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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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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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久天长+番外by长安十年(面瘫禁欲攻X二货受)
攻:罗晋 受:苏林
HE 双向暗恋 温馨 文很好看!
剧透(copy):
受暗恋攻,攻不知道,然后再十年后才知晓'。小受暗恋小攻认为他是直的爱在心口口难开很苦逼、小攻以为小受有男朋友。
文案

二货受和面瘫禁欲攻的故事~~

苏林喜欢罗晋很多年,但是对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罗晋没有喜欢的人,一直单身,直到遇见苏林。

这是个不妥协不将就的故事~~


  第一章 ...

  苏林睡到半夜,定时的风扇不转了,屋里闷热到了极点,透不过气来,窗外蝉鸣蛙叫此起彼伏。
  他迷迷糊糊伸出手,重新扭开台式风扇的开关,这次又延长了一小时。
  重新躺下,头还没沾到枕头,就接到主管的电话:
  “苏林,明天开始不用再跑郊区,谢飞走了,你暂时接手他的业务。就从军区总院开始,我知道有点难度,不过年轻人多尝试总是好的,你准备准备,就算第一次不成功,也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王主管的这段话信息量太大,苏林要好好消化,才能捋清头绪。
  等他明白过来,对方早就挂掉了电话,苏林看了看时间,12点整。
  他趴在床上,连背心都扯了,就穿个平角内裤,还是热。
  屋角的耗子洞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搬运工们出动了。这是一间毛坯房,夏天还好,冬天四面阴湿,屋里未必比室外好过。
  苏林是做医药销售的,五年前这一行的名声还没有现在这么坏。他大学四年读的是制药专业,
  不过进医院无门,去制药厂也接触不到核心的科研部门,最后只能去搞医药销售。
  他不是营销出身,虽然讲起药理来头头是道,但是让他跟医院内部打交道,实在是困难重重。在这五年里,跟他一块儿进公司的大专生去了上海做区域经理,后来的人,也各自摸到了门路,左右逢源如鱼得水。
  只有苏林,被下放到郊区这一块。
  王主管曾经这样问他,苏林,五年的时间,就算是砂矿,也能淘出金来了,你的销售业绩,依旧是全公司垫底,太难看了!
  话是这样说,不过公司不会轻易辞退他。郊区这片儿,做医药销售最难,除了新人,大家都不愿意呆。很多药物比较昂贵,虽然利润大,愿意引进的单位却很少。
  市里的三甲医药用量最大,郊区除了一家人民医院,几乎没有任何其他苏林能立足的地方。
  苏林闭上眼睛,仰天长啸。这五年,除了在妇幼保健所插科打诨,就是奔走于各个社区小诊所,他来到郊区的第一年,似乎去过几次人民医院,不过被保安大叔架出来扔到路边之后,就一直心灰意冷羞于再见,因此连医院的正门朝哪儿开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二天,苏林一早起床,把自己的锅碗瓢盆以及被褥衣服通通收拾好,将厨房里仅剩的一块大白馒头放在老鼠洞口:
  “在你们找到下个主人之前,将就着吃吧。”
  又飞奔到妇幼保健所,跟里面的同志们一一握手话别,社区小诊所是来不及去了,苏林跑了最近的一家,对医生小胡说:
  “请转告我的战友们,我要走了。”
  小胡在给一位老先生拔牙,浑身颤了颤,用力过度,老先生哎呀一声,喷了胡医生一脸血。
  苏林极为镇定地帮小胡把脸抹干净,小胡深吸一口气,问苏林:
  “你的好基友,东门十里外宠物医院里那些小家伙呢?”
  苏林想了想,郑重回答道:
  “对对,它们也有知情权!”
  从郊区到市里的城际公交五分钟一班,非常方便,苏林拖着大大小小的包裹,一趟一趟往公车上搬,司机点燃一根烟,一直烧到烟屁股,苏林抬头擦汗:
  “大哥,车门……”
  司机把车门重新打开,苏林抽回被夹住一半的大棉布口袋,里面盛满他一年四季各类衣物。
  “我记得你上次扛了一大箱医疗器械,从市里运过来的我说,干你们这一行的,不是外混特别多,怎么连这一点打车的钱都要省?”
  苏林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汗,车上没有座位了,他抱着几大袋包裹,顺势坐在公车后面的台阶上,正对着空调出风口,一脸惬意:
  “大哥,我那是搞批发,胰岛素,呼吸机,心脏起搏器,应有尽有。下次有什么需要,不用客气,我给您批发价。”
  司机嘴角抽搐两下,默默转过头专心开车。
  苏林把包裹一路拖到舅舅家。
  舅舅正在家里通下水道,手里拿着工具,忙不迭迎出来。
  苏林跟他走了一阵,大为尴尬,偷偷嗅了嗅自己的胳肢窝,更疑惑:
  “舅舅,你有没有闻到一阵怪味?”
  舅舅也闻了闻自己的上衣,大窘道:
  “我在通厕所,你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两个人合力把东西抬上楼,舅舅看了看客厅的钟表:
  “你舅妈要下班了,我先去做饭。”
  于是苏林转战厕所,下水道通了的那一刻,他茅塞顿开,内心戚戚:
  舅舅似乎忘了洗手。
  这顿饭他吃得诚惶诚恐。


  第二章 ...

  苏林的舅舅在军区总院保卫科就职,对方圆五里内的地形了如指掌。表妹蒋晴目前是总院的实习护士,对医院上上下下各色人等一清二楚。最厉害的是舅妈,抓住了全院同志的胃,这位杰出的女同胞已经在总院食堂干了十五年,有一次盲肠炎病发,请假半个月,上至高风亮节的院长,下至水深火热中的群众们,都饱含深情地请她赶快回来,新厨师做的饭菜让人难以下咽,简直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人手不够,全医院只有太平间比较闲,因此后勤部长像抓壮丁那样,逮到个工作人员,就让人家过来帮忙,当然只有后勤部的极少数同志知道这件事。院长有心脏病,病友们的身体当然更不好,后勤部同志为了全院群众的情绪和身心健康,将这件事善意地隐瞒下来。
  现在苏林坐在客厅沙发中央,舅舅蹲在地上给他画军区总院俯视图。
  表妹蒋晴将年底医院的大合照拿出来,要把几个骨干指给他看。
  舅妈手拿锅铲指点江山,告诉他院长等人各自的喜好和口味。
  “要画三视图吗?”
  苏林手扶着额头擦汗:
  “不用了舅舅,把大概方位告诉我就可以了。”
  舅舅点头,又龙飞凤舞地画了几笔,然后递给他看:
  “每个地方都标好了,主楼负一层是太平间,再往上,这里是……”
  苏林越来越觉得困难重重。
  舅舅口沫横飞了半小时,那张草稿上的地图已经面目全非,被他几经修改,似乎非常满意:
  “阿林,我连厕所和垃圾桶的位置都给你标好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苏林表情坚忍地点了点头,收起稿纸:
  “明天我就过去,一大早。”
  蒋晴挤上来,把照片掷在桌上:
  “表哥,看看你中意哪个?”
  苏林眉毛皱得不成样子。
  “不,我的意思是,看看你觉得哪位领导比较面善,好下手啊!”
  那张合照上几百号人,摄影师技术高超,居然一个不落,个个跃然纸上,但是全都蚂蚁大小,苏林看来看去,除了高矮胖瘦,根本没什么其他特征区别。
  “都差不多……”
  表妹悻悻地把照片收起来:
  “好好,等你明天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舅妈最后镇场:
  “你们俩一个认路白痴,一个人脸识别障碍,不要乱误导人。阿林,别听他们的。”
  舅舅作揖:
  “还请女王吩咐。”
  舅妈喝一口茶,过半天,才意味深长地笑了:
  “今天我烧一份糖醋排骨,明天直接送到院长办公室,包你手到擒来!”
  舅舅已经到了厕所,听到这一句突然跳脚,刚修好的下水道又被踩爆了,水花四溅:
  “好啊,当年下岗,我说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进了总院食堂,说什么老同学,其实是老相好!”
  舅妈忙去安抚,蒋晴打了个哈欠:
  “到时间睡午觉了,表哥你也休息。”
  苏林去了超市。换个环境,他要添置一些生活用品。
  他是下午五点多出门的,先前在家整理资料,收发邮件,准备陆续接手谢飞管理的这一块区域。
  虽然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不过由于是盛夏,热气不减,天光大好,一直进了超市入口,冷气吹上身,苏林才松一口气。
  牙膏香皂洗发水……全都齐了,苏林在蔬果区徘徊。
  舅舅一家都去上班了,回来很晚。
  不如买点大白菜,剁肉馅包饺子,刚好可以打发时间,等他们回来就下锅,一起晚饭。
  这个时段蔬菜已经很少了,苏林挑了几颗大白菜,都不满意,又再伸手,想看看最后一颗怎么样。
  不经意间,却摸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苏林尴尬,才松开,大白菜就已经被挑进了购物车。
  这个男人穿着随意,深色牛仔裤,配一件纯白T恤,脚下是一双淡色帆布鞋。
  大概是这周围高校的大学生。
  苏林听说过,现在条件好一点的学生,都在外面租房住,把同居当做过家家,偶尔买菜做饭,乐此不疲。
  他抬眼看过去,忽然一惊,有种时空颠倒的错觉。
  苏林没想到再过许多年,还会遇到罗晋。
  他张张口,想打个招呼,或者说几句话。
  从前他就想这么干,想了整整两年,罗晋比他大一届,高考结束正是苏林焦头烂额的时候。
  整个高中时代,苏林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罗晋在篮球场上奔跑,他就佯装群众津津有味地围观;罗晋在图书馆看书,他就做贼一样偷偷摸摸潜伏在他周围。
  后来他听说罗晋念了全国最好的医学院,苏林咬牙,第一志愿也填了医学,不过只报了市里的重点大学。
  对于苏林来说,追逐已经没有意义,如果将来能够和他从事一样的行当,他很愿意。
  不过那一年苏林高考失利,服从志愿分配,到了偏远地区的另一所大学,念了制药专业。
  “我……”他想说,我叫苏林,跟你念一所高中,认识你很多年,不过真正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单音节。
  对方已经转身,推着小车慢慢走远了。
  舅舅打电话来:
  “阿林,晚上你先吃,冰箱里有菜,煮个饭就可以了。”
  苏林垂下眼:
  “舅舅,晚上吃饺子。”
  舅舅一直喜欢面食,立刻精神抖擞:
  “什么馅的?”
  “纯肉的。”
  最合心意的大白菜被挑走了,剩下的其实都一样,苏林宁愿吃纯肉馅的。
  舅舅非常满意:
  “那好,你忙完了自己先吃,我回头买一瓶好醋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开了个受暗恋攻的坑!!!


  第三章 ...

  吃饱喝足之后,一家人开始商讨方案的可行性。
  舅舅挑了根牙签,坐在沙发上,十分惬意:
  “怕什么,明天有我,保准让你一路畅通无阻,到时候让你表妹带你进科室找领导,一句话的事!”
  舅妈拧着舅舅的耳朵,一直把他拽到沙发角落,自己代替他坐到正中间的位置:
  “别听他胡扯,不过要是明天到点儿饿肚子了,来食堂找舅妈,管饱!”
  苏林直摆手:
  “舅舅舅妈,我明天先去探探路,这事儿不急。”
  晚上躺倒在床上,平时都是一沾上枕头就睡得死沉,今天苏林失眠了。
  一想到罗晋,他就觉得恍惚。扒着手指一一计算,苏林出了一身冷汗,差不多有十年了。喜欢一个人太久真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那个人不仅不知道,连他是谁都不清楚。
  “唉……”苏林长叹一口气,心中百转千回,快天亮才睡了过去。
  早上起来,小伙子顶着一双熊猫眼,表妹刚下大夜班,吓了一跳:
  “哥,你一晚上想什么心思呢,看看我,夜班多伤人,我也没弄成你这样。”
  苏林看了她一眼,用一种往事不要再提的语气道: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熬夜的厉害了!”
  舅舅两口子一早就去上班了,苏林行尸走肉似的喝完了粥,揣着舅舅的军区总院地形图手稿,在门厅处换鞋,表妹准确无误地将拖鞋扔在他后背上:
  “年轻人要有点朝气,抬头挺胸,不准勾着腰。”
  苏林一言不发地踏上了征程。
  上班高峰的公交特别难挤,司机一路疾驰,到了军区总院门口,苏林仰头望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掐指一算,今天是个好日子。
  每周一总院都会开放专家门诊,大大小小的会议也少不了,院内的领导们到的最齐全。
  不过苏林在门口就被拦下了,他今天十分不在状态,于是被保卫科当做可疑人员,问了他三个哲学上至今无人能解的难题:
  “你是谁?”
  “从哪里来?”
  “到哪里去?”
  苏林呆若木鸡,他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最后欲哭无泪:
  “老兄,你真是个天才!我为我自己耗费青春感到可耻和悔恨……”
  舅舅从旁边的公厕拐出来,忙冲过来拉住苏林,对同事摇手:
  “这是我外甥。”
  然后把苏林往医院大楼里拽:
  “别理他,在这里上至院长,下至清洁工人,他一天总要问一遍,偏偏院长还觉得这小子工作认真负责,年底给了个大红包。”
  舅舅说到这里,恨得牙痒痒:
  “那个王院长就是你舅妈的老同学,什么老同学,我看分明是……”
  说了一圈,再回头,苏林已经在楼上阳台朝他挥手:
  “舅舅,你回去值班,我一个人可以了!”
  舅舅吓一跳: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好体力!”
  苏林推销的是一款进口胰岛素。普通产品一天需要注射2到3次,他只需要一天一次,非常简单便捷,价格也更划算。
  苏林制药出身,当然很清楚这款胰岛素的优势在哪里,不过因为是新品,没有推广开来,医院又有稳定的进货源,想要打开市场相当困难。
  军区总院不是他从前接触的社区诊所,跟郊区的人民医院也大不一样,总之不是他所能想象的。
  苏林蹲在临床主任办公室外整整一个上午,除了一开始护士出来不冷不淡说了句:
  “赵主任在忙,你再等等。”
  此外就杳无音讯了。
  走廊上的人来来回回,苏林看了看表,快到午饭时间,如果这里突破不了,下午就去泌尿科试试。
  有位40多岁的女医生走近,看了苏林一眼,然后两手揣在口袋里,大步走进办公室,门虚掩着。
  “门口那人怎么回事?”
  “搞推销的,蹲了一上午。还没走哪?”
  女医生倒了一杯热开水:
  “胰岛素?”
  赵主任点点头,然后冷笑:
  “别人每支给我这个数,我犯得着冒险吗?”说着朝女医生比划了个“八”。
  苏林心凉了,他们这款产品图的就是薄利多销,上面只批了些应酬消费的款项给他,要他给赵主任孝敬这么多,还不如把他的饭碗砸了来得实在。
  如果要打点,又何止一个赵主任。
  一阵说笑之后,女医生从办公室走出来,又瞥了苏林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苏林扭头一看,赵主任点了鼠标,又开始斗地主了。
  苏林决定打起精神,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站起来,伸个懒腰,手指不知道划到了什么,触感温热。
  暗叫一声不好,苏林向前跨了一大步,转过身:
  “对不……”
  道歉的话没有说完,被他噎在喉咙口,回忆着刚才的站姿和动作,苏林确定,他一不小心摸到罗晋侧脸了。
  而对方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站在原地,专注望了他半天,然后慢慢开口:
  “医院不是给闲人呆的地方,如果要看病,前面左拐下楼,先去大厅挂号。”
 

  第四章 ...

  跟昨天不同,罗晋身上的白大褂特别扎眼,走道里有风,衣角飘飘扬扬的,苏林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盯着他的白袍下摆望,心慌意乱。
  过了片刻悄悄抬头,罗晋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眼镜儿,看来他度数不深,只有工作的时候才戴。
  他似乎挺忙,敲门走进赵主任办公室,交代几句,很快又出来。
  苏林依依不舍地往食堂走,罗晋跟他方向相反,两个人从两边楼梯下来,各自进了食堂。
  舅妈给苏林预留了一大碗糖醋排骨,还有几样新鲜蔬菜,没有问他上午战绩如何,苏林也不好意思说,狼吞虎咽吃完了饭菜,又喝两口汤。
  “慢慢来,别着急。阿林,你吃完了回家睡一觉,下午再来,这大中午的,医院只有几个值班医生,办不成事儿。”
  苏林摇头:
  “舅妈,我先在这附近转几圈,不碍事。”
  中午阳光刺眼,天气燥热,苏林从食堂一路走到保卫科,T恤湿了一大半。
  舅舅大老远向他招手:
  “阿林,进来坐,看你热的!”
  保卫科几个大老爷们平日里最爱八卦唠嗑,苏林坐在空调底下,冷气还没吹舒坦,就有人问:
  “老蒋,你这外甥瞧着不像来看病的,来咱们医院半天了,不会有什么目的,打算长期潜伏吧”
  另一个做恍然大悟状:
  “好啊老蒋,难怪你这一大家子,你,你老婆,你女儿,都在咱们医院埋伏,简直日以继夜,说,有什么目的居心,现在想要改过自新还是有机会的,看你表现了。”说完又用手里的电棍敲了敲桌子。
  “去你娘的,外甥卖药,我这个当舅舅的,行个方便,不可以吗?”舅舅跟这帮人玩笑惯了,也没什么忌讳,立刻骂回去,维护苏林。
  “哎,药贩子啊,前两年挺吃香,这两年……”头一个说话的人摇了摇头,继续道:
  “不行喽,市场饱和,医生拿回扣,除非你能给更多,硬是把路子截下来。”说完看了苏林一眼,似乎知道他没有这样的魄力,也就不再多话。
  另一个点头,突然压低声音:
  “我们院的罗主任,老蒋你知道吧?”
  苏林靠着椅背,刚喝下一大口凉白开,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被呛得猛咳了几声,抬起头红着眼,想听那人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罗晋嘛,外科主任?”
  “小伙子做这行一定要有眼力见儿,有时候软磨硬泡可以,一般人不待见,后果倒也不严重。不过千万别招惹这位,罗医生最讨厌药贩子,上次有新人上门找他,知道他家不缺钱,就从他父母下手,结果……”
  “结果怎么样”苏林双手攥紧了衣角,额头直冒汗。
  “结果啊,反正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小伙子。”
  舅舅忙阻止他继续:
  “刘三,别打消我外甥的积极性成吗。”
  苏林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想:幸好我不做外科这一块儿,不会惹他厌恶。
  在保卫科里呆了半小时,休息够了,苏林抬手看看表,顿时又充满了斗志:
  “舅舅,我再去试试。”
  医院中午静悄悄的,只有个别病人等在科室外的休息区,也不说话,都在闭目养神。苏林早上留了个心眼,一过来就挂了号,现在慢悠悠走到泌尿科,迎面遇到个值班护士,拉着人家道:
  “姑娘,帮个忙,我挂急诊,你们科室主任在不在?”
  小姑娘是新来的,还不懂推脱胡诌那一套,十分热忱,赶紧领他进门诊:
  “你先做个血常规和尿常规,我们科室主任不在,不过这栋楼有值班主任,我让他来给您看看。”
  苏林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妙,本来是铁了心要找泌尿科主任的,毕竟胰岛素能不能卖出去,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值班主任来了,他可不要白忙活一场!
  苏林一骨碌从诊断床上爬起来,刚走到门边,就觉得头皮发麻。
  “罗主任,有个病患挂了急诊,看上去脸色很不好。”
  “带我去看看。”
  苏林真恨不得从窗口跳下去横死当场,不过当他打开窗的时候,与保卫科遥遥相对,舅舅站在大门口,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到床上躺着。”罗晋一进来,就是这句话。
  苏林犹豫了半晌,直往门边上挨。
  “快点!”罗晋已经坐下,直勾勾看过来:
  “又是你?上午在三楼转了半天,怎么现在倒来挂急诊了?”
  苏林支支吾吾半天,大喘一口气,指着门外道:
  “我……我要去厕所。医生同志,您先忙别的,我不急,等主治医师来了再说。”
  苏林才搭上门把手,开了个小缝儿,罗晋三两步走过来,使劲一按,顺便把门锁上了:
  “怎么回事儿,大老爷们的紧张什么?”
  苏林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在他心里,跟罗晋说上一句话,也是不可想象的。但是今天,让他算算,他一共跟罗晋说了多少话。
  苏林算不过来,他根本无法集中心思做任何事。
  “把裤子脱了。”
  苏林一惊:
  “啊?”
  苏林抹一把额头冒出的冷汗,这两天跟坐过山车似的,他受不了这种刺激。
  他大概有十年没见过罗晋了,经常想他,但是偶尔也会惶恐,时间太久,罗晋的样子,在他脑海中越发模糊。
  罗晋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唇,每一样他都能在心里画出来,但是拼在一起,他却觉得陌生。
  因为他根本从来没接触过这个人,他心里的罗晋没有血肉,只能随着时间面目全非。
  苏林躺在诊断床上,双手轻轻捂住眼睛,又心酸又甜蜜。
  “做过血常规和尿常规了吗?”
  苏林摇了摇头,双手垂下来,紧张得不知道怎么放置才好。
  罗晋用笔在单子上划了划:
  “不要紧,待会儿再做也一样。现在说说你的症状。”
  苏林想起保卫科大叔的话,心里哆嗦了一下,为了身份不被拆穿,他梗着脖子编了个不痛不痒的谎话:
  “尿频,尿急,不过有时候真进了厕所,又尿不出了。医……医生同志,这毛病要紧吗”
  罗晋眨了眨眼,他皮肤白,人又好看,阳光洒在他身上,从苏林这个角度看过去,真让人目眩神迷。
  罗晋难得笑了,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就这么点事儿,挂急诊?”
  苏林点头,十分认真地告诉他:
  “困扰我很久了。”
  罗晋的确困扰他很久了。
  “算了,我给你看看,把裤子脱了。”
 

  第五章 ...

