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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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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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我有所谓by自带棕色眼影/天因(有点二的攻X倔强受)
攻:谢沐阳 受:谢承阳
HE 伪兄弟 年上
剧透(copy): 攻受两人是双胞胎,两人并不相像 以为是异卵双胞胎 受从小就处处谦让攻 他在初中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喜欢上了攻 后来狗血了 原来受不是攻的弟弟 然后受就走了 攻追回
作者文案:

还是只有那样

  A和B是长得并不相像的双胞胎A是哥哥B是弟弟B从初中开始暗恋A一直暗恋了十多年--最后HEOVER!

  BY实在写不来文案的某人



谢沐阳有个和长得和他一点也不像的双胞胎弟弟,这个,他从能听懂大人们的话的时候就知道了。
周围的人总说,呀,这两兄弟怎么看起来一样的年纪?
谢父谢母便会边擦汗边解释,那什么,他们是双胞胎。
那人一般会大惊小怪,呀,双胞胎怎么一点也不像?
谢父谢母进一步解释,那什么,异卵双胞胎不像很正常。
呀,这个从眉眼中倒能看出妈妈的影子,可这个......
那什么,小孩嘛,还没长开......
都是些听得耳朵起老茧的对白。
大人们寒暄,没小孩的事,谢沐阳躲在父母背后,戳了戳谢承阳。
谢承阳正在吃水煮花生,想了想,分给谢沐阳两颗。
谢沐阳捏着热乎乎的花生,并不吃,眼神仍往谢承阳手上溜。
谢承阳又想了想,摊开两只手让他自己拿。
谢沐阳数了三颗,这样他和弟弟手上的数目就一样了。
那年他们才六岁,谢爸爸说要早点开发智力,暑假一完就托关系把他们双双送入育英小学。
正式入学前谢爸爸分别拜访了即将担任两个孩子班主任的老师,向他们说了下孩子的情况,特别强调请他们不要将两个孩子做比较。
谢家两兄弟上小学的那一届,一个年级有整整六个班,每个班近五十个学生,开学典礼时小礼堂里黑压压坐了一片。
谢沐阳在一班,谢承阳在六班,中间隔着两百多个人,任他再怎么伸长脖子都看不到弟弟。
典礼正式开始前,班主任老师来回巡逻,走到谢沐阳旁边问他干什么呢。
谢沐阳老实回答在找弟弟。
方圆两排的同班同学纷纷一脸羡慕地问,你有弟弟啊?
是亲弟弟吗?
在几班?
谢沐阳说在六班,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
那是双胞胎弟弟?
是不是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谢沐阳说他们长得不像。
左手坐着的小个子"噗嗤"一声笑了,"你骗人!你根本没什么弟弟!哪有双胞胎长得不像的?!"
谢沐阳脸一红,使劲想爸妈以前怎么对别人说的,好象有什么卵什么的,可是憋得脸都快发黑了还想不起那句原话究竟是什么。
小个子不依不挠,"哈哈,被我说中了吧!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
班主任老师当时离谢沐阳他们那里有点远,等她反应过来时,谢沐阳已经将小个子扑在了地上。
喧哗从中间炸开,一圈圈向外扩散,其他班的同学也好奇地站起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们手忙脚乱地管理着自己的学生。
谢承阳坐在原地,像没听见周围的声音一样,半垂着头,一遍遍地默念着什么。
有人趁乱把脑袋伸到他面前,"你在干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谢承阳猛地抬起头,捏紧双拳,目不斜视,"我叫谢承阳今年六岁喜欢动画片和卤鸡腿!"
那是前一天爸爸教他的自我介绍。
而他的同胞哥哥,在离他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正牢牢地压在他同学身上大吼:"我没骗人!我弟弟叫谢承阳,今年六岁,喜欢动画片和卤鸡腿!"
很多年后当他们背靠背喝着酒,回忆起小学时光,也只有这一幕,最让人难忘。


谢家人都知道,谢沐阳有个铁哥们,叫秦专,两个人从小学开始关系就很好,一直到很多年后都还会经常来谢家窜门,拎着水果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笑。
其实秦专就是小学开学典礼上的那个嘴碎的小个子,和谢沐阳不打不相识,居然英雄惜起英雄来。
那个年代,男孩子们上学最期待下课,一群人在走道上疯,冲来冲去。
谢沐阳站在秦专后面,双手放在他背上,"人间大炮,一级准备!二级准备!发射!"手上使劲一推,秦专就借力向前奔,撞到谁谁活该。
过得两年,游戏有了变化,还是谢沐阳和秦专搭档,严肃地面对面站着,突然同时吼起来--
"庐山升龙霸!"
"钻石星辰拳!"
比的是谁的声音大。
这天正巧谢承阳抱着作业本从他们旁边经过,被吓得差点没摔倒。
谢沐阳拉住谢承阳,"一起玩?"
谢承阳摇头,"我帮同学把本子送到老师那。"
谢沐阳瞥了眼最上面那本,"数学......你那个数学课代表同桌又怎么了?"
"她胃不舒服。"f
秦专趴在谢沐阳肩膀上怪叫:"哦哦哦,又不舒服了,药罐子!"
谢承阳一脸正气,"这样说别人不好。"说完抱着本子走了。
秦专用胳膊肘捅谢沐阳,"你弟果然跟你一点都不像。"
谢沐阳早就能对答如流,"异卵双胞胎,不像也正常。"
那时他们念四年级,九岁不到,谢沐阳的眼睛越长越像谢妈妈,鼻子以下却像爸爸,谢承阳还是谁都不像。
偶尔谢父谢母私下说起这事,谢爸爸都说其实谢承阳有些像自己的爷爷,也许是隔代遗传。
谢父的爷爷是个戏子,据说还因为相貌出众而颇有点名气。

谢家兄弟和秦专小学毕业后都没能考上重点中学,一起进了所普通学校。
这次三个男孩子都没有被分到同一班,可谢沐阳却在自己教室里看到了谢承阳以前的那个同桌,药罐子数学课代表。
因为谢承阳的关系,谢沐阳和药罐子打过几次照面,五年级他们生日的时候还请了她跟另外几个同学到家里来吃饭,好象是叫......什么婷的。
谢沐阳忘了。
好在有集体自我介绍这一环节,到药罐子的时候只见她铁青着一张脸慢慢地从位子上站起来,白唇轻启,"我叫孟巧婷,毕业于育英小学......我......"然后是一阵狂咳,还是差点没把肺咳出来的那种阵仗。
好容易咳完了,她迅速一抹嘴,"我的爱好是养乌龟,完毕。"
教室里有片刻寂静,谢沐阳甚至觉得班主任老师的表情都凝固了。
下午放学时他问谢承阳,"你以前那同桌,就是孟巧婷,是怎样的一个人?"
谢承阳边啃在校门口买的卤鸡腿边说:"成绩很好,对人也好,就是身体不好。"
"可为什么她没考上重点中学?"
谢承阳撕下一块肉递给谢沐阳,"听说考语文的那天因为迷路迟到了半小时,没考好,要不是因为数学成绩好,连普通学校都考不上。"
小学毕业考的考场离他们的学校只有两百米远,过了马路走几分钟就到。
谢沐阳咬着肉,一时间忘了咀嚼,"她的那个......"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
谢承阳又是一脸正气,"哥,这样说别人不好。"
谢沐阳立刻嬉皮笑脸地围着他转,"那让我怎么说?说她聪明又漂亮,是个好女孩,其实你喜欢她......啊!你喜欢她!"
谢承阳横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谢沐阳突然就愣了。
他只是开玩笑而已,难道......误打误撞猜对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自小,谢父谢母绝不偏袒,谢沐阳有什么谢承阳就有什么,就算是谢沐阳并不喜欢吃的煮花生,他也坚持要跟谢承阳对半分。
可这会儿好象谢承阳有的东西他谢沐阳没有了,心里空捞捞地也说不上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假意清了清喉咙,谢沐阳说:"小弟,我们刚上初一,还没满十三岁。你那是......早恋。"
谢承阳说:"我没有。"
"那就是......早暗恋。"
谢承阳决定把他当空气,边啃鸡腿边加快了脚步。
谢沐阳紧追在后,"别跑啊我又不会告诉爸妈只要你......喂,别啃完了,再给我一片肉啊,喂!"
夕阳下两个被拉长得几乎断掉的影子,重叠,分开,再重叠,终于连在一起。




初二,谢沐阳和谢承阳开始发育,能吃能睡,身子拔高,说话就像公鸭叫。
开春体检后他们拿着自己的体检表凑到一起比,谢沐阳高谢承阳两公分,也重好几斤,可他看上去并不是特别高兴。
谢承阳笑他,"难道非要我比你高你才高兴吗哥?"
谢沐阳嘴上说不是,却盯着体检表上的171频频叹气。
正在这时,秦专人未到声已远,操着同样难听的嗓子在楼梯口大笑,"哇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米七五了我全班最高啊!"
谢承阳不确定地问道:"这......是秦专?"
谢沐阳郁闷地点了点头。
谢承阳嘴角抽搐--以前疑似发育不良的秦专总是像只小耗子一样跟在谢沐阳身后,可谁知昔日的豆丁一年内狂长十多厘米,就连跟他并不熟的自己都觉得别扭,也难怪谢沐阳会憋气。
那以后,谢沐阳开始发疯一样地喝牛奶,早上一瓶晚上一瓶,中午饭后还会在小卖部买袋装的,两袋两袋往肚子里灌。
终于灌出事了。
谢承阳那天正在上历史课,一脸正气地把历史课本竖在桌上,看似很专心,其实里面夹着漫画。
突然有个不认识的人冲进教室,对历史老师说:"快让谢承阳同学跟我去一趟医务室,他哥哥出事了!"
不等历史老师答应,谢承阳"腾"地站起来,扔了手上的东西就冲,漫画书自然毫无悬念地躺在了地板上。
历史老师看了看地下,突然一拍讲台,"课代表!"
"有!"历史课代表举起手。
"谢承阳的期末成绩扣5分!"
"是!"

谢承阳扑进医务室,看见谢沐阳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连忙赶过去,"哥!"
床上的人正打着点滴,听见声音掀开眼,气息不足地嘿嘿一笑,"你怎么来了?"
医务室的老师走过来向谢承阳解释,"正上体育课呢,突然晕了,被他班上的同学抬来的。一时联系不到你们父母,只好让人去叫你,看是送医院还是......"
谢沐阳的脑袋在枕头上乱晃荡,"我不去医院。"
谢承阳握着他的手问老师,"究竟怎么回事?"
"腹泻,有些脱水,没有及时补充营养,今天天气有些热,加上体育课练长跑,身体当然吃不消。"
谢承阳看着谢沐阳,"哥,你吃坏肚子了?"
谢沐阳无力地闭上眼,"牛奶喝多了。"
医务室的老师一听,直点头,"我们东方人对牛奶的吸收并不是很好,喝太多会因为不消化而引起腹泻,一天一杯就足够了,你喝那么多干嘛?"
谢沐阳当然不会告诉她他是想长高,捏了捏谢承阳的手,让他也别说。
谢承阳心领神会,对那老师说:"老师我陪我哥一会儿,打完点滴如果好些了我就送他回家。"
"也好,你是三班的谢承阳同学吧,我一会儿帮你跟你们班主任请个假。"
谢承阳感激地道了谢,回过头看着谢沐阳,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哥,睡会儿,晚点我们一起回家。"
谢沐阳一脸菜色,勾了勾嘴角,不再说话。
那是三月,杨柳刚抽枝,梧桐也正发芽,阳光懒散地随便露露脸就能让人欣喜,谢承阳单手撑头,兴趣盎然地研究着谢沐阳的脸。
身边的人都说自己长得俊俏,其实他觉得还是谢沐阳更好,凤眼薄唇,不说话时有些冷冽,一张口便是满面春光。
如果自己能跟眼前的人长得像一点,哪怕一丁点儿,多好。
总好过次次被别人惊讶地上下打量--呀,双胞胎怎么一点也不像?
虽然他们一般会加上一句,弟弟漂亮一些,但那是在安慰什么?
谢承阳用食指点了点谢沐阳的额头,自言自语,"哥,你额头比我宽。"
然后又点了点眉毛,"眉毛比我浓。"
鼻梁,"鼻梁比我挺。"
眼睛,"眼珠比我黑。"
嘴唇,"嘴唇比我薄。"
"你还比我高,比我壮,比我聪明,成绩比我好......"虽然是双胞胎,却完全不一样,他们唯一一样的地方,大概就是生日了。
同年同月同日生,小说里多少英雄梦寐以求却求之而不得的事,偏让他们遇上了。
大概也能被称作幸运。
"所以哥哥......"谢承阳半趴在谢沐阳身边,合上眼,叹息,"不用喝那么多牛奶,你也是最棒的......"
过了几分钟,医务室的老师帮谢承阳请了假回来,刚一推开门就顿住了。
阳光暖暖地照亮了半间房,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两个少年一躺一趴,睡得很安详。
那老师笑笑,退出来,轻轻关上门,就像她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



谢家的房子是谢爸爸单位分的,考虑到他们是四口之家,单位还专门给了套大的,三室一厅,七十多平方。
两个孩子虽然住最大的那间,但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一摆,也没剩什么空地了。
上小学以前,谢妈妈总是一起给他们洗澡,由于长相不一样,自然不会发生"妈妈你给弟弟洗了两次没给我洗"的情况。
七岁那年谢沐阳突然要求自己洗,结果从那个月开始谢家的水费猛涨,谢妈妈一怒之下让谢承阳监督谢沐阳洗澡,不准他再玩水。
谢承阳得了令,总是在谢沐阳进厕所洗澡十分钟左右跟着进去,边催他边脱衣服,等谢沐阳一洗完就冲进莲蓬头的势力范围,一点不浪费。
这天谢沐阳洗完了,边擦身子边看谢承阳往身上抹香皂,眼神一溜子下去,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喂喂喂,你还没长毛呢?"
谢承阳被他吓了一跳,香皂差点脱手,"什么?"
谢沐阳贼笑着指了指谢承阳跨下,又指了指自己的,"看,我长了点毛了,你那还是光的。"
谢承阳认真地看了看,"嗯,你比较成熟。"
谢沐阳眯着眼又两边打量了一下,"我发现我的比你的大!"
这次谢承阳可不承认,"胡说。"
"不信比比!"说着谢沐阳就拉着谢承阳的手要去碰自己的下身。
谢承阳脑袋里什么东西突然"喀"地一声断了,连忙抽回手,厉声道:"你无不无聊啊?"
谢沐阳呆了一呆,"我哪里无聊了?"口气也随着硬起来,"又不是没碰过,我三岁的时候你就碰过了!"
"你那时也只得三岁,记得才怪!"
"我怎么不记得?妈妈每次给我洗我那里我就哭,你给我洗我就不哭,所以妈妈每次都握着你的手给我洗澡!"
谢承阳还站在淋浴下,脸红得可以,水一股股地贴着往下滑,他胸部剧烈地起伏着,嘴却咬得紧了。
谢沐阳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退了两步,几下套上衣服就想跑。
谢承阳伸出手拉住他,在他的睡衣上按上了湿爪印。
谢沐阳回过头。
厕所里水声不断,雾气蒙蒙,他看不清弟弟的表情。
谢承阳上前两步站到谢沐阳面前,挺了挺,"比!"
声音太含糊,谢沐阳没听清,"什么?"
谢承阳干脆一把扒了谢沐阳的裤子,"比就比啊!"
谢沐阳慢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笑眯了眼,正要说好,就听见谢母在门外嚷嚷:"你两个洗了快半小时了怎么还不出来?"
谢沐阳一边答应,"就好了就好了,马上出来!"一边悄悄对谢承阳说,"下次比,哥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结果当晚,谢承阳不知道做了个什么梦,醒来后发现自己......梦遗了。

翌日,谢母把谢承阳的床单卷起来扔进洗衣机,摸着他的头安慰道:"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宝贝,说明你长大了。"
谢沐阳一头雾水,叼着油条左看右看,"什么长大了?我是老大我应该比他先长大!"
谢母给两个孩子倒上牛奶,"快吃了去上学,别迟到!"
谢沐阳奸笑着说:"妈妈,我告诉你啊,老二他的老二还没长毛......"
话没说完,额头先吃了一记。
谢母严厉地说:"他是你亲弟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跟你爸以外你唯一的亲人,不能这样说他!"
谢家一向奉行关爱教育。
谢沐阳捂着头,一脸怨妇相,递了个眼色给谢承阳--都是你!
谢承阳本来心情就很乱,收到谢沐阳的眼色后就更乱了,左顾右盼了半天,决定还是埋头吃东西比较保险。

上学途中,谢沐阳仍纠结于母亲大人之前提到的"长大了"究竟是什么,一只手搭在谢承阳的肩膀上,半边身子都压了上去,"为什么妈妈会说你长大了?"
谢承阳努力让自己的视线集中在脚下的地砖上,"......不知道。"
谢沐阳"嗤"了一声,"你肯定知道......不说拉倒!我还不爱问了!"
一路无语。
离早自习打铃还差两、三分钟的时候两兄弟进了教学楼,谢承阳突然从后面扯了扯谢沐阳的衣摆,"哥,你有没有梦到过......女生?"
谢沐阳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什么?"
谢承阳把他拉到过道转角的地方,红着脸又问了一次,还刻意把"女生"二字重重地强调了一下。
"哦哦哦!"模仿着秦专的表情,谢沐阳右手握拳,和左手掌心狠狠地敲击了一下,"你做春梦了!"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他"春梦"一词,又或者,有些东西本来就可以无师自通......
谢承阳抢上去用手捂住他的嘴,"你问的所以我说了,我,我说了你不准对别人说啊!"
谢沐阳急忙点头,掰开他的手,"不说,你哥我对天发誓谁也不说......难怪妈妈说你长大了......梦到谁?"
谢承阳咬着唇,"该去教室了。"r
谢沐阳不让他转移话题,癞皮狗一样粘着他,"说嘛,梦到谁了?"
早自习的铃声突然在他们头顶响起来,吓得两人跟摸到电门一样。
不得不往自己的教室赶,就在要分手的时候谢沐阳抓紧机会再问:"谁?"
新一轮的铃声响了,节奏比之前的快,声音也比之前的大。
谢承阳似乎在进自己教室的一刹那说了句什么。
谢沐阳脑海里火石电光一闪,脱口而出,"药罐子?!"
然后......然后他就摔了个狗啃屎。
与此同时,铃声响毕,初二(5)班的值日生在黑板右下角"今日迟到"栏目下面,郑重地写上了"谢沐阳"三个大字。



那一年,有一套关于篮球的日本漫画在校园里迅速风靡起来,篮球也随之成为学生们最喜欢的运动。
男孩子一下课就往篮球场冲,女孩子逮谁叫谁"XX命"。
谢沐阳和谢承阳都不大会玩篮球,对这股龙卷风倒不怎么上心,可秦专就不同了。
由于一直喜欢NBA没事也爱瞎操练,虽然技术算不上顶好,却也足以迅速地成为全年级女生的偶像。
不信你看,只要他在玩球,球场周围就能被围得密不透风,再听,本来"秦专"只有两个字,那些啦啦队的丫头们硬给改成三个,这样才方便喊出"秦专专我爱你"的口号。
听得一众男生鸡皮疙瘩掉满地。
谢沐阳的酸葡萄心理近日更是噌噌噌地增温,任谢承阳再怎么开导,怎么给他冷却,都不行。
偏偏年级体育组的老师又在这个当口策划了年级业余篮球比赛,以班为集体,男队女队分别进行。
这下子,本来就为篮球而发疯的人更是疯上加疯,疯得一塌糊涂了。
几乎每个班的体育委员都在班会上宣布,身高超过168的男生和超过160的女生都要学习篮球,哪怕从零开始,再从中选出技术好的组成球队。
一时间,球场地贵,占不到球场的人只得另找地方练习。
只要不是上课,校园里四处能见着拍球扔球的人,连教学楼前楼后,厕所门左门右,都有。
体育器材室的篮球每天都能被一抢而空,谢沐阳和谢承阳动作慢,几乎没有借到过。
兄弟俩合计着干脆买一个,于是周末找父母拿了点钱,直奔商场而去。

到了专卖运动器材的地方他们才发现,篮球这股风,几乎可以说在整个城市都刮了起来。
卖篮球的地方人山人海,到处是钻空地运球抛球旋球的,也不怕砸到其他人。
商家甚至举办运球比赛,三分钟运多少多少次就能得到礼品和奖励。
谢承阳随便在球架上挑了一个,用手使劲压了压,气很足,拿给谢沐阳看。
谢沐阳掂量了两下,说手感不错,要不我们就买这个,这儿人太多早买早超生。
谢承阳拿过球来,在腰间放了手,球弹回来的时候只到大腿处,"哥,听说NBA的专用球如果在NBA的赛场上这样一放,弹回来的位置跟放手的位置一样。"
谢沐阳翻过标签一看,79块钱,"咱们总不能要求它跟NBA的球比啊......太热了,我们早点回吧。"
拉了拉谢承阳,没拉动,转头一看,他正看着别的地方。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好象有熟人,那,呃......药罐子?
药罐子在这里干什么?
没等谢沐阳反应过来,谢承阳已经走到药罐子身边,笑着对她招手,"一个人?"
孟巧婷也抱着个篮球,"你呢?"
"跟我哥,"说着回头叫了谢沐阳一声,"哥,这里!"
谢沐阳老大不情愿地从人堆里挤过去,扬扬头算是打过招呼。
孟巧婷指着谢承阳手中的球,"你们买球?"
谢沐阳想说废话,被谢承阳抢了先。
谢承阳说的是"是"。
"那参加运球比赛吧,前三名都能打九折。我也要参加。"
谢承阳正想说他们都是新手,参加了也不可能进前三,谢沐阳却突然把谢承阳手上的球抢了过来,"参加!怎么不参加?九折的话能便宜差不多八块钱,一会儿出去吃卤鸡腿。"
孟巧婷和谢沐阳虽同班,但由于座位隔得远,又是男女有别,同学快两年了也没什么交情,倒是谢承阳和她还熟些。
在谢沐阳看来,孟巧婷这个女生,怎么说呢,表情很少,和人说话的时候总有些心不在焉,看着一个东西的时候总觉得她的眼神其实已经飘去很远。
她人缘不大好,属于存在感很弱的那一类。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谢沐阳决定参加比赛,孟巧婷似乎因为找到了同好而有些开心,淡淡地笑了一下,眼神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谢沐阳悄悄地勾过谢承阳的脖子,"她以前也这样?"
谢承阳不解,"怎样?"
"就是现在这样,看起来傻里呱唧的。"
谢承阳在自家哥哥的手臂上轻掐了一下,"这样说别人不好。"
谢沐阳讨了个没趣,百无聊赖地等比赛司仪叫自己的号。
没多久叫了个257号,孟巧婷把自己手中的号票递给谢沐阳,"是我的号,你先。"
谢沐阳觉得奇怪,"为什么让我先?"
孟巧婷把票往他手里一塞,"我胃不舒服,先去厕所吐一下。"说得十分风轻云淡,好象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
谢沐阳差点抓狂,抱着谢承阳一阵摇晃,"你听到没?她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那样说!她是不是什么怪物啊?"
谢承阳叹气,"别说了,上场。"




谢沐阳天生运动细胞有限,仅有的那一点都献给了伟大的足球事业,如今他却要在众目睽睽下玩篮球......咽了咽口水,他仔细回想着自己有生之年碰过几次这玩意儿。
所谓的裁判看了看秒表,向谢沐阳示意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谢沐阳回过头,看见谢承阳向他竖起大拇指。
又咽了一下口水--老弟啊,一会儿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
哨声响起,谢沐阳把球往地上一拍,马上得出结论--篮球,果然是个异世界!
第一分钟内就丢球五次,因用力过猛而将球运得超过胸部三次,差点砸到人两次......围观的人刚开始还比较整齐地给他加油,到后面渐渐地都收声了,甚至有人劝他放弃。
谢沐阳牢牢地盯着球和自己的手,一刻也不敢放松,面额上早已经蒙上了薄汗。
谢承阳紧张地看着他,就连孟巧婷呕吐回来跟他打过招呼他都没注意。
旁边有个人似乎实在看不下去了,叫了声"不行就下来吧别耽误我们时间你那么菜反正也得不到奖的"。
话音刚落,就被人揪住了衣领。
一个矮他好几公分的少年,正怒气冲冲地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那人被吓得一时间无法反应,还满头雾水,"什么?"
少年咬牙切齿,"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被揪住的人正要发彪,一个女孩走上来隔开他们,并以最快的速度把那少年拖开了。
谢承阳一看拉着自己的人是孟巧婷,满心不悦,口气也不善,"你干什么?"
孟巧婷死拖活拽把他拉到远离比赛中心的地方,放开手,冷静地说:"他们有好几个人。"
"啥?"
"那个人,旁边站了他好几个朋友,你别去惹他。"
"你是没听到他怎么说我哥!如果你听到了......"
孟巧婷双手抱胸,"就算我听到了也不会怎样,除了你没人会那么宝贝谢沐阳。"
谢承阳一时语塞,抓了抓后脑勺,"我只是......"
就在这时,比赛完了的谢沐阳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一眼就看见谢承阳和孟巧婷站在商场角落。
三分钟运球只运了五十来次,本来就窘得厉害,下了场找不着亲友团的时候心里已经隐隐有些小火苗在扑腾了,结果还让他看见这么一个场面。
"重色轻兄"四个大字在脑袋里来回一转悠,"嗡"地一下就炸了。
凶神恶煞地冲过去,抓住谢承阳的手,粗声粗气地说:"你在干什么?"
谢承阳先是一愣,立马笑开来,"结束了?怎么样?"
谢沐阳用鼻子哼哼,防备地看了看孟巧婷,压低声音,"还能怎样?就我那两把刷子......我们走吧,反正也拿不到前三。"说着拉了谢承阳就想去付钱买球。
"想不想打折?"孟巧婷突然问。
谢承阳说:"我们可能没办法打到折......"
孟巧婷又问了一遍,"想不想?"
谢沐阳火大,"怎么不想?有本事你去得个前三让我们打折啊!"
孟巧婷又露出她那招牌式的微笑,把背包交到谢承阳手上,转身往比赛场走的时候还挥了下手,"找机会报答我吧!"
谢沐阳眼皮直打颤,"她她她她她装什么酷啊?!"
结果几分钟后,当孟巧婷把一张九折券递到谢家兄弟面前的时候,谢沐阳石化了。
谢承阳想拒绝她的好意,"你自己留着买东西吧。"
孟巧婷不要,"这东西今天之内有效,我用不着。"
"你不买篮球?"
"不买。"
"那你来这里干嘛?"刚解除石化状态的谢沐阳问。
孟巧婷背好包,皱了皱眉,"来凑热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啊!"谢承阳突然大叫起来。
谢沐阳一个机灵,"怎么了?"
谢承阳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想起来了!"
"啊?"
"哥,想不想在篮球上挫挫秦专的锐气?"
谢沐阳早就有些看不惯秦专的嚣张了,"当然想!"
"那好,"谢承阳兴奋地抓住谢沐阳的手,"我们去特训!"



所谓的特训,就是每天放学后到区体育馆接受专业教练的指导。
那教练谢沐阳不认识,不过他认识教练旁边站着的人,药罐子。
暗暗地吐舌头--原来是行家出身,难怪能打九折。
谢承阳在一旁解释,"孟叔叔以前是市篮球队的主力后卫,退下来以后做了教练。孟巧婷以前给我说过这事,结果我忘了......"
孟教练和颜悦色地站在谢家兄弟面前,把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问道:"对篮球了解多少?"
谢沐阳呆住,谢承阳滔滔不绝地开始背着篮球史。
是他前一天晚上恶补的成果。
背完了孟教练又问:"现在什么水平?"
谢沐阳还呆着,谢承阳说:"运球还要看球,三步上篮不熟练,容易走步,更容易二运。"
"想达到什么水平?"
"至少......在赛场上不被人笑话......"
孟教练点点头,指着身后的篮球场说:"一人跑三十圈,完了一人三十个俯卧撑和仰卧起坐,等我的学生来了再跟他们一起练运球。"
谢沐阳正想反抗,被谢承阳和孟巧婷的眼神双双杀倒,只得呐呐地砸了砸嘴,"谁......谁怕谁啊......"

三十圈跑下来,谢家两兄弟双双呈大字躺在地板上。
肺很痛,又很热,每呼吸一次都像被砂纸摩擦过;心脏剧烈地跳动,像要跳出胸腔。
孟巧婷站在他们旁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突然笑了一下,说不出地嘲弄。
谢沐阳不服,使尽全身力气坐起来,双腿并拢拱起,上身躺倒,用手碰了一下身边的谢承阳,"来,给我压,住腿......"
谢承阳也要死不活地挣扎起来,一屁股坐上谢沐阳的脚背,身子则趴在他膝头上,还在喘。
谢沐阳开始做仰卧起坐,很慢地起来,很快地躺下去,每次都会和谢承阳的脑袋轻轻碰一下。
谢承阳抱着他的膝头重重地呼吸,半睁着眼,看到那个人明明已经疲劳得双眼都充血了却还在坚持,心里渐渐升起钦佩感--
哥,我又发现一点,你比我更有毅力......

年级篮球比赛两周后正式拉开帷幕,六个班进行单循环赛,胜积三分平一分负无分,最后以总分和净胜球来排名次。
经过两周的魔鬼式特训,谢沐阳和谢承阳的球技大增,不过谢沐阳被选入班队首发,谢承阳却没有,因为体力不够好。
谢承阳在得知自己只能坐替补席的时候只来得及难过一小会儿,因为谢沐阳正风风火火地冲他奔来,边跑边叫:"我是主力我是主力啊!"
摸了摸鼻子,勉强笑笑,"是吗?恭喜。"
谢沐阳搂住他乱晃,"我是小前锋,你呢?"
谢承阳盯着自己的鞋带,"我替补。"
"啊......"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搂着人的手也僵硬了,"我那个......承阳......"
谢沐阳很少叫他的名字。
谢承阳反手搂了自己的哥哥一下,"没什么,这样也好,免得我们班和你们班比赛的时候咱们还要兄弟相残。"
谢沐阳呐呐地说:"其实你也很想首发吧?"
谢承阳咬了咬嘴,轻轻地点了下头。
谢沐阳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他脸上一闪而逝的失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凉飕飕地从最底层往上爬,最终爬到胸口。
谢承阳好象从小就这样,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并没有多大的执念,节日或者生日时爸妈问他们要什么礼物,谢沐阳总能很快指定一样,谢承阳却只会说"随便",或者"什么都好"。
看起来似乎很超然,其实那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法罢了。
就像一句老话说的,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可谢沐阳觉得这样不好,可是又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好,只有拍了拍谢承阳的头,"别灰心,好歹入了队,说不定你顶替的那个人从明天开始就重病不起呢!"
谢承阳哭笑不得。
结果当天下午,正在教室里和几个同学打闹的谢沐阳突然被谢承阳叫了出去。
"哥!"谢承阳激动得说话都结巴,"我我,我明天首发!"
"诶?"
"我我,我顶替的人,上不了场了!"
"诶诶?"
"他刚才骨折送医院了!"
......



无论如何,首发总是好事。
通过抽签,谢沐阳所在的五班的第五场比赛对手才是谢承阳所在的三班。
对战的前一天晚上,谢承阳洗完澡出来发现谢沐阳盘腿坐在他床上。
一看闹钟,十一点半了,"还不睡?"
谢沐阳说:"睡不着。"
谢承阳也坐过去,"想着明天的比赛哪?"
"嗯。"e
谢承阳随手在床头抓了一本杂志,"有什么可紧张的?"
"我想赢,想我们班拿冠军,可是明天对你们班......我是前锋你是后卫,我们......"
谢承阳"哈"地一声笑出来,"就为这?"
谢沐阳有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这还不够?"说着跳起来对谢承阳施展"地狱摇篮"式攻击,"你哥我苦恼了一整天了你居然敢说风凉话?!"
谢承阳咯咯咯地边笑边挣扎,"我没我没!你想赢就努力赢啊,之前的四场比赛不都赢得很顺利嘛......哎哟别挠我痒痒,别别别......"
谢沐阳突然停下来,一本正经地盯着谢承阳,"可是我不想因为比赛影响兄弟关系。"
谢承阳也一本正经地回盯,"你觉得一场篮球赛就能把咱们十几年的感情打没了?"
谢沐阳尴尬地抓了抓头,"我那不是......担心嘛......"
谢承阳把杂志放回床头,一脚把谢沐阳踢下床,自己顺势躺下,"我要睡了。"
谢沐阳边揉屁股边站起来,"老弟,明天我放开打,真的没问题?"
谢承阳闭上眼,"嗯。"
"对你做假动作也没问题?"
"嗯。"
"躲着裁判拉你的衣服也没问题?"
"嗯。"
"喂你有点像样的反应好不好?"
"我对输赢无所谓......好了,睡觉。"说完把灯关了。
谢沐阳站在谢承阳床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适应黑暗,一双眼瞪得贼大。

"初二年级业余篮球赛男子组第五轮即将开赛,一班对四班,第一蓝球场,二班对六班,第二蓝球场,三班对五班,第三篮球场。请不参加比赛的同学迅速离开球场。"
校园广播一个劲地咋呼,三遍以后才真正起到作用。
观战的人唧唧喳喳地退到场外,裁判配合着体育老师们维持秩序。
谢承阳和同班队员们在球场一边做准备活动,谢沐阳他们则远远地聚在对面。
谢承阳坐在地上拉韧带,双腿张开,双手抓住脚板,上身向前扑,一边压完换另一边。
突然听见有人在他旁边说话,"紧张吗?"
回头一看,孟巧婷叼着个棒棒糖蹲在旁边,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你怎么进来的?"不是参赛队员应该进不来啊。
"我是给他们管衣服和书包的。"
谢承阳了然,相当于日本漫画里的球队经理,"那你跑我们阵营来干什么?"
孟巧婷漫不经心地舔着棒棒糖,"你哥让我过来问问你状态如何。"
谢承阳垂下头,"哦。"
"你状态如何?"
"还行吧......你们班实力比我们强多了,状态再好又能怎样?"
"哦......"孟巧婷点了点头,"不想赢?"
谢承阳想了想,老实地回答:"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因为从没有和谢沐阳面对面争夺过什么东西,这还是第一次,所以很有些迟疑。
不过也的确觉得无所谓,赢了又如何?
而且即便是输了,赢的人也是自己的亲哥哥,谢承阳并不觉得有什么损失。
比赛马上就正式开始了,孟巧婷拍拍腿站起来,走之前扔下一句话,"你们这对兄弟很奇怪。"
谢承阳木木地看着她的背影,思维渐渐游离,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直到队长招呼他他才惊醒过来。
队长说:"谢承阳,走了。"
谢承阳站起来,和队员们围成一个圈,肩并肩手搭手,头埋在一起--
"三班!加油!三班!加油!三--班--加油加油加油!"
豪气干云地吼完,抬起头来,看见谢沐阳隔着整整一个篮球场冲他举起手,意气风发。
谢承阳轻笑了下,也举起了手。
两个人隔着空气,拍了一下,虽没有声音,但那"啪"的一声,却实实在在地砸在了谢承阳心底。
哥,你也加油!



"结果怎么样?"
"结果?当然是我们班赢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们班赢了,我是问,你有没有和你弟正面交锋?"秦专问。
谢沐阳双手枕着头,躺在草地上,"怎么没有?我在他手上拿了大概8分吧,而且他几乎没有防住我。"
秦专也躺了下来,"我们班和你弟弟他们班比赛的时候可吃了不少苦头啊,他盯人有一套,我们小前锋整场下来才得两分......这么说你现在水平已经很高了嘛。"
谢沐阳的眼神瞬间暗下来,"不是,我弟他......故意让我的。"
秦专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说话,冷场了一会儿才开口,"呃......你弟呢?"
"他今天大扫除。"
"你这是在等他除完了一起回家?"
"嗯。"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谢沐阳斜了他一眼,干脆把头歪到一边,"谁知道。"
秦专猛地跳起来,指着谢沐阳不停地哆嗦,"你你你,你好狠啊!"
谢沐阳嘴角一勾,侧过身,一只手撑住脑袋,从下面看着他,模仿着京戏的唱腔,"你待如何?"
秦专"噗嗤"一声笑出来,拿了自己的书包甩在背上,"我先走了,你慢慢等你家宝贝弟弟吧。"
谢沐阳还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冲秦专做了个飞吻,"一路保重啊!"
秦专正好踢到一块石头,差点从草坡上滚下去。
"谢沐阳!"稳住身形后的秦专突然回过头,腰板挺得笔直,"明天的比赛我绝对不会放水的!"
谢沐阳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摆了摆,表示了解。
秦专走了,他又仰躺回去。
高积云孤孤单单地堆在天边,说不出地寂寞。
不知道过了多久。
"哥!"
很远很远传来熟悉的声音,谢沐阳闭上眼,苦涩地笑了笑--
秦专,这个世界上,会对我放水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而这样的傻瓜......一个就够了。

五班和二班的男子篮球赛被单独排在周五,因为这两个班到目前为止都是五胜零败的战绩,最后这一场哪个班赢了哪个班就是年级冠军。
比赛开始前,两个班的每个队员身边都围着不少人,又是给他们倒水又是给他们扇风,还有人甚至帮他们拉韧带,那架势,跟拳击选手的待遇差不多。
因为谢承阳不是五班的人,根本近不了谢沐阳的身,只得抱了两个人的书包远远坐着。
看到谢沐阳那些同学如临大敌的样子,他在心里暗笑--用不用给他们戴上假牙牙套?
"怎么坐这么远?"
谢承阳头都不回就知道是孟巧婷,"挤不进去,你呢?不帮他们管衣服了?"
孟巧婷端了一只不锈钢的杯子喝着什么,"换了个人管......"
"喝什么?"谢承阳注意到她的杯子。
"哦,药。"说着她给谢承阳看了看杯子里黑糊糊的东西,"这个喝了对肺有好处。"
"苦不苦?"
"还好,我放了冰糖。"
然后一时无话,两个人都一脸正气地看着球场,就像他们曾经并排坐着看黑板一样。
过得一会儿,孟巧婷打破沉寂,"你在看你哥。"
用的肯定句。
谢承阳说"是",心里加上一句"看他能被折腾成什么样"。
"我们班不是冠军也是亚军,你们班呢?"
"第四名。"
"你们班输给我们班了吧......我记得那天你哥拿了不少分。"
"好象是。"
孟巧婷轻笑了一声,抱着水杯使劲灌了一口,"你那天故意让他的吧。"
谢承阳也笑,"被你看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怕一场比赛打坏兄弟感情......"谢承阳有句话没说出来,其实他也算不上是故意的,只是看到谢沐阳带球冲过来,头脑一片空白,身体也就不听使唤了。
"输了不会觉得不甘心?" 孟巧婷继续问。
谢承阳不答反问:"你当校报记者了?"
孟巧婷听出他话中有话,扯了扯嘴角,"没有......你还记不记得我家以前养的那对乌龟?"
"记得。小妞和小子。"
"去年小妞生了一窝蛋,孵出两只小雄龟,天天抢吃的。"
"恭喜。"
孟巧婷又喝了一口药,"如果哪一天你和你哥同时喜欢上同样的东西,谁都不愿退让该怎么办?"
谢承阳歪着头想了一下,"不会有那一天......"
孟巧婷突然站起来,打断他,"要开始了!"
谢承阳也站起来,下一秒钟,伴随着裁判的哨音,赛场瞬间沸腾起来,呐喊声一浪压一浪。
孟巧婷突然冲谢承阳大喊:"为什么?"
谢承阳一脸茫然。
"为什么不会有那一天?"
将目光调回到球场,看着那个运动服后面贴着"9"的人,看他奔跑、跳跃,在重重包围中奋力杀出一条血路,他周围的一切都可以被模糊掉。
谢承阳伸了个懒腰,"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让给他的东西。"
当然,由于声音太小,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到。



终场前三分钟,62比58,二班领先。
谢沐阳带球到三分线,传给他的队友,该队友虚晃一枪再传回给谢沐阳。
谢沐阳一个三分跳投,动作虽不大好看,但球还是擦着蓝板进了框。
......
终场前一分钟,69比68,五班领先。
秦专接到后卫长传的球,闪过五班一名后卫,斜插进禁区,眼看就要上篮,谢沐阳单手想盖他,秦专眼疾手快地把球漏到身后。
想来二班的队员们练这一套动作练过很多次,秦专的球刚漏下来,马上就被另一个队员接住,趁乱上篮,得分。
70比69。
谢沐阳狠狠地啐了一口。
谢承阳在看台上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五班队长及时叫了暂停,裁判示意离比赛结束还有27秒。
两个班的拉拉队员卯足了劲给自己班加油,反正最后的疯狂,大不了第二天集体哑巴。
当然,如果听仔细一点,会发现给二班加油的声音更大,比如现在,谢承阳旁边就有几个穿着初一年级服的小丫头在那里咋呼--
"是秦专!看到没?他在喝水!呀,在用水浇头!"
"好帅!好象流川X!"
"他是二班的吧......二班加油!"
"二班加油啊!"
谢承阳很想用胶布封住她们的嘴--谢沐阳也在喝水也在用水浇头,为什么没人注意?
正想着......"谢沐阳在喝水!呀,在用水浇头!好帅!五班加油!" 孟巧婷将那些几个女孩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谢承阳差点摔下看台,"你干什么?"
孟巧婷端坐于旁,双手捧杯,面不改色心不跳,"给自己班加油。"

