少君掐灭了烟头,咳了咳:“给我倒杯水。”

丁承峰倒了杯乌龙茶回来,凝神仔细想了一会儿,道:“他看上去挺普通的,五十岁的人了,家里有妻子,还有两个女儿。他工作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们不是一个部门的,见过几次,听说脾气还不错。”

“他平时在公司有什么反常的么?”

丁承峰摇摇头:“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他应该不常来公司,一礼拜只上三四天班,我有时候中午就看他提着包离开了。”

“他平时在公司里和什么人交往特别密切?”

继续摇头:“我不清楚。”

杨少君叹气:“看来你跟他真的不熟啊。”

丁承峰笑笑:“抱歉,好像帮不上你什么。”

杨少君又从桌上抽了根烟,丁承峰掏出火机,杨少君却自己接了过去,一边擦火,一边斜着眼看丁承峰。点上烟以后,他似笑非笑地把火机塞回丁承峰手里,顺势握住了他的手。丁承峰一愣,只听杨少君悠悠道:“是吗?我听说,十几年前,文鹏在一间中学里当过老师……”

丁承峰猛地变了脸色,触电般收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杨少君,半晌才道:“你!”气势忽又弱了下来,“你……你都知道了……”

“是他吗?你以前跟我说过的,你的班主任。”

丁承峰像是突然被人抽干了灵魂一样,肩膀渐渐低了下来,方才的神采奕奕全都消失不见:“是他……”他又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杨少君:“你们的消息准确吗?他真的……真的和虎枭会有关?可他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真的不像啊!”

杨少君笑:“你不是跟他不熟么?又知道他温文尔雅?”

丁承峰脸色又是一变,颇受伤地低声说:“你这算是怀疑我吗?你怀疑我?”

杨少君说:“不,我不是怀疑你,只是事情这么巧,所以我想到来问问你,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丁承峰摇头:“他的确是我以前的班主任,但进了公司以后,我跟他就没什么往来了。我没骗你,我跟他不是一个部门的,关于他的事情我知道的的确不多。”

杨少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直看到丁承峰忍不住皱眉,他又笑道:“算了,你多想想吧,不着急,如果你想到了什么,打电话告诉我。但你要记得,我今天跟你说的,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丁承峰沉郁地点头:“好。”

杨少君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对他还是念念不忘?”

丁承峰终于又笑了笑:“念念不忘?他女儿都要结婚了,我有什么可不忘的。”他看着杨少君:“我之前跟你说的,是认真的。你考虑过吗?”

杨少君吐烟:“最近因为工作的事情烦着,等处理完这件事再说吧。”

丁承峰向他挪近一点:“给我一个期限吧,少君。两个礼拜够不够?我要快一点给上面一个结果,到底要不要留在上海。”

杨少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丁承峰稍许高兴了一些,问道:“对了,你被停职了,为什么还来查这些事?”

杨少君说:“我想快点复职,总得做些什么。”

丁承峰了然地点头。

杨少君站起来:“那就没什么事了,你再想想,想到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丁承峰有些吃惊:“你这就走了?这……”

杨少君笑笑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吧。”从头到尾,绝口没提苏黔的事。

出了丁承峰的宿舍,走在路上,杨少君接了个电话,是苏谢元打来的。苏谢元很激动地说:“匪徒给我们寄了份音频!是小黔的!他们把小黔绑起来了!”

杨少君愣了一下,说:“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他到苏宅。苏家二老和苏颐已经回来了,苏母之前看完这段视频差点没昏过去,现在回房躺着了,有医生在那里守着她。苏博华和四个儿女还有杨少君聚在书房里一起在电脑里重看视频。

歹徒是给苏家姐弟每人的邮箱里发了一份,苏黔被他们捆了起来,眼罩还带着,手上戴着手铐,脚下拴着链子,脸上有淤青,显然挨过打。

杨少君看的火冒三丈:这帮狗娘养的畜生,居然敢打苏黔!苏黔活那么大,就没被什么人打过,想当年自己被他揍得鼻青脸肿,后来想跟他动手他都不屑!他从小都是给人捧着的,谁得罪了他都不用他亲自出手,老孟一脚就把人踢飞了!就这样的苏黔,居然被这群畜生给打了!!

杨少君有种自己珍藏起来的好东西被人给玷污了的仇恨感,想他跟苏黔好的这几个月来,就算没正没经的,那也是把苏黔当少爷伺候的,上床的时候那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把苏黔弄伤了。这群社会就敢这么把苏黔那张保养的皱纹都没有的脸给打成那样!

他忍着看完视频,歹徒开出三千万的赎金要求,并且像所有绑架案中都会有的例行公事一样,在最后威胁说不许报警,直把他都给气的都笑了。

苏谢元脸色发白:“三千万虽然不是承受不了,但是要拿出这么多流动资金是不可能的啊。短时间内能筹出几百万的现金就了不得了。”

苏谢惜咬牙切齿:“这些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苏博华铁色铁青,已经有点呼吸不畅了,苏维在旁边替他拍胸口:“爸,深呼吸,放松一点。”

杨少君说:“你们能筹出多少钱?”

苏家几姐弟都是一愣。苏博华缓缓道:“要看给多少时间,两三天的话三四百万的话问题总不大。如果拿不出流动资金,我们还可以问人借。”他看着杨少君:“真的要给他们钱吗?钱不重要,但我怕他们不会遵守信用,一拿到钱反而撕票。”这种事情苏博华以前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杨少君面无表情地说:“以那些人的手段,拿到钱撕票是一定的。”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杨少君说:“不给钱也不行,他们早就想要苏黔的命,现在突然改了主意,大概是想在要他的命之前再多讹一点钱。”他叹气:“警方最近加大了施压的力度,捣毁了虎枭会很多场子。虎枭会那里快要撑不住了,狗急跳墙,想最后再多捞一笔钱,然后好紧溜出去避难吧,所以这一次是抓走了苏黔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上手就要命。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让苏黔活命,所以给不给钱,给多少钱,只是决定能不能再多拖延一点时间让他们晚点对苏黔下手,好给警方争取救人的时间。”

苏维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先答应下来,但是借口一下子不能筹到那么多钱,所以要分批给,一次给一部分,吊着他们?”

杨少君点头。

苏谢惜说:“我来跟他们交涉。”大律师出马,讨价还价的本事肯定不差。

商量完对策,杨少君说:“我先走了。”

苏维走过来:“我送你。”

两人走出别墅,苏维去开车,送杨少君出去。昨天晚上杨少君就不住苏家了,一来是因为公事,二来是因为苏家父母回来了,所以他又搬回自己以前的房子了。齐永旭已经搬走了,他昨天晚上是一个人睡的,睡了好几年的床,就四五个月不睡,突然就觉得陌生又不习惯,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夜还是不舒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开始认床了。

苏维突然说:“少君,谢谢你。”

杨少君微微一愣:“谢什么?”

苏维看着他说:“从昨天大哥出事到现在,你看起来都很平静。可我看得出来,你很难过。我知道你在尽力,谢谢你。”

杨少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摇摇头。他心里想:不用你谢的,苏维。真的,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车开过一条小巷,杨少君突然叫停,说:“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苏维茫然地看了下旁边简陋的小巷,却也没说什么就把车停下了:“好。”

两人下车走到小巷子里,小巷很脏,地上都是污水和烂菜叶子。杨少君熟门熟路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解释道:“我以前上的警校在这附近,读书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吃火锅。一家小店,味道很不错,虽然简陋了一点,不过开了十几年了,生意还蛮好的。”

苏维茫然地点点头。

过了几秒,杨少君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你哥第一次请我吃饭来的地方。”

苏维又是一怔,转头打量着这里脏乱的环境,一脸惊讶。杨少君倒没解释什么。

走了一段路,果然看到一家火锅店,两人走了进去。老板看到杨少君,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显然是常客了。杨少君笑笑说:“我老样子,你给他拿一份菜单。”

过了一会儿,菜单拿上来,杨少君看了一眼说:“哟,换新的了。”

老板说:“上次你带这位小哥来了以后我们就换啦,呵呵。”

杨少君的笑容微微一僵,苏维也抬起头来,杨少君说:“不是他――上次是他哥。”

老板低头打量了一下苏维,点头:“是的是的,长得有点像,不过仔细看还是不同的。你上次带来的小哥,西装革履还带着领带,一看就了不得啊,这位小哥看上去就亲切多了。”

杨少君对苏维说:“那时候我帮他办了件事,他感谢我,说要请我吃饭。我说我挑地方,就带他来了这里。”

苏维想象了一下苏黔穿着西装陪杨少君坐在这间简陋的小火锅店里吃东西的场景,苏黔那嫌弃又隐忍的表情马上浮现在眼前――微皱的双眉,眼角的不屑,嘴唇微抿,眼神的高傲,多么典型的苏黔式表情!他情不自禁笑了一下,然后又觉得有点难过。

点完菜,在等菜上来的过程中,杨少君喝了几口啤酒,突然傻笑了两声,显然是想起了旧事。

苏黔是素来有洁癖的,当时走进那条小巷,脸色已经发灰了,等到了店里,脸已经彻底了。杨少君狗腿的跑过去为他擦了擦凳子,他无法,只得隐忍地坐下,屁股怎么都不舒服,好像能感觉油渍透过裤子渗进了皮肤里。

当时苏黔连油腻的菜单都不想碰,用小指挑正,看到锅底上写着“日汤锅底”还惊奇了一下,没想到这家小店里还有卖日式火锅,于是随口说“来份日式锅”。店老板走过来,和蔼地笑着指了指菜单“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只有红汤锅和白汤锅。”苏黔定睛一看,简陋的菜谱上‘白’字的一撇都给磨没了,登时脸也白了,杨少君在对面捧腹大笑。苏黔越瞪他,他就笑得越开怀。

这家小店虽简陋,地段也不好,但东西确实是好的。食材新鲜,调料是老板独家秘方,够鲜够味,所以生意倒也不错。

苏维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好好吃过东西,等调料送上来,不禁也被那香气勾出了点食欲,捡了些食材下锅。

杨少君想起那时,苏黔也一副打定主意不吃的样子,结果看杨少君哼哧哼哧吃得香的快要升仙的样子,也不禁暂时忘了地沟油之类的,动筷子夹了一两片东西吃。过了一会儿,又夹了一点。虽吃的不多,但到底也尝了许多样。吃完火锅以后店里还有卖特色蟹肉粥,是此店一绝,苏黔一勺一勺,最后也吃掉了小半碗。

世界就是如此滑稽,和苏黔在一起的时候,杨少君时常情不自禁地想起苏维。如今坐在对面的人是苏维,他脑海里却不停地浮现着苏黔的一颦一嗔。

他给苏维夹了一片羊羔肉,脱口而出:“苏黔,多吃点。”说完自己没有反应过来,苏维却是一愣。

过了一会儿,苏维才道:“我不吃羊肉的……”

杨少君怔怔的:“是吗?”

苏维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一年之前,杨少君还是记得的。

吃完饭,两人走出小巷,杨少君说:“苏黔,等会儿……”

苏维打断:“你今天已经叫了我三次苏黔了。”

杨少君惊讶地张大嘴,却什么也没说。

苏维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我送你回去吧。”

39、第三十九章

晚上杨少君和丁承峰出去吃饭,两人就在丁承峰的宿舍附近找了间港式餐厅吃晚饭。

菜刚上了两个,丁承峰尝了以后就笑着说:“做的也就这样啊,还不如回去我做给你吃。”

杨少君看了他一眼:“你会做饭啊?做得很好?”

丁承峰说:“还行吧,讨不着老婆啊,只能自己来。”

杨少君想说我也是啊,想想还是没说。

丁承峰问他:“上次你说住朋友家,什么样的朋友?”

杨少君说:“哦,跟工作有点关系,不过前阵子出事以后我就搬回去了,我现在也一个人住。”

丁承峰眯了下眼睛,用陈述的语气重复道:“一个人住。”

两个男人一起吃饭,酒肯定是少不了的。丁承峰显然很高兴,喝起来没什么节制,菜没吃两口,酒已经干掉了两瓶。杨少君也很亢奋,没比丁承峰少喝。他一喝多,脸就红了,话却少了,看上去比平时还要冷酷沉静,要是不熟悉的人还以为他的脸是热红的。

丁承峰半趴在桌子上,笑眯眯地盯着杨少君看,已经看了快半小时了,一部电影都要放完了。他突然去握杨少君的手:“少君,这么多年,你心里有没有装过什么新人?”

杨少君木然地看着他不语。

丁承峰叹出一口酒气:“还是那个姓苏的?”

杨少君重复:“姓苏的。”这就算是承认了。

丁承峰低低地笑叹:“跟我一样不长进,十几年啊……都白活了。”

杨少君伸手抓了块油腻腻的马蹄糕塞进嘴里,有节奏的嚼着,然后用油油的手去抓丁承峰的胳膊:“丁承峰。”

丁承峰茫然带笑地看着他:“什么?”

杨少君说:“你走吧。”

丁承峰更加迷茫:“走?走到哪里去?”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

吃完饭,丁承峰主动结账,刷完卡,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陈旧的钢笔在账单上签名。杨少君看了一眼,微微一怔――这支钢笔十几年前丁承峰就在用了,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贴身放在上衣口袋里。看来这笔对他的意义是不同的……大约是什么人送的……

结完帐,两个人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旁边有个建筑工地,丁承峰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当兵的时候,一个建筑工地里面有个工人要跳楼,三班的一个家伙把他救下来了,记了个个人二等功。后来我们这群兵蛋子每次路过那里都要抬头看一看,有没有人又要跳,救一个少奋斗两年啊。有的时候想想,生命真的挺不值钱的。”

杨少君淡然地说:“不光当兵的时候,后来很多年我都习惯走路的时候不时往天上看看,有没有人要跳楼,就跟捡了金子一样。”这个习惯杨少君自己觉得是因为想捡便宜,但是到了心理医生嘴里就成了是一种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故而表现的情感麻木。

丁承峰不禁被逗乐了:“那现在呢?”

杨少君说:“现在不想了。我生怕有人再在我面前跳楼,想想就觉得反胃。活着还是挺有意思的,就算不开心,死了连不开心的权利都没有了。”

丁承峰有些惊奇地看着他。

两人回到了丁承峰的宿舍里,不知道杨少君是怎么想的,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两颊通红,眼神木然地坐在客厅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承峰拿了换洗衣服出来,试探地问道:“太晚了,地铁都停了,你今晚就住这里吧?”

杨少君有些费解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酒品就是这么好,醉酒前和醉酒后区别不大,只是反映迟钝了一点。

丁承峰把东西放进浴室,又走出来:“那我先洗澡还是你先洗?”

杨少君重复:“洗澡。”

丁承峰笑了笑:“那我先洗吧,你先看会儿电视,厨房里有饮料和咖啡,渴了自己倒。”

杨少君过了几秒钟才点头。

结果等到丁承峰洗完出来的时候,杨少君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着了。丁承峰走上去,看到他的睡姿都很警,两手呈十字形交替在胸前,好像随时能跳起来防卫敌人的攻击。丁承峰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好笑:“像个木乃伊一样。”

他把杨少君扶起来,自己也因为喝多了酒有点腿软,不过还是坚持着把背上这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扛进了卧室。把杨少君丢到床上,他趴在床边,打量着杨少君的睡颜。杨少君的睫毛一直在颤抖,看上去似乎睡得不是很沉,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搬运的过程中没有醒。他伸出手用指腹摩挲杨少君的嘴唇,若有所思地说:“苏黔是那个人的哥哥吧?”

杨少君的呼吸平稳而静谧。

他凑上去吻了吻杨少君的唇角,一股子烟草的味道。他叹气:“能让我想到要放弃他的人也只有你了……少君,跟我回广东好不好?”

杨少君始终也没有醒来。

第二天早上,丁承峰是被杨少君的咳嗽声吵醒的。昨天晚上他们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丁承峰帮杨少君脱掉了外衣外裤,就剩一件秋衣。晚上不知怎么的丁承峰自己把被子都抢走了,一个冬天的晚上凉飕飕地睡下来,杨少君马上就起了烧,脸红的像只刚出锅的大闸蟹,身体的温度也像是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

丁承峰一察觉到他的不寻常,紧用被子给他裹上,爬起来衣服也不穿赤着脚跑出去给他倒了杯热水回来:“先喝点水。”

杨少君喝水的时候,丁承峰嘟囔:“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睡相那么差。”

杨少君喝完水重重地躺回去:“喝了酒就容易睡得死。”

丁承峰自己穿好了衣服,作势要服杨少君起来:“我带你去看医生。”

杨少君拒绝了:“我都多少年没去过医院了。不去,每次去不管什么毛病都让我打吊针,你帮我买点药回来就行。多大点事。”

丁承峰给他量了下体温,三十九度,于是洗了条冷毛巾盖到他头上。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有一段时间没说话,丁承峰突然笑道:“病了也好,反正你也一个人住,就在我这住几天吧,我照顾你。”

杨少君吊着眼睛看他:“你照顾我?你不工作?”

丁承峰说:“今天礼拜五,事情不多,请假好了。后面两天双休日,我照顾你三天,照顾到你好为止。”

杨少君笑了笑,从被子里升出手:“给根烟先。大病一包烟,小病三根烟,什么毛病都好了。”

丁承峰拍掉他的手:“得了吧。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你头疼不疼?我给你泡点茶?中午呢,想吃什么?”

杨少君说:“来杯茶吧。中午你做饭?那你给我弄点港式点心啊,我看你手艺怎么样。”

于是丁承峰把事情都打理好就出去买菜和买药去了。他一出门,杨少君马上精神地从床上跳起来,但毕竟高烧不假,手脚有点发软,差点没跌一跤。他冲到浴室蓄了一池凉水,屏息把脑袋埋进去泡了半分钟,也不用毛巾擦,甩掉脸上的水人就精神了,然后开始搜查丁承峰的房间。

先是检查抽屉,然后是书柜。杨少君反侦察课学的不错,翻检的时候东西都要放归原位,一点都没有动过的痕迹。不过也因为这样,虽然他心急如焚,但是一点都快不起来。

他从抽屉里找到一个老款的钱包,打开钱包,里面放了一张照片。杨少君愣了一下,因为那张照片是十几年前拍的,一溜兵蛋子的合影,他和丁承峰并肩站在最中间。他想了想,自己和丁承峰其实是没有单独拍过的照片的。

搜查的结果没有什么收获,杨少君打开了丁承峰的笔记本电脑,先设置所有隐藏文件夹可见,然后从包里拿了本书,从书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光盘插进电脑的光驱里,开始拷贝。

电脑上跳出来一个提示窗要他输入密码,杨少君虽说是刑侦队长但是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要他破解密码还是很有难度的。他心急火燎地给专家打了个电话,按照对方所说的步骤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终于破解了丁承峰的密码――字母WP加上一串生日数字。他不屑地弹了弹烟灰,自言自语道:“女儿都结婚了?那又怎么样,再过几年,苏小囝那臭小子也要讨老婆喽。”

不一会儿,拷贝完成,杨少君迅速取出光盘,毁灭证据,恢复原样。

丁承峰回来的时候,杨少君正靠在床头抱着电脑玩扫雷。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把退烧药和水递给杨少君:“吃完药再睡一觉。”

杨少君放下电脑,懒洋洋地接过药和水,嘟囔道:“生病卧床的感觉真糟糕。”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坚持了这么久的。

在他吃药之前,丁承峰盯着他的嘴唇说:“你刚才――吸烟了?”

杨少君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

丁承峰摇头:“我去做午饭。”

过了一会儿,丁承峰端着一盘橙子走回来:“吃点水果。”

杨少君拿起一片橙子,丁承峰看着他的手,突然毫无预兆地笑了。

“我挺失望的,真的,少君。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有多纠结,我演了很多年戏了,但我不喜欢对着你演戏。那感觉真糟糕。”丁承峰笑的无比灿烂,“也许我不该这么沉不住气,不过我不想演下去了。”

杨少君看着他从水果盘底下抽出的枪的枪口已经顶到了自己额头上,不由叹了口气:“为什么?”

丁承峰说:“我在一份特定的文件上涂了点东西。如果你不挖那么深,我想过放过你的。你看,侦察和反侦察其实干我们这行的需要比你学的更好。”他是在书柜深处一个铁盒里最底下的一层文件上涂的,这是他心里最后的怜悯。

杨少君竖起自己的手指,很仔细地看才发现的确有一点有色粉末,一般情况下根本不会注意。他又抽了烟,这种有色粉末就沾到嘴唇上了。

他说:“没想到你真有枪。更没想到,你防我防的这么厉害,出门买个菜还把枪带出去了。”

丁承峰温柔地笑:“苏黔跟你是什么关系?”

杨少君默了一秒钟的时间:“苏黔是他哥。”

枪口顶了顶杨少君的额头:“真深情。为了保护他哥你是牺牲不小啊,都被停职了还这么努力?嗯哼?”

杨少君黝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丁承峰说:“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怀疑到我头上的?”

杨少君说:“你以前在部队里狙击的成绩就是最好的,没想到你现在真干起狙击手了。那天潜伏在那里狙我们的人是你吧,你明明是瞄准了我胸口的,最后却射偏了。后来我摸到你手上的茧,把事情串起来一想,巧合太多了,一查就对上了。”

丁承峰笑的妖气十足:“不错不错,怪不得能干到刑侦队长。”

杨少君很快被捆了起来,刻好的光盘也被搜出来毁了。丁承峰捆人很专业,就算是杨少君靠自己也根本挣不开,何况他现在还病着,软绵绵的力气都减半了。丁承峰捆完他以后突然变了嘴脸,狠狠一脚踹在杨少君肚皮上,把他踹的滑出去一两米。丁承峰又扑上去,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提起来,眼神凶狠,嘴唇翕动,那是无声的质问。

杨少君无力地咳嗽着,脸上却还是带着笑。丁承峰愈发愤怒,毫不留情地一阵拳打脚踢,急怒时一把操起桌上的台灯狠狠砸在杨少君身上,霎时碎裂的玻璃暴了一地。

杨少君蜷缩着身体边咳边道:“你这房子、隔音效果好、好不好?当心把人给召来了。”

丁承峰毫无惧意,弯下腰捧住他的脸,无限深情:“来就来吧。有你陪我死,也不冤了。”

过了一会儿,丁承峰冷静下来,把杨少君搬起来捆到床腿上,温柔地亲吻他脸上的伤口:“我买了鸽子,中午给你做烤乳鸽,还有莲藕猪排汤,喜欢吗?”

杨少君并不抗拒他的接触,病怏怏地歪着脑袋,嘴角也是歪歪地笑:“你做完了,好吃我就喜欢。”

丁承峰温柔的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我想给你做饭想很久了,乖乖等着。”然后他就真的放心地去厨房做菜了。

一个多小时以后,丁承峰端着七八碟香气扑鼻的大菜走出来,用筷子夹着一道一道喂给杨少君吃。杨少君很放心地都吃了。

吃完饭,杨少君问他:“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丁承峰笑:“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很想把你藏在这里。不过你这么狡猾,能一下就怀疑到我头上,这里是不能待了。真可惜。”

杨少君歪着脑袋一脸无辜的样子。

丁承峰很快把杨少君扒光了,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到不为了别的,只是检查一下杨少君身上有没有藏什么窃听器和定位装置。确定那些东西不存在以后,丁承峰给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后陪着他安静地看电视。

杨少君头晕的很厉害,退烧药作效,使得他昏昏欲睡。正当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胸口猛地一痛,在身体的抽搐中竭力睁开眼,却是丁承峰狠狠揍了他一拳。丁承峰扳起他的下巴,笑的纯良地和他接吻:“别睡,乖,陪着我。”

杨少君苦笑了一下,强打起精神继续看无聊的电视剧。

等到了晚上,又来了两个人,三个人趁着夜色把杨少君押了出去,抬到一辆面包车上。丁承峰问那两个人:“清干净了?”

其中一个道:“都引开了,条子真难搞。”说完泄愤似地往浑身是伤的杨少君腰窝子里狠狠踹了一脚。

丁承峰一拳砸在那人脸上,戾气十足:“这个人,只有我能碰。”

杨少君倒是没什么,被蒙上眼罩,嘴里塞了团破布,随遇而安地跟着他们上了车。

车开了很久才停下。三个人把杨少君压下车,走进一个废弃的工厂。杨少君被狠狠丢到地上,脊椎砸到一根钢管上,一阵钻心的痛,头一阵阵发晕,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丁承峰走上来,揭掉了他的眼罩,带着温柔的笑意吻了吻他的嘴角:“这几天你就跟那个人的哥哥待在一起吧。你看我对你多好,他哥跟他长得还挺像的,你就聊以慰藉一下吧。”

杨少君艰难地转过头,看到角落里的人,顿时呼吸一滞。

丁承峰察觉到他的僵硬,以为他只是太过惊讶,遂笑着抚摸他的脸:“我明天再来看你。”

杨少君的眼睛死死盯着缩在角落里的苏黔,理智告诉他应该收回目光了,可是挪不开,完全挪不开。两天不见,苏黔看上去憔悴了很多,比在视频里看起来的还要惨,右边的眉骨处青了一大块,嘴角也是青的,鬓边还有血迹。眼罩已经被人摘掉了,但他一直闭着眼,紧张地听着旁边的动静。杨少君忽觉一把火从胸口燃起,传到四肢百骸,令他一瞬间充满了力量,竟有挣开绳索跳起来把这里所有人都痛揍一顿的冲动!

然而,可惜,他做不到。

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你的眼睛……”

苏黔听到杨少君的声音,猛地一颤,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却始终没有睁开。

杨少君惊疑不定地看向丁承峰,丁承峰问道:“他瞎了吗?什么时候瞎的?来这以后他就没睁过眼。”

杨少君大骇。

丁承峰见他也是十分惊讶,便不再问了,站起身对旁边的人叮嘱道:“给我看好了,这个人,除了我,你们谁也不许碰。”

杨少君忍不住要笑,但嘴角一扯就钻心的痛,结果笑脸变得非常扭曲。他心里还是高兴的,一则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见到了苏黔,二则是看起来丁承峰的地位很高,看起来是头脑人物,那么事情就会好解决的多。

丁承峰转身往外走,苏黔突然惊恐地喊道:“你们冲着我来,别碰我的家人!”他竟是以为杨少君是遭了他的牵连才被带到这里的了。

丁承峰的脚步略一顿,不屑地哧笑了一声,用饱含深情的目光看了眼杨少君,最终还是走了。

40、第四十章

丁承峰一走,马上过来两个小混混把杨少君绑在身后的手上的绳子紧了紧,脚上套上一根狗链,另一端绑到一根粗大的柱子上,狗链的长度大约一米左右。杨少君这才发现苏黔脚上被拴着的原来也是狗链,不由无名火起,却硬是咬牙吞了下去。

那些人将杨少君捆好了,有丁承峰的嘱咐在,也就没再为难他,转身向外走。路过苏黔身边的时候,还不忘踹他一脚。苏黔隐忍地闷哼一声,更努力地把身体缩起来。

杨少君呼吸一滞,表情扭曲地想:这些家伙给我等着,要是有一天落到我手里,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刑讯逼供!

不一会儿,几名社会都走开了,并没有走得很远,在废弃工厂的另一端他们铺了床铺摆了桌子,搭了个简陋的场,这里大概是他们在上海暂时的大本营。杨少君不动声色地挪到一个视野比较开阔的地方,目光越过工厂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遮挡物,能看到那边放了很多箱子,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他们的走私货,也许走私的军火也在这里。他眯了下眼睛,心想: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一旦端掉这里,可就省事的多了。

有一个人发现杨少君正盯着他们看,立刻瞪起眼睛挥舞着手里的钢管呵斥着走上前,杨少君表现出畏缩的样子,紧挪到柱子旁边。

过了一会儿,有些人出去了,留下几个人在那里喝酒说话,并没有留意杨少君和苏黔那里,于是杨少君慢慢地向苏黔挪了过去。

苏黔一直很安静,除了对丁承峰逞强的那一句,他一直都没有再说过话,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背顶着墙壁,双膝屈起,皱巴巴的毛衣上满是灰尘。他原本穿的是夹克,被歹徒掳走以后,那些歹徒看他身上的衣服料子又好又保暖就扒走了,他的毛衣比较薄,所以有幸被留了下来。他那样狼狈地靠在那里,双眼紧闭,嘴唇微抿,但与生俱来的气质让他显得和这个环境很是不和谐,就像是明珠落在了草木灰里,虽被玷污了,却还是亮眼的。

杨少君挪近了一些,却又不敢完全地靠近。他已经习惯了与苏黔隔着一层厚厚的眼罩的距离交流,如今骤然见到那双许久不见的眼睛,就好像是面具人卸去了面具,令他略感不自在。

苏黔在蒙着眼罩的那段时间里,由于种种原因,他一直努力削弱着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将自己融进这世间的尘埃里,不被人注视,不用注视别人。然而被摘掉了眼罩,杨少君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存在感和压迫感,以至于令他每个毛孔都张开了,无比的舒爽。

他自嘲地想:这算是犯贱吗?

他小心翼翼地低声叫他的名字:“苏黔……?”

苏黔微微转头,睫毛又开始颤动,过了好几秒才应声:“嗯。”

这一声回答真是让杨少君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没有看到欣喜,没有看到不安,没有看到懊恼,就像是普通朋友见了面,打个招呼,那么平静。

杨少君不禁有点郁闷,咂咂嘴,想抽烟,却只能忍了。他说:“你的眼睛……”

苏黔没有回答,过了好半天才摇摇头。

杨少君彻底郁闷了。他原本设想的两人相见的画面应当是非常感人的,苏黔或失控的大哭,或绝望的大叫,然后他可以做一个温柔而强大的靠山,安慰并给予苏黔信心。可现在看下来,除了丁承峰还在的那一会儿,苏黔平静的简直不正常,反倒是他自己现在心还砰砰跳的挺快。

他探头看了一眼,见那些匪徒并没有注意他们,于是向苏黔又挪近了一些,直到到了肩并肩的距离,却又犹豫着不敢碰上去,总觉得应该再郑重一些。他想握苏黔的手,告诉他没关系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可惜两人的手被捆在身后;他想给苏黔一个拥抱,可惜连站都站不起来;犹豫再三,他缓缓凑过去,用额头顶住苏黔的额头,轻而缓地磨蹭:“放心,你会得救的。”

两人凑在一起,杨少君只觉苏黔的脸冰的厉害,又大约是自己还发着烧,故才觉得对方冷。

苏黔在他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退缩,且在适应之后加大了额头上的力度,用力抵住杨少君的额。反倒是杨少君吃了一惊,差点没后仰躲开,但很快就又凑了上去。两人的额头紧紧相贴,在这阴冷潮湿暗的旧工厂一角,互相给予力量和温暖。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换了个方向,和他肩并肩靠在墙上:“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受伤了吗?”

苏黔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想张开。”

杨少君微微一怔,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为……为什么?”