  苏林不知道自己怎么头昏脑胀就把裤子给扒了,还听话地连内裤也脱干净扔到一边。
  罗晋转身去拿医用棉签:
  “现在先给你检查一下分泌物。”
  苏林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情况不好,不,是听起来相当糟糕。
  回过头再看苏林的时候,罗晋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苏林顺着他的视线,慢慢望向自己的下半身,这一眼简直是晴天霹雳。
  苏林硬了,更可怕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进门到现在,他脑子里想着罗晋,眼睛里看着罗晋,根本没注意到自身变化。
  “医……医生同志……”苏林想开口解释几句,不过他毫无立场可言。更糟糕的是,在罗晋不发一言的注视下,他好像越来越硬了。
  苏林欲哭无泪,似乎这两天是他过往十年好运的总和,不过事发突然,他有点转不过弯来,脑子里空荡荡的,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小腹冲。
  他的大腿内侧和脸一样绯红,脚趾绷直了,罗晋专业素质好,继续工作。
  苏林如果还剩一点清醒意识,一定会立刻跳起来逃走,以后再也不见罗晋。
  但是他现在脑袋里一片浆糊,而且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前后不过一分钟,根本来不及反应。
  于是当冰凉湿润的棉签头擦过苏林热硬的下半身时,他下意识并起双腿,不过已经太晚了。
  苏林看到罗晋骨节分明的右手,还有他的袖口,白大褂的衣角,被射得到处都是白浊的液体,甚至有一两滴,开始从罗晋指尖滑落,滴到苏林大腿内侧,还是温热的。
  苏林彻底说不出话来,他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
  呆愣在原地两三秒,罗晋的眼神不对劲,他戴着眼镜,苏林看不分明,只觉得寒光一闪,然后对方才慢条斯理开口:
  “你挂错诊了,应该去男科吧?”
  苏林一把抓住丢在床尾的长裤,找出纸巾,也不敢看罗晋,闭着眼递过去,被罗晋反扔在他身上:
  “把你自己擦干净。”
  后来的事情,苏林实在是记不清楚了,迷迷糊糊把裤子穿好,罗晋早就出了门。
  “罗主任,不在办公室里坐着,怎么到门诊来了?”
  苏林隔着一道门,听得清清楚楚,简直无地自容。
  是临床赵主任的声音。
  他本来以为今天已经到头了,原来还没有。
  “有个病患挂急诊。”罗晋明显不想多谈,简单说了几个字,就要离开。
  “王琦不在?”
  赵主任大概来找泌尿科王琦商量事情,一把推开了门,跟苏林面面相觑。
  “咦,小伙子有头脑,早上在我办公室门口蹲一上午不成,下午就马不停蹄赶到王主任这里来了?”
  苏林看到罗晋身形一滞,不过很快就消失在长长的走道里,再也望不见。
  他捂住头,像喝醉了酒一样内心翻腾,气血上涌。
  药贩子的事儿也没藏住,苏林愤恨地望着自己下半身,跟兄弟赌气:
  “都是你不好,把人给恶心坏了,看你以后还耀武扬威!”
  回到家,苏林考虑再三,还是打了个电话给主管:
  “王姐,你能不能……再把我调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劈头盖脸一顿骂:
  “小伙子,接手军区总院,你走时了晓得不?要不是我这块儿没有其他合适的人手,还真轮不到你。行了,别烦了,你继续干,听我的话不得错!”
  苏林一双爪子难受得直挠墙:
  “王姐王姐,我真的做不来。”
  王姐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倍:
  “怎么做不来?你明天给我继续蹲点去,一个月内没有业绩试试看!军区总院的单子做不成,小林子我跟你讲,其他地方也没的你事了!”
  苏林挂了电话,默默冲着阳台上的小乌龟愣神。
  “哥!”
  蒋晴从后面狠狠拍了他一下:
  “我们医院怎么样?”
  苏林很惆怅:
  “好的很,就是我还没摸清头绪。”
  蒋晴点头:
  “确实很有难度。我今天又上夜班,唉。”
  苏林搞不懂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蒋晴忽然眼神一亮:
  “哎,对了,要不你晚上跟我一块儿去医院。你懂的,在这种月黑风高的夜晚,人心总是最脆弱的。”
  苏林扭开头,内心痛苦不堪:
  恐怕今晚我才是最脆弱的。
  “阿林,小晴,腰肚面好了!”
  舅舅在厨房里忙得直冒汗,另外三个人口水直流。
  “阿林,今天下午你脸色不对劲,碰钉子了?”
  饭桌上,大家狼吞虎咽把面解决了,都在矜持地喝汤,舅舅忽然问他。
  “没……没什么,碰钉子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苏林总想起罗晋那只手,骨节匀称,修长白皙,但是今天下午……沾了那些东西,他回去一定会用香皂反复擦洗,如果可以,说不定他都想把手剁了。在苏林看来,罗晋原本就不可接近,现在作为医生,又凭空增添一份神秘禁欲的味道。
  苏林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己实在罪孽深重,低着头不言语。
  “碰钉子还好,只要不碰到罗医生就好。”蒋晴总结道。
  “小晴,你跟我们保卫科的刘三说的一模一样!罗主任真这么可怕”舅舅十分好奇。
  苏林悄悄抬头,竖直了他的耳朵,不放过一点信息。
  “人家挺帅个大小伙,怎么不好了?”舅妈适时发言。
  “不好说话,面冷,谁的帐都不买。不过名校留学归来,自己还有科研项目,也难怪年纪轻轻就做到主任医师。”
  蒋晴一番感叹,苏林用筷子拨了拨碗里飘飘荡荡的菜叶:
  原来他大学就出国了……
  “他父母都在国外?”食堂是八卦高手荟萃、争相比拼口技的地方,舅妈的消息很灵通。
  “对,好像罗主任还有个姐姐,都移民了,就他一个人回来。”
  “哎,这小伙子好奇怪,忙不迭回来给祖国做贡献吗,毕竟是社会主义教育出来的孩子,瞧这思想觉悟!你们多学学!”
  舅舅转身又从厨房端来切好的果盘,放在小圆桌中央。
  “是女朋友在这里工作,他回头找人家的吧电视剧不都这么演!”舅妈拿了把大蒲扇,使劲摇了摇。
  苏林脑袋里嗡嗡作响,冷静下来一想,罗晋这个年纪,换做一般人也该结婚生子了。他人又出挑,没有女朋友才不正常。
  晚上苏林躺在床上,外头黑漆漆一片,他怀念以前住的出租屋,靠着小池塘,有蝉鸣蛙叫,冷风也怡人。
  不管怎么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振作起来。苏林默默对自己说。
  一连跑了三天泌尿科,总算有点成效。
  王琦跟他小谈了几句,对方30多岁,打起交道来比临床的赵老头容易一些。
  “小苏,你做这行的,应该知道,我们用了十几年的老牌子,认可度比较高,病人愿意接受,我们医生下药也得心应手。市场上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新产品,难道我都要拿来试一遍吗?”
  苏林只能苦笑,他知道,跟医生谈药效,现在已经说不通了。
  他打听到王琦周末约了人一块儿去市郊打球泡温泉。
  这群糟蹋国家公粮的狼!可恨的是,苏林还要装作小绵羊上门给他们送好处,最好再制造成偶遇的样子,没有话柄给别人抓。
  苏林叹一口气,把头埋进枕头里。
  这不算一个好主意,但是他决定试一试。


  第六章 ...

  苏林没有去过汤山温泉,他也无法想象大夏天泡温泉是个什么滋味。
  会在温泉场晕过去吧?苏林一边挤上公交,一边使劲摇头。
  司机把冷气开到最大,满满一车人,苏林被挤到公交车后门口最后一层台阶,脸贴着车门。
  下车之后他看了表,9点不到。
  他先奔赴高尔夫球场,被保安一把拦住:
  “等等,有卡吗?”
  苏林立刻攥紧衬衫口袋,吞吞吐吐道:
  “银,银行卡?”
  把对方逗笑了:
  “对对,就是银行卡,没个千八百万不准进。”
  苏林呆站在路边,像一株迎客松。
  “小苏同志,收路费来了?”
  苏林望望天,明晃晃的大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又看看停在他身边的车,驾驶座的车窗摇到最低,王琦那张脸看上去似乎和善亲近很多。
  “上车吧,外面多热。”
  苏林其实很不好意思,他身上衬衫长裤几乎湿透,可以拧出一滩水来。坐进车里,被冷气一吹,开始微微哆嗦。
  王琦递给他一张湿巾:
  “擦擦脸。”
  苏林从后车镜里看到自己满头满脸的汗水,眼睛轻轻一眨,睫毛上的水珠就自动钻到眼里去了,又酸又涩,难受极了。
  他把自己稍微捯饬利落了才敢抬头,保安正绕到副驾窗口,接过人家递出的一张卡。
  原来是VIP会员卡,苏林又惆怅了,他本来打好了如意算盘,装作偶遇,然后把王琦今天的开销都请了,找他办事就简单多了。
  不过事实是,如果没遇到王琦他们,自己连高尔夫球场的大门都进不去。
  苏林再次抬头,保安已经刷完卡,副驾上那位伸手去接。
  苏林觉得自己大脑快要供血不足了,这双手,修长有力,白皙光滑,连指甲都剪得平整好看。
  副驾上这个人,分明就是罗晋。
  苏林悄悄挪到靠王琦这边的车窗位置,这里可以最大程度地看到罗晋的侧脸。
  他深深吸一口气,沉默地看罗晋一眼,又转头望窗外风景。
  “怎么今天兴致这么好,过来打球”王琦一路开进停车场,他跟罗晋都穿了休闲舒适的运动装,相比之下,苏林衬衫跟牛仔裤的搭配虽然简单利落,却显得格格不入。
  “我……我不是来打球的。”苏林刚才在门外闹了个大笑话,只能胡诌一点实话:
  “我来找人。”说完又左顾右盼:
  “可能还没到,或者爽约了……我在门口等了老半天。”
  王琦笑了:
  “也是客户吧?做你们这一行真挺不容易的。”
  苏林不好意思说是或者不是,只能又瞥一眼后视镜,发现罗晋正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看。
  他本来就是看罗晋的,这样一来,两个人视线撞在一块儿。苏林特别尴尬,赶紧移开眼睛。
  “相逢不如偶遇,既然你等的人没到,那就一块玩儿。”
  苏林心里不踏实:让客人倒贴钱的买卖,怕是要糟!
  不过这时候拒绝对方的好意,简直不给自己留后路,苏林只得硬着头皮跟在他们后面,进了球场。
  苏林虽然也爱运动,一般只打羽毛球,而且技术精湛。篮球也挺上手,不过比他高壮的大有人在,找齐人手打一场比赛又困难,所以大学毕业后接触的也少。不过打高尔夫,他完全是门外汉,一个上午不停地给医生们捡球,然后满头大汗坐在坡地上望着他们。
  这真是我见过最傻的运动,没法舒展身体,也不能淋漓尽致地流汗奔跑。苏林仰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一个劲儿在心里嘀咕。
  一颗球慢慢滚到苏林脚边,他坐起身,看到罗晋半蹲在他面前,阳光刺眼,他几乎不敢睁大眼。
  罗晋把球放进他手里,又抬手看了看表,转身对王琦说:
  “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饭。”
  苏林早就饿得肚子咕咕乱叫,他在山顶找了间小饭馆,请王琦他们进去吃饭。
  “今天也算我跟罗晋出来玩了。”苏林用菜单挡住脸,慢慢回味,好半天回过神来:
  “你们想吃什么,不要客气,赶紧点。”
  菜上来的时候,苏林看到罗晋不停用纸巾擦碗筷,王琦跟他笑:
  “当医生的职业病,不要见怪。”
  苏林不禁脸红,他想起那天中午,不知道回去之后罗晋把手洗了多少遍,洁癖的人往往很执着。
  苏林默不作声把罗晋的碗端过来,拿到厨房,向老板要了热开水冲洗,顺便结账。
  “老板,多少钱?”
  “一共598。”
  将近600块,苏林抹了抹额头的汗:
  “给我开张票吧。”
  “不开票,我给您把零头给抹了。”
  苏林眉开眼笑,赶紧点头,心想老板真是爽快人,他才说上句,就把下句给接了。
  一转头正好跟罗晋撞个满怀,对方沉默着从他手中拿走了碗筷。
  果然虱子多了不愁,苏林现在已经能相当坦然地在罗晋面前丢人现眼了。
  “少吃点,待会儿还要泡温泉的。”虽然有王琦这句善意的嘱咐,苏林还是吃撑了。
  他看不得饭桌上剩菜,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苏林总是把脑袋埋进碗里,像小鸡啄米那样,吃得一粒都不剩。
  尤其这一顿还是自己掏腰包请的,苏林实在心疼,也顾不得罗晋怎么看他,低着头拼命吃。
  撑了之后再去温泉场,又是大夏天,苏林直犯晕。
  “你们先进去泡着,我在这歇一会儿。”
  苏林扶着肚子坐下来,四下无人,才敢回想今天早上见到罗晋的各种镜头,还特意放慢了,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休息了一刻钟,他感觉好过多了,径自走进更衣室。
  苏林打开柜门,两三下就把自己扒得只剩一条内裤,天气太热了,他更愿意游泳,泡温泉是继打高尔夫之后的第二件蠢事。
  在他看来,打一场尽兴的篮球赛,再裸泳几圈,才是最惬意畅快的。
  苏林用钥匙将衣柜锁好,刚转身,就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罗晋似乎刚从温泉池里上来,浑身还散着热气,肩上半搭了一条浴巾,泳裤湿透了,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轮廓。


  第七章 ...

  苏林脸上烫得要命,他尽量把目光放在罗晋的上半身,不过这样也好不到哪里去,罗晋结实的腹肌,瘦窄腰身和宽阔胸膛,早就把他三魂五魄勾去了一大半。
  尚存一点理智的苏林悄悄掐自己大腿,疼痛难耐,使他暂时起不了什么奇怪的反应。
  罗晋一言不发,经过他身边,来到休息区,打电话的间隙里,又喝了两口水。
  “哎,苏林,来得正好,我刚才看到几个熟人,现在过去打个招呼,聊两句,你先泡着。”王琦起身,苏林还在犹豫,就被他一把推下温泉池:
  “好好享受。”
  苏林在池子里刨了两下,呛了一口水,他小心翼翼把腿搭到池边,仔细查看,果然刚才力气太大,大腿内侧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不过所幸没在罗晋面前出洋相了。
  这么想着,心里轻松不少,苏林舒一口气,闭上眼休息。
  中午吃得太饱,这样忽然放松下来,苏林摸摸肚子,仰着头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有史以来最美的梦,不过跟罗晋没什么关系。
  所有关于罗晋的一切,苏林其实不大敢想。
  他梦到王琦同意先试用他的胰岛素,如果效果好,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苏林眉毛都笑弯了,迷迷糊糊说梦话:
  “王主任,你,你……真是大好人。”
  话才说完,就看见罗晋铁着个脸,冲进办公室,手里端了一盆水,迎面朝苏林劈头盖脸浇下来,然后又把他拎到窗边,一口气抡出去。
  苏林被噩梦吓醒,一身冷汗,下意识朝旁边一看,罗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休息区回来,正跟他泡在同一个池子里呢。
  难怪会做那样的噩梦,大概是罗晋进池子,溅了苏林一身水,他有感而发。
  苏林回过头,他知道罗晋有洁癖,想到刚才还用这水洗了洗脚丫子,觉得自己简直罪大恶极。
  苏林下意识把脚缩了回来,余光瞥到罗晋慢慢解开了系在腰间的浴巾,扔到一边。
  他皮肤白,一泡到热水里,连唇都颜色鲜活。
  池子里雾气氤氲,苏林扭过头,默默淌下一行鼻血,用手胡乱去擦,结果越弄越糟,抹得半张脸都是血渍。
  罗晋拍他肩膀,让他回头,结果苏林最终以淌了半脸血的形象暴露在罗晋面前。
  罗晋皱眉,也许在他前半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苏林这样的。
  他不由自主伸手,从池子里抄了水,想给苏林把半张脸都抹干净。
  不过血似乎止不住一样,滴在罗晋指尖,他手白,沾了血就感觉触目惊心,苏林立刻推开了:“没事儿,天太热,我……我消消暑就好了,别把你手弄脏了。”
  “肺燥血热,要去火。”罗晋淡淡扔下这句话,把手洗干净,游到了池子另一边。
  苏林背过身,从池里爬上来,正巧王琦回来了,盯着他的脸左右看看,憋着笑道:
  “小苏同志,怎么老大个人还跟小孩儿似的容易流鼻血下次到我们医院来,我让老中医给你开点药。”
  苏林只好又把事故原因归咎到天气上,然后以回去休息为由,没敢再坐王琦的车,直接从山上一溜烟逃下来,坐了回市里的大巴。
  在车上,苏林往鼻孔里堵了两小块纸团,一车人盯着他看。
  鼻血大概止住了,苏林却更加郁闷,今天又出了个大洋相,罗晋是不是早就习以为常了,或者根本拿他当消遣?
  苏林管不了这么多,他张着嘴呼吸,窗外的太阳渐渐收敛了光芒,已经是傍晚时分,他歪头靠着车窗,慢慢闭上了眼睛。
  王琦看到罗晋从池子里出来,喊住他:
  “这么快就好了?”
  罗晋把身上擦干净:
  “我不舒服,先上去了,你慢慢泡。”
  两个人从汤山开车回市区,王琦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副驾上闭目养神的罗晋。
  他用右手轻揉眉心,一言不发。
  “你们今天都蛮奇怪。”王琦下结论。
  罗晋慢慢睁开眼:
  “谁?”
  “你和苏林。你们怎么了,我看到他满脸血,还以为被你揍的。”
  罗晋不由想到苏林今天下午的狼狈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转过头,像是竭力忍耐,肩膀微微耸动。
  王琦摸不清状况,继续问他:
  “对了,你对他有印象吗也是附中的,和咱们一个学校。前两天跑来推销进口胰岛素,我看他挺傻,居然直接去找老赵,也不给人好处,整一个死缠烂打。哎,罗晋你说说,这年头有这么做销售的吗,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怎么活下来的。我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他,毕竟还是校友。”
  罗晋没答他话,他看了看手表,刚到晚饭时间:
  “直接去医院吧,我晚上还有一台手术。”
  苏林回到家,舅舅正在做凉拌面,难得蒋晴也早早回来了,今天不用值夜班。
  “哥,你鼻子怎么弄的,在街上见义勇为了?”
  苏林默默走到饮水机边接水,内心咆哮:
  什么见义勇为,明明是见色起意。
  他身上每一处,一定都被罗晋下蛊了,看到他就不能自已。


  第八章 ...