没多久战关再开,十个汗流浃背的少年重新回到赛场,欢呼声立刻将他们淹没。
二班采取全场紧逼的防守策略,希望将五班的攻势控制在中线之前,不过五班的控球后卫个子很小,整个人跟泥鳅一样,等二班的队员们反应过来,他已将球带到了三分线附近。
后卫传球给谢沐阳,谢沐阳传给中锋,中锋传给大前锋,大前锋脱手!
谢承阳的呼吸都停止了。
还好那大前锋抢了两步,把球带了回来。
谢承阳这才吐出一口热气。
裁判开始看时间,谢承阳注意到他用手势在向边裁数秒。
10、9、8、7......
二班的大前锋强行上篮,失败,回传给谢沐阳,秦专立刻上去防守。
6、5、4、3......
谢沐阳双手执球,快速地向左一晃,秦专以为他假动作,连忙向右防,哪知谢沐阳这次是真想从左突破,等秦专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把谢沐阳拉到了地上。
2......哨声响起,裁判示意秦专犯规,谢沐阳罚球。
观众静默了一秒,更大的欢呼声炸开,惊得方圆百米的麻雀齐齐飞上青天。
谢承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居然出汗了。
还真是比自己比赛都紧张。
好在谢沐阳不负众望,两罚两中,最后还剩一秒钟,五班开球的队员只来得及奋力一掷,结果篮球直直地飞出了场。
71比70,五班赢了二班,五赛全胜,获得冠军。
谢沐阳被他的队友举起来。
胜者王败者寇,他又是功臣,有权高高在上。
谢承阳拍着腿大笑,站起来,上前了几步,挥舞着手上的书包叫自己哥哥的名字。
可惜功臣被众星拱在中间,被关注,被夸奖,甚至被吹捧,根本就注意不到。
直到被簇拥着走出球场才看到谢承阳,"老弟,我们队今天要庆功,晚饭不回去吃了,帮我给妈妈说一声啊。"
谢承阳点点头,"行,我把你的书包拿回去。"
"你哥我刚才帅吧?"
"很帅。"
五班的人催促着他赶快换了衣服庆祝,谢沐阳拍了拍谢承阳的肩膀,"晚上回家再说,走了。"
谢承阳抬了抬手,原地站着看他远去。
孟巧婷不知道为什么没跟着班上的同学走,蹭到谢承阳身边,"失落吗?"
谢承阳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一左一右地背上自己和谢沐阳的书包,举步往校门口走,"有些高兴,有些羡慕,谈不上失落。"
孟巧婷突然拔高了音量,"谢承阳!"
谢承阳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我老家在县城,就是离我们这里不远的县城。"
谢承阳更疑惑了。
"我去年暑假回了老家一趟......你去过那里没?"
虽然不明白她想说什么,谢承阳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隔了五、六米的距离对望了一阵,孟巧婷突然说:"算了。"
"啊?"
"你走吧......就当我什么都没看见。"
谢承阳正在想孟巧婷看见了什么,就听见她又补充道:"我家的乌龟兄弟连睡觉的地方都要抢。"
知道孟巧婷说话没什么逻辑可言,谢承阳决定不再理她,转身就要走。
声音更大,"我说我家的乌龟兄弟连睡觉的地方都要抢!"
谢承阳暗暗地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那是因为你没给它们多做一张床。"


十一
那天谢沐阳回家有些晚,谢承阳已经做完作业洗完澡半趴着背英语单词了,他才摇摇摆摆地进门,当然少不了吃一顿谢母的唠叨。
冠军班级的奖励是一张奖状和一个皮质篮球,另外,每名队员都有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
谢沐阳摊开奖品让谢承阳选,要有福同享。
谢承阳想到谢沐阳现在用的钢笔很难吸墨,就选了笔记本。
还是那种硬皮的,黑色的封面上有几朵银白的梅花,32开,200P。
谢沐阳去洗澡,谢承阳继续背他的单词,偶尔瞄一眼旁边的笔记本。
他们从父母和亲戚朋友那里得到过不少礼物,双份的,一样的,这还是第一次各自拿到不同的东西。
也是谢沐阳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谢承阳摸了几下笔记本,把它塞在枕头下面,想了想又拿出来,用圆珠笔在封里写下"XX年五月八日哥哥赠送"几个字后才重塞了回去。
又背了一页单词后听见母亲在厕所门外叫谢沐阳不要玩水,谢沐阳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没玩!我今天一身臭汗得洗干净!"
谢承阳忍不住笑了。

临到要睡觉的时候谢承阳突然想起白天孟巧婷说的话,瞅准谢沐阳将上床不上床的时候,迅速弹起来溜过去霸占住,"哥,我今天想睡你的床。"
谢沐阳说:"好啊,那我睡你的。"说着就要往谢承阳的床上落屁股。
谢承阳腿一伸,横过两张床之间的空隙,搭在自己床上,一脸正气,"如果......我不想让你睡我的床呢?"
谢沐阳呆住,脑筋使劲一转,立刻醒悟过来--难不成因为自己拿了冠军,小老弟在闹别扭?
谢承阳哪里会猜不到他那几条回路想的事,斜了他一眼,"别瞎猜,跟你们拿冠军的事没关系......对了,还没恭喜你。"
谢沐阳有些不好意思地傻笑了几下,"运气,运气。"说着又要往谢承阳的床上落屁股。
谢承阳抬起脚踢了他一下,"不准睡我的床。"
谢沐阳捂着屁股,很是委屈,"那我睡哪里......"话没说完突然灵光一闪,开心地嚎叫了一声,迅速扑回自己床上,把谢承阳牢牢压住,"哎呀你看你这别扭孩子,想跟哥一起睡还不好意思直说?"
谢承阳吓了一跳,忙伸出手去推他,"开玩笑的!我睡回去!"
谢沐阳哈哈大笑,压住谢承阳不放,伸出脚去关灯,"今天我说了算!"边说边把谢承阳的脑袋往枕头上按,"陪哥睡一晚又怎么了?"
单人床本来就不宽,只放得下一个枕头,谢沐阳的脑袋和谢承阳的挤在一起,只得将手脚搭在他身上。
谢承阳挣扎了几下没什么效果,索性不动了。
那天月亮不够圆,却很亮,他呆呆地看着窗外,想等谢沐阳睡着了再换床。
可是谢沐阳这天太兴奋,一时半会儿没瞌睡,唧唧喳喳地把白天的球赛又回忆了一遍。
谢承阳想说他都知道,全看在眼里,一秒都没错过,可又不忍心扫谢沐阳的兴,只得哼哼哈哈地边听边应付着,应付得眼皮老往下耷。
记得最近一次和谢沐阳同床共枕还是小学二年级的冬天,因为热水袋漏水把自己的床浸湿了,只得和哥哥凑合两晚上。
那时他们都还小,一起睡单人床也并不觉得很挤,现在就不同了......
谢沐阳的呼吸一下下地喷到他脸上,热乎乎地,说到那几次成功忽悠秦专的战绩时更是激动地口沫四溅。
干脆闭上眼。
"秦专盖了我两次,不过我在他手上拿了6分。"
"唔。"
"我三分球四投一中,他五投零中。"
"唔......"
"我只抢到一个篮板,他应该抢了六个以上......个子高就是好,我得想办法长过他。"
"......"
"我们队长晚饭的时候说我进步最大。"
"......"
"想想也是,几个星期前我连运球都不大会,谁能想到可以拿到冠军。这个就叫皇天不负有心人......"
一个絮絮叨叨地说,另一个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谢沐阳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搂住谢承阳轻轻地笑了一下,"如果你跟我在一个班就好了,知道不,当第一的感觉特别好。"



十二
春去夏来又一季,这一年开始放暑假的时候一直下雨,淅淅沥沥不知道停。
7月6日,谢家兄弟撑着同样的雨伞回学校拿成绩单,两相对比,谢沐阳的总分高出谢承阳不止100。
谢承阳无奈地说:"看来明年我连本校高中部都升不上去了。"
谢沐阳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怎么会?不过是一次考试不如意而已......还有一年......"
谢承阳把成绩单叠起来放进牛仔裤兜,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成绩我自己知道,就是这种水平,再有三年都不行。"
走了几步发现身边没声音了,他回过头,谢沐阳一脸不爽地站在原地。
"走啊。"谢承阳笑着晃了晃雨伞。
谢沐阳没动。
"哥?"笑容僵在嘴角。
"你为什么不在乎?"
"嗯?"e
谢沐阳几大步走上去,把谢承阳的成绩单从他裤兜里强掏出来甩开,"你甘心?"
雨水滴下来,在单子上晕开圆形的水印,谢沐阳擦了擦,一字一顿,"谢承阳,这样的成绩你真的甘心?"
谢承阳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们的雨伞都是黑色的,挡住了本来就不够明亮的光线,衬得两个人的脸色都阴阳不明。
谢沐阳咬了咬牙,"说话!"
谢承阳说:"不甘心,但我尽力了......"他的眼仁很黑、很亮,找不到撒谎的痕迹,只有一丝委屈。
其实谢沐阳每天都和谢承阳同进同出,头碰头地做作业,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努力?
只是刚才听他说"连本校高中部都升不上去",隐含的意思分明是"不能和哥哥在一起念高中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慌,口气也不由自主地硬起来。
叹了口气,谢沐阳收了自己的伞,钻到谢承阳的伞下,搭着他的肩膀,"别灰心,暑假我们特训,我就不信能比篮球还难了。"
谢承阳小心地将伞移过去一点,免得谢沐阳淋雨,"可是我记忆力不行,智力也......"
"智力怎么了?"谢沐阳打断他,"你是我弟,我聪明你也不会笨,别说那些了,过几天秦专生日他说请我们去玩,然后我们就开始特训,暑假两个月我就不信没效果!"
谢承阳垂下头,"但愿吧......"
谢沐阳手上一使劲,紧紧勒住谢承阳的脖子,"但什么愿?是一定!"
谢承阳不得不抬起头,"是,一定!"
看着弟弟有点精神了,他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他们一起出生一起长大,就算今后不得不分开,那......那也今后的事,现在不需要操心。
他们还是十四岁的少年,还单纯地以为未来一路平坦,不想去思考太现实的问题。
"想吃卤鸡腿吗?"谢沐阳问。
"想。"
"我请客。"
"嗯。"
"你掏钱。"
"......"

那场不大不小的雨一口气又下了三天,放晴的那天正好是秦专生日,他一大早就打电话给双胞胎,"我们去滑旱冰!"
四个轱辘的旱冰运动最近在这个城市的年轻人心中占有举足轻重的位置,大小旱冰场生意兴隆,没钱进场的人就在马路上飞驰,弄得交通部门的人异常头疼。
秦专在地区最大的旱冰场门口见到谢沐阳和谢承阳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他记得现在的确是七月,是夏天,而昨天晚上的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最高温度34......为什么这两兄弟穿得跟要去北极探险一样?
谢沐阳挥掉额头的巨汗,讪讪地解释,"我们都不大会滑,容易摔交。安全第一。"
秦专还邀请了两个他班上女同学,那两个女生站得不远,一听谢沐阳那样说,双双捂着嘴笑起来。
谢沐阳有些窘,连忙脱掉运动服,露出里面白色的短袖T恤。
谢承阳也跟着脱出来。
女生A有些惊讶,"你们穿一样的衣服?"
秦专说:"他们是双胞胎,三班的谢承阳和五班的谢沐阳,我不是说过嘛?"
女生B刚把手从嘴上拿下来,这会儿又捂了上去,好象她缺了几颗牙一样,"哎呀长得一点都不像!"
谢沐阳翻了翻白眼,不想跟不认识的人解释,秦专打圆场,掏出早买好的票,"我们进去吧,玩一个小时去我家吃饭,我妈要做一大桌子菜,还有蛋糕......"说着像领队一样走在最前面。
谢沐阳跟在他身后,谢承阳跟着谢沐阳,两个女生倒落到了最后。
进门的时候谢承阳突然回过身子说:"我们是异卵双胞胎,所以不像。"
那两个女生有片刻怔忡,待谢承阳已经消失在滑冰场转角后B才拉了拉A的书包带,"你......觉不觉得弟弟比哥哥帅?"
"谁是弟弟?"
"刚才那个就是啊,虽然矮一点......"
A大概在心里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脸突然有些红,"没,我觉得哥哥帅一些......很有气势。"
秦专突然倒回来,皱起眉头,"你们乌龟啊?!"
两个女生惊地头发一竖,连忙跟上,再次双双捂住嘴巴,异口同声,"还是秦专最帅!有气势啊那是相当地有气势!"


十三
这天不是周末,滑冰场里几乎清一色全是放假的学生,当然也有一些"外面的孩子",也就是那些辍学进入社会,又找不到象样的工作,只能四处游荡的人。
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也很年轻,很稚嫩,穿着质量不好但足够拉风的衣服,不滑的时候一堆堆地聚集在角落,抽烟嬉戏,偶尔一窝风地全下场去,接龙、花式、整人、飚技术,玩得很疯。
秦专建议只要那些人在场子里,他们就待在边上,免得受伤。
谢沐阳和谢承阳的技术不行,不会反对,两个女生打心眼里害怕"小流氓",也投了赞成票。
他们采取了抱团政策,有些战战兢兢地一圈圈慢慢滑,说到高兴的事情也不敢笑得太大声,还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以防有人不怀好意地接近。
纵然是这样小心,也还是出事了。
由于虚荣心作祟,秦专邀请的那两个女生是他班上数一数二的清秀佳人,而佳人们因为得到了年级篮球王子的邀请,心里一高兴,就特意打扮了两下。
本来就是花样年华,打扮后佳人更佳,只需往人群中一站,不笑不语也能吸引众人目光,更何况"外面的孩子"成天无所事事,眼睛里像装了美女雷达器一样,自然很快就注意到了她们。
最开始是一个个头有些小的男孩,从后面飞速超过女生A和女生B,在她们面前一个华丽的转身,挑逗地吹了声口哨。
两个女生红了脸,差点撞到一起。
然后又有个穿得很时髦的女孩,点着烟悠悠闲闲地超过她们,用一种让人难以忘怀的眼神看了她们一眼,笑得很暧昧。
秦专想冲上去说句什么,被谢沐阳拉住。
他看了看四周,说:"我们回休息区。"

五个人刚下场,就有四个流氓气很浓的人围了过来,为首的那个个子比秦专还高,邪邪地笑着,"美女,跟我们一起玩吧!"
两个女生后退了两步,缩到秦专身后。
谢沐阳知道秦专脾气不好,怕他硬碰硬,连忙抢着说:"我们要走了。"
"哦?那我们找个地方坐坐,交个朋友嘛。"
"我们要回家了。"说着他示意秦专他们换冰鞋,自己也坐下来解鞋带,还下意识地用身子档住谢承阳。
情况不妙,这帮家伙很可能纠缠不休。
谢沐阳的手有些抖,一个活结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他脑袋飞速地转着,希望能找到一个全身而退的方法。
换下一只鞋,正要换第二只,突然一只脚用力地踩在了谢沐阳的手上。
谢沐阳吃痛,猛地抬起头,那流氓头头背光俯视着他,"兄弟,我没跟你说话......"说着下巴一抬,"我是问那两个美女。"
秦专实在忍无可忍,正要发作,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听见"嘭"地一声,那流氓头头已经应声倒地了。
谢沐阳只愣了一秒,醒悟过来后只来得及扑在谢承阳身上,以防小流氓们揍他,并大声喊叫:"保安!快叫保安!"
谢承阳骑在那流氓头头身上,拽起他的头一下下往地板上磕,双眼充血,"你踩我哥?!你敢踩我哥!你去死!"
谢沐阳一边承受着小流氓们的拳打脚踢一边去掰谢承阳的手,眼角瞅到那两个女生呆若木鸡,气不打一处来,"你们!MD快去叫保安!"
佳人还呆着。
秦专一脚踹开一个正在殴打谢沐阳的人,转回身又抱住另一个,"叫保安啊!"
佳人这才如梦初醒,哭着就要往滑冰场门口跑。
好在一群保安已经冲了过来,边吆喝边行动,两三下把人拉开,露出事发中心。
谢沐阳死也不放开谢承阳,连着从地上被拉起来。
谢承阳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大口大口呼吸,缩在谢沐阳怀里一句话都不说。
而那流氓头头不知道是被吓着了还是被磕傻了,整个人长条条地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半点反应都没有。
"老大!"小流氓们整齐地冲上去,跪了一圈,"老大你怎么了?"
带头的保安走上去查看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你们,"指了指那圈小流氓,又指了指谢沐阳他们,"还有你们,跟我去附近派出所。"
谢沐阳说:"事情因我而起,跟我同学没关系,我去就行!"
那保安瞪了他一眼,"我明明看到是你这个同学骑在那个人身上,还有你另外那个同学,也在打架!都跟我走!女生也要去!"
毕竟都还是十八岁不到的孩子,一听见"派出所"三个字,全都心虚起来,也不管是不是学生,有没有闯荡过江湖,个个都乖乖地低下了头。
一路上谢沐阳没有放开谢承阳,牢牢地揽住他,不时地安慰道:"没事,是他们先挑衅的,到时候我们只要统一口径......不会让爸妈知道的......"
谢承阳没注意听,无精打采地掀了掀眼皮,看着前面被两个小流氓架着走的流氓头头,有些恍惚。
忘了谢沐阳被踩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当时眼前红光一闪,身体在思维之前冲了出去,扑人时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
谢承阳看了看自己的手,爪子一样,展不平也捏不起,微微有些发颤。
他从来没有那样恨过一个人。
当时......如果不是谢沐阳拦着,好象真的可以杀人......如果再掐得用力一点,或者再磕得恨一点,一定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
谢承阳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容易冲动的人,相反,他在家长老师和同学心目中一直很有克制力,所以......为什么突然暴躁成那样?
好象有什么东西变了,又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从他几个月前做了那场梦。
今天发生的一切又是梦吧......那么,自己什么时候才是清醒的呢?
这场梦和那一场重叠了起来,里面的人起先并没有五官,只是和他接吻,很轻很轻地吻,嘴唇覆在嘴唇上,有些凉。
那人伸出舌头,他在梦中也觉得不能呼吸。
渐渐地那人的面目清晰了一点,眉毛、眼睛、鼻梁......
正要看清就醒了,天蒙蒙亮着,裤子里很不舒服。
他吃惊的声音惊动了母亲,母亲说,宝贝你长大了。
......
不知不觉到了派出所门口,谢沐阳仍在不停地说话,显得有些唠叨。
"放心,有什么事我顶着。"
"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情况不对就往我身上推。"
"别怕,我们还没成年,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谢沐阳还没度过变声期,声音又低又哑,和那天一样。
他那天问的是,"梦到谁了?"
重重地甩了一下头,谢承阳苦恼地闭了闭眼--
梦到谁?
我TM要是知道就好了!


十四
谢沐阳说这件事不会让爸妈知道,那......当然是安慰人的。
一干未成年到了派出所后被挨着问了话,做了记录,然后又挨个被通知了家长来接人。
秦专的妈妈一进门就甩了秦专一耳光,小流氓们几乎个个都是被拧着耳朵走的,而那两个同年级女生一见着自己的父母就开始哭,大概是哭得太让人心酸,躲过了皮肉之苦。
谢母来得最晚,头发有些乱,神色紧张,领了谢沐阳和谢承阳就走,一句话也不多说。
谢承阳从没见过妈妈这样。
谢沐阳以为她生气了,一路上嬉皮笑脸地又哄又劝,甚至伸出手,"妈,你不高兴就打我几下,这事全赖我,跟弟弟没关系。"
谢母走在前面,好象压根没听到谢沐阳说话,嘴抿成一条线,目不斜视。
谢沐阳和谢承阳对看了一眼,一左一右拉住谢母的手臂。
谢母还是没反应,并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两兄弟顿时觉得日头毒得有些过分了,背上汗津津地,很不舒服。
明明之前都不觉得有这么热。

好容易挨到了家,已经过了中午一点,谢母终于打开金口,"你们在家老实待着,自己做吃的,我还有事。"
没有责骂也没有审问,话一说完就走了。
大门关上的时候两兄弟面面相觑,直到谢沐阳不小心在沙发上蹭到被流氓头头踩过的右手。
"痛......"缩了一下。
谢承阳抓起他的手来,刚被踩的时候看不出什么,这会儿已经淤青了一片。
以前听人说双胞胎其中一人受伤,另一个也会感觉痛,谢承阳的手倒没什么感觉,心却拧了起来。
连忙把谢沐阳往卧室的床上推,然后翻箱倒柜地找跌打油,跪在他面前帮他涂。
"轻点!"谢沐阳痛得龇牙咧嘴。
"轻了揉不散。"谢承阳专心对付着谢沐阳的手,"饿不饿?一会儿我去下点面,晚上爸妈回来了再好好地对他们说。"
谢沐阳说:"这事你别管,都是我挑衅出来的,到时候你别说话就行。"
谢承阳说:"可打人的是我,有事一起抗,再说了,又不是我们的错。"
谢沐阳皱眉,"你不听哥的话?"
谢承阳手指用力,"不过比我早出生几分钟......"
谢沐阳倒抽了一口凉气,"诶诶诶,轻点!稍微轻点!"
谢承阳不说话,力道却松了下来,在谢沐阳的手上以顺时针打圈圈。
谢沐阳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又研究了一下谢承阳的头顶,突然用没受伤的手扒拉了两下,"你有两个旋涡?"
谢承阳抬起头,一脸不解,"什么?"
谢沐阳在他脑袋上戳了戳,"头发的旋涡,据说有两个的人很固执。"边说边歪着头想了想,"好象有道理,从小到大你认定的就不大会变,还很正直。"
谢承阳推拿完了谢沐阳的手,又在上面贴了张膏药,晃晃腿站起来,"还有什么?"
"嗯?"
"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谢承阳把药箱放好,走过去和谢沐阳并排坐着,双肘放在床上,身子向后仰,"从来没问过,不知道在你眼中我这个做弟弟的究竟合格不合格。"
谢沐阳干脆整个人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怎么不合格?今天可是你第一个冲过来帮我打架啊,你看秦专就没有这样的待遇。"
谢承阳也躺了下去,离谢沐阳有半掌距离,合上眼,"继续。"
"我们很少打架,也很少争吵,我听妈在给她朋友打电话的时候都说,本以为两个儿子会很让人操心,没想到我们两个自己就能跟自己玩,几乎没惹出过什么大麻烦。我性格急躁,你比较稳重,他们说性格这样互补的兄弟一辈子不会撕破脸。"
"......谁说的?"
"我们班上同学......他们都羡慕我,说我不用担心没人陪我玩。"
"嗯......"
"如果我们在同一班就好了,等我们考上高中,一定让老爸去想想办法把我们调到同一个班......哪有亲兄弟一直不在同一班的啊,害得我们每天东跑西跳还不一定马上找得到人,遇上你做清洁或者我做清洁还得等很久......"谢沐阳说着说着用手碰了一下谢承阳,顺着他的手臂上下滑着玩,"啊对了,一个班还不够,必须得一个组,你坐前面我坐后面,英语课练对话的时候你转过来就行......"
谢承阳突然用手挡住脸,坐起来,"哥,我去下面条。"
谢沐阳虽然被打断,却并没有不高兴,嬉皮笑脸地在床上一滚,"行啊,我的多放点辣椒。"
谢承阳背对着他点了点头,走出卧室。
谢沐阳在床上滚得不亦乐乎。
谢承阳关上门,拍了拍有些发热的脸,冲进厨房。



十五
当晚谢父谢母回来后并没有说到派出所的事,两个小家伙也默契地闭口不提,吃了饭双双回卧室看书。
"你觉不觉得妈妈的精神不大好?"谢沐阳一进门就问。
谢承阳点头,"中午就觉得了。"
"难道是身体不舒服......"谢沐阳摸着下巴。
"要不要去问问?"
"你说呢?"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设想着如果不小心挑起母亲关于派出所的回忆,后果会多严重。
十秒钟过去,兄弟二人整齐划一地狂摇头。
谢沐阳干笑着说:"没事没事,妈妈肯定是工作累了,不会生病的。"
谢承阳附和,"妈妈身体一直很好。"
就这样达成了共识。
后来秦专打了电话来问双胞胎的情况,得知他们连骂都没被骂,心里极端不平衡。

一天里发生了太多事,谢沐阳和谢承阳都觉得累,不到10点就上床睡觉了。
谢沐阳很快打起小呼噜,谢承阳听着听着也渐渐意识朦胧。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承阳猛地惊醒过来,双目圆睁,一只手颤抖着伸进被单里去摸自己的裤子。
粘乎乎的,和那天一样。
他屏住呼吸,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从衣柜里摸出干净的内裤换上,蹑手蹑脚地拿着脏裤子出了卧室,进了厕所,关上门,撑在洗手台上大口喘气。
休息了一会儿,用最快的速度把裤子洗了挂起来,再用冷水泼了泼脸。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快哭出来的脸。
他咬着下唇,咬得很紧,一遍遍地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安静的夜里突然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谢承阳打开厕所门,听出那是爸爸的声音。
灯光从父母的卧室渗出一缕,昏黄却温暖。
谢承阳好奇,一时间也忘了自己的苦恼,踮起脚尖挪过去,贴着墙静静地听。
客厅里的挂钟反射着月光,隐约能看到时针指在2的位置。

"你别太担心,明天再心平气和地去和领导谈谈。"爸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纯浑厚。
"为什么是我最先走?我年年得优秀,她除了有个在市里当芝麻官的表哥什么都不是,为什么是我?"妈妈的声音堵堵的,有鼻音。
"事情还不到无法挽回吧?"
"不......已经定了,领导说下个月把我的工龄买断,买断也没几个钱......"
"那你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好好调整下。"
"他爸,不行的,两个孩子还没念高中,以后他们还要念大学,家里没什么存款......你明天去你们单位问问缺不缺勤杂工什么的......"
"哎......"爸爸长长地叹了口气,"先睡吧,我明天去问问,如果不行,再找我以前老同学看能不能帮帮忙......"
妈妈的鼻音越来越重,"我们以前说好的,要让两个孩子无忧无虑地长大,不让他们受委屈,要像其他独生子女一样感觉到被重视......他爸,工资低点都没什么,我不能没工作啊......"
"嗯。"谢承阳听到安慰人时拍在背上的声音。
"他爸,我不懂,三十多年的老厂了,怎么说倒就倒?"
"睡吧,晚了。"灯关了。
"他爸,明天你一定要去问问,啊?"
"好好。" b
"我想不通......"
"睡了......"
声音渐渐变小,终于消失。
谢承阳早已经顺着墙滑到了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虽然是盛夏,半夜的温度也不算太高,可谢承阳只穿着内裤坐在地上,久了还觉得有些凉。
双眼像没有焦距一样大张着,只能看见被月光照着的挂钟,隐约听见它滴答作响,配合着心跳的声音,很有规律地敲了一下又一下。
不过心跳的频率比它快多了。
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班上有同学的家长也遇到过,下岗,其实就是失业,端了半辈子的铁饭碗突然碎了,哀鸿一片。
只是没想到厄运会降临在自己的家里,降临在自己妈妈的头上,也让他第一次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其实并不好。
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一条腿麻得没有知觉。
靠着墙等待恢复的时候他又想到惊醒自己的那个梦,浑身发抖。
这次看清楚了的,不是哪个女生,压根就不是女的!
心里一顿烦躁,拖着麻掉的腿快速回到卧室,本想一头扎回去睡,却没料到自己的双眼早就适应了黑暗,一进门就先看到睡得全无形象的谢沐阳。
他张着嘴,枕头滑了一半在床边,只靠肩膀压着,一只脚伸得笔直,另一只脚弯成直角,背心早就卷到胸部,露出小半个肚皮。
眼前瞬间闪过一道电光,半边脑袋都木了。
谢承阳屁滚尿流地爬上自己的床,想将头埋进枕头,钻了几下,被个硬邦邦的东西给戳到了额角。
是谢沐阳送的笔记本,那时他把钢笔和笔记本都摊在手上,笑得......呃,很可爱?
用可爱来形容自己的哥哥好象不大合适,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谢承阳有片刻的恍惚。
就在这时,睡在旁边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转过头去看,谢沐阳面朝里,身子弓起来,整个脊背几乎完全裸露着对着他。
谢承阳像突然被谁打了一拳一样。
他知道那种感觉,有过两次经验后他也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双手抱住小腹下面,谢承阳想尽量缩小一点,似乎这样才能压住某些想冒头的东西。
心里有两个声音交替着说着话,一个说,睡吧,另一个说,得想个办法。
他就这么蜷着,听听这个说,又听听那个说,摇摆不定,直到天色渐亮。
睁了一晚的眼僵硬而机械地合起来,谢承阳觉得自己好象听见了母亲起床的声音,但又不确定。
当意识终于败给疲倦,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情是--
我 完 了。


十六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谢沐阳觉得谢承阳变得很奇怪。
还是那种可以例举的奇怪。
比如,谢承阳虽然在暑假很努力地学习,却只看英语书只做英语题。
比如,谢承阳再也不会在谢沐阳没洗完澡的时候进厕所,只是在门外催。
比如,谢承阳突然开始帮妈妈做家务,洗菜扫地什么都做,搞得他在一旁看着很尴尬。
比如,谢承阳不再买卤鸡腿吃,多余的零花钱全都存了起来。
再比如,开学前两周谢爸爸说要带他们去买新的学习用具,谢承阳居然拒绝,理由是旧的用着舒服。
可他那只铁皮笔盒,明明都锈迹斑斑了。
而最最奇怪的是,有两天谢沐阳半夜醒来,发现谢承阳不在床上,出去找人时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厕所洗内裤。
谢沐阳发誓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谢承阳的表情,第一次是那样的惊恐,第二次,惊恐中又似乎藏着什么其他的东西。
谢承阳背着手,半蹲着,背心拖到膝盖,盖不住小腿。
"你又在干什么?"谢沐阳疑惑地问。
"洗东西......"
"又洗裤子?"跟上次一样?
谢承阳局促地点了点头,也许因为蹲得太久,身子有些不稳。
谢沐阳走过去想拉他站起来,谢承阳慌慌张张地后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谢沐阳皱了皱眉,缩回手,"在洗衣槽里洗不就好了,干嘛跟偷地雷似的?"说着解开裤头小便。
谢承阳连忙别过头,从地上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墙角。
谢沐阳边放水边说:"洗完澡你不是洗过裤子了?"
谢承阳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上次的没洗干净,又,又换了一条。"
谢沐阳怪笑,"不会是大条后没擦干净留在上面了吧。"
谢承阳飞快地瞪了他一眼,发现他还没系好裤头,又迅速调开视线,"解决完了快,快回去睡......"
谢沐阳抖了两下,收拾好,拧开龙头洗手,"等你一起,快点。"
谢承阳连推带踢地把谢沐阳赶了出去。
谢沐阳回过头,厕所门正好在他面前关上,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脑袋才没被撞到鼻子。
狐疑地轻敲了两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除了水流声什么都听不到。
他摸了摸鼻子,突然贼笑起来--小老弟的裤子上......肯定沾了大条!

暑假从来都过得很快,学生们才刚吃完半个冰箱的冰棒,捉的知了也还凑不起一支足球队,眨了眨眼睛,九月了。
初三。
初三是个颇有些尴尬的名词。
没有高三那样地狱般的紧张和痛苦,却又比其他时候多了几重压力。
开学后谢沐阳很快忘了谢承阳那一连串不自然的怪异举动,也没想到去探个究竟,他找到一项更正直更积极的事情做--考全班第一。
提前半小时起床背英语单词,延后半小时睡觉看物理公式,和班上单科成绩最好的同学组成学习小组,午饭时间都不忘拿着书热烈讨论。
谢父很欣慰,谢母却忍不住有些担心。
谢沐阳嘴里叼着馒头,边穿鞋边含糊不清地说:"妈你放心,我身体好,学不垮的......老弟,走了,上学!"
谢承阳拿起书包就要跑,谢母拉住他,把他嘴角的牛奶沫子擦干净,"注意安全。"
谢承阳低着头应了一声,冲到门口穿鞋,谢沐阳已经跑出门去好几米。
"快点!我今天要去给药罐子看我昨天花了一晚上解出来的题!"
孟巧婷的数学成绩向来全班第一。
谢承阳的手滑了一下,系了个死结。
谢沐阳还在喊:"快快快!"
咬咬牙,也不解开重系,把长出来的鞋带往旁边一塞,就这样走了出去。
那是十月下旬的某一天,清晨有薄雾,大概中午才会散,谢沐阳一路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偶尔和谢承阳闲扯两句,都是有关学习的事。
自从上学期篮球赛拿了冠军,他就不可自拔地爱上站在最高处的感觉,一颗心全都扑了上去,乐坏了班主任,弄得那老头现在开口闭口地夸,对他赞不绝口。
"前天我们班临时测验语文,我比课代表少三分,排了个第二名。不过她数学成绩不好,综合考试肯定考不过我......"
谢承阳抬起手捏起一片刚好掉到自己头上的树叶。
"药罐子数学成绩好,不过英语一塌糊涂,到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用my什么时候用mine。"
大叶榕的叶子,有些发黄,更显得经络分明。
"据说年级前五十名可以直接升入本校高中部,其他的按中考成绩一刀切。我们学校虽然不是重点,但高中部每年的升学率还可以看的。"
这种植物什么季节栽种就什么时候落叶,所以一年四季都有可能黄叶纷飞,某本书上写过。
"你呢?"
"啊?"谢承阳被点名,一脸茫然。
谢沐阳双手背在身后,倒退着走,"最近学习如何?不懂的问你哥我啊,我现在觉得没有我做不会的题,放眼望去,都是白菜!"
谢承阳看着他一脸轻松兴奋的表情,眼睛有些刺痛。
转了转手上的树叶,他想,大概是时候了。
"哥,我不打算升高中。"
谢沐阳踏错一步,差点给谢承阳跪下来。
"我想念职高。"
再次踏错,他......跪了......



十七
谢沐阳整整两天没有和谢承阳说话,第三天是周五,吃完晚饭谢承阳帮着收拾饭桌子,谢沐阳一个人回卧室。
没多久谢爸爸叫他出去,走到客厅一看,那三人坐得端端正正。
谢沐阳有一股强烈的想逃跑的冲动。
谢爸爸说:"坐你弟弟旁边。"
谢承阳在看他,他知道。
谢承阳只看了他一眼,他也知道。
可是他不想理他。
坐得尽量离谢承阳远一点,谢沐阳心里哼了一声--叛徒。
"今天我们开个家庭小会。"
谢沐阳很邪恶地琢磨着要不要吹口哨鼓掌,把老爸惹生气,这会就可以不开了。
"你们已经升上初中三年级,明年面临着很严峻的升学问题......刚才小承突然提出想念职高,"说着谢爸爸看了谢沐阳一眼,"相信你已经知道了。"
谢沐阳郁闷地点点头。
谢爸爸又把视线转回到谢承阳身上,"小承,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是一时冲动还是......"
"不是。"
谢沐阳又感觉到谢承阳飞快地看了自己一眼。
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茶几上。
"不是的,爸爸。"谢承阳双手交握,语速适中,一脸平静"我从暑假开始就在考虑这个事情,我很认真的。"
"为什么想念职高?你不想升高中念大学?"谢妈妈问。
谢承阳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学习成绩还是不理想,这样下去根本无法升高中......爸,妈,你们以前不是经常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吗?我想先进职高学一门专业,以后如果有需要,还有别的机会进修吧,比如夜校或者自考?"
谢爸爸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有夜校和自考的?"
谢承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顺便查了查......爸,妈,我觉得并不一定要念高中上大学才是学习,何况,我认为升高中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谢沐阳故意"嗤"了一声,"不战而逃,孬种。"
谢爸爸虎起脸来,"怎么能这样说弟弟?"
谢沐阳斜了谢承阳一眼,嘟囔了一句,"我又没说错。"
谢承阳的手指绞到一起,咬了咬牙,反驳道:"我没有逃。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更实际的路。"
"哦?我看是更轻松的路吧?"
"不是。"谢承阳说。
"不参加中考就不用再没命地复习!你敢不敢打包票说你从没这么想过?"
谢承阳突然抬起头,直截了当地盯着谢沐阳的双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视自己的哥哥,两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敢!"
"你......"
谢沐阳被激怒了,眼看就要站起来抓人,谢爸爸无比严厉地吼了一声,"像什么话?"
两兄弟一怔,整齐地收敛了斗气,乖乖地埋下头。
谢妈妈拍了拍谢爸爸的手,软言软语地说:"我相信小承,他不是个懦弱的孩子......这件事我跟你们爸爸还要再商量一下。小沐,你是哥哥,凡事多包容一下弟弟。小承,在我跟爸爸商量出结果之前,你的学习不能有丝毫的松懈。都知道了吗?"
"知道了......"谢沐阳歪着嘴,不耐烦地答应。
谢承阳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散会了两兄弟一前一后回卧室,谢沐阳仍然不搭理谢承阳,爬上床假寐。
谢承阳整理了一下笔记,搬着椅子坐到谢沐阳床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谢沐阳先还很自然,慢慢地皱了皱鼻子,翻身,缩腿,面朝墙壁。
谢承阳则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谢沐阳突然翻身坐起来,吼道:"你干什么啊?"
谢承阳被他吓了一跳,砸了砸嘴,"想......跟你说点话。"
"想说你装什么哑巴?害得我睡也睡不着,跟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
谢承阳垂下头,"怕你生气。"
谢沐阳冷哼,"我早就生气了!"
"我知道......"
"知道?知道你还要去念什么破职高?那是人念的学校吗?乌烟瘴气的。你这种人进去只有被欺负!"
"可是我真的升不上高中,物理公式化学符号什么的,记了就忘,记忆压根保存不到第二天。"
"记不住就使劲记,不还有大半年嘛......"
"可是哥,我失眠......" 谢承阳采取哀兵政策,可怜兮兮地说。
"诶?"
"每天都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有时候整晚都醒着。我想升学的压力可能的确太大了,已经超出了身体的负荷。"
虽然失眠的原因不完全因为学习,但也有那个因素......这样,不算骗人吧?
谢沐阳努了努嘴,没说话。
他盘着腿向前挪,离谢承阳近了点,偏着头去研究弟弟的眼睛。
好象有红血丝,下面也有黑眼圈,精神不大好。
看到他那样,心里有个地方就变得很软,然后塌陷下去。
"多久了?"谢沐阳闷声闷气地问。
"从暑假开始......"这是事实。
"为什么不给我说?"
"......说不出口。"这也是事实。
谢沐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把谢承阳拖到自己的床上。
谢承阳的身子瞬间僵硬如铁,可谢沐阳没发现。
他拍着弟弟的脊背,半晌说了一句"我输了"。
谢承阳不解。
谢沐阳抱着谢承阳一起往下倒,"我本来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打消你去念职高的念头,不过现在......算了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随便你念什么吧,只要你高兴,还有,要身体健康。" 边说边把弟弟的脑袋固定在胸前,"其实,我也很自私......"
"啊?"谢承阳蹭了蹭,将脸别到一旁,方便呼吸。
"我想你升高中,其实就是想你跟我在同一个学校......什么为了你的前途啊什么念大学才是正道啊,我都没想过,真的,我就想咱们哥俩不能分开,无论如何都不能。"
谢承阳抿着嘴,眼眶有些热。
"当时你突然说要去念职高,知道我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说了你别生气......我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以后买中午饭的时候谁帮我排队......靠!"
谢承阳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沐阳揉了揉他的脑袋,继续说:"我的确太自私了,想的全是如果你不陪我,我找谁玩去,根本没有为你考虑过......这样吧,爸妈商量完了如果不同意你念职高,我再去跟他们说说......我会努力把你的那一份学了,以后你如果想再进修,我当你家庭教师!"
"嗯。"
"啊对了,晚上睡觉前喝点牛奶,帮助睡眠......单词公式什么的,记不住就别记了......"
"嗯。"
"等你以后进了职高,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给哥说!"
"嗯。"
"听说职高毕业了就要工作,但是可能赚不了多少钱......没啥,今后老哥养你!"
谢承阳从背后抓住谢沐阳的衣服,轻微地点了点头,视线有些模糊。
最后一次,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放纵,闭上眼,安心地睡在哥哥怀里。


十八
初三春天的体检让人难忘。
谢沐阳和谢承阳继续不同程度地拔高,谢沐阳仍然高谢承阳一些。
秦专大概前一年冲得太快,这一年没怎么长,终于被谢沐阳迎头赶上。
最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孟巧婷,光脚量出来174CM,比谢承阳还多一厘米。
加上女孩子本来就显高,搞得谢承阳每次和孟巧婷站在一起都觉得别扭。
孟巧婷淡淡地安慰他,"这个是遗传,没办法,我爸太高了。"
孟教练光脚190以上。
谢承阳"哎"了一声,"你还不如不安慰我......说到遗传,我哥能长到177,我才......"
孟巧婷只得换个主题,"那你胸围比我多几厘米,总好了吧?她们叫我太平公主,我觉得不如永平好听......"
谢承阳假咳了两声,"你......确定你是女生?"
话音刚落就被孟巧婷一巴掌扇出几步远。
正巧谢沐阳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看见他们就凑了过去,"玩什么?"
孟巧婷不答反问:"老头子叫你干什么?"
自从她和谢沐阳组成了学习小组,关系近了不少。
"还能干什么,怕我中考的时候去考重点高中,给我灌迷魂汤。你呢?考不考重点?"
"不考,"孟巧婷说,"我偏科,考也考不上。"
"对了,我想起一道你前天解出来的数学题,我用另外一个办法三步就做出来了。"
孟巧婷一听到数学题三个字,整个人立刻容光焕发,"解给我看!"
"好。"谢沐阳突然想起谢承阳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转过头,"老弟,没几分钟要上课了,我们先回教室,下节课下了我去找你。"
谢承阳正要答应,秦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远远地张开双臂,"谢承阳!"
谢承阳一个矮身,躲开他的熊抱,"干嘛?"
秦专只得去抱谢沐阳。
谢沐阳用后肘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腹部,撞得他哀声连连,"你两个没良心的!"
谢沐阳又笑嘻嘻地给了他加一拐子,"有屁快放!"
"听说谢承阳不升高中了?"秦专问。
谢承阳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听你们班主任说的......当然,是偷听的......哎这个不是重点,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说服你父母让你念职高的啊?"
谢沐阳防备地看了他一眼,"秦专你什么意思?"
秦专抓了抓头发,"我也想念职高,升学太痛苦了可我父母死活不答应......我就想跟谢承阳取取经......谢承阳,说真的,你怎么说服你父母的?"
谢沐阳把秦专的脖子勾过来,磨牙道:"想都别想!还有三个月,好好复习考试,跟老子一起念高中!"
谢承阳听了脸色一变,突然觉得嘴里有些苦。
孟巧婷瞥了谢承阳一眼,不冷不热地说:"谢沐阳,还解不解题了?"
谢沐阳这才想起正经事,抬起脚来踹秦专,"快回去上课!"
秦专捂着屁股跑开两步,转过头来看谢承阳,一脸哀怨。
谢承阳笑了笑,转身往自己教室走去。
"下节课完了我去找你!"谢沐阳再次强调。
"知道了。"谢承阳没回头。
"我告诉你,我那方法老师都不一定知道!超级简单!"
"哦......"
"你看我解一遍肯定会崇拜我的!"
"......"
"主要是公式......"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有一道结界将它们隔在另一个空间。
谢承阳始终克制着自己,不要回头,不能回头。
只能抬起头向走廊外望去,三月末,微风,天气晴好。