苏黔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头向后仰,后脑顶在冰冷的铁皮墙壁上,低低地说:“你不懂这种感觉……如果睁开眼,看到整个世界都是假的,那就是……”那就是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哪怕被关在这里,哪怕被匪徒殴打,哪怕昏暗不见天日,哪怕冷的钻心刺骨……我都没有失去希望。我要给自己留一点希望,活下去,接受未来,无论好坏。

杨少君浑身一僵,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嘴唇几次微启,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黔微笑了一下:“我的情况,你清楚对不对?”

杨少君非常沉重地点了一下头,想起苏黔看不见,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声“嗯”。

苏黔说:“是什么情况,你告诉我吧。”

杨少君转过头盯着他的侧脸:“你肯相信我吗?”

苏黔笑了笑:“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了。我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的想,多么玄幻悬疑的事情我都想过了,我想也许我已经死了,或者我身边的人都已经死了,出现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些傀儡。有很多次我想过摘下眼罩看个究竟,我想弄明白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我出了什么问题……”

脚步声渐渐响起,那边的一名匪徒向两人走过来。苏黔噤声,杨少君略挪的远了一些,假意闭目养神。匪徒过来视察了一下,看他二人凑到了一处,大概是两条丧家之犬挤在一起互相哭诉,于是满脸讽刺的嗤笑了一声,转身又离开了。

杨少君复又挪过去,与他耳鬓相贴。

苏黔接着说道:“其实我知道的,你们趁我睡着,会往我眼里点东西。你们说那是治疗眼病的药水,但十天半个月才点一次,点完以后我的眼睛会很不舒服,视线更加模糊。我知道你们是故意的。和小囝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他顽皮,揭掉了我的眼罩,他说想让我睁开眼睛看看他,他担心我的眼睛到底怎么了。那天我犹豫了很久,但我还是没有睁开,自己把眼罩戴上了。”

顿了顿,问道:“能告诉我吗,到底是什么原因?我得了什么病?”

杨少君叹气,身体躁动的因子让他浑身不适,在这时候急需一根烟缓解一下。他用力咽了几口唾沫,使得自己舌根发麻,终于好受了一些:“卡普格拉妄想症。”

苏黔有些困惑地皱眉。

“医生说,你的视神经出了点问题,不能从你看到的东西里传递正确的情绪,看到熟悉的人不能产生熟悉感。但除了视觉,其他功能没有问题。”

苏黔轻轻点点头:“我为什么……会这样?”

杨少君说:“有人在你的饮食里动了手脚。这个说来话长,等我们以后出去了再说也不迟。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相信我?”最初苏黔的情绪明明那么激动,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浓郁的仇恨,一次两次拿刀对着他,险些要了他的命。在看到自己的姐姐和弟弟之后又那么激动地开车冲上马路,最后撞到树上受了不轻的伤。这些天来苏黔究竟经过了什么样的心理斗争,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问自己――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苏黔轻笑一声,笑容苦涩:“很难的。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能够试着去猜测,是我自己出了问题,而不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杨少君想,的确,以苏黔一贯的自负,要接受这件事到底有多难。即使不是苏黔,一个普通人,有朝一日看到的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也是一件足以颠覆世界观和价值观的大事,如果没有很强大的内心,被逼得彻底崩溃也不是不可能。

苏黔说:“那天你在医院里跟我说,用心去感觉,而不是用眼睛看。我知道的,你是杨少君,但我不能接受,我不敢相信。你带我走出医院的那段路,每走一步我有几千几百次想甩掉你的手,但我还是跟你走出去了。从那以后我每一天的都在想,真的还是假的……”他越说越慢,说到后来就变得断断续续,呼吸也越来越沉重,每一个字都咬的辛苦。

“真的……还是假的……大姐,二姐,小维,小颐,小囝……老孟,还有你……如果,都是假的,”他停了下来,旧厂房里只剩下匪徒们远远的谈话声和他们两人交错而沉重的呼吸声。

“如果,都是假的,那我,就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了。”那么,这个世界,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被整个世界孤立,想象着所有人都在背后露出可怕的嘲讽的笑容,在他身后指指点点,图谋抢走他的一切,每一个举动皆是为了害他。自己最亲的人,最爱的人,不离不弃陪伴自己的人,一夕之间都已消亡,被一堆匪类冒名顶替,连空气都在他耳边叫嚣“死去吧,你的生活已经没有希望,你的世界皆是虚妄,你不可能再回到那些人身边,交出你的一切,去死吧!”――这样的辛苦,一天都已经足以绞尽他所有的心力,他却强撑了一周之久,累到简直要吐血。那几天他过得那么辛苦,但只因为他是苏黔,他咬着牙自己承受,不去询问因果,不向任何人倾诉。

如果那天杨少君没有闯进医院,在他耳边告诉他“我是来救你的”,那么苏黔也已经打算要放弃,放弃和这个世界抗争,交出自己的一切,心不甘情不愿地化为灰烬。但是那天,有人来了,用温暖的怀抱搂着他,告诉他不要怕,自己会救出他,要他用心去感受这个世界。他为此感恩。

现在,他愿意试着去相信,不为了别人,只为了自己。给自己一点希望,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那么这个世界留给他的只剩下无边无尽的绝望。

杨少君什么都没有说,凑过去用滚烫的嘴唇贴上他冰凉的眼皮,感觉到那里有一点濡湿。

苏黔说出每一个字都好像要夺走自己肺里的空气,令自己窒息。万分的吃力,但他坚持着一字一顿地说下去,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既已开始,就恨不得统统流出:“我几天前才彻底想明白这个道理,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以为自己拥有很多很多,所以人们要害我,图谋我的财产,不惜布下这样的局。而后来,我突然醒悟,其实我并没有多少财富,人们费心费力,根本夺不走多少,而我,也不值得他们这样去做,曲意逢迎,冒名顶替地来关怀我。”

杨少君恨极了捆缚住自己双手的绳子,恨不能将他们烧成粉末,然后把眼前人拥进怀里。他颤声道:“不是的,苏黔,你拥有的一点都不少,还比别人多得多。不过这些东西,没有人抢得走,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41、第四十一章

这时已经是冬天了,旧工厂里又冷又潮,到了晚上,简直刺骨的让人难以忍受。苏黔已经挨了两天了,这种入骨的冷让他整个晚上清醒的睡不着,但他因为先前的病几乎已经习惯了失眠,只要把自己缩的紧实一点,不时抖动身体来制造热量,咬咬牙也能熬过去。

然而杨少君还发着烧,等到了晚上气温渐渐降下来,他就感觉头晕的厉害,全身乏力,胃部阵阵翻滚,简直难受到了极致。

“咳咳……”他咳个不停,嗓子里仿佛有猫爪在挠,又痒又疼。咳到后来,已经是止也止不住,人昏昏沉沉的,意识仿佛游离体外,身体却自发机械地咳个不停。

苏黔看不见他已经烧红的两颊,但听他咳嗽声已接近嘶声力竭,忙凑过去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不禁吓了一跳――这简直是开水一般的温度了!碰上去都觉得灼的皮肤发疼!晚上的时候他虽然已经觉得杨少君的体温很高,但并没有察觉他有异样,只以为是他的身体暖而自己冻太久了,可是现在看来,这的确已经烫到了不寻常的地步了。

他感到惊慌,并且不知所措,凑过去与杨少君面贴面,尽量用自己冰凉的脸庞来降低他的温度。他们俩一个冰天雪地,一个炎炽火热,正是冰火两重天的光景。

杨少君体质一贯很好,已经许多年连个烧都不发了,但就是这样,一旦病起来却来势汹汹的,一下就把人完全烧迷糊了。

苏黔是冻得太厉害了,外套被人扒走了,身上只剩下薄薄的一件毛衣,皮肤就像冰箱里刚捞出来的。他一贴上杨少君,两人同时被对方的温度刺激的哆嗦了一下,已经半昏半醒的杨少君无意识地往苏黔身上拼命凑近,渴求着他的冰凉,甚至情不自禁地发出呻吟。

苏黔忍不住睁开眼睛,忧心地查看杨少君的情况。他的眼睛太久没有见光,甫一睁开,只觉酸涩的厉害,好在夜晚工厂里的灯光非常昏暗,并没有给他太大的刺激。等他略略适应,大致的看清杨少君的样子,全身骤然僵硬,每一个毛孔全都炸开,一种暴躁的因子迅速活跃,叫嚣着要他推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跳起来大喊大叫。他迅速闭上眼睛,拼命压抑自己的冲动,像是一个彷徨的罪人慌不择路地祷告,在心里胡乱重复着“阿弥陀佛”“上帝保佑”“真主安拉”“大慈大悲”等凌乱的词语,全无虔诚,只是为了抓住哪怕是一根稻草从溺水的困境里挣脱出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即使他闭着眼睛想的再通透再明白,可一旦看到一张似是而非的面庞,那种强制被压抑下去的怀疑又席卷来而,差点再度把他拖进那个可怕的深渊里。

还是没有办法,视力毕竟是感官的主导因素,只有在闭着眼睛的时候,他才可以勉强敞开心扉去相信外界。

但比起一两个月还是有所不同的了。那时候因为安非他命的刺激,苏黔的激素分泌紊乱,一度到达精神分裂的地步,根本没有办法理智的去思考。正是因为这些时间来的治疗已经起效,所以苏黔才能将所有事件串出一个因果来,有正常的逻辑思维能力,和杨少君敞开心扉地说了先前那些话。

等苏黔好容易自我调节过来,已经又过了很久了。

杨少君没完没了的咳嗽吵得那几个看守他们的家伙也睡不着,终于有两个人忍无可忍地走过来,其中一个看杨少君病得奄奄一息的样子,不耐烦地上脚就要踹,却被另一个人拦下了,对他使了个眼色:“丁哥交代过。”那人愤愤地收回脚,瞪着杨少君道:“睇你只衰样!搞乜啊?”

杨少君有气无力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用力想坐正身体,但身体软绵绵的用不上力气。

苏黔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该不该求助于这些匪徒,求助他们也未必有用,但杨少君烧的这么厉害,如果不及时就医恐怕会有后患。

杨少君大约是揣测到了他的想法,率先开口道:“我没事……”只是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的厉害,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两个社会小弟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现在是凌晨三点钟,如果为了这个人打电话给丁承峰,对方也许会因为被打扰睡眠而发火迁怒于自己。

一个人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你睡觉,睡一晚就好了。”

苏黔终于忍不住开口:“能不能给他吃点退烧药……”这样烧下去,就怕会烧坏脑子。

一人惊奇地看着他:“哟呵,原来你不是哑巴啊,点解一直装聋作哑?”自从苏黔被绑来以后几乎就没开口说过话,不哭求对方放过自己,不愤怒的大吼大叫,甚至连自己被绑的原因和对方的身份也不问,简直像一根木头一样。

苏黔又闭上嘴不说话了。

一个人走开去,过了一会儿拿着一管药走回来:“给你打点吗啡?还是要大麻?摇头丸?”

苏黔吓了一跳,连杨少君都被刺激的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哭笑不得,虚弱地说:“别……给我点水就好……”

原本杨少君这种不值多少赎金的人他们根本就不会管他死活,嫌他咳嗽扰人清梦直接揍到他连咳嗽都咳不出来也是可能的,但就是看在丁承峰的面子上,两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拿回来一瓶矿泉水还拿了件大衣回来给他盖上。

杨少君艰难地说:“能不能松开我一只手?一只就行。”

那两人犹豫了一会儿,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想他也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何况脚上还有狗链捆着,松也就松了。何况给他松开手以后他还能自己喝水,免得人伺候,于是就把他手上的绳子给解了。

杨少君问:“有没有热水?”

那两人愤愤地瞪着他,气他蹬鼻子上脸,最后还是多给他拿了瓶冷的矿泉水和一包饼干过来,没好气地把东西丢到他身上:“你是祖宗啊?给我老实睡觉!”

等那两人走开,杨少君挣扎着拿起矿泉水,拧开瓶盖,小口小口的喝。冰凉的水一入口就刺激的他下颚酸疼,差点就忍不住吐出来。生病的滋味实在难受,杨少君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虚弱到这种地步,心里着实有点悲哀。他把水含热了才咽下去,慢吞吞地喝掉半瓶,终于感觉有一点力气了。

苏黔在一旁听着他一声声的吞咽声,心中茫然又难过。突然间,他感觉嘴唇一热,吓了一跳,旋即一股温热的水流送入他口中,他下意识地吞了下去。

杨少君在他耳边轻笑:“他们是不是一直没给你喝过水?你嘴唇干的都裂了。”说完还用濡湿的嘴唇亲了亲他。

苏黔全身僵硬,梗着脖子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干嘛用嘴喂我,多……脏……”

杨少君闷笑,心知他洁癖犯了,久违的恶作剧的因子在身体里蠢蠢欲动,又含了口水凑过去,苏黔脸色通红地偏过头躲避。

几秒以后,他听见杨少君吞咽的声音,身边那个热源体离得远了一些,轻轻的道歉声在耳畔响起:“对不起,忘了我还病着,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苏黔张嘴脱口而出:“不……”然后又闷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杨少君拿起那瓶自己没喝过的矿泉水,先裹到怀里捂着,等那水不那么冰了才打开,捧着苏黔的脸举起瓶子慢慢喂他喝。苏黔也是渴久了,喝了好几口才停下。水流顺着他嘴角滑下,杨少君用指腹抹去,吮掉了手指上的水,当然,苏黔没有看见。

杨少君又拆了那包饼干,自己病的实在没有胃口,还不停反胃想吐,但硬撑着吃下去三四片――如果不吃的话很快就会没有力气的。自己吃完以后他把饼干掰碎了喂给苏黔。如果搁在以前,苏黔一定嫌他的手有多么不干净,但是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吃掉了杨少君喂给他的一切东西。

暂时满足了口腹之欲,杨少君挪到苏黔旁边,做了自己想做很久的一件事――把苏黔搂进怀里。他抖开那人给他的棉大衣盖在自己和苏黔身上,这时候也不是闹别扭的时候了,苏黔很配合地往他怀里靠,两个大男人几乎挤成了连体婴,大衣才堪堪把两人都盖住。杨少君搂着苏黔的肩膀,可惜他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搁在苏黔肩上的手软绵绵地不断下滑。苏黔用力靠近他,不断用自己冰冷的脸颊为他降温。

苏黔似乎是冻出了毛病,怎么也捂不热,从杨少君身上好容易传来一点温度,竟是左边进了右边出,始终是个冰冰冷的。杨少君则是内里燃起了一个大火炉,烧不尽的热度,无论苏黔怎么贴都降不下来。也因为如此,他们太需要从对方身上汲取温度,简直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对方的身体里。

那边几个留守厂房的家伙因为被吵醒了而彻底丧失了睡意,索性搭伙玩起了斗地主,扎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也不在乎那两名人质是否能睡了。

苏黔需要休息,可他的大脑太过清醒,半点困意也无;杨少君想要清醒,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很快又丧失了意识。

那边的人打牌越打越兴奋,三个又拉了三个,最后十来个人都醒了,叽叽喳喳吵的震天响。谁也不会去注意,厂房另一清冷的角落里,两个男人用扭曲的姿势相依相偎着。

后来,杨少君竟是烧得说起了胡话,在那里低声地叫妈妈。苏黔曾听他说过一回他的母亲,只是以前说起来都是“那个老太婆”,妈妈这两个字却是第一回从他嘴里听到。

他说,妈我想吃红烧肉。后来又说,连长,我想回家。再后来又说,对不起,但没有主语。

苏黔很平静地抵着他的额头,说:“回家我也做一顿红烧肉给你吃吧。”

杨少君似乎是听见了,嘴唇不停嚅动,却停止了梦呓。梦里依旧是千回百转,短短的几分钟,几乎把他整个人生都在脑海中放映了一遍。

而此刻,苏黔听着不远处玩牌的人们的叫嚣和大笑声,也不由想起了很多事。他突然想起那一天杨少君那段冗长的自白,他说他做得太过分,他说等自己病好以后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说――他说,何况你是苏维他哥。

他还想起很多旧事,四个月前的杨少君偷偷把苏维的照片藏进钱包里;一年前的杨少君在苏维楼下徘徊了一整夜,天亮后默默离去;十年前的杨少君,满脸青紫地趴在地上哭着求自己不要干涉他和苏维。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突然想了起来,那些被刻意忽略或忘却的事,在这样一个不恰当的凌晨逐一浮现。他并没有痛心疾首,并没有痛下决心,仅仅是,想起来了而已。

挤在小小空间里的两个人,一个用顺序回忆着人生,一个用逆序回放着过往。相似的困境,截然不同的心境。

42、第四十二章

一件共享的棉大衣到底不能帮苏黔御寒,何况杨少君睡到半夜就无知无觉地裹着棉大衣倒下了,苏黔被捆的结结实实的,连把他抱到自己身边都不能,又是冻了一晚上。杨少君在这鬼地方越烧越厉害,到了早上都没有醒,苏黔叫了他好几声名字他也不应。

于是早上社会小弟们来检查两个人质的情况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家伙冻得脸色青白,神志模糊,另一个家伙直接烧的人事不省了。

几个人商量了一番,商量不出个结果来。打电话给上面请示,上面的人说一个都不能死,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反正得把命留下。但是这里又没医生,绑个医生来又太费事,于是讨论来讨论去,几人决定给他们点“甜头”尝尝。

苏黔迷迷糊糊被人往嘴里塞了药,眼皮煽动了一下,有气无力地问:“什么?”

杨少君也被人喂了药。那些人又拿了瓶二锅头来,用牙咬开瓶盖,捏着苏黔和杨少君的下巴给他们灌了白酒下药。两个人都是虚弱无力的,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喂完药,一个小弟拍拍苏黔的脸,哼哼道:“好东西,几百块钱一粒,便宜你们了!”

苏黔被呛的眼泪鼻涕都出来了,不停干呕,可惜除了混合着酒液的唾沫,他什么也吐不出来。杨少君咳的愈发厉害了,大有把肝胆都咳出来的趋势。

如果现在杨少君清醒着,他一定知道那是什么。可惜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这时候就算有人喂他吃木头他也就吃下去了。

半小时以后,药性发作,苏黔开始觉得心跳加速,浑身燥热,内府起了一把无名之火,燎的人口感舌燥。他清醒了一点,大口大口汲取空气,想抚平心中的烦躁,却不得其法。

杨少君也半睁开眼睛,喃喃道:“真热……”

苏黔将捆在背后的手挪过去,摸索着抓住杨少君的手。他现在浑身都发烫了,一点不觉着冷,血液循环异常顺畅,手指也不僵了。但饶是如此,杨少君的手还是比他热很多。

他说:“他们刚才给我喂了药……”

杨少君哼哼唧唧道:“我也吃了……药?!”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起到半当中又软绵绵地倒下去,咬牙切齿:“我.操,这些乌龟王八蛋给我们吃了什么东西!”

苏黔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快,舔舔干裂的嘴唇,脸色发白:“少君,那些是什么药,我……我不舒服。”

杨少君挣扎着坐起来,把他搂进怀里,磨牙霍霍地说:“毒品。大概是摇头丸吧,你忍一忍就没事了。”

苏黔之前也曾定时服用安非他命,但刘裕勉到底不敢把药调的太纯,而且苏黔吃的量又少,只是觉得每天到了一个时间就会莫名兴奋,快感虽有却并不强烈。而且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毒品,但是现在他知道了,于是满心都想着这件事,无形中竟是加强了药的效果。

“咳咳咳……”杨少君觉得自己的肺都要咳碎了,从昨晚到现在咳的嗓子都起火,好容易平静一阵,又觉得不大对劲。他收紧搂着苏黔的腰的手,感觉怀里的人在震动,又不能确定是自己病的发抖还是苏黔真的在抖,好一会儿才沙着嗓子问道:“苏黔?”

苏黔下颌紧缩,瞳孔扩散,浑身打颤,感觉体内有一股电流从头游到脚又回到头顶心,起先是难过,而后又微微觉得舒爽。

摇头丸原本在服用了一个半小时以后药力达到峰值,但由于过了白酒,药效加剧,这会儿已经发作到了最厉害的时候。

杨少君感觉自己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仿佛飘然成仙了,又被什么东西抓回地面上,于是在不上不下的关头挣扎着。苏黔内里的火得不到纾解,便无意识地蹭着杨少君的身体,眉关紧锁,隐忍又端然,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该死……”

杨少君望着他酡红的脸,脑中一片空白,无知无觉地伸手扳过他的脸吻了上去。苏黔起先还有要拒绝的意识,可被他滚烫的舌头一侵入,整个人也彻底闷了。

那边的十来个人也磕了药正在享乐,有人用山寨手机放起摇滚乐助兴,便有人把这阴暗的工厂当成了舞池,群魔乱舞的嗨起来。也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两名人质已吻的热火朝天,不禁惊奇的呼唤他人来看,于是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角落里。

吻的忘情的苏杨二人甚至没有发现人们已经聚拢到了自己身旁,有人带头喝起采来,巴掌拍的啪啪响,还有放得开的人效仿他们搂在一起亲吻互摸,最夸张的是有人趁着尽兴解开裤链当众打起手枪来。这些没受过圣贤书教育,从小就在道上混的年轻人根本不知什么是鲜廉寡耻,自己的生命别人的生命也都不放在心上,只求爽乐。

糜烂且绝望。

苏黔内心是冰与火的挣扎,他残存的理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身体却已不受控制,也恨不得站起来随着他们欢呼跳舞,更舍不得推开杨少君温柔的吻。

几分钟后,他背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喘气,不停用后脑撞击墙壁,以求尽快恢复。

一个人走上来捏住他的下巴冷笑:“哟哟哟,刚才不也玩的挺嗨的么,男人你也亲,现在怎么又装起来了?”他们只当是苏黔和杨少君在药物刺激下一时迷乱,却根本不会想到他们原先就是苟且的关系。

苏黔绷着脸打着颤,一字一顿地说:“放开我。”

这还是他们绑了苏黔这几天来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一个有点地位的家伙爽快说:“行啊!”他又拿了根狗链来,栓到苏黔脖子上,然后把他手上的绳子松开了。现在捆他脚的狗链拴左边的柱子,捆他脖子的狗链栓右边的柱子,更加限制了他的活动半径,但好歹他的两只手自由了。苏黔被捆的久了,即使松绑以后胳膊依旧酸麻的动弹不得,好半晌才把手收到胸前,慢慢揉着手腕上的淤青。

杨少君也理智归位,趴在地上喘息。

两人都渐渐想起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杨少君后知后觉地抬手摸摸嘴唇,轻笑一声,复又像得了痨病一般咳起来。苏黔双手握拳,牙关咬的死紧,后脑撞墙的力度越发大了,却被人一脚踹翻,恶狠狠地警告:“不老实老子再把你捆起来!”

苏黔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那些人从中获得了乐趣,人都有这样的劣行,包装的越是漂亮越是严密的东西便越想把他扒开来看个究竟。所以他们对苏黔又打又骂,想看他痛哭流涕的求饶,可苏黔偏偏不。一次意外的喂药竟然取得了这样的效果,他们从中找到了乐趣,认为这是打杀苏黔骨气的好办法,让这个一脸禁欲的家伙淫.荡的和一个男人舌吻,竟是比电影还精彩。

于是到了晚上,那些人又强行给他们注射了更刺激的吗啡,不知道哪个家伙想出来的馊主意,去药店买了盒伟哥回来跟酒一起给他们灌了下去。苏黔气的全身发抖,杨少君在他耳边轻声苦笑:“这些人都是烂到根里去了。毒品还是小事,那针筒上没沾什么病就谢天谢地了。”

他捧起苏黔的脸,在众目睽睽下浓情蜜意地亲吻他,轻声叫他的名字:“苏黔……苏黔……”

苏黔大脑一片混沌,抬手就是一巴掌!

杨少君病歪歪地捂着脸愣了一会儿,十来个人在一旁欢呼着鼓起掌来,起哄着大叫:“亲他!亲他!”还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喊:“干他!干他!”

杨少君摇摇晃晃地坐起来,又扑上去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就顺着他们,少吃点苦头。”又噗嗤一声笑:“倒是便宜我了。”

旁人只当他亲吻苏黔的耳颈,却听不清他的密语。

苏黔突然唰的睁开眼睛,所有人都是一愣,杨少君率先回过神来,紧抬手捂住他的眼睛,紧张地一时忘了言语。

一个犹犹豫豫地问:“这人到底是不是瞎子啊?”

杨少君慢慢放下手掌,苏黔的眼睛又闭上了,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却到底没再睁开。

那些人不知就里,对于苏黔究竟是否能视物也并不真的关心,又开始唯恐天下不乱的起哄。杨少君犹犹豫豫地亲上去,却没有再挨一个巴掌。苏黔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就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

过了一阵,人们看两人只是接吻,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顿觉无趣起来,便有人走上去揪着杨少君的头发把他压到苏黔身上,还有人抓起他的手在苏黔身上乱摸。杨少君没有反抗的力气,苏黔也没有,只得任他们摆弄。

杨少君顺从地被他们抓着手摆弄,半眯着眼转头看他们,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有一个人狠狠踹了他一脚,啐道:“看屁看!再看抠了你招子!看他!”

杨少君收回视线,看到苏黔的时候目光骤然变得温柔。

混乱中有人扒了苏黔的外裤,发现在药物的刺激下他的下身已经支起了一个小帐篷,起哄声越发响亮了:“干他!干他!”

于是有人拿着杨少君的手摁倒苏黔的裆.部,抓着他的手臂来回摩擦。杨少君怕他们玩的更过分,于是自己隔着薄薄的内裤抓着他的命根慢慢套.弄起来。幸好那些人的目的只是折辱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干男人倒也是不愿意的。不过要是他们早就知道苏杨二人的事情,恐怕也不会这么玩了。

吗啡起效,苏黔只觉头皮都麻了,杨少君的手一碰他他就一阵电打似的的快活,耳边淫言秽语愈发不绝。然而快活的是身体,心却越来越冷。

杨少君是知道苏黔的脾气的,这时还残存了一些理智,怕他受的刺激太过,不带情色地亲吻他的额头以示安抚,并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苏黔……苏黔……”

苏黔全身都烧了起来,身体自发的挺胯把自己往杨少君手里送,舒服的连手指都在发抖,喉间忍不住溢出细碎的呻吟声,眼角却滑落一颗水珠。

只有杨少君看见了,他温柔地吻他湿润的眼角,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呢喃道:“对不起,苏黔。”

在药力作用下苏黔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泄在杨少君手里,他已久未发泄,出的量甚至多到在地上积了一滩,激的那群人又是淫语连连,又有人忍不住往自己胯下摸去。

杨少君感到手心的湿热,微微松了口气,在他耳畔低声道:“我……”

太轻的声音,一晃就过,被匪徒们的笑声盖过,苏黔依稀听得是一句告白。但他心里并不起波澜――思维已经麻木秀逗。更何况,在这样的境况下,药物、酒精、胁迫……纵是苏黔神志清醒,也不会当真的。

杨少君胯下的硬物还顶着苏黔的大腿,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趴在苏黔身上紧紧搂着他。有人走上来踢苏黔,辱骂他假正经,说明天领只狗来让他痛快,苏黔一动不动,杨少君不动声色地替他挡掉了那些踢打。

那些人好容易尽兴了,总算是对他们失去了兴趣,有的出去买晚饭,有的出去招妓,有的扎堆打牌,暂时还两人一个清静。

杨少君从苏黔身上滚下来,无意识地用滚烫的额头去贴冰凉的地板,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重病在身,又被人不知轻重的下了这么重的药,身体到达了极限,竟是产生了幻觉,看到自己魂魄出体,飘荡到了一个阴森森的府门外,抬头一看,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鬼门关。他在鬼门关外飘啊飘,离不开也进不去。

苏黔光着腿在地上躺了很久,享受或忍受完一波波的快感刺激,药效终于渐渐退了。他又开始觉得冷,并且是外面冷里面热,熬得人如坐针毡。他平静地睁开眼睛,找到自己被丢到一旁的裤子,自己把裤子穿好。

然后他听见旁边有人有气无力的低喃:“妈的……我要死了……”

他挪过去,静静地看着杨少君的脸,看了很久,忽而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摸他的额头、鼻梁、嘴唇……

杨少君像死鱼一样无意识地弹了两下:“死……了……”

苏黔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两手滑到他的脖颈,扼住,缓缓加力,从齿间凉薄地挤出几个字来:“那就去死吧。”

43、第四十三章

苏黔的心智几乎已完全崩溃,药物的刺激、连日的屈辱、积压的愤懑,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杨少君躺在那里,呼吸浊重,两颊烧得通红,下巴上已生出了青茬,简直狼狈到了极致,他看在眼里,心是麻木的,这人似曾相识,但完全唤不起他心里半点情感。

他双手扼住杨少君的脖子,冰凉的手指被那滚烫的皮肤灼的收了一下,隐约有点刺痛,但很快也就习惯了,复又扼上去,缓缓加力。

杨少君朦胧中觉得肺有点疼,想要呼吸更多新鲜的空气,张开嘴,却感到不畅,胸闷的厉害,无力反抗,无法清醒。

苏黔的眼神像是一滩死水,看着身下毫无抵抗的人,心中半点波澜也无。

用力,再用力……

可是为什么,手颤抖的那么厉害?是身体出了什么故障,是又冷又饿还是因为太过疲惫,为什么手上一点力道也无?越是用力,就颤抖的越是厉害,却一点劲道都没有落到那人身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杨少君的睫毛越来越快的颤抖着,几次眼皮都堪堪要睁开了,却又无力醒来,被梦魇拖着纠缠。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罢工了,但是异常的,神智却越来越清醒。他想,我大概是要死了。但是心情很平静,其实死亡这件事对于他并不陌生,有很多次他都在鬼门关外徘徊过,他亲眼见证过很多生命在他面前消逝,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亲眼看着自己养的金鱼和兔子死亡,并且亲手处理了他们的尸体;后来,他当兵的时候,他看到有人从高高的脚手架上跳下来,摔的四分五裂,地上的灰泥浆被血浸成了色;再后来,他成为刑警,看过不少刑事案件的尸体,甚至曾经亲眼看着队友的生命眼睁睁地在自己面前消失。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对死亡感到麻木了,如今隐约意识到自己要死,竟是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终于,要解脱了吗?

骤然的,两行水珠从苏黔脸颊上滑落,他松开一只手,摸了下脸,湿湿的。但这只是身体自发做出的行为,跟他麻木的心境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重新掐住杨少君的脖子,手带动小臂甚至胳膊一起抖了起来。杨少君昏迷的时候嘴唇微微嚅动着,发不出声音,但做出唇形却是“苏黔”二字。苏黔默默地看着,因为大脑是混沌的,并没有思考,所以看不懂他究竟在说什么。可是手却默默松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捡起地上的棉大衣,把自己盖上,面无表情地缩到角落去了。

丁承峰一身戾气地闯进旧工厂,只见小弟们零零落落的,有的根本不在,有的聚在一起打牌,有的索性在一旁睡觉,真是闲散的很。有人看到他进来,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他看也不看那些人一眼,径直往杨少君那边走过去。

他看到苏黔的手被松开了,脖子上多了一根链子,眼睛已经睁开了,毫无生气地缩在那里,不禁微微一愣。但他没有多的心思去管,走到趴在地上的杨少君身边,把他扶起来:“喂!你们那些条子到底是怎么搞的!”