  晚饭的时候,蒋晴跟父母谈起成康。
  成康是蒋晴大学同学,两个人好了五六年,现在彼此工作稳定,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爸,成康说下周抽个空,咱们跟他父母吃顿饭。”
  舅舅想了一下,咬着筷子道:
  “过年那会儿不是刚跟他们家吃过饭,还嫌我没有见识,不懂规矩,是吧老太婆?”
  舅妈也附和道:
  “就是,成康他们家条件太好,以后你嫁过去,手脚都不自在。”
  蒋晴赶紧解释:
  “我说过他了。他也不喜欢他父母那一套。”
  舅舅没表态,去厨房盛了一碗汤,舅妈夹了个大鸡腿给苏林,又警告女儿:
  “别惹你爸爸不高兴,到时候再说,你们要是感情好,谁也拦不住。”
  回到卧室,苏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住在舅舅家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表妹到了结婚的年纪,他不能再叨扰下去。
  苏林眼睁睁望着天花板,他年纪很轻,但是已经有了抬头纹。
  他记得读书的时候,妈妈每晚都会端一碗宵进来。站在他面前,苏林望着她笑,母亲抚他的额头:
  “孩子,有什么心事?”
  苏林没有回答,他很少照镜子,不知道岁月的纹路已经明目张胆印在了脑门上。他擅长自娱自乐,即使想到罗晋,也是暗恋的甜蜜大于苦涩。
  连续三周,苏林都没有出现在军区总院。
  罗晋上午有一台手术,长达4小时,陪他一块进手术室的麻醉科老黄都筋疲力尽,流了一身汗出来:
  “这活儿接一次简直去了半条命,你们年轻人真是体力好。”
  罗晋把自己手里的湿巾递过去,看到王琦从楼下上来,转身进了泌尿科。
  “我还有事,先走了。”
  老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得重重点头,抹了满脸的汗。
  罗晋敲门,刚过了12点,王琦才从食堂回来,今天他值班,整个楼层异常冷清。
  “你这手术时间真够长的。我上午看了将近二十号病人。”
  罗晋站在窗边抽完了一支烟,转身问王琦:
  “最近怎么不见那个药贩子?”
  王琦打开电脑,连上网,准备斗地主:
  “哪个药贩子?”
  罗晋关上窗,回头看他:
  “在汤山遇到的。”
  王琦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个人:
  “你说苏林?”王琦是泌尿科主任,来找他的药贩子当然很多,最近还成了一笔生意,他对苏林并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
  苏林的存在,对任何人都只能算一段休闲娱乐的插曲,没有人会拿他当真。
  罗晋不出声,算是默认了。
  “我也不清楚,大概其他医院有门路,或者调职到别的城市,这都有可能。你也知道,他们医药销售这一行,跟打游击战似的,神出鬼没。”
  罗晋垂下眼,他身后阳光热烈,王琦看不清他的表情。
  苏林去了上海,因为销售业绩太差,他被调去总公司跟新人一块儿接受培训。
  到上海没多久,就进入梅雨季节,白天黑夜都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天气阴沉沉的,骤然降温十几度,让人措手不及。
  以前一碰到梅雨天,苏林就相当舒心,这种天气不宜出门,那就睡他个昏天黑地。
  可是现在,他在公司会议室里呆着,听比他晚两年进公司的后辈训话。
  苏林侧过头望着窗户玻璃,雨下得很凶,他犯愁了。下午出门的时候,天只是阴沉,苏林忙着把几盒胰岛素样品带上,结果伞给他落下了。
  “苏林……苏林!”后辈叫赵权,现在是上海这块儿的区域经理,培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一边放幻灯片,一边给大家讲解。
  苏林回过神,大喊一声:
  “到!”
  所有人哄笑不止,苏林自己也笑。赵权彻底没脾气了,作为后辈,虽然他比苏林职位高,也不好多训他,只得低头笑了笑,挥手作罢,让大家把精力集中到大屏幕上来:
  “好了,咱们继续,作为一个医药销售人员,你们一定要相信,自己的产品是最棒的。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怎么能说服别人……”
  赵权又开始滔滔不绝,苏林趴在桌上看胰岛素外包装,这些道理他从刚进公司那会儿一直听到了现在,越听越觉得这就是一伙不法分子聚集的传销窝点。
  苏林天生就不是做营销的料,他读制药专业的时候成绩很好,从来没想过以后的工作全靠一张嘴。
  他跟谁都能打交道,住在郊区出租屋的时候,门口老大爷老太太跟他关系可好了,每次去河滨大道扭秧歌都让他带上小广播,苏林平白做了好几年音响师。兽医站还有社区小诊所,也是苏林喝茶聊天的好地方,不过他跟人谈不来生意,一说到买卖心里就发怵。
  下午的培训很快结束,苏林打开窗户,雨变小了,宿舍离这里只有两条街。现在是夏天,就算被雨淋湿,冲个热水澡,也没什么大碍。
  苏林收起东西打算离开,被赵权拦住了。
  “师兄,你等等,我想单独找你聊。”
  苏林还带过这个后辈一阵,短短半个月而已。当然他算不上好师傅,整个季度营业额只有三位数,简直惨不忍睹。不过赵权很客气,每次总公司开会,两个人见了面,他总会“师兄”长“师兄”短的。人多的场合,比如刚才,他在台上,就只能直呼苏林的名字了。
  苏林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学生时代他有很多外号,“大萝卜”、“拼命三郎”或者“呆头鹅”,苏林从来不介意。不过后来渐渐没什么人再那样叫他了,交心的朋友才会挖掘你的特点,把它们编成串儿念给你听。
  赵权去茶水间冲了两杯咖啡:
  “坐下聊。”
  苏林知道他要找自己谈销售业绩,不过毕竟不是他的顶头上司,苏林压力不大,接过咖啡坐到一边:
  “我被调上来了,不过情况不理想。”
  赵权翻了翻人事调动表:
  “我知道,这个月还没有任何业绩。”
  苏林不说话了,就算没有罗晋,他也不一定能豁得出去,死乞白赖往军区总院兜售他们公司的胰岛素。


  第九章 ...

  罗晋没有再向王琦打听苏林。
  “他舅舅一家都在咱们医院工作,怎么,你要找他?到保卫科找蒋韬国就可以了。”
  罗晋当然没有去保卫科找舅舅,他跟苏林算不上熟,只是因为个别事件对他印象深刻而已。不过个人有个人的生活,对方如果业绩不好,换个地方蹲点也是常有的事。
  “你下礼拜要去上海?”快到下班的点,王琦随手脱掉工作服,转身问罗晋。
  “研讨会,院长不愿意去,让我代劳。”
  苏林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一口气把杯里的咖啡全喝光了,苦得直让人流眼泪。
  赵权转身去拿谢飞走之前的工作表,然后摊在桌上:
  “新人统一培训那套不适合你,我给你分析一下市场,你看看有什么补充。”
  苏林以前就觉得这个后辈聪明,两三年下来,还形成了自己的管理模式。他点头,认真听赵权说话:
  “对自己要有信心,军区总院的确难啃,你看,谢飞的销售业绩一直不错,不过也没把军区拿下,你完全没必要先走这条线,试试其他医院。一方面给自己打气,另一方面,做出点业绩,王主管才不会把你逼得太紧。”
  苏林把几份资料都看完了,觉得还是从省中医院下手比较好,赵权表示赞同:
  “之前谢飞已经把路子铺了一半,只要不出意外,订单能签下来。”又抬手看表。
  苏林让后辈费心,很不好意思:
  “快到晚饭时间,我不耽误你了,谢谢你的建议。”
  赵权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把新伞,执意要把苏林送下楼:
  “一起吃顿饭,咱们有两年多没见了。”
  苏林还惦记着宿舍电热锅上的小米粥,中午煮的,晚上回去刚好喝,梅雨天闷热,喝完了冲个澡睡觉,相当惬意。
  他不是喜欢应酬的人。
  赵权已经在前面开路: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烧烤,前面有家店不错,自助的,就是有点费时间,你晚上还有其他事吗?”
  苏林想说他现在口味清淡了,不过毕竟是别人请客,还是忍住了。
  就是可怜了他那一锅粥,晚饭不成,就当夜宵吧。
  吃饭的时候赵权只是顺带提了几句工作:
  “如果军区医院真是水泄不通,一点路子都没有的话,你也不要着急,打个电话给我,我姨父在里面工作,也许能帮到你。”
  苏林心想,他一大家子都在里面呢,简直面面俱到,不也一点辙没有吗。
  赵权把蔬菜和五花肉平铺好,撒上胡椒粉,把烤得恰到好处,不油不腻的全夹给苏林。
  “我自己来,自己来……”
  苏林被师弟照顾,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实在做不下去,就到上海来,我不会给你压力。”赵权沉默半天才开口。
  苏林立刻摆手:
  “不了不了,我喜欢老家,不想离开。”
  赵权不再谈工作,把话题转移到彼此的生活上来。
  苏林以前不知道眼前的后辈这么健谈,他记忆中的赵权明明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模样,脚上一双运动鞋,牛仔长裤白T恤,常常沉默地跟着他东奔西走,做各种记录,打下手。现在已经开跑车,离不开名牌西装了。
  两个人在路口分手,赵权微笑:
  “什么时候回去,提前告诉我一声,我送送你。”
  晚上雨势更猛,赵权把伞递给苏林:
  “我的车停在公司,走几步就到了,伞你拿去。”
  苏林不肯,公司离这里其实还有好一段距离:
  “要不我先陪你去取车?”
  “你先走,待会儿雨大了麻烦。”赵权看苏林的袖口衣领全被淋湿了,自然而然伸出手,想帮他抹干净,再一看,他脸上也沾了雨水,不经意似的用手背擦了擦:
  “回去洗个热水澡,小心着凉。”
  苏林把他的手挡开了。
  周围车辆川流不息,罗晋在等红灯,苏林就站在离他几米开外的地方。
  天黑得彻底,车外的人看不到车里的景象,趁着红灯,罗晋眯着眼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两个人。
  原来他在上海,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去。
  绿灯亮了,苏林匆匆跟赵权道别,然后转身,一个人默默离开。
  他跟新人一块儿住在公司宿舍,单人间。回去之后揭开锅盖,小米粥又稠又干,苏林拿大木勺搅了搅,一口气全喝了。
  洗完澡神清气爽,窗外雷电交加,苏林呼一口气,瘫倒在床上。忽然又拿出工作表,用黑笔圈圈画画,打算从最简单易行的地方开始做起。
  不由自主又想到罗晋,也许很久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再去军区总院了。
  苏林叹口气,手里摇着大蒲扇,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他跟老药代跑实地,去了趟仁济医院。
  两个人一路说话谈天,对方简直轻车熟路,到医院就直奔主任办公室,而且看样子早就把关系打到底了,连打扫电梯间的阿姨,他都能跟人家聊上两句。
  “夏城,我在外面等你。”公司只是安排老药代带他熟悉一下流程,其实这本来是新人的课程,不过赵权没让他略过。
  药代跟医院领导之间的有他们自己的平衡点,私下的红包回扣不会少,苏林不便多听。
  老夏点头:
  “你要是嫌闷就四处走走,到时候听我电话。”
  苏林出了医院大楼,难得不下雨,空气清新。
  围着医院转了好几圈,苏林无处可去,肚子又饿得厉害,打算先出去吃一碗面,夏城一时半会也谈不拢。
  路过医院围墙外的长巷,几个四五十岁的医托,正滔滔不绝缠着病患说什么病哪家医院疗效更好,混着卖早点的香味儿,还有黑车司机殷勤招揽生意的声音,苏林隐隐约约看到巷子尽头有个人,高瘦挺拔,走路姿势潇洒得让他心颤。光凭背影,苏林就觉得他是罗晋。
  但他不敢确定,罗晋怎么会在上海。
  自从高三之后,整个大学时代一直到他工作的这些年里,苏林从来没有再见过罗晋一面。
  他无数次偷偷想,哪怕不说话,不靠近,远远看着这个人都好。
  但他比罗晋小一届,就算有同学聚会这类久别重逢的镜头,也轮不到他。
  苏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想追过去一探究竟,只想就这么看到罗晋从巷子尽头消失为止。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苏林视野里又多了个人,紧紧跟在罗晋后头,悄悄地走,又步步紧逼。
  医院里藏污纳垢,医院附近也好不到哪里去,人又多又杂。苏林的心提到嗓子眼上,如果是其他人,他还能理智地打电话报警,处理问题。但是换做罗晋,他想都没想,直接冲上去,脚步声又沉又重,刻不容缓。
  如果他有刀子,就冲着我来吧。苏林自己在心里默默做了最坏的打算,在对方才伸手的那一刻,抓住了他的左肩。
 

  第十章 ...

  苏林受伤了。
  他的右臂被刀划伤,血流不止。
  因为是夏天,衣服穿得少,苏林刚揪住那人,对方一紧张,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另一只手慌慌张张从腰间掏出一把水果刀,苏林就这样光荣挂彩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臂,有点晕血,不过心扑通扑通狂跳,庆幸自己眼神好,为罗晋免去了一场无妄之灾。
  苏林脚下不稳,滑倒在地上。
  前后不过几秒钟的事,罗晋回过头,看苏林怔怔地望着他。
  罗晋的眼睛很好看,不说话的时候更动人。
  苏林忍不住想吻上去。
  罗晋作为医生的第一反应,是先把人送到一墙之隔的医院里,做个检查,消毒包扎。
  “……”罗晋一言不发,狠狠踹了劫匪一脚,那人趁着罗晋去拽苏林起来的空当,灰溜溜跑了。
  “还要追吗?”罗晋拎起苏林,往巷子尽头走。
  苏林摇了摇头,脸上血色尽退,但是心里又暖又软。
  苏林指了指医院大门,意思是让罗晋带他进去。
  “先让我看看伤口。”
  罗晋握住他的手,苏林尴尬站在原地,在他想象中,有生之年能跟罗晋说上几句话,已经心满意足了。
  “伤口不深,清理干净之后最好再吊一瓶水。”
  罗晋没有再说话。苏林想,之前毕竟接触过几次,也许他会客套一番,对他说好久不见,或者问他,怎么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了。
  但是罗晋一概无话,带他进医院,挂号之后,包扎伤口。
  苏林的电话响了:
  “你在哪儿呢,我出了主任办公室,怎么也找不着你。”
  苏林把自己光荣负伤的大致经过说了,但是只字不提罗晋。
  “你明天就要回去了,还出了这么个事儿。先休养着,我跟经理说一声,让他给安排安排,要住院不?”
  “不要,吊完水我就回宿舍睡觉。老夏你别告诉赵权,对对,我一个人能回去。”
  苏林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非常不妙。
  他往四周瞄了一眼,罗晋不知道去哪儿了,把他安顿好之后,只扔下一句:
  “水挂完了不准走,等我回来。”
  苏林今天早上出门前喝了两大碗绿豆粥,配上从家带来的小菜,在炎炎夏日这本来是相当惬意的一件事,但是现在情况相当不妙。
  他想去厕所了。
  苏林想象一下,如果罗晋回来,碰到这事儿难免要搭把手……
  那更糟糕!
  他噌地站起来,迅速把盐水瓶从架子上拿下来,抱在怀里冲进了厕所。
  一想到在急诊室被罗晋碰到射出来,苏林一边觉得人生圆满了,一边又痛恨这样恶俗猥亵的自己。
  这种想法要不得,苏林默默告诫自己。
  “你怎么一个人进来了?”
  苏林一惊,歪过头去看,罗晋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望了他一眼,又一路往下,明明看到了不该看的,表情还极其坦然。
  苏林大窘,收也不是,不收又怕一会儿再起反应。最让人难受的是,这会儿他被盯得彻底尿不出来了,憋得要命,但在罗晋面前无论如何没法顺利放水。
  “你出去,先出去。”苏林尾音微微上扬,挑得人心里一动。
  “把盐水瓶给我,血要逆流了。”
  苏林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盐水瓶抱得太低,血慢慢顺着针孔往外倒流。
  顿时恍恍惚惚,脑子里混沌一片,又开始犯恶心想吐。
  罗晋接过盐水瓶,尽量举高,然后转身背对着他:
  “你快一点。”
  “……”苏林开始酝酿,他当着罗晋的面做这些,总有种深深的亵渎感。但是罗晋不愿意走,他也不好再多说,都是男人,太扭捏会让人不舒服,起疑心。
  水声响起的时候,苏林眼睛酸涩,有种说不出的心理快感,仿佛连同苦闷都被排解出去。他抹了抹眼角,默默把自己收拾好。


  第十一章 ...

  挂完盐水,苏林被护士拔了针,伤口也包扎得很结实。
  他想着待会儿怎么跟罗晋告别,心不在焉,护士告诉他这两天要忌口,辛辣刺激的食物不要吃,因为是夏天,还要勤换纱布,清洗伤口。不过苏林没听进去几句,他回头找罗晋,发现对方正在跟仁济的医生谈事情。
  “过两天就把报告传过去。刚才会议上,你的发言很精彩,老刘真是选对了人。”
  罗晋只是微笑,似乎天生不爱说话。
  苏林明白了,刚才他消失的一个多小时,原来是有会要开。
  罗晋带他进医院挂号,处理伤口,又吊了一瓶水,前前后后忙下来也用了一个多小时,三点多离开的。他一定迟到了。
  苏林觉得对不住罗晋,心里生出一连串的愧疚来。
  “针拔了”罗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苏林身后。
  “拔,拔了,罗医生,谢谢你。我没事了,你先走吧,我自己坐公车回宿舍。”
  罗晋没说话,抬起苏林右手仔细看了看,然后又目不转睛观察他的脸色。
  虽然苏林不像刚开始那样面无血色了,但是一下午的混乱疲惫,检查包扎吊水,让他精疲力尽。
  即使知道罗晋这样专注地看过来,只是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并没有什么深意,苏林还是没法正视他。
  “跟我走。”
  苏林摇头:
  “出了医院大门就是站台,我可以……”话没说完,就被罗晋一把拎出去。
  他是开车来的,把苏林塞进后车座之后,很快坐上驾驶位,一丝不苟给自己系上安全带,顺便问他:
  “你有换洗衣服要拿吗”
  苏林还在云里雾里:
  “啊,换洗衣服”
  “算了,我那边还有几件新的,你应该能穿。”
  苏林一个小时后才知道所谓的换洗衣服也包括内衣内裤,罗晋带他去了自己住的酒店。
  “先去洗洗。”罗晋皱了皱眉,扔了一堆干净衣服给他,把苏林推进浴室。
  站在大镜子前,苏林抬起被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右臂,端详半天,还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他整个人怔在原地,现在的样子很滑稽。
  罗晋带他去了自己的住处
  直到裤兜里手机响了,才打断他的思绪:
  “我……我没事。不,不用过来,我不在宿舍。”
  “……”
  “我在……朋友家,真的,我一点事儿都没有,就吊了一瓶水。你别听老夏添油加醋,我明天就把纱布拆了让你看!”
  苏林小心翼翼把T恤脱了,按了免提,一边解裤链,一边扔袜子。
  “……”
  “本来是想明天回去的,现在可能延迟一两天,虽然伤不碍事,可我不想舅舅一家担心,等伤好点再走。”
  “……”
  “嗯,我要洗澡了,明天回公司再详谈,先挂了。”
  苏林深深呼出一口气,浑身□,把手机收好之后,避开受伤的右臂,开始冲洗。
  穿衣服的时候,尽管罗晋不在,苏林依旧尴尬到了极点。
  他拿起本来应该穿在罗晋身上的内衣内裤,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真的穿上身,大概会一整天不自在。
  苏林把它们捧在手里,低头轻轻嗅上去。罗晋仿佛近在眼前,如果穿了,就如同肌肤相触那样,他简直不敢想。
  苏林又捡起自己的脏衣服,不过瞬间就想到了罗晋那张脸。
  穿回这些衣服,澡不白洗了到时候就不是被罗晋扔进浴室了,窗户打开,直接从二十楼扔下去,砸进酒店花园游泳池。
  苏林打了个哆嗦,把头埋进罗晋那一堆衣服里,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内裤开始,悲怆无比地将他的衣物一件件穿上身。
 

  第十二章 ...

  苏林洗完澡走出浴室,罗晋已经离开。
  他不好四处乱走,只得找个地方坐下来,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窗外风景。
  外面刚下过雨,从这里可以眺望到不远处的江景。
  苏林随手把房间里的空调关了,打开窗,江风吹进来,异常惬意。
  他爬到飘窗上坐着,下巴上的水慢慢滴到颈项间,滴进胸膛里。他仰起头,解开睡衣胸前两颗扣子,一点点把身上的水擦干净。
  “洗好了?”罗晋用房卡开门,手上拎了保温壶,还有打包带回来的饭菜。
  苏林从窗台上跳下来,因为罗晋的出现,有点不自在:  “刚洗好。其实这事儿是我自己不小心,跟你没关系。”苏林指的是自己负伤这件事,说了片刻停下来。他这个人不大会讲话,不知道怎么措辞才好。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咱们改天回去一块儿吃顿饭,你看怎么样。”苏林顺手够着了桌上的大纸袋,里面装着他换下来的长裤和T恤,他摸到裤子口袋,想找钥匙。
  虽然能跟罗晋共处是好事,但是接下来要干什么呢,两个人不大熟,尴尬是难免的。而且罗晋这个年纪,大概也快结婚了,苏林知道自己不该对他有什么念头,他在努力克制。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罗晋目前单身,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苏林想回去了,在宿舍里呆上几天,然后就回家。
  罗晋站在餐桌边,把菜一一端出来,苏林闻到了饭香,扭过头又继续说:“我……我得回去了,明天领导检查工作,宿舍离公司近,我想回去住。”
  “跟领导解释,你的手受伤了。”
  “……”苏林一时说不出话来。
  罗晋回头看他,苏林捧着自己的长裤,看起来郁闷到了极点:“我的钥匙和钱包,都不见了。”
  现在想起来,被放走的劫匪果真是高人,最后居然还留了一手。
  苏林顿时发了愁,他的身份证银行卡全都在里面,回去补办麻烦不说,没有身份证,他也没法坐火车回去。
  罗晋走过来瞧了两眼,把他衣服全扔进洗衣篮里。
  “我开车过来的,后天就回去。”言下之意是让苏林跟他一起走。
  苏林简直焦头烂额,没听懂罗晋话里的意思,这一时半刻也走不了:宿舍钥匙不见了,他无处可去。
  “过来吃饭。”
  苏林跟一只大型流浪犬似的,慢悠悠走到餐桌边,眼神还是很忧郁,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罗晋忍住想摸他脑袋的冲动,指着桌上几样清淡小菜:“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苏林点头,他对吃的从来都不挑剔。
  “吃完饭上网挂失,除了银行卡和身份证,还有什么重要物品没有?”
  苏林想了想,回答:“现金。”
  罗晋无言以对,沉默着坐下。
  “先喝乌鱼汤,养伤口的。我借厨房……”罗晋从保温壶里倒出热气滚滚的鱼汤,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我请大厨炖的,你最好多喝点,伤口早点愈合,我不想为你费心太久。”
  苏林把头埋进碗里,慢慢喝汤,罗晋看不到他的表情。
  眼泪混进汤里,又咸又苦涩,但是他甘之如饴。
  “鸽子汤也不错,可是一时半会没有新鲜食材,等回去再说。”罗晋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苏林一字不落全听到了。
  他不敢抬头,他怕罗晋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双眼通红,鼻涕眼泪沾了一脸。
  苏林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他声音哽咽,很容易暴露。
  可是罗晋没打算放过他,觉察到一点不对劲,他抓住苏林的衣领,像拎小鸡那样把他提起来,让他跟自己对视,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笑了:“不就是银行卡跟身份证丢了,难受成这样”
  苏林抹抹眼睛,没说话。他的爱情可能要深埋心底,一辈子不被理解,但是不妨碍他默默喜欢罗晋。
  苏林觉得今天异常幸福,心都快融掉,他决定不再刻意躲避对方,能做普通朋友也不错。
  晚饭结束之后,苏林用罗晋的笔记本办了挂失,然后又看了一会儿电视。
  “快去睡觉,不要妨碍我看报告。”
  苏林灰溜溜地钻进卧房,半天才发现有个实际问题一直没解决:房里只有一张双人床。
  他本来以为,罗晋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愿意跟别人一间房,他看上去有轻度的洁癖,一张禁欲面瘫脸,苏林每次在他跟前,都有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
  “我……我睡地板。”苏林四仰八叉躺下来,罗晋站在门口,双手环抱着看他:“嗯。”
  罗晋径自出去看报告,苏林很快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苏林感觉脑袋下多了个软绵绵的大枕头。
  他睁不开眼,想侧过身继续睡,被人按住了:“手上有伤,还乱动。”
  罗晋给他铺了一床被子,然后叫醒他,让他挪过去睡。
  “被子很软,你不会磕到手。”
  睡地板有这个待遇,苏林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他再次躺下来,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一直熬到半夜,听着罗晋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苏林有种不真实感。
  他突发奇想,慢慢坐起身,趴在床边看罗晋。
  这是他默默喜欢了十年的人,今晚同他睡一个房间。
  苏林借着月光打量这男人,忽然觉得他的睡相恬静又可爱,睡梦里表情反而丰富起来,微笑或者皱眉,一点细微变化都牵动着苏林的心。
  他大概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了。


  第十三章 ...