会考结束后谢承阳本来可以不用去学校的,但他仍然坚持每天和谢沐阳一起起床,比赛谁穿衣服穿得快、抢厕所抢得鸡飞狗跳。
他的一天,往往从狼吞虎咽地干掉早饭,并在母亲的叮嘱和哥哥的催促中迈出大门开始。
然后早自习、上课下课,和谢沐阳一起吃午饭,躺在草地上打瞌睡......
纵观全年级,不打算升高中却坚持到学校上课的人,也只有谢承阳一个而已。
老师们嘴上表扬,纷纷夸他用功,背地里也免不了猜疑。
一个说这孩子是不是脑筋有问题啊。
另一个说大概他本身还是想念高中的,只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
起先那个说对啊对啊他不是有个双胞胎哥哥嘛,那个孩子好象成绩很好。
后面那个点点头,还是只生一个好,不然被牺牲的那个太可怜了。
不过没办法啊,他们是双胞胎。
嗯,听说如果是三胞胎政府会帮忙养一个。
是的我也听说了,四胞胎就帮养俩。
......
人一旦嘴碎起来,完全不分性别年龄,以及职业。
其实谢承阳不过是想留住和谢沐阳一起上学放学的时间,不想那么快放手罢了。
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少,教室后面早就竖起了中考倒计时牌,不用细数也知道还剩几天。
谢承阳把心思藏得很深,谢沐阳连一根毛都抓不到,只是单纯地认为自己的弟弟果然不是逃兵,心情更是大好。
看着谢沐阳一天比一天斗志昂扬--特别是会考成绩出来后,谢沐阳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五--谢承阳是既高兴又惆怅。

临中考的前十天,这个城市的气温突然猛升至三十八,学校领导为了防止初三学生中暑,让他们集体转移学习场所,搬到有中央空调的实验大教室。
大教室座位有限,于是谢承阳的班主任就找他谈话,建议他不用到学校上课。
谢承阳默默地接受了老师的建议,五脏六腑却揪成一团--
我只希望陪他到最后,难道连这点愿望都不能实现?
偏偏谢沐阳还没心没肺地在一边煽风点火,"你们老师那么说了?也好,天气太热你就在家休息,早上睡到自然醒不比什么都舒服?"
谢承阳恨不得咬他一口。
不过又怪得了谁?
做决定的人是自己,提出来的人是自己,说服哥哥和父母的人,也是自己。
第二天清晨,谢妈妈没有叫谢承阳起床,只轻轻地唤醒了谢沐阳。
谢沐阳做贼一样穿衣服穿裤子,谢承阳紧闭着双眼装睡,直到谢沐阳走出卧室他才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枕头底下那个硬皮笔记本。
谢沐阳和母亲的对话从隔音效果并不好的门外传进来,"没吵到你弟吧?"
"没有,他还在睡,香着呢。"
"今天多吃个鸡蛋,最后冲刺,营养要跟上。"
"嗯......"
声音渐小,谢沐阳大概进了厕所,而妈妈,一定是回到了厨房。
一股绝望感迅速地将谢承阳淹没。
他想坐起来,扭了两下,一点力都使不上。
他也想大声地对谢沐阳说别丢下他带他一起走,嘴巴张了合合了又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心里那两个声音很及时地跳出来。
一个说,活该,另一个说,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它们难得意见统一。
自己做的决定,的确不能轻易更改,可是他也骗不了自己。
他的感情......那种感情的确是......
脑袋突然痛起来,他呜咽了一声,蜷缩起身子,紧紧地抓住了枕头下的笔记本。
好象那是浮木。
而他是快淹死的人。


十九
谢沐阳能直接升入高中,几乎是没有悬念的事。
他中考考了年级前十。
孟巧婷在前五十以外,不过总分高出划出来的升学分数线。
秦专差两分,他爸爸拿了点钱找了点关系,还是把他塞进了高中。
可以说是皆大欢喜。g
谢爸爸和谢妈妈帮谢承阳选了一所全市最好的职高,不过离家很远,要念的话只能住校。
谢承阳没有什么意见,谢沐阳却跳起三丈高,"不行!那样一周才能回来一次!我怎么办?"
谢妈妈拍了一下他的头,"你想怎么办?给我好好学习!高中的学习很紧张你以为凭点小聪明就能应付了事?"
谢沐阳很委屈,"妈,再打真的傻了......我的意思是老弟去住读,那以后我每天回家就看不到人了?"
谢妈妈没好气,"我跟你爸不是人?"
谢沐阳哇哇大叫,谢承阳轻轻地安抚他,"哥,以后你学习忙了,平时就算我回来你也没时间玩,周末回来正好。"
谢沐阳左右撇了撇嘴,"住读要自己洗衣服,你能行吗?"
谢妈妈说:"你以为小承像你?笨得跟猪一样,要是你去住读我才不放心!"
谢沐阳更加委屈,"妈......你看错二师兄了!"
话音刚落又吃了一巴掌,只得抱着头缩到一边去。
"小承,真的没问题?"谢妈妈问。
谢承阳点头,"既然是全市最好的职高,也许不像其他学校那样乱。我已经十五岁了,会照顾自己,而且学校有老师有同学,放心吧。"
谢沐阳在旁边插嘴道:"可是没我啊......喂,没我!"
谢承阳冲他笑笑,"哥,我们这么多年来想连体婴一样,趁这个机会锻炼一下彼此的独立性也好。"
这句话似乎挑起了谢沐阳的好胜心,他揉了揉鼻子,"这点我肯定比你强。"
"那好。"谢妈妈举起一团布,递到谢沐阳面前,"先把你昨天换下来的衣服裤子洗了。"
......
□□□自□由□自□在□□□
那个暑假没有作业,谢家兄弟田间地里、山脚河边地疯跑,玩得姓什么名谁都不知道,不到一个月就双双晒得跟煤球似的。
八月,他们和秦专一起参加了孟教练组织的篮球夏令营,孟教练一看秦专的动作就夸他功底扎实,让谢家兄弟向他多学习学习。
这句话刺激得谢沐阳没日没夜地死命练习,终于在第四天练进了医院。
原因是肌肉劳损过度而引起的背部巨痛。
孟巧婷吃着泡泡糖在旁边看热闹,偶尔吹出一个粉白色的大泡泡,显然对谢沐阳的做法很不赞同。
她说:"争强好胜,自找的。"
谢沐阳半趴在医院的检查台上,任医生左一把右一下地在背上狂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谢承阳坐得有些远,视线正好被医生的大屁股挡住,看不到谢沐阳的脸。
但他猜得到他的表情。
随着年龄的增大,哥哥渐渐表现出他争强好胜的一面,这种时候,他脸上一定挂着尴尬又不服气的表情,让人在觉得好笑的同时又不由得心生怜惜。
医生说谢沐阳要静养,短时间内不能参加剧烈活动。
谢沐阳问短时间是多久。
医生说至少半个月。
谢沐阳郁闷得直磨牙。
正好秦专给大家买了冰棒回来,递到谢沐阳面前的时候被他猛地一口咬住了手指。
孟巧婷笑得差点被泡泡糖咽住,医生手忙脚乱地分开他们,谢承阳坐着没动,眉头轻轻地皱起来。
他这个老哥,还真是一点病人的自觉都没有。

"我不是病人!"回家路上,谢沐阳不止一次强调他的健康。
谢承阳懒懒地伸出手,在谢沐阳的背上按了一下,痛得谢沐阳嘶嘶嘶地倒抽气。
"这叫没生病?"谢承阳哼哼。
谢沐阳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下手太狠了!"
"不狠不痛,不痛你就不知道厉害。"
谢沐阳踢了踢脚下的石头,不以为然,"其实也没什么,医生老头太夸张......"
"你......"谢承阳深呼吸,"是不是非要见了棺材才甘心?"
谢沐阳终于听出谢承阳语气不对,试探地问:"你生气了?"
谢承阳没有否认。
"你生什么气啊?"
谢承阳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谢沐阳老实地摇头。
谢承阳叹了口气,大步向前走去,把谢沐阳甩在身后。
"你说话啊!"谢沐阳呆了许久才回过神,小跑着去追谢承阳,"你那什么意思?"
谢承阳突然停下来,差点被谢沐阳撞上。
他转过身,双手扶在谢沐阳的肩膀上,微微仰起头,很郑重很严肃地说:"哥,麻烦你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谢沐阳瞳孔一缩,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我什么时候给谁添麻烦了?"
"刚才,我。"
"啊?"
谢承阳咬了咬唇,打算摊开来说:"基本功比不上秦专有什么关系?不做第一做第二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逼自己?"
"你在说什么?"
"你就那么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不能容忍别人超过你一丝一毫?"
谢沐阳听出他话中有刺,有些不高兴,声音压低,"我希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谢承阳说,"你事事要跟别人比,害怕落后,说明你一开始就不够自信......你什么都要和秦专比,为什么?因为他值得?有挑战性?还是你觉得你在他面前自卑?"
记忆中弟弟从没有说过这样难听的话,谢沐阳额头的青筋鼓起一根,昭示着他的怒气。
谢承阳好象并没有注意到,"秦专他喜欢篮球了多少年了?你才学了多久?不要以为你上次侥幸赢了他就说明你比他玩得好!"
谢沐阳的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谢承阳仍没有注意到,"怎么?不服气?孟教练表扬他没表扬你,所以就嫉妒了?想在几天内超过他?跟你说,没......"
"门"字中断在嘴角,连着谢沐阳扇过来的巴掌。
谢承阳的头歪到一边,似乎要从脖子上歪裂出去,被晒得有些黝黑的脸上浮现出红色的印记。



二十
一耳光下去,两个人都傻了。
他们相距半米,僵硬地站着,偶尔有路人投去好奇的眼光。
谢沐阳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举着发抖,停不下来,就算用另一只手抓住也不行。
谢承阳缓缓地把头转回来,眼神穿过谢沐阳,不知道落在哪里。
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有知了呻吟的声音,有车来车往人群涌动的声音。
只是他们都听不到。
像很多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时间静止......好吧,虽然这很老套,但时间似乎真的静止了。
也像水放进冰箱,几小时后再拿出来,又冷又硬。
过了不知道多久,谢承阳突然有了动作。
他蹲了下去,吓得谢沐阳手忙脚乱地也跟着蹲了过去,"老弟,我......你那个......你怎么了?"
谢承阳把头埋在双臂里轻轻地抽搐。
谢沐阳彻底慌了神,抱着谢承阳乱摇,"你别吓我!你怎么了?喂,说话啊,喂!"
谢承阳没反应。
"......说话......谢承阳你没事吧!"
好奇的路人更是好奇,有的甚至站在远处颇有兴趣地观望。
半晌谢承阳才抬起头,只露出红红的双眼,哑哑地说:"哥,你别逞强了......"
其实谢沐阳根本没听清楚他究竟说的是什么,但知道此时不管弟弟说什么都得先答应,连忙点头,"好!我听你的你先站起来究竟怎么了?"
"别再做傻事了......"说着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转。
"好好好!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你先站起来别吓我啊!" 谢沐阳看他快哭了,心里说不出地难受。
"你不知道......我......"谢承阳伸出手抱住谢沐阳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肩膀窝,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谢沐阳讨好地又拍又搂,"是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猪一头......你别哭了......"
又过了会儿谢承阳才点点头,慌张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他之前没有说完的话是,你不知道,我当时怕极了。
看着谢沐阳练习上篮时突然从空中斜摔下来,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和满脸豆大的汗水,看着他因强忍着不发声而咬破的嘴唇,谢承阳第一感觉到了恐惧,那种从头一兜子浇到脚的恐惧。
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上下牙不停地碰撞,发出"咯咯咯"地声音。
腿软了,背凉了,想一屁股坐到地上,却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倒不下去,人神分离。
直到陪同着谢沐阳进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了那句"没什么大问题"以后,才回到这个世界来。
......他真的怕极了。
可那始作俑者却跟没事人一样,稍微好一点就和秦专打闹上,一离开医院又开始嚣张,根本没把医生的话听进去。
还问他为什么生气。
他倒想反问,为什么不生气?
当然,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太过于紧张。
"对不起。"大声小声,谢沐阳已经道了十几次歉。
伸出手轻轻地触碰弟弟那一半被自己打的脸,看他没有躲,稍微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是一声"对不起"。
谢沐阳手指的触感仅仅留在脸上,可谢承阳全身都在微微发颤。
他心想,算了,还能和自己喜欢的人较真不成?
真闹僵了,难过的八成还是自己。
于是摇摇头,"哥,没事了。"
"可是我......对不起我太冲动,不然你打回来......"
"没事了,我之前说得也不好听。"
"你知道就好,"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某人正想耍宝,就在对方埋怨的眼光下哆嗦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呃,我以后如果再对你动手,你可以直接不认我这个哥!"
谢承阳站起来,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嗯。"
"听到没?我发誓再不会打你了!"
谢承阳转开话题,"开学前你哪都不能去,要在家好好休息。"
"哦......"
"晚上你要早点睡觉。"
"知道。"
"记得吃药。"
"有你提醒,忘不了。"
"......"
"怎么了?"
"我不是你保姆。"
"废话,天下有这么漂亮小保姆吗?"
"......"
"轻点!哎哟轻点我的背!"

***

职高开学比高中晚几天,报道的时间还不是周末。
谢妈妈在附近的超市找了一份点货的临工,那天走不开,谢沐阳要上学,谢爸爸只得请了半天假送谢承阳去学校。
父子俩坐了近一个小时的公车,从城西坐到城东,换乘面包车,颠簸了一刻钟后才到了位于近郊的跃龙职高。
谢承阳的专业是外贸英语,登了记缴了费,被同专业二年级的师兄带去寝室领卧具。
由于这一届外贸英语班只有三个男生,谢承阳和他的同学不得不和几个不同专业的师兄住在一起。
宿舍分四人间和六人间,六人间没有单独的洗手间,便宜很多,谢承阳想都没想就选了六人间。
在宿舍门口的时候谢承阳死活不让爸爸送他到寝室,好说歹说才说服他。
谢爸爸回去上班,谢承阳抗着卧具和自己的行李蹒跚上了六楼,607。
门没关,里面有两个人,个子小小的那个正在整理床铺,另一个半靠在床架上说话。
"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整理床铺那个边拍枕头边说:"毛小金,一年级外贸英语......"
"哦......我二年级机械的,快叫师兄。"
毛小金也老实,"师兄。"
谢承阳正想迈腿进门,突然被一个从后面跑过来的人撞开。
刚稳住脚步,又被另一个人从另一边撞了一下。
"还给我!"第二个人追上第一个人,扯住他不放。
第一个人哈哈大笑,举起一包香烟,"刚来就躲在厕所抽烟?明明是小毛豆一个,瘾还不小嘛!"
叫毛小金的人突然回过头,"谁叫我?"
一阵沉默。
然后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笑。
"原来你以前叫毛豆?哎哟我的肚子!"
"毛豆可比毛小金好听多了!哎哟我的肚子!"
"毛豆?毛小金?哎哟我的手!你咬我干嘛?"
被抢了烟的人瞪大了双眼,"把烟还给我!"
抢他烟的人手举得老高,"上供吧上供吧!向师兄我上供吧!"
谢承阳于是知道那个烟鬼大概也是自己同学。m
他拖着东西悄悄地进了屋,悄悄地挪到自己的床位旁边,想趁乱赶紧整理好,才刚把棉絮展开,就发现自己被阴影笼罩了。
回过头,毫无悬念地看见四张整齐排队的脸。
谢承阳礼貌地向他们打招呼,"你们好。"
"名字年龄身高体重毕业学校三围!"抢人烟的人先咋呼起来。
"你是外贸英语班的新生吗?我叫毛小金,我也是。"毛小金伸出手。
谢承阳和他握了一下,"谢承阳。"
"年龄身高体重毕业学校三围!"抢烟人重复强调。
之前问毛小金名字的人用手隔开他,"一样一样地问。谢承阳师弟,你以前哪个学校毕业的?"
烟鬼插嘴道:"别理他们,完全是一群狼!"
抢烟人做了个削脑袋的动作,威胁道:"说我们是狼?小心我们老大喀嚓了你!"
烟鬼冷笑,"老大老大的耳朵都听出茧了,人呢?我怎么没看见?"
"我在这里。"一个不属于谢承阳和他眼前四人的声音从人堆外传进来,谢承阳敏感地察觉到气场变了。
那人走过来,把人堆拨开,"聚在一起干什么?开会?"
抢烟人搓了搓手,"老大,咱们寝室的新生来齐了,这不,互相认识一下嘛......"
被唤作老大的人先打量了一下烟鬼,又看了看毛小金,轻轻地点了下头。
谢承阳这才看清楚,对方是个很高大的男生,平头,国字脸,浓眉,单眼皮......谢承阳半眯起眼。
那老大也注意到谢承阳,先是一愣,然后突然笑了,可声音却好象闷在胸腔,出不来,"哦,原来是你......"
谢承阳全身紧绷,下意识地捏起了拳头。
"别这么紧张......"他拍了拍谢承阳的肩膀,"我叫郑楠。"
谢承阳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依然防备。
郑楠和他对视了几秒钟,笑得更欢了,"如果我没记错......你揍人时的力气,可真不小......"



二十一
谢承阳趴在床上写日记,写完后将本子合上,塞到枕头下,然后从搁板上随手拿了本书翻着玩。
过了会儿听到佟飞和老K的声音,吵闹着由远及近,最后破门而入。
佟飞是那个烟鬼,老K就是第一天抢他烟的人。
老K不喜欢自己的本名,对外一律自称老K。
他进寝室看见谢承阳躺在床上,连忙挨过去,"就你一个人?都八点了......老大呢?"
谢承阳目不斜视看着书,"不知道。"
老K夸张地捧住下巴,"你怎么能不知道?你们俩不是天天跟磁铁碰到铁一样形影不离?"
谢承阳有些尴尬,低声说:"别这么说。"
"不然要怎么说?秤砣不离秤?"老K的床位就在谢承阳下铺,边说边拖掉球鞋。
谢承阳立刻闻到一股浓郁的咸鱼臭。
佟飞也闻到了,捏着鼻子把老K赶出去洗脚。
老K临出门前冲谢承阳喊:"老大回来了告诉他,通知说明天不去车间见习了,换......"
后半句消失在关门声里。
佟飞也跟着走了,大概去厕所抽烟,屋里又只剩谢承阳一人。
他回想着老K之前说的话,有些恍惚。
磁铁碰到铁?
秤砣不离秤?
以前如果有人说这样的话,一定是拿来形容他跟谢沐阳,如今换了个环境,周围的人换了一批,连对象也要换了吗?
郑楠就是初二暑假被自己压着打、和自己一起进派出所的那个流氓头头。
按理说被揍了他应该讨回来,可那家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线,开学半个月了不但没报复,对自己还很和善,一有机会就约他一起吃饭。
很快就有人背后嚼舌根,说郑老大罩了个新人,男的,比许多女孩子还漂亮。

开学后第一个周末回家的时候,谢承阳无意说漏嘴,让谢沐阳知道了郑楠的存在。
他比他紧张百倍,如果不是被拉着,差点就冲到父母房间里要求给弟弟换学校。
"冷静!"谢承阳抱着谢沐阳的腰,"他并没有对我怎么样......而且,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他是为了降低你的防备!那种人会安什么好心?总有一天他会跟你过不去的!"
"你先冷静一下!"
"你都引狼入室了要我怎么冷静?不换学校就换宿舍,尽量离那混蛋远点!"
谢承阳使劲拖住他,一脸正气,"这样说别人不好。"
谢沐阳听了不再动作,转过头,语气有些酸,"以前你也这么帮药罐子说话,现在连那个流氓也要维护......"
"因为的确是不好。"谢承阳再次强调,"而且,我说过郑楠也不是什么流氓,他这人还不错。"
"你眼里谁有错?烂好人......"谢沐阳有些烦躁,一屁股坐到桌子上,"这样好了,先留着他观察一段时间,记得,稍有风吹草动,一定要告诉我。"
谢承阳点头。
"还有,以后别对外人那么好......"飞速瞥了谢承阳一眼,先大大咧咧地耙了耙头发,转眼又一本正经,"老哥我会吃醋的。"
谢承阳眼珠都快掉出来。
"如果别人在你面前说我不好,你会不会也说‘这样说别人不好'?"
谢承阳觉得耳朵有些热,"呃......不会。"
"不会?"谢沐阳夸张地双手捧胸,做出伤心欲绝的表情,"我白疼你了啊!"
谢承阳埋下头,"我去帮妈妈做点事情......"说完打开卧室门就跑了。
谢沐阳还在桌子上扭来扭去,哼哼哈哈地越演越高兴,"居然不会......居 然 不 会?!苍天无眼,日月无光!可怜我含辛茹苦十六载,养了一头白眼狼......"
门外,谢承阳听到老哥在那里自说自话,忍不住苦笑起来......
笨蛋。
如果有人说你的坏话,我肯定第一时间拳头招呼,还用得着说废话?
用脚指甲去想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真的是--
笨蛋!

谢承阳第二周一回到学校就找郑楠谈关于一年前暑假的那件事,他觉得有必要做个确定,让谢沐阳安心。
不过郑楠似乎并不觉得那很重要,想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地说:"哦......你说那个啊......什么?"
谢承阳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没趁机报复我。"
郑楠像看怪物一样把谢承阳从头打量到脚,"事情过了还想它干嘛?老子不计较你还不舒服了?不然再来干一架?"
谢承阳连连摇头,"我打不过你。"
郑楠嘿嘿一笑,"知道就好......当时是我失算,从没见过你那种表情的人,的确是被吓懵了,你别想再在我这里占到第二次便宜。"
谢承阳问他自己当时什么表情。
郑楠又把他当怪物般地打量了一遍,"别逼我回忆,很恐怖的。"
模棱两可的回答,搞得谢承阳那天没事就摸自己的脸,最终还把一颗本来不明显的青春痘给摸大了。
和郑楠认识了十多天,虽然已经算得上熟悉,但毕竟还不了解。
不过谢承阳仍愿意相信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该怎样就怎样,直来直往,不搞阴谋。
所以郑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没有丝毫怀疑,
晚上给谢沐阳打电话,首先就说起这个,对方虽然还有些不放心,可由于隔得太远,再担心也白费,没说两句就扯到一些旁的事情上。
谢沐阳前一句还在说班上的谁谁做了一件什么傻事,后一句音量突然变小,"老弟......"
声音好象由很远的地方传来,听得谢承阳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老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谢承阳直觉他要说很无聊的事情。
"昨天我梦见XX了......"
"XX?"
"那个唱歌的啊,我床头不是贴了一张她吗?"
谢承阳仔细回想,老半天才想起来,的确,谢沐阳的床头贴着张二寸照片一样大的贴纸,不过他只知道是个歌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梦见了就梦见了呗。"有什么奇怪?
谢沐阳在电话那头吃吃地笑起来,"可是我梦见我跟她上床了......"
谢承阳差点没拿稳听筒。
谢沐阳继续吃吃笑,"她身材相当好,我早上醒来就发现......嘿嘿,你知道吧,就那个了......"
谢承阳连忙挂了电话。
由于动作太猛,声音太大,惊动了郑楠。
郑楠从床铺里抬起脑袋,"怎么了?"
谢承阳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和郑楠的目光刚一接触上就转移开去,"没......电话串线了。"
"那电话经常串线,上次老大给他以前的妞儿打电话,结果被会计班的人给听去了......"老K也伸出头,还接嘴。
郑楠随手操起一本字典,看也不看就扔了过去,老K被砸得泪流满面。
谢承阳走到放洗漱用品的地方,拿起自己的脸盆,刚打开寝室门就倒回去拿牙刷和口缸,再走到门口,又倒回去拿毛巾。
搞得佟飞相当不耐烦,"一次全拿完!晃来晃去我眼花!"
谢承阳尴尬地笑了笑,快速消失在门边。
"不大对劲啊......"老K缓过劲来,望着谢承阳消失的地方感叹。
"干你屁事。"郑楠作势又要去摸字典。
老K迅速用毯子蒙住头。
"的确不对劲......"佟飞和607寝室里至今也没出现名字的第六人相继附议。
郑楠翻翻白眼,睡了回去。
只有毛小金,双手枕在脑袋下,若有所思地抿起了嘴。
他的床离电话最近,而那破电话的听筒一向以低音小喇叭而闻名......


二十二
谢承阳最近一直发呆。
上课时发呆,吃饭时发呆,站在水房洗脸的时候也发呆。
龙头开着,口缸和脸盆里早满了,多余的水溢了一池子。
他半仰起头,仔细地研究着水房天花板上的一只勤劳的蜘蛛。
织那么大一张网,究竟是想网住蚊子还是打算网住自己?
等在后面的人不耐烦地伸手想去推他,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被人阻截住了。
毛小金抓住那人的手,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你干什么?"那人恶声恶气。
毛小金递了个眼色,"那是郑老大罩的人,你想怎么样?"
先前的气势一下就没了,"我......我去旁边......"
毛小金松了手,看到那人排在了另一个人后面才走上去关了谢承阳面前的水龙头。
谢承阳猛地回过神,左右看了一下,窘得说不出话来。
毛小金催促他,"上课快迟到了。"
这才三下五除二地胡乱捣腾了几下,跑回寝室放东西拿书包。
宿舍离教学楼有十分钟路程,谢承阳和毛小金一路小跑。
"佟飞先去了?"谢承阳问。
"嗯,他说早上厕所不臭,适合过瘾。"
谢承阳觉得佟飞今后肯定死于肺癌。
说起来谢沐阳就不准他抽烟,不仅不准抽烟,还不准他留长指甲。
也不知道他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说是职高生爱留长指甲,一个个跟妖怪似的,流气,所以现在他一看到弟弟就先抓手,检查指甲长度。
谢承阳无奈地任他抓,装作不在意,只是心跳得有些快。
而上周周末,当谢沐阳把谢承阳的手前前后后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发现长指甲后,似乎还不满意,想了想说:"再加一条。"
"什么?"
"不准早恋!"
这句话直接导致谢承阳本周发呆次数陡增。
他倒想早恋,也得有人让他早啊。
于是他承诺,"在你恋爱之前我都不会......"
话只能说到这里,再说,保不准就露馅了。
不过谢沐阳的迟钝天下无双,一听就乐了,"行啊,那这么说定了,你以后可别插队,认识了再好的姑娘也给我忍着!"
苦笑。
除了苦笑,谢承阳还是只有苦笑。
哥哥喜欢女生......果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不正常。

***

职高的课程很松散,压力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相反,高中生因为面临考大学那座大山,日子就难过多了。
年末年初,节日排队似的一个接一个,谢承阳跟着郑楠他们在学校里疯,翻墙出学校去疯,玩得忘乎所以。
谢沐阳则因为面临期末考试,哪里都不敢去。
据说这次考试关系到第二学期周六补习班的分班情况,如果能被分入A班,今后考上重点大学的几率就很高了。
翻过年没多久,职高早早地放了假,谢承阳收拾东西回家时哥哥还没考试。
那几天是谢沐阳的关键时刻,在学校刻苦不说,回到家还要挑灯夜战。
话少了,看得出在强忍压力;笑得更少,即便是笑,也很少开怀。
谢承阳每晚都半躺在床上看他,看着他在台灯下反射出橘色光芒的侧脸,心里总会不好受。
这个眉头轻蹙,表情认真,日渐英俊的家伙,身体里留着和自己一样的血,是自己不该喜欢却偏偏喜欢得醒着梦着都会想的人。
别开脸,谢承阳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于是拍了拍被子准备睡觉。
"要睡了?"谢沐阳突然抬起头问他。
谢承阳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嗯"了一声。
谢沐阳忙把台灯的光线调暗。
"别调,太暗对眼睛不好......就这样我也能睡着。"
"我两只眼睛都二点零,没事。"说着还是调暗了些,并把灯头转了个方向。
人影也跟着转了方向,大而模糊,正好铺过来,笼罩在谢承阳的床上。
谢承阳在阴影里愣了一下,随即把整个脑袋都埋进被子里。
这样算不算和哥哥睡在一起呢?他红着脸这样想。

谢沐阳期末考的第一天,谢承阳送他到学校后就去找毛小金。
毛小金是孤儿,被外公外婆拉扯着长大,那天是他生日,早就说好要请全寝室的人下馆子吃饭。
谢承阳到场的时候只有佟飞和毛小金在,一问之下才知道除了郑楠,寝室另外两个师兄都有事来不了。
谢承阳有些惋惜,毛小金倒无所谓,嘻嘻地笑着说只要老大肯赏光就行了。
听说郑楠虽然在学校是老大,放假时却从不和学校的人玩,当年谢承阳在滑冰场碰见他的时候,他身边跟的全是邻居和社会上的小弟。
佟飞边喝茶边感叹,"还是毛豆脸大。"
毛小金下巴短,脸显圆,平生最恨别人说他脸大,偏偏佟飞还提到他以前的名字,更是怒从胆边烧,扑过去就要揍人。
佟飞高一点腿也长一点,边叫边躲,差点把饭桌子掀翻。
谢承阳眼角瞅到几个忧心重重又不敢上前劝阻的服务员,再看看眼前你追我赶的人,笑了。
郑楠迟了几分钟才来,身边还跟了个女孩。
女孩看上去比他们年长一些,化了妆,指甲涂成紫色,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谢承阳他们三个一见那女的就呆了,齐刷刷地立正站好,等着郑楠介绍。
郑楠见他们那样,皱了皱眉头,还没开口,那女孩上前一步,"你们好......谁是谢承阳?"
佟飞和毛小金扭头看着谢承阳,谢承阳说:"你好,我是谢承阳。"
那女孩笑了一下,"我刚才也猜是你......"说着转过头去看郑楠,语气一变,出奇地轻佻,"真是漂亮啊。"
谢承阳有些尴尬,垂下头不知道看哪里才好。
郑楠又皱了皱眉头,"没人让你来。"
"是是是,是我死皮赖脸跟来的,我带了礼物......谁是寿星?"
换佟飞和谢承阳扭头看毛小金。
毛小金从郑楠来的时候开始,脸色就不大好,只轻点了一下头,"我......"
女孩从提包里勾出一只小盒,递到毛小金面前,笑道:"喏,生日快乐。我可以入席吗?"
毛小金看了看郑楠,郑楠别过脸去,一副要置身事外的样子。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毛小金只得让出一个座位,"请问你的名字......"
"你们平时怎么称呼郑楠?"
毛小金说:"老大。"
"哦,"那女孩从头到脚把毛小金打量了一遍,坐下来,点上烟,"叫我大嫂就行了。"



二十三
毛小金的生日宴,可以说被搞得一塌糊涂。
一伙人胡乱吃了一个多小时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原因,当然全都可以归咎在突然出现的那个大嫂的身上。
因为她的出现,郑楠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分笑容,佟飞有许多荤段子憋着不敢说,毛小金忍受着她时不时打量的眼光,谢承阳更是郁闷得连最喜欢的卤鸡腿都没吃多少。
大家本着沉默是金的原则,很有默契地将气氛弄得阴风惨淡。
分手时那大嫂和每个人说了一句话,对佟飞说走了,对谢承阳说再见,对着毛小金却说:"你的眼神不简单,很伶俐。"
毛小金糊涂得很,一脸问号。
她还要再说什么,嘴张到一半就被郑楠给拖走了,留下云雾里的三人。
晚上郑楠给谢承阳打电话,说自己带的人太不懂规矩。
谢承阳说你应该先给毛小金打个电话。
他说已经打了,给你打后再给佟飞打个,对不起啊。
谢承阳压低了声音说:"看得出来那女孩喜欢你。"
郑楠干笑,"如果她老爸不是我老爸的战友,说不定我也会喜欢她。"
"青梅竹马?"
"光屁股就认识。"
谢承阳想起自己和谢沐阳也是光屁股就在一起,不由得笑出声。
"笑什么?"郑楠问。
"没,一起长大的伙伴值得好好珍惜。"
"一码归一码,谁愿意十七、八岁就被人用‘未婚夫'什么的名号给拴着?"
谢承阳无比惊讶,"你们订婚了?"
郑楠这才发现说漏了嘴,支支吾吾地解释说那不算,两家大人以前说着玩的自己才不会鸟他们云云。
谢承阳突然很羡慕,又和他瞎扯了一会儿。

谢沐阳穿过客厅到厨房喝水,手上还捏着作业本,喝一口,看一眼,默一下,再喝。
谢承阳讲完电话就倚在厨房门口看他,从头顶看到肩线,再从腰看到腿。
十六年来看过无数次,好象总也看不厌。
他似乎......又长高了?
再看看自己的脚,叹息--什么时候你也多争争气啊。
谢沐阳转过身时正好看见那样的谢承阳。
斜斜地站着,半垂着头,脸上隐约挂着苦恼的表情。
这段时间一直在为考试拼命,弟弟回家一周多了也没怎么和他叙叙。
这半年他们虽然努力维系着亲密的兄弟情,但毕竟一周只能见上一两天,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各自为政",互不干涉,就算再怎么注意拉近关系,也不能说没有距离。
他知道谢承阳在学校交了新朋友,而自己除了与秦专以及药罐子保持友谊之外,和现在班上的同学相处得也不错。
学习生活的状态不同,关注的事物不同,交往的人群不同,和弟弟已经渐渐地有些找不到共同语言,更何况有时候,谢沐阳甚至觉得一点都不懂谢承阳。
比如现在。
为什么他苦恼的时候会露出那种淡淡的忧伤?
又是为了什么忧伤?
和朋友处得不愉快?
身体不舒服还是......
"哥,还要考三天吧?"谢承阳出声打断谢沐阳的思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眼睛弯起来微笑,比平时明亮许多,好象他一出生就那样笑着,从不曾烦恼。
谢沐阳第一次觉得说不定自己一直就没有懂过他。
"嗯,还有五科。"想问谢承阳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事,话到嘴边又觉得怪异,就这么断住了。
谢承阳把哥哥往厨房外拉,"那你快回去再看看书,晚上早点睡觉。"
谢沐阳顺着他的力道向前栽,"知道知道,别拉了我自己走。"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回了卧室关上门。
谢爸爸和谢妈妈看在眼里,欣慰地点了点头。
□□□自□由□自□在□□□
腊月二十九是个晴天,谢家兄弟陪母亲办年货,一下午都在农贸市场转悠。
回到家时每个人手上都拎了两大包,走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
刚把东西放进厨房,电话响了。
谢妈妈接起来,然后向谢承阳招手,"小承,好象是你同学。"
谢承阳把两根大白萝卜堆到橱柜旁,随便在身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听筒,"喂......啊?"
"啊"过就不出声了。
谢沐阳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弟弟脸上一瞬间走马灯似地闪过无数表情,嘴唇抖了两下,硬是没说出话。
半晌,"我马上去!"
慌慌张张地挂电话,挂了三次才挂准位置,谢承阳慌乱地看了一眼谢沐阳,欲言又止,跑到厨房对谢妈妈说:"妈......我同学在医院,有生命危险......我我......"
谢妈妈也被吓了一跳,"哪个医院?"
"三院......"
谢妈妈立刻从兜里套出一把钱,"那你快去看看,坐出租车去!"
"我也去!"谢沐阳说。
"哥你留在家里帮妈妈,我一个人去就行了。"边说边接过母亲手里的钱。
"是哪个同学?"谢妈妈问。
"毛小金。"
"就是那个没父没母的孩子?"
谢承阳已经跑到门口穿鞋,边穿边点头,"我另一个同学已经在医院了,还没通知他外公外婆,怕老人家受不了。"
谢妈妈沉吟了一会儿,"等等。"
她回卧室转了一圈出来,手里捏着两张大票,"多带点钱在身上,能帮忙咱们就尽量帮帮。"
谢承阳感激地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妈妈拍拍他的肩,"快去吧。"
谢沐阳递给谢承阳一个刚买苹果,"拿着,一会儿饿了吃。"
谢承阳又感激地看了看自己的哥哥。
"路上注意安全。"谢妈妈和谢沐阳同时说。
谢承阳眼眶有些发红,开了门,头也不回地冲向楼梯。
风在耳边刮得很欢,谢承阳心里乱作一团。
是佟飞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急促地说:"毛小金受伤了,重伤,正在抢救,医生说很危险!"
谢承阳如被雷击。
毛小金!
那个脸圆圆地,乖巧又爱笑的毛小金!
十多天前还请他们吃饭的毛小金!
讨厌别人叫他"毛豆"的毛小金!
从不给老师同学添麻烦的毛小金!
为什么......
一口气憋在胸口,谢承阳越跑越觉得呼吸困难。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二十四
从谢家坐车到三院,路上有一段有些堵,谢承阳吃完了苹果,耐着性子坐在车里等它龟移。
他左手手指不停地敲打着膝盖,右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抓,抓空了才想起谢沐阳并不在身旁。
就在不久前,大概因为知道他有个粘人又爱罗嗦的哥哥,佟飞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一个人去。
这让谢承阳隐约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心里更是着急。
好容易只剩大概一站距离就到医院,路却给彻底堵死了。
看看时间,离他从家里出来都过了半个多小时,实在忍无可忍,掏钱付了出租车费,向着目的地一路狂奔。
到医院一打听,毛小金已经转移到住院部的加护病房。
谢承阳一口气冲到门口,撑着腿喘粗气。
他体力本来就不够好,从下车的地方跑到医院跟跑两千米没啥区别,加上心里焦急,路上汽车尾气又重,差点半路就趴下了。
喘了会儿感觉到有人帮他拍背顺气,抬头一看,是老K。
"怎,怎么样?"谢承阳问。
老K拉着他坐到房间外的长椅上休息,"不乐观。"
"佟飞呢?"
"到外面过烟瘾去了,我刚来,之前一直是他守着,医院里不准抽烟。"
"究竟怎么回事?"谢承阳终于缓过气来,"我进去看看......"说着想起身。
老K扯住他的衣袖,"做好心理准备......"
谢承阳心里一突,"很严重?"
老K不说话了,垂下头,放开了手。
几步路,从门外走到门内而已,谢承阳却觉得像长征。
毛小金躺在白色的床上,半张脸包着纱布,一只手放在外面打着点滴,手腕以上也包着纱布。
一口气哽在谢承阳的喉咙处,上不来下不去,他紧紧地握住拳头。
空气中除了医院固有的味道以外,还有些别的什么味道,象征着颓败和虚弱。
再走近一点,发现毛小金的呼吸很轻,轻到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谢承阳靠着病床坐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重伤的人,腿有些发软,脑袋里一片空白。
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没意识的毛小金,渐渐觉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肋骨断了一根,腹部内出血,右手小臂骨折,右脚小腿骨撕裂,脑震荡,左眼视网膜严重受损害,可能会导致失明。"
佟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谢承阳身后解释。
拳头捏得更紧,谢承阳喃喃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被人打的。我今天和他约了去游戏厅,时间过了半小时他还没来我就去他家找......结果在他家后面的小巷里发现了他。"
谢承阳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原因,立刻就呆了。
再开口,声音颤抖得完全不像自己的,"那他......他外公外,外婆......"
"他们不在家,我也没通知他们就把他送到最近的医院来了。"
"郑楠知道吗?"好歹是寝室里名义上的老大。
佟飞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绕到病床的另一边,从被子里轻轻将毛小金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牵出来,"他几分钟之前来过,又走了。"
"哦。"谢承阳垂下头。
毛小金的脸色很糟,青里透灰,嘴唇已经干裂,上面浮着白色的皮。
"老大说他会帮毛豆报仇。"
"啊?"谢承阳猛地抬起头,发现佟飞的表情不大正常,"什么意思?"
"老大知道是谁下的手。"说着把毛小金的袖子往上面一拉。
谢承阳定神看了看,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坐不稳了。
那只细白的手臂上歪歪斜斜刻着一排字,经过处理上药已经不流血了,却肿得跟蚯蚓一样。
我不喜欢郑楠。
上面刻的是:我不喜欢郑楠。
谢承阳的双眼瞬间模糊了,他低吼了一声,狠狠地将头磕在病床床沿上。
"胸部和背部也有,身上一共七处被刻了字。"
佟飞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希望自己没有听见。
毛小金喜欢郑楠......原来他喜欢郑楠!
难怪郑楠知道是谁下的手。
他咬住唇,眼眶灼热,心里翻江倒海似地难受--小金,我明白,全都明白,真的。
佟飞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很惊讶。"说着把毛小金的手放回去,掖好被子,"没想到他喜欢......"
"喜欢上同性错了吗?"谢承阳突然说,"就该被歧视,被打?为什么下手那么狠?他可能失去一只眼睛啊!如果瞎了,他以后要怎么办?怎么上学?他外公外婆又怎么办?"
佟飞连忙安抚他,"你别激动,别吵着他......我们出去吧。"
谢承阳又看了看毛小金,胸口一扯一扯地痛。
不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究竟触犯了哪条清规戒律?为什么要至他于死地?