他这两天真是窝火的要命,本来昨天晚上是要来看杨少君的,但在半路上发觉自己被一辆车跟了,好容易甩掉车,又来了辆蓝车,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疑,但总感觉好像自己已经被警察盯住了,不得已甩掉了尾巴就紧躲了一晚上。今天早上联系昨天跟他接过头的几个家伙,居然都联系不上,听不太可靠的消息说,那些人都已经被条子控制了。他今天尝试联系广州那边的总部,居然得知了一个更令他震惊的消息!他现在心乱如麻,已经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

杨少君垂着头,根本不回应他。

丁承峰看他的样子不太寻常,摸了下他的额头,不禁为他烫的过分的温度咋舌。

“喂!”他拍了拍杨少君的脸:“你还好吧?”

杨少君滚烫的呼吸喷在他手上,令他瞳孔不由一缩――他心知杨少君看来是不好了。前两天把杨少君送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喂他吃过退烧药,本以为他只是着凉发个烧,不吃药不看医生靠着自己的抵抗力过两天也就好了,一个身体健康的大男人,难道连一个小病都扛不住?可是没想到过了两天再来看,居然已经病成了这样!

他一低头,发现杨少君身上有几个脚印,看脸上也隐隐有些淤青,不由火从心起,转头大吼道:“喂!你们对他干什么了!”

所有人为他的震怒吃了一惊,他站起来,指着软趴趴又倒下去的杨少君怒道:“我不是说了这个人你们不许碰的吗!你们都干什么了!”

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说:“他病的太厉害了,我们就给他吃了点药缓一缓……”

丁承峰微微一愣,旋即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当然知道这些“药”是什么东西,肯定不会是退烧片之类治病的药!

“你们!”他气的捏紧了拳头,上前一步,隐隐是要发怒的样子,却又忍了下来,返身走回杨少君身边,扶起杨少君的身体,看他病得奄奄一息的样子,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他不通药理,又不能带人去看医生,只知道对待发烧的人应该用冰块降温然后让他多喝水头也不回地吼道:“还不给我弄点冰块热水来!”

没人想到丁承峰会那么生气,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有个机灵的家伙紧烧水去了。

丁承峰这时才又注意起一旁的苏黔,发觉他虽然睁开了眼睛,但眼神涣散的厉害,略一思考就知道他肯定也被那些家伙喂药了。但他并不关心苏黔的死活,就只是抱着杨少君滚烫的身体,用自己的凉手给他的额头降温。

突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他不耐烦地腾出一只手看了一眼,脸色霎时大变!

几秒之后,丁承峰放下杨少君很平静地走到另一边,对其他几个人说:“把捆那个条子用的锁链的钥匙给我。”

管钥匙的人愣了一下:“丁哥?”

丁承峰眼神坚定,重复了一遍:“给我。”

他的气势有点迫人,于是那人把身上的钥匙串解下来,找到杨少君身上的递给他:“你要带他去看医生?”

丁承峰也不回答,从桌上又抓了副手铐塞进怀里,走回去利索地解开了捆在杨少君脚上的障碍,扶他起来,把他一只手揽到自己肩上,搂住他的腰往工厂的后门走去。

一个人跟上来:“你真带他去看医生啊丁哥?我帮你?”

丁承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用,这家伙我负责,你们不用管。”

人是丁承峰带来的,也没听说这家伙值多少赎金,现在他又把人带走了,当然也不会有人有异议。看着他把人扛出了工厂,那个小弟耸肩嘁了一声:“怪人。”

丁承峰一出工厂,脚步突然加快,慌里慌张地冲到一辆轿车旁边,简直称得上野蛮地把副驾驶座的车门拉开,把杨少君丢进去,然后风一般冲到另一边跳进去驾驶座,油门猛地一踩,来不及加热的引发出难听的声音他也不管,一溜烟把车开了出去!

两三分钟以后,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的社会小弟们又聚到一起打起了斗地主。一个,两个,三个……谁也没发现一排影接二连三地偷偷溜进了工厂。

“已发现一名人质,七名嫌犯。嫌犯手里没有武器,正在打牌,并未发现我方行动,汇报完毕。”

工厂外的警车里,拿着对讲机的警察皱了下眉:“一名人质?”

“人质是苏黔,暂时安全,没有发现杨队长。汇报完毕。”

坐在后座的戴把脑袋凑过来:“没有发现杨少君?整个工厂里都没有?丁承峰在不在?”

那边安静了两三秒钟以后肯定地回答:“丁承峰和杨少君都不在。汇报完毕。”

车上的人面面相觑。

王副队长用了两秒钟的时间犹豫,然后说:“实施二号计划。”

戴头疼地坐回椅子上:“难道逃了?”

王副队长切换了一个频道,急切地交代道:“漏网一人,手里有人质,立刻确定他们的位置!”

训练有素的武装警察们只用了两秒钟的时间就从各个潜伏的角落里蹿出来把聚在桌前的所有匪徒包围了,那些人甚至来不及去翻找枪械就已经被洞洞的枪口顶住了,一时傻了眼,只能眼睁睁任警察们把自己的手犯扭到身后戴上手铐。甚至再被押解出去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几名警察从犯人身上搜出了钥匙,紧把苏黔身上的链子解开了,脱下大衣罩住他,扶起他往外走,安慰道:“我们是警察,不要紧张,你已经获救了。”

苏黔不像他们曾经解救过的人质那样或害怕地抵抗或失控的痛哭,他和那些匪徒们一样,眼神麻木,无法接受眼前的事物,身体僵硬地被他搀扶着往外走,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他走到工厂外,被一排刺眼的车前灯照的眯了下眼睛,但却偏执地不肯闭上,拼命把眼睛瞪大,即便是被强光刺得眼睛酸疼落下泪来,他也不肯闭,誓要用眼睛看清这个世界。他冷冷地看着面前攒动的人头,姿态高傲而漠然。

警察把他扶到随行而来的救护车上,医生发觉他的脸色和眼神都很不正常,伸手搭了下他的脉搏,发现他心跳快得简直像擂鼓一般,马上沉下脸对助手吩咐道:“跟警察说一声,快点送医院做全身检查!”

救护车很快就开走了,那边也确定了丁承峰的位置,警方立刻派出五辆警车去追击!

杨少君朦胧间觉得有人在召唤自己,费力的睁开眼皮,身体偶尔随着身下的座椅震荡,身边的夜景快速后退,他用了很久才思考出自己坐在车子上这件事情。一个转头的动作就几乎费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半睁半闭的眼睛盯着身边人的侧脸看了很久,总算叫出了他的名字:“承峰。”

丁承峰一路都在叫他的名字,时不时腾出一只手去掐他一把煽他一下,但是杨少君一直不醒,他害怕杨少君就这么死了,掏出小刀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好容易终于让他暂时清醒了一下,但情况显然还是很糟糕。他沉着冷静地说:“我知道你很累,别睡,陪我说说话。”

车路过一条十字路口,从左边开出一辆色的轿车,急转弯追着他而来。他震惊地盯着后视镜,闯过了一个红灯,对方紧追不舍,他于是确定对方就是冲着他来的。

车不是跟在他屁股后来的,而是半路冲出来的,仿佛知道他会从这里走一样。他感到不可思议:“他们能确定我的位置?他们在哪里装了定位器?”

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冷静的思考。是车上吗?昨天怀疑自己被盯梢了以后今天他就换了一辆车,除了进工厂的那会儿他根本没离开过车子,如果警察有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安装定位器就不会让他刚才从那里溜出来了。车上没带什么东西,应该也不是行李。是自己身上?衣服是新换的,鞋子?也许是警察把东西黏在口香糖之类的东西上放在他经过的路上,于是踩到了也有可能。

他两只脚迅速动作着,把自己的鞋脱掉,打开窗户,一手开车一手把鞋取下来丢了出去。

“报告!犯人从车窗丢出两只皮鞋!”

王副队长对着对讲机愣了一下:“皮鞋?”

“没有炸弹,什么也没有,就是两只……皮鞋。”

王副队长嘴角抽了抽:“继续追!”

丁承峰看着前方路口突然冲出来的两辆车,瞳孔猛地一缩,迅速调转方向盘冲入一条小巷!

这时已是深夜,路上除了稀稀落落的出租车之外几乎没有别的车辆,一辆匪车和数辆警车在街头巷口你追我,穿梭于无数大厦之间。大厦里的人们各有各的梦乡,即便白天有多少的不快和疲劳,此刻也都消散在这座城市的夜色中。他们不知自己的脚下正发生着怎样惊心动魄的事情。

“妈的!”丁承峰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腾出手解身上的衣扣,准备把衣服也一并丢出去。他的手碰到上衣口袋,突然愣了一下,手在胸口贴了数秒,慢慢取出上衣口袋里的钢笔,眼神复杂地望向杨少君:“是不是你?”

杨少君已经又晕了过去,他手臂上流下的血已经把座椅打湿了,可他却连痛也不能察觉。

两天前的那个晚上,杨少君假意醉酒早早睡了,丁承峰也喝了不少,很快就睡熟了,却不知杨少君半夜爬起来悄无声息地在他的钢笔上动了什么手脚。第二天他绑架了杨少君,因为事出突然,他忘记带上那只珍藏了十多年的钢笔,又把盯梢的警察都甩了,所以警察们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把人质藏到哪里去了。事后不知情的他还特意托人从那房间里把钢笔取了出来,给本已经失望的警察又提供了希望,完全掌控了他的行动。好不容易等到他来到工厂,警察们确定了人质的位置,立刻出警实施解救行动,却被他早一步得了消息又溜了出来。

丁承峰把车窗摇下来,捏着钢笔往窗外丢,却在临松手的一刻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笔收了回来。他笑着摇摇头:“这次是真栽了,逃不掉了啊……”

杨少君忽觉手臂一阵剧痛,迷茫地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胳膊正在流血。丁承峰又往他手上扎了一刀,一边疯狂地飚着车跟警察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一边还分神对他笑道:“喂,清醒一点,你的情况很不好啊,在我死之前,你可千万别死。”

“死……”杨少君艰难地重复道。他勉强笑了笑,喃喃道:“死就死吧……喂,死之前让我再抽根烟吧……”

丁承峰笑道:“烟鬼,自己拿吧。”

杨少君颤抖着伸出手,视线有些模糊,手左右晃了一会儿才终于准确地抓住放在车前的烟盒和打火机,掏出一根烟哆哆嗦嗦叼进嘴里。他虚弱到连点火都困难,半天才攒足力气摁下打火机的扳机,总算把烟点上了。

抽了刚两口,他突然咳嗽起来,手指连烟都夹不住,燃着的烟蒂从指间滑落,落在座椅上,将椅套烧出一个洞来。他的咳嗽都是无力的,轻轻的像黄花闺女一样咳几声,却是喉头一甜,咳出一滩血来。

丁承峰把手机塞到他手里:“给你的手下们打个电话,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杨少君只觉那手机异常的沉,颤颤巍巍用了半分钟的时间才拨了号,丁承峰把手机拿过去,很快就接通了。

“喂,警察先生,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丁承峰笑着说,“我知道你们现在已经掌握了我的行踪,我告诉你吧,等一会儿我要上外环高架,往浦东开。”

王副队长拳头捏的咯咯响:“你有什么条件?”

“我知道这一次肯定逃不出去了,虎枭会的总会已经被广州警察捣了,文叔和老大都被你们抓了,我就算逃走了也没有后路了对不对?别急,听我说完,我不想死,也不想坐牢,两者相比的话,我更不愿意坐牢。”

王副队长在那里对着手机无声痛骂:坐牢?倒是想得美你!敢劫持老子的队长,今天不把你当场枪毙了那是阎王爷手抖!

“你想怎么样?”

“嘛,我手里有刀,少君他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他的命完全握在我手里。我的条件很简单,我现在上高架,我允许你们跟在我后面,但你们不许在前面挡我的路,一旦我看到警车出现在我前方,我下一刀就会割在他的喉咙上。有人陪葬,我死也不孤单对不对?”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但你现在不许伤害他!”

丁承峰看了眼身侧的人,笑的很轻松:“我也舍不得。”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开始劝他自首改过自新,丁承峰不耐烦地打断:“现在照我说的做,等我想好下一个条件我再打电话给你!”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不耐烦地挖挖耳朵。

警车果然不敢再堵,丁承峰放慢了开车的速度,几辆警车也只能放慢了速度,憋屈地跟在后面。

丁承峰掏了根烟叼上,“喂,看来今天我们要死在一起了。”

杨少君有气无力地轻哼一声。

丁承峰斜眼看他:“你不怕?”

杨少君慢慢地摇了摇头。那个时候他跟戴说,他觉得生活很美好,他现在开始珍惜生命了,可是真的到了这个关头,那一闪即逝的情感又重归麻木。死就死吧,恐惧和害怕之类的心情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

身体越来越无力,意识却越来越清楚,往昔的一幕幕缓缓浮现在眼前。小时候父母无休止的冷战,一个人在小屋里的寂寞,队友死掉时的麻木心情,对于生活匮乏的激情,对于恋人的漫不经心……反正他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从来都是漫不经心……

丁承峰乐了一下:“不行吧,你一点都不怕?我记得你爸妈还活着吧,你喜欢的那个人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杨少君用气声说道:“你希望我害怕?”

丁承峰耸肩:“不,习惯性地教育一下而已。人活着,还是不要太绝望的好。”

杨少君不说话了,又慢慢闭上眼睛。

他很累,很想睡,他能感觉到血液正在从身体里流失,意识却没有被带走,过去的电影在脑海中回放的越来越快。

苏维坐在墙头上,取下自己的一个耳塞递给他,微笑着说:“你听这首歌,这是我最喜欢的歌。你听它的鼓点声,是不是很震撼?”他接过耳机听了一会儿,木知木觉地点头,心里却想那人唱的真难听,像锯子锯木头一样。苏维仰头迎着阳光微笑:“这是死亡金属。”他重复:“死亡金属?”苏维笑道:“对。但其实我并不觉得它会让人联想到死亡。它的鼓点声那么有力,那么震撼,我会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如果用它当闹铃,每天早上醒过来都会觉得激情澎湃!”他回答:“听的人心境不同感觉就不同。因为你心里充满希望所以才会这么想吧!”

思维出现短暂的空白,然后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他想起来了!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事情,一件件全部都想起来了!父母冷战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小屋里过夜的时候,不仅仅是孤独,他是多么害怕和难过,他是多么渴望别人的关怀;他的那些宠物死掉的时候,他看到跳楼的人摔在地上的时候,战友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他那时根本不是麻木!他害怕到颤抖,晚上不敢睁眼也不敢合眼,心脏一度激跳到麻痹;他对生活根本不麻木,他每天早上都还坚持要睁开眼看一看世界的阳光;他对恋人根本不是漫不经心,当苏黔叫骂着要他换铃声的时候他有多么欣喜,他喜欢那人为自己情绪失控,而不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所以三番四次故意惹他生气,幼稚地伤害着对方;当他察觉到自己无法控制的感情,想到要离开那人来逃避自我;当苏黔崩溃的时候,他心痛到根本无法再欺骗自己;当苏黔挂在楼上的时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惶恐,甚至胜过自己面对死亡……

根本不是麻木,不是不害怕,而是太过害怕,害怕到不敢面对自己的害怕!他比他自己想的还要怕死,他比他自己想的更加胆怯,他比他自以为的更加在乎那个人!

丁承峰开车的速度越来越慢,他定定地望着桥下的一片漆,突然轻笑一声:“少君,下面就是黄浦江……也许我们今天就要一块死在这了吧……你既然不怕,那倒是最好的……”

杨少君只觉胸口一团炽热,鼻子发酸,竟是久违地热了眼眶。水分泌的太快,以至于他连眨眼都来不及就有两行热泪从眼中滚落。

也不知哪里突然来的气力,他睁大了眼睛,大声喊道:“不!我不想死!我要活!!!”

44、第四十四章

丁承峰被突然清醒的杨少君吓了一跳,方向盘一打,差点撞到护栏上。后面跟着的警车一个个心都吊了起来,差点没超车追过去,但担忧人质的安危,最后还是只能憋屈地跟在后面等待上级的指示。

杨少君虽清醒了,但毕竟还是病的厉害,吼完之后又撕心裂肺地咳起来。丁承峰看了他一眼,嘴唇嚅动,最后一哂,看似难过的说:“你这样我会难做的。”

杨少君喉头一阵腥甜,咳出来的血沫溅在衣领上。那本是白色的羊毛衫,这些天来已成了灰色,如今又沾了血,真是说不出的狼狈。

丁承峰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你这样恐怕以后都不能抽烟了――算了,也没那机会了。”他从怀里掏出手铐,左手掌着方向盘,右手伸过去铐住了杨少君的一只手,然后又将手铐的另一环往自己的手腕上铐。因为他只有一只手,操作起来多有不便,扭着手腕弄了半晌没铐上,看前方的路笔直,便准备将另一只手也离开方向盘去完成这件事。

杨少君突然发力,一手推开车门,一手打开丁承峰的右手,也不顾车正在高架上高速行驶,身体向外一仰就跳了下去!他的身体在接触地面之后弹了起来,复又摔下去,像根木桩一样咕噜噜一直滚出去,直到撞到护栏以后才停下。

丁承峰一时猝不及防,眼睁睁看他消失在副驾驶座上,完全来不及阻止!他被杨少君突然其来的举动吓得够呛,大脑一片空白,竟是鬼使神差地踩了刹车停下了。

后方的警车见状紧刹车,立刻从车上下来两名警察冲上去查看杨少君的状况,其余警车将丁承峰的车团团围住。杨少君浑身都是擦伤和刮伤,额头上更是开了一道一指长的深口子,滚过来的路上零零落落洒了不少血迹,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后扭着。他对第一个跑上来的小警察轻声说道:“救我……别告诉我妈……”说完这两个短句,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苏家众人到医院的时候,杨少君正在抢救,苏黔已经做完检查被送进了普通病房。苏谢惜跑去办了手续,把他转入特护病房。苏谢元跑去询问医生情况。

医生告诉苏谢元,苏黔的身体除了冻伤之外就没什么了,被人注射了海洛因,现在精神状况不太稳定,还需要再观察一下。苏谢元当时就一个踉跄,差点晕过去。苏黔这些年一直洁身自好,对于各种诱惑都不上套,黄赌毒什么都不沾,最近却三番两次被迫接触毒品,实在是冤屈的很。

病房里,苏黔已经醒了,医生给他挂完点滴就出去了,他的双亲和兄弟姐妹们守在病床两侧。苏黔的精神状况有多糟糕,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木然地睁着眼睛把身遭的人一个个看过来,眼神是死的,里面没有灵魂。

苏颐哽咽着握住他的手:“大哥……”

苏黔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住,表情是陌生甚至带着点厌恶。

苏母的眼睛这几天下来已经哭成了桃子,此刻强忍着泪水走上去,轻轻抚摸苏黔的额头:“小黔,我可怜的小黔,已经没事了,你好好的,好好的……”

苏黔又抬起眼睛看自己的母亲,那冰冷的目光刺得苏母心中一痛,顿时又被泪水迷住了视线。苏黔向来是最不需要她操心的孩子,生了这么多孩子,不得不说父母不可避免的的确是有偏心的,她作为母亲一向更偏爱两个小儿子,而丈夫则更宠爱长女和老四苏维,对于这个最有出息的孩子,他们几乎没有为他操过多少心。然而此刻看到苏黔这样满身淤青神智涣散地躺在那里,她竟是心痛内疚到浑身都在颤抖。

苏谢惜走上去把母亲扶到一边,苏维则上前用手掌盖住了苏黔的双眼,弯下腰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他的额头轻蹭:“二哥,爸妈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我们都在这里。”

苏黔的睫毛开始颤动,刮着苏维的手心,他一软,几乎要松手,却又遮的更牢,俯身抱住他:“哥……”他已经十几年没有像这样,用近乎渴切的态度叫苏黔哥哥,向他撒娇。苏黔的睫毛在他手心里颤动的更快,却始终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杨少君被推进手术室,手术室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另一个是齐永旭。

杨少君被绑架的事情他父母都不知道,他从前出了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母亲,而跟父亲则早早断绝了联络,跟他相熟的警察们也知道他不想让他母亲为他担心,所以并没有通知他双亲。所幸人没过两三天也救出来了,他妈还在外地工作,瞒下来根本不困难。

警局的同事从来没哪个见过杨少君的家人,也很少听他提起,很多人都以为他是外地来的,有一次登记填表的时候发现杨少君是本地人还有不少人很惊讶。平时杨少君有个三长两短的都是通知齐永旭来领人,他的副队长们几次问他跟齐永旭的关系,他随口一扯说是表弟,大家也就信了。

医生说:“谁是他的家属?来签个字。”

小警察看向齐永旭,齐永旭微微一愣:“这……”

小警察急急催促道:“表弟也算家属吧?你快给队长签个字好动手术。”

齐永旭又是一愣,拿着笔僵了一会儿,心一横把自己的名字龙飞凤舞地签了上去。

医生有点怀疑地看着他:“你是患者表弟?”

齐永旭咬牙:“是,你们快点救人吧!”

医生走进手术室,手术室上“正在手术中”的红灯亮了。

深夜的医院走廊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只有小警察和齐永旭两个人守在外面,不哭不闹也不在走廊里乱踱步,竟是格外冷清。

过了几分钟,齐永旭突然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肩膀:“你说少君他……不会有事吧?”

小警察木然地说:“他从车上摔下来,撞在护栏上……没有内伤就好了。”

齐永旭欲哭无泪:“都要动手术了,肯定伤的不清吧?”

小警察摇头:“我不知道。那个,队长他还有没有别的家人?要不要通知他们来看看?”

齐永旭白着脸说:“不用了,我守着他就行了。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

小警察又坐了半小时,天已经亮了个鱼肚白。他揉着太阳穴站起来,对齐永旭说:“我还要去警局一趟,晚点时候再来看队长。”

齐永旭勉强笑笑:“没关系,你走吧,我在这里就够了。”

45、第四十五章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外面跑过来一个护士,推着一个挂着血袋的架子跑进手术室,齐永旭看见那一袋暗红色的血,头皮都麻了,心脏的功能备受考验。等那名护士出来,他紧把人拦下来询问:“他,他还好吧?”

护士表情地严肃看着他。

齐永旭快哭了:“你说实话,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护士叹了口气:“细菌性肺炎肺出血,颅内出血,破膜外血肿,左臂粉碎性骨折……情况不是很好。但生命体征明显,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大冬天齐永旭感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护士走了。

齐永旭又坐回医院的长椅上,面无表情地继续等。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杨少君被推了出来,医生护士急急忙忙推着他往重症病房走。齐永旭一路小跑追上去:“医生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说:“他要是撑过今晚就……”

齐永旭脚步一顿,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完全没想到事态竟然会这么严重,以前杨少君三天两头负个小伤,有一回从三楼摔下来都只是花半小时走了趟医院就回来了。他本来以为这一次也只是一些擦伤之类的轻伤,居然就严重到威胁至生命。

杨少君被推入加护病房,齐永旭被拦在外面不能进,只好截住医生详细打听杨少君的情况。医生说,他的其他伤情都是跳车造成的,从高架上高速行驶的车上跳下来,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另外他因为没有及时就医,呼吸道疾病已经转成了细菌性肺炎,另外还查出有肺出血-肾炎综合征的情况。杨少君这些年来早就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坏了,他的少病好体质不过是个光鲜的假象,实际上身体已经开始衰竭。

齐永旭知道他工作一向很拼命,很多时候都把自己当铁人来用。他很早以前就曾担心过杨少君有一天会突然垮下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医生离开以后,天已经差不多大亮了。重症病房齐永旭进不去,但他也不敢离开医院,于是走到走廊边的窗口透气。清晨的大街上第一批出现的人是巷口推着车卖早点的小贩,稀稀拉拉的上班族走过他们身边,买一根油条一包豆浆匆匆忙忙叼在嘴里就走了。人们各有各的烦心事,来去匆匆,却是连坐下来安心吃一顿早饭的几分钟都省不出来。

他就像前一段时间的杨少君一样,当身边人或是自己亲身承受了苦楚,失去了很多东西,便开始重新关注那些日复一日的常态,并从中生出各式的感慨来。然后开始质疑自己之前的人生,活的那么匆忙,失去了那么多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

如果静下心来认真的看,有的时候不必走得那么匆忙,有很多东西值得人欣赏或是留恋。即使它平凡到随处可见。

过了一会儿,医院里又来了两个人,说是要探望杨少君。其中一个是王副队长,杨少君手下的几个副队长里就他跟杨少君的关系最好,齐永旭也认得他。另一个人齐永旭没有见过,架着副金丝边框眼睛,人很沉稳,眼神很犀利,看得人不太舒服。

那个人对他伸出手:“你好,我叫戴。杨队长的情况怎么样了?”

齐永旭的脸色有点苍白,勉强牵动嘴角苦笑了一下:“医生说,要看他的求生意志了。”

戴眉头猛地一紧:“他的求生意志……?”

王副队长额头的青筋都起来了,咬牙说:“没问题的,队长肯定能撑下来。他从来就没倒下过。他最后还跟小高说……说……”哽咽了一下,走到一边平复心情去了。

戴走过去透过玻璃看杨少君。杨少君罩着呼吸器,脸色灰青,一点意识都没有地躺在那里,安静无害。大家都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他,他平时常常歪着嘴角似笑非笑,烟不离嘴。总被烟雾包裹着,以至于在很多小警察的心里队长的形象是灰色的。从车上跳下来的那一刻,他却是红色的,浴火的,却不知道有没有涅槃重生的机会。

汪文带着苏小囝来了医院,汪文心理有愧,到了病房门口却不敢进去。苏谢惜看到她也没什么好脸色,就算她要进也不会让她进的。苏小囝跑进病房,看见他的爸爸蒙着眼罩安静地躺在床上,走了两步,还没靠近床,突然哇地一声站定当场就哭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嚎声吓了一跳,苏谢元躲到一边暗自抹泪,苏母冲上来给孙子擦眼泪,要他上去抱抱爸爸,他却不肯走。苏母要抱着孙子到一边去哄,苏小囝却推开她,几步冲上去扑到病床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不哭了,紧紧抱着苏黔信誓旦旦地说:“爸爸,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

苏颐早就忍不住哭了,此刻就连苏维和苏父都忍不住鼻头发酸。

苏黔从进了医院到现在就没有开口说过话,这时候也还是躺着不动,不禁令人们有些失望。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被苏小囝压着的胳膊抽出来,缓缓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苏小囝又开始失声大嚎,大声地叫着爸爸。病房里各种哭声抽噎声顿时织成了一支交响曲,路过外面的护士听见了都忍不住进来敲了敲门,示意他们稍微安静一点。

苏小囝趴在苏黔身上,隐忍地抽噎着,不断地许下雄心壮志的誓言:“爸爸,我以后用功读书,我锻炼身体,我要当警察,把所有的坏人全部抓起来!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妈妈!”

苏黔听到警察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微微一颤,然后又缩了回去。

所有人都是一夜没睡,到了八九点钟的时候,苏父等人先走了,苏母说什么也要守在长子身边,苏维也留下,其他人先回去休息,过一段时间再过来轮班照顾。

苏母坐在病床边,握着苏黔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轻轻地拍啊拍,像小时候哄着孩子们入睡一样,柔声讲着故事。她讲的是几个孩子们过去的往事,她的目光充满慈爱:“小时候啊小维和小颐最不听话,有一年我和你爸爸带着你们去乡下过暑假,他们两个偷偷跑出去爬山,连个大人都不带,到了晚上还不回来。你一个人跑出去找他们,后来是你背着小颐回来的,他的脚扭伤了。那时候你才十二岁,小颐才八岁,你就把他一路从山顶上背了下来。现在他大概都不记得这些事了。你从小,就最疼你的弟弟们。”

苏维下楼买早餐去了,苏黔又不说话,房间里就只剩下吊瓶里的滴答声。

苏母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声音愈发温柔了:“现在我们年纪大了,把担子都丢给你们几个。今年我跟你爸爸到处旅游,碰到一对台湾的夫妇。他们也生了好几个孩子,听说我们是大陆的,就说我们的政策其实也不错,至少生一个,父母的宠爱都只给一个孩子。要不然难免要偏心,照顾不周全。我回去以后忍不住想了一晚上,想这些年,妈其实也偏了心了,妈……对不起你。”

苏黔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抖了一下。

苏母惊讶地低下头看了眼他的手,把他手举起来贴到自己脸上,心疼地摩挲着:“人家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你从小疼了苦了都不跟我们说,我的心被你们兄弟姐妹们分成了五份,你那份就了些给你的弟弟。我和你爸爸要是多留心一点,就知道你过的多苦。小黔,叫我声妈吧,妈……妈是真的心疼你。”

苏黔的嘴唇缓缓打开,却没有发出一个声来。

苏母哭道:“我知道你病你疼,你喊出来,你委屈你统统说出来。你不能不认你的亲人啊,叫我声妈吧,小黔啊――!”

46、第四十六章

苏维在医院楼下的新亚大包买了几盒粥打包回去,上楼梯的时候遇见了正在楼梯口抽烟的齐永旭。

两人相视一怔,齐永旭惊道:“你是苏、苏、苏维!”

苏维双眉微蹙:“你在这里……”眼睛骤然睁大:“杨少君?!”

齐永旭把烟头掐灭,苦笑道:“亏你还记得他。”

由于苏黔是先送到医院的,苏家人对于在工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概不知,警方什么也没有说,他们也不知道杨少君此刻生命垂危。

苏维急急问道:“他还好吧?”

齐永旭面无表情地说:“医生说,要看他的求生意志。”

苏维倒抽了一口冷气。

齐永旭问他:“你哥哥呢?”

苏维本想摇头说不太好,可是比起杨少君,至少苏黔生命无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还好。”

齐永旭苦笑:“你去看看少君吧。不知道医生能不能通融一下让你进去,你在他耳边说几句话,比什么都有用。”

苏维微微一怔。

齐永旭说:“你也知道,他这些年心里一直记挂着你。没别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他要是能听到你说话,也许能多点意志。你鼓励鼓励他,就算是……说点违心的骗骗他也好。总之他现在要是能醒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苏维紧紧皱着眉,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在楼梯间在踟蹰片刻,想起手里的粥要凉了,便说:“我先上去一下,等一会儿再来看他。”

齐永旭点头,转身走出楼梯间,向病房走去。

苏维上了楼,把母亲的那份饮食递过去,苏母没有胃口,摆手,苏维劝道:“好歹吃一点,一晚上没睡了,吃点热的东西精神好。”苏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粥碗接了,走到一旁硬塞。

苏维把苏黔扶坐起来,打开粥盒,吹温了以后送到他嘴边。苏黔一开始有些抗拒,把头偏过去不愿意喝,苏维在他耳边柔声劝:“哥,吃一点吧。”他不停地叫苏黔哥哥,很多声以后,苏黔终于犹犹豫豫地把头转回来,微张开嘴,让苏维将食物送了进去。

苏维边喂边问道:“大哥想吃什么?大姐中午过来,你想吃什么,她烧好了送过来。”

苏黔仿佛哑了一般,就是不开口。

苏维勉强笑着说:“你最喜欢吃的凉拌莴笋怎么样?我让姐姐多给你拌点醋。你想喝鸡汤还是老鸭汤?或者鸽子汤?”