  罗晋翻身侧躺着,英俊的睡脸正对着苏林。
  他浓黑的眉毛几乎纠结成一团,苏林凑近了一点,对方温热的鼻息洒在他脸上。
  苏林一张脸红到了耳后根,伸手试探般摸了摸罗晋的眉毛。
  有什么烦心事,难过纠结成这样?一定是做了噩梦。苏林想着,手上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的,仿佛要替他把眉头抚平似的。
  还想摸摸他的脸,不过苏林最后关头收了手。已经下定决心要把罗晋当朋友处了,偷偷摸摸做这些逾矩的事又算哪一出?万一他醒了,也许连朋友都做不成。
  可是苏林心里酸涩无奈,无法排解,他一只手往下,碰到了罗晋的手,悄悄握住了,内心十分动容。又用食指在他指尖画圈圈,趴在床边,把头埋进自己臂弯里,不知道是笑还是哭,肩膀都抑制不住慢慢颤抖。
  苏林发了半天疯,心情才开阔起来,收回手,躺在地板上,知道罗晋睡熟了不会回应,像念给他自己听似的:
  “罗晋……”
  深夜静悄悄的,他声音压得极低,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罗晋……”
  依旧没有人应他,苏林疲惫地闭上眼,想起罗晋不知道的那些日夜。
  自大学之后,他想罗晋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渐渐似乎能适应见不着他的日子,今后三年五载,甚至一辈子不会再有交集,也不觉得难受苦闷。只是很难再喜欢上旁的什么人。
  但是罗晋消失了十年,再次出现,苏林久违的心酸甜蜜重又涌上心头。
  “罗晋,晚安……”苏林抱住被头一角,沉沉睡了过去。
  久违的梅雨天过去,温度急升,苏林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觉察出一点不适,地板上铺了一床棉被,太热了。也许是昨晚失眠到凌晨,所以这时候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知道有人进进出出,最后停在他身边,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大热天也能发烧?”
  苏林侧过身躲开了,还想继续睡。
  紧接着手心又被握住,罗晋摸了一会儿,捏住他的脸:
  “还装睡?爬起来去医院,快点。”
  苏林爬到床上继续睡。
  罗晋彻底没了主意,默默把地板上的枕头被子收拾好,打电话叫早餐去了。
  过半天他又进来,苏林已经醒了,睁开眼静静看着天花板,余光瞥到罗晋,想开口跟他说两句话,才发现嗓子都哑了。
  “别说话,今天也不去医院了,我待会儿去配两瓶水给你吊上。”
  苏林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自从跟罗晋重逢以来,一直都以各种病弱猥琐的面目示人,干脆转过身,不言不语。
  罗晋走到他身边,扳过他的下巴: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舌苔。”
  苏林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他还沉浸在自己制造的悲恸之中。
  罗晋当然不知道,他以为苏林在对他无声抗议:睡了一晚上地板,也许就是这样才感冒发烧的。
  “身上冷吗?”
  苏林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大型犬,背对着罗晋默默摇头。
  随后听到敲门声,罗晋离开了。
  苏林身上忽冷忽热,他身体一直很好,要不是昨天受伤,深更半夜又失眠,绝不会这时候发烧。
  夏天感冒发烧是最难过的。
  “先喝点粥,来。”罗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拎着外卖早餐。
  苏林蹭了蹭被子,咬牙坐起来。
  “好冷……”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引得罗晋笑起来:
  “不是说不冷的吗?”
  苏林抱着被坐在床中央,罗晋把粥倒进碗里,问他:
  “自己能喝吗?”
  苏林点点头,罗晋看了他一眼,把勺抓在手里:
  “算了,你摇头点头都不能信。”
  罗晋给他喂粥,苏林无论如何也没想过有生之年会有这种待遇,这一碗粥喝得太快,几乎没喝出什么滋味。
  “我……想起来一件事。”
  “怎么了?”罗晋扔给他一张抽纸,自己坐到一边开始早餐。
  “我得去公司了。”
  “不准去。”话说完了才觉得不妥当,又补充:
  “我是医生,我觉得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工作。”
  苏林勉强从床上爬起来,手机忽然响了。
  “我……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不不,不必请假,我马上就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罗晋一把将手机抢过去:
  “你是他领导?”
  “……”
  “他今天不舒服,不去公司了,明天应该也不去。”
  “……”
  “在哪里你就不必管了,我代他请个假,就这样。”罗晋啪一声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回床上,苏林双手接住了,心里一阵哀嚎。
 

  第十四章 ...

  罗晋坐在椅子上换鞋:
  “我给你配药水去,不要乱跑。”说完瞥了苏林一眼,示意他乖乖呆在屋里。
  苏林当然坐不住,他想离开,但是身无分文,连身份证件都没有。酒店离公司很远,走过去又不现实。
  苏林闷闷地不说话,坐在床上发呆。
  罗晋转身倒杯水递给他:
  “生病就得好好休养,知道吗?”
  他难得软下声音说话,苏林听得面红耳赤,只能随意点了点头。
  “好了,等你烧退了,咱们就开车回去。你回家休养比呆在酒店里方便舒服多了。”
  苏林摇了摇头:
  “你先回去,我打算过阵子再走。”
  “为什么?”罗晋大概也渴了,接过苏林喝剩下的半杯水,想都不想仰头全解决了。
  苏林望着罗晋,他的嘴唇又薄又性感,贴在自己刚才碰过的地方。苏林不由自主舔了舔自己的唇,意识到不能再看下去,转过头回答他:
  “我住在舅舅家,不想因为受伤让他们担心。等能拆纱布了,我再回去。”
  罗晋不置可否,拿了桌上的房卡,顺便把苏林放在床头的手机收了带走:
  “先回去,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其他事回去再说。”
  罗晋走了,苏林又回到床上躺好,闭眼冥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耳根发烫。他抱着罗晋盖过的被子,又嗅了嗅罗晋昨晚睡过的枕头,侧过身撅着屁股睡着了。
  苏林吊了一天盐水,手背肿成了大馒头,罗晋把针管拔了,依旧止不住笑。
  “还要去工作吗?”
  苏林泪眼迷蒙地点点头:
  “不工作没饭吃。”
  罗晋惩罚似的拍了拍他肿胀的手背:
  “躺上床睡觉。”
  苏林立刻听话地爬到床上,梅雨天过去,酷暑难耐,罗晋白天把空调打得很低,但是睡觉前又刻意调高了。
  苏林热得直擦汗,就差没吐舌头了。
  罗晋也上来了,苏林默默滚了一圈,滚到床里侧,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清什么滋味。
  “你感冒发烧呢,别贪凉。”
  苏林一双眼直视他,说不出话来。
  罗晋像变戏法那样,从床头摸到一把小纸扇,应该是平时出差随身携带的。
  他一句话不说,头枕着手臂,侧过身面对苏林,抬手给他扇风。
  “还是自然风好。”
  苏林垂下眼,又忍不住多望他几眼。可是罗晋这么温柔,他几乎要陷进对方坦荡幽深的眼里去了。
  “还是我来吧。”苏林伸手,想把扇子抢过来,他需要做点事转移注意力。
  罗晋用扇柄轻轻点了点苏林右臂,上面包扎了厚厚的纱布,眼神又转到他左手上,苏林赶紧把馒头手缩回去,藏到身后。
  左右手都废了,苏林心里很惆怅:我真是个废物。
  罗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为我挡了一刀,我给你扇扇子。”
  苏林一颗心都要融化开来,看罗晋慢慢摇扇子,他肯定没给别人扇过风,姿势诡异极了。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手伸到苏林面前,笨拙而吃力。
  苏林忍不住想笑,又怕他恼羞成怒,只好硬生生憋住,脸通红通红的。
  罗晋折腾了一天,一沾到床就眼皮打架,扇了一会儿,合上眼,扇子慢慢滑落。没多久又立即惊醒,睡眼朦胧,自言自语两句,多半是“怎么睡着了”,“热不热”之类的。又重新打起精神,给苏林扇风。
  往复几次,苏林又好笑又心酸,趁他不备把扇子抽走,轻轻给他扇起风来。
  早上苏林先醒,他摸摸自己的额头,似乎烧已经退了。
  罗晋是被饿醒的,苏林坐起来看他:
  “你这几天,没有工作要忙吗?”
  罗晋仰躺着,伸手就去探苏林脑门:
  “没有,我过来开会,下午还有一场。”
  苏林起来洗漱换衣服:
  “烧退了,我今天要去趟公司。”
  罗晋没有阻止:
  “好,待会儿送你去。”
  赵权在会议室给新员工讲课,苏林迟到了。
  “进来,最后一排有位置。”
  赵权没有多看他,又转头继续说课。
  苏林的培训任务就是不断听课,跟着老药代跑销售,再听课……循环一个月,主要就是让新人熟悉流程,但是对于他这种比赵权进公司还早的老人来说,实在是又残酷又无趣。
  苏林趴在最后一张桌上,外面阳光刺眼,室内冷气打得恰到好处,出门前又吞了两颗感冒药,现在他开始昏昏欲睡了。
  他听到赵权的声音越来越近,可就是睁不开眼。
  “在座的各位,很多都是营销专业出身,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苏林觉得不对劲,虽然闭着眼,但是他头皮发麻。
  再睁开眼的时候,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全盯着他看。
  “擦擦口水。”
  赵权递给他一张纸巾,所有人哄堂大笑。苏林站起来,心里有点难过。
  “好了,现在请你回答我的问题,用一句话概括一下营销的定义。”
  苏林想了想,回答他:
  “营销的产生和发展是为了不再推销。”
  赵权顿了顿,似乎很满意他的答案,示意苏林坐下。
  “作为一名销售人员,除了死缠烂打上门推销,你们更应该把精力放在经营产品上,做好前期调查开发,让客户了解它,信赖它。一位成功的医药销售,不是你来迎合市场,要让市场需要你。好了,今天的课先上到这里,苏林你留下。”
  “手怎么了?”赵权带苏林去了小会议室,他身上穿着短袖,右臂上缠的纱布特别显眼。
  “老夏应该都跟你说了,被小偷划了一道,过两天就没事了。”
  赵权“嗯”了一声,似乎有点心不在焉,过半天才问:
  “昨天不在宿舍?我去找过你,没人。”赵权还想问,那天早上给他打的电话,为什么最后换个陌生男人接了,后来他又打了好几次,苏林直接关机了。
  不过这种问话目标太明显,他忍住了。
  “我身上证件跟现金都没了,正好遇到……遇到老同学,就跟他去酒店住了一晚。”
  赵权一边搅拌咖啡一边笑道:
  “老同学?”
  苏林只得确定似的重重点头。
  “既然人家住酒店,肯定多半是出差,不大方便。不然你先住我家……”赵权说到这里,用一种期待又忧心的眼神望向苏林。
  “我一个人住,再多你一个也没什么,而且离公司近,等拿到备份钥匙,你也可以搬回宿舍。”
  苏林决定还是尽快回去,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这样耗时间一点意义也没有。
  他跟赵权坦言他要走。
  赵权眼底全是失落,他苦笑:
  “你没有证件,不能坐火车,我开车送你。过不了多久,我也要去你那边工作,到时候你可得多照顾照顾我。”
  苏林以为赵权要调去做他上司,心里很欢喜:
  “提前给我电话,我去车站接你。但是这次不麻烦你送了,我同学跟我一道回去,他开车过来的,很方便。”
  赵权无话可说,他送苏林出门,顺便跟他聊了工作上的事: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行动力不够。慢慢来,总会好的。”
  苏林无可奈何:
  “我一定是得了交流障碍症。”
  赵权摇头笑:
  “你只是不喜欢勉强自己。”
  两个人走到楼下,苏林怔住了。
  罗晋把车停在他们公司门口,也没给苏林打电话说一声,估计等了有一段时间,正倚在驾驶座闭目养神。
  一睁眼看到苏林走过来,下意识就摇了车窗,朝他微笑。
 


  第十五章 ...

  赵权只用了三年时间,就从小药代一路升上区域经理,是因为他比常人多了一份绝佳的洞察力。
  他可以无视罗晋看苏林的眼神,但是他没法忽略苏林看到罗晋那一瞬间的反应。
  “你同学?”赵权转过头望着他,苏林面红耳赤。
  他差点溺死在罗晋那个微笑里,心跳加速,偷偷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结果非常不幸,馒头手又被掐大了一轮。苏林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嗷嗷直叫,眨了眨眼里的泪花,也冲罗晋笑了。
  赵权定在原地,过了半天,仿佛示威一样,捉住苏林的左手,又瞥了罗晋一眼,然后用指尖轻轻触碰摩挲他肿得老高的馒头手:
  “昨天挂水的后遗症?”
  苏林苦不堪言,心里大叫一声“糟糕”,赶紧把手抽回来:
  “过两天就该消肿了,有点痒,我手贱老喜欢抓。”
  赵权笑了笑:
  “待会儿跟我去车里拿一瓶外敷的消炎药膏,夏天蚊虫多,很有效。”
  两个人说着话,罗晋已经从车里下来。他穿着十分休闲,跟第一次苏林重遇他的时候一样,一身牛仔T恤。赵权恨得牙痒痒,难道苏林喜欢嫩的早知道就不该整天西装革履,弄得自己死气沉沉,对方兴致缺缺。
  苏林心里也是九转十八弯,乱七八糟想了一圈,就是停不下来。看样子罗晋一定是下午开完会先回酒店洗澡换衣服了,对,他一直都是轻度洁癖症疑似患者。可是自己在外面忙了一天,流了一身汗,待会儿坐上车会不会被嫌弃苏林想象了一下被罗晋赶下车的情形,反射性地发觉自己的馒头手又痛了。
  “走吧,我接你回去。”罗晋看了一眼站在苏林身边的赵权,放低声音跟他说话。
  苏林有点尴尬,他给他们互相介绍:
  “罗医生,这是我们经理,赵权。”
  罗晋点头,表示认识了。
  “这是……我老同学,跟你提过的。”苏林又侧过头告诉赵权,说到“老同学”三个字的时候,他很犹豫,不敢去看罗晋。
  罗晋似乎并不在意,赵权倒是在暗地里较着劲儿。
  “正好一块儿吃顿饭吧,罗医生跟咱们也算半个同行。”赵权心里小算盘打个不停,苏林当着罗晋的面叫他罗医生,看样子两个人关系挺生疏。但是行为举止,又总有一种难得的默契。
  “不了,他手受了伤,不能在外面乱吃。”罗晋坦然回答。
  赵权前前后后把这句话放在心里默念了二十遍,嘴角抽搐,不得不重新正视对手。罗晋这俨然已经把苏林当做自己所有物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阿权,不麻烦你了,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苏林早就察觉出气氛不对劲,果断拒绝了赵权的邀请。
  赵权像以前一样,蹙着眉笑。
  “你刚才说,我们是老同学”苏林坐在车后座,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经过一条美食街,他趴在车窗边直咽口水。忽然听到罗晋这句问话,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介绍,随口说的。”苏林从后车镜里偷偷看他,罗晋只是笑:
  “我听王琦提过,说起来我们也算校友,你说得没错。”
  苏林松一口气,又不免想,罗晋知道了这些,会不会对他有印象,想起点什么
  苏林擦一把汗,不再说话,抱着肚子坐在角落里。
  晚上苏林接到舅舅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才回来,本来说出差半个月,这都一个多月了。
  “老太婆,你抢我电话干什么?”
  “边上呆着去,说了半天也没把阿林说回来。”舅妈朝舅舅吼完之后,对着苏林又是一番狂轰滥炸:
  “阿林,你还记不记得下个礼拜三是什么日子,周末再不回来,你以后就别回来了。”舅妈是真生气了,苏林当然记得,下周三是他父母的忌日。
  挂了电话之后,苏林跟罗晋说:
  “你方便吗,我想明天就回去。”
  罗晋看了苏林一眼,知道他心里有事:
  “可以,好好睡一觉,明天中午咱们再出发。”
  苏林离开上海的时候没有告诉赵权,等车驶上高速,他才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我家里有事,培训任务也已经完成,先回去了。今天走得急,不麻烦你送了。下次过来提前告诉我,请你吃饭。”
  发完之后彻底松了一口气,苏林把头靠在罗晋驾驶座后背上,突然开口:
  “罗晋,我能去你家住几天吗?”


  第十六章 ...

  说完这句话苏林就后悔了。
  他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跟罗晋开口的时候,感觉像踩在云彩里一样,飘飘荡荡,心悬在半空,特别不真实。
  “我一定是被猪油蒙了心。”苏林冷静下来之后,真想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罗晋多半跟家人住在一块,他提这样的要求,只会让对方为难,给人家添麻烦。
  退一步说,就算罗晋独居,女朋友偶尔来过夜也是很正常的事。
  苏林默默挪到靠窗的位置,罗晋拿了一瓶水,含笑递给他:
  “感冒就得多喝水,尤其是夏天。”
  苏林接过来,仰着脖子喝了两口,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和下巴:
  “我……我跟你开玩笑的,别紧张。有机会去你家玩,待会儿你车开到市中心就放我下来,医院也行,离我家都挺近的。”
  罗晋没说话,一路踩油门加速,在高速上风驰电掣。
  苏林巴巴地看着市中心渐渐从眼前消失,“看来他是要回趟医院,那也成,附近的王二盐水鸭不错,顺便买半只带回去给舅舅下酒。”
  可是罗晋一路疾驰,只问了他一句:
  “饿不饿?”
  苏林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肚子,摇了摇头:
  “不饿。”快到家了,苏林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结果他靠在窗边很快又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有人摇他肩膀。
  “再睡一会儿……”苏林转过头不理人,干脆俯下身,整个儿趴在车后座上,睡得天昏地暗。
  “到家了,上去睡。”
  苏林擦了擦口水,顿时惊醒,红着脸从车上爬下来,四处呆望了一阵,然后问:
  “这是哪儿?”
  “我家。”
  这时候再扭捏已经来不及了,况且这事儿是苏林先提出来的,他只得闷头跟着罗晋往家走。
  “晚饭想吃什么?”
  罗晋带他上了电梯,小区环境很好,地段也是闹中取静,不过房子上了点年头,旁边正好是附中,大概他高中时代就在这里生活了。
  想到这里,苏林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环视四周。
  电梯到十二楼的时候,罗晋先出门,苏林不动声色地轻轻抚摸电梯按键,“1”跟“12”,不知道这些年里罗晋碰过多少次,苏林有种隐秘的快感,似乎看到了十年前的罗晋,眉目间的稚嫩青涩慢慢蜕变成现在这样凌厉沉稳的样子,忽然开口对他说:
  “出来,门要夹到脑袋了。”
  电梯门是自动感应的,夹到苏林的肩膀,就立即松开了。
  罗晋皱了皱眉,摸到苏林的手,黑着脸把他拽出来,直接拖回家。
  苏林决定今天不洗手了,但是到了晚上,罗晋一定会赶他去洗澡。
  他内心惆怅,把手覆在脸上,轻轻蹭了蹭,似乎手上还留着罗晋的气息。
  “进来。”
  从外面看,房子老旧,进了屋才发现很有格调,罗晋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大概这两年从国外回来之后,又特意装修过,苏林赤脚踩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觉得无处落脚。自己可能会把他家弄脏,在苏林心里,罗晋家就和罗晋一样,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这几年不大时兴复式结构了。罗晋家就是,视野开阔,动静分离,虽然是十几年前的款,现在看来却依旧不过时。底层是厨房,客厅,书房和露天阳台,上几层台阶,苏林看到三间卧室一字排开,中间的小客厅布置得很精巧,一整面落地窗,旁边是书架,可能这里光线好,罗晋闲暇时候常坐在藤椅上看书。
  苏林想象着他专注的眼神,觉得非常迷人。
  “要上去看看吗?”罗晋好心提醒。
  苏林求之不得,绕了一圈,手上很规矩,没有乱碰罗晋的东西。
  他看的书很杂,医学文学金融类都有,苏林目不暇接。
  “你还养盆栽?”苏林蹲下来,仔细观察。他学生时代就很喜欢植物学,不过作为选修只研究过一学期。
  “不止,还有石头,来看看?”罗晋小心翼翼地端出个青瓷碗,之前一直放在靠着盆栽,背阳的位置。
  大半碗水清澈见底,青瓷碗里卧着四五块雨花石,苏林一块一块放在掌心慢慢观赏,罗晋像个小孩似的半跪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
  “挑一块喜欢的,送给你。”
  苏林回头,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忍不住笑了。
  他记得小时候家里石头很多,各种花形应有尽有,脸谱、山水画、飞禽走兽,家里老拿这东西磕报纸、垫桌脚。后来苏林回去,找了好几遍,都没有了,好像童年莫名就缺失一块,这让他很难过。
  罗晋大概在国外呆久了,苏林看着他献宝的神情,觉得特别可爱。
  苏林挑了一块花纹简单的,颜色很漂亮,看久了总想到大海和天空,让人开阔。
  罗晋郑重告诉他,雨花石是雨花台的革命烈士用鲜血染成的,你得好好养着。
  苏林恨不得狠狠亲他几下:
  “你真单纯。”
  苏林在郊区做药代的时候,认识几个砂矿上的老工人,他琢磨着下次给罗晋带块好石头,一起养在青瓷碗里。
 

  第十七章 ...