和佟飞、老K一起坐在门外长椅上,眼看天色渐渐暗下去,谁也不说话。
护士进房间检查了两次,出来都说没有什么新情况。
快六点的时候谢承阳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他不回去吃晚饭了,晚上可能也要晚点才能回去。
谢沐阳在电话那头嚷嚷着要去陪他,谢承阳心里一酸,"不用了哥,我们同学都在,你在家陪爸妈。"
下意识里,他不想让谢沐阳知道毛小金为什么受伤。
天黑后寝室第六人也来了,据说是专门从郊区赶回来的。
他给谢承阳他们带了盒饭,四个人坐成一排,默默地吃着。
马上就是新年,住院部没什么人住院,加护病房又在顶层最角落,冷清得近乎肃杀。
幽暗的走廊反射出青光,偶尔有护士或护工走过,脚步声一串一串地延伸到很远,怪骇人的。
吃完饭他们轮流进去守毛小金,剩下的就在外面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到郑楠,好象他是一颗地雷,一踩就爆。
毛小金仍没有清醒。
晚上八点,老K开始分配任务,让佟飞给毛小金家打电话暂时骗骗老年人,说自己想守夜,让谢承阳和第六人回家。
谢承阳不愿意回去,说无论如何至少也要留两个人守着。
第六人也说他不回去。
老K斟酌了老半天,正犹豫着要不要弄个上下半夜接替轮班制,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有人跑动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回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谢承阳突然有一种预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跑上来的是郑楠,外套大敞着,里面的毛衣上黑糊糊不知道粘了什么东西,东一块西一块;满脸汗水,鼻孔一张一翕,嘴张开,帮助鼻子呼吸。
预感成真,谢承阳长长地叹了一声,眼眶又有些发热。
老K和第六人迎上去,"老大。"
谢承阳站着没动,牢牢地盯着他。
郑楠越过那两人的头顶往病房里看,佟飞正好出来,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随即说:"还没醒。"
"老大,怎么样?"老K问。
郑楠摆了摆手,推开他和第六人进了房间。
其他四人没人跟上去,全站在门口。
只见郑楠在毛小金的床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谢承阳他们以为他会就这样站一晚时才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在毛小金脸上摸了摸,低声说了句"傻瓜"。
再无下文。
后来听郑楠解释,害小金的就是那个自称大嫂的女孩,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认定毛小金喜欢郑楠,找了一群在外面混的人帮她警告一下毛小金,可没想到毛小金脾气硬,当面承认了,刺激的那女孩痛下毒手。
郑楠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谢承阳心里一动,问道:"郑楠,你把他们怎么了?"
"没怎么,教训了一下,把豆子的医疗费讨回来了。"
老K说:"恐怕不止教训那么简单吧?"
郑楠冷笑了一下,"反正他们以后再也做不了恶了......"
"那大嫂......不,我的意思是那个女的......"佟飞虽及时改口,却还是被郑楠狠瞪了一下。
"我从不打女人,不过......"郑楠看了看他们,"不代表我的那班兄弟不收拾她......好了,你们都回去吧,今晚我守在这儿。"
老大发话,没人敢不从,几分钟后老K等人就零零落落地散了。
谢承阳揣着心事落到最后,临出医院大门时觉得还是再对郑楠说点什么比较好,便找个个借口折返回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有动静,谢承阳放轻了脚步,顺着没关紧的门缝向里张望。
受伤的人好象已经醒了,郑楠正弯腰抱着他的头。
能感觉到毛小金在哭。
嘶哑的嗓子哭不出什么声来,只是像猫那样在喉咙里一吼一吼,很微弱,在夜里却听得分明。
郑楠的身子随之微微颤抖。
明明忍秘,却又让人觉得是那样地惊天动地。
谢承阳后退两步,安静地转身离开......


二十五
谢承阳坐在住院部的小花园里吹夜风,呼出一口一口的白烟。
园子里没什么人,背后的住院部大楼亮着惨白的光,影子投在身前,乌黑一片。
谢承阳将两只手都揣进衣服口袋,又并了并脚。
大概是一年里最冷的日子,这个时候应该在家里陪家人聊天看电视的,可他却半点都不想动。
反复想着毛小金的事,想他躺在床上的样子,想他身上的刻字,想他抱着郑楠的身影,在脑袋里盘旋起落,挥之不去。
暗恋暴光,一身伤痕。
毛小金以后要怎么办?
突然有人靠近,递了一个东西过来。
谢承阳侧过头,佟飞逆光的脸上面无表情,手上拿着一根烟,"来一根?"
谢承阳苦笑着摇头,"我不会......"
"来一根就会了。"
谢承阳想到谢沐阳,继续摇头,"不了......你怎么还在?"
佟飞自己点上,然后坐在谢承阳旁边,"去了趟厕所,正准备回去就看见你了。"
他眯着眼狠吸了一口,"烟这玩意儿就是好,无论有什么烦恼,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
谢承阳没作声。
"说实话,我很惊讶......"
谢承阳转头看着他。
佟飞轻笑起来,"同性恋啊,以前听说过有些人天生不喜欢异性,但那时小,听就听了,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其实我早该猜到的。"
"什么?"谢承阳问。
佟飞把烟灰随手一弹,"毛豆偷偷帮老大洗过衣服,还不止一次。"
啊。
"看你那表情就知道你没注意......"佟飞说,"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崇拜老大,根本没往深处想。你说为什么他不喜欢女孩呢?"
谢承阳心想我知道才怪。
半垂下眼,他说:"佟飞,我不会看不起毛小金。"就算我和他不是同一类人,也不会。
佟飞又狠吸了一口,"我也不会。"
"佟飞。"谢承阳感激地看着他。
佟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喜欢男人的毛豆和喜欢女人的毛豆又没什么区别,再说了,就算他喜欢女人,他的脸也还是圆的。"
谢承阳哭笑不得,"如果他听见你这么说,肯定跟你没完。"
"得了吧!"佟飞怪叫,"就他那小身子骨?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搞定!"
"你不怕郑楠杀了你?"
佟飞顿住,想了想说:"谢承阳,你说,咱们老大会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毛豆啊,他会怎么对他......"
谢承阳又想起之前看到郑楠和毛小金抱在一起的画面,但是他不能肯定郑楠的举动不是处于同情。
仰了仰脖子,头顶上的天黑得能滴墨,看不到半颗星星。
两人一时无话。
佟飞抽完烟后就要走,邀谢承阳同路,被委婉地拒绝。
看着同学慢慢溶化在夜色中的背影,谢承阳缩了缩身子,换了个姿势继续发呆。
还有很多事情没想透,就这么回去的话,肯定连谢沐阳都瞒不过,更别说父母了。
可他又不想说实话。
隐秘而见不得光的感情,无论是毛小金的还是他的,都只有深深地埋着,才最安全。
只是不知道毛小金今后该怎么办......
郑楠会接受他吗?如果不会,他以后会怎么看他?他又该如何自处?如果会,那他们该如何与外界的压力抗衡?
想得太多太杂,太阳穴先痛起来,慢慢延伸到头顶,最后整个脑袋都好象不再属于自己。
一直坐在接近冰点的室外,手脚早已经冻僵了,可他就是不想挪坑。
心里莫名其妙很害怕,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毛小金跟个死人一般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并自动将他换成自己。
然后呢?
谢沐阳会不会摸着自己的脸叫自己傻瓜?
会不会任由自己抱着他痛哭?
喜欢上同性真的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那么再加上乱伦呢......
想到这里头更痛了,像有人在上面敲鼓,有节奏地一下接一下。
隐约间似乎还听到谢沐阳在叫自己的名字,他无奈地笑了--还真是中毒太深,无可救药。
直到一双球鞋出现在视线里,笑容才僵死在嘴角。
那双球鞋自己也有,一模一样。
"哥?你怎么来了?"不用抬头也知道站在面前的是谢沐阳。
谢沐阳伸手去拉他,口气不太好,"坐在这里干嘛?我不来你还不知道回去?!这么晚了也不跟家里联系一下,你想急死我们啊?"
谢承阳被他拉起来,腿有些软,顺势靠在他肩上,"对不起......"
"老爸老妈说你一向冷静自制,不会出什么问题,可是我担心啊,最近治安不好,又过了九点了......"边说边把围巾取下来给谢承阳围上,还捏了捏他的脸,"居然冷成这样......"
谢承阳想揉一下被谢沐阳捏过的地方,手指刚一接触就迅速拿开。
他觉得烫。
谢沐阳抓着谢承阳往医院外走,"你同学怎样?"
谢承阳脚步乱了一下,轻咳一声稳住神,"没有生命危险了。"
"出车祸?"
"啊......"谢承阳敷衍着应了。
"是对方全责还是什么?"
"嗯,对方全责。"
"不过受罪的还是你同学,真可怜,不知道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
谢承阳突然停下来不走了。
谢沐阳转过头去,"怎么了?走啊。"
"哥,我同学他没有错......"谢承阳表情严肃。
"那当然,有错的是开车撞到他的人!"
"他只是不一样,他真的没有错!"
谢沐阳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在谢承阳面前晃了晃手,"你在说什么?没事吧?"
谢承阳将牙关咬得死紧--要把毛小金受伤的原因告诉哥哥吗?
他会怎么反应?惊讶还是鄙夷?会不会因此看穿自己的心意?
"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我听说医院这种地方都很邪乎。" 谢沐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谢承阳的感情彻底输给了理智,他挫败地垂下头,"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谢沐阳仍不大放心。
谢承阳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大步走到谢沐阳前面,"走了。"
"喂等等我啊!"
闭上眼,暂时将感情关住,"回家吧。"


二十六
谢承阳回家后就生病了,半夜发起高烧,神志不清。
一直做梦,梦到谢沐阳亲吻他,柔软的触感让人心悸,还梦到毛小金的爱情暴光,镜头一转,哥哥用那种鄙夷的表情看着他,说:"你有毛病啊?"
可不是......谢承阳半迷糊地想,同性恋加乱伦,我要是没毛病就不会喜欢你了!
心里一阵阵绞痛,汗水发不出来,不停地哆嗦;想睁眼,眼皮似有千斤重。
隐约又觉得有人在摸他的额头,然后盖上了个冰凉的东西。
又接着做梦,梦到有人把他抱在怀中,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的体温。
妈妈......谢承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消失在枕头上。
哪里不舒服?
妈妈......我很痛......
哪里痛?
心脏,手,脚,头......妈妈,我全身都痛。
不痛的不痛的,烧退了就好了。
妈妈......
我在这里。
妈妈你别恨我......
傻瓜,说什么呢?
我......我喜欢他......
喜欢谁?
他......
他是谁?
他是......
猛地睁开眼,强光刺入,谢承阳下意识地呻吟出声。
"小承!"耳边立即传来谢妈妈担忧的声音。
谢承阳皱着眉头,双眼无神,好半天才聚了焦,叫了声"妈妈",声音哑得跟砂纸打磨过一样。
"快去给弟弟拿药端水!"谢妈妈拿起体温计塞进谢承阳的腋窝,回头叫唤了一声。
谢承阳这才发现谢沐阳就站在门边。
谢沐阳倒了杯热水过来,扶着谢承阳把药喂下去,表情出奇地严肃。
谢承阳靠着谢沐阳的手臂,心想反正自己发着烧,身子烫脸热也很正常,故意放慢了速度喝水,想多靠一会儿。
吃完药谢承阳躺了回去,谢沐阳给他掖好被角,说了句"对不起"。
谢承阳糊涂了。
谢妈妈从旁解释,"你昨天半夜开始发烧,你哥发现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他没找到药,只帮你捂汗,我跟你爸今天早上才知道,已经说过他了,还好天亮后你出了点汗,不然真得送医院......"
谢沐阳垂着脑袋立在床前,"对不起......"
谢妈妈继续唠叨,"这天气比不得七八月,就算当时晚了也该给我们说。真是的,年三十的万一烧出个肺炎怎么办......"
谢沐阳的脑袋垂得更低。
谢承阳猜自己可能是在医院受的凉,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谢沐阳,他们脸上明白地写了"担心"二字,忽略不掉。
脑袋还是痛,浑身乏力,谢承阳闭上眼,又想起毛小金,"妈,哥,我那个在医院的同学......"
"有什么事让你哥帮你去跑一趟,你这样还想下床?"
"不是......"谢承阳琢磨着不能让谢沐阳见到毛小金和郑楠,连忙说,"帮我打个电话给另一个同学就行了,告诉他我发烧,暂时去不了。"
谢妈妈答应了,记下佟飞家的电话号码让谢沐阳去打,然后抽出体温计看了看,"还烧。我去熬点稀饭给你吃,再睡会儿。"
谢承阳吸了吸鼻子,"妈,谢谢你。"
谢妈妈一愣,刮了下他的鼻子,"傻瓜......"说完出了卧室。
昨夜的梦里,妈妈也是这样叫他傻瓜,比郑楠叫毛小金的那一声温柔多了。
一想到毛小金,头痛得更厉害,谢承阳咬住下唇忍了又忍。
过了会儿谢沐阳打完电话回来,"你同学不在家。"
谢承阳心想佟飞可能去医院了,也没睁眼。
结果屋里一直没声音,他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谢沐阳站着没动。
"哥?"
谢沐阳坐到之前谢妈妈坐的位置,双肘放在床边,手撑住下巴,"对不起。"
"你别想了,没事的。"谢承阳侧开脸。
"我当时......"
"真没事。"谢承阳轻咳了两声,"你出去,传染的。"
"我陪陪你,睡吧。"
谢承阳听见谢沐阳叹了口气,心房猛地一缩,难受得左半个身子几乎痉挛。
"你也睡会儿吧。"谢承阳暗暗喘了两下才说,"昨天晚上也没睡好吧。"
"嗯,"谢沐阳边答应边往下一趴,"我趴会儿就行。"正好压在谢承阳的大腿处。
谢承阳被吓得差点跳起来,下半身好像也有了点反应。
连忙侧过身,"回你床上睡去,趴,趴着会着凉......"
谢沐阳退了一点,趴在床边,不再挨着谢承阳,"睡不着,就一会儿......"说完没声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谢承阳悄悄地去看谢沐阳,只看到一颗黑毛脑袋,看不着脸。
□□□自□由□自□在□□□
谢沐阳躺在学校草坪上假寐。
那是他一直很喜欢的草坪,从初中开始就喜欢。
秦专躺在他旁边。
正午的阳光暖烘烘地,没一会儿就晒得人打起瞌睡。
"最近很少听你提你的宝贝弟弟了......"秦专闭着眼说,"这学期开学都快一个月了,也没听你说到他......以前不是每天都能挂在嘴边吗?"
谢沐阳差点就睡着了,强打起精神,"没什么好说的。"
秦专来了兴致,八卦起来,"哟?吵架了?"
"没。"
"那是什么?你们俩以前感情可是好得人人嫉妒啊。"
谢沐阳闭眼苦笑道:"你也嫉妒?"
秦专说:"连药罐子都嫉妒。"
"谁说的?"孟巧婷不知道什么时候幽灵般地出现在后面,先居高临下地扫了眼他们,然后找了个顺眼的地方坐下,"我才不嫉妒。"
她已经长成一个178CM的高挑少女,和谢沐阳秦专走在一起不分高下。
秦专一个野猪打滚,滚到孟巧婷前面,"有什么事?"
孟巧婷看也不看他,对谢沐阳说:"谢沐阳,下周开始正式的周六补课,分班下来了,你A我B。"
谢沐阳好象早就料到一般,动都懒得动一下,"唔。"
"我呢我呢?"秦专抬起头。
"I。"全年级一共十个班,I相当于第九班。
秦专顿时萎靡了,又一个野猪打滚,滚回谢沐阳身边。
"最近谢承阳怎么样?听说春节生了一场大病,精神好点了没?"孟巧婷问。
谢沐阳不冷不热地说:"自己打电话问呗。"
孟巧婷似乎来了兴趣,挪到谢沐阳头顶,俯视着他,"跟你弟弟吵架了?"
谢沐阳翻身而起,气呼呼地,"一个个有完没完啊?"
孟巧婷一怔,立即回击,"发什么疯?"
"我没有把我弟挂在嘴上就是吵架了?烦不烦啊?他是我弟!不是你的!"说着先指秦专,再指孟巧婷,"也不是你的!他跟我怎么样干你们屁事!"
"谢沐阳你怎么说话的?"秦专虽然平时没什么脾气,也不代表他就是好好先生。
孟巧婷冷冷地看着谢沐阳的拳头捏起来,放开,再捏,再放,最后一转身,走了。
"你TM今天吃错药了啊!"秦专不依不挠,想追上去拦他。
孟巧婷扯住秦专的袖子,"随他去......我有事跟你说。"
秦专的脸刷地红了,也不回头,支支吾吾,"有......有什么事......"
"我今年春节又回老家了......"
"哦......"秦专心说这个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孟巧婷把他扯过来,面对面,"秦专,你是不是谢沐阳的朋友?"
秦专的耳朵也跟着红起来,眼神乱飘,"......是。"
"下次去我老家玩吧......"
"啊?"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我是说......"孟巧婷无奈地望了望天,"我邀请你,暑假陪我回老家。"



二十七
把朋友甩在身后独自离开,这的确不是谢沐阳的风格。
可他这次实在没控制住自己。
不是不想提谢承阳,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提。
那家伙......谢沐阳边走边想,那家伙好象完全变了一个人啊......

谢承阳平时挺健康的,所以一生起病来又是排山倒海又是剥茧抽丝,折腾了好几天,大年初三才好了个七七八八。
他稍微一精神就要去医院看毛小金,谢妈妈和谢爸爸不放心,让谢沐阳陪着去,谢承阳死活不愿意,差点和家里人吵起来。
谢沐阳不忍心看弟弟不高兴,暗暗对他说:"和我一起出门,然后各走各的。"
这样才在安抚了谢承阳的同时敷衍了父母。
当然他并没有真的和谢承阳各走各,而是悄悄跟去了医院,躲在毛小金病房外面做贼。
谢沐阳以前从没见过毛小金,倒对他床边的那个人有印象,想了想,那大概就是滑冰场的流氓头子,叫郑什么的。
谢承阳坐在床的另一边,也不怎么说话,愣愣地看流氓头子帮毛小金削水果,偶尔笑一下。
过了没多久,不知道毛小金说了句什么,谢承阳先是惊讶,然后脸红起来,微微低下头,竟显得有些羞涩。
谢沐阳顿时漏掉半口气--他从没见过那样的谢承阳。
然后大概是那毛小金要休息了,谢承阳就和流氓头子双双站起来往外走,吓得谢沐阳一个趔趄,屁滚尿流地冲进旁边的开水房。
可是他忘了开水房一向是谈论秘密商讨计划八卦嚼舌的不二场所,谢承阳和流氓头子走进来的时候他只得贴在大水箱后面。
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好在那两人就站在门口说话。
流氓头子说昨天豆子的外公外婆来看了,差点没被吓死,老太太哭了一晚上。
谢承阳没吱声。
流氓头子又说春节大假完了想帮豆子办出院,回家养,大不了哥几个帮忙照看一下。
谢承阳问是不是没钱了。
对方说不是,"和两个老人家商量了一下,小伤已经没什么大碍,现在只剩骨头没长好,他们也赞同接回家去养。"
谢承阳又不吱声了。
谢沐阳竖起耳朵,捏着鼻子出气,每口气都出一半留一半,就怕弄出响动。
流氓头子压了压声音,"有件事想提前给你说一声,但你要冷静。"
谢沐阳听到谢承阳轻轻地"啊"了一声,"什么事?"
"这事除了豆子和我,其他人都还不知道......"流氓头子顿了顿,"下学期,豆子可能要申请退学?"
"为什么?"
"他的左眼看不见了,右眼的视力也退到了0.5以下,我琢磨着,等他伤好完了就让外面的兄弟给他先找个工作,强度不大的,赚点算点,然后我打算毕业后跟他开个小店做笔小生意......"
谢沐阳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流氓头子一个人断断续续地说着他的计划,老半天才听到谢承阳的声音,"为什么不报警?"
"你觉得呢?"郑楠反问。
"你怕别人知道小金是同性恋?还是因为那群人都没成年,所以你觉得不如......你究竟把那群人怎么了?"
郑楠轻笑,"教训了一顿啊......"
"没那么简单......你不会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吧?"
"我只能说,我没担人命......"
"郑楠,你......" 谢承阳的声音突然转淡,很肯定地说:"你其实......同情小金。"
郑楠没承认也没否认。
四周一下子就安静了。
突然--"谢承阳!"郑楠大叫。
谢沐阳听到人和人冲撞的声音、不大真切的咆哮声以及急促的脚步声,他从水箱后探出头来四下里一望,哪里还看得到半个人影。

当天晚上,谢承阳回到家又发起烧来,而且似乎比前一次还严重一些。
谢家家长以"照顾不周"之过把谢沐阳训斥了整整一刻钟。
谢沐阳耷拉着耳朵,缩起脖子,默不作声,心里波涛汹涌--爹,娘,俺不是你们亲生的!
好容易训完了,谢爸爸说要把谢承阳送医院,谢承阳坚决不去,半清醒半迷糊地拽着枕头哭,哭得形象全无。
生病的人烧得一张脸通红,头发凌乱,重重地吐着气,眼泪糊了一脸,本来是一点美感都没有的。
可谢沐阳却突然想起谢承阳在医院时那一抹羞涩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热,走过去抱住他,"爸,老弟不想去医院就算了,我来照顾他。"
一句话定乾坤。
谢沐阳整整照顾了谢承阳一天一夜,二十四小时里只抽空盹了不到三小时。
卷土重来的高热让谢承阳醒的时候双眼朦胧,睡着了也极不安稳。
第二天,烧还不见退,谢妈妈实在太着急,哀求谢承阳,"小承,我们去医院,好吗?"
谢承阳摇着头,吐出气流声,"我没事。"
谢爸爸黑着一张脸,卷起袖子,"今天抗也要把他抗去医院!"
谢沐阳挡在谢承阳面前,"爸,他身子经不起折腾,我给他吃了新买的发汗的药,今天一定能退烧!"
"你......你两个......"谢爸爸气得浑身哆嗦--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谢沐阳好说歹劝,就差立字据写军令状,总算领到"今天之内再不退,明天打晕了送医院"的圣旨,然后点头哈腰地把皇上皇后送出了卧室。
关上门回头看了看床上的人,心里立刻变得沉沉的。
他知道谢承阳不愿意去医院的原因,呃,至少知道一半。
失明和退学,连他这个"外人"听了都觉得惨,更别说和那个毛小金一起学习生活了半年的谢承阳。
如果硬逼他去医院,也许烧能退得快些,但说不定落下个什么心理阴影,以后恢复起来更麻烦。
好在新买的发汗药效果不错,谢承阳下午发了些汗,傍晚又发了些,天黑的时候拿温度计一测,36度5,全家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再过了两天,谢承阳彻底摆脱病魔,可谢沐阳却发现他变了。
嗯,怎么说呢,也许称不上变,只是有些奇怪。
虽然谢承阳在初中的时候也曾经奇怪过一次,但这次比那次的段数高了太多,单单就他那懒洋洋的表情......啊对,最诡异的就是这个,谢承阳,那个从小一脸正气说一不二的家伙,现在做什么说什么都懒懒地笑着,好象三魂七魄里少了点什么,不大完整。
比如谢妈妈说:"小承,早上起来把衣服穿好再刷牙洗脸,小心又感冒。"
谢承阳把衣服往肩上一搭,"哦了......其实无所谓啊。"
谢爸爸说:"小承,吃完水果别把核放床头,招虫。"
谢承阳捏起水果核一个远距离投篮,中,"好......其实无所谓嘛。"
谢沐阳说:"老弟,没两个星期要开学了,你真的不打算早点把作业做完?"
谢承阳转着笔杆冲他淡淡地一笑,"我知道......其实无所谓的。"
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态,刺激得谢沐阳恨不得冲上去狠狠地捏他的脸,可一想到他大病初愈,心一软,就没有动作。
偏巧谢承阳还不怕死,笔一搁,把脑袋枕在手臂上,摆出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
谢沐阳血气上涌,大吼一声扑过去。
谢承阳灵巧地侧身,站起来,让谢沐阳扑了个空。
"你站住!"谢沐阳翻起来叫他,"你......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你哥我可真生气了!"
谢承阳转回头,勾了勾嘴角,"无所谓......"
......


二十八
单方面的生气,谢沐阳认为,那不是吵架。
况且就算他天天把"不高兴"挂在脸上,谢承阳也"没头脑"似地好象什么都看不见。
他还是那样,整个人跟被抽了魂一样懒,经常不在状态;越来越喜欢笑,但是笑容似乎只从嘴角爬到鼻梁处,到不了眼底;看人的时候甚至都不把眼睁全了,半眯着,从眼角漏出视线,别扭得很。
春节后开学前的十多天假期,谢承阳隔三差五地往外跑,通过谢妈妈的关心,谢沐阳从旁得知毛小金已经出院,谢承阳他们照顾人照顾到家里去了。
撇撇嘴,有些酸--又不是亲兄弟,有必要那么尽心尽力嘛?
对我这个亲兄弟却那样不冷不热的啊!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新学期开始。
谢沐阳本来想,一个星期互相见不着面,周末再见面的时候应该能自然地和好吧。
当然,大少爷他完全忘了这十几天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在生气,谢承阳压根没跟他互动。
结果开学第一周周四,谢承阳打电话说周末不回家了。
第二周周四,他又说不回家。
到了第三周周四,谢沐阳一接到谢承阳的电话就恶狠狠地先发制人,"是不是又不回来?"
谢承阳在那边停顿了一下,"啊......嗯。"
"不回来你的生活费要怎么办?"
"爸爸已经把整学期的生活费都给我了,所以......"
"那你就别回来了!"
"嘭"地一声摔了电话,后脑勺立刻吃了一记,谢妈妈叉着腰,"怎么说话的?有你这么跟弟弟说话的吗?"
谢沐阳委屈得眼圈发热,"可是他......他说......"
"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能说刚才的话!快给小承打电话道歉!"
谢沐阳只得给谢承阳寝室拨电话,吼完"老弟对不起你还是回来吧"这句话后又匆忙地挂掉,在谢妈妈还没回过神的时候抱头鼠蹿,蹿回了卧室。
可是那个周末,谢承阳仍然没有回家。
连续二十多天没见着自家兄弟,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感觉好象是谢承阳故意躲他。
谢沐阳翻来覆去地回想,挖遍了每一个有关寒假的记忆角落--不对啊,没有得罪他啊......而且他明明......没理由啊......
心里很空,空得发慌,脾气不知不觉地膨胀起来,又正好被秦专和孟巧婷击中罩门,不发火才怪。
一周后,谢沐阳开始周六补课,和全年级成绩最好的一群人竞争,紧张,也刺激。
谢承阳终于在那一周回了家,带着满身的疲惫。
他是周六一大早回的,吃了顿午饭,下午又走了,没和谢沐阳碰面。
谢沐阳知道后差点没把屋顶给掀翻,好容易才冷静下来。
大概又是为了那个什么小金,他想。
虽然不大习惯现在的谢承阳,可是从为朋友尽心尽力这点来看,弟弟还是那个心地善良的家伙,本质没变。
人都在成长,谁还能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就说他自己吧,以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现在不也会乱七八糟东猜西想吗?
算了,谢沐阳对自己妥协,在他把事情考虑清楚之前,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给彼此点空间也好。
只是想归想,理智和情感仍然容易分家。
谢沐阳扑上床,双手抓住被角,用游蝶泳的姿势使劲弹了两下。
哎,想他了......

后来的日子过得有些平淡,有些快。
四月,谢沐阳被选入学校奥数组后备,同时被选入的还有孟巧婷,不过是作为正式比赛选手。
五月,秦专被校篮球队弄去集训了一次,据说升入高二后就可以直接入队。
六月,毛小金的身体差不多恢复了,郑楠给他谋了份可以在家做的工作,钱少得可怜,刚够糊口。
整整一个学期,谢承阳周末回家的次数不超过六次,特别是刚开始的两个月,平均一个月也就回了一次。
谢沐阳对此虽然有怨气,但看到谢家家长都没有说什么,也只有闷在心里。
暑假,秦专真打算跟孟巧婷回她老家去玩,据说孟教练也极力邀请,谢沐阳酸酸地讽刺他是上门女婿。
秦专倒是没脾气,傻傻地摸着鼻子,"药罐......嗯,孟巧婷说下次再请你跟你弟去玩。"
关系一好,连称呼都变了。
谢沐阳哼了哼,"不稀得!"
他的算盘其实也简单,想趁这两个月的时间冲冲奥数题,另外,和谢承阳谈谈心。
总觉得离弟弟越来越远了,再不拉一拉,就怕不小心相距千里。
可谢承阳显然没想过他也会打小九九,刚一放假就出去找了两份兼职,每天忙得灰头土脸,一回家倒床就睡,搞得谢沐阳嘟囔个没完,"你很缺钱吗?"
"不缺。"谢承阳从枕头里移出一只眼睛,轻笑着。
"那......那打什么工啊?"谢承阳那种笑容,明媚中带着点说不出的妖娆,实实在在地让谢沐阳的心漏跳了一拍--死小子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表情的?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我们只有两年学习时间,三年级几乎就是实习和找工作了,早点准备也能早点适应......"
"可是......童工......"
谢承阳笑出声来,翻过身,将一只手搭在额头,依然盖住一只眼,"哥,你忘了我们都拿身份证了?"
谢沐阳脸一红,移开视线,"那那,那也要注意身体。"
心里却炸开了锅--诶诶诶,别那样笑啊,还有,麻烦你用两只眼睛看人啊!
"我知道。"谢承阳闭上眼,"其实无所谓的,我身体好......"大概由于太累,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
好个屁!
谢沐阳暗啐一口,撑着头在旁边看那个熟睡的人,不知不觉看定了神。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弟弟长得好看,那张脸对男生来说甚至有些奢侈,不过看惯了也没什么特别感觉。
可是这小半年来,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少得一只手就数完了,不留神还真没发现,他的头发长了,最长的地方能扫到脖子中部;脸颊上的肉少了,更显得轮廓分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无声地诉说着辛苦。
有一瞬间,谢沐阳冲动地想伸手去摸谢承阳,摸哪里都好,只想摸一下。
然而又想起之前他说的"我们都拿身份证了",手哆嗦了一下,藏在了背后。
他们的确拿了身份证,不过才拿没多久。
他们都还不到十七岁,还可以勉强自称是孩子......怎么会......
果然还是因为烧过了头么?
谢沐阳努力忽略掉心里的失落感,歪着嘴,瞪了一眼熟睡中的谢承阳--喂,其实是你搞错了吧......


二十九
高二文理分班,谢孟秦三人终于被扔进了同一个理科班,谢沐阳和孟巧婷猜测可能是秦专的老爸找了鬼来推磨。
谢沐阳不偏科,成绩名列年级前茅,孟巧婷数学超强,物理也不差,秦父大概想自己的儿子近水楼台得到帮助。
那年的秋老虎有些狠,都10月中旬了,温度还在32上下徘徊。
谢沐阳心情烦躁。
一来因为谢承阳还是不大回家,二来嘛,他觉得被秦专和孟巧婷孤立了。
自从秦专从孟巧婷的老家回来,和孟巧婷的关系就一日千里。
他们有事没事凑在一起咬耳朵,谢沐阳一接近就迅速分开。
他们有事没事向谢沐阳打听谢承阳的情况,表情诡异。
他们还有事没事结伴回孟巧婷家看乌龟,最近听说秦专也打算养一对。
两个人差点被班主任老师拎出来作为反早恋的教材。
谢沐阳对此很不满--就算是恋爱,也该给自己说一声啊,这样躲躲闪闪是什么意思?太不够意思了!
他越想越憋屈,发泄般地把扫帚舞成风火轮,气得劳动委员在满教室灰尘中黑了一张娃娃脸。
......
接下来,是新一轮的日月如梭。
生活在平淡中飞奔一个日少一日,好象明明昨天才开学,还在与新班级的同学做自我介绍,回神时,又要过年。
圣诞节前一周,谢承阳破天荒地在周五晚上回了趟家,兴奋得谢沐阳抓着他问了不知道多少次"什么时候回去"。
谢承阳边喝水边笑,"星期天下午......我说了很多遍了。"
好象还不放心似的,谢沐阳又问:"真的?"
"不信?"
谢沐阳抓抓头,"也不是......"
谢承阳懒散地耸了耸肩。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确切地说,是三个大老爷们陪家里唯一的女性看那个一夜成名的X珠格格。
谢爸爸在快睡着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没说两句大笑起来,成功地把谢沐阳和谢承阳的瞌睡一起赶跑了。
"老大哥,玩笑不是这么开的!"谢爸爸的声音很洪亮。
对方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谢爸爸看了看其他三人,背转身,压了压声音。
不过并没有压得很低,"嗯......5月29号,下午......4点过,市一院......"
后面的,谢沐阳他们就听不清楚了。
那通电话持续了大概10分钟,谢爸爸掐了电话后愣了半天,然后叫谢妈妈跟他回卧室。
门一关,谢沐阳谢承阳两兄弟面面相觑。
一个问,你有多久没见过爸爸那种表情了?
一个想了想答,上一次是我小学五年级语文拿满分的时候,怎么了?
谢承阳抿着嘴没说话。
过了会儿两个大人从卧室里出来,虽然极力掩饰,但仍能看出脸色和平时不大一样。
他们吩咐两兄弟早点休息注意安全,双双走到门口拿外套。
"要出去?"谢沐阳站起来,看了眼挂钟,快10点了。
谢爸爸清了清喉咙,"我跟你妈去......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谢承阳也站起来,"注意安全。"
谢妈妈迅速扫了他一眼,低下头拿鞋跋子穿鞋,勾了两次才勾上。
谢沐阳的眼皮跳了一下,右眼,可他当时并没有多想。
那一晚,谢家两位家长于9点53分出门,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大早,谢爸爸打电话回家吩咐两兄弟自己买菜做饭。
谢沐阳接的电话,"你们还不回来?"自己的父母很少周末同时不在家,这种彻夜未归的举动则更是稀有。
谢爸爸的声音透露着些微疲惫,"我们会尽快回去,你跟弟弟在家好好守着,别乱跑。"
谢沐阳问:"爸,出什么事了吗?"
对方停顿了片刻。
那段时间里谢沐阳只听见呼吸声。
"多买点蔬菜,排骨新鲜的话,割几条,钱在冰箱上面。"谢爸爸生硬地转移话题。
谢沐阳心里纳罕,嘴上却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叠声地"哦哦哦",哦得腮帮子发酸。
正巧谢承阳捧着毛巾从厕所里探出头,额角还挂着水珠。
谢沐阳放了电话冲他打了个响指,"走!"
谢承阳点点头,"好。"
一瞬间,谢沐阳觉得恍惚--记忆中谢承阳有多久没这么乖巧了?
没有调笑庸懒的眼神,没有漫不经心的说"无所谓",没有犹豫,甚至没问走去哪里,他只是干干脆脆地说好。
谢沐阳心口发热,挨过去接过谢承阳的毛巾,帮他擦脸,"这里还有水......爸让我们自己买菜弄饭吃,你想吃什么?"
话音刚落就狠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果然在半秒钟后听到了那句老台词,"随便,我无所谓......"

"老弟,吃番茄吗?"
"随便,我无所谓。"
"吃豌豆苗吗?"
"随便,我无所谓......"
"买点红薯和饭一起煮好不好?"
"随便......"
"我知道,你无所谓!"谢沐阳恶狠狠地转过头,想抓住谢承阳的脖子使劲摇晃,却看见他早就落到了几步之外,正直勾勾地盯着路边一个杂货小摊看。
那是个随处可见的小摊,卖些鞋垫、鞋带、针线筒什么的小玩意。
谢承阳蹲下去,从中捞起一根蓝色的丝带,扒拉了两下,又捞出一根黄色的。
他抬起头问老板,"还有别的颜色没?"
老板埋头找了找,找出根灰色的。
谢承阳把三条丝带拿在手上,正好瞥到谢沐阳走到身边,便举起给他看,"好看不?"
谢沐阳只点了下头,谢承阳掏钱就买。
谢沐阳抓住他的手,"买这玩意干什么?"
谢承阳不着痕迹地挣开,站起来向前走去,边走边拿着那三根丝带忙活。
谢沐阳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手上翻花,没几分钟就编好一根绳。
谢承阳用牙齿咬着接头处使劲一拉,打了个死结,递到谢沐阳面前,"喏,圣诞礼物。"
谢沐阳抓着绳激动地哇哇大叫,"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不会吧!太强了!"
谢承阳看着他笑。
"这是什么编法?看起来很复杂,可是你又编得那么快......"谢沐阳兴奋地拿着左看右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什么礼物?"
"圣诞礼物。"
"可我没有礼物送给你......"
谢承阳指着一个菜农的菜,"买那个送给我。"
谢沐阳嘴角一抽,"你......确定?"
"嗯。"
看他那表情不像开玩笑,谢沐阳虽满腹疑问,却也还是乖乖地买了下来。
谢承阳一边接菜农递过来的东西,一边谢沐阳说:"绳子可以套在钥匙扣上。"
谢沐阳想了想,"套钥匙扣上容易磨坏,我回去套脖子上。"
"套脖子的那是狗......"
"手!我拴手上!"谢沐阳刚一慌慌张张地更正就看到谢承阳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抬起手作势要揍人,"你小子耍我?"
谢承阳举着刚买的花菜左躲右闪,脸上笑得春光灿烂,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昨天晚上做了噩梦,梦到地震,他们一家四口因为崩裂的大地而分离,本来谢沐阳还和自己站在这边,父母在对面,谁知道转眼间身边就没人了。
他慌张地四处寻找,最终发现谢沐阳也去了对面,站在父母中间,冲自己微笑。
当时一急就醒了,正好看见谢沐阳穿好衣服要开门出去,回头对他说:"爸妈好象没回来,你再睡会儿,我去弄点吃的。"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还好是梦。
就像现在,谢沐阳正一边躲避摊贩一边在后面追逐,声称抓到他绝不轻饶。
不过是梦。
无论如何,他们是兄弟,有什么能切断血脉?
手里的花菜冰凉而有些湿润,刺激着末梢神经,他用拇指摩挲着。
哥,我就当你送了我一束花,行不行?