“……”

“那就鸡汤好了。”

苏维把最后一口粥送到苏黔嘴边,苏黔张口含住勺子,表情突然一僵,牙关收紧,一口咬住塑料勺。他咬的非常用力,两颊的肌肉都在颤抖,塑料勺慢慢发生变形,发出“嘎嘎”的声音。

苏维惊道:“哥,你怎么了!”

“咔”的一声,塑料勺碎了,碎屑飞溅,有的打在苏维身上,有的直接落到地上。另外半截碎掉的勺子还在苏黔嘴里,苏维紧扳住他的下颌把他的嘴打开,生怕他把锋利的塑料片吞下去。苏母也紧放下碗勺冲过来帮忙。

苏黔的脸色很不正常,整个人都开始哆嗦,下颌用的力尤其的大,苏母摁住他的双手双脚,苏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的嘴掰开,紧把手伸进去把碎片掏出来。他用的力一松苏黔又一口咬下来,把他的手指咬的剧痛无比,仿佛要断了似的,他却一声也没有吭,继续和苏黔默默角力,直到把他嘴里的东西清紧。

塑料碎片割破了苏黔的舌头,血染红了他的嘴唇,苏母“呀”的惊叫了一声,捂着心脏跌坐到床上。苏维用尽浑身的力气抱着苏黔,对母亲喊道:“快,快按铃叫医生!”苏母这才恍然大悟,扑过去按响了床头铃。

医生很快冲进来,一看苏黔的情况就明白了大概,几名医生护士一起接手,为苏黔注射了镇定剂,苏黔终于平静了下来。他瘫软在床上,依稀是真的睡着了。

苏维跟医生走出病房,担心地问道:“是不是因为毒品?”

医生很严肃地点头。

苏维苦笑:“医生你说实话,我哥哥他现在这样的情况,还有没有可能痊愈?”

医生推了推眼睛,说:“你哥哥的情况很复杂,我从医二十几年里他是我见过的最棘手的病人之一。他现在的情况不止是有没有染上毒瘾的问题,他之前食用的安非他命这种神经性毒品已经伤害了他的大脑,所以才会出现那个卡什么妄想症。如果要痊愈的话,我觉得可能要给他的大脑开刀,国内现在的技术水平还不够。具体情况,要今天下午我们院专家会诊之后才能商量出个结果。”

苏维疲惫地揉揉太阳穴:“我知道了,谢谢你,医生。”

他回到病房里,苏母正无声地擦着眼泪,看他回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他拉到门外问道:“医生怎么说?”

苏维木然地说:“今天下午专家会诊。我会让爸爸联系美国的专家,过不了多久就要把大哥转到美国去治疗。”他这些天已经查过资料了,卡普格拉妄想症这种精神病在国内统共没有几桩案例,也从来没有过治愈的前科,治不治的好,只能去美国碰碰运气了。其实如果是苏黔被绑架前的状态,至少他蒙起眼睛还是认人的,可是现在情况明显又恶化了,他甚至不愿意和别人交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发病。

暂时料理完苏黔这边的事情,苏维想起杨少君,于是进屋跟母亲打了声招呼,下楼看杨少君去了。

他和齐永旭向医生打了申请,换上大褂戴上无菌口罩全副武装之后终于被放进了特护病房。

两人走到床边,齐永旭想摸一摸杨少君,可是他全身上下插满了管道,脸上还带着呼吸器,简直没有能下手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杨少君的头发,勉强用欢快的语气说道:“喂,别睡了,我这几天情况糟糕透了,你快点起来陪我喝酒啊!”

齐永旭看了眼苏维,苏维俯下身,打量杨少君的睡颜。他突然觉得躺在那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他是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杨少君了,有的时候会觉得他很讨厌,有的时候又对他怀有负罪感,所以就总是不肯正眼看他。其实假如杨少君不曾对他怀有那样的心思,他们应该会是很好的朋友,至少作为朋友,他是真的喜欢杨少君的。

他轻声道:“少君,我现在,过得很好……”

齐永旭睁大了眼睛瞪他。

他不急不缓地说:“你知道,我过去一直都活得很懦弱,那时候我打了你一巴掌就跑了,我没有质问你原因,也没有去努力争取过,只要你说出绝交,我就会立刻收回我的触手。其实你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作为朋友,是我先不称职。所以,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

齐永旭急的简直要跳脚。他是让苏维来唤起杨少君的求生意志的,为什么被这家伙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苏维接着说道:“你要快点醒过来,听我认真地跟你道歉。”顿了顿,“大黄他很好,他逼着我面对了很多事,也教会我做人不能太自私太懦弱。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情,对哥哥的,对高锦的,也有对你的。我曾经以为我不配拥有开心的放松的生活,但是大黄他给我了,我放下了很多东西,也重新拿起了不少。我知道你的过去也有许多难以承受的东西,但是你该走出来了,像我这样的人都能够拥有,你也可以的。少君,你是个好人,你值得的。”

齐永旭无声地松了口气,不知该喜该悲。他以为杨少君的一颗全心还是拴在苏维身上,而如今苏维却在他耳边大抒另一个人的好,虽然是激励的话语,但多少还是令人伤感的。

苏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手指缓缓划过他青色的眼皮,在他眉上烙下一吻:“醒来吧,少君,醒过来为你自己的幸福去奋斗一次。另外,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关于我哥哥的。你必须,必须让我看到你足够的坚定,我才允许你去接近他。你快点醒,大哥他还等着呢。”

医生进来催促了,苏维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率先走出了病房。齐永旭恋恋不舍地滞留了片刻,也出去了。

下午一点的时候苏谢元和苏谢惜一起来了医院,她们回去以后根本没有休息过,料理完一些事后马不停蹄地煲汤煮粥送过来。苏母伤心的快晕了,于是苏维坚持把她送回去先休息一天。

苏谢元和苏谢惜进病房之前似乎在争吵什么,进了病房之后各自脸色讪讪的。苏谢元扶起刚醒的苏黔喂他吃午饭,敏感的苏维察觉到了什么,让母亲先下楼,把强势的二姐拉出去聊天。

苏维问她:“你跟大姐怎么了?”

苏谢惜不愉快地撇开头:“为了那个女人啊。大姐她真是个滥好人!”

“那个女人?”苏维眯了下眼睛:“大嫂?”

苏谢惜不满道:“她早就不是你大嫂了!”

苏维轻轻叹了口气:“她怎么了?”

苏谢惜愤愤地说:“就这次的事情啊!大姐说不关她的事,她也是被人胁迫的!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大哥他这么小心,身边请了那么多保镖,要不是他相信那个女人,要不是那个女人叫他单独出去,他怎么会被挟持?那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命不顾前夫也就算了,连儿子都不顾了!我觉得这次她必须受点教训,就算她不用进局子,我也要让她吃点苦头!还有小囝,三年也快到了,小囝必须快收回来由我们苏家人带,让他跟着那女人,我真是没办法放心!”

苏维见她又说的动了气,脸红起来,伸手拍背为她顺气。他心平气和地说:“二姐,如果这次出事的不是大哥,你作为一个律师,你觉得汪文她真的有刑事责任吗?有多少责任呢?”

苏谢惜撇开眼不语。

“人在危急的情况下,为了求生,做出这种行为并非不可谅解。我虽然不满她的行为,但是从主观上说,她并不想害大哥,她也是被胁迫的。”

苏谢惜气愤的深呼吸。

苏维浅笑了一下:“我可不是圣人,二姐。如果是今天之前,我不会帮大姐,也不会帮你。但是有一件事,让我很有触动。今天早上小囝来看大哥,你看见了吧?”

苏谢惜微微一怔,神色柔和了下来。

“小囝这两年都跟着汪文――或者说更早以前,一直是汪文把他带大的,他对爸爸的态度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妈妈,假如汪文这两年在他耳边时不时抱怨几句他的爸爸,他虽然未必会跟着母亲一起憎恶父亲,但至少,不会是现在的态度。”

苏谢惜端紧的两肩渐渐放松。

“我相信她很恨哥哥,但在这方面,她很伟大,也是个很好的母亲,没有把她的怨气一丝一毫地灌输到孩子身上。前几天哥哥也跟我说过,他看到儿子以后,很感谢他的妈妈,对她也很愧疚。”

苏谢惜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让我再想想。”

苏维拍了拍二姐的肩膀,下楼送母亲去了。

下午一群资历最深的专家们来检查了苏黔的情况,苏父出面跟他们谈了很久,商量下来的结果不尽如人意。老专家们都觉得不开刀没有办法治愈苏黔,但是就算开刀,这种案例实在太少,能治愈的几率有几分也说不好。而且大脑这种地方如果开一刀的话危险和后患是无穷的,就算是送到美国去,那里的专家也未必比这里多几分保障。一旦弄不好造成脑死亡的话,根本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最后众人讨论下来的结果是先参照精神分裂症用药物进行治疗,但是卡普格拉妄想症又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精神分裂症,之前苏黔的情况证明他的逻辑思维能力比精神病人要强上些许。总之先这么治着,他的病情暂时也不会恶化,端看他恢复的情况再确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到了晚上,苏颐也来了医院,已经忙碌了几天没合眼的苏维到达了极限,交接班后决定先回家去休息一会儿。

他正准备下楼的时候,欣喜若狂的齐永旭从楼道口冲上来,直直奔着他过来,握着他的双手激动的半天没说出话。苏维看他的反应也猜到了一二:“他……”

齐永旭哽咽道:“他醒了!他醒了!!”

47、第四十七章

当晚杨少君就从特护病房里转了出来。他是打不死的小强,醒了没多久已经有力气和齐永旭侃大山。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说:“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觉得那么痛呢?”

齐永旭一边给他削水果一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狼的心,你的肺。”

杨少君懵懂地点点头:“哦……”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问他:“有烟吗?”

齐永旭头也不抬:“医院不能吸烟。”

杨少君动弹了一下,发觉自己全身骨头都跟散了似的,酸疼的厉害。他说:“那你扶我出去抽吧。”

齐永旭:“……”

他放下水果刀,面无表情地瞪着杨少君。

杨少君自己把被子掀开了,向他伸出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齐永旭接着瞪,两人进行着无声地角力。

过了一会儿,医生推门走进来,看到这幅情景,皱了下眉:“你们这是在干吗?”

齐永旭说:“他要我扶他出去抽烟。”

医生眼角抽了抽,凉薄地说:“那就去吧。”

齐永旭大惊,一时间不知所措,医生接着说:“多抽点,千万别憋着。运气好还能混个肺癌回来。”

杨少君:“……”

医生为杨少君换了瓶点滴液,把抽屉拉开来,嘱咐他里面的药该什么时候吃。杨少君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他:“医生,我到底什么毛病啊?什么时候才能抽烟?”

“戒了吧。”医生冷冷的一句话直接把他判了死刑。

看着杨少君一脸吃瘪的表情,医生眉梢微挑,露出了魔鬼般亲切的笑容:“警察先生,你千辛万苦醒过来不会是为了活着自杀吧?你已经肺出血了知道吗?感染和吸烟破坏了你肺泡膜的完整性,基底膜抗原完全暴露在外面,你的肺现在脆弱的像个婴儿一样,吸口凉气都会疼。吸烟?省省吧。”

杨少君一脸郁闷地从他手里接过药吞下去。

等医生离开以后,齐永旭把他的诊断报告拿出来给他自己看。杨少君看了一眼就郁闷了:一个个横平竖直的字都是电脑打印出来的,直接把因为医生字太潦草他看不懂所以可以理直气壮地忽视这种可能性掐死在了摇篮里。看到肺出血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脸明显哆嗦了一下,然后指着后面一项问齐永旭:“细菌性肺炎?这个不会传染吗?”

齐永旭说:“细菌性的就不会,病毒性的才会。”

杨少君把病历单一丢,靠在床头哀嚎:“戒烟?那我可是真的死过一回了。”然后又表情狰狞地挣扎着要坐起来:“那些家伙抓起来没有?老子要亲自省他们!艹,废了老子一条命,老子也要废了他们!”

齐永旭幸灾乐祸地把东西收好:“我很好奇支持你撑下来的求生欲是什么?不会是为了活着再抽根烟吧?”

杨少君软了下来,用没有打石膏的那只手摸了摸鼻子,含糊其辞地说:“唔,嗯?哦,是啊。”

过了一会儿,他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忿忿地说:“那个医生肯定是危言耸听,吸口凉气都会疼?骗谁啊……”因为说话的时候大喘气了一下,一口寒气入体,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胸口一疼喉咙一痒,猛地咳了起来,咳出一口带着血的痰。

这下杨少君是彻底蔫了。他讪讪地说:“那个,把,把空调再开热一点。”

齐永旭扶着他重新躺下,给他盖好被子,问他:“在你昏迷的时候,有没有印象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话?”

杨少君没心没肺地笑:“我听到有人叫我夫君还哭的快断气了,是你吧?”

齐永旭:“……”

也不知这句话究竟触到了齐永旭哪一根神经,看着杨少君一如往昔的笑容,他骤然满心感慨,竟是眼眶一热,忙掩饰性地做出凶狠的表情:“你给我乖乖休息吧你!劳你爷爷我在这守了你两天家都没回,你看我什么时候有过两天不洗澡的?”说罢站起来,凉凉地说:“看你一时三刻是死不了了,我回家洗个澡睡一觉,明早再来看你。”

他走到病房门口,杨少君突然在他身后说道:“喂,我说真的,你扶我出去一下吧。”

齐永旭以为他还贼心不死想抽烟,正无语时,又听杨少君说道:“我想去看看苏黔。”

齐永旭微微一愣:“什么?”

杨少君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扶我去看看苏黔吧。你说他也在这家医院里。”

齐永旭的表情一时很微妙:“你去看他?我听说他可没受什么伤,却弄了个总统套间似的病房。你好歹是为了救他才弄成这样,你生死不明的时候他都没来看过你,他们家也只有苏维一个人来了两次,还是我请来的。你床都不能下,就要去看他?”

杨少君说:“就是因为他没来看我,我才要去看他。你扶我起来吧。”

齐永旭还站在门口犹豫。

杨少君叹了口气:“你不明白。就是因为他没来看我,所以他不可能没有事,我怕他……怕他病得厉害。”

齐永旭犹犹豫豫地走回病床前:“你自我感觉这么好啊?也许人家根本不在乎你的情况呢?”

杨少君笑了笑:“不管他心里是怎么看我的,不管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如果他知道我的情况,于情于理都该来探视我,他不是这么没礼貌的人。他没来,就一定有事。”

齐永旭拗不过他,只得把他扶起来。但是杨少君满身都是伤,别说下床了,动弹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的。齐永旭在他的坚持下厚着脸皮向医生磨来了一把轮椅,推着他去了苏黔的病房。

这时候已经将近午夜,医院里留下苏谢元守夜看着苏黔。她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走过去开了门,看到是杨少君在外面,狠狠吃了一惊。看到杨少君的造型,头上绑着绷带,胳膊打着石膏,轮椅上还挂着盐水瓶,更是惊得显得叫出声来。

她小声说:“杨警官,你怎么……怎么……”苏维是离开医院之前去看的杨少君,他想着杨少君刚刚苏醒不便打扰所以就没有告诉其他人,打算过两天杨少君的情况好一点再让家人们一起去道个谢之类的,所以也无怪乎苏谢元那么吃惊,她甚至不知道杨少君就在这家医院里。

杨少君小声说道:“他睡了吗?我想看看他。”

苏谢惜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醒着。算了,你进来吧。”

杨少君被推进病房,房间里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小灯,桌上摊着文件,刚才苏谢元正在这里工作。

杨少君忍痛伸出手,覆在苏黔的手上。他感觉到苏黔的手动了几下,说明人还醒着。他小声唤道:“苏黔,苏黔。”

苏黔侧过头。

杨少君看向苏谢元,用口型问道:“他又犯病了?”

苏谢元一脸隐忍的表情点点头,捂着嘴又要哭了。

杨少君对两个人说:“你们能出去一下吗?我想跟他单独说点话。”

苏谢元犹豫了一下,同意了,跟齐永旭一起走了出去。

病房里,杨少君看着苏黔,目光变得温柔。他只有一只手能活动,活动的那只手上还打着吊针,不能用力,所以他只能一下一下摸着苏黔的手背。他看了眼病房的门,门已经被被关上了,外面的人应该听不到,于是他说:“喂,你听着啊,这段话老子只说一遍,所以你一定要听进去。”

“刚才我病的快要死了,原来还真有灵魂出窍这种事,我看到我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我想钻回自己的身体里面,却怎么也钻不回去,于是我就飘出去了。我飘啊飘,想去找你,回到工厂,没有找到你,又回到你家,还是没有看到你。我本来呢,想着自己快要死了,找到你交代一下遗言就算了,但是找不到你,我一急就回了医院,往自己的壳子里一钻,居然就钻进去了,然后我就醒了。”他艰难地俯下身,用手摸了摸苏黔的脸,叹了口气:“看来不想亲口跟你说都不行了。苏黔,我喜欢你……给我个机会,补偿我以前做错的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即使你再也不能好起来。这一句话他在心里默念,没有说出口。

病房外。

齐永旭看到苏黔也知道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了。他吞吞吐吐地问苏谢元:“苏黔他……”

苏谢元红着眼睛自言自语地说:“他一直都很坚强,他的意志力那么强大……我相信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病房里。

杨少君说的手指擦过他的嘴唇:“所以,你撑不住了也没有关系,你不相信所有人也没有关系。你有权利任性的,没必要总是自己硬抗。而让你试着去相信,其实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苏黔依旧是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被齐永旭推回去了。

第二天,戴收到了杨少君已经清醒的消息。他接电话的那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杨少君的资料愁眉不解,挂掉电话以后方才的愁已是烟消云散,对着文档上杨少君歪着嘴似笑非笑的照片微微一哂,自言自语道:“你已经通过了自己的考验。”大手一挥,章敲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杨少君积极配合治疗,每天吃药打针,按时休息。肺炎是种很难根治的毛病,以前他对于自己是否短命持无所谓的态度,可现在生活有了新的希望和目标,他不想以后成为药罐子,就一反常态地变成了乖宝宝,只是烟瘾犯起来的时候很难受。齐永旭说有一种解瘾的方法是形成一种不好的条件反射,比如每次犯瘾者的瘾头上来以后就电击他,几次以后他一想到自己原本上瘾的事情就条件反射的感觉到难过和害怕,自然也就解瘾了。于是杨少君也想了个办法,以前他最害怕吃的就是苦瓜,那苦味能让他舔一口一天都没食欲,于是他让齐永旭在自己床头备一堆苦瓜,一想抽烟就啃苦瓜,前两次硬生生被苦的吐起了酸水,时间久了也就好了。过了快一个月,他烟瘾淡了很多,反倒是逐渐接受了苦瓜的味道,对啃苦瓜上起瘾来,一天不啃就难受。

而苏黔的病在药物治疗下也稍有起色,他一天中或能恢复一段时间的清明,能够和别人正常的交流谈话,也能够回忆起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不清醒的时候居多,大多时间像个行尸走肉一般被人封了五感,偶尔也会发疯地大吼大叫摔东西想逃走。总而言之,他的情况是比被绑架之前更糟糕了,并且不容乐观。然而即使如此,谁也狠不下心真的让他去接受大脑手术,毕竟那是一件成功率很低的事情,一旦失败,只会陷入更糟糕的境况。家人们都抱着侥幸的心理,想着也许有一天他能够突然好起来。即使好不起来,那就这样吧,苏家不是养不起他,只要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这天杨少君被批准出院了。他的大病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剧烈运动的话自如生活不成问题。肺炎还没有好,要按时来医院吃药打针,不过情况并不严重,自己在家休养也可以。

他办好了出院手续,又去探望了一回苏黔。他去的时候苏黔刚刚大闹过一场,盐水瓶被砸碎了,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液体,还有一些淡淡的血迹。小护士们正在病房里打扫,而他像个提线木偶般安静地躺在床上,让人怎么也联想不出屋子里的狼藉和他有半分干系。

这天守着他的人是苏颐,在刚才的闹剧里苏颐受了点轻伤,被医生带走处理去了,房间里只有几个护士在。

杨少君走到病床边,看着一动不动的苏黔,担心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护士以为他害怕苏黔会再次发作,安慰道:“没关系,他刚刚打了镇定剂,现在已经好了。”

杨少君在床边坐下,握住苏黔的手,没想到苏黔居然无力地反握住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没有动,直到护士打扫完毕,叮嘱杨少君有什么事摁铃叫人以后统统出去了,杨少君才伸手摸了摸苏黔的头发。

苏黔颤声叫他的名字:“杨少君。”

杨少君进屋以后还没有开过口,闻言一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苏黔极慢地抬起另一只手,将自己的眼罩往上扯。他刚刚被打了镇定剂,现在全身无力,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很费劲地才完成。杨少君犹豫了一下,没有制止他。

适应了长久的暗,日光灯的刺激使他用力地眯着眼睛,于是杨少君起身把灯关了,又把窗帘拉上。走回床边,苏黔已经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看着杨少君。他的瞳孔颤抖着,看上去很害怕,但却勉强镇定着让自己盯着杨少君看。

他极缓地一字一顿往外挤着话:“我求你,帮帮,我。”

杨少君明显地一愣:“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吗?”

苏黔慢吞吞地摇头:“我,知道,自己,不好了。我,不想,这么活着。求你……”

像是有一把利刃插进杨少君的心窝里,疼得他微微弯下腰,声音也颤抖了起来:“不是的,苏黔,你会好起来的,医生正在治疗你。”

苏黔又摇了摇头,慢慢做了几个深呼吸,眼睛里的潮水越积越多:“我,撑不住了。我自己知道……”

杨少君还想说什么,苏黔却抬起手,示意他听自己说下去。

“我不是,想死。他们怕我死,我知道,但是不行,我不能活的,这样。求你,帮我。”一颗眼泪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渗进枕巾里消失不见了。

他说的句不成句,杨少君却听明白了,苏黔大概是知道了如果要治疗就要给大脑开刀的事情,也知道由于危险系数太高,他的家人们不敢送他去开那一刀。

杨少君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疼的感觉可以超过被人捅一刀或者挨一枪的滋味,疼得他无法呼吸,手脚冰凉。

是啊!他是苏黔啊!他是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即便是死了,他也有他的骄傲,这样屈辱的像个行尸走肉般活着,对他而言却是生不如死的啊!!

他紧紧抓着苏黔的手,郑重地承诺:“好,我帮你。”

48、第四十八章

杨少君归根结底来说只是个外人,他仅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没有办法为苏黔做什么。他早就为苏黔现在的情况感到痛心了,可就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他之前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看着苏黔痛苦,可是当苏黔恳求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同样到达了极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第一个找的人是苏维。

他开门见山地问他:“能不能治治他?”

苏维愣了一下,反问他:“你知道风险有多大吗?”

杨少君苦笑:“我知道。我不算他的什么人,我原本也没有权利说话,可是他求过我……阿维,你比我更了解他,他是你哥哥,你知道他的脾气,让他这么活着,真是太残忍。”

苏维大惊:“他求你?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在他偶尔清醒的时候。”

苏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道:“我不知道,我也想过……不管怎么样,决定权在于我父亲。”

杨少君说:“我知道你做不了决定,我只是想一个一个说服你们家人同意。如果你同意的话,可以帮我一起。”

苏维又沉默了。

杨少君说:“我不强求你,但我希望你不会反对,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意志。”

苏维问他:“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你是宁愿留着他的命,还是一定要神智清楚的他,即使有很大的几率他可能根本活不下来?”

杨少君想了很久,低落地说:“我不知道,也许我没有资格说,但我确实和你一样纠结和难过,我知道你们的难,这是一件两难的事情。但是现在,我选择尊重苏黔自己的意思。我答应他一定帮他,他想治,我就要想办法让他治,所以我必须要来说服你们。”

在说服的过程中,杨少君觉得很难堪,他不停地重复“也许我没有资格”“我知道我没有权利”之类的话,他把自己的位置和能力看得清清楚楚,他就像一只蝼蚁要去参加大象们的聚会,可是无论他有多少的诚心,他却就连最基本的资格都没有。他想,如果是苏维或者苏颐出了事,大黄和李夭夭一定可以理直气壮地为他们做决定,苏家人也会承认他们的话语权。可是自己呢?天知道这时候他有多痛恨自己的身份,为什么他不早一点要求苏黔向家里出柜?为什么他不早一点坚定自己的立场?为什么他跟苏黔在一起只有短短的几个月?他们明明已经认识了十几年!没错,是他自己醒悟的太晚,甚至直到几天以前他才发现苏黔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到底有多重,明明有家人的心情,却不能够站在家人的位置上。他在苏家的话语权甚至连苏黔的前妻都不如,这又该怪谁呢?怪他自己,也怪天意弄人罢了。

最后,苏维笑着摇起了头:“他自己的意志……以前我们兄弟姐妹遇到什么大事从来都是由他来决断,现在他病成了这样,还是要他自己来决定……”

“你同意了吗?”杨少君局促地问他。

“你都说了是他自己的意志……我又怎么可能反对?从小到大都是他帮我,这一次我也会帮他,我会帮他说服我的父母的。”苏维如是说。

接下来苏维和杨少君一起去找了苏颐、苏谢元、苏谢惜沟通,杨少君向他们叙述苏黔当时的话,苏维帮着一起游说,姐弟几个原本也是在迷茫的泥潭中挣扎着,如今苏维和杨少君这样说,他们仿佛得到了力量,没费什么大功夫也就动摇了。但是苏谢惜在表态之前表示要再去看一看苏黔,试着和他谈谈话。

当着四个兄弟姐妹的面,苏谢元问杨少君:“杨警官,请你跟我说实话,你和小黔究竟是什么关系?”

杨少君愣了一下。

是什么关系呢?朋友?情侣?然而最关键的是,他一直都不知道苏黔究竟是怎么想的。苏黔诚然是和他在一起了,他们有三个月的时间睡在一张床上,做着只有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亲密的事情。然而那是一种奇怪的关系,他没有对苏黔说过喜欢,苏黔也没有对他说过喜欢,他还记得当初他问苏黔的那句话是――“喂,跟我在一起好不好?”并且在一起之后,苏黔拒绝向任何人提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也从来没有任何一方亲口提出过“情侣”这个概念。

他倒是很想理直气壮地说――“老子是苏黔的男人!”但是最后却只能付之一哂,耸肩道:“我和他的关系,我说了不算。”

苏维是早就知道他和大哥之间的事,苏颐则听苏维说过一二,苏谢元自己也有所察觉,最最吃惊的却是苏谢惜。她听到杨少君的回答,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难道小黔他也……!”

苏谢元也只能苦笑:“我三个弟弟,三个弟弟啊,居然都走了这条不归路……”

苏谢惜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认知,立刻对杨少君产生了排斥感。之前她还因为杨少君的作为非常感动,打算写一封感谢信送去警局,现在在回想起来,却是说不出的难受,杨少君的一切所作所为在她眼里都染上了功利性。再往深处想,苏黔的精神会出现问题,是不是又和这个男人有关呢?

最后杨少君是狼狈地被人用谢客令走的。

苏家几姐弟一直轮流守着苏黔,可惜苏黔没有再清醒过,甚至根本都不认人,摘了他的眼罩,他看谁都是一副警惶恐的样子;戴上眼罩,在他耳边说话,他听了亲人的声音,也并没有什么感触。他们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不好了,他的心理和生理都已经到达了极限,他不能再靠自己支持下去了。如果说之前他还在深渊中苦苦挣扎着,就快要脱离苦海,那么那些绑匪用无知的残忍扒开了他抓着岩壁的手,把他推下了无尽的深渊。现实世界并不是童话,王子的一个吻救不醒公主,只靠着自己手里的剑连恶龙都打不过;没做过什么错事的人却不一定有福,也许活的多灾多难,也许求一生而不得。

这一天兄弟姐妹几个一起去了医院,守着苏黔说了一下午的话,出来以后苏维问苏谢惜:“二姐,你决定没有?如果你同意了,我们就一起去说服爸妈。”

苏谢惜摇头:“一想到小黔有可能会死……我怎么也下不去这个决心。”

姐弟几人皆是面色凝重。

苏家儿女虽多,成年后却是劳燕分飞,不说不在一个城市里,甚至都不在同一个洲,有时一年中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聚在一起团聚一回,过了热闹的新年,又要回去各过各的生活,即使血脉相亲,生活却毫无交集。苏黔这一次出事,把父母和兄弟姐妹们统统聚到了一块,他们这段日子相处的时间胜得上过去几年的累加,并且心都被紧紧地拴在了一起,是真正体现了骨肉亲情。若是此刻苏黔清醒着,知道他们为如此奔波辛劳心力憔悴,定然是欣慰的,却也一定会心疼和不忍――他是一贯把自己当成为他人遮风挡雨的大树,又几时容许自己无能地缩在他人身后乞求垂怜照顾?

苏谢元突然说:“我想通了,我们一起去劝爸妈吧,把哥哥送去治疗,不管什么结果,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走的路上,苏颐问她为什么突然想通,她说:“我也不忍心让小黔这么活着……不要再问我了,我怕我会后悔。”

49、第四十九章

先说通了四个儿女,由儿女们去说服老人,果然容易的多。苏家二老很快就下定了决心,而国外的医院和医生是早就开始联系了的,一旦决定之后很快之后就把苏黔送出去了。最好的医院,最优秀的医生,最先进的治疗技术,最谨慎的治疗方案……苏黔俨然已成了这个家庭真正的核心,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没有了他,苏家的世界都无法正常运转。所谓患难见真情,如果不是这一场大病,应当不会有那么多人发现苏黔对他们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苏维和苏颐从来不插手苏家的生意,学的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业,在经济上他们向来不争,但凭苏黔安排。苏谢元在夫家帮生意,偶尔也会帮苏黔稍加打点,而苏谢惜早早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如今苏黔病了,苏家偌大的生意总要有人管,苏家父母只好再度出山,几个儿女帮着打点。约莫是休息了太久,又约莫是苏黔将生意拓展的太好,苏博华也是手生了,四五个人一起做苏黔从前一个人做的事就忙得焦头烂额一团糟,简直不知道从前这许多年苏黔究竟是怎么做下来的。

当他在那里的时候,他为人们撑起一片天,那仿佛并不是他的功劳与苦劳,而是他该做的,甚至还有人嫌他站的太高挡住了视线。当他倒下了,人们不得不自己去将天撑起来的时候,才会明白他的不易。

三个星期后,苏黔被推入了手术室。

通过手术要修复或是去除他被毒品或外力损伤的脑神经,理论上对他的记忆力思考能力等都会有影响,但如果手术顺利,是不会影响他正常生活的能力的。况且无论怎样都会比他之前彻底失去理智不认人的情况要好。

手术做的是相对顺利的,然而术后他却意外地昏迷不醒了整整十天,医生几乎都要下诊断书判定他成为植物人。和那时候杨少君的情况很像,只看他的求生意志强不强烈。他的亲人们每天轮流在他床边跟他讲话、鼓励他,十天之后,他终于醒了过来。万幸的,没有失忆,没有发疯,会认人,只是在重新开口说话、下床走路等历程中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疗养才彻底恢复。

苏黔再次回到上海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那一天苏谢元回欧洲,苏颐临时有事,苏父去给公司的事情善后,只有苏维、苏谢惜陪着苏黔回了老别墅。

苏黔刚一进门,老孟热泪盈眶地迎上来,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先生,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啊!”