  从罗晋的角度,只能看到苏林的侧脸,他在专心致志地看石头,眉眼弯弯的,忽然回过头,看到罗晋直直地望着他,十分尴尬:
  “怎么了?”
  “没事儿,起来,我带你去看房间。”
  苏林跟着罗晋走到一间小卧室门前,对方停下来:
  “家里就剩两张床,一张在我卧室里,另一张在这里。”
  苏林好笑,他这样正经规矩地解释让自己浮想联翩,不睡在这里,难道两处任他挑选他就算挑花了眼也不敢挑到罗晋床上去的。
  “我知道,这间挺好的。”苏林顺势打开门,房间里的布置虽然陈旧,却十分整洁干净。靠窗的位置中规中矩地放了一张小书桌,向南的一整面墙上是实木打造的嵌入式书架。
  床对面的墙上挂了个大飞镖盘,飞镖正中靶心。苏林走过去,把它拔下来,倒着步子走远了,镖尖朝上,握住镖筒,稳稳地投掷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是刚才从红心上拔出的位置。
  “你投得很准。”罗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黄铜飞镖的镖翼,苏林很不好意思,看到墙角还放着一个篮球,开始转移话题:
  “这是你的卧室吗?”苏林听说罗晋还有个姐姐,那么这间房必定是他的无疑了。
  “不,我正要问问你的意见。”罗晋面无表情,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被窗外强烈的光线刺痛了,转过身背着光,站到阴影处,对苏林说:
  “这房间本来是我弟弟的,但是他……不在了。”
  苏林震惊,他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罗晋还有个兄弟,他有心开口安慰两句,但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父母出国,不是因为我,也不是要退休养老享清福,因为他们不想呆在这里,睹物思人。”
  苏林完全说不出话来,这算是罗晋第一次对他敞开心扉,可是他口齿愚钝,只能陪罗晋一起沉默。
  “如果你介意……”罗晋话还没说完,苏林就抢着摆手:
  “不,不用了,我不介意,这里很好,真的。”苏林对这些事十成十不忌讳,他偷偷抬眼去看罗晋,对方平淡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一整晚,罗晋都没怎么再开口说话,现在是盛夏,苏林却能感觉到他周身萧瑟冷清的气氛。
  苏林在罗晋家睡了一晚,第二天天刚亮就起床,想洗漱结束之后出门给他买早餐,顺便看看附近市场里有什么新鲜果蔬肉类。
  他住在罗晋家,虽然是客,但舍不得看罗晋为他奔波忙碌。
  苏林摸了摸右臂缠绕的白色纱布,这一刀挨下来,真是祸福难料。
  刚走到客厅,就看到罗晋背对着他,站在开放式的厨房里,麻利地打开窗,从小盆栽里掐了一把葱苗儿,放水下来回冲洗,切成细小的圈状,又拍了两颗蒜,转身揭开锅,一并倒下去。
  “醒了?”罗晋回头冲苏林笑。
  苏林刚下床,脸红扑扑的,只觉得要在对方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里醉生梦死了。
  “嗯,我……要不要我给你帮忙?”
  罗晋一口回绝:
  “不用了,我刚包了馄饨,辣油要吗?”
  苏林点头,他确定罗晋昨天只是一时触景伤情,所以现在绝口不提。
  早饭之后,苏林去了省中医院。
  虽然依旧到处碰钉,但有谢飞之前的投石问路,确实比他自己横冲直撞飞蛾扑火好得多。
  中医院的副主任花了半小时听他介绍产品,苏林一开始都有些无所适从,好在他是制药出身,讲专业知识很认真,一旦话打开了就滔滔不绝,而且从来不爱夸大其词。看得出来,李副主任很欣赏他,至少对他不反感,这已经是成功的一小步了。
  他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云里雾里的,擦了一把汗,掏出手机就要给罗晋打电话。
  现在他只想到罗晋。
  苏林拨号的时候,心里一震,他们正式认识只不过才一个月而已。
  他迅速挂了电话,断掉这个念头。
  苏林赶在下班高峰期前坐地铁回到罗晋家,他在地铁上百无聊赖,摸了摸右臂上的白色纱布。后来罗晋给他换过药,当时他还特意把纱布扎成蝴蝶结的模样,苏林没说话,晚上对着蝴蝶结纱布亲了又亲,不知道究竟是罗晋,还是他自己少女心了。
  最多还有三天,苏林就可以拆纱了,他心里隐隐有点期待,更多的是失落。
  回到罗晋家,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没有人。
  “可能要加班,或者下午有手术。”苏林找出换洗衣服,打算先冲个澡。
  衣服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苏林低头看了片刻,脸彻底红了,内衣内裤全是罗晋那时候在酒店借给他的,现在苏林居然理所当然要把它穿上身。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以后离开这里,戒不掉他怎么办。
  苏林一思考,抬头纹就不留余地般爬上他的额头,他对着镜子,苦笑着脱得□。
  大门附近有响动,男人换了鞋,脚步声逐渐蔓延靠近,最后在浴室门口停下来。
 

  第十八章 ...

  苏林跟罗晋只隔了一道磨砂玻璃门,他能模糊地看到罗晋的轮廓,对方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两个人都不言不语,苏林把脸贴在玻璃门上,冰凉透骨,他伸出手,用指尖描摹罗晋的脸,在空无一人的浴室里静默微笑。
  “……你在里面?”
  “嗯,我……我先冲个澡。”苏林忽然惊醒,慌慌张张抬头,下意识把浴室门锁上。
  他防的不是罗晋,是他自己。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冲出去把罗晋按倒在地上,亲吻抚摸他,也许罗晋会把他摔进浴缸里狠狠揍一顿,或者直接把他扔出门,让他滚蛋。
  罗晋没再说话,转身下台阶,去了一楼。
  苏林松一口气,打开花洒,水慢慢浸湿他的头发。
  脚步声又由远及近传过来,苏林闭上眼,以为自己魔怔了,这一定是幻觉。
  不久之后,苏林听到罗晋站在门外,试图推开玻璃拉门的声音。
  但是他失败了。
  “苏林,为什么锁门?让我进去。”
  他不知所措,想找条大浴巾遮掩一下,但这举动实在太过刻意,苏林犹豫一下,最后只得赤身裸体去开门。
  “都是大男人,怕什么,怎么把门给锁了?”罗晋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没有丝毫责备的语气,就像兄长在调笑青春期的弟弟,说完又揉了揉苏林的头发:
  “洗完澡正好开饭,我煮了冬瓜排骨汤,佷消暑。”
  苏林转身走回淋浴间,洗澡的时候又闷又热,他把纱布拆了,伤口在慢慢结痂。待会儿再抹点药,三五天之后,就能回舅舅家了。穿件长袖,先蒙混过关,真被问起来,就说受了点小伤,现在伤口都愈合得差不多了,他们应该能放下心来。
  苏林把洗发水倒在手上,抹匀了,他听到罗晋在门口换鞋,随后走进来,轻轻关上了门。
  他一直背对着罗晋,从光滑的瓷砖壁上看到他在一步步慢慢向自己靠近。
  “有……有事吗?”苏林不敢回头看他,只能趴在浴室墙上低声问他。
  “楼下的厕所坏了,没法冲水。”罗晋的声音慵懒性感,不知道是不是呆在浴室里的原因,听上去还蒙着一层湿意,又喑哑又好听。
  苏林双手用力撑住墙壁,不肯回头,闭着眼胡乱回答:
  “好,你用吧,不碍事。”
  罗晋没出声,浴室里一片寂静,苏林却没忍住,又悄悄睁眼,盯着墙壁看。
  “苏林……”
  “嗯?”苏林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罗晋沉声念出来,反射性就回过头望着他。
  罗晋两条修长有力的腿稍分开,支撑他挺拔笔直的身体,臀部曲线像他这个人一般刚毅优美,细窄的腰身下或许蕴藏着惊人的力量。苏林头晕眼花,看到他右手五指缠绕在牛仔裤的纽扣上,解开之后又一点点把裤链拉到底。时间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待会儿洗完澡,我给你上药。你小心点,不要让伤口泡水太久。”罗晋低声温柔叮嘱,苏林不由自主看他下半身,拉链大开,那根饱胀的东西悄悄探出个圆润的头,湿亮亮的。
  苏林狠狠咽了咽口水,看到罗晋将骨节分明的右手覆在上面,微微挺腰,一整根性器慢慢顶出裤链。
  他不像一般男人,到了这个年纪,由于性体验过于频繁,那一根往往颜色不堪。
  苏林几乎要把持不住,罗晋那根性器和他的人一样漂亮,干净利落,颜色淡淡的,像他的轻微洁癖一样拒人于千里。
  它直挺挺的样子简直勾住了苏林的魂儿,也许是因为尿意,那根东西坚硬饱胀,尺寸惊人,苏林悄悄用手比划了一下,一只手或许能勉强握住。但是到了这时候,他忽然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爱实打实地插入了,如果是他,一定会被罗晋弄死在床上。它太粗长,苏林想象着湿润顶端划开臀瓣的模样,瞬间全身红粉一片,似乎慢慢起了反应。又不经意瞥到罗晋,看到他的那根东西,漂亮的茎身青筋暴跳。
  苏林眼角红红的,只能默默转过身,才站稳,就听到便池里响起水声,清脆持久。
  “我要死了。”苏林脑海里反复这一句话,鼻血一滴两滴,喷涌而出,全淌到手臂上。他连自己什么时候射的都不清楚,只看到墙壁上的白色浊液慢慢顺着光滑瓷砖下移。
  释放之后的身体极其敏感,苏林手软脚软,扶着墙,偏偏又不能大喘气,还要遮掩着身体,不能让罗晋发现了。
  这股神秘禁忌让他在高潮的余韵中不断沉沦,直到罗晋走过来,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苏林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他是外科医生,常年拿手术刀,一双手粗糙生茧。他用手心抚摸苏林后背,并低声问他:
  “怎么,你不舒服吗,为什么身上这么烫?”
  苏林简直要以头抢地了。
  他使劲摇头,闷着声音回答:
  “这里面太热,我……我调低水温就可以了,你……你先出去。”
  罗晋含糊应了一声,沉声道:
  “别洗太久,有事叫我。”
  苏林无力地点点头,等罗晋离开之后,开始狼狈地洗脸,冲掉手臂上的血渍和腿间精液。
  这叫什么事儿,苏林抹了抹因为情动而溢出眼眶的泪花,默默抱着莲蓬头洗脚丫。
  洗完澡,苏林出了浴室,站在空调下吹冷风。
  罗晋觉得很头疼,他把苏林拎到餐桌边:
  “坐下,先喝碗绿豆汤。”
  苏林老老实实把一碗汤全喝光了,末了还意犹未尽,要不是罗晋拦着,他会学着小奶猫的样子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这么大人了,前两天高烧还没长记性?”罗晋三两步上楼,找来一块干净毛巾,站在苏林身后就给他擦头发。
  “头发没干,还偏偏对着冷气吹,你想赖在我家不走了?”罗晋的手掌粗糙温暖,柔软的毛巾将他的后脑勺整个包裹住,然后慢慢擦拭。上一次苏林被这样认真对待,还是小学三年级,那时候妈妈还在,她会买苏林喜欢的儿童香皂……
  苏林眼里又渐渐泛出泪光,这个男人无论从生理到心理,总是让他被动得想哭。
  “如果这只是一场简单快乐的梦就好了。”苏林捂着脸默默在心里说道,这样至少他还能及时抽身。
  从美梦中清醒的感觉往往不是纠结不舍,而是满足感恩,甚至可以偶尔回味,但是苏林办不到。
 


  ☆、第十九章

  在跟罗晋正式接触之前,苏林从来不敢想象他是这样一个人。
  他常常对苏林微笑,让他神晕目眩,尽管有时候眉头微皱,神情淡漠,可苏林知道,他心里藏着一团火。
  罗晋很乐于给苏林捯饬头发,用干毛巾擦好之后,又找来吹风机:
  “吹干了再吃饭。”
  苏林胆战心惊享受了五分钟,末了犹豫着问罗晋:
  “罗医生……”
  “……”罗晋没回应他,轻轻拍了拍苏林的脑袋:
  “上次见你上司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叫我。罗晋罗晋喊得不是挺顺溜的吗,怎么改口了”苏林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我……我不记得了。”
  罗晋显然更不高兴,随意揉了揉他的头发,收拾完吹风机就走了。
  两个人坐到饭桌上,苏林磕磕绊绊才把刚才没讲完的话题重新提出来:
  “我的手快好了,得住回舅舅家,以后缺个人说话,能找你吗?”
  “当然。”罗晋把大块肥瘦均匀的排骨挑出来,夹给苏林:
  “你就跟我弟弟似的,有什么不好对我讲的家里这么大,干脆搬过来,一起搭个伙吧。”
  苏林把头埋进汤碗里,默默摇了摇头。
  罗晋本来还想吃完晚饭带苏林四处去转转,这片小区虽然老旧,不过设施完备,夏夜纳凉是个好去处。
  但是晚上接到了医院电话,有急诊要处理,匆匆换了衣服就出门了:
  “阿林在家好好看门,别让坏人进屋。”罗晋揉了揉他的圆脑袋:
  “回来给你带宵夜。”
  苏林哭笑不得,回到厨房把碗洗好了,衣服冲好泡沫之后拿到阳台上晾好。
  他扶着腰深深呼一口气,等不到罗晋的宵夜,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罗晋开门进屋,他放低了脚步声,只开门厅一盏小灯,料想苏林应该在床上睡得正香,就把散着热气的大汤包放进冰箱。
  进浴室冲了一把澡,打开小客厅灯一看,苏林枕在沙发扶手上,砸吧着嘴在说梦话。
  罗晋顿时就没了脾气,按他平时的作风,一定会把苏林扛上肩,然后狠狠扔回床上的。可是今天罗晋不想这么做,他玩心四起,悄悄把手指放在了苏林唇边。
  苏林只觉得脸上痒痒的,尤其后来,唇像被羽毛轻轻扫过一样,又麻又酥。他想睁开眼看一看,不过睡意太重,只得翻个身躲过去,没过多久那恼人的触感又来了。
  罗晋右腿压在沙发上,居高临下仔细打量苏林。他蜷起身子,像只无家可归的幼犬,一开始咂嘴,现在痒得难受,不知所措地舔了舔嘴唇。
  罗晋三十年来第一回跟别人有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心里像被电流导通了似的,等回过神来,手指湿漉漉的。
  他站直了身体,想把手移开,然后叫醒苏林,让他回房睡觉。
  苏林仰着脑袋,可能不胜其烦,嗷呜一口,张嘴就咬,罗晋直皱眉,另一只手用了点力,捏住他的下巴。
  苏林的脖子又细又白,罗晋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晃神,渐渐松了手。
  不过人倒是醒了,苏林揉了揉眼睛,看到罗晋食指上一排牙印,呆愣愣地说不出话。
  “本来想叫醒你的……我买了夜宵。”
  苏林根本来不及消化罗晋的解释,他低头看了看对方的手,幸好牙印不深,不过罗晋蹙着眉的样子,让他浑身发寒。
  罗晋把人拎到饭厅,苏林一边内疚一边偷看他。罗晋从冰箱里把汤包拿出来,放进微波炉。
  苏林觉得奇怪,都要做夜宵了,怎么还把汤包放进冰箱。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没有用这种问题给罗晋增添烦恼。
  苏林第二次去省中医院的时候,一切几乎尘埃落定了。李副主任对他很热情,苏林都有些招架不及,他受惯了别人的无视和敷衍,所以真正谈起这样一笔大单生意时,反而不知道如何应对。
  “先进100支试用,如果患者反映好,就直接签单,你看行不行。”
  苏林后背的T恤全汗湿了,粘在身上黏黏腻腻的,稍微动一动,浑身就汗如雨下。
  医院办公室的冷气打得很低,只是他老毛病犯了,一紧张就全身冒汗。
  “那……李主任,我请您吃顿饭吧。”再过几天就是父母的忌日,这周不行:
  “下周吧,您看成不?”
  李副主任点头同意了。
  苏林跑完了省中医院,并没有立刻回去。
  他开始往附近的几家大医院蹲点,中午人家下班,他也乐得清闲,找家面馆将就一顿。吃干抹净之后一抬手,看了看时间,12点还不到,这时候去医院太早,其他地方……他还能去哪里
  苏林四处随意乱逛,逛到汉中路上一间家具城里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出门,一个人无所事事的时候,总会进这些店里转一转。
  似乎这些地方特别有家的气息。苏林从小到大最爱闻檀木香,觉得家具店里的陈列摆设让人走不动路,总想驻足观望一阵。
  蒋晴叫住他的时候,他正凝神望着一张大饭桌,中式设计,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简单的褐色实木圆桌面,一大家子坐上去也绰绰有余。
  不过现在不行了,苏林算了一下,爸妈不在了,就算连上蒋晴的男朋友,也才一家5口人,坐着略显空荡。
  “哥,你回来了?”蒋晴显然很意外,成康在陪她看家具,苏林知道他们婚期近了。
  被表妹撞见,苏林很郁闷,他还想多瞒几天。
  “你不回家,老头子天天生闷气呢!”蒋晴甩开成康的手,一把拖住苏林:
  “走,跟我回去,这两天简直不得消停,我妈老跟我找茬,我把你交给他们就安逸了!”
  苏林跟表妹是从小打到大的,他们几乎要在家具城里动手,成康赶紧出来解围:
  “蒋晴你放手,表哥不回去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他这么大人了,做事有分寸!”
  苏林哭笑不得,成康好不容易把两人分开了,一边喘气一边道:
  “这样,咱们晚上一块儿吃顿饭,就当叙叙旧。”
  难得蒋晴没有晚班,苏林在人民医院软磨硬泡到下班时间,赶去赴约。
  成康家境殷实,从父辈开始做餐饮业,在这座城市同时经营几家特色餐馆。
  今天他们约在其中一家中餐馆见面,饭店坐落在一条旧街上,三层小楼,大概是民国时期的建筑,从两扇朱漆大门进去,三进三出的院落,宽敞明亮,苏林站在天井下抬头望,忽然看到二楼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饭桌上他一直心不在焉。
  蒋晴一边往他碗里扔菜,一边喋喋不休:
  “我妈说了,家里鸡毛掸子已经备好了,就等着回头揍你!”
  苏林小时候被外婆家的大公鸡啄过手背,现在还留着疤,所以后来看到根鸡毛都觉得惊恐。
  成康目不转睛看着这兄妹俩,把新上的菜都往他们面前送:
  “特意让师傅做的新鲜河豚,试试看。”
  苏林想象着舅妈揍完他,鸡毛落了一地的情景,默默夹了一块大河豚肉塞进嘴里。
  蒋晴笑得前仰后合,成康摸不着头脑,从服务生手里接过餐盘,示意他再拿瓶好酒过来。
  “行了,我妈说为了照顾你的情绪,不用鸡毛掸子揍你,换个塑料的。她天天在咱家楼下守着呢,就看你什么时候回去了。”
  苏林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这顿我就回去,你先别告诉他们,看看这里。”他把衬衫袖扣解开,捞上去给蒋晴看。
  “一把年纪了,怎么跟个小杆子样的,打架斗殴了?”蒋晴话没说完就要凑过去看,苏林笑了:
  “救人弄的。”
  蒋晴笑得半天没缓过气来:
  “好好,不回去就先不回去吧,现在住哪儿?”
  苏林想了想:
  “天上人间。”
  蒋晴点头:
  “待会儿让成康给你活捉几只鸽子,再弄几条乌鱼带回去,求你千万把伤口养好再回来。”
  苏林把一桌菜都风卷云残般扫荡光了,成康又灌了他几杯酒。
  “我去趟洗手间。”
  苏林带着微醺的醉意摇摇晃晃走出包厢。
  正好服务生进了隔壁房,房门掩着,苏林经过时,似乎听到李副主任的声音:
  “不用谢我,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举手之劳而已。”