三十
谢承阳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我的哥哥》,没及格,老师口头上给了评语--主题不明确,描写极不到位,整篇作文太流水帐。
一篇两百字左右的作文,每一句的格式都是"我的哥哥XXXXXX",从头到尾,像清单一样列了出来。
我的哥哥叫谢沐阳。
我的哥哥有个好朋友。
我的哥哥早上起床不赖床。
我的哥哥刷牙洗脸只要一分钟。
我的哥哥喜欢在学校把家庭作业做完。
我的哥哥讨厌做值日生,也讨厌做清洁。
......
我的哥哥昨天说他的小宇宙爆发了,有第六感。
作文莫名其妙地结束在这里,下面便是老师大段大段红艳艳的批注。
其中有一句是:要热爱科学,不要相信小宇宙和第六感这样的东西。
可是谢沐阳这段时间却总感觉自己的第六感蠢蠢欲动,好象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即将发生,连空气中都充满了不安分的因子。
其中一个征兆是谢父谢母开始周末外宿,雷打不动地周五晚上不回家,偶尔周六晚上也不回。
这在谢沐阳的记忆中,从没发生过。m
不过也有个好处,谢承阳开始每周都往家里跑,周五回,周日下午才走。
谢沐阳只要一想到他可能是专门回来陪自己的,心情立刻明媚如春,什么小宇宙第六感,通通抛至脑后。
两兄弟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把锅烧糊,然后一起对着需要很大勇气才能下咽的饭菜频频叹气。
晚上他们很少看电视,最多看看体育新闻。
大多数时候窝在卧室里,一个做作业,一个背单词。
他们用的台灯无论是造型、颜色,还是灯泡的瓦数,都是一样的,一张书桌上摆了一台,交颈而立。
灯光下,是两个埋头苦学的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一步两回头似地依依不舍。
谢沐阳偶尔做累了抬起头,一般都会看见谢承阳正小声地念念有词,橘色灯光勾勒着他的脸,温情而祥和。
连带着让他的内心一片平静。
很久没有觉得这么舒心,谢沐阳甚至很邪恶地想,爹,娘,儿在家里一切安好,你们下周周末,下下周周末,下下下周周末......一直不回来都行啊!
但有句老话叫天不遂人愿。
或者说,造化弄人?
那件事来得很突然,像在平静的湖面上砸下惊雷。
顷刻间鱼尸遍野,让人措手不及。
其实又似乎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谢沐阳事后回想起来,除了恍然大悟,还是恍然大悟,并无比后悔之前没有重视自己的第六感。
而谢承阳过了几天冷静地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那么早之前就有人提醒过他,只是他没有注意罢了。

那件事发生在除夕。
公历1月底,虽然已是滴水成冰的气候,但就是不见落雪。
下午四点左右,谢家两位家长还没有回家。
他们前一天晚上也没回来。
谢沐阳接到孟巧婷的电话。
孟巧婷很少那样失控,声音尖锐,破空而来,"谢沐阳!你还好吧?"
谢沐阳将听筒拿离耳朵两厘米,"什么?"
"你没什么吧?谢承阳呢?他怎么样了?你们都还好吗?"
谢沐阳机械地回头一看,谢承阳吃着瓜子看着电视,悠然自得。
闭上眼,深呼吸,谢沐阳一字一顿,"你究竟想说什么?"
"诶?"孟巧婷终于发现不对劲,"你们家......没出什么事?"
谢沐阳不高兴了,"乌鸦嘴,你家才出事!"
孟巧婷急促地解释,"不是,我刚才和秦专在外面看见,呃,不应该在这里啊......算了,没啥,新年快乐,代问谢承阳好。"
"你们在外面?约会?"谢沐阳怪叫,"早恋!那是早恋!"
孟巧婷慌慌张张地挂了电话。
没两分钟后秦专也打电话来。
劈头就是一句,"谢沐阳,你没什么吧?"
谢沐阳差点摔话筒,"你TM有必要时刻提醒我你跟药罐子关系亲密吗?"
"啊?难道孟巧婷已经打电话给你了?"秦专嘟囔道,"明明说好不打的......"
"什么?"谢沐阳耳朵尖。
"没什么......那什么,她说啥了?"
"......没事我挂了。"今天一个比一个神经,谢沐阳气得门牙发痒。
"等等等等!没有,我的意思是......谢承阳心情还好吧?"
"好得很!"谢沐阳一字一顿,转过头喊谢承阳,"老弟!来接电话,今天关心你的人可多了!"
秦专听到了在那头瞎嚷嚷,"不要叫他不要叫他......"
谢承阳不明所以地接过话筒,无声地询问谢沐阳。
谢沐阳偏过头去,一脸不爽。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谢承阳的侧脸,轮廓很俊,直挺的鼻子,饱满的唇,下巴微有些翘。
不知道秦专说了句什么话,逗得他低声笑起来,眼睛半弯,喉结颤抖。
谢沐阳有些不是滋味地调开视线。
电视里正在采访春晚的后台,一个记者做贼似的猫着腰,用气流声说话,镜头前,几个伴舞的演员横七竖八地睡在化妆间。
谢沐阳心想每年都是这一套,也不嫌腻烦,完全没意识到是他自己心情不佳,所以才看什么都不顺眼。
那件事就是在那时发生的。
如果精确到分秒,大概是四点三十几分的样子,因为没多久以前,谢沐阳在电视的右上角上看到了半点报时。
有人敲门,谢沐阳跳过去开。
谢承阳还在讲电话,背对着大门。
门开了,屋外站着谢家的两位家长,谢沐阳立刻笑起来,"爸,妈,你们回......"
话到这里突然断掉,谢承阳正好也和秦专说了"再见"。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哥,爸妈回来了吗?"
谢沐阳堵在门口,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外面那么冷,杵门口干嘛?"说着走过去拉谢沐阳。
一拉就拉动了,谢沐阳身子一歪,木木地撞在门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谢爸爸和谢妈妈一左一右站在门外,中间还夹了个人。
瘦瘦的,个子有些高。
谢承阳定睛一看,除了衣服和发型,那人看上去和谢沐阳......
一模一样。


三十一
谢承阳有个和长得和他一点也不像的双胞胎哥哥,这个,他从能听懂大人们的话的时候就知道了。
爸爸以前曾经说过,"小承长得像我爷爷,这叫隔代遗传。"
那句话是哪一年说的,为什么会那样说,谢承阳都记不清楚,他只记得它很好地安抚了他的不安,也让他渐渐地忽略了长相的事情。
这些年就这么安稳而幸福地过来了。
事实证明,人在很多时候多拥有一点危机意识总是好的,至少不会太手足无措。
比如此时,谢承阳就有一种身在云雾中的感觉。
"小沐,小承,这是......苏忘。"
听出那是妈妈的声音,转过头,眼前一片空白。
"事情是这样的......十七年前,医院把小承和小忘错抱了......其实......"这是爸爸的声音,谢承阳又转回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其实他才是我......弟弟?"
听到谢沐阳的声音,谢承阳心口一痛,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清楚起来。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进了屋,却又都站着没有坐,父母、谢沐阳,还有那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觉得谐调。
一不小心就想起了那个地震的梦,手心里立刻汗湿了一片。
甚至出现幻听,不同的声音同时在耳旁响起,有男有女,有远有近,都说同一句话。
--呀,双胞胎怎么一点也不像?
明明捂住了耳朵,可那些声音反而更大。
--呀,双胞胎怎么一点也不像?
集中注意力打算忽视掉,似乎也徒劳无功。
--呀,双胞胎怎么一点也不像?
"是异卵双胞态,不像也很正常!"心里那么想着,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了,等反应过来,发现其他四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谢妈妈双眼含泪,走过去扶住他的肩,"小承......你不要多想,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
不是的,不是这样!
谢承阳有些急,紧紧地抓住谢妈妈的手,声音却好象突然被堵住一样--不是的妈妈,我和哥哥是异卵双胞胎啊!那个人只是凑巧长成那样!他不是,不是的!
"小承,"谢爸爸也走到他身边,安抚地摸着他的头,"我们已经做过亲子鉴定......小忘他的确是......"
"我的弟弟?"谢沐阳喃喃地接了话,将脸凑到苏忘面前,左看右看,还拉着他一起站在穿衣镜前看,"仔细看看......眼睛最像......"
谢承阳那不听使唤的耳朵好象听见什么东西"喀嚓"了一声。
他有些晃荡地走到谢沐阳和苏忘旁边,看看他们,又看看镜子,恍恍然然地伸出手在自己脸上狠拍了两下。
"你干什么?"谢沐阳皱起眉头,抓住谢承阳的手。
谢承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正面看了看背面,好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破碎的字,"不是梦。"
看着他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谢沐阳这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他的心情。
顿时头脑发热,抓着他冲到父母面前,"爸,妈,我只有一个弟弟!"
"小沐!"谢爸爸严厉地喝道,"说什么呢?"然后望着苏忘勉强地笑了笑,"他平时不这样......"
谢沐阳也不管得不得罪人,回过头对苏忘嚷嚷:"我不管什么鉴定什么调查,我不认识你!你别想住进我们家!"
苏忘双手揣在裤兜里,抿着嘴。
谢爸爸怒了,眼看就要伸手抓人,谢妈妈一把拦住他,"我都说了不要在这个时候......你偏要......说什么春节要一家团圆......可现在......"泪水爬满了她的脸,声音也变得嘶哑。
谢沐阳明显感觉到谢承阳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弟弟一脸惨白,两眼空洞。
心里钝痛。
"你回卧室!"一家之主指了指谢沐阳,随即在看到他抓着谢承阳的手臂时,表现得有些动容,温和地对谢承阳说,"小承,我们坐下来谈,好吗?"
谢承阳反掐住谢沐阳。
冰冷的指尖很用力,像倒刺一般牢牢地扣着谢沐阳的手掌。
谢沐阳觉得头晕,胸腔里有一口气,不吐不快,"我不进去。"他难得倔强。
谢承阳掐得更紧。
眼看谢父就要爆发,他甚至甩开了不住哭泣的谢母......这时,像局外人般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的苏忘却突然不咸不淡地开了腔,"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谢父谢母异口同声。
苏忘扯了扯嘴角,"回家。"
"这,这里就是你的家啊......"谢妈妈哽咽着。
"你哪里都不要去。"谢爸爸闭了闭眼,似乎在压抑怒火。
苏忘冷笑,"我完全不觉得这里是我的家。"说话间人已经走到门口,伸出手刚要碰把手,被另一只手抢了先。
谢承阳突然放开了谢沐阳,飞奔过去,赶在苏忘之前拧开大门,踩进运动鞋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一切发生在火石电光之间。
屋里人全都傻了。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是谢沐阳,他连鞋都来不及换就要往外追。
"你站住!"谢父一把勒住他,"我去!"
"他爸,我也去!"谢母几乎流了好几年的眼泪,一张脸上全是水光。
"别拦我!他跑了!"谢沐阳挣扎着,差点把谢父摔到地上。
谢父仰手给了他一巴掌,"你给我冷静点!"
谢沐阳单手捂脸,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痛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爸......"
"你们老实在家待着,我跟你妈去找人。"说罢拉着哭哭啼啼的谢母一起消失在门边。
大门关上的一刹那,谢沐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腿软。
那时的春节已经不允许在城市里放鞭炮,周围没有一丁点的声音,静得吓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人。
苏忘仍然把双手揣在裤兜里,脸上没有表情。
甩了甩头,谢沐阳撑着身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卧室里走。
苏忘叫住他,"你那个弟弟完全是小皇帝嘛。"
谢沐阳半眯起眼,"你说什么?"
苏忘笑,"我没说错,受不得委屈吃不得苦,一有事情就玩离家出走......"
"你再说一遍?"谢沐阳慢慢地靠近他。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大概你也一样吧,成长得太顺利,没有受过挫折,说穿了,没种。"
谢沐阳一拳挥过去,砸在苏忘脑袋旁边的墙壁上。
苏忘瞥了一眼那拳头,"被说中了?恼羞成怒?"
谢沐阳虎着一直张脸,咬牙切齿道:"你怎么说我都没关系,但如果你再说半句我弟弟的坏话......我让你脑袋开花!"
苏忘怔了片刻,立马乐了,"这是什么?手足情深?为了他你能杀人?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要不要试试?"另一只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
"别激动,开个玩笑而已。"说着一个矮身,从谢沐阳腋下钻出去,暧昧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反应过度。"
"你!"谢沐阳恨不得踹死他。
苏忘吹了声口哨,"只是兄弟,又不是老婆,有必要这么紧张嘛?"
谢沐阳呆立当场。
苏忘嘿嘿一笑,背对着谢沐阳挥了挥手,"我没兴趣跟你们玩亲情游戏,一会儿对叔叔阿姨说一声,我回县城了,少陪。"
谢沐阳表情有些扭曲,"你叫他们......叔叔阿姨?"
苏忘登着鞋子,"不然叫什么?爸爸妈妈?"踩了几下踩进去,打开大门,任寒风灌了一室,"我姓苏,不姓谢,这辈子都不会变。"
转眼就只剩下谢沐阳一个人。
他茫然地站着,表情呆滞,过了一会儿抬起手看,之前被谢承阳掐过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的红印,被衣袖挡住的手腕上则绑着他亲手编的圣诞礼物。
呼吸滞在胸口。
有些东西,想要的人得不到,不想要的人却偏偏给了他,还真是讽刺。
可为什么谢承阳是前者?
他说"不是梦"的时候,表情那么绝望,看得自己心都碎了。
而苏忘说"我姓苏"的时候,他只是觉得气恼。
大概就是在那一刹那,有些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朦胧地,隐秘地,似乎还与是不是兄弟无关。
发狠似地踢了几下墙壁,踢得脚趾发麻。
谢沐阳蹲下来,反反复复地低吼--
不是亲兄弟有什么关系?血缘是什么东西?跟十几年的生活比起来,它算个屁!
算 个 屁!
终于也吼累了,抱着头,斜斜地靠在墙角,鼻子发酸--
谢承阳,谢承阳,谢承阳......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那就回来啊!



三十二
"谢沐阳我对不起你!"
"哥们我对不起你!"
谢沐阳缓缓地转过头,掀了掀眼皮,"哦。"然后又没精打采地趴回桌上。
孟巧婷捧着一杯可乐,"都是我的错,我该早点提醒你!"
秦专抓着一包薯条,"跟她没关系,是我让她不说的!"
谢沐阳拉长了身子往前趴了一点,两眼无神。
那两个人将手一伸,九十度鞠躬,"请你吃!"
引得快餐店里有一半的人驻足观看。
谢沐阳呻吟道:"我脑袋够痛了你们别耍宝了好不?"
秦专闻言快速闪到他身边坐下,"没睡好还是感冒?"
孟巧婷也顺势坐在桌子对面,"肯定是没睡好......谢承阳有没有说他哪天回家?"
谢沐阳按了按太阳穴,痛苦地闭上眼,"没说,他压根就没给我打电话。"
孟巧婷皱了皱眉,"谢沐阳,对不起。"
谢沐阳没说话。
秦专也加入,"哥们,真的对不起......我暑假就在孟巧婷老家看到过那个人了,当时也很惊讶。"
"不是的,"孟巧婷摇了摇头,"其实......我初中的时候就见过他一次,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高一寒假在一个小食品店又看到一次......我让秦专去年暑假陪我去确认,好在他仍然在那家店工作......"
"他跟你真是长得一模一样,连身高都差不多。"秦专抢着说,"孟巧婷问我要不要让你知道那个人的存在,我说不,毕竟他在县城,跟你的生活一点交集都没有,谁知道除夕那天我们看到你爸妈在商场给他买衣服......哥们,我是真希望他只是个巧合,而且这事也太戏剧化了......你别怪孟巧婷,真的,有什么不高兴的就冲我来,我......"
"你什么你?"孟巧婷白了他一眼,又对谢沐阳说,"这件事我们处理得不好,对不起,你有权生我们的气,不过我们也很关心谢承阳,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事,尽管说。"
谢沐阳保持着之前死狗样,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秦专和孟巧婷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也消化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很多事情都得到了解释,包括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被孤立。
其实他一点也没怪他们,说起来怪自己还多些,至少......如果当时动作利索点,就不会让谢承阳跑了。
今天是大年初三了,而谢承阳只在除夕晚上打了个电话说住在毛小金家以外,再无音信。
当时电话是刚到家的爸爸接的,任他在旁边急到跳脚也没抢到话筒。
妈妈回来一发现苏忘走了就开始抹泪,知道谢承阳不回家过年,更是哭得倒在了沙发上。
谢沐阳手忙脚乱地安慰母亲,一个没留神,谢爸爸已经挂了电话。c
从爸爸的口中得知谢承阳的亲生父亲在他没出生的时候就抛下家人消失了,所以他的妈妈才给苏忘取了个代表着遗忘的名字。
苏妈妈在城里生了孩子没多久就抱着苏忘回了县城,两母子十几年的生活用一句辛苦就能形容,
苏母于前一年年初患重病去世,苏忘不得不辍学进入社会,半年多以后,碰到了谢爸爸去县城开会的朋友。
和谢沐阳太为相似的长相是很大的疑点,加上又知道谢承阳和谢沐阳一点都不像,两边一比较,不产生联想才怪。
谢父在圣诞之前接到的电话便就是那个朋友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口沫翻飞地形容苏忘的长相,生怕谢父不相信他就是镜子中的谢沐阳。
本来谢父压根不信的,可却在和对方核对了两个孩子的出生地点、时间后,不得不在心里画上一个问号。
和谢母商量后的结果是先去他朋友家问问情况,结果到了那边,看了苏忘的照片,作为母亲的直觉几乎一口就咬定那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坐着谢父朋友的小车连夜赶到县城,苏忘仍住在他和苏母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老工房里,阴暗、逼仄,空气极不流通。
当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苏忘揉着眼迷迷糊糊地去开门,然后被一个人抱满怀......
本来是孤儿的人突然多出了父母和哥哥,相对地就有一个本来家庭圆满的人变得孑然一身。
谢承阳一时间无法接受现实,也很正常。
就让他冷静一晚上吧,谢沐阳想,第二天就会回来的。
然而第二天没回来的时候谢沐阳又想第三天,第三天想第四天......
直到第四天也没见着人,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熬不住的谢沐阳这才给秦专打了个电话倾诉,刚交代了两句,对方就惊天动地地吼了起来,"哥们你赶快出来!XX快餐厅见!我们对不起你啊!"
于是就有了本节开头的那一幕。
秦专和孟巧婷一直没有停止过道歉,两人一唱一和,合作无间。
渐渐地,谢沐阳觉得耳根子痛,心也烦,"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帮我想办法把我弟找回来才是正道!"
"他不是住他同学家?给他同学家打电话!"秦专献计。
"我要知道他同学家电话就没这么烦了!"谢沐阳驳回。
"那就给他其他同学打电话,问他们那个同学的号码!"秦专再献计。
"他那些同学我一个都不认识!"谢沐阳再驳回。
秦专苦恼地敲着太阳穴,正准备另外献,孟巧婷抬了抬手打断他,"谢沐阳,你了解谢承阳多少?"
"诶?"又是这样没头没脑的问话。
孟巧婷很认真地问:"你知道你谢承阳小学唯一一篇没有及格的作文叫什么名字吗?你知道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一份礼物是什么吗?你知道他为什么初中篮球赛会输给你吗?你知道他为什么执意要念职高吗?"
"我......"谢沐阳想了想,"我......"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
"你甚至连他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现在说什么联系不上,其实......是你自己造成的。"
秦专暗中拉了一下孟巧婷,示意她别再说了。
孟巧婷没理他,冲着谢沐阳诡异地一笑,"其实呢,有件事情我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很好奇......你和谢承阳是双胞胎兄弟,不说明争暗斗,彼此比较、竞争的心至少是有的,就像我家的乌龟兄弟,干什么都要抢着干才高兴......可是没有,你和谢承阳相处得出奇的平和,不争抢、不打架,甚至几乎不吵架。在认识你之前我猜测你们性格大概是差不多的淡泊,后来我发现并不是那样。也就是说,这些年来你们的关系很可能是谢承阳一个人在努力维系,而你,你作为哥哥,除了想在数学上赢过我,在篮球上赢过秦专,有没有为你弟弟想过些什么?又有没有为他做过些什么?"
"什......么?"谢沐阳已经被她说傻了。
"算了,现在给你说这些也白费......"孟巧婷抓过之前给他他却没喝的饮料狠灌了一口,"秦专,我们走。"
秦专听话地站起来。
"等等!"谢沐阳刚一抓住孟巧婷的衣袖就在秦专的瞪视下缩了手,"你究竟什么意思?"
孟巧婷看着他,"谢沐阳,你爸和你妈呢?"
"他们去县城找那个人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那么问,谢沐阳还是老实地回答了。
"也就是说,你家现在没人?"
"嗯。"
"那你还不回去?"
"回去干什么?"
孟巧婷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今天离谢承阳出走有几天了?"
"他不是出走......呃......三天了......"
"他走之前带换洗衣服没有?"
"没......啊啊啊啊啊啊!"谢沐阳使劲拍着自己的脑门,边叫边跳起来,又一次引得店里一半的人驻足观看。
看着他疾风般冲出店门,孟巧婷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好在没有太笨。"
而另一边,秦专半张着嘴,"他为什么突然跑了?"
孟巧婷拿手捂脸,欲哭无泪。



三十三
谢家四口搬进现在这套房子的时候,谢沐阳和谢承阳还没念小学。
当时谢爸爸指着楼房最上面一层问他们,"我们住顶楼,谁知道是第几层?"
两个穿着同样款式不同颜色衣服的小孩伸出手去数,谢沐阳说七,谢承阳说六,争执不休。
这一争,争了两年,直到他们上了二年级,谢沐阳才知道自己数错了。
可是作为哥哥的威严不允许被冒犯,所以每当谢承阳说到这件事,他就摇着脖子一口否认,还硬说是谢承阳数的七。
谢承阳的脸在8岁以前很红,就是所谓的高原红,在脸颊边堆成两个大圆,可爱得每个见他的人都想咬两口。
现在回忆起来,他那时老是喜欢嘟着嘴反驳,"我说的是六"。
而如果谢沐阳坚持六是自己的数字,他就会仰起红扑扑的脸,"好吧,我说的是七。"
的确如孟巧婷所说,他好强好面子,他们兄弟感情之所以特别融洽,一直是谢承阳在退让,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谢承阳总是小心地掌握着他们之前的平衡,很亲密,但不过分依赖;会比较,却不会产生敌对的心态。
可自己呢?除了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平和以外,还做过什么?他究竟了解他多少?
孟巧婷始终顾及颜面,说得太轻,谢沐阳想,她应该骂几句的,还应该直接指责他根本不配做谢承阳的兄长。
事实上,他也的确不是......
一想到这里谢沐阳就心慌,加快了脚步,打乱了呼吸,还差点被台阶绊倒。
好不容易冲上了六楼。
除了几年前第一次接受孟教练的训练,谢沐阳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么累,他拉开大门,扯着脖子叫谢承阳的名字,三声之后,有了回应。
谢承阳慢慢地从卧室走出来,脸上带着些微惊讶。
谢沐阳全身脱力,连鞋也来不及脱就栽坐在门边,"你......"
谢承阳站着没动。
谢沐阳稍微喘了会儿气,撑着膝盖站起来,"你可算回来了。"
谢承阳躲闪着他的眼光,将一包东西往身后挪了挪,可那东西太大,根本藏不住。
一眼就能看出是他的行李包。
谢沐阳心神一动,冲上去抓住他,紧张地问:"你干什么?"
谢承阳想抽开,无奈力不如人,盯着地板,"我去毛小金家......"
"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你想搬去他家吗?"谢沐阳急急打断。
"只是......暂时住几天。"
谢沐阳听了立刻跑进卧室,没几秒钟又跑出来,"撒谎!你把东西都收得差不多了!你根本......根本是不想再回来了!"
谢承阳抬起头,眼神有些疏离。
谢沐阳的心一下子凉了一大截,"你先别走,等爸妈回来......那什么,你那天突然跑了,大家都很担心......"
谢承阳叹了口气,"我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
"谁说不能?那个苏忘根本没来住!"
"总有一天他会的。"至少血浓于水。
"我不会让他住进来的!"谢沐阳死死地盯着谢承阳,一副说到做到的架势。
谢承阳一愣,随即勾着嘴角笑起来,"哦,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堵得谢沐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谢承阳移了移身子,继续说:"我现在该做的,就是搬出去,然后认祖归宗......"
"别!"谢沐阳挡在他身前,"等等!谢承阳你等等!"眼见谢承阳大步向大门走去,谢沐阳扑过去抱住他,"你那边没有祖宗可以认,你留下来啊!"
谢承阳侧过脸看着谢沐阳,从他的眼珠里看到自己,"说什么?"
"苏忘是孤儿......不,我的意思是,苏爸爸和苏妈妈都不见了,也不是,是苏爸爸消失了,苏妈妈生病去世......"谢沐阳恨死了自己的愚笨,连一句话都说不好。
"这么说......其实我已经没有亲人了?"谢承阳呆呆地问。
谢沐阳用力将他箍住,在他耳边低吼,"谁说的?你不是还有我吗?还有爸妈啊!"
"可是......"谢承阳还是呆呆地,抽出一只手来指了指谢沐阳的脖子,上面有一根明显的青筋,"这里面的东西,和我的不一样......"
"那有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迂腐?没血缘关系又怎么了?就算我跟那个苏忘是双胞胎,我也没把他当我兄弟!不行,无论如何你今天不能走!"谢沐阳打定主意死缠到底。
"你放开!"谢承阳挣扎。
"打死我也不放!"谢沐阳连人带行李地往卧室拖。
拖着拖着发现那人没动静了,谢沐阳觉得奇怪,停下来一看,谢承阳垂着头,正轻轻地颤抖。
"喂你......"询问的话刚起了个头,谢承阳就捧着肚子弯下了腰。
他笑得一抽一抽,五官挤到一起,"好像......哎哟我的肚子......好像X珠格格里的那个尔什么的......你什么时候学会演戏了,哎哟笑死我......"
谢沐阳很不是滋味地放开他,脸上黑气乱蹿,"很好笑吗?"
谢承阳没搭理他,还在笑,一手扶着墙,一手放开行李带子,举到眼前似乎想擦去笑出来的眼泪。
谢沐阳抓住他的那只手,又森森地问了一遍,"很好笑吗?"
谢承阳断断续续地吸着气,用眼角瞄了谢沐阳一眼,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好了,不笑了......我得走了。"
谢沐阳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得走了。"
"再说一遍!"
"我得走了!"
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谢承阳冷静地看着谢沐阳猛地扬起拳头,扯了扯嘴角,淡淡地讽刺道:"打啊!你还记得你上次说过什么?"
谢沐阳的手僵硬在半空中。
那次,在他扇了谢承阳一巴掌后他说过,我以后如果再对你动手,你可以直接不认我这个哥!
谢承阳笑了,笑得很苦涩,"是啊,你本来就不是我哥......"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打啊!有种你打啊!"
谢沐阳狠狠地摔下自己的胳膊,大吼了一声,红着眼用头去撞谢承阳的头。
谢承阳吃痛,眼前一暗,正要跳闸,却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覆在了嘴上。
强打起精神,睁圆了双眼,谢沐阳放大的脸近在咫尺,他......他在吻他?!

***

谢沐阳足足吻了谢承阳一分钟。
他从没和别人接过吻,不知道该怎么循序渐进,只会在谢承阳温热的唇上舔来啃去,连舌头都不知道用。
可纵然是这样,也把谢承阳折腾得差点断气。
完全是被吓的,被吓得忘了呼吸。
放开谢承阳,谢沐阳红着脸去摸他额头上的印记--被自己撞的,"痛不?"
谢承阳傻里呱唧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视线下移,看到谢承阳的嘴唇嫣红嫣红地,耳根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
谢承阳还是摇头。
谢沐阳尴尬地抓了抓头发,"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谢承阳眨了眨眼,那神态,差点让谢沐阳一个没把持住又亲了上去。
他连忙左手掐右手,打起哈哈,"兄弟嘛,连洗澡都一起洗过......那也没啥......我只是想不出办法留下你,我......你别生气。"
谢承阳的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谢沐阳没注意到,"我不想你走啊......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不走......老弟,别走了好不?"
谢承阳渐渐理解了谢沐阳的话,隐约听见冰渣剥落的声音,"你是说......你是为了留下我才......为什么?"
"什么?"谢沐阳纳闷。
"为什么用这种方法留我?"
谢沐阳尴尬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清了清喉咙,"那个,你不是说......呃,喜欢我吗......"
谢承阳的思维瞬间罢工,只来得及条件反射地问声"你说什么"。
谢沐阳干笑,"去年春节你发烧,乱说梦话,说喜欢我......诶你别觉得不好意思,哥也很喜欢你的,你想咱们在一起十几年了,突然少一个,你不觉得别扭啊?别走了,好不?"
谢承阳如梦初醒,脸涨红得番茄一般,好半天才哆哆嗦嗦挤出几个字,"所以......你吻我?"
"我那不是不想你走嘛......"
谢承阳叹气,"你真的喜欢我?"
谢沐阳点头,"真的啊。"
"你知不知道我这种算什么?"
"算什么?"
谢承阳闭上眼,深呼吸,复又睁开,"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你,是男人喜欢男人,想和你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彼此都不结婚不要孩子,会亲吻,会上床,你知道男人和男人怎么做爱吗?你知道同性恋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吗?周围的人会怎么看怎么说,你都知道吗?"
谢沐阳懵了,"什......么?"
谢承阳突然笑起来,懒洋洋地伸出手去摸谢沐阳的脸,嘴唇凑进对方的耳廓,低声说:"男人啊......是要这样做的......"
随着谢承阳的解释,谢沐阳的瞳孔一圈圈缩小,待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猛地将谢承阳推开。
谢承阳防备不及,后背撞上墙,痛得他半弯下腰,冷汗直冒。
谢沐阳想上前扶他,却又突然想起之前他说的那些话,动作生生地停住......怎么会?喜欢一个人......需要那样做吗?那些不知羞耻的话,当真是眼前这个一向听话乖巧的人说的吗?
谢承阳咬住牙,死死地压住想夺眶而出的眼泪,直起身来,装作不在意地说:"怎么了?怕了?不能接受?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啊......"
谢沐阳喃喃地,"不对......不该是那样的......"
谢承阳勉强勾起嘴角,有些难看,"现在你还敢说喜欢我吗?"
见谢沐阳不回答,谢承阳笑得更难看了,"所以我才不想陪你玩家家酒......"说到最后声音里已明显带了哭腔。
但是还沉浸在惊讶中的谢沐阳压根无暇留意。
谢承阳深深地看着他,顺着他的脸、脖子、肩,腰、腿、脚,一路溜下来,有些贪婪,有些不舍。
最后终于敛住目光,垂下头,拉着脚边的行李往门口走。
心里还忍不住存有期望,如果他开口挽留,我就会......
如果他还是说喜欢我,我就会......
如果他......哪怕是再叫一次我的名字,我也会......而究竟会什么?没去想也不敢去想。
可谢沐阳始终没有再开口。
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像隔开天与海,从此产生了不可逾越的距离。
心痛得巴不得立刻死去。c
踏下第一步阶梯的时候谢承阳无声地哭了--妈妈,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哥......沐阳,沐阳......


三十四
谢沐阳高二第二学期的成绩一落千丈。
先是年级段考名次下跌30名,再是半期考试下跌50名,最后的期末考,居然跌到了百名之后。
整整一学期,班主任不知道找他谈了多少次话,连家长都请了两三次,不见半点效果。
从其他同学处得知,谢沐阳没有迷上任何玩物,谈不上丧志,而从秦专和孟巧婷处得知,谢沐阳没有谈恋爱,平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努力。
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能力不足,跟不上了。
班主任觉得很可惜,毕竟谢沐阳是他一早看中的潜力股,没想到高中刚过一半就出现疲软。
期末拿成绩那天他找谢沐阳谈了最后一次话,说开学后的周末补课名单已经提前出来了,谢沐阳被分到D班。
原以为少年的反应不说难过,至少也应该有些不服气,但谢沐阳的脸上除了坦然,实在找不到其他表情。
连班主任都有挫败感了,挥挥手示意他没事了。
谢沐阳鞠了一下躬,轻手轻脚地退出办公室。
秦专和孟巧婷等在外面,谢沐阳脚步一顿,"你们......"
秦专笑得喜洋洋,"等你一起回家。"
谢沐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我们又不同路......"
孟巧婷和秦专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陪你一会儿,走吧。"
谢沐阳瞪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女生,刺猬般地竖起防备,"你可怜谁?"
孟巧婷斜了他一眼,"不想让人可怜就争气点。"
"你!"
"怎么啊?谢承阳不在你就变孬种了?"无视秦专在一旁狂递眼色,孟巧婷直来直去地说。
谢沐阳听见"谢承阳"三个字,一反常态地没有暴走,反而萎靡了,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秦专拍着他的肩,"哥们,我们都知道你不好受,可你爸妈都没办法,你能做什么?我们都还没独立,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就算知道他在哪个城市,要找人那也是大海里捞针啊。"
"就你现在这样......"孟巧婷撇了撇嘴,"就算谢承阳哪一天回来了,大概也不会见你吧。"
谢沐阳一震,"为什么?"
"先不说你现在的颓废样子随便哪个人看了都觉得不舒服......你觉得以谢承阳的性格,他会不认为是他害了你?他不会有愧疚感?你觉得他见你这样会高高兴兴地和你打招呼?"
谢沐阳傻眼了,他从没想到这点,"那怎么办?"
连秦专都摇头,"平时多聪明的一个人啊,现在怎么变这么呆了?你能怎么办?发奋、努力、拼搏、雄起,随便你选个词!"
孟巧婷附议,"指不定那天谢承阳在外面闯累了,就回来了。"
"然后他会回来找我?"谢沐阳呐呐地接口。
孟巧婷笑道:"是,只要你是个让他觉得值得骄傲的哥哥......或者说,朋友,亲人......随便哪种身份都好。"
心情因为朋友的话而豁然开朗,谢沐阳左看右看,秦专和孟巧婷的脸上都带着鼓励的笑容。
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嗯。"
"那好,"孟巧婷边说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啪"地往他胸口一拍,"这是暑假补习班的资料,我们和秦专都报名了,来填表!"
......
还得将时光拨回到几个月前,从谢承阳正式打包离家之后说起。
谢承阳走后音信全无,谢父谢母找了三天也难过了三天,特别是谢妈妈,好几次差点哭晕过去。
谢沐阳在一旁看得眉毛胡子揪作一团,想起谢承阳绝情而去的背影,鼻子酸得能滴出醋来。
可是他不能哭,他还要做母亲坚强的后盾。
春节过后,谢爸爸带着谢沐阳去了一趟跃龙职高,想打听毛小金的住址,谁知学校还放着假,根本找不到管理相关资料的老师。
回家把情况给谢妈妈一汇报,她又哭倒了过去。
谢沐阳开始有点恨谢承阳了。
就那么不管不顾地离开,完全不去想父母的心情,甚至连自己的心情都......谢沐阳压抑不住地觉得失落--还说喜欢呢......哼,原来就这点程度......
随即又想起那天谢承阳凑在自己耳边说的话,暧昧地,温柔地,带着色情和一些他无法形容的味道,无论事后在怎样的情况下用怎样的心情回忆起,都能让人烧红了脸。
"男人啊......是要这样做的......哥,你想不想知道,这三年里,我在梦里几次把你压在身下侵犯你?几次把你弄痛?又是几次让你哭了出来?我用那里啊,狠狠地刺穿你,哦,你肯定不知道,排泄的地方也是可以用来做爱的......哥,你说喜欢我吗?喜欢到什么程度呢?我啊,是真的喜欢你,梦到你哭了,心里就发软,甚至还想过,就算让你操我我也愿意......"
只说到这里,人就被自己推开了,当时几乎用尽了全力。
谢承阳撞在墙上的声音犹在耳边,沉闷的一声,应该很痛吧......可,可谁让他说那样的话呢?
谢沐阳挠了挠后脑勺。
但是,有一点也不能否认,那样......不要脸的话,有时候想起来,心底深处会涌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原来他喜欢自己喜欢了那么久......原来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做爱的......原来他会因为自己的眼泪而心软......原来啊原来。
不知不觉中,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谢爸爸拍了他一下,"来帮我洗菜。"
"爸......今天你下厨?"
"你妈都那样了,还能让她做事吗?"说着叹了口气,"小沐,你是男子汉,这段时间要多承担一点,多体谅和照顾一下妈妈,等小承的学校开学了我再去找他......"
谢沐阳这才发现爸爸在短短的几天里,好象老了不少,脸色暗沉,眼角的皱纹从两条变成了三条。
"我也要去。"谢沐阳说。
"小承他们开学比你晚,我去就行......你把自己的学业管好,其他的就别管了。"
"哦......爸......"
"嗯?"
"一定要把弟弟接回来。"
"嗯。"
"绑也要绑回来!"
谢爸爸终于笑了,将一把白菜扔过去,"干活吧!"

2月下旬的某一天,谢爸爸向单位请假,又去了跃龙职高,带回"谢承阳已经退学"的消息,震惊了整个谢家。
除了哭,谢妈妈完全没有其他表示难过的方式,谢沐阳还有些理智,急问:"那什么小金呢?老弟说住他家!"
谢爸爸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毛小金一年级下学期就因为身体的原因退了学,我向学校打听了他外公家电话,老人家说他已经跟人去外地打工了。"
谢沐阳想起一年前跟着谢承阳去医院的情景,出了一身冷汗,"还有个人,姓郑,和老弟的关系好象不错!"
"姓郑的同学高小承一届,已经开始实习,没在学校。"
"可以打听他实习的地方啊!"
"打听了,他自己找的实习单位,没有跟学校报备。"
"老弟寝室里不还有几个人?"
"还有三个,两个师兄在外实习,一个同班同学说他不知道。"
谢沐阳将所有的信息消化了一遍,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身子软软地跌坐在沙发里。
很长时间都没人说话,只听见谢妈妈轻微的抽泣声,时断时续。
谢沐阳心里似有千百只蚂蚁在爬,痒得难受了,抓着胸口重重地呼吸。
"爸,"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沐阳突然说,"你说......他不会一直不回来吧。"
当时他完全忘了世界上有个成语叫一语成谶。
半个月后,谢家收到一封署名不详的平信,可谢沐阳一眼就看出来信封上的字迹是谢承阳的。
信很短,大概意思是说当他们收到信的时候他已经在另一个城市开始了新生活。
信的末尾有给每个人的一句话--
妈妈,请不要伤心,我只是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爸爸,您是家里的顶梁柱,请保重身体。
哥哥,和苏忘好好相处吧,毕竟他才是你真正的兄弟。
再往后,没有此致敬礼,没有署名,只有孤孤单单的两个字,再见。
谢妈妈的眼泪一颗颗地滴在信纸上,这次连谢爸爸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谢沐阳太阳穴猛地一抽,痛得钻心。
他连忙攥紧拳头,手指掐着手掌,想分散一点疼痛感。
爸爸曾说过,他是男子汉,要多承担一点......所以不能哭,否则一家人哭作一团算什么?
那家伙不过是走了,又不是死了......有什么好哭的?
只是,好痛啊......头痛,手痛,还有胃,连着胸腹的一片,痛得麻木。
晚上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和谢承阳在一片油绿的麦田里捕鸟捉虫,他捉到一只稀有的独角仙,兴奋地转过头去正想炫耀,却发现谢承阳的脸已经换成了苏忘。
苏忘手揣在裤兜里,冷冷地看着他。
他有些生气,嚷嚷着让苏忘把谢承阳还给他。
苏忘说好啊,于是一甩头,又变回了谢承阳的脸。
他笑了,笑着想去拉谢承阳的手,谁知谢承阳也把手揣在裤兜里,那表情......既陌生又遥远。
他说,跟我回家吧。
谢承阳挑着眉毛问哪个家。
他说回我们的家啊,我们一直就只有一个家。
谢承阳说,哦,可那不是我的家。
他急了,说老子说是你的家就是,跟老子回去!
谢承阳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地,说,随便了,我无所谓。
正是谢沐阳最不喜欢听的一句话。
想生气,想反驳,屁股却突然一痛,他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翻下了床。
春寒料峭的季节,温度还很低,谢沐阳就这么呆呆地仰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细数谢承阳有多少天没有睡在这个房间。
10多天,不止,20多天,好象差不多......确切地说,从除夕到现在,整整24天。
感觉好象过了很久,没有半年也有一载。
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谢沐阳抬起双手搭在额头上--原来那是真的啊......



三十五
那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地上躺得太久,或者更有可能是心理压力太大,谢沐阳生了场大病,还进医院输了两天液。
病好后,整个人瘦了一圈,成绩也随着精神状态一起节节下滑。
谢家家长也因为谢承阳的事情成天忧心重重,无暇顾及谢沐阳的成绩,家里一度愁云惨雾,直到苏忘答应谢妈妈每个月抽一两天时间到谢家吃顿饭,两个大人的表情才缓和点。
可谢沐阳仍然不能坦然接受,逢苏忘来吃饭的那天,总会找借口躲掉,不是躲到秦专家,就是躲回学校去。
他对秦专说的是,感觉就是苏忘取代了谢承阳,一个人刚走,另一个人很快就补了进来,像水漫过坑坑洼洼的泥土地,瞬间将其填得没有痕迹。
秦专还笑过他文学细胞过分发达。
他不反驳,趴在秦专家的阳台上,晒着仲春的太阳,想着与谢承阳有关的那些事情,慢慢睡过去。
只有这种时候才不会乱做梦。
话说回来,后来也多亏了秦专和孟巧婷,谢沐阳好歹在进入高三之前重新燃起斗志。
高三开学才一个月,班主任惊奇地发现潜力股再次发威,激动得在班上连表扬了谢沐阳三次,翻来覆去一句话,进步神速。
不少人都觉得欣慰,包括谢父谢母,他们似乎已经从谢承阳的事情中恢复过来,开始关注家里的应考生。
不过有时候也会自然地在谢沐阳面前提到苏忘,比如某天晚饭时,谢妈妈突然问:"小忘他......不想考大学吗?"
谢爸爸解释,"我和他沟通过,他说年纪大了,有机会念个函授夜校什么的就行。"
谢沐阳想起谢承阳打算念职高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突然就恍惚了,恍惚地觉得他还在身边,恍惚地幻想第二天醒来一转头,就看到他。
曾经那样信誓旦旦不念高中也不会放弃学业的人,如今呢?
那家伙啊,一直以来就习惯了遇到事情不争不闹,只会退,退到无法再退就干脆消失。
嘴上说什么无所谓,好象很超然,其实还是有的吧,不然那天也不会任自己吻......谢沐阳悄悄地摸了摸自己的嘴,随即咬住手指,再也无法想下去。
又过了一个月,谢家开始每个月定期收到一笔钱,并不多,用白纸包了放在邮箱里,上面有几个字--帮谢承阳转交。
谢妈妈在第一次拿到钱的时候红着眼眶不停地念叨"真是好孩子",弄得谢沐阳好几次差点把持不住自己也哭出来。
是啊,谢承阳一直都是好孩子,懂事又听话,喜欢将很多事情一肩承担,不像自己,一冲动就什么事情都处理不好。
结果那天谢沐阳睡到半夜时阑尾炎发作,痛得死的心都有了。
做完手术后谢妈妈幽幽地说:"开学没多久就进了两次医院,是不是该去烧高香啊......"
好象谢承阳就是自己的那张保平安的护身符,他一走,什么都不顺......谢沐阳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想。

高三这一年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人变机器,学习变油,做题讲评测验出分排名,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转眼新年,转眼春去夏来,转眼,7月了。
谢沐阳他们高考的时候,还没有3+X,也没有大综合,一群应届毕业生老老实实地在炎夏里考三天,几乎能烤出糊味。
最后一科考完,谢爸爸和谢妈妈同时出现在大校门外,见谢沐阳出来了,一人递饮料一人递折扇,谢沐阳眼尖,看见苏忘远远地站在旁边,笑容便凝固在嘴角。
纵然知道谢承阳的出走其实并不是他的错,但直到现在,谢沐阳心里还是有个不大不小的疙瘩。
谢爸爸解释说苏忘从这个月起在他朋友的公司里打零工,晚上念夜校,半工半读就不用再回县城。
谢沐阳紧张地问他住哪里。
谢妈妈叹息道:"他无论如何也不住家里,你爸爸给他在公司附近的学校里找了个单身宿舍。"
谢沐阳这才松了一口气。
后来他想,如果自己考上第一志愿就要离开这个城市,让他住也没什么......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那个家是他对谢承阳最后的牵绊,说不定哪天他就回来了,不能允许其他人侵犯。
高考成绩出来后照样几家欢喜几家愁,秦专落榜,靠他爸爸的钱挤进一所三流大学预科,孟巧婷刚刚考上本地的重点高校,谢沐阳则以不错的分数顺利考中第一志愿,须远赴南方求学。
临报到,打包的那几天,不知道哪件事情刺激到了谢妈妈,她又哭了两次。
谢沐阳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谢爸爸点醒他,"更年期了......而且......你知道,她想起了小承。"
谢沐阳砸了砸嘴,想淡化口腔里的苦涩感,效果并不好。
出发前一天晚上,谢妈妈帮谢沐阳确定还有没有带掉的东西,从阳台搜到客厅,从厨房搜到厕所,最后在洗手台上发现一根颜色浅浅的绳子。
正准备拿到近处看看,谢沐阳擦着头发冲进来,抢了就跑。
"小沐!"谢妈妈叫住他,"是什么东西?"
"呃......平安符。"谢沐阳含含糊糊地回答。
"谁送的啊?"
"我自己求的。"
谢妈妈突然转到谢沐阳面前,把他拉到卧室床上坐下,"是班上的女生送的吧?"
谢沐阳脸一红,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
"妈又不会责怪你,有什么好掩饰的?是哪个?妈妈认识吗?是不是孟巧婷?"全班二十来号女生,谢妈妈就只认识孟巧婷一个。
谢沐阳把擦头毛巾往脖子上一挂,"真的不是,妈你想太多了!"
谢妈妈了然地一笑,"好好好,不是女生送的......不过妈有句话不得不先提醒一下你......"
谢沐阳连连点头,"我知道,好好学习,不能谈恋爱。"
"谁说是这个了?"谢妈妈没好气地轻敲了他的头一下,"死脑筋......妈想说的是啊,大学里碰到喜欢的,合适的,动作一定要快,慢了就被别人抢了。"
"啊?"谢沐阳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两三个月前谈恋爱还是人生大忌,怎么这会儿突然就变成人生大计了?
谢妈妈自顾自地继续说:"学校里的爱情比较纯洁,等你毕业后进入社会,爱情和利益挂上了钩,就不再单纯了,妈妈支持你在大学里谈恋爱......想当年,我跟你爸就是在技术学校里认识的,说起来,当时啊,我才......"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远,谢沐阳捏着谢承阳编来送他的绳子,突然有种不知道今夕是何昔的感觉。
她说,遇到喜欢的合适的就可以下手,那么,如果那个人并不是她所设想的女生呢?
她说支持,可如果知道自己目前喜欢谢承阳比任何一个女生都多,还会不会支持呢?
同性恋,虽然他还不能体会这个身份的全部感受--是的,连谢承阳也问过"你知道同性恋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吗"他承认他不知道--但他可以想象,或者,等到了一个新环境,也许会有机会查一查,呃,甚至问一问?
当然,具体怎么查找谁问,向来木头的谢沐阳还来不及深思,就迎来了敲锣打鼓上火车去学校的第二天。
同一天有许多学生和他一样,背着大包小包,在父母的陪同下开始新的人生旅程,月台上叮嘱声哭泣声混作一片,好不热闹。
谢沐阳觉得就差胸前绑朵大红花了,否则肯定跟电视里演的知青返城差不多。
谢爸爸和谢妈妈说今天苏忘要加班,不然也可以一起送他。
谢沐阳嘴上说可惜,心里却乐开花,一边想着"谁稀罕"一边抬起胳膊勒住来凑热闹的秦专,"没事,有哥们就行。"说着压低了声音,"真够哥们!"
秦专揉了揉鼻子,"我还代表了孟巧婷,她要不是家里有事,也会来。"
谢沐阳酸酸地刺他,"你以后肯定是气管炎。"
秦专又憨厚地笑了。
离开车还有5分钟,谢爸爸拍着他的肩膀,"到了那边安顿好给我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由于坚决不让父母送到学校,谢沐阳必须自己处理抵达新城市后的事情。
谢妈妈拉住他的手,"在学校别亏待自己,别舍不得吃肉,生活费不够要说。"
秦专在两个大人后面探出半边脸,"有什么麻烦事开心事都给我们说,别不把哥们当哥们啊!"
谢沐阳终于也收起平时的嬉皮笑脸,凝重地点头,点头,再点头。
平生第一次独自上路,心情说不出地复杂。
车轮滚动的那一刹那,他脑海里涌现出各种场景,过去的,现在的,有关父母、同学、老师,甚至有关同一栋楼那些并不熟悉的邻居,和窗户外的那三张跟着火车追的脸叠加起来,幻化成五彩的图画。
身边是其他孩子挥着手大呼再见的嘈杂,谢沐阳却在这一刻平静下来。
头脑中的图画一副副飞奔而去,最后只留下谢承阳,先是小时候,然后长大了;他在笑,他在哭,柔软的头发,黑亮的眼睛,皮肤不错,下巴微微翘着......
在这个和家人朋友分离的时刻,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想他在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有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情,于是谢沐阳觉得自己和他的距离稍微近了一点。
就在此时,火车突然轰鸣一声,加起速来。
谢沐阳坐回到座位上,冷静地看着窗外--
仅仅是去一个也许离他更远的地方,就觉得不那么孤单......那么,如果哪一天真的遇见了,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三十六
排在前面的老太太弯着腰,几乎拿鼻子闻着手中的零钱包,一毛一毛地数着钱。
队伍被堵在这里,收银员小姑娘的脸色有些阴沉。
谢沐阳低下头,用足够大的音量对那老太说:"阿姨,慢慢来,别数错了。"眼看收银员的脸色更难看,他冲她笑了笑,"老年人眼神不好,包涵包涵。"
那姑娘这才发现眼前这人居然是难得一见的帅哥......呃不,型男。
脸有些红,连忙急急地附和道:"对对,阿姨您慢慢数啊......"边说边拿眼偷瞄谢沐阳,看见他又对自己笑了,心口扑通乱跳。
所谓的型男,就是不一定很帅也不一定很漂亮,身体各部位拆开来很一般,但只要组合起来......小姑娘甩了甩头,极力想克制自己的粉色思想。
谢沐阳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过了两三分钟,老太太终于数完了零钱,谢沐阳也拎着啤酒面包结了帐,临走时似乎听到小姑娘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嗯?"他回过头。
"请问......您要办会员卡吗?"小姑娘睁着一对亮晶晶的大眼,满怀期待。
这家连锁超市的规定是一次性购物满100才能办会员卡,谢沐阳看了看手上加起来才10块钱的东西,暗暗地叹了口气。
"不了,我赶时间。谢谢。"说完转身就走。
"很快的,只要填一下姓名和电话......"话到这里中断了,因为谢沐阳已经踩上了出口旁边的自动扶梯。
谢沐阳没有再回头,心想关键就是姓名和电话吧......他摸了摸前几天刚剪的头发--是发型的原因吗?早知道就不换了。