苏黔平静地拥抱他:“我回来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老孟是真的老泪纵横了:“我每天就守在这房子里,等着先生回来啊,我这大半年的,什么也没干,不干活,可我是真的辛苦啊,我心里苦啊!”

苏谢惜笑着捶了他一拳:“行了,孟叔,小黔刚回来你就急着跟他诉苦,不紧地帮着收拾收拾,让他回家来好好休息。”

苏维微笑着走上去帮他擦掉了眼泪。

老孟是看着苏家这些孩子长大的,就像他们的亲叔叔一样,向来是亲密的。他年轻的时候是保镖,沉默寡言,可年纪大了,话却多了,性格也开放了,现在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了,毫不避嫌地搂着三个年轻人放声干嚎。三姐弟被他嚎的心酸,可看着他这幅样子,又觉得好笑,最后都抹着眼睛笑了起来,苏谢惜嗔道:“孟叔,你是年纪越大越活回去了啊!”老孟总算也跟着抹干眼泪笑了,笑完之后,浑身像是充满了活力,东奔西跑的忙碌起来,吩咐佣工打扫收拾,自己也帮着收整苏黔的行李,恨不得忙的飞起来。

苏黔慢吞吞地走到餐厅去倒水,苏维和苏谢惜站在客厅里说话,苏谢惜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楼上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的背影往一个房间走去。她骤然吃了一惊,指着楼上问苏黔:“那人是,是那个姓杨的警察?”

苏维抬头看了一眼,只瞟到一眼,那个人已经进屋了。他微微皱了下眉:“嗯,是他。”

苏谢惜不满起来:“他怎么在这里?他知道小黔今天回来?”关于杨少君的事,连苏父苏母也都听说了,他们心里其实还是不太喜欢杨少君的,毕竟苏黔和苏维苏颐不同,苏维苏颐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性向,并且是一条路上走到。而苏黔曾娶妻生子,再过段时间苏小囝就要接回来和苏黔一起过来,杨少君算什么呢?他又到底做了什么,会让苏黔也选择这条路?再者杨少君当年和苏维的事也是人尽皆知的,又有苏黔的这个病在,至少杨少君和苏黔之间的相处是并不融洽的。种种看来,他们其实都不支持苏黔和杨少君在一起。但苏家一向民主,他们只是旁敲侧击地劝说了苏黔,而苏黔这几个月来一直对杨少君绝口不提的,他们也就几乎要将这个人暂时忘却了。

苏维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胡搅蛮缠的厉害,是我告诉他大哥今天回来的事的。”想当年杨少君追求苏维的时候,也是脸皮奇厚,但却从来没有胡搅蛮缠这一说。苏黔被转去美国治疗之后,他们不肯告诉杨少君苏黔具体在哪里治疗疗养,杨少君也从没出过国,于是为了套点苏黔的消息,认识这么多年来苏维才真正见识到这家伙的脸皮究竟是有多厚,而以前所见识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苏谢惜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出言指责。过了一会儿,她有点不解地问道:“他刚才为什么不下来迎接呢?”

苏黔处理完外边的事情后就回卧房整理修整去了。他一推开门,只见床边背对着他坐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他骤然吃了一惊,站在门口不再往里走。

杨少君很紧张。他事前设想了许多种场景自己应该怎么迎接苏黔的归来,但临了,在窗口看见一行人从外面走进来,他一个面对手持枪械的杀人犯都不退缩的警察却遁了,躲在房里没出去。等苏黔进了屋,老孟和他们几个抱成了一团,他觉得自己好像插也插不进去,又灰溜溜地回屋了,却鬼使神差走进了苏黔的屋。

“咳。”杨少君清清嗓子,搓搓手,侧过身,酝酿着要怎么开口:“……”

苏黔一脸警防备的姿态:“你是谁?”

“……!!!”杨少君瞬间石化了。一阵凉风从窗口吹进来,他觉得自己碎成了很多片,随风飞走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大约十几秒钟的时间,苏黔走了进来:“哦,是你啊,你头发留长了,换了个发型,我没认出来。”

被风吹走的碎片又回来了,重新拼出了一个杨少君。他不太放心,盯着苏黔从头到脚地打量,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真的认识我是谁?”

苏黔点点头:“杨少君。”

杨少君还不放心:“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苏黔和杨少君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杨少君从床上站起来,走过去把窗关好:“你回来之前都给你打扫过了……嗯……被套床单都是新换的。”

苏黔说:“哦。”

再度冷场了。

苏黔走过去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放进抽屉里,杨少君在一边看着,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了几遍都不敢相信,又问:“嗯……你没事了?全好了?”

苏黔微微皱了下眉头,没抬头继续理东西:“大脑受了点伤,我现在记性不太好,有的时候记不住东西。以前的事情我也有很多想不起来了。”

杨少君又紧张起来:“那、那你除了知道我叫杨少君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苏黔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突然面无表情地问道:“我一直在想我好像忘记了什么,终于想起来了。我忘了问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杨少君:“……”

过了几秒钟,苏黔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好像忘记了自己还没有得到答案这件事。

杨少君过了一会儿又贱兮兮地继续问道:“那、那你现在,你还会觉得你看到的都是假的么?嗯,比如说你姐姐,你弟弟,还有我,你觉得……”

苏黔走到床边,盯着被杨少君坐的微皱的被单,打断道:“让人送一床新的被单来,换一下。我坐飞机累了,要睡觉。”

杨少君张大了嘴,呆呆地说:“我刚才不是说了么,都是新换的……”

苏黔皱着眉盯着他的裤子:“你穿着外裤坐在上面,脏了,要换掉。”

杨少君:“……”

几秒钟以后,杨少君嘟嘟囔囔地出了房间:“一点都没变,死洁癖……”嘴角却不可抑制地越勾越高,几乎要咧到耳根,简直是兴高采烈地下楼找干净被单去了。

50、第五十章

杨少君取了干净被单回来,殷勤地替苏黔换上。苏黔在一旁冷眼看着,等他换完了,苏黔疲倦地打了个哈欠,说:“我要洗澡了。”

杨少君一副狗腿相看着他,等他的吩咐。

过了几秒钟,苏黔又说:“我要洗澡了,你怎么还不出去?”

杨少君:“……”

杨少君死皮赖脸地眨眨眼睛:“我、我帮你搓背。”

苏黔皱了下眉:“你……”他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微微摇头:“你今天不要上班的么?”

杨少君愣了愣,苏黔又做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你好像被停职了?”

杨少君兴高采烈地说:“那都好久以前啦。我上半年升了处级,从前线退下来,转进机关工作了。今天请假来着。”

苏黔点点头:“哦,那很好。”

杨少君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苏黔又皱了下眉:“你还是回去吧,我洗个澡,吃点东西就睡了。如果你是来迎接我的,明天晚上我在恒隆酒店订了位置,请了几个朋友,你也来吧。”

杨少君很明显地怔了一下,嘴唇颤了颤,没说出话来。苏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走,又不好硬,就径自拿了衣服进浴室了。

苏黔在里面洗了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他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只见杨少君期期艾艾地站在门口,贱兮兮地笑。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什么事?”

杨少君走上来:“我帮你搓背?”

“不用了。”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还没有走,苏黔无奈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杨少君有点委屈地说:“你真的记得我……嗯,那啥吗?”

苏黔默默地盯着他,不说话。

杨少君委屈的跟个小媳妇似的:“你不会好死不死把咱俩的事给忘了吧!你记不记得我跟你的关系啊?”

苏黔平静地反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杨少君又哽了一下。这是他们今天第二次卡在这个话题上了。他们到底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关系呢?杨少君把问题抛给苏黔,苏黔又抛回给杨少君,却谁都不肯接下来说个明白。

“哎!”杨少君急的抓挠挠腮:“就是,你不能忘了吧,之前我跟你好过的!咱俩好一块儿的!”

苏黔又皱眉,额发上的水珠滚下来几乎要滴进眼睛里,他伸手抹了把脸,声音骤然冷了一些:“记得些吧。”

杨少君哭笑不得:“记得一些是多少?”

苏黔瞪了他一眼。

杨少君被他这一瞪反倒是壮了胆子,期期艾艾地凑上去,也不管苏黔答应不答应,拿起旁边的浴球说:“我帮你搓搓。”

苏黔拒绝了也是白拒绝,杨少君的脸皮之厚哪能扛不住这些拒绝?进了他耳朵里,不过是苏黔在闹别扭罢了。他殷勤地在浴球上挤了沐浴露,揉搓出泡沫来,拉过苏黔一只胳膊用浴球在上面打转摩擦。苏黔忍不住微微翻个了白眼:“你,你以前也是这么,这么不听人话的吧?我想起来一点了,你以前也是这样,这种……”他用有点不耐烦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杨少君。

杨少君笑的更欢脱了。就是这样,这才是他认识的苏黔嘛。他想苏黔一定是想起了当初自己追求他时的事情,那时候连老孟都说他的脸皮是铁打钢焊的,卫星撞地球也撞不破。他心里一边唾弃自己的贱,一边又觉得高兴,有什么失去了的东西又回来了。这时候的殷勤和当初那股子殷勤又是不同的,那时候他的目的就是要把苏黔追到手,苏黔不领他的情,他偶尔也会觉得自己贱的连自己都厌烦。可是现在,他却贱的心甘情愿,兴高采烈的,连唾弃都是高高兴兴的唾弃。

苏黔被他半强迫的伺候着洗完了澡,穿衣服的时候,杨少君在旁边笑的春光灿烂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身体,还在不甘心地追问着:“你到底都忘记了什么啊?”

苏黔没好气地说:“我要是想的起来我忘了什么,还能叫忘了吗?!”

“哟嘿!”杨少君眼睛一亮:“终于有脾气了!”这种口气真是对极了,刚才苏黔还跟他客气来着。

苏黔翻了个白眼:“我想不起来当初怎么会跟你这种人……沦为伍的!你这人!”再看杨少君的目光已经有那么点嫌恶了。

杨少君的笑容凝滞了那么一瞬间,但又接着笑了下去。

洗完澡,苏黔下楼去吃东西,杨少君跟了下去,总算和苏谢惜苏维打上照面了。苏谢惜的表情不怎么自然,但忍着没说什么,还算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杨少君瞧见他们就拘束了起来,打完招呼以后坐在桌边不敢再造次。老孟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顿丰富的大餐,自己也下厨做了七八个菜,加上其他人做的,连餐桌都要摆不下了。苏黔是吃不惯飞机上的饮食的,但他旅途劳累,身体又刚刚恢复,给面子地把每个菜都尝了一口就搁下筷子不动了。

老孟看着他的样子,差点又要在餐桌上老泪纵痕,拼命往他碗里夹菜:“先生,你看着半年来你都饿得瘦成什么样了!来来来,多补点!”又站起来为苏黔盛山参炖鸡汤。

杨少君在一旁斜眼看了看苏黔的腰板,心道:哪里瘦了?在外面这段日子明明都养出膘来了。刚洗澡的时候看着明白呢,以前苏黔身上没有一丝赘肉,现在被养的白白嫩嫩软软的跟个人参娃娃似的。然而他不懂,老孟对待苏黔就像对待自己的子女,子女在外面时间久了吃苦受累了,做父母的看在眼里,心里总觉得他一定是瘦了,瘦了就代表苦了,苦了就让人心疼,恨不得代他去苦。这种经历,杨少君是没有的。

苏黔又塞了两口,实在是吃不下了,把汤喝完了,说:“孟叔,我吃饱了,路上累了,没什么胃口,这些菜放到晚上再吃吧。”

老孟一脸苦相:“先生的胃口都小了,唉,唉,这段日子可苦呢吧。”

苏维微笑着握住他的手:“好了,孟叔,既然大哥受苦了,回来就让他开心点,不要总是说苦的事了。”

老孟迭声道:“哎,哎,我不说了。”

吃完饭,苏维和苏谢惜看着也没什么事要打点了,就该走了。杨少君大约是怕他们下逐客令,早些时候就偷偷回楼上躲着了,苏家姐弟走的时候没瞧见他,也就不好说什么,径自走了。

苏黔回到房里,就见杨少君坐在椅子上看杂志,见他回来,笑的眼睛不是眼睛的。苏黔这回总算不他离开了,但还是要请他出去:“我要睡了,要不你去客房也睡会儿吧。”

杨少君把杂志放下:“我不困,你睡,我看你睡。”

苏黔不耐烦地深吸气:“你要干什么啊?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你留在这到底有什么事啊?”

杨少君委委屈屈地说:“没什么,就是看着你我高兴。”

苏黔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好言相劝:“你出去吧,我现在很累了,有什么睡一觉起来再说行吗?你去客房,我睡醒了就来找你,晚上我们慢慢说。”

杨少君看他真是不高兴了,只好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往外挪。挪到门口,他突然又不走了,表情纠结地看着苏黔,憋到脸红才小声憋出一句话来:“我就想跟你确认一下,咱俩现在还好着呢吧?”

苏黔扶额道:“我现在脑子不太清楚,理东西飞机我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没有好好睡觉了。有什么我们晚上再说吧。”

杨少君有些失落。不过苏黔没有一口回绝,他还是有点高兴的,留下一句“那你好好休息吧”,总算是出去了。

51、第五十一章

杨少君当然不可能去睡一觉。他在书房里发发呆上上网想想心事,天就了,苏黔总算是睡醒了。老孟来叫杨少君下去吃晚饭,他紧就下去了。吃饭的时候,饭桌上还有老孟和几个保姆,杨少君和苏黔几乎就没什么交谈,虽然杨少君一直嬉皮笑脸的,但毕竟已经过了大半年,他自从进了苏家的门之后就一直拘束着。同样的,苏黔对他的态度是过分的客气。

杨少君根本就没什么胃口,每隔两三秒就看一眼苏黔,苏黔被他看的不自在,也吃得失了胃口,好容易熬到吃完饭,杨少君心急火燎地拉着苏黔上楼,紧找个独处的空间好好谈谈。

结果进了书房,他们又不知从何说起,苏黔摆出了叙旧的架势,还弄了两个高脚杯来斟红酒,递给杨少君一杯:“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杨少君哭笑不得地接过红酒,晃了晃,一口气全喝了下去:“还好吧,也就这样。”

苏黔皱眉看着他:“红酒不是这么喝的。”

杨少君在心里咆哮:谁他妈是来跟你谈红酒怎么喝的啊!你要不要跟我谈人生谈哲学谈诗词歌赋啊!混蛋,你是要急死我啊!

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你呢?这段日子……苦了吧?”

苏黔淡淡地摇摇头:“我挺好的。老实说,我活三十多岁,从来没有过过这么轻松的日子。”

杨少君突然觉得有点心疼。苏黔他是了解的,从小时候起,他就一直在追求最好,他已经拥有了很多天资,但他还是活的很努力。早在十几年前,齐永旭和杨少君谈起学校里的这个优等生富家子,杨少君就已不屑地想,人这样活着难道不累么?为什么明明天生已经比别人多了很多东西,却还要去争?以及他和苏黔在一起之后,苏黔的辛苦他是看在眼里的,苏黔是有些完美主义强迫症的,凡事都要躬亲躬为,平均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公司已经做的这么大规模,却还在想着扩张。但是在和苏黔分开的这半年里,杨少君却想到一件事――他一直觉得苏黔是生来就爱争的,却没有想,也许是他背负的东西太多,却没有人告诉他要怎么样去放松。

苏黔看着自己的红酒杯,回想起这半年的事,微微有些走神。

苏维没有工作,这大半年里几乎天天都来看他,陪他谈心,陪他做复健;苏颐没有苏维这么闲,但争取每一两周都飞一次美国来看他;还有他的父母和姐姐们,也都抽出了几乎所有的闲暇时间来陪他。在他成年了开始独当一面之后,就没有像这样过――每一天身边都有家人陪着,他们耐心地和他聊他想聊的话题,他们欢欢乐乐地办着各种家庭聚餐,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休闲地度过一整个下午的时光。早在很早以前,兄弟姐妹们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属,他们之间即使有血脉连着,却不可避免地越走越远,苏黔甚至和弟弟们的关系一度闹僵。然而现在,一切误会和不满都冰消雾散,没有什么抵得过他们之间的亲情。有很多次,苏黔坐在草地上,看着亲人们欢快嬉戏的身影,眼睛被太阳灼的发热,几乎要蒸出水来。但这半年里,偶尔他也会感到些许的落寞,因为兄弟姐妹们早就有了各自的归属,他们会带着他们的伴侣一起来参加家庭聚会,只有苏黔始终是孤身一人,他有的时候恍惚间觉得自己身边其实也坐着一个人,恍惚到拿筷子的时候会多拿一双,却被揶揄取笑当年不好好珍惜,现在又想老婆了。

苏黔回过神来,轻轻咳嗽了一声,肃容道:“那谈谈我们之间的事吧。”

杨少君松了口气,同时却又紧张起来。

苏黔沉思了一会儿,斟酌着说:“有很多事情其实我真的记不清楚了,比如我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但我的确记得我曾经和你在一起过。”

杨少君也正色说:“哦,没关系,那些忘了就算了,你记得我们在一起就成了。”

苏黔默了默:“我康复之后,父母和我谈过有关你的事,老实说我的家人不是很支持我们在一起。前段时间里我也试图回忆过,但是记忆很零碎,而且我想的多了,有些事情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我自己构想出来的,我也分不清楚了,知道今天看到你……这么不见外的态度,我才能确定……”他突然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有些事情,可能是真的发生过,不是我的大脑编造出来的。”

杨少君微张着嘴一脸懵样看着他。

苏黔又皱眉:“其实我记得……我以前好像是很……很不满意同性恋的。所以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

杨少君想了想,挪着屁股向他靠近了一点,胳膊搭到他背后的沙发上,姿势有点像是搂着他。苏黔下意识地往远离他的方向侧了侧身,但没有躲开。

杨少君有点微怒,心想:妈了个巴子的,这家伙不敢相信自己会跟男人搞,明明想起来的事情居然安慰自己是大脑编造出来的,想象力真他妈的够丰富,你咋不编造自己变形金刚拯救地球呢!表情却是深沉的:“那你对于那些事情,感觉反感吗?”

苏黔表情瞬间微妙,但很快又恢复了,似是而非地回答:“刚才洗澡的时候,我想起来类似的事情好像也发生过。”

杨少君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自动把他的话给翻译了:“就是说你感觉很熟悉,也就是不反感。”

苏黔:“……”

等了两三秒,苏黔没反驳,杨少君暗自提着的心放下来了,说:“我等了你大半年,总算把你等回来了,你跟我说你失忆,没关系,你还记得我就可以,我可以帮你慢慢想起来,咱们日子还是以前那么过。”杨少君说完就更亲密的搂住了苏黔的肩。他算是发现了,既然苏黔的记忆很混乱,那么主动权就在他手里,有些事情他说就是他说白就是白,只要他态度理所当然一点,苏黔搞不清楚以前发生的事,就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这么多年刑警可不是白当的,跟犯罪分子斗智斗勇,在审讯室里练出来的睁眼说瞎话吹牛逼的本事也不是盖的,他杨警官想忽悠人还不容易!

苏黔的身体僵硬了起来,慢吞吞地说:“但是,我记得,我们好像已经分手了。”

杨少君大惊失色:“什么?!什么时候发生过这种事?!这真是你自己胡编乱造构想出来的!”

苏黔又默了两秒钟,说话的底气不那么足了:“我记得有一幕,我坐在房间里,你走进来跟我说了一堆话,然后最后一句是我们分手吧。没有吗?”

杨少君马上想起来那时候的事了。但他很肯定的一口咬定:“没有!你是不是记串了,跟别人发生过的事记到我头上了?苏维有没有跟你说过,最后把你送出国开刀,你还是跟我说的,我去求他们的呢!咱俩要是不好了,哪能啊!”

苏黔的眉头拧的紧紧的,努力整理着那段混乱的记忆。

杨少君看他越来越迷茫,心渐渐定了下来,自说自话地就谋划起未来了:“呐,那么先这么着,你不记得的事也没关系,我们重新相处,你要是想不起来呢,没关系,我重新追你,等你什么时候都想起来了,或者能接受我了,那咱俩就能跟以前一样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令他没想到的是,苏黔却摇头了。他说:“我很抱歉,我的记忆有点混乱,很多事情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了。但是回来之前我想得很清楚了,不管当初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但我们并不合适。”

杨少君愣住了。

苏黔接着说:“我想了很久,很难接受自己是个同性恋的说法――我是曾经结过婚的,我还有个儿子,我儿子今年虚岁已经十三岁了。过一段时间,我的儿子会接过来和我一起住,我不知道他会如何面对我跟你之间曾经有过的关系。而且我觉得我的生活中需要的是一个女人。”他盯着杨少君的眼睛,“你知道,我的工作,身份,需要接触很多媒体,有很多应酬,我没有办法面对这段关系,社会不能接受,我的家人也不满意。”

杨少君急急道:“你的家人怎么了?你两个弟弟,不都是喜欢男人的吗?啊?凭什么就你不行?你身份怎么了,过去你不也一样和我在一起,天也没塌啊!”

苏黔站了起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正是我感到迷惑不解的地方。不客气地说,我无法想象当初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牺牲,选择和你在一起。我思来想去,以及我想起来的和你之间的一切片段,其实并不是那么愉快――所以现在,很抱歉也很遗憾,我想我不得不终止这段关系了。”

杨少君沉默了。苏黔用的“牺牲”这两个字狠狠往他的心口扎了一下,首先是让他不快且不满的,但慢慢的,他又开始想,苏黔以前为什么会“牺牲”呢?“爱”这个字在他脑中一掠而过,不敢停留――爱这东西,是在没有人有自信地把它安进苏黔的大脑里的。

久久的僵持后,苏黔说:“我真的很抱歉……”

“不是。”杨少君哑声打断:“你不用抱歉,其实我想过的,我想过最坏的,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像这样跟我说话我已经很高兴了。说真的,很多事情其实是我不好。”

他缓缓撑着沙发站起来,一瞬间仿佛憔悴了许多,一个八尺高的男人连站起来都是那么的费力。他看起来有些沮丧又有些洒脱,故作轻松地耸肩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苏黔忽然觉得现在他应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点上一根吞云吐雾,歪着嘴角不羁地笑,然后说:“哦,无所谓。”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发生,杨少君没有说出无所谓这三个字,但笑容却是逐渐显露出他无所谓的态度的,虽然没有往后退,但一瞬间仿佛已经把自己的距离拉远了。他笑着说:“既然是这样的话,那……”

苏黔以为他要说出离开了。这么轻易的说服是他所没有想到的,但心底的这种感觉并不是开心和轻松。

“可是我……不想啊!”杨少君的表情突然变了,不羁和无畏消失,多了一份脆弱:“‘牺牲’,你说得对,你跟我在一起,的确是要牺牲很多。但我自私且无耻的说一句,任何两个人在一起,都不可能只有得没有舍的。我不想放你走,苏黔,给我个机会,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从来没有发现我有这么喜欢你!”

52、第五十二章

苏黔对于杨少君这样的表白一时间有点发愣。杨少君说完以后自己也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自嘲道:“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跟你表白。”

苏黔脱口而出:“不是。”说完杨少君愣了,苏黔自己也愣了一下。

杨少君问他:“不是……?什么时候?”

“……”苏黔沉默了一下:“没有。”

杨少君恍然大悟,意味深长地笑道:“哦~~~~”

苏黔的脸板的越发严肃了:“总之,我们不合适。”

杨少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起来:“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放弃。”话是这么说,不过他却没有接着纠缠下去,苏黔让他走,他老老实实离开了。

接下来很多天杨少君都没有再露面,苏黔以为他就此放弃了,又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当年的事情他还记得一些,关于杨少君厚颜无耻的程度,其实他是早已领教过的,即使前事忘了许多,这也不会忘记。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家,看见桌子上摆了一桌子菜,还有一大束红艳艳的玫瑰花,心头突的一跳,紧叫来老孟:“这是怎么回事?”

老孟一脸纯良地说:“是下午小杨来弄的,他说先生辛苦了,不能为先生分忧,所以特意跑来给先生做点好吃的,算是心意。”

苏黔着脸问:“他人呢?”

老孟说:“小杨说他还有工作,做完菜就走了。”

苏黔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原本不想说老孟,可是看着一桌子菜来气,还是忍不住说道:“家里的保姆呢?怎么就轮到他来做菜?!”

老孟看苏黔脸色不好,没想到他会生气,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不喜欢?”

苏黔慢慢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对老孟温言温语:“我知道以前我跟他之前有……不同寻常的关系,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

老孟大为吃惊:“先生把他甩了?”

苏黔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孟立刻挺直腰板:“我知道了,那以后孟叔再也不放他进来了!他打电话孟叔也不接了,他问先生的情况,孟叔都不告诉他!”

苏黔嘴角抽了抽,“嗯”了一声,转身上楼,老孟在他后面跟着:“那先生,那一桌菜……我让人都拿去倒了?”

苏黔的脚步停了一停,又往桌上看了眼。这大半年杨少君手艺进步了不少,以前拿手的就一个红烧肉,现在能凑出一桌看上去还算让人有胃口的菜也不容易了。他板着脸道:“没必要这么浪费,放着吧。”

老孟点点头:“是太浪费,那晚上我让大家伙吃了吧。”大家伙指的是别墅里工作的几个保姆。

苏黔接着往楼上走,老孟在后面不识趣地接着问道:“那先生你吃不吃啊?”

苏黔深呼吸,扭头犀利地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上楼了。

老孟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苏黔进屋去了,也不说出个所以然。他苦着脸站在楼梯上,自言自语道:“这小两口闹矛盾,真让我们这些办事的人为难。你说他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呢?”

第二天傍晚,苏黔从公司出来,一出电梯就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抢眼的警车。他心头一突,出了大厅,果然看清一个穿着笔挺制服、带着墨镜的家伙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颠一颠的,歪着嘴冲着他笑。

苏黔板着张棺材脸,假装没有看见他,往停车库走,杨少君大老远的向他招手,大声喊道:“嘿,老板,你下班了啊!工作辛苦了!”

路上行人、进出办公室的职工们的目光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打量,苏黔的背脊一僵,脚步顿了片刻,却没有停下,径直进了停车场,开出自己的宾利来。

他开着车出来,杨少君钻进警车里,跟了上去。

一路上苏黔只听见身后呜哇呜哇警笛乱叫的声音,叫的他心烦意乱,一肚子火气。他开的是宾利,杨少君的警车是大众的,他想一鼓作气把杨少君远远甩开,奈何此时正是晚高峰,很多路段堵的厉害,根本不能马达全开,好容易甩开一条街,下一条街又被上了。

过了一会儿,苏黔渐渐发现发觉有些不大对劲了。在他相邻路段上跟他并驾齐驱的司机都用一种很奇异的眼光盯着他看,还有人从特意从旁边变道插到他前头来,故意用很慢的速度挡着他,旁边的车道上明明都空着,他被卡的不耐烦,想减速变道,车头刚摆了一小个角度,旁边一条车道上立刻从后面上一部车来,又不超过去,就在他边上卡着他,不让他变道。苏黔原本还纳闷这些人都怎么了,往反光镜里看了一眼,瞧见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的警车,顿时恍然大悟――敢情这警车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群众把他当成是被缉捕的犯人了!

苏黔是哭笑不得,脾气都快磨没了,索性车也不开了,停在路当中不动了。

杨少君下车走过来,苏黔摇下车窗,咬牙切齿地问他:“警察,我违章了吗?”

杨少君先没理他,走过去跟为了夹逼苏黔断他逃跑的路也跟着停下的几辆车的车主一一打招呼:“谢谢您啊,不过您误会了,这是咱上面下来的领导的车,我这是跟在他后面保护他呢,不是抓他的。”“哎,我为什么不在前面给他开路?噢,是这样,领导说咱得低调点,”压低声音:“这不是这位的官没到那份上么,警车开路规模太大了,象征性的保护一下就得了。”“哎哎,谢谢您的热心,谢谢您的理解,好走,一路顺风啊~~”

把几位热心车主都哄走了,杨少君嬉皮笑脸地走到苏黔的车窗边,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根狗尾巴草叼上,用牙齿控制着,拿狗尾巴草去扫苏黔的脸颊。

苏黔一把从他嘴里把狗尾巴草抽下来丢出窗外,磨牙霍霍,一副即将发作的样子。杨少君笑道:“哎,你刚才没违章,不过你现在在非停车段停车,这就违章了。不过嘛,我不是交警,放心吧,我不会给你开罚单的。”

苏黔冷冷道:“警察先生,你跟着我有事吗?”

杨少君笑的更欢脱了:“这不是本来打算接你下班么。”

苏黔瞟了眼后视镜里的警车:“你们人民警察可以这样公车私用吗?”

杨少君竖起食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这一般嘛,当然是不可以的,不过家属嘛,偶尔特殊照顾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咱副局长还让小张开警车去接她女儿放学呢,这不出事呢,也没啥。”

“家属”这个字眼让苏黔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更加没好气地说:“警察先生,我是你女儿吗?需要你特殊照顾?”

杨少君笑的更欠揍了:“别介啊,这就把我辈分抬上去了。我这不是看你,大老板,事多,搞不好就有点人想不开要找你麻烦什么的。我开警车来,不长眼的就不敢靠过来,你要是坐我的车回家,别说坏蛋不敢靠近,车祸的几率也能大大减小,你没看一般车都绕着我走么。我这是看你车比我好,就算了,不过跟在后面保护你,也是一样的。”

苏黔翻了个白眼:“谢谢你的好意,我没什么仇人,不需要你多此一举。”

杨少君一脸纯良:“没有吗?咦?难道半年前那些事你真的全忘光了?”

苏黔愣了一下,一副画面旋即在他眼前闪过,是他跟杨少君并肩躲在一片废墟里,偶有子弹夹着呼呼的风声飞过。附近是一群持刀持棍的人,在废墟里搜索。他看见自己把杨少君推了出去……

杨少君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怎么了?傻了?”