  ☆、第二十章

  苏林发了半天呆,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他听到罗晋说:
  “不必告诉他,我不想让他知道。”
  李主任相当好奇:
  “做好事不留名?至少也得写在日记里。”说完又笑:
  “那小子是你什么人,这么帮他,我记得你最烦这档子事儿了。”
  罗晋似乎点了一支烟,雾气缭绕,苏林站在墙边,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是什么人,我把他当弟弟,能帮就帮一把。我烦死缠烂打用钱开路的药贩子,不烦他。他们家的胰岛素我看了,东西不错,你不会亏的。”
  李副主任叹一口气,带着点实话实说的口吻:
  “罗晋,如果他真是你兄弟,劝他想开点,离开这一行另谋出路吧,小伙子做不来的。”
  罗晋食指与拇指紧紧捏住烟屁股,深吸两口,笑道:
  “这要看他的意思了。”
  苏林头晕目眩,酒喝多了,想抬脚离开,但是步子迈不动。服务员进去片刻,已经把账结好,李主任一边取下挂衣架上的外套,一边对罗晋道:
  “师弟,说好了,你可得用点心带着我侄子,这小孩老说,要是能跟着罗教授修研就好了,你多关照一些。”
  “行了,我知道。”罗晋扔掉手里的烟,轻轻推开门,看到苏林定在墙角不能动,也顿住了。
  李主任走在后头,觉得奇怪,顺着罗晋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了苏林,不免有些尴尬,跟罗晋匆匆道别,走到苏林面前的时候,停下来打了声招呼。
  喝了几杯酒,苏林脸色绯红,眼神迷离,不知道为什么,行动迟缓,神智却异常清醒,他一遍遍回想罗晋的话,想离开却身不由己。
  直到蒋晴和成康觉得不对劲,苏林出来太久了。
  “罗主任……”蒋晴慢慢走近了,看了看苏林,又望向罗晋。
  罗晋走到苏林面前,要扶住他,苏林不动声色后退一步,躲开了。
  “你表哥替我挡了一刀,最近在我家修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带他回去。”
  因为不是同一个科室的,在医院蒋晴统共没跟罗晋讲过几句话,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行动派,话少,但是掷地有声,蒋晴在他面前有点发怵。
  “好,给您添麻烦了。”
  罗晋把苏林连拖带拽塞进了车,系好安全带:
  “咱们回家。”
  苏林觉得他不能在罗晋家再住下去:
  “我想回舅舅家。”
  罗晋点了火,松开离合直踩油门,车一路飞速行驶。
  苏林能隐隐感觉到罗晋的怒气,他紧贴着门,颠簸疾行之后,刚下车就吐了个精光。
  “伤口还没好就乱喝酒,都吐了,回去给你炖粥喝。”
  苏林受不了他这样温柔苛责的语气,这不会让他觉醒,只会让他愈发沉溺下去。
  他刚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又有人熨帖地要捂热他的心口,苏林觉得他要被撕裂了。
  他没有理睬罗晋,扶着墙慢慢前行。


  ☆、第二十一章

  罗晋看他走得歪歪扭扭的,觉得好笑,默默跟在他后面。不过苏林总算不错,还记得按电梯,门开了,罗晋跟他一道进去。
  苏林醉得厉害,又热得晕陶陶的,把脸贴在电梯门上,罗晋摸了摸他的后颈:
  “推销得不好,还不兴别人说上两句?”他的动作又轻又柔,不过跟安抚小动物别无二致,苏林无力推拒,只好由着他去了。
  回到家,罗晋煮了一大锅红豆粥,苏林歪在沙发上,开始犯困。
  “先吃点水果,待会儿把粥喝了,洗个澡再睡。”罗晋把果盘端给他,苏林看了一眼,没有他爱吃的西瓜,异常惆怅。
  罗晋知道他的心思,贴过来用手心抚了抚苏林的脑袋:
  “西瓜在冰箱里,你喜欢抱着半个啃,不过今天不可以,小心拉肚子。”
  苏林实在是瞌睡,闭着眼解决了半盘水果和一碗粥,擦擦嘴径直就往卧室跑。
  不幸被罗晋发现了:
  “洗澡还偷懒耍赖?”
  苏林想解释,他真是太累了,一个不留神,恐怕得溺死在浴缸里。但是他有口难言,动都不想动,倚在墙边,意识又陷入了混沌中。
  罗晋一把将人扛进了浴室,苏林只觉得天地都颠倒了,手一伸就能碰到地板,头疼得厉害。
  “洗完了再睡。”罗晋小心翼翼把他抱进浴缸,不过苏林也挺大个子,他顾头不顾脚,没法照应周全,苏林受伤的胳膊撞到瓷砖壁上了。
  苏林渐渐被痛醒了,睁着眼望罗晋。
  罗晋居然被他看得不知所措,抓过苏林的胳膊,用手心手背慢慢摩挲:
  “疼吗?”
  苏林摇摇头:
  “你出去吧,我……我自己来。”好不容易开了口,声音沙哑到极点。
  罗晋没说话,给他揉了揉胳膊,又一心一意对付苏林的衬衫。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心浮气躁,两颗纽扣解了半天,呼吸的声音越发明晰,两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热气直扫到苏林光裸的脖子里。
  苏林呆愣愣地望着他,有一瞬间,他以为罗晋或多或少对他也有点想法。
  不过他想到罗晋的种种表现和他的话,显然是把他当弟弟看待了,正常男人怎么会因为朝夕相处就对同性产生感情呢?
  罗晋对他越好,苏林就越觉得自己厚颜无耻。
  当罗晋烦躁地扯开剩余衣扣时,苏林已经想好,也许是时候离开他家了。
  罗晋给苏林擦背,他没有抗拒。
  也许是心灰意冷了,罗晋示意他站起来,苏林没有多想,直接赤身裸体从浴缸里爬起来。罗晋给他上沐浴乳,双手游移着从背部顺势而下,覆上腰臀,接着是大腿内侧。他的手本来粗糙宽大,但现在全是泡沫,滑不溜秋的,苏林觉得非常不真实,不过整个过程并没有起任何反应。
  罗晋几乎是紧贴在他背后,上身全弄湿了,他一手揽住苏林的腰腹,一手轻轻给他抓挠后背:
  “还瞌睡吗?”
  苏林点头:
  “我快睡着了。”
  罗晋无奈,捏了捏他的腰:
  “想睡就睡吧,我会轻一点的。”
  苏林那句回答虽然敷衍,不过确实早就有了睡意,不知道为什么,罗晋在身边他总是非常安心。
  罗晋把人洗得干干净净,直接用大浴巾裹好了抱到床上。
  苏林一直睡不安稳,现在躺倒在床上,微皱的眉总算渐渐舒展开。
  罗晋用干毛巾给他擦身体,尤其是头发,仔仔细细擦干净了,连一颗小水珠都不留。
  擦到脚的时候,苏林实在受不了痒,翻来覆去不让碰。
  罗晋气急了,用力在他侧腰上咬了一口。
  苏林嗷呜一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还看到那排齐整的牙印,周围红通通的,像盖了属于罗晋的私章。
  王主管第一时间给苏林打了电话:
  “阿林,不错嘛,我就说让你去上海接受培训肯定收获不小。你看这才回来一个礼拜,就做成一笔大单,回头王姐请你吃饭。”
  苏林在另一头苦笑:
  “谢谢王姐,不过我正有事找您。”
  “怎么了?”王主管听他声音有气无力,吃了一惊。即使情况再差,苏林也总是一副精神抖擞,干劲十足的样子,从来不会像这样垂头丧气。
  “我想辞职,我用了五年时间,终于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适合干这一行。”
  罗晋周三有一台手术,从早上八点开始,几乎要持续进行一上午。
  他走的时候,苏林还没有起床,罗晋把什锦饭炒好后闷在锅里,怕苏林找不着,又把一大盒牛奶放在显眼的位置,上面贴了标签,让他放微波炉里热了再喝。
  罗晋有自己的一套碗筷餐具,苏林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找出来,盛上罗晋给他做好的炒饭,无论如何吃不下去。
  “这应该是最后一顿了吧?”苏林捧着碗,半晌才开动。
  他把家里收拾干净,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出现过他这样一个外人。
  苏林的行李很少,一台笔记本,外加几件换洗衣服,赶公交一点也不碍事。
  他坐上车,定下心来,决定给罗晋发一条道别短信:
  “罗医生,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我的手早就好了,本来还想在你家白赖几天,不过最近事特别多,我得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面,一定请你吃饭,当面感谢。”
  苏林把这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实都是大实话,可谁能担保以后大家还会见面呢,苏林的前十年,连罗晋的音讯都全无,也许第二个,第三个十年很快就会过去,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苏林按了发送键,然后推开手机后盖,把电话卡拔出来,远远扔到了窗外。


  ☆、第二十二章

  蒋晴很意外,她前一天晚上刚给苏林说了托词,意思是在上海出差开会,临时又有任务,耽误了不少时间。谁知道第二天,这人就失魂落魄地回来了,拎了个纸袋子,里头装了几件夏天单薄的换洗衣服。
  “不是在朋友家住着呢,给人家赶出来了?”蒋晴倚在门边,不让他进。
  “朋友……”苏林独自发呆,半天才说:
  “朋友很忙,我不想给人家添麻烦。”
  蒋晴看他满头满脸的汗,叹一口气:
  “行了,赶紧进来,趁爸妈没回来,先去洗个澡。别让他们看到你这副狼狈样,真让人难受。”
  苏林在洗手间吹头发,蒋晴好笑:
  “你以前不都喜欢自然干的吗?从没见你夏天还用吹风机。”
  苏林愣住了,头发还在滴水,他关了吹风机,用干毛巾使劲揉擦,可脑海里罗晋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他已经习惯罗晋了,一时很难戒得掉。
  晚上舅舅回来,逮着苏林就是一顿揍,揍完了又撸上袖子去厨房给大外甥做好吃的了。
  “阿林,栗子烧鸡要不要加辣?”舅舅一边挥动锅铲,一边从厨房门探出头问苏林。
  “加一点好了。”苏林捧着半个西瓜,大铁勺正中红心,舀了一口送进嘴里,舒一口气,对蒋晴说:
  “沙瓤西瓜,要不要来一点?”
  蒋晴露出嫌弃的表情,过半天想起点什么,问他:
  “你最近停机了,怎么老打不通?”
  苏林不自然地笑了笑:
  “想换张卡,我辞了以前的工作,很多人都不会再联系了。”
  蒋晴点头,去客厅拿了瓶冰啤,打开之后,跟苏林手里的大西瓜撞了撞,做个干杯的动作,一口气喝了大半。
  “对了,前阵子我赖在军区总院做推销,结果一桩都没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单位有人问起来,就说我没回来,不知道去向,明白了吗。”
  蒋晴瞥了他两眼:
  “我的个哥哥,你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携款私逃?怎么听着像犯了事回来逃难的?”
  苏林扶着额头道:
  “对,没错,我欠了你们罗医生钱,带着巨款逃出来的,待会儿跟舅舅也这么说。”
  蒋晴无言以对,苏林左思右想,稍微放心了。罗晋跟他又没有特别深的交情,走了就走了吧,分别的时间久了,距离远了,以后就算再碰见,也不见得多尴尬,点头之交,然后再背道而驰,合情合理。
  罗主任今天的心情很不好,整个外科都被低气压所笼罩,大家不敢笑,没有半点喧哗,护士们连说话都特别小声。
  罗晋不会轻易发火,也不大给人脸色看,然而从昨天下午,时不时微微皱眉,一言不发,或者暗自思衬,似乎要把罪魁祸首碎尸万段的模样,确实让人心惊胆寒。
  罗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很少笑,对于学生,该骂的时候从不客气。
  但是今天,即使学生犯了错,他也只是冷漠地纠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在这座夏天恨不得全民裸奔的城市里,他不像一个大活人。
  上午罗晋在各手术室巡视,方洲不幸第一个中枪。
  当时他在做胃切除手术,他的临床经验一年有余,刚刚能撑得起这样一台大手术。
  罗晋穿好手术衣,戴好口罩,默不作声走到手术台前,手术已进行到尾声,他手上捏着医用钳,检查病人伤口的缝合情况。
  方洲一身冷汗,站到一边去了。
  “继续,病人把命交到你手上,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跑什么。”
  罗晋把一号线连同针递给他,方洲抹了抹额头的汗,继续缝合。
  “脱针,缝合的距离也不合适。”罗晋摘下口罩,又望了麻醉师一眼:
  “没给他做全麻?病人醒了,别让他乱动。”
  这医患一时疏忽,整台手术从方洲这个主刀医师到小护士,全塞了红包,麻醉师反而落下了,结果人家不乐意,稍微动了点手脚,不影响手术,但是病人就得全程受罪了。
  罗晋这么一说,麻醉师赶紧补上一针,病患又慢慢睡了过去,罗晋沉默地走出手术室。
  随后是一台回肠肿瘤切除手术,罗晋事先已经看过片子,对这台手术的主刀王宪也算放心,他是罗晋进军区总院的第一个学生,跟在他后面打下手的时间也最长。但是今天,从进手术室巡视开始,罗晋没说一句话。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记录,以及手术产生的肿瘤碎物,白口罩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
  王宪自觉大功告成,松了一口气,不久前方洲的事他听说了,其实那不算大失误。不过在老板面前,还是要力求完美的。
  罗晋拿过电刀,整个手术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们知道,王宪也出了差错。
  罗晋将医用钳往里伸,他手感极好,到了位置,电刀利落一割,一块隐藏的肿瘤瞬间被解决了。
  一干被罗晋纠错的主刀医师胆战心惊,一直到下班时间,也没有给他叫去谈话。
  罗晋默默坐在办公室里,他低头工作,没有给自己留出一丝闲暇时间。
  今晚本没有排到罗晋的班,事实上,他很少值夜,一般都是有了临时手术,急诊医生解决不了,医院才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应个急。
  罗晋居然主动要求加手术,并且是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后的深夜时段。
  周末是不安排手术的,这周档期早就排满了,患者只能遥遥无期等下去。现在被告知马上就能手术,除了心理适应不及之外,其他一切当然再好不过。
  不少值班的老医生看了,只能叹息,年轻人就是体力好,罗晋这台大手术足足做到凌晨5点,他出来的时候面不改色,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步履稳健。
  院长刚一坐定,就听说了这件事,把他赶回家休息了:
  “医院也讲究可持续发展,罗晋,我不管你发了什么疯,总之,现在放你3天假,回去好好调整,我不想这么快就把资源用光,你让我觉得一整个外科都在回光返照。”


  ☆、第二十三章

  苏林这个年纪,不是应届毕业生,也没有太突出的工作经验,一个上午跑下来,处处碰钉。
  昨天跟着舅舅一家上山给父母扫墓,大热天的,苏林一边抹汗一边做了决定,他要干回老本行,大学里所有关于制药方面的知识虽然都忘得差不多了,不过可以从最底层做起。
  说起来简直啼笑皆非,他最初去干药代这个活,只是因为这一行跟医院打交道最多,都是实打实地你来我往,不像制药,几年也不一定能走出流水线一回。
  他一直想着,或许哪一天,就给他碰到罗晋了。
  苏林只想远远站在角落里,看他几眼,或者装作初次见面,在介绍产品的空档里,细细打量他。
  虽然时间久远了一点,不过这一切总算实现了。
  梦到了这里,就应该清醒,如果愈演愈烈,只会适得其反,无法收场。
  苏林找到了一家制药厂,负责人老吴只看了一眼简历:“毕业这么久都没做过这行?”苏林点头:“我一直做药代,对药物还算有点接触。”
  老吴没吭声,又继续看下去,最后问他:“药代虽然辛苦,工资比咱们高,也不用没日没夜闻药味儿,抓耳挠腮地研制新药品,还有回扣利润可以赚,你现在正是干这行的大好年纪,有经验又有冲劲儿,干嘛不做?”
  苏林也回答不上来,他不能说做这行是为一个人,不做也是为了他,他的人生不能总围绕罗晋转。
  老吴横看竖看,最后拍板:“那行,留下来试试,不过一开始进不了研发部门,从车间流水线做起吧。毕竟你的专业知识扔掉太久了,捡起来需要点时间,你看行不行?”
  苏林不知道老吴口中的从最底层做起需要持续多久,因为他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期限,也许是一两个月,也许是三年五年,不过他还是决定试一试。
  苏林从车间主任手里接过工作服,直接换上了。
  这间制药厂现阶段主要生产一批瓶装试剂,上头是一家实力雄厚的制药公司,生产基地分布在华东地区,给不同的加工厂分派了各自的任务。
  苏林负责轧盖,不过力度很难掌握,一开始他总是把瓶盖轧得凹陷或者凸起,有时候拧一拧,铝盖就松动了。
  这间工厂地势有点偏,中午赶不及回去吃饭,苏林把十多年前上高中用过的小熊饭盒找出来,舅妈给他盛上满满一大盒菜,夏天太热了,光这样也不成,菜经过大半天就会馊掉,发出难闻的酸腐味儿。所以舅妈会在前一天给他把菜放冰箱里冻着,第二天一大早就装进冰包里,给苏林带着上班去。
  到了吃饭时间,苏林抱着饭盒蹲在墙角,一边吃一边绞尽脑汁想问题,思索怎么适当调小轧刀头的偏心度,也许情况会好一点。
  同车间的小伙子们聚在一块儿抽烟聊天,这里大多数人学历不高,流水线上的作业对他们来说并不算难,师傅带个把月,慢慢就能上轨道了。
  “苏林,别琢磨了,过来抽烟。”
  小伙子们年纪小,大部分专科刚毕业就托人进来了,这间厂隶属大公司,福利相当好,没有关系还真要靠边站。
  苏林把碗底一点饭菜吃干净了,洗完饭盒,坐在花坛边看他们说话。
  “给,抽一支饭后烟,待会儿要工作了。”副班长陈旷扔一只红双喜给苏林,他接了,不太熟练地用右手两指夹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旷给他点了烟,苏林闭上眼深深吸两口,中午休息不过半小时,一支烟还没完,大家又回到各自位置上继续工作了。
  有时候事情多,苏林还得帮着贴标签,没一刻是闲着的。
  舅舅舅妈对他换新工作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在他们眼里,苏林不是小孩子了,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理由,他们无权干涉。
  就像结婚这件事一样,苏林年纪不小,却一个对象都没有,他们从来不催促他,也不像其他长辈那样盲目地安排一场又一场毫无意义的相亲。
  “可能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我们阿林多好的孩子!”舅舅跟舅妈是自由恋爱,快到三十岁才结婚。祖辈又是书香门第,解放后因为成分不好,外祖父成家也晚,因此对于结婚这档子事,并不强求,只是顺其自然。
  苏林的父母虽然不在了,不过他在这种环境下,除却对罗晋的绮念,其他时候都是十足快乐的。甚至注定得不到罗晋回应的暗恋,内心也是欢喜大于苦涩。


  ☆、第二十四章

  苏林下晚班,坐地铁回去,舅舅家就在军区总院附近,每次他路过,心都是沉甸甸的,喉咙发干,只能快走几步,急于离开这里。不过万幸的是,苏林在中山东路上从来没有遇到过罗晋。
  天气已经入秋,早晚都有了凉意,苏林出了地铁口,把手上的外套穿上身,今天开例会的时候,主任特意点名表扬了他,说苏林肯动脑子,手脚也勤快。苏林不是第一天上社会,他所学的专业,应该让他接触到制药的核心技术的,但是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在流水线上不停地轧盖,或者贴标签。不过苏林觉得很满足,他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这是罗晋永远不能给他的。
  苏林快进小区的时候,看到门口梧桐树下坐了个人,形单影只,十分眼熟。
  他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赵权面前,对方的目光迎上来,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还记得我两个月前跟你说过,迟早有一天会来找你,劳烦你照顾吗?”
  苏林拎着饭盒,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以为赵权不过是开玩笑,这么看来,或许他被调职到这里工作了。
  “……”
  “你的手机换了号,怎么都联系不上。我去分公司问过,你回来没多久就辞职了。要找你真不容易,我只记得你以前提过,你舅舅家在这附近,就想试一试,还真给我等到了。”
  赵权一边笑一边接过他手里的饭盒:
  “我也辞职了,我们一块创业吧。”赵权带着无比期望的眼神笑意盈盈看着他,进入社会若干年之后,赵权这种突如其来的热血很令人动容。
  苏林没有来得及回答,赵权拖他去吃饭了。
  “西餐怎么样,这附近就有一家,看起来不错,环境好,谈事情也方便。”
  这个点正是晚饭时间,西餐厅里几乎都是出双入对的情侣,做各种亲密动作,苏林觉得别扭,不过已经坐下来,只得硬着头皮点菜。
  苏林把餐单交给赵权,他看了一眼,又多加一瓶红酒:
  “少喝一点,不过你家就在附近,喝醉了也没关系,可以回去蒙头大睡。”
  苏林觉得很有道理,不过他还是决定给赵权一点打击:
  “怎么想起创业的,做什么生意呢?”
  赵权给他倒酒,仿佛志在必得:
  “当然是老本行,还是医药销售,不过我自己出来单干。”
  苏林不大赞同:
  “你做了那么久,心里难道还没数,医药这一行早就市场饱和了。”
  赵权端起红酒,跟苏林碰杯:
  “只有夕阳思维,没有夕阳产业,我准备了好几年,你等着吧。”
  苏林也不再多说,他没有答应赵权的邀约。
  “你觉得我不靠谱?”
  苏林摇头:
  “是我以前太不靠谱,我不喜欢销售,去了只会给你添麻烦。”
  赵权笑了:
  “我打算先在这里起步,有很多地方要麻烦你才是真的。”
  也许是两个人都辞了职,没有上司下属的身份约束,苏林跟赵权谈得很开,一大瓶红酒很快就见了底,赵权看他脸都发烫,招来服务生:
  “再加个饭后甜点,布丁还是冰淇淋?”
  苏林选了冰淇淋,站起来甩了甩头,径直往卫生间走。
  罗晋正站在洗面池边整理衣装,苏林脸色绯红,但是醉得并不厉害,只是屋子里气压低,太闷人。
  苏林心一颤,从大镜子里望过去,罗晋背对着他,手心接了水慢慢冲脸,还特意洗了洗眼睛,仿佛很疲劳,又似乎别有深意。
  苏林琢磨着要不要主动打个招呼,他知道罗晋看到他了。
  可是要说点什么呢,这么久没见面,一丝尚存的熟悉感早就荡然无存。苏林说不上来,只觉得站在他面前的罗晋浑身带着一股寒意。
  考虑再三,毕竟在人家那里打扰了好几天,问声好是最起码的尊重,苏林结结巴巴开口了:
  “罗……罗医生,这么巧,你也来吃饭。”
  罗晋头都没回,从镜子里看他,眼角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黑眼珠转了转,斜斜瞥了他一眼,苏林跟他隔得远,镜子里罗晋更显得高人一等。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苏林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场面相当尴尬。
  “嗯,是挺巧的。我还有事,先走了。”罗晋拿起盘子里的干毛巾,一边擦手一边漫不经心回他话。
  苏林浑身冒汗,他走到便池边,一边褪拉链一边安慰自己:
  “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指尖发抖,他试了几次,越发烦躁,结果适得其反,内裤卡到拉链上了。
  还好不是一拉到底,苏林外面穿了加长衬衣,忍着尿意,稍微整理片刻,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罗晋就坐在出门左拐的一处隐蔽角落,不像苏林呆在大厅,人来人往,一眼就能望见。
  他正对着苏林,眉眼弯弯。罗晋笑起来永远都那么好看,眼神明媚,浑身上下自在又坦然。
  可是让他感到快乐的人,或许并不是苏林。
  “李岩,你叔叔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罗晋摇了摇头,斜倚在座位上,垂下眼睛,依旧掩饰不住笑意。
  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又小声说了几句,罗晋只是笑,笑声低沉悦耳,但是苏林听不下去。
  苏林转过脸,不再看他,左右张望,他在寻找赵权,在自欺欺人,也在等待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服务生上了最后的甜品,赵权透过侍者黑色的制服边沿,看到苏林一张茫然四顾的脸。
  他快走几步,一把握住苏林的手:
  “才几杯就醉了?”
  赵权眼尖,说话的同时就看到罗晋了,他听到那个男人说:
  “是吗,我弟弟也喜欢玩飞镖,不过自从他走了之后,家里这些小玩意都没人动过,你不介意的话,下次带给你。”
  苏林呆了呆,站在原地迈不开步子,他右手抄在裤兜里,那块习惯了随身携带的雨花石被他捂得发热。
  他手心都是汗。
  赵权扳过他的脸,摩挲了两下,又热又烫,随后架起苏林一只手,扛到肩上,让苏林整个人的重心向自己倾斜。
  “醉成这样,路都走不动了,来,兄弟帮你。”