K155路电车,无人售票,上车两元。
这班车速度不快,横贯城市东西,从闹市区一路颠簸,一小时后抵达终点站,A大学的正门。
这是谢沐阳几个月来最熟悉的一路公共交通线路。
从A大正门往南走四百米,右拐,穿过一条大约百米的小巷,出去后再左拐,就是商业街。
这也是谢沐阳几个月来最熟悉的一条商业街。
商业街东头有个街心花园,占地面积并不大,却是附近居民爱去的地方,一到周末,只要天气好,花园里几乎全是散步溜狗养鸟听戏的人。
谢沐阳在花园最外面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来。
那条椅子因为靠近马路,又被两盆巨大的盆景挡了一大半,只能坐一个人,所以一般没人注意到。
却是谢沐阳的宝地。
他拉开啤酒拉环,先猛灌了一口,再慢慢地咬着面包,身子向后倒,从那两盆盆景间向外张望。
从植物和植物的空隙处能看到一家小商店,就在马路转角,离他不到20米。
商店的落地窗很明亮,卖的是礼品和花,从盆景的角度正好看见系着深绿色围裙的员工,高大得有些夸张,站在柜台里招呼客人。
谢沐阳看了看手表,还差十来分钟才12点。
来早了。
手表是去年自己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当时几乎是对它一见钟情,买来后一直戴在右手。
表的价钱并不便宜,胜在质量没得说,再加上保养得当,如今还跟新的一样。
一口啤酒就一口面包,快吃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秦专发来的短信。
"又去了?上个月的报表你什么时候看?赚了不少哦。"
谢沐阳放下啤酒,叼着面包用两只手艰难地回复,"晚上吧。"
三个字足足用了半分钟。
他最讨厌发短信,偏偏秦专和孟巧婷都喜欢,并双双练就了一套超神速的功夫。
果然没多久那边就回复过来,"晚上我在QQ上等你。是不是又去了啊?看到人没?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
谢沐阳决定忽略他的存在。
可他忘了秦专向来不知道"放弃"二字怎么写。
"别想逃避我的问题!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啰嗦。"谢沐阳皱着眉头按下发送,顺手关了手机。
秦专结婚后有迅速衰老的迹象,其中一个症状就是越来越啰嗦。
谢沐阳苦笑着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也只有孟巧婷才能忍受吧......八年,从高三到现在,完全能够媲美抗日战争的八年爱情长跑,最后变为一纸证书,半年前他们结婚的时候,连自己都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而他离开自己,也整整八年了。
耳边突然传来正点报时的音乐,谢沐阳猛地抬起头,一位端着收音机提着鸟笼的大爷慢腾腾地从他面前挪过去。
他连忙侧着身子,从盆景中往外张望,没多久,一辆黑色自行车刹在礼品店门口,车主人利落地翻下来,将它锁在一旁。
谢沐阳先睁大双眼,随后又半眯起来,想测试哪一种看得更清楚。
如果不是举着望远镜的样子太引人注目,他早买了。
车主人中等偏高偏瘦的身材,穿白色运动服,灰色牛仔裤,白球鞋,头发不长不短,碎碎地,没有什么花样,干干净净,看上去就像个刚进入大学的学生,也只有谢沐阳知道,他已经25岁了,和自己同年。
那人锁好车,大步流星地走进礼品店,和里面的员工打了个招呼,接过他脱下来的围裙,围在自己身上。
店里有两个顾客,都是年轻的女孩,一见他进门就和他说笑起来,大概是熟客。
从谢沐阳的角度,看到的几乎都是他的背影,偶尔能看到个侧脸,已是莫大的幸运。
距离始终还是远了点,只能依稀能辨认出轮廓,皮肤白白地,鼻子线条很俊,下巴微翘,一直面带微笑。
那个人长得有多漂亮,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个人笑起来什么样,也没人比他更了解。
如果可以,不想他对别人笑啊......谢沐阳拉开第二罐啤酒,有些闷闷地喝了一口,苦的。
问题就在于,不可以,没资格,没立场,哪种说法都行,结果都一样--
他只能躲躲藏藏地在一旁偷窥,连见面都......不不不,不是不敢......呃,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
暂时先这样吧。

三年前,谢沐阳毕业,在念大学的那个南方沿海城市找了份工作,帮私人老板做大理石进出口。
那段时间,他过得很俭朴,努力工作赚钱,不抽烟不喝酒不逛街,很少应酬,将除了基本工资以外的所有奖金和灰色收入一并存进银行,没时间管理,还专门请了理财师帮忙。
两年后的某一天,当他偶然查到银行卡里的数字比预料的多一个零时,才知道自己做的工作其实一直行走在法律的边缘,于是毅然辞职回乡。
他拿出一部分积蓄,和已经谈婚论嫁的秦专以及孟巧婷共同投资咖啡店,然后在家宅了三个月,为的就是找谢承阳。
本来一毕业就想回家动手找人,无奈父亲希望他在那个所谓的大城市上班,便只得先找份工作敷衍一下......况且,看秦专他爸就知道了,有钱好办事,他也想积累一点资金。
两年过去,辞职后正好有理由在家休息,加上咖啡店也筹备着,不算无所事事,父母那边交代得过去;钱还剩一些,虽然不是很多,却足够为了那个人跨地域搬几次"家"。
万事具备,总算是时候了。
几年来手边唯一的线索就是谢承阳每个月托人放在门口信箱里的钱,一年比一年多,到后来,甚至快赶上谢爸爸的工资了。
那笔钱15号左右一定会出现,所以那几天谢沐阳一定会端着椅子坐在门边,做贼一样边看书边偷听外面的动静,总算在第三个月看到了那个人。
他戴着帽子,看不清长相,手指间夹着烟,动作利落地将钱往信箱里扔了就走。
谢沐阳轻手轻脚地尾随其后。
说起来也算他运气好,正琢磨着怎么才能从这人口中套到谢承阳的消息,就见他将一张纸揉了揉,随手往路边垃圾筒丢。
纸团在垃圾筒筒沿弹了一下,掉在路边,跟在后面的谢沐阳想也不想就捡起来展开了看。
是一张汇款单,谢沐阳停下来,愣愣地看着汇款人的名字和城市,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就那样在喧闹的马路边站了好几分钟,不知道被多少人当作神经病议论过指指点点过,也完全不在意。
如今回忆起来,当时自己在想什么,有没有一种修成正果的感觉,会不会不敢相信老天爷的厚待,是不是想高呼万岁......全都不记得,他只知道生活有了明确的目标。
第二周,将自己那个即将开业的茶楼完全转交给秦专和孟巧婷经营,向他们坦白了自己的决定,也坦白了自己的感情,不顾母亲的挽留,毅然打包东行,再次离家而去。
飞机急速冲上云霄的那一瞬间,双耳轰鸣,痛得钻心,谢沐阳摸着左手上那根已经褪成白色的绳结,紧紧地皱着眉头,背却挺地笔直--
都说左手连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喂,谢承阳,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个位置就永远留给你。
好不好?


三十七
谢沐阳到W市后一个月内就找到了新工作,某内衣厂的副厂长助理,工资不算太高,但福利不错,工厂提供单人宿舍,加上工作压力不大,很合他的意。
前几个月,他在熟悉环境和找人中度过。
生活得仍然很俭朴,除了日常花费,买衣服添装备什么的,全都能省就省。
倒不是缺钱,的确是因为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找人是件技术活儿,汇款单上谢承阳并没有把地址写得很详细,只写了某某市某某区,他只有在周末去那个区瞎晃荡,两天两天地晃,指望能突然撞上。
可是世间事哪有那么顺利,一百多天眨眼就过了,天气转冷,临近新年,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想想也是,如今科技这么发达,他却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找人,还不是地毯式的搜索,能顺利找到才怪。
偶尔也会气馁,会苦恼,会叹气,但从未想过放弃。
财务科的小王经常到副厂长助理室来晃荡,一见谢沐阳叹气就邀请他参加周末连谊会,说什么能认识美女,吹得天花乱坠。
谢沐阳最最心烦的时候也顶过他,说自己对女的不感兴趣,小王压根没想到他说的是真的,还一脸色迷迷地用肩膀撞他,"骗谁呢?"
谢沐阳斜了他一眼,"谁有空骗你?"
小王还是不信,贼笑起来,"那......今年也有漂亮的应届毕业生进厂,男的,干脆我去把他也邀请了,一起去玩吧。"
谢沐阳拿文件夹敲他,"没空。"周末他还得找人。
"真不去?别后悔啊......"小王狗腿般地在谢沐阳屁股后面打转转,就差安根假尾巴了。
谢沐阳将那本文件往他怀里一塞,飞起一脚将他踢了出去。
小王在门外哇哇大叫。
那个周末,自然还是没能找到谢承阳。
周一,谢沐阳带着一脸疲惫磨磨蹭蹭地在最后一分钟打卡进了厂,眼看神采奕奕的小王向他走来,他万分希望地下突然裂个大口子让那家伙穿越去外太空。
还以为他会向自己炫耀一番周末的连谊,想不到却是公事公办,说上周有份资料拿掉了,所以才一大早在门口堵他。
松了一口气,带着他直接进了助理室,其他两位助理已经到了。
小王拿了东西,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谢沐阳心里一紧。
好在此时有人敲门,小王自告奋勇去开,被一大片玫瑰淹没在门口。
屋里其他三个人全懵了。
来人身材高大,国字脸,小平头,穿着黑色外套,双手捧花,"请问,赵小姐是哪位?"
姓赵的小姐是副厂长的其中一名助理,座位在谢沐阳前面。
她木木地站起来,"我是......"
送花的人裂嘴一笑,"你好,我是XX礼品店的,这是你朋友订来送给你的花,请签收。"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有些皱折的单子放在赵小姐面前。
另一位女助理轻轻地叫起来,回过神的小王也吹了一声口哨。
赵小姐脸红红地接过花,签了字。
礼品店的人拿回单子,道了声再见,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谢沐阳连忙假装工作。s
等人走了才抬起头问小王,"小王,刚才那什么XX礼品店你知道在哪里吗?"
小王正和另一个女助理围着赵小姐八卦,听见他的问题,回过身子,"好象听说过......好象有人在他们那里订过礼品......"
"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电话地址什么的......"
"得让我去问问。"
"那么拜托了。"谢沐阳拿着笔,捏了放放了捏,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都产生回音了。
便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那个男人,仅见过两次面,从被深埋的记忆里挖出来,稍微一想就认出来了。
第一次是在溜冰场,第二次,在医院。
原来他也在这个城市,那么谢承阳肯定在,说不定他们就住在一起......
这个猜想让谢沐阳有些心慌,随即又自我安慰,不会的,大多数人还是异性恋,就算住一起,他们是老同学,在一起互相照顾又怎么了?哪有那么巧。
可......还是慌,巴不得马上得到答案,或者,让他见见谢承阳也行,只一眼,让他确定那个家伙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
八年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长得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那么一个人存在。
那个曾和他一起生活一起学习,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熟悉得彼此能融进对方的身体的人,不是幻想吗?真的不是吗?
如果是,左手上的绳子怎么解释?
如果不是,那他为什么又像水遇热蒸发一样,消失得那么干净?
从没想过小王会成为那根救命稻草,只能反复叮嘱"一定要帮我问啊","问到了第一时间给我说啊","别忘了啊"。
好在小王义气,拍了胸脯以后只过了三天就给谢沐阳找来了礼品店的电话和地址。
谢沐阳有些紧张地接过那张纸条,试了好几次,手太抖,根本无法拨完那个号码,只得将纸条往皮夹子里揣--还是......周末去一趟吧!
□□□自□由□自□在□□□
12月中旬,各商家均亮起圣诞招牌,打出圣诞旗号,就连宿舍附近的小餐馆都在门口挂了一棵小小的,做工粗劣的圣诞树。
有不少同事嘲笑过那棵树,憨厚的店老板只是搓着手,呵呵地笑着说,应景,应景嘛。
周六上午,谢沐阳在那家小餐馆随便吃了一碗面,然后按照小王提供的地址,从公司先坐车到闹市区,再转K15 5路电车到A大正门,下车后连问带蒙,兜了两个大圈子,好容易才找到XX礼品店。
还没来得及紧张,目光就被礼品店门口那个发宣传单的人给彻底吸引住。
他......长高了,真的长高了,目测没有178也有176;没怎么长胖,裹在大衣里也看得出身型单薄;头发还是那么长呢,软软地贴在耳朵边和脖子后面;应该......更漂亮了吧......
八年的时光似乎一下子就缩水为一瞬,眨眼间是九十六月,吐息时便度过了二千九百二十二个日日夜夜,就连做的那无数次与他有关的梦也不复存在。
左手手腕处猛地灼热起来,鼻子像吃多了芥末一样抽搐,一股辛辣感直奔眼眶,几乎要热烈地开出泪花。
可是视线舍不得模糊,于是眼睁得更大,眼神更是贪婪,巴不得把那个人生吞活剥。
他戴了一顶圣诞帽,手里抱着一小摞资料,向每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派发,边发还边笑着说着什么,谢沐阳离得有些远,听不真切。
想走近点,双脚却好象被冻住,移不开步子,谢沐阳狠跺了几下,右脚倒是能动了,迈了一步后却发现左脚怎么也跟不上。
整个人以一种滑稽的姿势站在路边,回头率瞬间猛增10个百分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发传单的人发着发着转过身,往谢沐阳站的位置前进了几步,吓得他连忙转身,躲进旁边的小店。
不过身体进去了脑袋还挂了半个在外边,看到谢承阳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以后才放下心--他还没准备好,不知道见面后该用什么表情说什么样的话,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是叫老弟?叫喂,还是叫......什么?他的确还没准备好。
躲闪进去的是家卖女装的小店,老板见进来个男人,招呼的笑容立刻瘫痪在嘴边,半晌才问他是不是帮女朋友买礼物。
谢沐阳故作镇静,"唔,随便,看看......"
装模作样地将小店打量了一番,眼角不偏不正地挂到试衣镜,里面映出的是个穿棕色羽绒服棕色灯心绒裤子的人。
衣服和裤子都是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买的,由于质量还行,颜色耐脏,一穿就是三个冬天,压根就没考虑过它们会不会过时。
谢沐阳一向认为只有女人才会在意外表,可这种想法似乎就在几分钟前被自己给颠覆了。
只因为看到了那个人。
他戴了米色系的围巾手套,穿着深灰色大衣,下面是黑色的牛仔裤,除去那顶可笑的帽子,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再加上他本来就长得好,迟钝如谢沐阳也隐约觉得有些自卑。
想到孟巧婷曾经说过,如果不混个样子出来,谢承阳大概是不会愿意见自己的,可再看看现在镜子里这个土包子的形象......谢沐阳摇了摇头。
店老板问他有没有选中喜欢的。
谢沐阳又摇了摇头,摇得老板脸上黑了一大片。
其实他根本没听见店老板问了些什么,整个人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就这样和谢承阳站在一起的话,实在是......配不上啊......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稍微打理一下自己,第二周再以全新的面貌闪亮登场。
离开之前,谢沐阳一边躲躲闪闪地张望谢承阳还在不在路边一边问服装店老板,"我这样的穿什么衣服好?"
可怜那店老板差一点就能COS包拯了,却还要耐心解释,"我是卖女装的。"
谢承阳已经回到了店里,从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见。
谢沐阳一边想真可惜,一边继续问:"风衣呢?深灰色的你觉得如何?"跟他穿一样的衣服,像小时候一样。
黑线,"我是卖女装的......"
"不然,米色?"他们小时候的衣服也经常同一款式不同颜色。
滴汗,"我是卖女装......"
"黑色?"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衬得皮肤太黑......
脱力,"我是......"
午后的阳光轻而薄,懒洋洋地铺下来,温暖人心。
在我们生活着的这个星球,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正在整理货架的男人抬起头,看着光线里跳跃的尘埃,轻轻地笑了。
他不知道,离他仅仅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男人为了穿衣打扮而苦恼着。
他也不知道,苦恼的男人正在让另一个人更加苦恼。
"老板,我穿牛仔裤会不会很难看?"
"......"



三十八
要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对于喜欢的东西很执着,而不喜欢的则可以不闻不问,就算要临时抱佛脚,也会不得要领地抱到大腿。
不巧谢沐阳就是其中之一。
第二天是周日,他一早就去商场买衣服,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大半天后晕晕乎乎地回来了。
由于平时压根不关注打扮,一来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风格,二来不了解流行走向,三来,连对价格的把握都做不好,只能导购小姐说什么他信什么。
那些打扮得一丝不苟的女孩子为了业绩个个嘴上能翻花,听得谢沐阳转了一圈后自己姓什名谁都不知道了。
打个比方,这家说先生您身材真好,穿皮衣一定很帅。
那家说先生您最适合我们这个品牌,您看,肩宽才撑得起这件风衣啊。
换到第三家,说辞又变成先生您还年轻不要穿得那样老成,运动型的羽绒服最好了。
说来说去他谢沐阳就是那天生的衣架子,也是那T台上的模特,穿什么都好。
一人捧一下,他能飞上天。
眼看时间越来越晚,也管不了那么多,挑了捧他捧的最厉害的那一两家,随便买了两套,从上衣到鞋袜,一件都没少。
事后想起来,不会货比三家的自己,大概是吃了点亏,可看着镜子里不一样的自己,谢沐阳还是笑了--人靠衣装人靠衣装--他抱着购物袋兴奋地转了个大圈,没留意"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楼下的同事伸出半个脑袋在外面喊:"大半夜的你想把我楼顶震垮啊?!"
谢沐阳也伸出头去,边赔礼边傻笑,就差没滴下哈喇子。
那同事看了他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魔障了......"
第二周周末,临近年底,厂里上上下下都忙得人仰马翻,谢沐阳连加两天班,没能去找谢承阳。
第三周周末连着元旦假期在一起,休息三天,谢沐阳第一天兴冲冲地去了,却在看到礼品店门口挂着的放假说明后,又灰溜溜地滚了回来。
一路上他念叨个没完,"笨蛋,元旦节正是赚钱的大好机会,居然不知道把握,真是......"
谁知没几分钟秦专发短信炫耀,说他跟孟巧婷在某某地方旅游,谢沐阳问他店里怎么办,他说关门休息了,气得谢沐阳差点跳车。
一群笨蛋!
特别是那个姓谢的......枉费他一早就起床捣腾自己,鞋擦了两三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上还抹了点发蜡......结果......谢沐阳裹着新衣服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缩在位置上,任电车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笨蛋,有钱不赚的都是笨蛋!

又过了一周,掐指算算离上次见到谢承阳也差不多一个月了,刚到周五,谢沐阳的心里就跟被虫咬一样痒。
周六天没亮就醒了,在床上翻腾到快8点才起来梳洗打扮,这次速度快了许多,到达礼品店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它还没开门。
卷帘门上刷得大大的营业时间无声地讽刺着谢沐阳,他撇了撇嘴,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咖啡和面包当早饭,随便一坐,就坐进了两盆大盆栽里。
当然,那时候的谢沐阳并不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都会在这张隐藏得很好的椅子上度过他的周末。
10点,到礼品店开门的是那个姓郑的大个子,谢承阳12点正才骑着自行车过来。
那天店里的生意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好,进进出出全是年轻女孩,谢沐阳缩在盆栽后面看得两眼发绿。
下午3点,姓郑的家伙好象是下班走了,店里就只留了谢承阳一人,由于客流量没怎么变,更显得忙碌。
谢沐阳几次想行动,都觉得不是好时机。
这样进去别说和谢承阳叙旧了,连好好打个招呼都不行吧......正这么想着,店里又挤了两个人进去,还是两个有点吨位的,从谢沐阳的角度看,谢承阳已经完全被淹没在了人群中。
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谢沐阳突然站起来,一步步向那礼品店靠近,到门口的时候深呼吸了几下,推开门,门上的小铃铛被撞得"丁零"一响,谢承阳从人堆里抬起头,"欢迎光临。"
谢沐阳站在门口动不了了。
谢承阳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请进,外面冷,请进来随便挑选。"
谢沐阳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谢承阳笑了笑,笑得陌生而遥远,"请进。"说着伸手将谢沐阳身后的门拉拢,阻挡住冷空气。
谢沐阳还僵硬着,眼睁睁看着他的头顶靠近自己,在眼皮下停留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离开。
"请随便挑选。"谢承阳说完又要回人堆里。
谢沐阳条件反射地拉住他,"老......谢......你......"
谢承阳转过头,又是一笑,"怎么了?"
"你不认识我了?"谢沐阳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应该啊,自己明明没怎么变......可看谢承阳的表情又不像装的。
他脸上一直挂着那种职业化的笑容,"我们以前见过吗?"
"我是谢沐阳啊!是你哥啊!"
"你认错人了,我是独子。"
"你不是谢承阳吗?我怎么会认错人?我们在一起生活了17年,整整17年啊我怎么会认错?"
"哦......为什么是17年?"
"诶?"
"为什么不是18年或者更长?你不是说我们是兄弟吗?为什么不能在一起生活到彼此都独立?"
"你是谢承阳没错吧!你记得那件事,你在怪我?"
"不知道你说什么......"
"等等!站住!谢承阳!"
心里很痛,突然一个激灵,谢沐阳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着椅子旁的那两盆盆栽,口水差点漫过嘴角。
有几滴水浇到脸上,他茫然地抬起头......下雨了?做梦了?
雨点渐渐密集起来才回过神,连忙四处找躲雨的地方,边找边一下下地大口吐气--还好是梦,还好是梦......
胡乱找了家店闪进去,抹了抹脸上的雨珠,定神一看,只见几周前的那个女装店老板僵尸一样立在眼前。
谢沐阳环视了一下四周,缩着脖子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挥了挥,"嗨......"
......
那场雨一直到下午六点都还没停,而且还越下越大。
服装店的老板似乎已经认命了,不但默许了谢沐阳在店里躲雨,还端出凳子让他坐。
谢沐阳贴在玻璃上,牢牢地盯着模糊不清的街道,呼出来的气喷得玻璃发白。
"在等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店老板喝着茶和谢沐阳闲聊。
谢沐阳额角抵住玻璃,点了点头。
"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现在耐心好的年轻人也不多了,是女朋友?"
"......不是。"是比女朋友更重要的人。
老板轻笑了一下,不再追问,闭上眼享受着香茶。
谢沐阳继续保持着之前的动作,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街头晃了一下。
他跳起来就往外冲,也不管雨有多大。
店老板一怔,半晌才对着弹回来的门喃喃说了句"下次再来",接着又笑自己太无聊,抓了抓头发,双手抱住茶杯,"唔,降温了......"

谢承阳关了礼品小店的门,由于雨太大就没有骑自行车,而是转到前一个路口去坐公车。
谢沐阳一路跟着谢承阳的背影狂奔,追到车站的时候看到他已经上车了,只得尾随上去。
挤得跟罐头一样的公车车厢里弥漫着雨天泥土的味道,湿热而沾粘,谢沐阳在前门投了币后就东张西望地找谢承阳,半天才看到他在后门附近,低着头,两只手都抓着吊环。
这才安心地靠着扶手喘气--总算拉近了一点和他的距离。
公车停停开开,一路摇晃,也不知道驶往哪里。
恍惚间谢沐阳觉得时间就停在此刻也不错,晕陶陶地眼皮也开始有些发软,直到大概半小时后谢承阳突然下了车,他才如梦初醒般地跟着跳下去。
下车的地方完全陌生,雨小多了,斜斜地飘着,谢沐阳落后谢承阳十步左右,跟着他过马路,穿过高档小区,左弯右拐,拐进一片老房区。
谢承阳缩着肩膀,整个人显得更单薄。
他步伐很快,又走了两三分钟,低头钻进一栋二层的木造房屋,消失在黑暗中。
谢沐阳站在外面停下来,听见谢承阳上楼时楼梯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
没多久,谢承阳在楼上高声喊了句"我回来了",接口的是个低沉的男声,他还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一切又恢复了沉寂。
他就住在这里?!
谢沐阳紧紧地抿起嘴唇--这一片多是木制建筑,可他一路上他没有看到任何消防设施,这不得不让人担心;而且就算排除火灾的因素,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谢沐阳皱着眉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大概只会夏暖冬凉吧。
更何况......那个男人是谁?是那个姓郑的家伙?谢承阳现在和他同居吗?
无数的疑问和不爽积满胸腔,巴不得立刻冲上去,一口气全发泄在那两人身上。
但是不行。
他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连表达感情都幼稚到极点的冲动少年。
八年的时间并不是白过的,从最先的不甘到后来的思念,那段时间,渴望相见渴望得心都痛了,而真正见到,心情却突然沉淀下来。
如今他最希望的是谢承阳能快乐,过上好一点的生活,还想让他得到幸福,只是......那份幸福里必须得有自己的参与才行。
哪怕目前没有......没关系,总会有的......
这样想或许贪心,但他不在意,还贪得理所当然。
有些东西不主动去争取就永远都无法得到,而他这次不想再放手了。
慢慢来,还有足够多的时间,不是吗?
谢沐阳将细雨中的那栋楼深深印在心里,最终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回去。
另一方面,郑楠扔了张干毛巾给刚进门的谢承阳,"头发擦干。"
谢承阳刚接过毛巾就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郑楠问。
谢承阳扭头看着窗外,烟雨朦胧中似乎还有人冒雨行走,渐渐远去。
半晌才轻吐出两个字,"没事......"


三十九
那一年,温州炒房团的触角还没有伸到W市,整个城市的房价也温和而可爱,不过想要买现房还是不便宜。
谢沐阳将自己所有的积蓄和暂存在秦专那里的咖啡厅分红大略地计算了一下,考虑到面积和地段,决定先买一套二手清水房。
买房的事情,在小王热心帮助下,进行得还算顺利,最后他敲定了离A大不远的一套商品房,房龄刚五年,没有人居住过,建面80多平方米,两室一厅。
半个月后,装修公司进场,按合同简单装修一下,40天内就能够完工。
谢沐阳略带偏执地想等房子装好了再去见谢承阳,一方面算是给自己定一个期限,另一方面......他很在乎闪亮登场的,届时不但能邀请谢承阳上门做客,还能顺便劝他搬过去。
多完美。
而每次一想到能再和谢承阳一起住,谢沐阳就全身热血沸腾,好几次控制不住了,只得狼狈地跑厕所自己解决。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到周末就往A大跑,中午躲着看谢承阳,下午晃到房子那边看进度。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说不急是假的,说不紧张,也是假的。
那天谢沐阳把决定见谢承阳的时候穿的新衣服穿到厂里,请办公室的两位女同事给点意见,两位女同事都说衣服太臃肿,而且发型不过关。
马上就是三月,还穿冬天的衣服?
什么年代了,还留那种后脑勺和两鬓向上推的发型?
当天一下班,谢沐阳就被勒令去商场买了一套刚上架的春装,还去了理发店,花了一百多块大洋换发型。
理完发后效果是好的,回头率也是不少的,但他却觉得麻烦。
大概因为和谢承阳一起长大,习惯了旁人说"弟弟长得俊",从小就没太在意自己的外貌,现在反而不习惯。
其实严格说来谢沐阳长得也不错,眉毛浓密利落,鼻梁直挺,内双凤眼,眼珠出奇地黑,只是常年不注意形象,就这么给埋没了。
大学时虽然也有两三个开眼的女孩子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或热情或含蓄地接近他,想那什么什么,不过他那会儿一门心思地研究同性恋现象,一门心思地想着谢承阳,压根没注意。
谢妈妈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他的宝贝大儿子完全没把她的叮嘱记在心里,白白浪费大好机会。
她更不可能知道的是,改头换面的谢沐阳虽然更有娶得美娇娘的本钱,却也更加不去注意,他只在意谢承阳见到自己的时候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难看?
会不会认不出来?
会不会,喜欢?
□□□自□由□自□在□□□
谢承阳最近觉得心神不宁。
确切地说,已经心神不宁了好几个月了,只是那天比较特别。
好象要发生什么事。
早上,他一如既往7点过起床,做好早饭自己先吃了点,8点过叫醒郑楠和毛小金,然后去市场买菜。
总算又熬过一个寒冬,初春,路边的梧桐树也抽出了嫩嫩的新芽,现在早上的温度比两个月前高了不少,毛小金起床时也不会再胸闷。
一想到这里,心里就隐约有些痛,虽然比以前好多了,但仍是无法忽略。
过了这么多年,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亲眼见识了小金的乐观、坚强,以及对生命的执着,很是佩服。
想过从此淡忘了那些记忆吧,可是那毕竟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在他身边,那么近,那些在岁月里划下的血淋淋的痕迹也不是说磨灭就能磨灭的。
每次看到毛小金咬着牙从床上坐起来戴墨镜,谢承阳就觉得有只无形的手在抽自己的魂。
好在郑楠一般会扶着小金的肩,从他的后颈往下顺气,一下下地,缓慢而温柔。
也只有这样的场景才能让他好受点,才能让他勾起嘴角问他们想吃什么菜--春芽炒鸡蛋?好。红烧肉?唔。番茄牛肉汤?行。龙虾?靠!没钱!
每天能在和郑楠他们的打闹声中出门,的确是好的开端,谢承阳神清气爽地在市场兜了半个多小时,回家时郑楠已经出门了。
他要赶在10点以前去店里开门。
那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礼品小店,已经开了整整四年。
说起来和礼品店的缘分,还要从毛小金刚恢复那时说起。
当时他退了学,身体还不够好,不能外出工作,郑楠就给他联系了一份在家里做的活儿,帮礼品店编手机链,一根五毛钱。
那段时间寝室里每个人都是一有空就往毛小金家跑,帮他外公外婆做点家务,或者帮他理理线,其中又以谢承阳最手巧,没几次学下来,一次能帮小金编两三根。
后来他们到了W市,一开始干的也是这方面的活儿,只是花样更多,除了编链子,还要扣扣商标牌,折折纸花。
W市是郑楠最开始实习的地方,他花了半年时间扎根,先后将身体恢复得良好的毛小金和走投无路的自己接了来。
刚开始生活很辛苦,郑楠一个人在外面工作,谢承阳和小金在家里忙活,租住的地方是地下室,潮湿阴暗不说,天气稍有变化,毛小金就浑身发痛。
毛小金痛起来谢承阳也难受--在他的认知里,毛小金的一身伤痛仅仅因为他喜欢同性,而那个他喜欢上的人虽然对他照顾有佳,却不一定能用相同的感情回应。
同性恋的世界残酷而无奈,谢承阳理智上能够理解郑楠的不动声色,感情上却无法接受。
那样掏心掏肺地喜欢一个人,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想他好,结果却只得到同情......与其这样,还不如被拒绝来得痛快。
他记得那年他连续生了两场病,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只能朦胧地看着谢沐阳越走越远的身影,想喊没声,想抓无力,在梦里哭得死去活来也没人搭理。
清醒了一点后他就不想那么执着了,至少要装得轻松。
反正么,违背大自然的定律和血缘关系喜欢上的人,注定是得不到好下场的,就算再喜欢,又怎样呢......
当时他想的是,只要自己先把最坏的打算考虑进去,无所谓结果,就不会受到伤害。
谁知一年后居然得知自己和谢沐阳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当时的混乱经过时间的洗礼已经变得印象模糊,只记得在不可置信和伤心之中夹杂着一点淡淡的庆幸。
也就是被那一点庆幸给吓着了--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他所在乎的人仅剩了谢沐阳一个,其他的,包括父母朋友全都可以抛弃。
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无情和自私的?
谢承阳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不得不落荒而逃。
这一逃,就逃出了上千公里。
到W市的一年后他们三人都有了点积蓄,那年春花盛开时,他们从地下室搬出来,住进现在住的老房子,虽然条件也不见得有多好,但至少通风透气,光线足,对毛小金的身体有好处。
郑楠的工作稳定下来,谢承阳也开始在外面打工,早上去超市搬货,下午到咖啡店做服务生,毛小金继续留守家中。
生活总算上了正轨,一晃三年多。
四年前,一直给毛小金工作做的礼品店老板想要转让门面,郑楠和谢承阳以及小金商量了一下,决定接下手来。
三个人把自己存的钱凑了凑,还差点,郑楠打算跟那老板谈分期付款。
正好那几天店老板生病了,觉得自己的身体迫切需要马上休息,也没有细想就答应下来,郑楠回家跟毛小金他们说起这事,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机缘巧合"。
XX礼品店于一个月后改头换面,重新开张。
四年来他们每个人对这个店都倾注了莫大的感情和精力,渐渐地,它以价格公道、商品精美,并有帅哥店主坐阵的优势,成为了A大以及附近年轻女孩子最爱逛的小商店之一。
就在前不久,店庆四年的那天晚上,三个人都喝高了,手挽手,抱着酒瓶子野心勃勃。
"要做全中国最大的礼品连锁店!"
"全中国算什么?全亚洲!"
"还是全世界比较爽啊!"
"爽?我让你爽!"郑楠大笑着拿手去呵毛小金的痒痒,毛小金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谢承阳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们打闹,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日日和自己疯成一团......
甩了甩头,甩掉多余而无用的想法,他笑起来,其实一直这样也不错嘛......
不过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就在谢承阳感觉特别不对劲的那天。
下午3点,郑楠因为要进货,照例先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守店。
没过多久,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抬起头,"欢迎......"
门口背光站着一个人。
身影那么熟悉,像是早已经看过无数遍,谢承阳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那人动作有些不协调地慢慢走到近处,似乎很紧张地低下头来看着他。
谢承阳迎着他的目光,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困难,嘴角抽搐了一下,"......光临。"



四十
暂时先说说谢沐阳。
房子装修完毕的那天是三月的某个周三,谢沐阳请了半天假去验收,顺便和装修公司的人结清最后一笔款子。
还有些家具没买齐全,他琢磨着第二天第三天分别再请半天假去买,周六做清洁,周日就能去找谢承阳了。
事情处理得很顺利,不到3点就搞定了,谢沐阳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去看看谢承阳。
新住所离谢承阳工作的小店步行只要十多分钟,其中一半路程都是在行人不多绿化很好的背街,谢沐阳不否认当时选这个地方就看中了它的地理位置和周围环境。
反正自己是要住工厂宿舍的,谢承阳住这里上下班也更方便不是?
就算以后他们都不住这里了,由于就在A大附近,相信出租也容易。
谢沐阳就这样一边感叹自己设想周到一边走到他蹲点打望的地方,笑咪咪地歪着身子探到盆景后面,才刚看了一眼,脸色就"噌"地变了......

几分钟前。
XX礼品店内。
谢承阳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紧紧地拽着围裙,眨了眨眼睛,很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请问有什么事吗......苏......忘?"难得他还记得他的名字。
苏忘翻了翻白眼,"没意思,一眼就被认出来了。"
谢承阳舌头有些打颤,"你怎么......"
"出差。"苏忘边说边自觉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顺便帮谢叔叔谢阿姨看望一下他们的儿子......"
看见谢承阳猛地睁大了眼,他哼了哼,"别紧张,他们还不知道你在这里,我说的是那个人......"
谢承阳只觉得满头都是冷汗,一句话也接不上。
苏忘继续说:"你大概也猜到了吧......谢沐阳已经在这个城市了,不过你也许不知道,他来了大半年了。"
"为什么不来找你?"谢承阳正欲张口,就被苏忘打断,"你肯定想问这个。不过我觉得你还是问他比较好,对了,他知道你在这里工作,我也是上周末悄悄跟着他过来才知道的......当时还觉得奇怪,是什么事情能让一个人饭也不吃就急冲冲地出门呢?我就站在他宿舍楼下,结果你猜怎么的,他从我面前跑过去,根本没看到我......"
"你究竟想说什么?"谢承阳终于恢复了冷静,有些防备地看着苏忘。
苏忘的双手一直没有离开裤兜,自下而上望着谢承阳,"我很好奇......"
"什么?"
"好奇一个男人为什么会为了另一个男人说走就走,不远千里找过去......"
谢承阳的拳头捏得更紧了,"你什么意思?"
"放松点,我没有恶意的......"说着他侧着头看了看窗外,突然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了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或者说,我想知道他对你究竟是兄弟情还是......"
"闭嘴!"谢承阳忍无可忍,从柜台后走出来,"本店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请出去!"
苏忘突然裂出一个罕见的笑容,"赌十块钱他会揍人。"
谢承阳一愣,"什么?"
"过来。"苏忘突然长手一伸,将谢承阳拉下来,鼻尖对着鼻尖。
谢承阳防备不及,差点摔到苏忘身上。
苏忘忙用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轻声说:"别动,这样才像。"
谢承阳看着眼前放大的面孔,和谢沐阳一样的五官,却拥有另一种表情,顿时忘了呼吸。
记忆之门被无声地开启,好象......许多年前,他也这么近地和谢沐阳面对面,当时在干什么?一起吃饭还是一起睡觉?是不是看着他很有精神地大吃大喝就觉得快乐,而醒来一睁眼就能看见他就满足了?
似乎,又有些模糊。
果然还是隔得太久远吗......
突然,苏忘的眼神斜了一下,双唇轻启,呢喃道:"来了。"
谢承阳还没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就听到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接着一阵风声刮过,他顿时感觉到身体被什么力量扯着就要坐到地上去。
下意识地闭上双眼,过了会儿没觉得屁股痛,再睁开时发现有个人架住了,不,是抱住了自己。
一双大手环在腰间,对方的胸贴着自己的背,热得有些发烫。
定了定神,苏忘已经恢复了以前的严肃,只是举起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嘴唇。
也就是那一刹那,身后的人旋风般地蹿到身前,暴吼起来,"你TM对他做什么了?"
他扬起拳头向苏忘揍去,苏忘看准时机用双手挡住,边较劲边冲谢承阳说:"你输给我十块钱!"
谢承阳完全懵了,木头人一般钉在当场。
那个人转过头来,关切地问道:"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这才终于看清楚了。
两张几乎分不出谁是谁的脸,像嘲笑人是容易眼花的生物那样摆在面前,谢承阳再一次觉得天旋地转。
一天内究竟要经受多少次惊吓才算够?
谢承阳用力按着自己的额角--就算是场梦,在这个当口也该醒了吧!