苏黔回过神来,看杨少君的眼神变得有点躲闪,抿抿唇,突然摇起车窗,差点把杨少君的手给夹了。他踩下油门,开走了。杨少君紧回车里跟上去,一路把苏黔护送回家,路上苏黔再也没有停过车。

又过了两天,苏黔回到家,瞧见桌上又是一桌菜和一大束玫瑰花,不由大惊,叫来老孟一问究竟。老孟苦着脸说:“不是我放他进来的,小杨他自己有钥匙,下午我出去买东西的时候他来的,几个保姆以前见他来过,不知道先生不欢迎他,就让他做了。我回来的时候他菜都做好了,孟叔也没办法。”

苏黔拍了拍额头,摇着头往楼上走,老孟在他后面问道:“先生,要不咱……换锁?”

苏黔想了一会儿,恶声恶气地说:“算了,告诉那些人以后看着点,别让他再进来。”

53、第五十三章

接着杨少君又去公司接了苏黔几次。警车频频出现在办公大楼外,而且跟着苏黔离开,被多心的人看到了,难免就起了风言风语。

这天苏黔路过某位主任的办公室附近,听到里面传出了如下对话。

“主任,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为什么这么问?”

“那个,这个月警车来了三次了……”

在车库里又不小心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哎,你说我们总裁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哦哦?你也看到了吧,有几次晚上警车都是跟着他走的!”

周末路过公司附近,听到两个小姑娘谈论。

“哎,就那幢大楼,那个公司,你知道吧,听说他们要倒闭了。”

“啊?那可是个大公司,我明年毕业还想去面试呢,怎么就倒闭了?你哪里来的消息?”

“听说他们逃税漏税,警察局的人天天来查,都带走好几个责任人了呢!”

“啊?!”

苏黔:“……”

于是在那之后的一天,苏黔到公司上班,秘书送来当日的时间安排表,下午有两个会要开。苏黔头疼的揉了揉额角,道:“下午的会都推掉,给我把时间空出来。”然后他打电话给了杨少君。

杨少君接起电话来,慵懒的笑意通过长长的电波直传到苏黔耳朵里:“哟,稀客,大少爷您想我了?”

苏黔忍了忍,道:“今天下午你有空吗?我想找你谈谈。”

杨少君说:“下午?不行哎,我要开会。”

“晚上呢?”

“晚上领导请吃饭。”

苏黔一窒,咬牙道:“那就中午。”

杨少君拖长了音调:“也不行哎――中午约了人玩斗地主,不好放人家鸽子。”

苏黔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机拿远一些,做了几个深呼吸调节情绪,再把手机拿回来,声音冷得直掉冰碴子:“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杨少君慢慢悠悠地说:“这个嘛……你知道我们人民警察的工作是很忙的,有时候三餐都顾不上,哪里治安出了问题就有的我们辛苦,工作弹性也比较大,还真说不好什么时候有空。”

苏黔忍着摔手机的冲动,冷冷地讽刺道:“杨警官这么忙,怎么隔三差五还有时间来给我添堵?”

“哦?”杨少君的声音听起来很无辜:“我什么时候给你添堵啦?”

“哼。”苏黔说:“你要是再开警车到我们公司来,我就去投诉你。”

“呵……”杨少君在那边哑笑:“你这几天看新闻了没?是这么回事,最近浦东,就在你们公司到你家中间那段,出了件恶性抢劫杀人事件,上面很重视,要我们一定保障民众的安全,所以最近这一带警力巡逻都加了,我也就是在附近巡逻。”

“那还是我误会了啊,警察先生。”苏黔没好气的说。

“哦,那你倒也没误会,我是巡逻的路上,顺便来看看你,对你的心意你绝对没误会。”

苏黔直接就把通话掐断了。过了几分钟,他拿起内线电话,不带感情地丢出一句“下午的会议照常!”还不等秘书小姐开口就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会儿,正在写文件的苏黔握笔的手突然顿住,喃喃道:“他不是转进机关了吗?为什么要出来巡逻?”然而他已经没力气生气了。

然而当天晚上,苏黔又见到了杨少君。

老孟开车接他回家,在别墅区外瞧见一辆眼熟的别克,别克边上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捧着一大束红艳艳的玫瑰花。

宾利在别克边上停下,苏黔摇下车窗,着脸道:“你不是陪领导吃饭吗?”

杨少君笑嘻嘻地捻着玫瑰花瓣:“你想见我比什么都重要,领导也得推呀。”

苏黔简直无力,瞪着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原本是打算要跟杨少君再度摊牌,请他不要再给自己制造困扰,但由于杨少君没有答应和他见面,于是他也就没有想清楚条理要从何说起。现在杨少君突然出现,他更是措手不及,不知该怎么说。

杨少君扒在车窗上问他:“你吃过晚饭了没?”

苏黔说:“没有。”

“哦,”杨少君点点头:“我也没有。”

苏黔:“……”

几秒钟以后,苏黔着脸道:“那你过来吃吧,吃完我们谈谈。”

杨少君笑嘻嘻地说:“好啊好啊。”

于是杨少君再一次携着玫瑰花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他把玫瑰放在柜子上,苏黔看了一眼,对保姆说:“拿去丢了。”

保姆看了眼杨少君,杨少君全然没有异议,对小保姆说:“送给你们家老板的花就是他的啦,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这花他要是不收,也没权利让你丢了不是?”

苏黔假装没有听见。

苏黔打算吃完饭再跟杨少君说,于是吃饭的时候很客气。杨少君边给他夹菜边问他:“听说小囝要来跟你过了?什么时候来啊?”

“下……”苏黔警地看着他:“干什么?”

杨少君耸耸肩:“我也好久没看见他了,上回给他买了个玩具,忘给他了,一直没机会。”

苏黔皱着眉,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于是吃饭的时候,杨少君不断说着关于苏小囝的话题,回忆以前带着苏小囝玩的趣事,第一次遇见苏小囝时那个小家伙干了坏事就往爸爸屁股后面躲的事,还说苏小囝前几天给他发了伊妹儿,小家伙还写了好多错别字之类的。苏黔明知道他是在攻软肋,可听着听着面色就柔和了下来,忍不住搭起话来。

吃完了饭,苏黔跟杨少君进了书房,终于开门见山地说正题了。

苏黔说:“杨少君,你放弃吧,我不想再重复过去的那段关系。”

杨少君装傻充愣:“这件事情我们……”

苏黔打断:“你会放弃的。不要再浪费精力了。”

杨少君愣了一下,不置可否:“噢?”

苏黔冷冷地看着他:“你那天跟我说的是,‘我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而不是‘我不会放弃的’。”

杨少君眯了眯眼睛。

苏黔说:“你脱口而出的话,是你真正的想法。你是想尝试一下,如果能做到就做,做不到你也就放弃了。那么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

杨少君打断:“你什么时候也跟阿维学心理学去了。”

苏黔叹了口气:“少君,不要再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了,我的态度……”

这时候杨少君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苏黔噤声,他拿出来手机看了一眼,顿时脸色一肃,走到旁边接通了电话。

简单地应答了几句之后,杨少君走回来,一脸严肃:“紧急任务,我要走了。”

苏黔闭了闭眼睛,疲惫地挥挥手:“算了,你走吧。”

杨少君走到门口,打开门,手停在把手上,头也不回地说:“如果你是嫌我的态度不够坚定,那么其实你也不够坚定。也许我会放弃,但是实话是,我不想放弃。”说完关上门就走,全不给苏黔辩驳的机会。

54、第五十四章

过了几天,汪文真的把苏小囝送来了。她是心有不甘,但别无他法,好在苏黔答应她只要她想的话随时可以回来看苏小囝。这一点上苏黔比汪文大方的多,在汪文抚养苏小囝的那段日子里,她把儿子带出国去,恨不得能藏起来不要再让苏黔找到了。不过苏小囝毕竟是从她肚子里怀胎十个月出来的,她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而且她对于儿子的爱必定是超过苏黔许多倍的。

苏小囝也快十三岁了,回来的时候正好读完小学,所以也不用半途转学,苏家人早就给他联系了一所私立初中,一回上海就背着书包到新学校上学去了。也不知道杨少君哪里得到苏小囝学校的信息的,苏小囝上学第一天的放学时,老孟开车载着苏黔亲自去接,苏黔一下车就看到杨少君先他一步走过去,弯下腰亲昵的拍了拍苏小囝的脑袋:“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苏小囝说:“嗯嗯,挺好的。”

杨少君把手里拎的蛋糕塞给他:“饿了吧?你最喜欢的红宝石栗子蛋糕,先填填肚子。”

苏小囝两眼放光地接过蛋糕:“谢谢杨叔叔!”

周围不少学生家长看他们的目光都像在看一对亲密的父子。

老孟为难地问苏黔:“先生,这……”

苏黔扶额,在车边站了半天,才用不轻不响的声音叫道:“苏小囝。”

杨少君眼睛看着苏黔,在苏小囝耳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苏小囝咯咯直笑,然后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走了过来。

苏黔的脸上简直能掉冰碴子:“你来干什么?”

杨少君说:“很久没看到小囝了,来看看他,顺便把礼物给他。”

苏黔盯着他的手看了看:“礼物呢?”

杨少君无辜地眨眨眼:“忘了,下次送来好了。”

苏黔牙齿咬的咯咯响。

把苏小囝塞进车里,苏黔看着杨少君轻声地、一字一顿地说:“你还能再厚颜无耻一点吗?”

杨少君一脸纯良:“能啊,要见识一下吗?”

苏黔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转身跨坐进车里走了。杨少君笑嘻嘻地看着他的宾利远去,并没有追过去。

在车上,苏黔问儿子:“他刚才跟你说了什么,你笑的这么开心?”

苏小囝说:“杨叔叔说,人家都以为他也是我爸爸!”

苏黔板着脸问他:“这有什么好开心的?他是你爸爸你很高兴吗?”

苏小囝很痛快地说:“高兴啊,杨叔叔会给我买滑板,还请我吃蛋糕。”

苏黔气的磨牙:“你就这么点出息!你去做他儿子好了!”

苏小囝撅嘴,嘟囔道:“爸爸对儿子好,要是我有很多爸爸,就会有好多爸爸对我好,陪我出去玩,给我买好吃的,还教我追女孩儿……”

苏黔竖眉怒瞪之。

苏小囝紧对着苏黔讨好地笑道:“不过我最爱的当然还是爸爸你啦!”说着就往苏黔怀里钻,刚吃完零食的满嘴油都蹭到苏黔的西装上了。

苏黔坐到一旁不理他。

之后的几天里每到放学的时候杨少君都会准时去接苏小囝,他不会把苏小囝带走,但会给他带去各种各样好吃的零食蛋糕之类的,并问他还想要什么,明天给他带来。苏黔不是每天都会去接儿子,偶尔有空去接一两回,就会亲眼看到厚颜无耻的杨警官是如何贿赂小孩的。他曾经试图让苏小囝丢掉那些杨少君给的东西,但是苏小囝紧张地抱着不肯放,两手抓起蛋糕就往嘴里塞,塞得小脸鼓涨涨的,满脸奶油,生怕来不及吞进去就会被苏黔丢掉。苏黔也是拿他没办法,再说从小孩手里抢玩具实在觉得太不人道,只好任他去了。

大多数时候是老孟去接苏小囝放学,他遇到杨少君,也会跟他聊几句。毕竟苏黔病的那段时间里,杨少君还算尽职尽责的照顾,老孟都是看在眼里的,而且苏黔在美国治疗的那半年里,杨少君有事没事就来苏宅坐坐,找他聊聊天打打牌,老孟知道他等了苏黔半年,心里挺赏识这个年轻人的,跟他也合得来,只有当着苏黔的面的时候会假装不理他。

这天学校还没放学,杨少君和老孟的车停在一会儿,一起站在校门对面聊起天来。

老孟说:“小杨啊,你跟先生这些年的事呢我老孟都看在眼里。先生他呀,对谁都是,面硬心软,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惹他生气了,他连门都不让你进,说要跟你断绝关系。”

杨少君装的楚楚可怜:“我哪敢啊,孟叔,你都看见眼里的,他一回来就不要我了,你说我哪来得及干什么坏事。他是动了手术以后忘记了很多事情,把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就不肯跟我好了。”

老孟皱了下眉:“哎哟,那你也挺可怜的。不过也是,如果先生忘了你,你们是很难再好了啊。说句老实话啊,小杨你别生气,你刚跟先生好那阵,我还觉得你配不上先生,而且先生儿子都有了,怎么就跟现在那些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似的上这个时髦喜欢男人了呢?”

杨少君笑了笑。诚然,苏黔的家世太好门槛太高,如果他不是苏黔,杨少君绝对不会去追求这样一个人物,想都不会让自己去想。但是以前他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要的就是苏黔;现在他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但他决定忽视,因为他要的就是苏黔!

杨少君说:“孟叔,那你帮帮我吧。”

老孟紧张起来:“怎么帮啊?”

“你就放我进去,给苏黔做几顿好吃的,先抓住他的胃。”

老孟拍大腿:“哎哟,你别让我做这种事情,你不晓得,先生他知道你进来很不高兴的,我可不敢。而且,小杨啊,不是我说你,你想的太好了,先生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就你那点手艺,啊,红烧肉烧的都不够甜的,怎么可能抓住先生的胃?”

“那他吃了没?”

“呃……那是先生说不能浪费……”

杨少君看着蹦蹦跳跳出现在校园林荫小道上的苏小囝,笑道:“孟叔,也许你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软肋。”

“哦?”老孟精神了一点,“什么软肋?”

“他的软肋其实和我的是一样的。”苏小囝已经看到了他们,很高兴地冲过来,杨少君向他伸开双臂,轻声道:“那就是,家人。”

回去的路上,苏小囝说在新学校刚交了几个新朋友,想给朋友们买点礼物,于是老孟送他去了一家玩具店。苏小囝进去挑礼物,老孟和杨少君在外面聊天。

老孟说:“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绑架小囝威胁先生呢。”

杨少君哈哈大笑:“我要绑也直接绑苏黔好不好,你看看小囝那个贪嘴的样子,我让他跟我走,他还以为我带他吃好吃的呢,带走了还不喂的我血本无归啊。”

老孟从怀里掏出一包烟,习惯性地递给杨少君,杨少君看了他一眼,老孟恍然大悟地把烟拿回来:“哎哟,我给忘了。”说完弹出一根自己叼上,开始吞云吐雾。

杨少君嗅着二手烟的味道直吞口水,不时舔舔嘴唇,眼睛都要冒绿光了。老孟看着他这样子,问他:“你真戒了半年的烟啊?”

杨少君直接从他口袋里摸出烟,自说自话地拿出一根叼上,边点火边说:“差不多吧,实在忍不住了抽一两根,没事。”

老孟担心地问他:“真没事?”

杨少君用力吸入一口烟,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笑道:“啊,没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两个老烟枪吞云吐雾了一阵,老孟说:“其实你戒了也好,先生最不喜欢烟味,我在先生面前都不敢抽烟的,在房子里也不敢抽,就怕留下味,都得憋着跑外面抽。”

杨少君垂下眼:“嗯,我知道。”

过了两天,苏黔又来接苏小囝放学,果不其然又看见了杨少君。杨少君走过来跟他打招呼,一张嘴,一股薄荷糖的甜香气传过来。苏黔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问道:“你在吃糖?”

杨少君咬了咬嘴里的硬糖:“嗯,薄荷糖,医生说这玩意能帮助戒烟。”

苏黔终于明白过来一直以来到底觉得哪里不对劲了。他震惊地看着杨少君,其讶异程度不输于瞧见彗星撞地球。

“你?你戒烟?!”

回去的路上,老孟告诉了苏黔之前的事。在医院的时候苏黔已经彻底丧失了心智,他对于杨少君的情况一无所知,事实上,在工厂里的事情他记得的也不多了,但是那种心境他还记得,回忆起来就很悲凉。当他一个人被铁链锁在工厂里的时候,心里是荒芜的,后来身边多了一个人,就开始在希望和绝望中挣扎。虽然不记得后来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但如今他能好好的坐在车里,就说明后来的事情应当是值得人感恩的。

过了很久,当老孟以为苏黔已经不会再问杨少君的情况的时候,突然听到苏黔在后面问道:“我……是他救出来的吗?”

老孟说:“算是吧。是他们警察救先生出来的,小杨是深入敌穴亲自一探究竟。”

坐在苏黔身边的苏小囝扑进爸爸怀里,闷声道:“爸爸,以后我也要跟杨叔叔一样做警察,我要打败所有的坏人,把他们都抓起来,保护好人!”

苏黔摸摸他的头。

回到家以后,苏小囝进房间整理书包做作业,苏黔和老孟坐在客厅里,老孟总算找到了替杨少君说话的机会。他对苏黔说:“其实啊,小杨也是个可怜人,那时候你们从那群绑匪手里逃出来,先生你是病的人事不清了,他也很不好,听说抢救了两天才救回来,我听说了以后去看了他一次,他身边都没个人照顾。我问他他家里人呢,他说就一个妈妈,怕他妈担心,他妈都不知道他受伤的事情。孟叔我也是个烟鬼,这点我知道他,这人就这么一两个乐趣,还硬生生给剥夺了,他也是真作孽……”

苏黔听着去没有发表意见,直到老孟说完,他才说:“孟叔,你收了他多少好处,就这么替他说话?”

老孟大惊,连连摆手:“哎哟先生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能收他什么好处,他是真的让我帮忙放他进来做饭的,我可是严词拒绝,先生说不,那就是不,我老孟胳膊肘绝对不向外拐的!”

苏黔皱起了眉头:“他还真的找你了?”

老孟大义凛然:“放心,我绝对是站在先生这边的!”

苏黔一边摇头一边站起来,表情却没有那么严肃,要说起来,更多的是无奈。他往楼上走,老孟跟在后面问道:“那个,先生啊,你是不是把以前你跟小杨的事情都忘啦?”

苏黔停下脚步,扭头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干什么,你想帮我回忆?”

老孟连连摇头:“不不不。”

苏黔哼了一声,继续往楼上走。他边走边轻声说道:“有些东西我是忘了,不过好多事我都还记着呢……哼。”

55、第五十五章

所谓无巧不成书,杨少君和苏黔很快又见面了。而且这一次,并非杨少君刻意制造的机会。

在一家高级酒店的男士洗手间里,杨少君正在抽烟,苏小囝冲了进来,瞧见杨少君,两人都是一愣。一句杨叔叔还没叫出口,苏黔紧跟着走了进来。

瞧见杨少君的第一眼,苏黔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第一反应是杨少君真是无孔不入,然而看着杨少君也是一脸错愕的表情,他又知自己误会了。然后,他看到了杨少君手里的烟,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的更厉害了。

杨少君看见他不太愉快的目光,紧把手里的烟掐了,还下意识地伸手在空气中扇了扇,仿佛这样能扇走一些烟味。

苏小囝走过去:“杨叔叔,你怎么在这里?”

杨少君看了眼苏黔,弯下腰掐了掐苏小囝的脸:“杨叔叔也是过来吃饭的。真巧。”又看了眼苏黔。

苏黔走上来推了推苏小囝:“不是要上厕所吗?快点进去。”

苏小囝哦了一声,乖乖走进去,解开拉链对着小便池就开始放水。

在悉悉索索的水声中,杨少君有点不知所措地冲着苏黔笑:“你怎么也来这了?饭局?”

苏黔说:“有个亲戚过生日,在这请客。你不是戒烟了吗?”

杨少君摸摸自己的耳朵:“呃,是戒了,偶尔破破戒。”

苏黔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杨少君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露出了深奥的笑容,问苏黔:“你不是要上厕所吗?不会是小囝这么大了上个厕所还要人陪吧?”

苏黔愣了愣。

杨少君一脸纯良地笑:“那你快点上吧。”

苏黔:“……”

苏小囝已经放完水了,一边拉裤子拉链一边往洗手池走:“爸爸你怎么不上?”

苏黔:“……”

苏小囝洗完手,苏黔板着脸道:“你先回去吧,我跟你杨叔叔有点话要说。”

苏小囝撅了撅嘴,走出去了。洗手间里又只剩下杨少君和苏黔僵持着。

苏黔说:“你没事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杨少君舔着嘴唇,眼神往苏黔下半身瞄,故意高深莫测地笑道:“不会吧,都是男人,难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在别人面前……”

苏黔心里想:我有没有难言之隐难道你不知道?你的脸皮还敢再厚一点吗?当然这种话他不会说出来的。

杨少君说:“不对啊,我记得半年前你那块儿还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难道这半年……”意味深长地停住了。

苏黔是气的胸闷,不过他可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年轻,这么经不住杨少君的激。他只是冷冷地瞪了眼杨少君,开步往隔间里走去。

他一只脚跨进隔间,门还没拉上,后面突然一股大力拽住了他的胳膊,恶狠狠地把他从隔间里拉出来,用力推到墙上。紧接着,一个霸道狂妄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简直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剥。苏黔猝不及防,被他得了手去,吻了四五秒钟才有反应,抬膝顶在他腰上,用力把他推开。

杨少君两手撑在苏黔耳边,不知道是由于疼痛还是什么原因,他喘息的很厉害,粗重的呼吸在苏黔耳边徘徊。他抓起苏黔的一只手,贴到自己脸上:“知道我最受不了你什么吗?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刚才那态度,轻蔑、看不起、爱理不理、无所谓……在很早很早以前,我之所以记恨你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你打过我,甚至不是因为你逼我和苏维绝交,就是因为你这种态度……”

苏黔想把手抽回来,杨少君却抓的更紧了。苏黔的手腕被他勒的生疼,却没有吭声,只是咬着牙用力试图解除他的禁锢,与他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理取闹?你不想理我,我缠着你,还不许你不给回应……你可以像刚才那样,踢我,打我,都可以……对,我就是在激怒你,我不想看到你没有生气,我却比你更生气!”

苏黔冷冷地说:“你有病。”

杨少君笑了:“对,我有病,你喂我吃药啊!”他拉下苏黔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刚才踢在我开刀的伤口上,好爽,要不要再踢一下?”

苏黔微微一愣,往外抽的手停止了用力。

杨少君就趁着这个空档,再一次吻上去,舌尖横冲直撞闯进去直卷苏黔的舌头,并且用力咂吮。苏黔急火攻心,抬膝又顶,却避开了撞过的地方刚才的地方。这一次,他一顶上去杨少君就立刻松手了,表情痛苦地捂着腰往后退,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来:“……这次你真顶我伤口上了……”

苏黔:“……”

不知缘何,在这一段和杨少君纠缠不清的时间里无论杨少君有多么的厚颜无耻多么的过分,苏黔每每都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他从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愤怒,甚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暗涌,是他自己所不愿承认的。就像杨少君说的,事实上,他也没有多坚持。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看着杨少君痛苦地捂着腰靠在墙板上喘息,心底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触动,夹杂着愤怒、不平、委屈等等情绪,这些激动的情绪使他四肢百骸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恨不得立刻找到一个突破口爆发。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这,盯着杨少君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这一次我是认真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你再缠着我,我会采取相应的手段,让你付出代价!”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杨少君逞强追过去拉他的手,嘴里还痞痞地地说着“难道你以前都不是认真的?”之类的话,然而苏黔一甩手,两人的指尖相擦,苏黔的那种决绝与狠厉仿佛带着电流,通过杨少君的胳膊传到他的心脏,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并且感到心脏发麻。

苏黔离开了。这一次,他的态度坚决的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变冷。

杨少君在卫生间里傻傻地站了半分钟,揉着腰哆嗦着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叼上,苦笑着喃喃道:“至于么,气的连尿都憋回去了?”

56、第五十六章

苏黔向来是言出必行的人,只在某些时候对待某些特殊的人会例外。比如小时候,他对苏维说“你再调皮我就不理你了”;又或者他会生气地对苏颐说“你要是再让你二哥给你写作业我就不让你吃巧克力”;再或者他曾经撞破早恋的苏谢惜和男同学在小巷里接吻,他生气地说“如果你再跟他来往我就告诉爸妈”……以上这些,他最后都食言了。当然,对待杨少君,他也例外过很多次,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例外。

这天杨少君一上班就被领导揪到办公室一通臭骂,明示暗示他要是再干些不务正业的事就要给他行政处分;他去中学接苏小囝,却被自己过去带过的小警察拦下来,说有学生家长投诉他骚扰学生;他开车从苏黔别墅区附近路过,被五辆车结结实实堵住路硬是不让他过去。苏黔还换了那个专门给家人呼叫的手机号码,杨少君一开始以为他是屏蔽自己了,换了个号打过去跟他道歉,却发现依旧是查无此号。

苏黔这一次是真的认真了。

之后杨少君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那一回在酒店里到底是哪里触到了苏黔的逆鳞,明明是同样的死缠烂打,之前苏黔也都好好的,怎么突然说翻脸就翻脸了呢?是因为自己强吻了他,还是因为逼得他把尿憋了回去,又或者……因为自己骗他被顶到了伤口以博取同情?怎么看苏黔也没有到已经对他绝情的程度,却又突然如此决绝。杨少君很头疼。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杨少君有了空就去苏黔公司或者别墅附近晃晃,头几回吃了闭门羹后,他也就不再试图接近苏黔了,他也知道一旦苏黔认真起来,他是绝对斗不过他的。他时常远远地眺望一下,知道苏黔在那里,心里也就安定了,就好像之前的许多年,当他塞上耳机听一听《Blessed Are the sick》,低落的心情会稍加平复。

杨少君自从退下前线以后,生活规律了不少,除去特殊情况,每天基本能在高峰时间下班。他下了班先不急着回家,反正那间小房子里也只有他一个人,自己烧饭给自己吃,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不回家也不会有人等着他。他会先弯到苏黔下班必经之路附近,下车慢慢等,看到苏黔的车从附近呼啸而过,就那么几秒钟,有时候能看清车里坐的人,有时候不能,等到苏黔车离开视线后才默默开车回去自己无人的小屋。苏黔的工作很忙,几乎每天回家的时间都比杨少君下班晚,于是每天杨少君都有一个机会远远的观摩他出现在视线中,然后消失。

他固然有他的轻佻,偶尔也有他的执念。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要过年了。

年前所有人都很忙,就连小偷和其他不法分子也都很忙,急着捞钱买票回家,作为人民警察的杨少君天天要加班,也就没有那闲工夫到路上去堵那几秒钟的时间装望夫石了。好容易到了最后几天,大批外来务工人员返乡,繁华喧闹的城市渐渐冷清。忙完了采办年货等杂事,杨少君终于又空了一点,去逛了几回,都没堵到苏黔。

这一年的春节苏家父母和兄弟姐妹们都携家带口归乡来了,在过去住的旧洋房里热热闹闹过了个大年夜。吃完年夜饭,扎堆打麻将的、下棋的、打桥牌的、聊天的……各自凑成了堆,愣是让一度空落落的洋房里充满了人气,好不热闹。

一起守完了岁,由于苏黔第二天要处理的公务还有一些没完善,他没有留在老别墅里过夜,辞别一众亲眷,披星戴月坐上了回家的车。

这一天苏黔已经很累了,这累中又带着满足,在车上眯着眼打了个盹,打盹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迷迷糊糊醒过来,发觉车已经停了,可是并没有到家。然后他看见了车窗外站着的人。

老孟有些为难地转过头看着他:“先生,他刚才站在车前硬拦车……”

苏黔盯着窗外那个不住搓手哈气还对着他笑的二皮脸,表情起先是错愕,然后又渐渐平静下来。

杨少君吸了吸冻的通红的鼻子,走过来敲敲车窗,苏黔把窗摇了下来,一股寒风灌进来,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杨少君对他笑笑:“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声新年快乐。”

苏黔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摇上车窗离开了,但是他看着杨少君明显心情不错的笑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不跟你妈一起吗?”

杨少君没有立刻回答,断断续续地吸了两口气,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瓮声道:“吃完年夜饭,在家陪着她看完春晚,她睡啦,我睡不着,出来走走。”眉梢是神采奕奕的。

苏黔沉默着,却始终没有摇上车窗离开。

这是一个喜庆的时节,每个人的心情都很不错,即使在寒冬的夜晚,心也是暖的,连苏黔都有些不忍心把气氛弄得太冷淡,表情也柔和了起来。

杨少君眉飞色舞地说:“明年我妈就调回上海工作了,听说开春以后要跟一个医生再婚……嗯,新年挺好的。”

苏黔鬼使神差地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你心情不错。”

“是啊。”杨少君吸吸鼻子,笑的白气不断从口中溢出:“我当儿子的不孝顺,她能有个归宿也挺好的……嗯,真好。”

烟花不断在城市的上空绽放,由于这条路在人烟稀少的郊区,他们不被嘈杂的烟火声所扰,却能看见远空中漂亮的七彩的烟花。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杨少君默默地看着苏黔,苏黔失神地盯着他身后空中的礼花,气氛难得的缓和。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略略向后退了一步,说:“天挺冷的,你把窗摇上吧,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想亲口跟你说声新年快乐。”

苏黔没有动。

杨少君笑着耸耸肩,两手插在口袋里,转身慢慢往回走,却听见身后苏黔似有若无的叹息声:“我真弄不懂你……”

杨少君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大约在原地伫立了三四秒钟的时间,突然又快步走回车边,扒着车窗露出招牌式歪着嘴的笑容:“你要是不时间,下车陪我走走吧,这一块……夜景挺好的。”

苏黔看了看四周荒芜的黄土地,没吭声。

杨少君的手伸进去拉住了他的手:“来吧,我心情好,就想找个人说说话,说几句就让你回去。”他的手很冰,碰到苏黔的时候苏黔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挣开。

过了一会儿,苏黔说:“你上车吧,这太冷了,换个地方说。”

杨少君眉梢的喜色愈发重了,松开苏黔的手:“我自己开车了,你在前面开,我后面跟着。”

他走回自己的别克,坐上车,点火,亮起车前灯。苏黔往那里瞥了一眼,猛地皱起了眉头:通过车前灯的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地上有一堆的烟蒂,起码有六七个。他摇上车窗,揉着眉心对老孟说:“走吧。”

老孟问他:“先生,去哪啊?”

苏黔说:“回家。”

到了苏黔的别墅里,保姆佣人们早两天都回家过年去了,偌大的别墅空落落的。老孟也已经很累了,一回家就洗澡睡觉去了,把空间单独的留给苏黔和杨少君。他看得出来,苏黔是嘴硬心软,年轻人的事他这跟不上趟的老家伙还是少搀和为妙。

苏黔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红酒,用高脚杯倒了半杯递给杨少君:“喝点酒暖暖吧。”

杨少君笑笑,没接:“算了吧,以前都是在你面前装的,我喝不来这玩意儿,平时都灌白汤二锅头。几十万块一瓶红酒,一滴都好几百,给我浪费。”

苏黔举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会儿,拿着红酒瓶和酒杯坐到了杨少君对面,自己浅抿了一口:“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杨少君看着他,有几秒钟才开口:“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自己的一些事,心里高兴,想找人说。算了,你也不爱听,就是有机会能跟你多呆一会儿,我挺高兴的。”

苏黔微微皱了下眉,抬腕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多。他把红酒杯放下:“你说吧。我今晚不打算睡了,明早还有点公事要处理,下午再补觉。现在还有点时间。”

杨少君抓了抓头发,笑着喟叹道:“其实――就是我妈回上海这件事。以前有几回我进医院,都找不到家属签字,现在她回来生活了,倒是有人给我签字了。不过我再想想,要真有那种机会,估计我也不敢让她知道,还是找不到人签。不过我就要……呵,算了。”

苏黔蹙眉:“你不是不在前线干了么?不会再有这种事。”

“说真的,坐办公室我还挺不习惯的,以前的工作虽然苦点,工资也少,却比现在充实的多。”

苏黔又抿了一口红酒。

杨少君欲言又止地说:“我……我大概是疯了,我有点不想干了。”

苏黔微微吃了一惊:“不干?你要辞职?”