  ☆、第二十五章

  苏林在小区楼下跟赵权分别:
  “今天谢谢你,早点回去休息。改天我回请你吃饭。”
  赵权把手里的饭盒递给他:
  “你和罗医生怎么了?”
  对方直切要害,苏林低下头笑了笑:
  “没什么,我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跟他联系了,其实我们……并不算太熟。”
  赵权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抬头,舅舅站在阳台上一边晾衣服一边哼唱,赵权和苏林相顾无言,最炫民族风,幸好是封闭阳台,否则舅舅癫狂起来,爬到阳台上潇洒一通也说不定。
  苏林默默伸手擦汗,忽然眼睛发亮:
  “糟了……”他仰着脖子冲楼上吼:
  “舅舅,我的长裤口袋里还有五块钱,纸币啊,要命!”
  进了门,舅妈跟表妹一人抱着半个哈密瓜,腿搭在茶几上,聚精会神研究狗血八点档,不时还交头接耳,义正言辞讨论两句。
  “阿林,八里路外就听到你嚷嚷了,怎么了?”
  苏林无比悲恸地看着沙发上这一对吃货母女,抢过蒋晴手里的哈密瓜,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大吃两口:
  “我的五块钱,还有找吗?”
  舅舅拿着衣架子从阳台走出来,捧起冰箱上的另一个小哈密瓜,摆出举重运动员的架势,一手拿着上下挪动,秀肌肉:
  “没有,今天超市特价,五块钱2个。”
  苏林看上去很失落:
  “我以为你至少会拿去买个桂花鸭头。”
  “小炮子,上次你洗衣服,把我口袋里五十块全拿去买鸭头跟鸭舌了,这次想都别想,有瓜吃不错了。”
  苏林接过舅舅手里的瓜,左摸右摸,然后径直向房间走去:
  “特价买的我给您看看这瓜坏了没有。”
  一回到屋里,苏林把瓜放下,小心翼翼拿出裤兜里的雨花石,把它半举着,用尽所有力气,仔仔细细看它,黑夜做背景,这石头颜色越发温暖熨帖,海蓝色的底,上面一圈一圈晕开的纹路,像天空也像大海,如此辽阔。听说人的性格也会影响它,不知道再过几个月,它会不会有变化。
  苏林把它放进抽屉里,上了锁,这石头通人性,不放水养,就像人心,慢慢也会干枯。
  罗晋最近一个礼拜,每天雷打不动三台手术,有时候忙到深更半夜才回家,冲个热水澡倒头就睡。虽然年轻人体力好,这样折腾下来,也确实能忘掉许多烦心事,比平时容易入睡许多。
  今天他从西餐厅出来,没有直接回医院取车,莫名绕到苏林家楼下,抬头一看,暗沉沉的夜空挂满闪烁的星,明天又是个好天。
  他默默站在小区边角的花坛上,低头抽完了两支烟。
  他查过医院的记录,蒋韬国一家都住在这里,苏林现在似乎也不干药代这活儿了。王琦告诉他,这两天,他们公司又换了个新人来推销胰岛素,比苏林会来事,把医院上上下下都打点到了,估计没几天就能成。
  罗晋只是笑,没发表任何评论。
  现在苏林跟他隔得远远的,在同赵权说话,两个人靠得很近,罗晋猜想,赵权现在的眼神,一定跟刚才在餐厅里一模一样。他大概永远都能记得赵权伸手抚摸苏林的脸,浑身掩藏得滴水不露的侵略性,以及不经意瞥向他的强烈敌意。
  苏林并没有躲开或者抗拒,罗晋深深吸一口烟,火光在黑沉的夜里微弱地闪了闪,他并紧右手食指与拇指,将烟头捏灭了,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里,又匆匆离开。
  他似乎管得太宽了,即使苏林的性取向特别,和赵权是一对儿,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前段时间苏林发了个告别短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换了号,说不好就是因为赵权,也许他们正在交往,赵权知道他住在自己家,不高兴了。
  回到家,罗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或许苏林是正常的,这个像他弟弟一样的男孩子,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枕头,把屁股撅得高高的。如果他弟弟还在,也跟他差不多大了,罗晋不希望他被边缘化。
  说起来,弟弟虽然只比自己小2岁,但是罗晋跟他并不亲近,他和姐姐从小跟着爷爷奶奶住在国内,爸妈有了小儿子之后,又因为工作原因要在欧洲呆上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舍不得抛下刚满月的弟弟,但并没有把罗晋也带去,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孩子。
  爸妈带着弟弟回国之后,他已经念高中了,人一旦过了最珍贵的童年与少年阶段,彼此就很难培养出亲厚无间的感情,再加上兄弟俩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的差异,生活上几乎各过各的,每天早上家里得准备中西两样早餐。兄弟俩偶尔说说话,从来都是弟弟说英语,他用普通话回应,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可是苏林的出现让他觉得很快活,大概亲兄弟之间就是那样相处的,他给苏林做好吃的,照顾他,只想看他笑一笑。



  ☆、第二十六章

  罗晋睡到半夜,身上沉甸甸的,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有个人伏在他胸前,似乎在静静听他心跳。
  “苏林?”
  对方抬起头,食指轻轻搭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凑过来,亲了亲他的眼睛。
  “你不是换了号,再也不理我了吗,还回来做什么?”罗晋淡淡开口,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摸苏林的下巴:
  “你瘦了,脸都小了一圈。”言下之意,是自己以前把他养得很好。
  苏林让开他的手,慢慢拉下他的内裤,居然双手握住罗晋的阳物,上下抚弄。
  罗晋摸了摸他的指尖:
  “跟谁学来的,你都跟他做什么了?”
  苏林抬头,双眼通红:“不是,我跟他……我跟他什么都没做。”
  罗晋没吭声,在苏林低头含住他的时候,他轻轻摩娑对方微微上挑的眼角,那里湿意一片。苏林吞吐的技巧还很青涩,只是口腔里湿热的温度,都能把人融化了。他含不住罗晋的一整根阳物,顶端已经抵到喉咙口,呛得他泪水涟涟,可是还有一大截露在外头。
  苏林只好用手抚摸,摸他每一根筋络,偶尔深喉,努力把罗晋粗大的阳物全吞进去,眼泪顺着脸颊淌到了唇边。
  罗晋用宽厚温暖的手掌替他把泪擦干净,他慢慢摩娑苏林的唇:
  “味道怎么样,还想要吗?”
  没等苏林回答,就慢慢挺身,开始缓缓抽插。前端仿佛进入了密闭空间,空气稀薄,要命的酥麻感让人疯狂。
  苏林双唇红肿,努力吞咽口水,眼底雾气一片。
  罗晋最终还是退了出来,那里湿亮亮的,完全勃起之后,又粗又长,坚硬炙热,苏林看得心惊肉跳,转身下床。
  罗晋索性把身上多余的衣物都脱了,把人逼到墙角:
  “你把它弄肿了,不负责到底,给它消消肿么?”
  苏林无言以对,他刚要蹲下来,给罗晋再含一会儿,就被他止住了:
  “用后面,我想你跟我一起快乐。”他咬苏林的唇,跟他低语:
  “我要把你吃掉,为什么两个月都不理我,大概把你一口吞下去,你才永远属于我。”
  苏林不说话,脸红得要滴血,罗晋让他背对着自己,“啪啪”打了他屁股两下,苏林忍着没叫出声。在粗暴之后,手掌又温柔地覆上他的臀。罗晋轻轻抚摸他的臀瓣,一点点剥开,看到中间销魂的所在:
  “要我进去吗?”
  “嗯……”
  “说清楚点。”
  “进来,跟我在一起。”
  罗晋满意地握住苏林的腰身,湿润顶端划过他白嫩的臀瓣,留下一片水痕。在入口处顶了两下,他跟苏林低声耳语:
  “像刚才那样,自己含进去。”
  苏林早就被他逗弄得小口一开一阖,分身也是坚硬如铁,只是得不到刺激,直挺挺得难受极了。后穴一碰到罗晋的顶端,收缩不止,不断吮吸,仿佛在邀请他进去。
  罗晋不再强忍,轻咬着苏林微微后仰的白细脖颈,慢慢把自己送进去。
  这场情事让人意乱神迷,时间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罗晋睁开眼,只觉得天悬地转,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的,窗都忘了关。
  秋夜的晚风吹进来,凉意甚浓,人也清醒许多。
  罗晋蹙着眉掀开被子,下身黏湿一片,秽物粘染到浓密的草丛上。刚才在梦中,他的黑色阴毛湿漉漉贴在苏林白晰透红的臀瓣上,整根没入,简直欲仙欲死。不是肉体的交媾让他快乐,罗晋一向冷淡自持,只是一想到那个人是苏林,一颗心都要融化开来。
  罗晋起身穿衣,走到浴室,处理完一片狼藉的下身,站在洗面台边,不停用冷水冲脸。
  “畜 牲!”他往大镜子上使劲泼水,镜中的自己面无表情,眼神却忽明忽黯。
  “今天一早老板就过来了,上午有2台手术,他要巡视,另外还要检查上一周的手术实录。”王宪刚进办公室,就被方洲拉到一边:
  “兄弟告诉你这么多内幕,自求多福吧。”
  “你今天没有手术?”王宪觉得自己中枪了,罗晋两个月前就已经表现得像个十足的工作狂,现在他们简直就是他手底下的劳工,连人生自由都没有了。
  “没有,今天我坐诊。”方洲神色略微轻松,王宪有口难言,只得默默准备手术事宜。
  一上午提心吊胆之后,两个人总算还活着,新的手术安排刚下来,李岩把通知递给他们看。
  “晚上还要手术,而且是后半夜?”两个人看傻了眼,纷纷问:
  “没排到我吧?”
  “咱们一个也跑不掉,这是一台大手术,师父让大师兄协助,咱们三个帮不上忙,但也要准点过去,在一边学习。”
  三个人心里各有各的苦,都暗自腹诽,不知道罗晋受了什么刺激,最近越发变态了。
  “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李岩匆匆离开办公室,进了卫生间,里面空无一人,他锁上隔间的门,憋不住要打电话跟叔叔诉苦。
  “二叔,你昨天怎么不来?”
  “……”
  “对啊,我们等了半个多小时,你不知道,师父昨天的脸色就跟变戏法似的,可难看了。”
  “……”
  “说来话长,不不,你打电话告诉他来不了那会儿,他还挺正常的,就跟我说,你叔叔有事儿,我们先吃。”
  “……”
  “关键是没吃多久,他看到店里进来两个人,你不知道,他直勾勾盯着那人看,不,不像是欠他钱的样子,我感觉师父要把人家拆骨入腹了。”
  “……”
  “后来他去了趟厕所,回来之后脸色更难看了,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要不然还是先回去休息。”
  “……”
  “哎,我哪儿知道,他先是一个劲儿盯着厕所门口看,过半天又转移视线,忽然冲我笑起来。叔叔,我快吓死了,我宁愿老板每天对我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这样忽冷忽热叫我哪里吃得消啊。”
  “……”
  “我只好找话题,说你放我们鸽子,太不厚道了。”
  “……”
  “后来?后来他还说要把自己弟弟的遗物送给我,不不,也是笑着说的,不过视线一直停留在厕所方向。还遗物呢,就是遗产我也不敢收啊,今天我到现在还手脚发麻。”
  “……”
  “他肯定没当真,我估计他连自己讲了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他去结账,明明什么都没吃,我问他饿了怎么办,他居然说自己吃了很多,饱得很,要慢慢散步回家。”


  ☆、第二十七章

  苏林今天一大早就去挤地铁了,周末也加班。最近制药厂在赶一批新品,第一次投入生产,从负责这个项目的科研人员到车间主任,都异常紧张,每天催他们赶进度,希望成品早点出来,好有充足的时间对其进行改进再加工。
  赵权昨天给他带来了活珠子和猪头肉,苏林对活珠子一向敬而远之,他最怕鸡,更觉得这尚未成型的胚胎可怖,猪头肉却是大爱,肥而不腻,每次就着它能吃两大碗饭。不过出于礼貌,他请对方上舅舅家吃晚饭,一家人对他印象都很好。赵权走南闯北这么久,聊起来就是天高海阔一大通,最后舅舅喝趴下了,舅妈一边扛他回房,一边冲苏林吩咐:
  “阿林,你舅舅托人带的固城湖大螃蟹在锅里煮着呢,一时半会好不了,你明天跑一趟,给人家送几只过去。”
  苏林只好答应。
  现在他站在地铁车厢内,提着饭盒,放到鼻尖上嗅了嗅:
  “最早也要下了晚班才能给他,不会坏了吧?”
  苏林是第一个到车间的,因为新品还在前期生产阶段,他用不着轧盖贴标签,就每天前前后后跑,做统计。
  苏林把统计结果送到科研办公室的时候,负责人又让他拿配方单子交给仓库管理员,看每种配料还剩多少,做好记录。
  配方算是官方机密了,这东西本来苏林一辈子都不会看到,但是国有企业难免尾大不掉,各部门往往各司其职,各行其政,谁也不愿意多费一点力气,所以找他跑腿的人也多,苏林边走边看,慢慢停下了脚步。
  他听副班长陈旷抱怨过,最近生产的口服液味道不好闻。这人鼻子很灵,每次苏林带菜来,隔老远他就知道今天的伙食怎么样,甚至有时候连配料都能说得一清二楚。起先苏林没在意,不过看到单子上,都是金银花、黄芩、连翘,枸杞一类天然药材,味道并不刺激,怎么会不好闻,不过苦于是新品,无法跟以往产品作对比,没有人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也许是中和盐酸的时候PH值出了错,也许是不经意掺杂了其他药物进入,更有可能什么问题都没有,是苏林自己杞人忧天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向主任说明了情况。
  “你说真的?”
  苏林点头:
  “有这个可能。”
  “行了,你先别往生产线上跑了,我会向头儿说明情况,你回去写个报告,看科研组肯不肯破例收了你。”
  苏林下午窝在家写报告,赵权给他发信息,问他是不是最近工作很忙,累了就早点休息。
  “没有,我想去大学旁听,专业知识落下好几年了,拾起来真难,打报告都心虚。”
  赵权听出了端倪,立刻问他:
  “你不在厂里?”随后又打电话给他,苏林把事情经过都完完整整对他讲了一遍,可惜赵权不是制药出身,听懂个大概,却帮不到他。
  “我有个同学在南大做助教,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请他帮忙,给你办张听课证,你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有选择性地过去听一听。”
  苏林的操作能力很强,以前做实验,所有人都希望跟他分到一组,老师经常让他留下来帮忙调试溶剂。
  不过理论知识太久不接触,无法支撑他完成设想中的一系列实验,说到底也是白费。
  苏林接受了赵权的建议,当晚他把螃蟹送过去,赵权出门办事去了,苏林只得默默站在楼道里喂蚊子。
  “你还真过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给我。”
  苏林看他眼窝发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大概一晚上没睡。
  “最近很忙吗?”
  赵权摇头:
  “还行,我自己闲不住,公司刚起步,很多事情都得亲力亲为。”
  苏林跟着他进屋,两室一厅给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书房桌上一堆文件,能想象出他在这里熬夜办公,然后睡着了的样子。
  苏林帮他把螃蟹放进冰箱:
  “吃之前记得高温消毒,一天下来了,如果味道不好,就不要吃了。”
  赵权看着他笑道:
  “吃,我一定吃。你也留下来吃饭吧,我下去买菜。”
  苏林看他手忙脚乱,赶紧换鞋要离开:
  “不忙,我这就走了,你按时吃饭,12点之前一定要睡。等你什么时候养胖了,我再来看你。”
  苏林跟赵权的朋友联系,对方给了他听课证跟课表。
  “这门课的老教授在业内很有名望,不过前几天风湿病犯了,找了个年轻教授代课。”
  苏林茫然点头,看着课程表上的时间,盘算怎么跟领导请假。
  “别不以为意,听说这位是外科医生,很有实战经验,好好听课去吧。”
  苏林上报的情况很受重视,制药厂暂时停产,上面派了好几位质检员一块儿下车间检验,结果还没出来,工人们十分清闲,他的假条也立即获得了批准。
  赵权让朋友给他安排的是研究生课程,苏林刚开始很震惊,觉得起点太高,前思后想,人还是得对自己狠一点,跟不上就多下点功夫。
  于是立刻从网上订了一套书,大致翻一翻,简直跟天书别无二致,这两天都在家里复习本科教材呢。
  今天下雨,苏林赶了个大早起床,挤上地铁一号线,在珠江路下。舅妈给他做的鸡蛋煎饼和豆浆都来不及吃,匆匆装进大背包里一并带着走了。
  急急忙忙赶到鼓楼校区,刚进大门,还是迟到了。
  昨晚上书看得太晚,倚着墙角睡着的,澡都没洗,今天早上偏偏还睡过了头,舅舅又舍不得叫他起床,说只是旁听,有什么要紧,迟一点去难道教授还要打屁股。
  苏林就苦了,南大他虽然来过一两次,但校区太大,他根本绕不过弯来,又是个路痴,找不到上课的教室,一路问人。
  兜兜转转二十多分钟,终于到达目的地。
  其实苏林完全可以一声不响从后门进去,但是他离开校园太久了,反而万恶的高中学习氛围对他影响最持久。
  小伙子气喘吁吁跑到教室的前门,冲着讲台方向喊了声:
  “报告!”
  罗晋正在写板书,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看了一眼:
  “进来。”