***

是怎样的一种情景?
小小的礼品店门口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身材差不多,脸也长得一样,惹得每个进店里来的人不停地拿眼偷瞄,窃窃私语,也不看商品,光看人。
苏忘还算得上和颜悦色,虽然没笑容,表情却也称得上平和,谢沐阳就不同了,从头到尾虎着一张脸死死地盯着苏忘,好象他欠他一大笔债。
苏忘心里那个冤--是你家老弟欠我钱好不好?十块啊,整整十块!
其实谢沐阳更冤--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有没有乱说些什么话?他刚才是不是......呃......为什么我要跟他面对面坐着啊!
谢承阳努力忽略两个人之前的敌对电流,尽量不去看他们,有客人时面带微笑,没客人就埋头清帐。
谢沐阳见谢承阳老半天不理自己,更是瞪苏忘瞪得凶。
左一记,快找点话题!
右一刀,说话说话说话!
苏忘稳如泰山,假装信号接收器出了问题。
谢沐阳狠不得撕了他。
最终还是有些累了,谢沐阳的肩膀放松了一点,视线在目不斜视的谢承阳和怡然自得的苏忘之间游走,一来二去,他有些气馁--且不说谢承阳就算只穿最普通的T恤牛仔裤都能穿得很好看,连苏忘今天都夹克黑裤地走在时髦的康庄大道上,再反观自己,由于没想过今天和谢承阳见面,衣服裤子都是有好几年历史的古董,唯一可以看的大概只剩下头发......不过总的说来,土,相当土!
越对比越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回宿舍去换衣服,最好再洗个脸刮个面,不过好不容易才能近距离看那个人......呃,真的,还是那么漂亮。
谢沐阳有些脸红地挠了挠脖子--虽说以这种方式见面跟自己设计的有些出入,呃,是有很大的出入,可仍然......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
他粗重地叹了口气,还狠狠地顿了一下脚,吓得当时店里惟一一名顾客拔腿就跑。
谢承阳突然"啪嗒"一声将帐本合上,吓得谢沐阳差点滑下凳子。
"走吧。"谢承阳边说边解开围裙的带子。
"去,去哪?"谢沐阳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总觉得谢承阳的额头上有根很明显的青筋......
"今天提前关门......而且......"谢承阳冷着脸瞥了他们一眼--有你两个门神在,完全没法做生意。
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看了看时间,还不到5点,认命地拿起钥匙,"找个地方坐着聊聊吧。"眼看谢沐阳高兴地站了起来就要往自己身边靠,他连忙冲苏忘扬了扬下巴,"你也一起?"
"叫他干嘛?"谢沐阳高调抗议。
"去吗?"谢承阳只问苏忘。
"喂,干嘛叫他啊?"
无视谢沐阳的不满,苏忘问:"吃晚饭?"
谢承阳点头,"随你。"主随客便。
谢沐阳还想阻止,却被苏忘倒拉着往外走,他挣扎,双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差点没把架子上的一个水晶苹果给挥下来。
谢承阳眼皮一跳,脑袋里的"忍"字呈几何数字增长,一脸防备地看着谢沐阳被苏忘拉到户外,以最快速度关灯关门,领着那两人往附近的小餐厅走。


四十一
去得太早,餐厅的厨子休息了还没起来,三个人窝在最角落的位子上喝茶磕瓜子。
很长时间没人说话,谢沐阳只觉得冷汗一排排地在背心里爬,又痒又粘。
最后还是苏忘"好心"打破沉默,选了几个不大敏感的话题,无非是生活如何收入如何身体如何的客套话。
谢沐阳暗暗擦汗,心想这小子终于有点眼色了。
言谈间谢承阳才得知苏忘夜校毕业后打过不少工,后来进了家乡的报业集团,从发行做起,然后学排版,两年前才竞争上岗考进集团下某周刊地产版做了个见习小编辑,去年好容易转正了,所以才能被派出来出差。
说到地产,刚添置了新房的谢沐阳和苏忘比较有共同语言,详细一打听,果然和温州炒房团有关。
"他们将西湖边上的房价哄抬上万,最近又开了个什么交流会,报社老大派我跟另一个同事去参加,会开完了顺便过来一趟。"
"这么快就上万了?看来到这边来是迟早的事......"
"不出一年,W市的房价会翻至少20%。"
"这算什么?专业人士的预见?"
"不相信咱们拭目以待。"
"这么说现在有房的人就赚了?"
"虽然也不排除以后出现有价无市的情况,但是投资房产,绝对比投资股票来得安全。"
谢沐阳满意地笑了。
谢承阳端着茶杯,左看看右看看,看两张一样的脸面对面讨论着他不熟悉的东西,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刚见面时的惊讶已被时间冲得不见踪影,提议另外找个地方聊天也只是想顺便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没想到情况变成这样。
完全一点也插不上嘴。
早知道自己就主动开启话题了,至少不会说到房地产上去。
谢承阳闷闷地喝了一口茶,半闭着眼,身子后仰,拿余光去瞄谢沐阳。
他的五官和记忆中的没什么出入,神态沉稳了许多,肩膀宽了,个子更高,依然......很帅。
时光回朔,八年的空白似乎也没有造成他对他的陌生感。
谢承阳摸着有些发烫的下巴和嘴唇,搭下眼皮又去看苏忘,却被他截住视线。
"对了......"苏忘向谢承阳开口。
谢承阳有些紧张地坐正。
"之前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诶?"
苏忘怒着嘴指指谢沐阳,"之前,我明明很用心在模仿了......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不是谢沐阳的?"
谢承阳反应过来,只觉得头顶都快烧起来。
谢沐阳突然站起来,大手一挥,"服务员,能不能点菜了?"
服务员一边说可以了一边笑咪咪地拿着菜单过来,解了谢承阳的围。
"来一打啤酒!"谢沐阳豪爽地冲服务员说。
"一打太多了吧。"苏忘皱起眉。
"不多,我还嫌少......今天我请客,你们别跟我客气。"谢沐阳拍着胸脯笑。
谢承阳奇怪他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高兴。
苏忘在心里轻哼了一声,抬起头,"菜单给我看看。"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沐阳一眼,皮笑肉不笑,"放心,我 绝 对 不会跟你客气。"
□□□自□由□自□在□□□
谢承阳还记得,初中时看过一套日本漫画,讲的是两个外人几乎分不出彼此的双胞胎的故事。
故事的女主角要在限定的时间内分出他们,她没有同时观察他们有什么不同,而是逮到其中一个近距离观察,最后成功了。
苏忘问他为什么能一眼就分出他和谢沐阳,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从小到大,看见的就只有谢沐阳,除了谢沐阳,其他人在他眼里都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就算再多十个八个模样一样的人同时站在面前,他也分得出来。
晚饭时谢沐阳很兴奋,一个人干掉了大半打啤酒,喝得有些麻的时候话很多,不停地说以前大学的事和工作的事,到真正醉了,却安静下来,老实地趴睡在一边。
饭后苏忘从谢沐阳包里掏钱买单。
由于苏忘的"不客气",三个人轻轻松松就吃上了两百,谢承阳抢着要给钱,苏忘挡住他,"别让他没信用。"
买完单他将谢沐阳交给谢承阳,说自己要回宾馆。
谢承阳愣了,"你不带他走?"
"我带他去哪?回我宾馆?"
"你不是知道他宿舍......"
"知道是知道,可是我不想送他回去。"
谢承阳没料到他拒绝得这样干脆,话还不好听,面子上突然就有些过不去,"你把他扔给我,我也......"
"你可以带他回你家。"
"你也可以带他回去!"谢承阳的口气冲起来。
苏忘勾着嘴角怪异地一笑,"他姓谢你也姓谢,可我姓苏......我没义务管他你知道不?"说着转过身背对着谢承阳抬了抬手,一辆出租车就停在他面前。
苏忘上了车,摇开窗户,"早点回去吧,别一会儿吐在大街上,难看......对了,我明天就坐火车回去,你欠的那十块钱先记下了。"说完连人带车,绝尘而去。
谢承阳半撑着谢沐阳,郁闷得一脚踹在路边电杆上。
谢沐阳在他肩头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小声打着呼噜。
平心而论,这家伙醉了不疯不闹不吐不叫,酒品还算不错。
虽然是春天,入夜了室外的温度仍然不高,风起时甚至有些冷,没多久谢承阳就感觉到谢沐阳打起寒战。
紧了紧他的衣服,招了辆出租车,一边将比自己高大的人搬进车一边将自己家地址报给司机。
谢沐阳上车后掀了掀眼皮,嘀咕了一句听不清楚的话,伸出手抱住谢承阳的腰,扭头又睡了过去。
司机师傅好奇,频频从后视镜往后看,弄得谢承阳哭笑不得。
到家已经快九点,谢承阳连拖带拽地将谢沐阳扛上楼,木造楼梯因为两个人的重量而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郑楠来开门,在看到谢沐阳的一瞬间表情有些怪异,不过他隐藏得很快,什么都没问,帮着谢承阳分担谢沐阳的重量。
毛小金听到动静,从内室出来,脸被大墨镜遮住一半,"这是谁?"
谢承阳正和郑楠把谢沐阳往自己卧室拉,"我哥。"
"他就是你那个哥哥?"毛小金来了兴趣,凑过去近距离打量谢沐阳,"的确和你一点都不像......"
"嗯,我们没血缘关系。"
"你们家里人也是,差别这么大的兄弟,早干什么去了?也不怀疑一下......"
郑楠轻咳了一声,毛小金才顿住,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呃,我不是故意的......"
"没什么......"谢承阳将谢沐阳的外套和鞋袜脱掉,安顿在自己床上,回头对毛小金说,"给我一杯水。"
不等毛小金反应,郑楠已经将水端到近前,"他今天就睡这?"
谢承阳扶着的谢沐阳头喂他喝水,浅笑道:"不睡这就只有睡大马路了......我在客厅对付一晚。你们,呃,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看着谢沐阳还算配合地只漏了几滴水在谢承阳的枕头上,看着他皱着眉头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看着他歪着头在谢承阳的手肘处乱蹭,郑楠面无表情,"晚了如果需要帮助就说。"
谢承阳给谢沐阳擦了嘴,又去擦枕头,"他好象不会吐,睡一晚应该就没事了。"
"你们......"带着毛小金出门前,郑楠回了一下头,"真的不像。"
谢承阳假装叹气,"再刺激吧,小心我发疯咬人。"
"一点也不像......无论什么地方......"
谢承阳大笑着将两人赶出房,转身将谢沐阳喝了一半的水一口干了,蹲在床边凝视着已经躺成"大"字的醉汉。

"真是......很久不见了啊。"



四十二
刚醒那会儿,谢沐阳还以为自己睡在宿舍,伸长手臂去摸床头的闹钟,结果只摸到枕头。
还在纳闷,自己的床什么时候变大了,继续在枕头下摸,摸到一个硬东西。
谢沐阳慢慢坐起来,脑袋有些发胀,茫然地四处打量--陌生的房间--然后低下头,又茫然地看着手上下意识从枕头下拖出来的黑色笔记本--
这是......什么东西?

同时。
谢承阳一如既往在10点过买菜回家,哼着小曲上楼,开门,将菜扔进厨房,到毛小金的房间看他,"今天感觉如何?"
毛小金正坐在床上听MP3,取下一只耳机,仰起戴着墨镜的脸,"今天的早饭特别好吃......"
谢承阳有些脸热,"没吃饱吗?还剩了一些。"
毛小金笑,"那不是给你哥留的?我吃饱了的。"
谢承阳打着哈哈退出去,看看时间谢沐阳也该起了,便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于是。
"啊!这个......不是......我不知道是你的日记!我只看了一眼,就一眼,等我一发现是你的日记就没看了......我那什么......"
"吃饭。"
"谢承阳你听我说,我真没看多少,就不小心......就一段......"
"吃早饭。"
"对不起我擅自翻你的东西,啊不是,我只是没睡醒,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你吃不吃?!"
"......吃......"

......

桌上放了一碟水饺一碟青菜一碟香肠一碗豆浆。
谢承阳说,吃饺子,谢沐阳一筷子夹起俩。
谢承阳又说,也要吃菜,谢沐阳差点把盘子吞进肚里。
谢承阳再说,喝点豆浆吧,谢沐阳只喝了一口,就呛得天翻地覆。
"好吃吗?"谢承阳问。
谢沐阳咳得太厉害没法答应,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几次差点撞到桌面。
谢承阳笑了笑,不再说话。
谢沐阳好不容易顺过气,偷看了他几眼,沉默地吃自己的早饭,边吃边打量这套老房。
和外表的破旧不一样,房子里面很干净,物件不少,却也归顺得很整齐,看得出住在这里的人善于打理。
只是不知道是谁的功劳。
谢承阳?还是那个人......
想到这里,谢沐阳咽下半个饺子,指了指毛小金和郑楠的房间问:"那是......主卧?"
谢承阳想了想,"算是。"
"呃,昨天......啊对,昨天谢谢了。"
"不用客气。"
"昨天,我睡的那间房是......客卧?"
谢承阳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得小心应对,"也算是......"本来他的卧室就是客卧的规格,比郑楠他们那间小许多。
"平时你睡客卧还是......是客卧吧,你把日记本都放在......"谢沐阳突然打住,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承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谢承阳将他吃空的青菜和香肠盘子拿在手上,站起来,"别说了。"
"你生气了?"谢沐阳两三下解决完饺子和豆浆,端着空碗空盘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
"没有。"谢承阳拧开水龙头,"把空的放旁边。"
"我来帮忙吧。"谢沐阳说。
"那就擦桌子。"说着扔了张抹布给谢沐阳。
谢沐阳有些高兴地接了抹布,边擦桌子边往厨房里看。
谢承阳今天穿着浅色的薄毛衣,依然是牛仔裤,没系围裙,从背影看过去,只看得见他的双肩因为手部运动而颤抖。
谢沐阳突然有点想哭。
他丢失了八年的时间,如果那八年都能像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彼此都不提往事,只关注现在的生活,该多好。
白白便宜了其他人。
"那个。"谢沐阳仍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谢承阳比较好,只得模糊处理。
"嗯?"谢承阳正好洗完碗,擦了擦手走出来。
"我买了套房子,在这边。"
"诶?"
谢沐阳有紧张地搓了搓手,"已经装修好了也验收了,我想......"
主卧里突然传出动静,谢沐阳似乎听到有人"哎哟"了一声。
谢承阳脸色一变,"你等等。"说完跑过去开门。
谢沐阳跟在后面伸长脖子想看看,门却很快在他面前关上。
明明是一刹那发生的事情,在谢沐阳眼里却像慢动作一样,门缝先是五厘米,然后缩小,三、二、一,"啪嗒"一声,在他面前关上。
隔出里外两个世界。
谢沐阳清楚地知道心里的失落感为何而来,也知道那种酸涩的味道代表着什么--那个人......今天没去开店吗?谢承阳......为什么要关门呢?

过了好几分钟谢承阳才从房间里出来,一出门就看见谢沐阳在沙发上发呆。
身体坐得很直,手摆在膝盖上,双目平视,却没有焦距。
有些木木地。
谢承阳轻笑出声,举手在他眼前晃动,"之前只请了上午的假,下午还要上班吧,已经快中午了哦。"
谢沐阳眨了眨眼,仰起头看着谢承阳,"下午的假也请了,一会儿还要去看家具。"
"那我们一会儿一起走吧,我12点去店里。"
谢沐阳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谢承阳虽然感觉疑惑,却也听话地坐了过去。
谢沐阳顺势拉过他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
谢承阳挣了两下没挣掉,只得任他抓着。
谢沐阳低下头看着谢承阳的手指,长长的,指甲剪得很干净,"搬过去和我一起住吧。"
谢承阳微张着嘴,表情是不容忽视的惊讶。
谢沐阳咳了两声,"房子足够大,两室一厅还带阳台,搬过去一起住吧。"
谢承阳慢慢地消化着他话里的意思,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没有接话。
"就在A大附近,离你上班的地方也近,嗯,那边环境不错,我......"
"和以前一样吗?"谢承阳突然开口。
"以前?"
谢承阳笑起来,"和以前一样,一人一张床,一人一张书桌,一人一盏台灯......哥,你想回到过去吗?"
谢沐阳不明白他的意思。
谢承阳接着说:"彼此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对对方说,不吵架也不打架,有时间一起玩篮球,生病了还能互相照顾......是这样的吗?"
谢沐阳傻傻地点了点头。
"以前我们就是那样的......"谢承阳靠着沙发背,放松自己陷了一点进去,"真的很快乐,可是......"
一听到那个"可是",谢沐阳汗毛不受控制地竖了几排起来......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谢承阳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哥,记不记得我以前说喜欢你,是情人那种喜欢。"
谢沐阳听到关键词,猛地回过神,"记得!"声音之大,几乎吓到谢承阳,"我也喜欢,也喜欢你。"完了还不忘补充,"也是情人那种!"
谢承阳"噌"地从沙发里弹起来,目瞪口呆地望着谢沐阳,上下左右看了十多秒钟,又颓然地倒回去。
谢沐阳关心地想去抓他另一只手,谢承阳躲开了,顺便将之前那只手也收了回来,放在身前互相握着。
"怎么了?"谢沐阳看他脸色不大好,有些担心。
谢承阳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没什么......哥,还记得我那时候说的话吗?情人,是会上床做爱的。"
谢沐阳一本正经,"记得,我知道,我也了解了......我,我查过资料,也会想着你自慰,想......所以......"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我?"
"嗯,很喜欢。"
"哪怕我说不喜欢你,也还喜欢?"
"嗯......等等!"谢沐阳心里漏掉一拍,"你......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没有。"
"可是你刚才说,你说......"谢沐阳慌张地看着谢承阳。
谢承阳也不回避他的眼神,"我说我不喜欢你......"甚至歪着脑袋,好象在仔细回想什么东西,"确切地说......这些年过去,或许时间的确太长,我已经不记得。"
"不记得什么?"
谢承阳苦恼地咬了咬牙,"不记得喜欢你是什么感觉了......"



四十三
我希望他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

***

"你好,我,呃?啊......我想买个相框。"
"相框在这一排架子上。"
"可,可是我拿不到......我想看看,那,那种粉红色的。"
"好的我帮您取。"
"......你是新来的?A大的工读生吗?"
"我像学生吗?"
"像,大三还是大四?"
"小姐,相框给您,请慢慢看,我那边还有点事,失陪。"
谢沐阳刚一转身,郑楠就捅了捅谢承阳,"觉不觉得最近店里太挤了?"
谢承阳一边写清单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没觉得。"
"二十平方米不到的小店里挤了三个员工,你居然不觉得挤?"
"嗯,照你这么说,好象店面的确有些小了。"
郑楠双眼一亮,"那我去......"
"去进货!3点了。"将清单往郑楠包里一塞,谢承阳不由分说地推他出门。
"等等!"
"你出去了就不挤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喂,喂!"
被推出门的郑楠刹住脚步,回过头,正好看见谢承阳在玻璃里面冲他奸笑。
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看天,唔,多云,好几天没见着太阳了。
不过那小子,最近的确活泼了不少......

谢沐阳从店里最靠里的那排货架后探出头,"老弟,最小号陶瓷的中国娃娃只有两对了。"
"我已经让郑楠今天去进货了。"
"音乐草也只有三个了。"
"三个?行,我让他明天进点。"
之前的女顾客走到谢承阳面前,举起相框,"老板,我想买这个,帮我包一下好吧?"
谢承阳微笑着看了看价钱牌,"好的,一共XX块钱。"
他在那里包装,女顾客也没闲着,"我还以为刚才那个是新来的员工呢。"
"诶?"谢承阳手上忙着,反应有些迟钝。
"围黑围裙的......他刚才叫老板你老弟?是老板的哥哥?"
谢承阳这才明白过来,"是啊,是我哥,周末过来帮忙的。"
女顾客说:"你们两兄弟都还在念书吧,又要打工,还真辛苦。"
谢承阳一听笑起来,"我们快26了小姐。"
谢沐阳听到谢承阳的笑声,从货架后转出来,看到他和一名女顾客聊得正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努力忽略掉负面情绪,走到两人之间,微笑道:"相框已经选定了?"
女顾客看见他脸上的笑容,耳朵一发红,话都抖不清楚还急促地说明,"嗯,就是刚才那个粉红色......我,送人,送我同学,同寝室的同学,她生日......"
谢承阳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继续工作,双手左右一翻,在外包装上打上一个俏丽的蝴蝶结,"好了。"
女顾客拿过礼品付了钱,愣了一会儿,看着谢沐阳说:"那......我走了。"
谢沐阳礼貌地点点头,"欢迎下次光临。"
手摸上门环,顿了一下,"那......再见。"
"再见,欢迎下次光临。"这次是谢承阳抢先开口,见她真正走出去才对谢沐阳说,"多亏你,生意好多了。"
谢沐阳傻笑,"哪里,你们这里生意一直很好。"
店里暂时没有别的客人,就他们俩,谢沐阳说过那句话后不再开腔,谢承阳也一时没往下接,居然就这么冷了场。
半分钟后谢承阳憋得不行,只得随便找了个话题,"呃,房子那边......你已经搬过去了?"
"还没,虽然装修材料用的环保型,我想再通几天风。"
"嗯,身体健康第一......"
"而且,那边离厂里太远,估计以后也只有周末住。"
"哦。"谢承阳克制不住地想--买那么远干嘛?难道一开始就是为了......我?
"反正平时也没人住,不如你搬过去......"见谢承阳的表情变了,谢沐阳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其实我可以不用住在那里,住宿舍就行,那边的房子,你可以一个人住......我不会打扰你......"
谢承阳心里猛地揪了一下,有些酸酸地--果然是为了我吧......
"哥,你正式搬家那天我送你礼物。"
"诶?不用不用,什么正式不正式的,我都想起来了就拿点衣服行李过去而已。"
"你不请我去坐坐?登门拜访当然得送礼。"
谢沐阳扯了扯嘴角,"你去玩我已经很高兴了......"
"好,我过段时间一定去玩。"
"谢承阳,你真的不想和我......"
"啊,欢迎光临。"谢承阳对着门口扬起微笑。
走进来两个女孩子。z
谢沐阳狠不得将她们踢出地球去。

......

一个月前和谢承阳相见,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他一句"我已经不记得喜欢你是什么感觉了"给打击得差点魂飞魄散。
好在谢沐阳之前早设想过被拒绝被漠视,算是有准备的,也并不那么容易气馁,脑筋一转就想出办法--
不记得是吧,没关系,从新喜欢上不就得了?
几天后的周末,他出现在礼品店,说是想在店里帮忙。
谢承阳有些不知所措,郑楠倒是态度很强硬地拒绝。
"你拒绝没用,只要我弟答应就行,而且,你有什么理由拒绝?"
"你来了店里太挤。"
"太挤你出去不就行了?这样吧,你周末休息!"
"我拒绝!"
两个人差点打起来。
谢承阳出来打圆场,"问问小金的意见吧......"
谢沐阳这时才知道,原来毛小金也和他们住一起,还和郑楠睡主卧,心情顿时好得赛过春日暖阳。
毛小金在电话里不知道和郑楠说了些什么,挂了电话后大个子就别别扭扭地同意了。
就这样,谢沐阳开始在谢承阳店里兼职,周六周日两天,除了和谢承阳一起吃饭以外,完全不拿薪水。
有时候遇到关店的时候下雨,谢沐阳就死皮赖脸地赖到谢承阳家里睡,老老实实地抱着被子窝在客厅沙发上,一脸憨笑。
谢承阳当然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心里很无奈,却又阻止不了。
况且,就算下定决心想赶人出门,也会在看到谢沐阳醒来时既迷糊又满足的笑容后变得不忍心了。
他知道自己始终无法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狠下心来,这一点,谢沐阳也知道。
所以才能得逞。

这天快关店的时候谢沐阳突然接到财务科小王的电话,问他周日有没有空。
"什么事?"谢沐阳心不在焉地问。
"联谊啊,这次规模大,主题是‘踏青',那边说有二十多个女的参加,我们这边也不能输。"
谢沐阳一边想你还真是不死心一边说:"不去。"
"帮哥们个忙好吧,我还差好几个人呢。"
"说了不去就不去,这辈子你也别想我去。"
"有美女!"
谢沐阳看了一眼在旁边用鸡毛掸子掸货架的谢承阳,"不去。"
"真有美女,人家公司的司花,还有另一个厂的厂花,我看过照片了,跟你绝对速配!"
"我说了对女的不敢兴趣......"
谢承阳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又来了......耍我好玩是吧?"小王喷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重重地。
"我没耍你。"谢沐阳很严肃地说。
"是是是是是,你没耍我,你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是吧?哼!"
"是啊......"谢沐阳的眼光一直追随着谢承阳,温和地笑起来,"我的确是,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
谢承阳的动作又停顿了一下。
"开什么国际玩笑,难道你以后不结婚?"小王有些气急败坏。
谢沐阳闭上眼,一字一顿,"嗯,不结了。"

***

我希望他永远不会结婚。


四十四
我希望度过只有两个人的生日,许愿后他会问我许的是什么。

***

5月27号,离谢沐阳和谢承阳的生日还有两天,苏忘打电话来问要不要他飞过去和他们一起庆祝。
谢沐阳威胁他只要敢飞,他就能立刻加入基地组织,带炸弹去接机。
"你来干什么?显得谁跟你关系很好似的!"
"我们不是兄弟嘛?难得同年同月同日生,一起庆祝也没什么不对啊?"
"去,谁跟你兄弟......你姓苏,我们姓谢!"谢沐阳终于有机会说那句话,顿时有些得意洋洋。
"是是是,你们才是亲兄弟,亲得什么都容不下......" 苏忘在电话那头哼哼。
"你究竟想干什么?"谢沐阳警惕地问。
苏忘迅速临时切换,"没什么,问你件事。"
大学时寒暑假回家,工作后春节大假回家,都能见到苏忘,知道他夜校念得很顺利,毕业后换过几次临工,后来进了报社,一直独自住在外面,但时不时到家里吃饭。
随着年纪的增长,和他虽谈不上关系多亲密,但也总算能平静面对。
而且对方毕竟顶着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说到底也算是弄错小孩这件事的受害者之一,想迁怒却始终拉不下脸。
渐渐地,彼此都不再敌对,偶尔还能闲聊几句。
但并代表能允许他打扰自己和谢承阳。
"有屁快放,放完我挂电话了。"谢沐阳说。
"生日礼物......送什么好?"
谢沐阳一愣,"谁生日?"
"你管不着。"苏忘说,"你只管给建议就行了。"
谢沐阳牙痒痒,"对方几号?"
"后天。"
"诶?送我?"谢沐阳脱口而出。
"做梦吧。"
"那......送谢承阳?喂我告诉你,谢承阳不会要你的礼物的!"谢沐阳大为吃惊。
"谁送他?他有你的礼物不就好了?"
谢沐阳脸红,傻笑着,"说得也是......还有人和我们一天生日?这么巧,男的女的?"
"男的,刚好小我们三岁,高中复读过一年,下个月大学毕业......"
"社会新人啊......关系好的话,送套西装吧。"
"我不知道他的尺码。"
"那送支钢笔?"
"考虑考虑,还有其他建议没有?"
"手机?"
"行,就手机,谢了。"
"喂,究竟是谁啊?"谢沐阳仍然好奇。
苏忘顿了顿说:"我弟。"
"你也有弟弟?"
"就许你有?不许我有?"苏忘假意生气,最后还是笑起来,"挂了,再见。"
谢沐阳举着电话有些呆,半晌才挑起盒饭里的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已经凉了。
同办公室的赵小姐说:"好象看见小王进楼了。"
谢沐阳一个激灵,"哪里哪里?"
"大概是到咱们这里来,估计是找你的。"
谢沐阳抄几盒饭就往外跑,"就说我出厂办事了今天一天都不会回来,拜托。"说完一溜烟就没了。
"最近他躲小王躲得真勤。"办公室另一位助理凑过来说。
"是小王缠他缠得太紧。"赵小姐笑。
"说实话我是不赞成有事没事相亲联谊那一套的,从这点看来,咱们小谢同志比他们可靠多了。"
"哟?看上人家了?"
那助理给了她一肘子,"帮我家闺女看上不行?十年后小谢若还没娶老婆我就把我家闺女介绍给他。"
"哇,相差十几岁,嫩草吃老牛!"
两个女人在办公室里疯闹起来。
□□□自□由□自□在□□□
两天后是个周四,由于谢沐阳早就跟谢承阳说好要庆祝生日,谢承阳提前一小时关了店,取了蛋糕等他。
之前他提议把郑楠和毛小金都叫上,人多热闹,谢沐阳却一口否决,说什么他们很久没在一起过生日了,下次再考虑其他人。
谢承阳曾经一度将他和谢沐阳同年同月同日生看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心想就算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至少有缘分,所以一听谢沐阳那样说,也没怎么磨蹭就答应了。
那天温度有些高,谢沐阳穿了一件长袖衬衣,没走几步前胸后背就湿了,颜色暗下去。
谢承阳一直站在隔壁商店门口,贪了点漏出来的冷气,倒不觉得很热。
谢沐阳手上拎着一提罐装啤酒,老远就开始招手,边招边小跑步前进,一直招到谢承阳面前,"报告长官,菜订好了,一小时后送到家里,我们先过去吧。"
他们商量好的,一人买啤酒外加订菜,一人买蛋糕。
谢承阳始终觉得自己太占便宜,谢沐阳就哄他,"你以为蛋糕就很便宜了?我要吃慕丝的!"
于是谢承阳买了个12寸的绿茶。
谢承阳去过一次谢沐阳的新房子,就在半个月前,和郑楠以及毛小金一起祝贺他乔迁,送了只很大的花瓶。
那次也是谢沐阳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毛小金,之前他去谢承阳家,毛小金都在卧室里不出来。
谢承阳已经将毛小金的事一五一十给谢沐阳说过了,所以他在看到毛小金墨镜不离脸,行动迟缓的时候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
他像对待普通人那样对待毛小金,既不专门照顾,也不同情,玩笑照开,使得小金事后对谢沐阳赞不绝口。
谢承阳知道这也是他接近自己的步骤之一--要在朋友心目中树立光辉形象。
谢沐阳没有再提一起住的事情,谢承阳一方面觉得放松,一方面也有些惦记。
偶尔会想,真是个笨瓜,多问几次说不定自己就答应了啊......毕竟,除开爱情的问题不谈,对于17岁以前的生活,他还是很怀念的。
两个人在玄关处换上拖鞋,把手上的东西放在饭厅桌上,谢沐阳打开电视,让谢承阳先去洗个脸。
谢沐阳这半个月里其实很少过来,就连周末不回工厂宿舍都情愿赖在谢承阳那边,好过一个人孤单单地住。
当然,郑楠对此颇有微词,和谢沐阳也顶过两次,谢承阳和毛小金两头安抚,勉强维持平衡。
谢承阳用凉水泼了泼脸,正想用手擦干,一抬头,看见面前挂了两张毛巾,一蓝一白,都崭新崭新地。
突然就想起他和谢沐阳从小就是这样,款式一样的毛巾,自己用蓝色,谢沐阳用白色。
不由得笑了,拿起蓝色那张吸干脸上的水,把脑袋伸出去,"哥,你衣服都汗湿了,要不要洗个澡?"
谢沐阳刚打完电话,嘱咐一会儿送菜来的店多加个果盘,边放听筒边说:"你陪我一起洗?"
谢承阳先是一怔,然后有些气恼,脸都红了,"说什么......"
谢沐阳双手举过头顶,大大咧咧又有些讨好地说:"开玩笑的,你先看着电视,我冲冲,饭菜来了签一下,钱给过了。"说完猫着腰从谢承阳身边钻过去,并灵活地躲过了对方砸下的拳头。

送菜的人准时,三菜一汤一份点心一个什锦果盘,摆在桌子上红红绿绿地。
开饭前谢沐阳说要拆礼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一个盒子递给谢承阳,"我一眼就看上的,早买了,一直没找到你,所以也给不了。"
谢承阳木木地接过来,微张着嘴,打开来看见里面躺着一只男式手表。
谢沐阳抬起右手露出自己那只,裂嘴一笑,"一起买的,我这只是黑色,你那只银白。"
谢承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只表,脑袋里闪过"情侣表"三个字,心里嘶嘶地冒着热气,完全无法接话。
谢沐阳有些尴尬地咳了咳,"不喜欢的话不戴也可以,我希望你收下......"话到后半段居竟显得有些可怜。
谢承阳不大喜欢他那种软绵绵的语气和神态,完全不像平时。
把表取出来扣在左手手腕,"没说不喜欢。"戴上后左右看了看,的确不错,只是,"我没有准备给你的礼物。"
不是没想过,只是觉得太别扭,有些不好意思。
谢沐阳指着桌上的一盘菜,"给我夹一筷子那个。"
谢承阳听话地夹了些花菜和腊肉放进谢沐阳的碗里。
"你送了花菜给我。"谢沐阳乐呵呵地望着他,又抬起左手晃了晃,"那年你送我圣诞礼物的时候我也只送了花菜给你,扯平!"
眼前晃动着白色的绳带,谢承阳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他亲手编的--耳朵痒起来,舌头也不听使唤,"都......都褪色,了。"
"是啊,天天戴,不褪色才怪。"说着瞥了一眼谢承阳,见他已经埋下头去,满意地笑了笑,"过几天再编一条给我怎么样?"
"啊?"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又,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谢承阳的皮肤本来就偏白,红起来颜色也不深,比粉红多一点,又比玫瑰红少一点,不规律地分布在两颊。
谢沐阳越看越觉得刺得眼痛,想摸想捏,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他不敢。
逗谢承阳好玩是好玩,可结果自己也受罪,他想,还是打住算了。
于是站起来拉窗帘,顺手关灯,"点蜡烛吧。"
谢承阳用26根蜡烛把蛋糕插成刺猬,等谢沐阳坐回来一起吹。
烛光下两个人的脸都显得更加棱廓分明,光线闪动,表情也似乎在闪动。
只是,一个人无声地诉说着渴望,却不知道另一个人是否心动。
有些悲哀罢了。
"先许愿。"谢沐阳说。
谢承阳看了他一眼,默念了几句,然后说:"好了。"
"吹吧。"
一人一口气,蜡烛全灭,鼻腔里瞬间充满地蜡油味。
谢沐阳没有马上去开灯,而是就着微弱的光线说:"今天是我们从小到大第一次两个人过生日,我会永远记得。"
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谢承阳只得点点头表示赞同。
"许了什么愿?"谢沐阳问。
"希望亲朋好友一生平安。"
"没了?"
"嗯。"
谢沐阳站起来,"不问问我许的什么?"
谢承阳心说我大概能猜到,但是还是问了,"许的什么?"
被问的人勾起无奈的笑容,不过光线太暗,谢承阳没看见。
谢沐阳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俯下去,在谢承阳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希望那个叫谢承阳的人,能再爱我。"

***

我希望他的愿望里有我。


四十五
我希望早上醒来就能看到他。

***

那天晚上吃喝得还算尽兴,送菜的人三小时后来收了碗筷空盘后他们就从饭桌上喝到了窗台,一人捏着一罐啤酒,背对着背回忆曾经。
"记得秦专吗?他结婚了。"
"是和孟巧婷?"
"你怎么知道?我没给你说过吧。"
"他们很配......哥,你和秦专认识多久了?"
"从小学到现在,刚好20年,刚认识我就跟他打架,因为他说我骗人说我没有弟弟。"
"嗯,我也记得,你后来说过好多次。"
"很让人难忘是不?不打不相识。"
"不过他倒是说对了,我的确......"
"今天太晚,就睡我这吧。"谢沐阳打断。
谢承阳看了看表,不知不觉都十一点过了,"时间过得真快。"
谢沐阳笑,"是,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两间房里都有床,你随便挑一间。"边说边把他往卧室方向推,"选好了冲个凉。"
"你呢?"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但收回来也不可能,谢承阳暗自咬了咬自己的舌头。
谢沐阳装得很稳重,"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你先睡。"
"工作?早知道不玩这么晚了。"谢承阳歉意地说。
他喝了酒后眼眶湿润,脸色潮红,谢沐阳情不自禁地摸上他的脑袋,"没事,哥今天高兴,而且就是点小问题,半小时足够了。"
谢承阳反应慢了两拍,还没来得及侧头,谢沐阳已经收了手,"空调能用,遥控器就在床头,你先去洗澡,我在客厅做点事。"
谢承阳有些愣愣地看着他直直地背转身,从沙发上拿起包,取了笔记本电脑和叠资料出来。
"发什么呆呢?洗澡啊!"谢沐阳过了会儿看他没动,又催促道。
谢承阳这才咬着嘴唇往厕所跑。
门刚关上,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同时松了口气。
里面那个心想,刚才自己......有什么期待吗?
外面那个琢磨,只是摸了头而已,就......禽兽哪禽兽。
又几乎同时笑起来--只有两个人的生日......感觉真的很好。
而后便是一夜好梦。
谢承阳第二天依然被生物钟敲醒,还不到7点,出了卧室就听见厨房有响动。
下意识就故意放轻了脚步,偷地雷一样挨过去。
谢沐阳穿着睡衣绑着围裙在灶台上忙活,左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脑袋还没事往那边凑凑。
谢承阳又走近了一点,在看清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后,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专心的谢沐阳过了好一阵才发现谢承阳的存在,吓得手一抖,勺里的东西差点来个天男散花。
谢承阳帮他稳住汤勺,深呼吸了一口,"皮蛋瘦肉粥?嗯,很香。"
谢沐阳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电脑,有些不好意思地傻笑,"以前没做过,从网上找了点资料,那什么......还差点火候,你先去洗漱。"
谢承阳笑,"辛苦了,一会儿上班不会迟到吧?"
"9点半打卡,来得及。"
谢承阳自觉地拉开橱柜,拿了两套碗筷出来,"那我把这些先拿到饭厅。"
还没走出厨房,听到谢沐阳叫他,"承阳。"
那样亲密的称呼让谢承阳的脚步顿了一下,"呃?"
"搬来和我一起住......好不?"谢沐阳紧张地盯着手里的汤勺。
谢承阳没回头,半晌重新抬脚往外走,"我......考虑一下。"
那厢洗脸刷牙的人去了厕所,这厢烧饭公激动得差点把锅掀翻--
"万岁!"
听到外面的欢呼声,谢承阳背靠着门,红着脸蹲了下去。

谢承阳这几天连续不在状态,不是找错钱就是失手将商品摔到地上,有时间也不清帐了,老是拿着根新编的手链坐那儿发呆。
郑楠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两次,他只是不住地道歉,刚转了个身,又恢复原状。
隔周周六,趁谢沐阳出去派发传单的时候郑楠决定问个清楚,"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什么事?"
"你最近都心不在焉,精神不大好......身体不舒服?有心事?"
谢承阳想了想,决定老实回答,"我哥叫我搬他那去住。"
"哦。"郑楠正在擦一个玻璃制品,手上停了停,"什么时候搬?"
"我还没说要过去......"
"哦,有什么顾虑?"
谢承阳直觉郑楠的话有另一层意思,抬起头看他,又没发现什么异常,"顾虑?"
"为什么不搬?"r
"我如果过去,你和小金......"的生活谁来照顾?
郑楠哼了一下,"你是我们老娘还是保姆?"
谢承阳尴尬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如果突然分开,可能......会不习惯。"
"你不习惯还是我们?如果是我们,大可放心了,不就是买菜做饭,谁不会?"
谢承阳皱了皱眉头,"郑楠,你上火了?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冲?"
郑楠脸色一变,埋下头继续擦他的东西,"抱歉。"
"算了。"谢承阳摆了摆手,"我自己也挺混乱的,过段时间再说吧。"
"或者,晚上和豆子一起商量商量?"郑楠提议。
"也好。"
"谢承阳......"郑楠的声音低了八度。
"嗯?"
"对不起。"
......

提议和毛小金一起商量的人是郑楠,结果缺席的,也是郑楠。
那天晚上谢承阳专门早早地把谢沐阳"赶"回他的新家,和毛小金等了郑楠一晚,直到12点过才等回一个浑身冒着酒气的人。
"怎么喝酒了?"毛小金上去扶他。
郑楠笑了一下,"碰上个老同事,聊得忘了时间......我没喝多少。"
"还没喝多少?都臭了。"毛小金说着要带他回卧室。
"我酒量好......"郑楠挡住他,"你先回屋去,我有事和谢承阳说。"
"我拒绝和酒鬼交谈。"谢承阳说。
"我真没喝醉。"郑楠正色道。
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瞪了老半天被毛小金推进了谢承阳的房间。
"说完事早点睡。"毛小金关门的时候对他们说。
谢承阳冲他笑笑,郑楠则半点表情都没有。
"要说什么快说吧。"谢承阳往床上一坐,抄起手望着门口的郑楠。
对于郑楠爽约一事,他是有些生气的,只是刚才在毛小金面前不便发作罢了。
郑楠看着天花板,"你明天搬出去吧。"
"诶?"千算万算也不可能算到这样的开场白。
"搬去你那个哥哥那里住啊!"郑楠有些烦躁地耙了耙头发。
"为什么?"谢承阳回过神,"你不是说和小金商量一下再说?"
郑楠上前两步,走到谢承阳跟前,迫使他仰着脖子看他,"喜欢的人邀请你同居你还摆什么架子?"
谢承阳眼皮跳了一下,"郑楠,你喝多了,我今天不想跟你说话。"
"我没喝多!我就喝了一瓶!"郑楠半弯下腰,脸离谢承阳只有半尺,"我早知道了,你也喜欢男人,你喜欢你哥,从初中开始就......"
谢承阳情急之下甩了他一巴掌,"闭嘴!"
郑楠根本不在意他那一下,甚至笑起来,笑得谢承阳全身发麻,"恼羞成怒了?我说得没错吧?你跟你那个哥哥啊,真是一点都不像......他喝醉了只会睡,而你,一喝多点就胡言乱语,那一年,我们刚从地下室搬出来的那一年,你就什么都说了,我和豆子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谢承阳的脸色一下子白得赛雪,嘴唇有些抖,"你说,什么......"
郑楠笑着往谢承阳身上一倒,"我说你那年豆子受伤你干嘛表现得自己缺胳膊少腿一样......原来你和豆子一样,喜欢男人啊......嗯?喜欢到什么程度?上过床没有?是1号还是0号?"他边说边喷着热气在谢承阳脖子上啃咬。
谢承阳彻底僵硬了,话抖出来也不成句子,"你说......干什么......什么,放开......"
郑楠箍住他,将他压在床上,声音闷闷地,"不放,我早该这么做了......谢承阳,你很漂亮你知道不?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在想,这么漂亮的人,打人怎么那么狠呢......我记得当时在滑冰场,你压在我身上,拿我的脑袋当核桃砸,我不是不反抗,是忘了,我只看得见你的眼睛和下巴,比好多女人的都漂亮,一下就什么都忘了......我很好奇啊,你在床上会是什么样,被人压住的话......"
脖子处瘙痒难耐,谢承阳猛地打了个颤,一边推拒一边反胃,想吐,想把晚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郑楠比他高比他壮,谢承阳挣扎了几下后才渐渐有了恐惧感--打不过他,他还喝了酒,他的嘴那么烫,从脖子处缓缓下移,已经到了领口......
"放手!"谢承阳真急了,眼睛一绿,反手就是一肘子,正好砸在郑楠脑侧。
郑楠吃痛后缩,谢承阳趁机又踹了他的肚子一脚,翻下床,连滚带爬地冲出卧室,冲过客厅,冲出家门。
木造的楼梯被他踩得快崩塌一样,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还是消失了。
郑楠揉着脑袋和被踹的小腹,慢慢从床上滑到床下,哎哎哎地呻吟,"还......还是这么狠。"
"我还嫌他下手轻了。"
抬起头,毛小金斜靠在门边冷笑。
郑楠甩了甩头,有些晕,"看什么热闹呢,也不来扶一下我。"
"你活该。"毛小金哼哼。
"喂!"郑楠想站起来,扯动腹部肌肉,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这可是帮他!不然以他那根神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决心啊!"
"是吗?"毛小金半垂下头,"我先回去睡了。"
"喂你不扶我起来?"郑楠嚷嚷。
毛小金突然笑了,"给你点时间缅怀一下,这个房间,大概从明天开始就不会再有人住了吧。"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郑楠啐了一口,"老子是做好事!"
毛小金听了也没回头,紧紧抿住嘴唇,大墨镜后的眼眶有些发热--郑楠,你自己的想法,只有你自己才清楚。
郑楠将头枕在床沿上,盯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涣散。
他掩住脸叹了一口气,深远而悠长--我这是......在干嘛啊......