杨少君摇头:“不是……你不懂,我觉得自己不是当官的料,我也不是标榜自己,但是当警察的确让我找到了很多生活的意义,坐在办公室里,看别人在前线奔波,我会觉得自己特空虚特王八蛋。所以……”

“你打算怎么做?”苏黔问他。

杨少君笑笑:“没什么,我不会辞职的,日子还是总得要过的。”话锋一转,他问苏黔:“你今晚跟谁一起吃的年夜饭?还是应酬局吗?”

苏黔摇头:“和阿维他们一起。”

“真好。”杨少君站起来,围着苏黔走了一圈,在他面前停下,弯下腰两手撑在他背后的椅背上。苏黔很警地看着他,但是他没有再进一步的非分之举了。

“我觉得你回来以后比以前好多了,其实我看得出,以前你有很多钱,但是你不开心,你很重视你的家人,但是你却没有处理好和他们的关系。老实说,以前的你看起来很成功,又高傲,不过你的内心其实很空虚,才会让我钻了个空子。”

苏黔错愕地看着他。

杨少君直起腰板:“其实你病了这一场,也不坏,忘了很多事,但大概都是不开心的事,忘了就忘了吧。我以前就觉得你活得很累,现在你工作还是很忙,不过精神看起来却比以前好了……真好。”

苏黔嘴唇微动,却还是没吭声。

“有的时候我宁愿想你不好,至少那样我大概就有机可趁。可你现在好了,我也挺欣慰。这几个月你不见我,我也想了很多,你说我会放弃,是,你如果真的绝情起来,我也根本无计可施。”

过了很久,杨少君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我的意思是,我想明白了。过了年,是该除旧迎新了,我不会再纠缠你。”

苏黔始终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杨少君走上去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别这么看我,你知道我一向出尔反尔的,我本来不打算说的,实在是看你被我折腾的作孽,可怜可怜你,你可千万别招的我反悔。”

苏黔一动不动。

不知多久之后,杨少君松开了手,沉沉地吁了口气:“天都快亮了,留我在这住一晚吧,好久没住过豪宅了,再享受一回。”

苏黔缓缓点头:“你住客房吧,平时都收拾的干净的。”

杨少君上楼洗漱去了,苏黔又在大厅里默默坐了很久,进书房去工作。明天是年初一,法定节假日,员工都能放假,但一桩比较急的生意报价上出了点小问题,苏黔亲自上工,要紧解决。然而闹了一晚上,他的精力已经透支了,坐在书房里盯着文件,脑子里一片空白,精神和身体双重疲劳,什么都看不进去。在发了很久的呆之后,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杨少君打开书房的门,只见苏黔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盯着苏黔的背看了很久,然后拿了个靠枕过来,轻轻扶起他的上半身,把枕头垫在后面,让他比较舒适的半躺到椅背上。紧接着,杨少君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蹲下身,跪在苏黔两腿间,蹑手蹑脚地拉开了他裤子的拉链。

非常轻地解开束缚,从里面掏出苏黔软绵绵的家伙,杨少君凑过去含住了它,开始缓缓吞吐。他的动作一直尽量轻柔,苏黔没有马上醒过来,但呼吸微微加重,在杨少君嘴里的家伙渐渐胀大了。

充满怜意地整根吞没,舌尖刮搔冠沟处,上下颚微微挤压龟头。做这些事的时候,杨少君不时抬眼打量苏黔的反应,希望他突然醒过来,又祈祷他还是不要醒来的好。以前这样的事杨少君也做过一回,那时苏黔的心理状态已经失衡,自己把自己灌的烂醉如泥。这时候,杨少君心里默默唾弃自己真是有病,总不趁着他神志不清的时候让自己爽一把,反倒是尽心尽力伺候他,他醒来了也不一定会记得,自己这图的到底是什么?

苏黔先前喝了些许红酒,此时的身体较为敏感,不一会儿就在杨少君嘴里胀的厉害。半昏睡中他轻轻呻吟,那细细的又无奈的声音像猫爪一样在杨少君心里挠着,口活一紧,忍不住想干点什么其他的,不过最后还是老老实实专心致志地伺候苏黔。

苏黔醒了。

他在一种慵懒的状态下睁开眼睛,眼神木然地盯着身下看了足有五六秒的时间才明白眼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抓住杨少君的肩膀,冷森森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就出尔反尔了?”

杨少君威胁似的稍用力咬住他的家伙,抬眼瞟他,口齿不清地说:“最后一次。”

苏黔被他咬疼了,不得已松了手,杨少君立刻抓住他两手,口中迅速的吞吐起来。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柔情,而是急迫的想要完成一桩任务。然而虽然急切,他却还是仔细用心的,并且花样迭出,毕竟性事是一种享受,他希望看到苏黔愉悦的模样,而不是忍受。

苏黔对这无赖所产生的深深的无奈感涌入心头,胸口有点发麻。他重重出了口气,仰靠到椅背上,阖眼,眼不见为净。不反抗,不能反抗,不想反抗了。

杨少君突然发觉苏黔大腿内侧的肉开始颤抖起来,不禁慢下了节拍,最终停下了动作,好奇似的伸手抚上他的大腿内侧,仿佛想用掌心的温度安抚那颤抖。苏黔颤悠悠睁开眼睛看他,不解,不满。

杨少君笑笑地看着他:“都说是最后一次,我舍不得,多给我点时间呗。”

苏黔嘴唇不住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少君就这样研究着苏黔的身体,一会儿摸摸这里,一会儿碰碰那里,轻轻舔舐他的睾丸,或重重吮一口,然后迅速放开。苏黔简直要发疯,想合起双腿,奈何杨少君牢牢地卡在他两腿之间,不准他躲。他感到一种被愚弄的羞耻,开始挣扎,杨少君紧紧扣着他的手,两臂压着他的腿,不让他动。

苏黔的忍耐力很好,他可以像个哑巴一样不出声,但是耐不住呼吸越来越沉重,一开口就把自己的状态出卖。他说:“你到底、到底想怎么样?”

杨少君幽幽地看着他,忽而一笑:“算了,别把我想那么坏,我就是不舍得这么快结束而已。”说完他再度含住了苏黔略有些疲软的家伙,认真地服务起来。没一会儿,苏黔不安地扭动起来:“你放开我。”杨少君含糊不清地答道:“不要紧。”

苏黔释放在了杨少君嘴里。

杨少君把东西尽数咽了下去,擦着嘴角站起来,摸摸苏黔的脸:“你的钱够多了,别这么拼,大过年的,早点休息吧。”说完缓缓地走了出去。等他关上门之后,苏黔用两手盖住脸,久久的沉默。

57、第五十七章

新年过后,苏黔果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再遇到杨少君。下班回家的路上,老地方,却没有一个人老样子在那里当风景。苏黔渐渐地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回忆那天杨少君和他说的话,那欲言又止的话里分明还隐瞒了什么没说。又能是什么呢?

一转眼,暑假结束了,苏小囝背着书包又开始上学了。第一天放学,苏黔和老孟一起去接,苏小囝冲出校门,大老远就看见了对面爸爸的高级轿车,却没有立刻过去,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了好一阵,这才满脸困惑地跑到苏黔身边:“爸爸,杨叔叔呢?”

苏黔接过他的书包,往车里一塞:“我怎么知道。”

苏小囝还不肯进车,伸张了脖子又好一阵张望,直到苏黔催促,才恋恋不舍地上车走了。

回到家吃完晚饭,苏小囝跑回房里给杨少君打电话,打了几个都打不通,于是他满心不解地给杨少君发了条短信:杨叔叔,怎么最近都找不到你?以后放学你不来了?

发完短信一回头,苏黔就阴恻恻地站在他身后,吓了他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苏黔冷森森地问:“跟谁发短信呢?”

苏小囝被他的气势完全震慑住了,咽了口唾沫:“杨、杨叔叔。”

“哦~~”苏黔瞬间变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说什么?”

“他关机了。”

苏黔幽幽瞟了他一眼:“认真做功课!”

他转身往外走,苏小囝在后面追问道:“爸爸,你跟杨叔叔是不是闹矛盾了?”

苏黔停下脚步,看他一眼,没吭声。杨少君厚颜无耻地从苏小囝身上下手讨好妄图打通一条路,这一点苏黔当然知道,不过他一直以来并没有明令禁止苏小囝和杨少君接触,一则是杨少君的确跟苏小囝很处得来,他工作忙,对儿子忽略颇多,多个人哄孩子高兴也不错;再则是,他觉得大人之间的恩也好怨也好,还是不要影响孩子,更何况他跟杨少君不是什么搬得上台面的关系,如果引得苏小囝发问,不好解释。不过现在苏小囝还是问了。

苏黔问他:“为什么这么问?杨叔叔跟你说的?”

苏小囝摇摇头:“我看前阵子你好像对杨叔叔爱理不理的。”

苏黔眯眼:“他没让你在我面前替他说好话?”

苏小囝一脸迷茫:“有吗?”想了想:“好像没有哎,不过他在我吃零食打游戏的时候跟我说的话我都没有听进去,不知道有没有。他做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

苏黔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目光盯着苏小囝看。这真的是我的儿子吗?是吗?不是吧?

丢下一句大人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苏黔摇着头离开了苏小囝的房间,关上房门,忍不住笑了一笑:让你买零食给他吃,让你带他去打游戏。找了只小白眼狼吧,哼,活该。

二月份转眼就过完了,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冬天的时候城市的生气仿佛也随着花草树木凋零,当带着暖意的东风回到这片土地的时候,花红柳绿又起来了,孩子们换上暖色调的春季校服,城市的生机随着春意一块儿盎然。

苏黔站在办公室的玻璃墙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大厦对面的景色出神。玻璃大厦的对面是一个大型公园,总裁办公室是在顶楼,从那里可以完全将公园的景色尽收眼底。他从前并不曾留心,而如今定下心看看,才发现这个位置有多么的好,四季的变化逃不出他的眼。迎春花已经开了。

秘书在外面敲门,苏黔站在窗前不动,高声道:“进来吧。”秘书小姐抱着一堆文件走进来:“苏总,半个小时后您有一个会议……”苏黔打断她:“已经开春了吧?”秘书小姐一愣:“什么?”“现在,已经是春天了吧?”“呃……?”

苏黔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示意她将文件放下,在手机上输入了一串数字递给她:“打这个电话,找杨少君,如果这个电话没有人接,你帮我打电话去XX公安局找他。”

秘书小姐愣愣地接过他的手机:“找杨先生做什么?”

“嗯……”苏黔一手托腮:“问他母亲什么时候新婚,送上祝福。我这里准备了礼物和礼金,你打听好时间,到时候派人送过去。记住,不要提起我,说你是苏博华的秘书,向他表达对去年的事情的谢意……大概就是这样,你看着办吧,有什么问题再来问我。”

秘书小姐拿着手机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苏黔桌子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接了起来。

“苏总,”秘书小姐的声音听起来一本正经:“手机号没有人接,我打到公安局,他们说杨先生已经不在那里了。”

“什么?”苏黔顿时想起杨少君那时说自己不想干了的事,捏电话的手一紧:“不在那里是什么意思?他辞职了?!”

“我问了他们,杨先生的母亲是上个月底摆的酒,婚礼已经结束了。上个月,杨先生就完成了交接工作,被调到其他城市的机关工作了。关于他现在详细的工作地点和职务我已经查到了,是否要为您用传真发过去?”

苏黔闭了闭眼睛:“发过来吧。”

“好的,苏总,还有五分钟就要开会了,我是先为您把东西发过去,还是先准备开会?”

“先发过来!”顿了顿,“算了,先开会吧。”

两个小时后,苏黔疾步走回办公室,丢下文件拿起一张资料匆匆地看。

机关里有这样一个差事,为支援西部开发,选出一位处级干部官员调到西部去干两年。当然,苦不是白吃的,体验完两年的生活,回来以后自然是加官进爵,干得好的话,为升副厅打下坚实的政绩基础。杨少君在最后期限时递交了申请,经过重重考核和审查,最终拿下了这个名额。本来他是不需要这么就早去的,还可以在上海多呆一个月,不过亲眼见证母亲找到了新的归宿之后,他就迫不及待飞去熟悉新的工作岗位环境了。

“咚咚咚。”敬业的秘书小姐敲开了总裁办公室的大门,送来一打新的资料:“苏总,这是整理完的关于刚才会议的内容。”她看了眼苏黔手里攥着的纸,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问道:“礼物还需要送过去吗?是否需要我用新的号码联络杨先生?”

苏黔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拍,冷冷道:“婚礼都办完了,找他干什么?不用了,你出去吧。”

晚上完成了工作,苏黔拎着包走出办公室,对在外面坐着的秘书道:“我先回去了,你把资料整理完就走吧。”

秘书小姐吃了一惊,抬腕看看表,脱口而出:“五点钟?您这么早走?”

苏黔微微皱了下眉,一副“你逾越了”的表情:“你明天记得把报表给我。”

秘书小姐被他的气场冷到,再不敢多问,连连应声。苏黔走后,她盯着慢慢下降的电梯数字,自言自语道:“前阵子做完工作都赖着不走,害我跟着每天加班到很晚,怎么突然又不爱公司要回家了?混碗饭吃不容易,总裁心,海底针呀……”伸个懒腰:“终于不用无故加班了,嘿嘿。”

晚上,苏黔回到家,保姆小陈凑过来:“先生,今天快递公司送来一束花。”

苏黔眉毛一跳:“花?”

保姆小陈指指桌子:“我放在那里了。”

苏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桌子上放着一束恶俗的红玫瑰,眉毛又是一跳。走过去,把花拿起来,只见花束中夹着一张卡片,抽出卡片,上面写了一行字:

“对不起,说什么想通了要放弃,可我做不到,我要食言了。”

苏黔的心跳快了两拍。

翻到反面。“吓到了吧?哈哈,我开玩笑的。”

心跳又慢了两拍。

忍着把卡片撕碎了丢出去的冲动,继续往下看。“这一次是认真的了。苏黔,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让你相信,就连我自己也很迷茫,很困惑,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我为我对你做的所有令你感到不安和困惑的事向你道歉。我本无意为你带去困扰,一切皆是因我自己的茫然和摇摆所生。你已经找到了你的新生,我的存在只令人感到厌烦和多余,我不想再做令你反感的事,但我又从无诚信可言,所以我走的远远的,不再来打搅你。”

苏黔闭了闭眼睛,抬手揉按太阳穴。

“我本质自私,从非君子,不敢做出什么承诺,所以你最好在两年内给小囝找到一个妈妈,并且过的合家幸福,欢欣美满,不要再给我任何可乘之机。如果等我忍不住回来,你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我一定会以为你还对我念念不忘难以自拔,到时候就不要怪我食言。”

“最后一句,老生常谈了。不要每天再工作到这么晚才回家了,多陪陪小囝吧,有一次他跟我说,他告诉你他想要很多爸爸,其实他只是想让你多陪陪他。我也想当他爸爸,别给我这个机会。

杨少君。”

58、第五十八章

杨少君站在小土包上,看着前方叮叮咚咚正在施工的工地,一抹汗,对身边人挥挥手:“民工兄弟都辛苦了,你去买几箱水来,给他们发了吧。”

“哎,局长,好勒!”边上人身手矫健,一蹦一跳几下人就没影了。

再过两个礼拜,这所新的希望小学就要竣工了,又有不少学生能读上书了,杨少君心理高兴,走到一边跟包工头胡侃起来。

这火热热的太阳烤的人油汪汪的,小秘书跑过来给杨少君撑伞,杨少君抬袖擦擦脑门上的汗水,摆摆手:“不用,我没这么金贵。”

老王笑的春光灿烂地递上一包中华:“杨局长,你抽。”

年轻的小秘书骤然色变,不等杨少君发话,把伞一丢双手堵住包工头递烟的手硬是给他塞回去,一边使眼色,一边义正言辞地说:“对不起,我们局长不抽烟。”

老王没见过反应这么激烈的,傻了,再看看杨少君的意思,悻悻把烟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小秘书把包工头拉到一边偷偷交代:“我们局长最讨厌烟味了,谁给他递烟就是自寻死路,在办公室里他看到谁抽烟就罚谁的钱。”

老王愣了愣,看杨少君的目光顿时肃然起敬。

其实,事实上,是这么一回事――杨少君在刚出院的那半年里,的确戒过烟,成效也不错,虽然没彻底断了根,也就在出去应酬的时候碍着面子抽几根,完全不是从前那个烟不离手的模样了。可后来苏黔回来了,他在苏黔那里屡屡碰壁,心情烦闷又把烟头捡了起来,烟瘾大有死灰复燃之势。他对这事也破罐子破摔不管了,想一想,烟都不能抽的人生,健健康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直到他离开上海不久,接到了一个来自老孟的电话。

老孟是这么说的:小杨啊听说你离开上海了,哎呀我老孟还挺想你的。没啥事,不不不,不是我们家先生让我打给你的,就是我自己想你了。你自己呢要注意身体啊,尤其这个烟啊,是不能再抽了。你想想,你要是再把肺抽出两个洞来,以后谁家先生……不不,以后谁家小姐照顾你啊?你好意思连累人家啊?这个烟你还是戒了吧,你说你以后要是找了一个讨厌烟味的先……女士,怎么办呢?戒了吧,这是为你自己好。

杨少君怎么想都觉得这是苏黔的意思。就算苏黔这不是在暗示他什么,但好歹也是苏黔关心他不是?于是他痛定思痛,决定不能辜负苏黔的心意,但是瘾这东西实在难戒,没有人诱惑他还好,要是看到别人抽自己却不能抽,那可是痛苦的指数级长!于是他定下规矩,凡是他手下的人,看到抽烟,罚!凡是给他送礼的人,送烟的,滚!

杨少君在工地上走了一圈,已经有人把水买来了,工人们暂时停下手里的活聚在一起领水喝。

男人们一聚在一起,立刻有人拿出烟来分,一众人叼上烟,杨少君恶狠狠地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绿了。在袅袅腾腾的空气中喝喝酒聊聊天,这才是男人该有的生活啊!戒烟什么的,简直是满清十大酷刑有木有!

老王瞧他的眼神不对,再看看小秘书,小秘书对他连连摆手。老王走上去:“杨局长,你看这都快中午了,要不咱先去吃饭?今天您视察辛苦了,我请!”

“吃啥?”杨少君可有可无地斜他一眼。

“咱不吃贵的,嘿嘿,咱吃点有特色的。”老王神秘兮兮地凑上去:“岩羊、雪鸡,都是这儿的名菜,我认识一家馆子,烧的特别香!”

杨少君舔舔嘴唇,哼哼两声:“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上了饭桌,男人们推杯交盏,话就多了。

老王说:“哎呀呀,现在祖国形势好啊,咱这穷地方也慢慢开始发展了。你不知道,我小时候那会儿,比现在还苦,我们那儿方圆几百里就一所小学,为了上个学,早上三点就得起来路。我现在,看着这一所所希望小学盖起来,我心里,真是高兴。孩子们有学上,咱祖国未来就有希望!”

杨少君笑笑:“是啊。”

老王说:“我下个月要出差去一次上海,正好去长寿房地产公司看看,有机会请他们老总吃顿饭。好人啊,我说要是现在商人都跟他这样,咱中国还怕发展不起来?他今年就咱们这,就出资捐了三所希望学校了!”

杨少君很淡定地喝酒:“你要去了,也替我道声谢,替咱这老百姓道声谢。”

老王给他倒酒,问他:“杨局,听说你也是上海调过来的,你认不认得这长寿的老总啊?你这前脚来,他们后脚捐款就来了,要帮这发展,是不是您拉来的好事啊?”

杨少君制止了他倒酒的手,摇摇头:“我不太清楚,长寿房地产公司,以前没怎么注意过。”转头问秘书:“那家公司的负责人叫什么名字?”

秘书说:“郝江游。”

杨少君摇头:“没听说过。等我什么时候回去了,也去认识认识,这年头这样的人不多见啊。来来,吃菜。”说罢端起杯子喝酒。

老王说:“这长寿房地产,是苏氏企业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噗!!!”杨少君顿时喷了他一脸酒:“咳咳……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酒顺着老王的下巴往下滴,他傻了眼,小秘书反应最快,紧拿起餐巾帮他擦脸。杨少君一把提溜住小秘书的后襟,拽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说……苏氏?草字头的苏?真的?!苏黔的苏氏?!”

小秘书苦着脸拿出小本本紧翻,连连点头:“苏氏,总裁是苏博华的那家苏氏。”

杨少君松开他,表情一时痴了,在座所有人都无声无息地盯着他看。杨少君一手捂着胸口,慢吞吞地问:“这个长寿地产,以前给这里捐过学校吗?”

小秘书连连摇头:“没有,是今年才捐的,一下捐了三所。”

“噢……这样啊……”杨少君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举起杯子,没对准嘴,直接灌进领子里去了。小秘书吓了一跳,紧替他擦。

老王察言观色,问他:“杨局,您认识这个苏氏的……?”

杨少君根本就不在状态,半晌没说话,突然回过神来,一脸茫然:“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老王重复:“您认识……”

没等他说完,杨少君蓦地站起来,在座众人又是一惊。

杨少君非常深沉地抹了把脸:“你们慢慢吃,我出去走走,消食。”丢下所有傻了眼的人,潇洒地出去了。

人们面面相觑,过了好几秒气氛才稍微缓和下来。老王绞尽脑汁调节气氛:“呃,我们先吃菜,吃饭。”人们拿起筷子,老王率先夹起一块羊肉,忽听走廊的尽头响起一阵诡异的高唱“哈雷路亚”的歌声,手一抖,羊肉掉回了餐盘里。

当天下午,小秘书回局里,到处找不到杨少君。打电话也打不通,不知道这个奇怪的局长矿工跑到哪里去了。他忙碌了一阵,走进暗的储藏间准备拿一件东西,一开等,被一个蹲在自己脚边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的家伙吓的差点魂飞魄散。

杨少君吐掉狗尾巴草,对他招招手:“小鹏,来,陪我聊聊。”

小秘书捧着扑扑乱跳的小心肝,哆嗦着在他对面蹲下。

杨少君慈眉善目地问他:“小鹏啊,你今年几岁了?”

“二、二十八。”

“娶老婆了没有啊?”

“还、还没有。”

“谈过恋爱没?”

“呃……”

杨少君非常深沉地叹了口气:“这个爱情啊,有时候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又叹口气:“他见了我,又嫌我,不见我……没准还挺想我。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小秘书默默吐槽:凭、凭什么说人家没准很想你啊!局长你不要这么自作多情好不好!

杨少君抓抓头发,再叹气:“我呢,见了他,就想欺负他。不见他吧……就更想见了他,然后欺负他。我是不是爱惨他了?”

小秘书惊恐地往后跳了一小步:爱惨你个头啊!被你爱的才惨好不好!

杨少君笑着连连叹气,不说话了。

小秘书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局、局长,我要去工、工作了。”

杨少君挥挥手:“去吧。”

小秘书离开储藏室,杨少君也慢吞吞地站起来,摸摸心口,又摸摸嘴唇,笑着叹了当天的最后一口气,轻声道:“我真的,很想你啊。”

59、第五十九章

时光如梭,转眼间迎春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两个年头过去了。

苏小囝升上初三以后个子猛地蹿上了一米八,到青春期了,身体长了,性格也有点变了,不如从前那样天生烂漫,身边围绕的女孩多了,就变得喜欢装酷,总是惜字如金。他喜欢打篮球,球场上常常会有低年级的小女生给他加油,每每他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显得愈发沉稳,轻易不肯与人笑脸,实际上心里却早已乐的冒泡了。

这天苏小囝跟朋友以及几个外校的学生在体育馆打球,年轻人年少气盛,打球时难免有肢体碰撞,正巧被的得那个家伙心情不好,双方一言不合竟吵了起来,还差点演变成动手打架,幸好体育馆的教练上来劝架才没有把事情闹大。

打完篮球,离开体育馆后,苏小囝与同学分道扬镳,走上一条小路。他走了没多久,后面突然窜出来五个男生将他围住,正是刚才一起打篮球的外校生。

男生们一看就是来者不善的样子,一个家伙走上来故意撞了下苏小囝的肩,擦擦鼻子,歪着嘴道:“哟,这不是苏小囝么?”

苏小囝退后一步,对为首的男生道:“张晓刑,你们想干什么?”

张晓刑吊儿郎当地哼哼:“不干什么,就是刚才你把我撞了,我现在肩膀好像骨折了,你是不是该赔我点医药费。”

“骨折?”苏小囝一脸警地看着他们:“你真骨折了就上医院去。”

张晓刑说:“我也不要多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和营养费,你就给我们……嗯,一千吧。听说你家有钱得很,这点钱应该不在乎吧!”

苏小囝冷冷地说:“你要是真的受伤了,我们就去医院,我不接受私了,要么就公了。你想要赔偿的话,我二姑是律师,我可以请她跟你谈。”

张晓刑的脸抽了一下,旁边一个家伙推了把苏小囝的肩膀:“臭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处境啊?!”

苏小囝依旧摆着张酷脸看他:“我不会给你们钱的。”

“臭小子!”张晓刑撩袖子怒吼道:“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你装个屁,你以为自己很酷吗!有钱了不起啊!成天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算什么,老子就不爽你目中无人的样儿!小白脸一个,居然还把老子的马子都勾跑了,妈的,想活命就拿钱来,不然今天老子废了你!”

站在墙角后的一个男人差点没笑出声来。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那些喜欢把一只裤脚撩起来、校服穿的斜斜的、自以为不可一世的男孩之一。不过落在别人眼中,却是如此稚嫩可笑。

一个男孩带头动手了,苏小囝是练过些防身术的,轻轻松松挡下了他的招式,一个过肩摔把他撂倒在地。另外四个人显然没有料到苏小囝还有这样的功夫,傻了一会儿,同时回过神,怒吼着扑了上去。

苏小囝到底只有一个人,没几招就捉襟见肘了。他想跑,不过对方这点经验还是有的,一早封死了他逃走的路。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打,擒贼先擒王,别的都不管了,就只盯着张晓刑一个人打。

半分钟后,张晓刑捂着脸大叫:“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只打我一个!你你你好阴险!”

苏小囝不说话,一脚踹在他两腿间。

“¥%……&*#”

张晓刑捂着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好容易缓过劲来,登时急怒攻心,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大叫着冲上去,照着苏小囝腿间狠狠抽过去――没抽着,被半路伸出的一只手握住了。

来人轻轻一抽就把棍子从张晓刑手里抽走了,悠悠道:“哟,这是干什么呢?你们成年了没啊就打架斗殴?”

张晓刑气的七窍生烟:“大叔,少管闲事,不想遭殃就滚开点,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

大叔掏掏耳朵,好脾气地笑笑:“小朋友,打架是犯法的知不知道?”

“妈的!”张晓刑挥起拳头往他脸上砸去:“你有本事叫警察来啊!你要能把我抓进局子里我他妈跟你姓!”

大叔轻轻松松握住了他的拳头,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在张晓刑面前晃了晃:“儿子,叫爹。”

张晓刑傻眼了,那赫然是一本金辉底的警官证。

那边打的灰头土脸的几个家伙也都停下了,盯着杨少君手里的证件,表情不一,不过也够老实的,又或者是吓傻了,居然没有一个家伙转身跑路。苏小囝拍了拍身上的脚印,走过来,有些吃惊又有些赧然地叫了声:“杨叔叔。”

这一声杨叔叔出来,其他人的脸色瞬间就灰败了。张晓刑跳脚:“你、你找你叔叔来,你孬种!”

杨少君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冷冷道:“闭嘴,你们五个打一个不孬?很光荣?小兔崽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是光明正大的单挑,绝对不干这么孬的事!”虽然单挑的时候也被苏黔揍的很孬就是了。

张晓刑蔫了。

有一个家伙终于回过神来,撒腿就跑,杨少君也不追,对着他的背影高声道:“你跑了我就不知道你是谁?你是想明天我上你家当着你妈面请你到警察局喝茶还是今天自己把事情解决了?”

逃跑的家伙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杨少君把苏小囝拉到一边,拍拍他的肩,龇着牙对他笑:“呵,长得真快,都跟我一样高了。”

苏小囝习惯了装酷,要笑不笑地扯扯嘴角,低声道:“杨叔叔,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杨少君看了眼灰溜溜蹲成一排的几个男孩:“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出出气?”

苏小囝摇了摇头:“你让我自己解决吧,我们的事,让大人插手不太好。”

杨少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释然一笑:“你去吧。”

苏小囝走过去,与张晓刑等人嘀嘀咕咕一阵分说,张晓刑的脸色由变绿再变白,最后隐隐有点发红。年轻人脾气急,没什么根深蒂固的仇恨,说两句也就说开了,五分钟以后张晓刑从地上蹦起来,一把揽住苏小囝的肩膀,豪放地拍拍胸脯:“以前是我误会你了,今天的事全是我的错,以后咱几个就是哥们,有事你就吭声!”

苏小囝又是要笑不笑地把嘴角压下去,继续保持酷酷的表情。

杨少君走过来:“解决了?怎么着,是谁的错,道个歉呗。”

在张晓刑的撺掇下,五个少年站成一排,给苏小囝鞠了个躬,齐声道:“对不起!”

张晓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弹出一根讨好地笑着给杨少君递过去:“叔叔,您抽。”杨少君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射过去,张晓刑猛地一哆嗦,笑容僵在脸上:啊咧?

在经过杨少君的教育之后,少年们再三保证以后再不轻易动手打架,这才被放走了。

看着少年们离去的背景,杨少君笑着长叹一声,揽住苏小囝的肩膀:“好小子,比你爸出息!”顿了顿,竖起大拇指:“比你杨叔叔出息太多了!”