......

谢沐阳把带回来的工作做完,揉了揉眼,凌晨一点过。
伸个懒腰,绕着客厅走了两圈,觉得太安静了,干脆打开电视。
半夜只有一两个电视台在播放韩国电视剧,动辄上百集,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他从来不看的,只是想空旷的房间里多点声音。
明天还要去谢承阳的店里帮忙,两点就睡吧......谢沐阳琢磨着睡前是做俯卧撑还是仰卧起坐。
几天前他厚着脸皮又邀请了谢承阳一次,邀请他搬过来一起住,令人兴奋的是对方没有一口拒绝,而是说考虑。
会考虑就表示有机会,谢沐阳自认为这几年别的本事没学会,耐心指数倒涨了不少。
他会等,等到谢承阳答应的那一天,就像他同样会等他重新爱上自己一样。
边想边在地板上做俯卧撑,撑了二十个后去厕所洗澡。
刚脱得只剩下四角裤,有人敲起门。
谢沐阳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去开--这么晚了还敲门,就算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吵到邻居也不算小事啊。
门还只开了一半,仅看得清敲门的是什么人,心一下就被提到了嗓子眼。
谢承阳脸色苍白地靠在外面的墙壁上,头发汗湿了贴在额角,刚叫了一声"哥",泪水就顺着腮帮子流了下来......

***

我希望在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在某个地方,永远不会离开。


四十六
我希望他一辈子宠我,惯我,陪我,等我。

***

谢承阳觉得自己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奔跑。
风猎猎地刮在脸上,又痛又痒,却不能停下脚步。
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指使着他,跑,往前跑,哪怕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谢承阳以前听别人说,人死之前会产生幻觉,感觉自己经过时光隧道,能看到以前发生的事情,大的,小的,轻的,重的,一件都不会落下。
不过大概他还没有濒死吧,所以四周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他宁愿看到点什么,有点光都行,总好过现在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声音说,要光是吧,没问题。
于是有一个光圈打在身旁,里面有个人,长长的影子拖下来。
那个声音还说,记得不?这个人,可是你的朋友。
谢承阳渐渐看清楚他的长相,恐惧地连连后退--不不不。
他可是你的朋友,你追随了十年的朋友。
不......
对于他,你从最开始的防范,到接受,最后变为尊敬,你不叫他老大,可他却做了你这么久的老大。
不是的......
他早知道你见不得光的感情,可他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闭嘴......
可是他刚才做了什么?他想强暴你,男人,一个男人想强暴另一个男人。
闭嘴啊!
他重新开始奔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找到出口。
一定要找到出口。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前胸后背额头脖颈全是汗,呼吸有些跟不上节奏,变得粗重,每一口气都像锯齿从肺上拉过一样,胸口辣辣地痛。
直到前方透出一丝光,橘色的,温暖的,先是很细的一丝,然后慢慢变宽。
光线里又出现一个人影,却是隔三差五就会想过一遍两遍的那一个。
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脚上还穿着拖鞋,外面黑灯瞎火,完全是凭本能跑到这里。
疲惫、紧张、惊吓、茫然,所有的感觉和心情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集体转化为委屈。
"哥......"
眼泪流出来,视线也模糊了。
那人只愣了半秒,随即大步向前,将他牢牢地抱住。
贴在谢沐阳赤裸的胸上,谢承阳也顾不上脸红,反而紧紧地搂住他的腰。
"怎么了?快进来。"谢沐阳轻轻地问着,退了两步把谢承阳让进屋。
谢承阳一直闭着眼,为了防止哭出声来,牙齿都快咬碎了。
谢沐阳心疼地摸着他的头,扶着他走到客厅沙发旁。
才刚坐下,谢承阳几乎将整个身体都压在谢沐阳身上。
谢沐阳只觉得浑身燥热,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想扳开谢承阳的头,"好点没?"
谢承阳把脑袋使劲埋在谢沐阳肩膀上,摇了摇,又点了点,始终不肯抬头。
谢沐阳将语气放地不能再柔,"来我看看。"说着摸到谢承阳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
脸红眼红鼻子也红,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谢承阳尴尬地斜着眼,嘟囔道:"很难看。"
谢沐阳无奈又宠溺地笑,擦了擦他的眼泪,"你也知道难看......那就别哭了。"顿了顿,将他全身打量了一番,"究竟出什么事?"没有受伤,衣服也完整,看样子并不像遇到了什么事故。
谢承阳闻言,先是皱着眉好象在回想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又要埋头往谢沐阳的肩窝里钻。
谢沐阳一只手掌住他的脸。
谢承阳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谢沐阳说:"别想逃避。"
谢承阳咬着唇不说话,过了会儿伸出手抵在谢沐阳的胸膛。
谢沐阳上半身还光着,被他那么一碰,先是打了个寒战,所有的感觉神经都似乎集中到了那里,再也感觉不到其他。
谢承阳勾着嘴角,并不看谢沐阳,两只手有意无意地在对方的乳头上划来划去。
谢沐阳鼻孔都张大了,"你......你......你,你......"
谢承阳看了他一眼。
谢沐阳发誓那是他见过最魅惑的眼神。
谢承阳重新缩到谢沐阳身前,贴着他,一只手绕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还停留在他胸部摸来摸去。
谢沐阳开始急促呼吸,"你......呃......"
谢承阳笑了下,喷出一口气在谢沐阳的脖子上。
谢沐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那种想象过无数次的湿濡感,终于,终于,终于......
谢承阳在亲他......不对,那种亲法,似有似无,时轻时重,轻的时候船过水无痕,重的时候似乎要吸掉他一块肉。
他......他在挑逗他!?
谢沐阳脑海里的汽笛尖锐地响起来,脸已经红成番茄,身体的某个部位也隐约有些疼痛。
但尚有一丝理智。
"你究竟......怎么了......"谢沐阳的声音早已含糊不清,但他知道现在的谢承阳并不是平时的他。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d
谢承阳不回答,在谢沐阳的锁骨处轻轻啃咬,像一只抱着巨大骨头的小狗,虽然饿,却无法一口就享受完美味,只能慢慢进攻。
谢沐阳捏起拳,指甲刺到肉里,清醒了片刻,他握着谢承阳的双臂,使劲将他拉开,"你!究竟在干什么?"
谢承阳脸上闪过受伤的表情,只是一瞬,很快变成痞痞的样子,歪着脑袋看着他,"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
谢沐阳深呼吸,"谢承阳,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谢承阳笑,笑得有些难看,"知道啊,所以才......"
"知道你还这么做?"谢沐阳凶狠地打断他,烦躁地抓了抓头,"你知不知道刚才,刚才我差点......"
"我知道啊,"谢承阳边说边靠过去,想亲吻谢沐阳的脸颊,"我们来做吧。"
"你!"谢沐阳气得差点背气,"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难民有什么两样?还有你的表情,笑得比哭还难看......做?做到一半你不死也掉半条命了,做个P!"
谢承阳还在笑,"谁说的?我很强壮的。"
谢沐阳捏了捏他的脸,"这里,白得像鬼一样。"又指了指他的眼睛,"这里,红血丝能赶上蜘蛛网。"最后摸着他的左胸,声音降了八度,带着一点叹息,"还有这里......不会难受吗?"
"没关系,我们来做吧,好吧?"谢承阳强忍着又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随便什么体位,做多少次都可以,我无所谓的,我们来做吧......"
"谢承阳!"
谢沐阳暴吼了一声,吓得谢承阳差点跌下沙发。
稳住身体,谢承阳在看到谢沐阳的表情后,心口尖锐地痛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生气成那样,好象下一秒就要将人碎尸万段一般。
突然就心慌了。
他会怎么做?会不会将他赶出去?会不会看不起他?会不会......不喜欢他了?
如果是那样,他宁愿被揍一顿。
这么想着,谢承阳咬着牙闭上了眼,心里反复祈祷着"揍我吧揍我吧千万别讨厌我还是揍我吧"。
眼泪不听使唤地从眼角偷跑出来。
有两只手一左一右地碰到他的脸。
谢承阳有些高兴地屏住呼吸--对对对,快给我两巴掌!
可是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谢沐阳只是捏住他的脸,半用力地往两边拉开。
谢承阳惊讶地睁开眼,谢沐阳脸上是不容被忽视的哀伤,看得谢承阳的心口又是一阵刺痛。
"承阳,以后别说你无所谓了,行不?"
脸还被拉扯着,谢承阳知道现在的自己肯定很滑稽。
他微微点了下头。
"很多年前开始就是这样,你只要一说无所谓,我就觉得不舒服,不高兴。"谢沐阳说,"我不想看到你自暴自弃的样子,我希望你积极争取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且,其实有很多事情,你也并不是无所谓吧?你害怕吗?害怕太执着会受到伤害?"
谢承阳猛地睁大双眼--没想到他了解。
一股暖流漫过胸口,谢承阳吸了吸鼻子,又点了下头。
"别怕,什么都别怕......你是我最亲的人,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我最爱的人,每次你说无所谓,我都想说我有......我有所谓,真的。"
谢承阳心想不行了他又快哭了。
"好了你先去洗个澡。"谢沐阳突然转移话题,谢承阳呆了一下,"洗完澡后无论你是想聊天还是想休息,甚至什么都不想做都行,我陪你。"
"哥......"谢承阳仍然想哭。
谢沐阳放开他,倾身在他唇上偷了一吻,微笑道:"慢慢洗,我等你,只要我活着,就会一直等你。"

......

谢承阳洗完澡后冷静了不少,和谢沐阳边喝牛奶边说话,把郑楠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谢沐阳先是震惊,还差点暴走,很快却镇定下来。
根据谢承阳的形容,郑楠一直以老大的身份照顾他和毛小金,为人稳重又有担当,不像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
而且就算他真的想对谢承阳做什么,难道八年的时间里还找不到机会,非得在这种时候吗?
何况当时毛小金还在家。
唯一可以解释的是,他希望谢承阳搬走,又处于某种原因不能正面提出来,所以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出戏。
虽然极端了一点。
按说谢沐阳该高兴,该跟着郑楠的戏往下演,让谢承阳一直误会,然后趁胜追击,劝他搬过来。
可临到头却不愿意承郑楠的好,总觉得不够光明正大,甚至还有些卑鄙。
于是将自己的想法和分析全对谢承阳说了,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变好,神态也放松不少,谢沐阳知道自己做对了很重要的一件事。
"四点......呃,天都快亮了......这样,先睡觉吧,明天我陪你回去和郑楠摊开来说。"
谢承阳还有些犹豫,"可如果你猜错了......"手摸上自己的脖子,不是做梦,当时,他的确亲吻过这里。
谢沐阳把他的手抓下来,换成自己的,紧紧地贴在他有些发热的皮肤上,"那就搬过来住,我住厂里宿舍,以后你是要继续跟他们开店还是干脆散伙都可以,我支持你,放心。"
谢承阳红着脸"哦"了一声,谢沐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好了,睡觉,你还是睡上次那间?"谢沐阳站起来,发现谢承阳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四角裤裤边,"还有事?"
谢承阳脑袋半垂,只看得到头顶的两个旋涡。
谢沐阳拽了拽他,"怎么了?"
谢承阳老半天才发声,带着含糊,"你说我无论想干什么都陪我......"
谢沐阳仔细辨别了一下才听明白,"是啊......不想睡觉吗?"
"嗯。"
谢沐阳笑着重新坐回他身边,"行,还想做什么?"
谢承阳飞快地扬起头,"做爱。"

***

我希望他和我上床。


四十七
严格地说,这是谢沐阳和谢承阳第三次接吻。
前两次不是蜻蜓点水,就是没有经验的胡舔乱咬,谈不上情调,所以这次,当谢沐阳的舌头轻轻撬着谢承阳的牙齿时,谢承阳有片刻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小学门口买卤鸡腿,那时一只虽然只要四毛钱,却也是他一个星期的零花。
钱不够,谢沐阳就帮他添,买来后死活要和他一人一半。
明明只添了八分而已。
他让谢沐阳先吃,小心翼翼又有些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咬得太多。
谢沐阳还算守信,说一半就一半,连鸡腿皮都啃得整整齐齐。
说起来也许那时候他接过来继续咬的时候,多多少少吃到了谢沐阳的口水,所以才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种陈年往事。
他从来都不觉得谢沐阳的口水恶心,发现自己喜欢上他以后,还多次制造间接接吻的机会,喝同一罐饮料,用同一只漱口杯等等。
那些小动作都成为后来收藏起来的秘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如今那个和秘密一起存在的人正以对待情人的方式吻着自己,一只手揽在他腰后,一只手扶着他的头,舌头像数数一样从牙齿上一颗颗滑过。
谢承阳下意识地闭上眼。m
谢沐阳轻笑了一下,含着谢承阳的唇说:"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闭眼呢。"
谢承阳没有睁开,问:"怎么?"
"你好象很紧张......"
谢承阳听了,将两只手溜进谢沐阳的T恤里,从腰部一直摸到他的背上,牢牢地贴着,带着勾引的味道,一下下地向下抚弄。
谢沐阳打了个冷战,"喂。"
谢承阳依然闭着眼,舌头迎上去,在谢沐阳的唇角勾了一下,两只手也没闲着,在谢沐阳四角裤裤带周围来回游移,"你刚才说谁紧张?"
谢沐阳头皮发麻,下半身蠢蠢欲动,呼吸变得粗重,咬了谢承阳的舌头一口,"别惹我!"
谢承阳吃痛,缩回了舌头,嘴也离开。
看着谢沐阳连脖子都红起来,心里立刻就乐开了花,"哥,我们去床上。"
谢沐阳咽了咽口水,"你真想好了?"
谢承阳大笑,"怎么?不会做?我可以教你啊......"
他知道绝大部分男人听到这句话都会反应强烈,谢沐阳也不会例外。
果然,谢沐阳下一个动作就是怒气冲冲地把谢承阳捞起就往卧室走,谢承阳一边半靠着他一边感叹这家伙力气真大。
上了床,谢承阳主动爬到中间去坐好,好整以暇地看谢沐阳在床头柜里翻来翻去。
翻了半天翻出个安全套和一支管状物。
谢承阳看清那是什么,脸色有些变,"你怎么有这东西?"刚才还有些担心,担心自己什么都没准备,无论是谁做0号都会有点困难吧。
结果谢沐阳的卧室里居然有装备!?
谢沐阳捏着那两样东西爬上床,"我买的......我......"
"你早猜到会有今天?"谢承阳撇撇嘴,"果然很有自信嘛。"
谢沐阳听出他话里带刺,手忙脚乱地把他抱住,"不是的,我只是......我买这个只是......"人一慌,思维就不听使唤,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些东西的确是为了有一天能和谢承阳亲热而准备的,但现在的情况并不允许他老实交代。
谢承阳强忍住笑意,"那就是为别人准备的?"说着故作厌恶地动了动,作势要下床,"我没兴趣在你和别人做过爱的地方做。"
谢沐阳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双手一用力,把谢承阳摁倒,"你耍我!"
百分百的肯定语气。
谢承阳盯着上方那张略带怒气的脸,暗叹--他果然还是了解我的。
谢沐阳没两秒钟就缓和下来,一只手轻轻碰了下谢承阳的脸,喃喃地说:"如果痛就说,我会停下来。"
谢承阳恍恍惚惚地眨了眨眼,"是......我在下面?"
谢沐阳上唇咬下唇,"如果,如果你不愿意......"放在对方脸上的手有些发抖,"如果你不愿意,我......我在下面也可以。"
谢承阳心口一阵发热,又眨了眨眼,努力笑了笑,装出一副流氓样,"哦,原来你果然不会......"
话没说完,谢沐阳整个人都压了上来。
胸口的呼吸被阻截掉一半,谢承阳张开嘴深呼吸了一下,眼眶里潮潮地。
"承阳,承阳承阳承阳。"
在肩头不停亲吻的人一直含糊不清地叫着他的名字。
梦过无数次的场景。
谢承阳觉得自己快管不住眼泪了。
没多久,谢沐阳将自己和谢承阳扒得一丝不挂,昏暗的台灯下,两具纠缠在一起、颜色深浅不同的赤裸身躯上镀着同一种光华。
被握住的地方早就充血发硬,那人一快一慢地撸动着它,顽皮的手指偶尔触碰顶端,让他浑身通电般地舒服。
谢承阳闭着双眼,集中精神,想尽快在这既享受又折磨的律动中找到释放的那一点,谢沐阳却吻着他说:"别急,我们一起。"
谢承阳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消化那句"一起",就感觉谢沐阳的手指带着冰凉的半湿状膏体戳到了股间。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免不了紧张,全身上下无处不透露着排斥的信息。
谢沐阳一边哄着一边将手指推进,另一只手放开了谢承阳的前端,转而轻捻着他的乳头。
两处受制,不知道该先顾哪一头,谢承阳稍一迟疑就被谢沐阳攻进城池。
"痛?"谢沐阳问。
谢承阳将头埋到枕头下不回答。
"这样呢?"谢沐阳微微曲起手指。
"啊!"谢承阳身体一弹,从枕头下抬起头,委屈地盯着谢沐阳。
谢沐阳凑过去,一下下地轻啄他的唇,"痛吗?"
谢承阳放松了一点,摇摇头,"有些......胀。"
"一会儿就好了。"
谢承阳关键时候还要找他茬,"哦?这么有经验?"
谢沐阳笑起来,恶作剧地用露在外面的四根手指摸了摸他臀部周围,趁他抽气地时候狠狠地吻上去,"我虽然没经验,但对付你绰绰有余!"
谢承阳也不示弱,双手紧捉住谢沐阳的下体,"小看我?我让你先软了!"
谢沐阳眼睛一红,又插了一指进去,"你自找的!"
"啊!你你你,你出去!"
"刚才谁嘴硬来着?嗯?"
"别......那里......哎......"
"承阳,我想听你的声音......"
"混蛋!"
"我爱你。"
"混蛋啊!"
"我爱你。"
"......"
"我爱你。"
"轻......点......"
"我爱你。"
"我的......腰......"
"我爱你。"
......
高潮席卷而来的那一刹那,谢承阳什么都看不见,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
他只知道他想起来了,就在谢沐阳说会一直等他的时候,在生日第二天看见他笨手笨脚为自己做早饭的时候,或者更早,早在刚见面的时候......那么,也许他从未忘记,只是自己搞错了?
那种既熟悉又陌生,既欢喜又有些微酸楚,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感觉。
自从十四岁时做了那个春梦之后,看见他就觉得安心;无论他做过什么都会原谅;面对他会心软,会心酸,也会心痛;希望和他有说不完的话;希望他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希望他成为自己的人。
希望和他永远生活在一起。
时间大概能模糊掉一切往事,但前提是当事人必须坚定。
这八年来,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怀念的。
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激情落幕,谢沐阳抱着谢承阳,一边梳理他额前汗湿的头发,一边轻吻他的脸颊,"还好吗?"
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涌至喉头,滚了几滚,还在舌头尖上打了个旋。
谢承阳体力耗尽,连眼睛都睁不开,却努力张了张嘴。
"哥......"
谢沐阳将耳朵凑近,"什么?"
一滴泪从谢承阳的眼角滑过,拖出长长的痕迹。
谢沐阳紧张地帮他擦了擦,"怎么了?那么痛吗?你等等,我还准备了药的我去找!"说着就要下床。
谢承阳拽住他,"沐阳......"
谢沐阳第一次听到谢承阳这样不带姓地称呼自己,神经迅速绷紧。
"沐阳......"谢承阳又叫了一声。
"嗯?"
"我也爱你。"


最终回

咳,H也H了,话也说了,其实故事到这里,本来应该来个华丽丽的"一恩第",然后噼里啪啦唠叨一大串后记,不过还有几件小事需要交代交代......呃,或许,也不算太小。

零。
那天谢沐阳和谢承阳头靠头肩并肩,你的大腿搭我小腿,我的手掌放你手心,虽然累极,却舍不得入梦,躺在床上絮絮叨叨聊了很久。
谢沐阳趁热打铁,成功劝得谢承阳和他同居,要不是念在谢承阳太累,他当时一个过分激动,差点又把他扑倒。
两兄弟直到鸡鸣时实在抗不过瞌睡,才双双在晨光中睡去。
做了无数个甜蜜的梦,饿着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肚子咕咕乱叫。
谢沐阳爬起来做饭,也不知道该算作哪顿,炒了个番茄鸡蛋,有些咸,烧了个小白菜豆腐汤,豆腐散得七零八落,煮饭时水和米都放多了,半干半稀一大锅。
但谢承阳吃得很高兴,前后盛了三大碗。
近傍晚的时候谢沐阳陪谢承阳回去收拾东西,起先谢承阳还有些别扭,站在楼下不愿上去。
谢沐阳连骗带哄,说郑楠这时候肯定不在家,才把他弄上去。
郑楠的确不在,在店里,毛小金指着客厅一只大行李包冲他们奸笑,"衣服毛巾什么的全在那里,快拿了走人!"
谢承阳一愣,"小金?"
毛小金推了推墨镜,转向谢沐阳,"如果你欺负他,我们随时过去抢人。"
谢沐阳傻笑着说:"怎么会?"
谢承阳还愣着,"你怎么知道......"
毛小金裂嘴,"老大说你今天肯定回来搬家,一早就帮你把东西收好了,你先用着,缺什么再回来拿。"
谢承阳想起谢沐阳之前跟他说过的话,想起郑楠前一天的作为,心里堵着一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支支吾吾,"小金,你昨天......郑楠他......"
毛小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下巴一抬,骄傲地指了指旁边的谢沐阳,"你能等到你想要的,我又为什么不能?"
谢承阳又想起十来个小时之前自己跟谢沐阳还在滚床单,脸一红,眼眶也发热,"小金,我有没有说过你是条汉子?"
毛小金笑,"不用你说,我知道。"
谢承阳的声音有些哽咽,吸着鼻子说:"谢谢你,小金......还有,谢谢......老大。"
他第一次称郑楠为"老大"。
毛小金豪爽地摆摆手,"别跟哥们客气这些,过段时间我们去你们那里玩,不会不欢迎吧?"
谢沐阳仍然傻笑,"当然欢迎。"
"那就结了,"毛小金拍了拍谢承阳,"到时候你亲自把那些话给老大说吧。"
谢承阳想了想,"不用到时候,我明天12点准时去店里。今天......就当请假。"
毛小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捏成拳,"好兄弟。"
谢承阳笑着用自己的拳头碰了碰他,"讲义气!"

一。
那一年国庆长假时秦专来了一趟W市,不但人来了,还带来两只乌龟。
原来孟巧婷怀孕,医生建议她什么动物都不要养,虽然乌龟并不像猫狗之类的会脱毛,但由于孟巧婷身体一直不大好,秦专乱担心一气,最后决定将他们家的乌龟兄弟寄养在谢沐阳和谢承阳这里,等孩子满了周岁再接回去。
那天是10月2号,谢承阳还记得,当秦专拎着水果站在门口的时候,谢沐阳的笑声几乎把楼给震垮。
谢承阳也跟着高兴。
秦专在他们家住了三天才走,走之前万般叮嘱他们一定要照顾好乌龟兄弟,不然孟巧婷会找他们拼命。
于是谢沐阳和谢承阳的生活中多了一项活动,溜乌龟,每个周末都带着它们去公园。
公园里的大爷大妈们溜狗逗鸟,好不热闹,而谢家两口子只能对着乌龟默默叹息。

二。
苏忘那小子不甘寂寞,每逢节日都会给谢沐阳和谢承阳打电话,大到春节元宵,小到植树爱牙,据说是报社每个月给了定额的长话费,不用不划算。
虽然没说透,但谢沐阳总觉得苏忘已经知道他和谢承阳的关系,电话里一会儿绵里针一会儿袖里剑,明嘲暗讽个没完。
他还有事没事让谢沐阳在他们工厂附近的一个小餐馆吃饭,谢沐阳问他和那家餐馆有什么关系他也含含糊糊只说上次来吃过一次觉得味道不错。
可是那家老板前段时间明明换了人。
苏忘横他,"换老板怎么了?总不会连厨子都一起换了吧?"
谢沐阳和谢承阳受不了骚扰去吃了两次,苏忘知道后又打来电话。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服务呢?生意好吗?有没有发展前景?"
谢沐阳说你是打算投资还是怎么的?
苏忘就打哈哈,还问店老板看上去气色如何身体好不好。
谢沐阳"啪"地挂断电话,"神经病!"
谢承阳在旁边泡茶,一脸正气,"这样说别人不好。"

三。
孟巧婷在第二年春天生下一个小小子,接近9斤,差点被归入巨婴行列。
据说不是因为胖,是长,大概由于继承了"高人"基因,秦小弟一出生就比其他刚出生的孩子长不止三厘米。
谢承阳开玩笑说这样绝对不会抱错。
谢沐阳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还不能释怀。
他淡淡地说:"总有一天,会好的。"
谢沐阳听了胸口有些发热,抱着他摇啊摇。

四。
初夏时谢沐阳的厂里举行了一场摄影比赛,他本来没兴趣参加,后来听说头等奖是带薪休假十天,于是立刻找出了自己那台快生灰的光学傻瓜。
头等奖当然是拿不到的,但那段时间发生的一件小事情却让谢沐阳发现--
谢承阳吃起醋来......很厉害。
起因是财务科的小王在某一天用手机传了一张照片给谢沐阳,是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据小王说那张照片里的人是和谢沐阳一起进厂的,当时刚毕业,由于长得漂亮,客服那一块的女同事都暗称他王子。
"你不是说你喜欢男人吗?这个怎么样?"小王仍然不信谢沐阳是同性恋,一有机会就讽刺他。
谢沐阳懒得跟他解释,淡淡地回了句"没我家的好"。
那天正巧遇上工作特别忙,谢沐阳看了照片一眼没来得及删,回家后被谢承阳逮个正着。
谢承阳吃起醋来风雨大作,绷着个脸想上了谢沐阳,坐在他身上狂扯他的衣服,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谢沐阳连解释带求饶,最后还是把和小王互发的短信调出来才阻止了对方。
谢承阳看到那句"没我家的好",耳朵一红,就忘了进攻。
谢沐阳当然不会让机会白白溜走,反身将谢承阳一压,接下来自然就是嗯嗯啊啊哼哼哈哈,春光不外泄了。

五。
谢承阳他们的小店一直顺利地开着,他依然坚持在月中托烟鬼佟飞给家里放钱。
谢沐阳没有告诉父母他们的情况,也让苏忘注意保密。
他决定等谢承阳愿意回去见见两位老人的时候再和他一起出柜。
谢承阳问如果他一辈子都迈不开那一步呢。
谢沐阳说那就等到下辈子。

一起生活的日子,谢承阳每天一早就起来做饭,和谢沐阳一起吃完,送他去车站,然后再去买菜。
自从谢承阳和他住一起了,谢沐阳就退掉了工厂宿舍,每天坐着K155路电车上下班,一天来回就要花近三个小时。
但他高兴,他乐意,他笑得比谁都开心。
有一天在等车的时候谢承阳看着徐徐驶来的电车对谢沐阳说:"觉不觉得K155和KISS很像?"
谢沐阳左右看了一下附近没什么人,在谢承阳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像。"
谢承阳窘得正要掐人,谢沐阳已经大笑着迅速退后了两步。
电车到站,谢沐阳上车前抬起手冲他挥了又挥。
谢承阳看见朝阳下那条系在谢沐阳手腕上的绳带,抿着嘴笑起来--那是去年才编的,颜色还很鲜艳。

买好菜,看了看时间,离去店里还有些早,谢承阳围上围裙开始整理房间做清洁。
半小时后他从自己的行李袋最下方翻出了日记本,坐在床沿摸了摸已经起毛的四个角,有些感慨。
自从这个本子写满后就再也没有写过日记了。
是初中时谢沐阳篮球冠军的奖品之一,虽然一直很用心地保护着,但时间太长,还是难以周全。
他随手翻开一页,只看了几排就觉得鼻子痒。
放下本子,谢承阳跑到阳台去收前一天晾的衣服。
夏天早上的风温热而湿润,伴随着金色阳光掠过他的身体,穿过大开的落地窗进了房间。
谢承阳闻了闻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屋里,日记本被风吹得自动翻页,呼啦呼啦翻到了最后--

XXXX年1月1日
星期三
天气:晴
听说一年的第一天许愿很灵。
我希望他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
我希望他永远不会结婚。
我希望度过只有两个人的生日,许愿后他会问我许的是什么。
我希望他的愿望里有我。
我希望早上醒来就能看到他。
我希望在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在某个地方,永远不会离开。
我希望他一辈子宠我,惯我,陪我,等我。
我希望他和我上床。
还有,我很贪心,希望他能爱我。
只爱我一个。

----华丽丽的一恩第----



番外:秘密
苏忘有个秘密。

五岁的时候,他问苏妈妈,"爸爸呢?"
苏妈妈说:"你没有爸爸,忘了这件事吧。"
他又问:"爸爸不要你了吗?"
"是的。"
"没关系,我要。"
十岁的时候,苏忘问苏妈妈,"我长大了吗?"
妈妈摸着他的头,"长大了。"
"那我可以娶你了吗?"
十五岁的时候,他穿着高中校服风风火火跑回家,"妈,看我的新校服!再过几年我们就结婚吧!"
苏忘说那句话的时候,离后来苏母病逝,前后不过半年时间。
第二年年初,当他跪在母亲的灵堂前时,没有流出半滴眼泪,只是默默地低着头,不断地问:"妈,为什么要离开我?"

过了两个月,一名自称是他小姨的女人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突然出现在苏忘面前。
苏忘歪着头打量他们,没错,他们和母亲一样,有一双狭长的眼睛。
突然就变得很高兴,莫名其妙地高兴。
小姨是来接苏妈妈的骨灰的,说是要带回老家好好安葬。
苏忘这才知道母亲和父亲的故事,不被看好的爱情,不顾家人反对的私奔,不顺利的生活,不受祝福的孩子。
大半年后,父亲因为感情淡去以及生活的压力而潜逃,母亲含辛茹苦,独自生他养他,不敢向家里抱怨一句半句,只和妹妹有书信往来,直到去世。
苏忘听小姨讲完,面无表情地带她去给母亲上香,自己则半蹲在旁边逗小姨带来的那个小孩,"几岁了?"
那小孩见他一直将双手揣在裤兜里,也有样学样地揣起来,"13。"
"几号生日?"
"5月29。"
苏忘一下乐了,"难得,跟我一天。叫什么名字?"
"小苏。"
苏忘说:"不对,我上班的地方,那些人都叫我小苏,你应该是小小苏。"
小小苏满不在乎地笑笑,"小小苏就小小苏。"
苏忘牢牢地盯着他那双酷似自己母亲的眼睛,皱了皱鼻子,"小小苏,你笑起来真难看。"

***

有的时候苏忘觉得人生不过是一出戏,要演好,很容易,但想要一直演好,就难了。
自从母亲走后,他打算扮演一个酷酷的人,不苟言笑,随时随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可是他没算到和亲生父母相认这一环。
谢妈妈扑上来的时候他是真傻了,心想这哪来的琼瑶版大婶,怎么见人就抱呢,还哭。
听了他们的解释,起初当然也不相信,后来看到一个叫谢沐阳的人的照片,冷酷的表情才有些挂不住--喂,老天爷,我平时只说人生如戏,没想真的入戏啊!
因为医院的疏忽,抱错了孩子,十七年后方能相认,实实在在能上社会版头条。
苏忘磨不过一见他就哭哭啼啼的谢阿姨,答应春节时跟他们回一趟所谓的家。
走之前他在苏妈妈的相片前跪了很久。
妈,我去看看就回来。

第一次见到谢沐阳,由于有过心理准备,苏忘只觉得是在照镜子,并没有什么反应。
倒是看到谢承阳的时候有片刻怔忡。
遗传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谢承阳的嘴和下巴几乎和苏妈妈一模一样,上下唇都不厚,形状却很好,下巴有些微微向外翘。
几乎一瞬间就让苏忘心软,他想这个人是妈妈的亲生儿子,如果有机会,自己一定要好好地对待他。
其实如果坦率地说,苏忘并不是不羡慕谢承阳和谢沐阳之间那种浓浓的感情,毕竟如果没有当年那个错误,拥有兄弟情的就应该是自己。
但那两个小子的反应却有些过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并不像兄弟,倒像别的什么......
苏忘对认亲这项活动一点兴趣都没有,本想吃顿饭就走的,没想到对方两兄弟倒是激动得很,一个跑一个闹,差点收不了场。
家庭闹剧也不过如此吧,苏忘觉得自己还是适合回县城,不过走之前嘛......他看着谢沐阳那副伤心欲绝的表情觉得很有趣--走之前嘛,逗逗他好了。

一心指望着在平静的生活里装装酷的苏忘,自从被亲生爹娘找到,就注定他的生活不会平静到哪里去。
谢家两位家长精力旺盛,因为离家出走了一个小儿子,多出来的感情没地方用,成天扭着苏忘关心,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想不想念高中,想不想念大学......有时候苏忘不想心烦都觉得难。
那段时间,苏忘偶尔会想到小小苏,偶尔,又会想一想那个离家出走的谢承阳,他们都是和母亲有些像的人。
小小苏快升高中了,听小姨说成绩还不错,特别是数学,回回考试都第一。
而谢承阳已经去了别的城市。
谢父谢母私下报了警但没有被受理,又托了铁路局的朋友帮忙找,仍然没有消息。
他们在苏忘面前并不避讳对谢承阳的关心,却不知道为什么没让谢沐阳知道。
苏忘经常琢磨--搞错了吧,就不怕我吃醋吗?
还有,那小子也太绝了吧,说走就走,说断就断,还断得干干脆脆。
这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遗传自那个没责任心、跑得无影无踪的老爸。
反观自己,三天两头被谢家家长唠叨着去城里,由于实在狠不下心,在耳朵生出茧的同时,心也渐渐软下来。
那天他一咬牙,"我去那边念夜校。"
两个老的欢天喜地。
"但是我要单独在外面住。"
两个老的唉声叹气。
那一年,谢沐阳考上大学南下。
苏忘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和苏妈妈的相片,家具能卖的卖不能卖的都扔了。
老房子退给苏妈妈以前的单位,他清楚地看到那个老科长在接过钥匙的时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上车的时候他把苏妈妈的相片抱在胸前。
妈,咱们换个地方生活,也是一样的。

***

苏忘在夜校念平面设计,一周有一堂美术鉴赏课,在阶梯教室和发型设计班一起上。
当那个左边挂着7、8只银色耳环的人第四次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碰了碰对方的手肘,问道:"痛不?"
"什么?"那人戴着牙舌帽,还吃着口香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苏忘指了指他的耳朵,"那东西,穿的时候痛不痛?"跟活页笔记本一样。
活页笔记本耸耸肩,"很久以前穿的,忘了。"
"哦。"苏忘埋下头看他的书。
过了会儿,活页笔记本也碰了碰他的手肘,"你的发型真难看。"
苏忘摸了摸后脑勺,"我没注意。"
"不如,我帮你换个发型?"
苏忘摇头,"我没闲钱。"
"嘿,哥们说这些?在一起上课就是缘分,何况我们还同桌。"活页笔记本翘起二郎腿,"免费给你换!"
苏忘心说看样子你比我小多了,还哥们呢,小弟差不多。
可他也想免费剪头发,于是说:"好。"
当时答应得太爽快,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两天后,当活页笔记本双手合十,头差点埋到地上给他磕头赔罪的时候,苏忘的心里只剩"自作孽不可活"六个大字。
镜子里是个比樱桃小丸子还周正的马桶盖发型,傻里呱唧扣在头顶,喜感十足。
苏忘忍啊忍,忍得脸都抽筋了才忍住没有揍那个活页笔记本一顿,走之前咬牙切齿地丢下话,"别让我再看到你!"
后来他果然没再见到过活页笔记本,就连一起上课的时候都没见到。
苏忘专门留心搜索过,发型设计班一群奇装异服、头发颜色绚丽的人里,硬是少了个耳朵上一排小圈圈的人。
虽然想知道那人去了那里,但也不可能专门去问。
"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嘟囔了一声,没几天就将有关那人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毕竟是不相干的人。

苏忘一边念夜校一边打工,两年后毕了业,换过好几份工作,因为跟学的东西不对口,心里不喜欢,都做不长。
后来谢爸爸托朋友让苏忘进了报业集团做发行。
那也是与设计无关的工作,苏忘本来想先随便做段时间,有点钱了再辞职找新的,却没想到半年后机缘巧合被调到晨报的美术编辑组,干起了排版。
排版总算跟设计沾上边了,苏忘做了几周后发现还有些意思。
根据稿件的重要性和字数安排版面,看似没有规律,多做几次却发现其中却大有门路。
而刚开始对他来说陌生非常的排版软件现在渐渐上手,报纸印刷出来的成就感在做发行时也从来没有体会过。
一干就是两年。
日子转瞬即逝,小小苏高三复读了一年,考到东边的大城市念大学,他们偶尔短信联系。
谢沐阳大学毕业留在南方给私企打工,据说干得风生水起。
谢承阳照样没有音信,与人间蒸发无异。

又翻过一年,春暖花开之时报业集团旗下某周刊公开招人,苏忘决定去试试。
晨报美术编辑组的负责人一直很喜欢苏忘,在得知苏忘要参加考试后那叫一个矛盾,"小苏,我舍不得你走啊。"
苏忘恭敬地说:"老师,我不一定能考上,没考上我还是跟你干。"
负责人拍拍他的手,"能考上当然最好,过去了有正式编制,工资待遇都会不一样,趁年轻,你也积累点资金。"
苏忘点头,"我会努力的。"
那份叫做《七周刊》的报纸是当地一份发行量不小的生活时尚导报,一共招四个人,一名娱乐记者,一名专业校对,一名房地产美编兼文编,以及一名摄影记者。
考试分两大部分,笔头和口头,苏忘竞争房地产文编兼美编的职务,和他一起考试的还有六个人。
笔头考试没什么花样,只不过是试卷、作品展示,以及电脑操作罢了;口头考试则搞得像模像样,报社专门请了业界人士参加陪考,一个房地产小老板和一名据说在市里小有名气的室内设计师。
那设计师中性长相,中性打扮,虽然挺清秀漂亮的,在这个流行中性美的年代,也并不是很惹眼。
可是他偏偏长了一个和苏妈妈很像的鼻子,鼻子旁边也同样有颗传说中的美人痣。
苏忘一见他就有些犯晕,两眼盯着天花板糊里糊涂说了一大堆,压根不记得自己都答了些什么。
考完后逃命似地从考场里跑出来,一边想着完了完了肯定考不上了一边去洗手间想清醒一下。
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讨论摄影记者的考试。
一人说那个考官居然说我身高不足175就把我否定了!
另一个说好险好险我有175。
前一个说凭什么搞这一行还要规定身高啊。
后一个说因为太矮不容易抢到新闻,并顺口问了句,你多高。
空白两秒,前一个呐呐地说,160......
苏忘暗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抬腿往洗手间里迈。
里面的人也刚好出来。
苏忘和那个个子高一些的打了个照面,双眼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脱口而出,"活页笔记......"
"本"字还没说出来,衣服就被什么人从后面拽住。
回过头,之前的考官之一,也就是那个室内设计师一手举着只黑色手机,一手抓住他,"你的......手机掉在考场了。"
苏忘再次看到他那个和苏妈妈差不多的鼻子,还有那颗痣,一瞬间更是觉得头晕。
那人语气急促,脸上还飘着淡淡红晕,将手机塞给他后转身就跑,一溜烟就在转角处没影了。
而从厕所里出来的那个人看见苏忘先是一愣,然后哆哆嗦嗦着伸出手,"马,马,马 桶 头?"
与此同时,谢沐阳在办公室连喝了两杯咖啡,谢承阳在礼品店重复"欢迎光临",谢父上班,谢母逛超市,小姨跟着小姨爹满中国乱飞,小小苏在大学里玩命赚钱找朋友......
苏忘看了看前面的人,又看了看后面空空的走廊,隐约还听到有人奔跑的脚步声在远去,眼皮不由自主地猛跳了一下......

......

苏忘有个秘密。
或者说,他一直以为自己有个秘密。

两年后的某一天,他在陌生的宾馆床头点起一根烟,吸了两口后突然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喂,我可能弄错了。"
那人睡眼惺忪,并没有听明白,只胡乱应了一句,"什么?"
他把对方的手抓起来往自己胸口一放,"心跳速度如何?"
"有些快。"
"可是她抱着我的时候只觉得安心,并没有这样......"
"诶?"
苏忘垂下头,笑了笑,"没什么。"

---不够华丽的一恩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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