紧接着,杨少君开车送苏小囝回家,一路上问了苏小囝不少关于苏黔最近的情况,确定苏黔还没来得及给他找一个后母,杨少君顿时心情大好。越靠近苏黔家,杨少君的嘴角就咧的越厉害。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事,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内心狂躁的悸动究竟是怎么回事,握方向盘的手不停的换,脚在下面踩着节拍抖动,更恨不得要站到座椅上跳舞。心跳得很快,有一种暗涌必须要转化成某种形式发泄出来,如果不笑,就该哭了。

没多久,熟悉的别墅区出现在眼前。

60、第六十章

苏黔这一天都感觉有点心神不宁,总是隐隐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下午开会的时候,他肚子里好像有些不舒服,似痛非痛的,不知怎么回事。早早结束了会议,文件又看不进去,于是提前开车回家了。

到了别墅门口,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愈发的厉害,不止是心理上的,连身体也跟着感觉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他一只脚迈下车,又突然不动了。

老孟等了一会儿不见苏黔下车,奇道:“先生?”

苏黔皱着眉走下车,一步一步,别墅的大门越来越近……

也许是天气太热,也许是中午因为忙于工作没有好好吃饭,他每走一步,都有种力气从身体中流失的感觉。忽然间,一口血腥气涌上来,大脑中某根神经像是断了线,眼前一,两膝先跪了下去,整个人轰然倒地!

老孟在前面走着,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情况,走到门边才回头,只见苏黔昏厥在地,脸色苍白的像纸一样,嘴边还有暗红的血迹,顿时吓得脸色大变,冲过去,却有一双比他更快的手把苏黔从地上抱了起来。

“苏黔,苏黔,你还好吧,你不要吓我!”

苏黔眼前一会儿是全的,一会儿又显出些许光亮,能看清模糊的影子。抱住他的那人的脸在眼前依稀浮现,又再次屏。

杨少君看见他的嘴唇嚅动,依稀是在说什么,凑上去听,却听他说的似乎,好像,也许是“幻觉”两个字。

老孟急的在一旁跳脚:“哎呀先生你怎么了,快快,快送医院啊!!”

杨少君这才如梦初醒,抱起苏黔大步奔向自己的别克,老孟急的上蹿下跳:“宝马!宝马快!”

杨少君把苏黔抱上车,苏黔冷汗出了一阵又一阵,软弱无力地靠在杨少君,一点都不挣扎。杨少君怎么也想不到等了这么久的重逢居然会是这样一幕,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紧紧握着苏黔的手,亲吻他的额头,哄孩子一样软声哄道:“马上到医院了,不疼了,不疼了啊。”

其实苏黔一点疼的感觉都没有,准确的说,什么知觉都没有。老孟一路飙车,没多久医院就出现在眼前。快到医院的时候,苏黔醒了过来,脉搏快速跳动且全身无力。他总算看清楚了杨少君的脸,茫然了一阵,方察觉到眼下的姿势实在不大雅观,于是挣扎着要从杨少君怀里出来。可惜他全身无力,杨少君却根本没察觉到他那份微弱的推拒,反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不住喃喃:“你别吓我啊,马上到医院了啊,就到了,再坚持一会儿。”

到了医院,苏黔被杨少君一路抱着冲进急症室,引得不少人侧目。急诊室的医生听了老孟和杨少君的描述,又给苏黔拍了片子,确诊为胃出血。

苏黔自从精神上大病了一场之后睡眠一直不太好,身体也多少有点后遗症,又因为工作原因经常出差,加之身边没个人管着,吃饭也不是很规律,总之种种原因加在一起,出血了。

这毛病说急倒也不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就是看起来怪吓人的,一会儿晕倒一会儿吐血,拍武侠大片似的,杨少君这些年经过千锤百炼的心脏也被刺激的够呛。要治病,一时半会儿也治不好,即使苏黔因为关系可以在医院一路开绿灯,但各种身体检查如X光、B超、血检、尿检等等一顿折腾完,天也已经完全的了。

当天晚上,苏黔住院了。由于事发突然,苏黔又不想让家人担心,所以这件事不准让老孟告诉苏维苏颐他们。要知道经过两年多前的那场令人不愿回想的大病,苏家每一个人对医院都多少产生了心理阴影,苏黔也是百般不愿意留下,可是私人医生的治疗设备还是不能和大医院相比,小病小灾可以在家里解决,可真碰上这样的大毛病,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卷铺盖在医院落户。

杨少君死乞白赖地留下陪床了。

老孟回去给苏黔收拾住院需要的东西,由于胃出血的病人只能吃一些流食,他顺便去熬营养粥,于是病房里就只剩下杨少君和苏黔两个人。

杨少君坐在床边,苏黔靠在床头,气氛很尴尬,谁都不说话。

还是苏黔先打破了沉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的飞机。”

“哦。”

“……”

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杨少君挪啊挪,挪到床边上,手慢慢地爬啊爬,握住了苏黔的手。他笑咪咪地说:“苏黔,你想我没有?”

苏黔冷眼看他,抽手,抽不出来。

杨少君笑嘻嘻地再靠近一点:“我说过如果这两年你没给小囝找个后妈……”

苏黔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找?”

杨少君一愣:“苏小囝说的!”

苏黔脸色微变,心里把没心没肺的儿子狠狠臭骂了一通。

杨少君再凑近一点:“你是不是,想我想的吃不下饭所以才胃出血了啊?”

苏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冷嘲热讽道:“两年不见,杨警官无耻程度又见长了。”

杨少君抬起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摁:“哪能呀,你摸摸,都给那儿的风沙刮薄了!”

苏黔猛地把手抽回来,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

杨少君看着他就只是开心地笑。

苏黔的住院手续是杨少君去办的,是一间双人高级病房,不过旁边的床位还是空的。苏黔不满地问他:“为什么开这种病房?”想当年苏黔可是会因为苏颐发个烧就给他弄一间加护病房的大手笔,其实因为那场病他为人已经随和了很多,并且许多棱角都被抹去,但他还是不喜欢和一个陌生人处在同一间病房里。

杨少君浑不在意地说:“这不是还没有人住么,你一个人享受两个人的空间,有什么不好的?何况,就算有人住进来,说不定是缘分呢?说明你和那个人有缘,也许那个人会是你人生中的贵人呢?”

苏黔懒得跟他理论,冷冷地说:“很感谢你今天送我来医院,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等会孟叔来了有人会照顾我的。”

杨少君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孟叔也要休息,总要有人跟他照顾你。你这毛病住院可不是一个晚上的事。”

苏黔没好气地说:“我谢谢你了!会有护工来的!”

杨少君挪近,再挪进,脸几乎贴到他脸上:“你喜欢护工的照顾吗?”

苏黔被他逼的身体倾斜了一些,冷眼看他:“你觉得你比护工照顾的好?”

杨少君笑了:“不,但我和孟叔一样,想给你家人式的照顾。”

苏黔因他的话而瞬间愣住!就像杨少君两年前和老孟说的一样,苏黔的死穴就是“家人”,他当初能将苏黔这块顽固的金刚石磨下来,也正是戳中了这个死穴!即使是现在,这两个字还是狠狠地戳进了苏黔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有那么明显的失神。

晚上老孟送来东西的同时也把苏小囝接来了,因为苏小囝明天早上还要去上学,苏黔拉着苏小囝叮嘱了几句让他不要告诉爷爷奶奶姑姑叔叔他们,就让老孟送他回去。苏小囝毕竟初三了,学业上的事情也比较多,他看到苏黔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就相信这病并没有什么大碍,拉着老爸的手说了几句好话就跟着老孟回去了。

苏小囝前脚一走,苏黔就看到杨少君后脚从门外晃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笑道:“我以前就听你姐姐说过,你对他们总是报喜不报忧。没想到你现在还是这样。其实,家人不止是要分享你的好事,也要为你承担烦恼的,那才叫家人。你只跟他们报喜,时间久了,他们反而会担心的吧。”

苏黔反问他:“为什么你动手术都不让你妈知道?”

杨少君立刻噤声了。

并不是和亲人不够亲,然而不同的亲人在生命中扮演的角色是不同的。父母养育你,兄弟姐妹陪伴你成长,孩子给你带来快乐,可是这种时候,真正应该陪在身边共同承担的人,应该是伴侣。你这一生中一个特殊的、没有血缘关系、却有亲人之实的人。

苏黔躺下,淡然道:“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杨少君走进去:“我不会走的。”

苏黔说:“我可以让护士你走。”

杨少君沉默了几秒,在他床边坐下:“你好歹让我陪一晚上。你睡吧,明早我就走,我还要回局里去,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你放心吧。”

苏黔他不走,并没有真的叫护士来人,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果真要睡了。

过了几分钟,他突然开口:“你有打火机吗?”

杨少君愣了一下,站起身道:“没有。你要打火机干什么?我现在出去给你买一个?”

苏黔说:“不用了。把灯关了,我要睡觉,谢谢。”

也不知多久以后,杨少君在暗中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也有点,至少一点,喜欢我?”

苏黔呼吸静谧平缓,没有回答。

61、第六十一章

翌日苏黔醒来时,杨少君果然已不在了。老孟趴在床边,睡的很轻,苏黔一动他就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先生想要什么?”

苏黔看着他鬓边些许的斑白,突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老孟为他们家工作了几十年,自己没有家室,却把他们几个苏家的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疼爱。到如今,五十多岁的年纪了,还要在病榻边照顾苏黔。

苏黔轻声说:“我没事,孟叔,你困的话就回去休息吧,我有事会叫护士,你不用陪我。”

老孟打着哈欠笑:“我不困,我睡到早上五点才来的,昨晚是小杨守在这。”

苏黔坚持道:“你不用一直守在我身边,我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一点小毛病,不用人照顾。这样吧,今天你陪我做完治疗后你回家去,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换个人来也行。”

老孟落寞地笑了笑:“孟叔这是,不放心啊,他们手笨,不一定知道先生要什么。”

苏黔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老孟进到病房配备的卫生间里洗脸,哗啦啦的水声遮盖了苏黔擤鼻涕的声音,所幸老孟没听到,不然他大约会以为苏黔患上了感冒而紧张。

老孟擦着脸从卫生间里出来,苏黔轻声问道:“孟叔,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成家?”

老孟年轻的时候结过一次婚,两三年后夫妻感情不合,分手了。从那以后老孟就再也没有结过婚,也没生过孩子,后来就全职留在苏家,连吃喝都在苏家,自己的房子租出去收房租了。

老孟笑着叹了口气,在病床边坐下:“一开始,我是想等小娟回心转意,所以就不找,免得她哪天回来,找不到我了。”小娟是他的前妻。“后来拖着拖着,时间久了,也不是没有找过,你爹和你大姐还给我介绍过两个姑娘,处了一阵子,不是那么回事,我也不好耽误人家姑娘,就算了。渐渐地,就觉得,其实啊……”顿了好一会儿,一哂,“人不能没有家人,但是未必是有血缘关系的才能叫家人,也未必一定是领过证的。你也知道孟叔这些年捐助了很多灾区的孩子,每天跟他们写信,他们都是孟叔的亲人,都管我叫干爹,明年就有一个要来上海读大学了。还有你们苏家的几个孩子,孟叔都把你们当亲人看。够啦,够充实啦。”

苏黔垂下眼笑了笑,嘴唇微微颤动着,半晌才说出一句:“谢谢你,孟叔。”

老孟说:“孟叔算上你们还有那些山区里经常给我写信的孩子,儿女有一箩筐,不愁。我倒是觉得先生该找一个伴了。其实我看得出来,先生过的很孤单,很需要有人陪。先生老说我偏心小杨,其实不是的,怎么会呢,我是看着先生长大的,我跟他才认识多久。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男人应该找女人,两个大男人算怎么回事?可是后来我看小杨跟先生相处,渐渐地也看开了,就像我几十年没讨老婆,只要有家人,不一定非要是老婆,如果他能把先生当家人,他是男的女的也没什么关系。”

“我……”苏黔刚想说什么,却听老孟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你和小杨在一起的时候,孟叔看他经常缠着你,我说这话你别生气,你虽然看起来很烦他的样子,但从来也没看你真的他出去。我就想,你是不是对小杨也有那么点心思。后来我看他对你也真的是越来越有心,尤其是你病了以后,我就慢慢觉得,男人跟男人其实也没啥,有的时候以前小汪不能陪你做的,不能理解的,换成是个男的,倒是少了很多麻烦。”

苏黔哭笑不得。当年杨少君虽然会三不五时地跟他作对故意气他,但在外人面前装孙子的本事高的跟什么似的,按他的说法是在别人面前得给足苏黔面子。所以他们房里到底都发生些什么,老孟根本不知道,老孟看到的就是杨少君每天嬉皮笑脸地围着苏黔转,苏黔总是一副苍蝇的样子对他恶言恶语。要是老孟知道《bless are the sick》这事,估计要第一个撩袖子把杨少君揍得哭爹喊娘。

老孟说:“我又说多了。我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啊,我就是怕先生一个人太寂寞,巴不得你快点找个伴。哎哎,早些年我还希望小汪跟你和好,偷偷给她打电话劝过她几次,后来来了个小杨。不过也不一定是他们,还是先生自己喜欢最重要。我看隔壁小区办了户人家进来,一家三口,有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厉害,在美国读到博士后啦。我偷偷去调查过他们家,家世门户都好,姑娘还没嫁人。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跟你提,哎哎,今天正好找到机会了。”

苏黔听他越说越离谱,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抬手制止道:“行了行了,孟叔,我先去洗漱,你去帮我叫个护士来,等会就开始做检查吧。”

老孟这才消停了,腿脚利索地出去叫人。

因为这天苏黔要做胃镜,所以早饭不能吃,连水都不能喝,空着肚子挨到检查。做胃镜能查出具体的出血部位,但这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好半天苏黔才从手术室里出来,脸色难看得很,一会儿捂着胸口,一会儿扶着喉咙,一副要吐不吐的恶心样。

老孟把他送回病房里,苏黔有一阵连话都说不出来,不过过不了多久就恢复了。老孟弄来淡盐水给他漱口,他总算舒服了一点,躺下睡了个午觉,老孟回去给他弄流食。

做完胃镜以后两个小时才能吃些流质食物,苏黔一觉醒来,老孟已经把炖好的汤和稀粥都放在床头了。也许是因为生病的关系,连带着心灵也随着身体变得脆弱,这两天苏黔格外多愁善感,床头一阵阵清汤的香气传进他鼻子里,他鼻子又是一酸,翻了个身,看着正忙碌于整理东西的老孟,轻声道:“孟叔,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过了这阵子,你出去度个假吧。”

老孟停下手里的动作,诧异地看着苏黔。苏黔勉强对他挤出一个微笑:“你……辛苦了。”只消一句话,两个人的心里都一清二楚。

老孟慈祥地笑了,笑的脸上皱起数道褶子:“哎,好,那你放我一个月的假,我想去广西和内蒙走走,看看我几个干儿子和干女儿。”

苏黔轻轻嗯了一声。

喝完了老孟亲手炖的汤和粥,苏黔说:“孟叔,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等老孟反驳,又道:“前两年那么可怕的病我都熬下来了,你别还拿我当孩子,胃出血而已,手脚都能动弹,最重要的是脑子清醒,我不用你照顾。”

老孟犹豫:“那……我先回去一趟,把小囝接来看看你?”

苏黔摇头:“他最近功课挺多的,不要总让他跑医院。过几天我就能回家了,没事,小病。”

老孟默默收拾好东西,还是不放心走,看了眼一旁空着的床位,说:“哎,反正这床也没人睡,要不晚上我就睡这吧,有床就能睡得舒服,你要有什么事就叫我。”

苏黔刚想说什么,外面突然响起咄咄咄的敲门声。苏黔和老孟对视了一眼,道:“进来。”

一个小护士走进来,看了眼空着的床位,随手把因为老孟坐过而有点皱了的床单扯扯平,对他们说:“等会有个新病人要住进来。”

老孟吃了一惊,目光看向苏黔。昨晚他急的一直守在苏黔身边,住院手续是杨少君自告奋勇去办的,看到是双人病房,因为另一边还没人住,苏黔也没提出什么意见,老孟就没多管。他知道苏黔反感和陌生人共住一间房,忙道:“先生你等等,我去跟医院交涉一下,不行就给你换间病房。”

苏黔张了嘴,话还没说出口,又听咄咄咄的敲门声响起,一个穿着病号服的拎着行李袋的家伙笑的一脸欠揍地靠在门边:“床铺好了吗?我能进来了吗?”

苏黔的眼角狠狠一抽,老孟的嘴张成了O型,小护士为难地看看苏黔,又看看穿着病服的杨少君,说:“你先进来吧。”

杨少君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把行礼放下,走到苏黔床边,笑嘻嘻地对他伸出手:“室友,你好,咱真有缘分啊。”

苏黔张开嘴,闭上;又张开嘴,再闭上。几番重复动作以后,他终于撩起眼皮看了眼那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得了什么病?”

杨少君眨眨眼:“老毛病了,肺出血。”

老孟想说话,却被苏黔抢了先:“是吗?我还以为你是脑科的病人呢。”

杨少君笑吟吟不语。

小护士左看看右看看,看不懂,在表格上打了个勾:“那我先出去了。”走了。

老孟也左看看,右看看,杨少君的手还伸在苏黔面前,苏黔就是不握,他就这么僵着。老孟说:“那我……”

苏黔叹了口气:“算了,没事了,你回去吧。”

62、正文结局

杨少君和苏黔“同房”的第一天早上,苏黔在一阵清甜的香气中醒来,只见床头放着一盅电炖锅,正煨着一碗煮好的小米粥。老孟还没来,显然不是老孟带来的,撩起帘子看看杨少君,杨少君在对面睡的正香,仿佛全不知情。他还没喝,老孟来了,一看那粥便直摇头:“煮的太稠啦,不好不好,不能喝!”最后一锅粥都在杨少君幽怨的目光中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白天,杨少君尽围着苏黔的床瞎晃悠,苏黔审批完一份报告,他立刻凑上去问:“我给你念报好不好?”苏黔说:“我自己能看。”“那我推你出去走走?”“我自己能走。”“我……我给你捏捏肩?”“我不累。”

“靠!”杨少君怒了,“走,我陪你出去晒晒太阳,闷在病房里会闷出病的!”

苏黔放下手里的公文,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已经病了。”

杨少君:“……”

苏黔下了病床,套上外套,不紧不慢地往外走,杨少君紧跟上。苏黔冷冷道:“晒太阳,我不用人陪。”

杨少君吊儿郎当地跟在他后面:“你晒你的,我晒我的。同一个太阳嘛。”

苏黔没有表示异议。

两个人走到一处草坪,苏黔在草坪中的长椅上坐下,杨少君跟着坐在他身旁,肩靠着他的肩,他斜了眼杨少君,没说什么。

杨少君说:“室友同志,你总是这么冷淡,对我爱搭理不搭理的,我一个人很难进咱俩的感情啊。这多浪费缘分。”

苏黔的心情不错,难得没拉长个脸,就是不搭理他。

杨少君的手在椅背上慢慢爬过去,试探地勾上他的肩,苏黔凉凉地挤出两个字:“拿开。”

杨少君撇撇嘴,把手收回来。苏黔看了他一眼,心想:让他拿开就拿开,真难得。好久没见杨少君对他阳奉阴违的样子了,简直让他怀疑有那么一段日子真的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虚幻记忆。

“今天天气不错啊。”杨少君开始找话题。

苏黔还是不理他。对于这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家伙,不搭理他才是最明智的决定,不然就相当于挖了个坑给自己跳。这种亏,以前可没少吃。

杨少君抖擞了精神,上半身向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回头看着苏黔:“小囝现在成绩怎么样?”

他居然一上来就亮出苏小囝这张牌,苏黔不禁在心里暗骂他无耻,别扭了一会儿,尽量板起脸回答道:“还可以。”

“想考什么学校?”

“出国吧。”

“啊?高中就出国?”

“国内压力太大。”

“孩子多点压力怕什么,锻炼心理素质,别给逼坏了就成,以后上了社会能抗打击。”

“抗打击?”苏黔忍不住斜他一眼,“像你一样厚颜无耻?”

杨少君没皮没脸地笑:“过奖过奖,革命尚未成功,在下仍在努力,攻不下碉堡就还不够无耻。”不等苏黔吹胡子瞪眼,紧话锋一转:“再说了,国外也不见的轻松啊,毕竟跟咱不是一个种的,社会压力说不定比学业压力还大呢!”

苏黔也是出去留过学的,个中辛苦自然知道。他面露犹疑之色,杨少君紧趁热打铁道:“你舍得他再出去吗?他好容易混熟这个环境,舍不得朋友,更舍不得你啊。他都十四五岁了,也就这三四年和你亲,好容易感情厚实了,你又把他送出去,多不好。男孩子,该跟爸爸亲一点。”

苏黔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后来一整个下午,杨少君都在喋喋不休地和苏黔说着话。从苏小囝聊到老孟,聊到苏颐又聊到那个令人头疼的李夭夭,杨少君对苏黔可谓是知根知底,只要他真的花点心思,总能找到话题撬开苏黔的贵口,还能时不时逗的苏黔无法崩住严肃的脸。苏黔平时在家里担当着决策者管理者的角色,他默默地做了很多事,却找不到人倾诉,由于性格也不会主动去找人倾诉。杨少君就像是个挖矿者,拨开厚厚的土层,将他心底积攒的事都引出来,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地指责李夭夭是多么的不靠谱,又说出由于大黄的心理疾病史让他至今对苏维的这段感情感到耿耿于怀。苏黔不是话多的人,他所谓的抱怨顶多也只有一两句,甚至还会话里带话地让人猜,但这也已是他破天荒头一遭会对一个与事件无关的人说出这些话。

即便苏黔时刻提醒自己保持十二万分地戒心,却还是会偶尔恍惚,回过神来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又对那家伙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晚上,苏黔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朦胧中仿佛有人拉起他的手,亲吻他的额头、眼睛、鼻尖,他的身体昏昏沉沉的,很困,不想动弹,但意识却是清醒的。心里想着如果那人再改有进一步的不轨之举,就睁开眼一脚踹的他真的肺出血。可是等了很久,直到温热的手心离开了他的手,该落在唇上的吻却没有落下。

苏黔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苏黔醒来的时候床头又放着一盅小米粥,煮的又稀又烂,米几乎都煮化了。他撩开隔帘,那边的床却是空荡荡的,杨少君不在那里。

中午的时候,苏黔站在窗台边晒太阳,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公安局制服的人匆匆向住院部走来。几分钟以后,杨少君出现在病房门口,制服已经脱下了,身上穿的是医院的病号服。

苏黔问他:“明知道希望渺茫的案件,你会抱着持续的热情去破案吗?”

杨少君发现自己病号服的纽扣系错了一颗,低头把扣子一粒粒解开,又重新扣上:“有多少热情我不能保证,但只要案件未破,即使与政绩无关,即使希望渺茫,我都不会放弃。”他抬起头看苏黔,平静地说:“这是我为什么这么快爬到这个位置的原因。于公于私,我都会尽到最大的努力。希望渺茫,也是有希望,世上没有什么不能破的案子,因为我热爱这份职业”停顿一会儿,笑了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只要当我明白到底什么是真正想要的东西。”

苏黔的目光定定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阳光很好,花开的很盛。

杨少君这一回采取的是迂回的进攻手法,他每天送上煮好的小米粥,在苏黔工作的间隙跟他闲话胡扯,苏小囝来医院探望,他就拉着苏小囝说笑话逗他开心。他在细微处用了许多手段,却绝口不提他和苏黔之间的事,让苏黔想堵他都没理由堵。

一天两天,苏黔对他爱理不理;三天四天,苏黔视若无睹;七天八天,小米粥吃了好几盅,态度不阴不阳。

终于,在苏黔出院前的前一晚,他在枕头边发现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或者,可以称为情书。

“苏黔,我已经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来冷静,我相信这一段时间你也想过很多了。我一直在想,两年前你为什么突然强硬地要我离开,后来我想,或许是因为那支烟。我连烟都戒不掉,你的确没有任何理由相信我的毅力和我的承诺。所以在这两年里,我再也没有碰过一支烟,我保证!”

“我一直以为,你拥有的比普通人多很多,家人,财富,但是当我接近你,我才发现并非如此。你需要别人的关心和关怀,即使你的外表看起来有多么坚强,但你也同样有你的脆弱。”

“我给过自己机会也给过你机会放弃,我给了两年的时间,但你没有把握它,甚至再次相见你还是给了我接近你的机会,那么就恕我自作多情地以为,你也在意我,只是我的诚意还没有提供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让你再往我这个坑里跳一回。”

“苏黔,我喜欢你,喜欢你的骄傲,也喜欢你的坏脾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要每天早上为你煮粥,我想坐在沙发上和你一起看电视,我想听你每天数落我的脸皮有多厚,我想看你吃完我做的菜然后挑剔我的手艺到底有多糟糕,我想听你嫌弃我的品位然后给我搭配穿出门的衣服,我想陪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我想惹你生气后再逗你开心,我想在你疲劳的时候为你捏肩,我想在我难过的时候让你轻轻拍我的背,我想抱着你睡觉,我想每天早上和你说早安……”

“苏黔,我想成为你的家人。”

“……”

是的,从一开始直到现在,他一直在拒绝杨少君,却一直在给他接近自己的机会。两年前他刚刚从一场浩劫中缓过来,的确忘记了很多事,忘记了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和杨少君纠缠在一起,只记得杨少君是如何对他阳奉阴违对他施加精神暴力。可即便如此,当杨少君嬉皮笑脸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心里干净的没有恨,只有茫然――茫然为什么自己不恨他,茫然为什么自己不讨厌他的拥抱他的吻。

当他看到杨少君在盥洗室里抽烟,当他被杨少君压在门上强吻,他的心里感到无力和愤怒。杨少君厚颜无耻他并不真的生气,杨少君死缠烂打他也并不真的厌恶,可他打心眼里讨厌极了杨少君的出尔反尔,这种被激起的愤怒连锁地串起了很多零碎的记忆,让他想起那首令人毛骨悚然的《Bless Are The Sick》,让他想起有多少次他的期望在杨少君的漫不经心中生生落空。这个人,连自己的身体也不在乎,连烟都戒不掉,他又凭什么要陪着他踏入那个周而复始的轮回?所以当杨少君再次回来的时候,他问他要打火机,并没有别的,只是想看看他是否还依赖着尼古丁无法自控。

这两年里他也并不是没有试过给苏小囝找一个新的监护人,可是就像他生命的前三十年一样,没有什么人能在他心里掀起波澜,人们在他眼里只有“合适”与“不合适”,只有“应该”和“不应该”,仿佛全世界只有那一个喜欢歪着嘴笑的、令人讨厌的、简直一无是处的家伙能唤醒他身体里沉睡的荷尔蒙,能打破他所有“应该”“合适”的围墙,在即使明知不应该不合适的情况下还是忍不住妥协。

苏黔不是个信命的人,可是有的时候,他真的觉得那个家伙像是他的克星一般。

老孟走进病房的时候,只见苏黔靠在床头,右手攥着一张纸,左手覆着自己的双眼,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着。老孟往隔帘的另一端看了一眼,杨少君不在床上,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走向苏黔,只听苏黔带着微微的鼻音说:“孟叔,给我只笔过来。”

老孟丈二摸不着头脑,放下东西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果然弄回一支钢笔。

半小时后,杨少君回到病房,老孟已经离开了,苏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大约是睡着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发现他枕边自己留的信已经不见了,应当已经被看过了。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回自己的床位,猛然发现枕头底下隐隐露出纸张的一角,眼睛一亮,紧将纸抽出来。

这张纸正是他写给苏黔的情书,在他的笔迹下有一行新加的字,是苏黔的笔记。

“以上乃在野党的诉求,不可当真。成为执政党后,早前在野时说过的话就全都是国家机密了。”

杨少君盯着那句话,半天合不上嘴。他哭笑不得地把纸在桌上展平,找出笔还想写点什么,犹豫了半天,还是将纸张小心地叠好收了起来――有些话,写在纸上条理更清晰,更肉麻的话也能说得出口。可是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第二天杨少君一觉睡觉,打着哈欠翻身下床,往隔帘的另一端看了一眼,顿时如遭雷劈――苏黔不在了!他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

杨少君冲到服务台问了才知道苏黔是出院了而不是换了病房,这几天他公安局医院两头跑,他都忙昏头了,连苏黔今天出院他都忘了。好在小护士说苏黔刚刚办完手续离开没多久,于是杨少君连牙也顾不上刷就冲了出去。

苏黔和老孟一起将行李搬上车后箱,正准备上车,忽听身后以后暴喝:“等一下!”

苏黔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杨少君顶着一头明显是刚睡醒的鸡窝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眉毛微微一动,转身对老孟说:“孟叔,你先上车等我。”

杨少君跑到苏黔面前,苏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有事吗杨警官。”

杨少君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钱包,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叠好的纸递给苏黔:“国家机密你忘拿了。”

苏黔一挑眉,将纸展开,只见下面又多了一句话――“掌握国家机密,你可以要挟执政党为你做任何事。请在党派选举中投我一票。”旁边还画了个难看至极的笑脸。

苏黔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些许笑意,又立刻肃起脸道:“凭什么?”

杨少君说:“我会对你好的。”

苏黔冷冷地说:“我不缺人对我好。”

杨少君笑了笑:“你缺。你可能不缺人对你献殷勤,但你缺人对你好。”

苏黔皱眉,张了张嘴,没反驳出话来,又道:“想和我在一起的人不止你一个,总也有人真心喜欢我。”

杨少君反问:“那你怎么两年了还没跟那些人在一起?”

“你!”苏黔气怒,瞪起眼睛,冷冰冰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喜欢什么时候结婚就什么时候结婚。”

杨少君逼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一直在挣扎,你不能否认。你想推开我,却又一直给我机会靠近你,对你好。你想给我机会,你想和我在一起,但是你怕。”

“我……”苏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杨少君再次打断了。

“你喜欢我。”杨少君如是说。

苏黔的瞳孔微微收缩,却依旧是什么表情也无的冷淡。

杨少君抓起他的手,摁在自己心口:“我们也不小了,苏黔,两年的时间已经够了,关于未来我已经想的足够清楚明白了。我感觉到自己在变老,走在路上背着书包的小孩们都已经管我叫大叔。我跟他们一样大的时候就认识你,我已经浪费了太的时间,没有很多两年可以浪费了。”

苏黔稍稍撇开眼。

杨少君歪着嘴笑了:“给个考察的机会吧。任免权在你手里,考核期一辈子,考核不及格,随时可以让我光屁股滚蛋。合格的话,你就看着使用,使用期还是你说了算,看到更好的,或者你找到更合适的,你还是可以让我滚。你又有什么好怕的?”他把自己说的真叫一个楚楚可怜孤苦无依,苏黔忍不住微微翻了个白眼,推开杨少君往自己的车上走。

杨少君傻傻的站在原地,眼神里难掩的失望,却又努力重新打起精神,想着下一步再接再厉。

苏黔打开车门,一只脚跨进车内,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杨少君,嘴角微微勾起,清了清嗓子,冷声道:“还不上车?你打算考核期从什么时候开始?”

杨少君的表情从茫然到极度惊讶,再到欢呼雀跃,引擎已经发动,再不上车车就要开走了。

“喂,苏黔。”

“什么?”

“我……”

“什么?”

“我……你……”

“太俗套了,我不想听。”

“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吧。”

“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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