  ☆、第二十八章

  苏林跌跌撞撞进了教室,魂儿都丢了一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里居然能遇到罗晋。
  整一个教室坐满了人,苏林从前走到后,好不容易在过道上找到了空座位。
  罗晋不再看他,继续讲课。
  旁边的女同学絮絮叨叨说开了:
  “罗教授真好看。”
  “当然,你没看今天教室头一次坐满了,青年才俊哎。”
  “你说罗教授给我们代多久课?”
  “大概这学期结束吧,老教授住院了,听说情况还挺严重。”
  两个人说完了,又一致望向讲台方向,苏林也跟着看过去,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罗晋,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人异常迷恋。
  他讲课由浅入深,苏林从大背包里把书和早饭拿出来,听得入神,不过肚子在闹罢工,实在是太饿了。
  “坐在后排,吃个早饭应该没关系吧。”苏林悄悄喝了一口热豆浆,又把鸡蛋饼塞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大口。
  抬头的时候,正碰上罗晋淡漠疏离的视线,苏林鼓着腮帮子,使劲嚼啊嚼,偏偏罗晋一直看他,惹得周围同学纷纷顺势望过来,眼神还相当嫌弃。
  苏林只得默默把鸡蛋煎饼收起来,摸了摸肚子,继续听课。
  下课的时候,豆浆跟煎饼早就不热了,苏林也饿过了头,勉强把东西吃下去,胃却不怎么舒服。
  后面的课,小伙子就有点怏怏的,打不起精神。
  “真是活丑,每次遇到他都这样。”苏林趴在桌上,心里难过极了,但是腰却直不起来,胃痛到了极点。
  “好了,下面我找几位同学上来试一试,看看这道题该怎么做。”罗晋话音刚落下,教室就一片响动,有跃跃欲试的,也有低下头避免和老师目光交汇的。
  苏林正埋头做笔记,手上写写画画能让他暂时忘掉身上的痛,他走神了,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直到罗晋叫他。
  “最后一排,穿白色外套的同学,对,就是你,上来试一试。”
  苏林彻底傻了眼,接过罗晋手里的粉笔,微微驼着背走上讲台,胃里已经翻江倒海,他仰着头,把题目抄下来之后,就完全没法入手了。
  一把年纪了,居然挂黑板。一旦有了这样的认知,苏林脸都红透了,默默等到其他人写完,罗晋说一句:
  “都回去。”听不出一点情绪。
  结果批下来,另外三个人的思路都是对的,只是在计算上有些出入。苏林的题目还工工整整抄在黑板右下角,像一个大笑话,罗晋直接跳过去,没有做任何点评。
  “好了,我们开始下一章。”
  苏林趴在冰冷的课桌上,心跌到地上,反而安稳踏实起来,他闭上眼,等待这片刻让人头晕目眩的阵痛过去。
  苏林不知道下课铃什么时候响起的,他再抬头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连罗晋都走了。
  他抹掉了一脑门的冷汗,撑着桌子站起来,咬牙把大背包扛上肩:
  “出了门,坐地铁,前后二十多分钟就能到家了,再坚持一会儿。”
  苏林小声对自己说,才向前迈开一步,就被人拽住了。
  “不舒服还逞强,不知道打电话叫人吗?”罗晋把他的背包扯下来,看上去面色不善。
  他是从后门进来的,苏林根本没注意。
  “自己还能走吗?”罗晋没等苏林回答,拦腰就把他抱住了,径直往楼下走。
  罗晋是外科医生,体力好,把苏林抱到车上大气都不喘一口:
  “怎么样了?”
  苏林头枕着车后座,半眯着眼看了看四周景物,罗晋刚才大概是取车去了,车被他开到教学楼下,停得稳稳当当。
  “好多了。”
  “喝口水,是胃疼?”罗晋从保温杯里倒了小半杯盖热水,把人扶起来,就着自己的手要喂他喝下去。
  苏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好乖乖喝了。
  罗晋沉默不语,拨开外套,轻轻将他的衬衣从裤缝里抽出来。苏林一惊,立刻伸手捂住了。
  “让我看看,我是医生。”
  苏林脸红到了耳朵根,慢慢松了手,罗晋摸到他的小腹,缓缓揉了揉:
  “放轻松。”
  苏林仰躺在车上,干脆闭上了眼,舒展四肢。
  “平时饮食规律吗?”
  “还行,就是以前在郊区做药代,有阵子出去推销,到点了吃不上饭。”
  罗晋力道很轻,反而弄得苏林酥痒不已,只好用手捂住眼睛,不理会这要命的触感。
  “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苏林弓起双腿,小声说:
  “早饭冷了,而且饿过了头。”
  没有任何回应,时间久到苏林的手都开始酸软,他只得慢慢松开了,眨了眨眼,看到罗晋仔仔细细打量他,又小心伸出手,给他擦掉脸上的冷汗。
  “饿了为什么不继续,我又不会把你给吃掉。”


  ☆、第二十九章

  罗晋在给苏林揉肚皮,一边揉一边替他把额前的碎发撩开:
  “舌头伸出来给我看看。”
  苏林不明所以,呆愣愣地照做了,半天之后才咬着沾了口水的粉红色舌头问:
  “好了吗?”
  罗晋又低头去摸他的手,轻轻揉捏了两下:
  “疼吗?”
  苏林摇了摇头,追问道:
  “怎么样了?”
  “我再看看。”
  苏林手心全是汗,尴尬又无措,立刻抽回右手。像罗晋那样有洁癖的大医生,碰上他这样爱淌汗的病人,口头不说,心里一定厌恶得很,回到家指不定要洗几遍手呢。
  苏林脑补得起劲,完全没在意罗医生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好了,你放心,没什么大问题。”罗晋坐直了身体,从车后备找了条大毛毯,给苏林盖上了:
  “你躺着别动,咱们开车回家,三五分钟就能到。我尽量开慢一点,减少颠簸,回去吃颗药,睡一觉就好了。”
  苏林听话地点了点头,自动把脸转向座椅一侧,一动不动。
  罗晋又多看了他两眼,才坐回驾驶位,车慢慢发动了。
  到家的时候,苏林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坚持自己扶着墙进了电梯。
  “罗医生,谢谢你,等我缓上一口气就回去。”
  罗晋一直都站在他身边,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就怕他忽然疼得厉害倒下来:
  “不用谢,我家你又不是没住过。”
  苏林不好意思地笑了:
  “舅舅舅妈看到我生病会胡思乱想。”
  罗晋皱了皱眉,谁都会下意识把自己在乎的人保护得好好的,却可以在毫无瓜葛的陌生人面前袒露心声。
  “这里一直都是收容所。”罗晋不咸不淡说了这一句,就没再做声。
  苏林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更没有言语。
  进了家门,罗晋找了两片药,配着温开水送到苏林手上:
  “吃了药,去睡一觉,用不了半天就好了。”
  苏林想都没想,就着罗晋的手把药吞了,又灌了几口水,他想让胃痛早点消失,要不了半天,也许半个小时就能爬起来,也不必再给罗医生添麻烦。
  苏林这一觉睡得很沉,罗晋在他合上眼之后,悄悄关门出来,特意给医院打电话请假,然后就开始下楼买菜,炖滋补暖胃的汤。
  苏林的胃病虽然不是大问题,但调养起来很麻烦。他找了份新工作,在罗晋看来也不大靠谱,那种制药厂,如果在流水线上干活,工作强度大,人累的要命,吃饭时间少,伙食还差。
  罗晋一想到这些,脸色就变得相当难看,悄悄进了卧室,把被子掀开个小角落,轻轻握住苏林的脚,泄愤似的又摸又捏。
  苏林明显已经不大痛了,抱着被子侧躺着,被捏得滚了两滚,说起梦话来。罗晋好奇心起,凑到他耳边去听:
  “……不,不是上课偷懒了,我……我不会做……因为身体不舒服。”
  显然早上挂黑板,在罗晋面前丢丑简直成了苏林的噩梦。
  罗晋觉得好笑,心里没那么憋闷了,又爬到床头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苏林的眉毛眼睛,还轻轻揪两下软耳朵。
  “看你老趴着,想让你上来做题赶走瞌睡虫,还惦记着呢”即使苏林睡得沉,没第二个人能听到,罗晋还是不愿意承认,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想近距离看一看心上人。
  

  ☆、第三十章

  罗晋守着苏林坐了半个多钟头,他有时候摸摸苏林的脸,有时候又悄悄用指尖挠他的手心,弄得他一把抱住被子,手实在痒得厉害,痒到心尖上去,下意识并紧五指握成拳,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花骨朵。
  罗晋苦笑着望了望自己的右手食指,它像贪图香甜花粉的蜜蜂,为了采蜜,一头钻进去,被花骨朵夹住,拔不出来了。
  “也许应该等它再盛开一段时间,我该等久一些的,这简直就是犯罪。”
  罗晋低下头,照着苏林的手背缓缓咬了一口,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悄悄卷起舌头,闭目在牙印处舔了两下。
  这般浓情蜜意,可惜苏林都不知道。
  他的反射弧有点长,过半天才从睡梦里慢慢睁开眼,看到罗晋坐在床边,立刻双手撑起上半身,手有点痛,苏林低头看了看,又是一圈牙印。
  “你……我的手……”苏林找不出完整的句子表达他窘迫的遭遇,他也不指望罗晋解释,只当是他无聊时候开的一个小玩笑,下了床,站在床边仔仔细细叠被子。
  “我想叫你起床,晚饭好了。”
  “几点了?”苏林震惊,他只打算借罗晋家躺一躺,胃不那么痛了就离开,没想到居然睡了一下午。
  “你睡得真沉,怎么叫都不醒,我去拉你的手,想把你弄醒,你抓着它不放,还藏到被子里。我只能咬一口,让你松手。”罗晋没有正面回答苏林的问题,他避开对方的眼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自说自话,甚至说完之后,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又去凝视苏林。
  苏林的脸红透了,罗晋说的这一切,确实是他会干出来的事。
  “对……对不起,我睡得颠三倒四,现在很晚了,我先回去。”
  罗晋之前想都没想,直接让他睡在自己卧室里,苏林最后理了理枕头,依依不舍。两个人十分默契,闭口不提苏林不告而别的事。
  “傻子,你的胃受得了吗,中饭没吃,晚饭还能再耽误?过来……”
  苏林讷讷地站在客厅里,被罗晋抓到饭桌边坐下。
  “萝卜猪脚汤,先喝一碗再吃饭。”罗晋进厨房,给苏林盛好汤,端到他面前。
  苏林被翻滚的热气熏湿了眼睛,他又要陷在罗晋的温柔细致里无法自拔了,可这种待遇,并不是他一个人专有的。
  他看着罗晋在厨房里穿梭忙碌的身影,真希望这是个永无止尽的梦。
  罗晋很快就把菜一一上齐,都是些清淡养胃的,香菇肚片,梅菜干烧肉,芙蓉鲫鱼……看样子花了些心思,苏林舍不得动筷子。
  “再不吃就冷了,我不收钱。”罗晋笑起来眼睛明亮,一点都不像三十岁的人,苏林第一回看见他,就因为这种致命的微笑神魂颠倒。
  大热天,当时升入高中的军训刚结束,苏林在家歇了两三天,去附中报名,拿书。
  开学典礼就在隔天举行,苏林晒得一身黑,跟所有新生一块儿,站在大操场上,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攒动的人头,黑压压一片,呱噪异常。罗晋作为品学兼优的学长代表,就在这时候走上主席台,开始他长达二十分钟的讲话。
  苏林印象中,罗晋一直用这种官方微笑面对所有人,那年新生入学,台下涌动如潮的同学,几天前在西餐厅遇到的年轻人,或许还有罗晋的病患,以及他自己。
  吃完饭,苏林站在饭厅里不知所措:
  “我给你洗碗吧,洗完了再回去。”
  罗晋把手擦干净,转身走回书房,拿出两本书,用纸袋装好了交给苏林:
  “这是老版教材,比你手头上的新版详尽,我用的时候在旁边做了注解,你拿回去用。”
  苏林手有点抖,颤颤巍巍接过来,只说了一句“谢谢”,再找不出别的言语来。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
  苏林知道,他该走了。罗晋这句话说完,他抬手看了看表,7点出头,明天还要早起赶地铁,去厂里上班。
  罗晋默默在门口换鞋,跟着苏林一路无话。
  “你的胃得好好调养,即使工作再忙,吃饭也不能狼吞虎咽,多喝点滋补的汤,辛辣的东西不准多吃,知道吗”初秋的晚风微凉,罗晋的声音听上去低沉悦耳,伴着风吹进他心里,苏林点点头。
  “算了,你要是晓得轻重也不会弄成今天这样。”罗晋满眼无奈。
  苏林回到家,迫不及待钻进房里,小心翼翼拿出书,趴在床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罗晋的笔迹,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好看,修长隽永。
  苏林甚至不敢吻上去,觉得这都是亵渎,他最终抱着书睡着了。
  制药厂通过了苏林的申请,他正式转到研发部,其实没什么大差别,只是打杂的地方从生产车间移到了几十米开外的二层办公室里而已。
  苏林一上午都在端茶递水,打扫房间,饮水机水见底了,他来回跑了四五趟,一口气扛了好几桶,把该换水的办公室全换上了。复印室的机器坏了,他掳上袖子轻装上阵,男人对机器有种天生的熟悉感,倒腾几下居然也成了。甚至午休时间,他还得帮同事们出门买中饭。
  总之,这一整天,苏林没有碰到任何跟研发制药有关的工作,他的同事们全都各司其职,只有他在给别人打下手。
  不过苏林不爱计较,打杂就打杂吧,这也算是个好的开端了,耳濡目染慢慢就好了。
  他给自己制定了计划,并奔着它不断努力。每天把罗晋给他的书往后看十页,不懂的就圈下来,他不知道罗晋是不是真的有工夫给他讲题,不过圈下来总没错,至少下次上课再讲到这里,他可以多留意。
  两天之后,苏林又有课了。
  这次他早早坐到了教室里,没想到罗晋随后也到了。
  “给你做的汤,红豆南枣的,趁热喝了。”罗晋把保温杯放到苏林桌上,说话的时候有点不自然,还没等苏林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走到讲台上,拿出笔记本和书本,为上课做准备了。


  ☆、第三十一章

  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苏林坐在前排,罗晋的一举一动他总能一目了然,但是他不能像个色情狂似的老盯着罗晋看,只好一会儿翻翻书,一会儿假意抬头望黑板,悄悄看他一眼。
  苏林余光瞥到了保温杯,他用指尖轻轻摩挲杯身:
  “手上的伤早就好了,真用不着这样的,下次跟他说清楚,总不能赖他一辈子。”
  “哎,你怎么用的是老版教材,笔记还很详细。”旁边的一位女同学侧过头看了看,惊叹道:
  “字真好看!”苏林刚倒了半杯红豆汤,香甜的气息弥漫四周,他也跟着笑了:
  “是跟……学长借来的,他说可以用来参考。”
  罗晋讲课喜欢手写板书,这一点跟很多老派教授简直如出一辙,比起使用幻灯片,他更看重面对面与学生交流的过程。
  “好了,讲到这里,我想请同学简述一下这道题暗示的制药原理。”罗晋巡视四周,教室里忽然一片死寂,苏林刚把红豆汤喝了,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罗晋嘴角微微翘起,苏林很少看到他这种表情,忙把头低下去,结果还是被点名了。
  “这道题的基本原理,可以用几个公式表示出来。”苏林望着罗晋的眼睛,第一次丝毫不露怯。他的背脊笔直,站姿磊落,再次被罗晋点到的意外情绪一闪而过,他投入到自己的角色中,在这间教室里,他首先是罗晋的学生,其次才是暗恋他十年未果的路人。
  “好。”罗晋跟他遥遥相对,隔空做了个递粉笔的姿势,又扬了扬下巴,直指黑板,苏林心领神会,三两步走上台,接过他手里的白色粉笔,默下了三道大公式。
  “再画出相应的函数图像?”罗晋显然不打算让他简简单单离开这里,他眼里满是笑意。苏林静静站着,思考片刻,就在黑板上轻轻描画起来。
  最后当他回到座位上时,坐在旁边的女同学忍不住开口:
  “你书上的注解,跟教授的字迹一模一样!”
  苏林支支吾吾拿回书,闹了个大红脸。
  下课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上去请罗晋答疑解惑,苏林前后翻了翻,书上好几处他都不太懂,一直想问罗晋的,但是这种场合终归别扭,可除了上课,他们俩哪里还有别的机会见面
  涌上讲台的人实在太多了,众星捧月一般把罗晋围在当中,他就是这样,到哪里都备受瞩目。苏林百无聊赖在桌上趴了一会儿,罗晋明明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人,可讲起课来却生动幽默,眸子里都是异样的光彩。
  “他讲了这么久,下课也不能休息,一定很口渴了。”
  苏林冲出教室,在食堂附近的小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
  “虽然只是一瓶水,但是喝下去应该会舒服很多吧?”他悄悄把水放在讲台边缘位置,旁边是学生的一堆作业本,人来人往,没有谁注意到他,而罗晋自己,正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周围是一群研究生,个个神采飞扬。
  这节课上完,已经到了吃午饭的点,下课铃一打,苏林再抬头时,整个教室空荡荡的。实在是太久没有体验校园生活了,他惊愕片刻,继续慢吞吞收拾背包。今天的课程已经结束,他抬手看了看表,将近12点,干脆在学校食堂吃午饭好了。
  在教学楼附近绕了一圈,没有看到罗晋的车,苏林估计他随着人潮出门,现在差不多都快到家了。
  初秋的中午,阳光并不热烈,但是一路走到食堂,在人声鼎沸处站定了,苏林还是出了一身汗。
  苏林把大背包放在桌上占位子,几个窗口人头攒动,他不是南大的学生,没有饭卡,看来看去只有特色窗口可以直接用钱,就去买了一碗炒饭,又排队去打免费汤。
  等苏林再回到座位上,赫然多了个人。罗晋吃饭一向慢条斯理,似乎快餐都能吃出牛排的味道来。
  苏林哆哆嗦嗦坐到他对面,想了几次才开口:
  “罗……罗医生,这么巧。”
  罗晋只是“嗯”了一声,抬头看他一眼:
  “自己肠胃不好,还要吃炒饭,不知道注意”
  苏林想解释给他听,自己没有饭卡,买不到其他东西,不过转念又想,算了,罗晋只是职业病犯了,用不着跟他认真,想来想去,还是把保温杯拿出来,递给他:
  “谢谢你,这杯子我洗过了,正愁没法还给你。我想喝红豆汤的话,会……会自己熬的,而且我的伤已经好了。”苏林特意把袖子捞起来,给罗晋看他手臂上的旧伤疤,真的只是伤疤了,过阵子就会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他恢复得很好。
  罗晋一言不发听他说话:
  “说完了?”
  苏林莫名点头,碗却被罗晋端走了:
  “说完就赶紧吃饭,菜要冷掉了。”罗晋把他才动了两筷子的快餐送到苏林面前,催促他快一点,自己则埋头解决炒饭。
  苏林发现,这些菜全是他爱吃的。


  ☆、第三十二章

  “下午有事吗?”罗晋漫不经心从苏林的餐盘里夹走一片肉末茄子,压下声音问他。
  苏林仔细想了想,一天的假,不过今天一家人都要加班,他得早点回去准备晚饭。
  “没有事做就跟我去图书馆。”罗晋抬眼看他,苏林一脸惊愕,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说:
  “好,好的……”
  食堂里人多,总有一两个学生走到罗晋面前,特意跟他打招呼,苏林总是偷偷往一边挪动,做出他根本不认识罗晋,只是跟他一块儿拼桌的假象。
  “罗晋!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在食堂吃饭,下午还有课?”这次不是学生了,苏林一抬头,来人西装笔挺,四十出头的样子,手上还拿了几份材料。
  苏林更加尴尬,对方打量苏林两眼,笑着问罗晋:
  “你的朋友?”
  罗晋不说话,算是默认了,接着拉住苏林的手:
  “过来。”
  苏林像小学生见老师那样无所适从,乖乖从桌对面绕过来,在罗晋面前站定了。
  “这是王坤教授,我不是你们制药专业出身,带不了你多久,王教授是这方面的翘楚。以后有不懂的,多问问王教授。”
  罗晋这是极力给他铺好后路了,王坤跟他私交不错,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其中的蹊跷:
  “好了罗晋,不必介绍得这么正式,下次一起吃顿饭不是更好。”
  罗晋笑道:
  “他不够聪明,不过好在人勤快,有恒心。”
  王坤点头,看苏林呆愣愣地站着,忍不住大笑,悄悄告诉他:
  “罗晋很少这么夸人,至少在我看来这是第一次。”
  “行了,我们要去图书馆,先走了。”
  罗晋扛起苏林的背包,拿过桌上的保温杯,又捉住他的手腕:
  “走吧。”
  苏林直指桌上的剩余饭菜:
  “可我还没吃饱呢。”浪费粮食可耻,苏林没敢声张出来。
  “小饭桶。”罗晋伸手迅速摸了摸他的肚子,又赶紧收回来,不动声色道:
  “都圆鼓鼓的了,还没吃饱?”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苏林的大学生涯已经结束好几年了,刚坐进去非常不适应,话到了嘴边,却要硬生生憋住。
  苏林积攒了几个问题,想要一块儿问罗晋的,现在终于有了机会。
  他把书摊在罗教授面前,紧闭双唇,只是在题目上画了个圈,拽了拽罗晋的袖子,示意他看一看。
  罗晋扫一眼题目,把书拿过来,用笔在重点句子下圈划,又在书上边角空白处写了几个常用公式,他慢慢坐过来,把书还给苏林。
  苏林接过去,低下头仔细看题,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罗晋笑了笑,像抚摸家猫一样,指尖摩挲着苏林的后脖颈,凑近了跟他低声耳语:
  “不好好看书,变了个形式就看不懂了?自己琢磨。”
  苏林一心想着对付手上的题,完全没在意罗晋的亲密动作,他趴在桌上,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又正襟危坐,迅速拿来草稿纸和笔,打起精神一步步算下去。
  苏林中途接了个电话,舅妈打来的,他尽力压低了声音:
  “什么,又要去送吃的”苏林很头疼,舅妈对赵权的印象太好了,老说他一个孩子身处异地,又要创业,太不容易了,叫苏林多照顾照顾他。
  苏林心想他精着呢,哪要我来照顾,不给他坑了就不错了。
  “野……野生鳝鱼?”苏林彻底震惊了,上回的大螃蟹已经让他头疼,不过幸好是煮熟了的,不至于有太大的麻烦。可这回舅妈简直变着法子折磨他,居然让他直接拎一小桶野生鳝鱼送过去。
  苏林已经能想象出他走在大街上,鳝鱼从桶里一条条钻出来,他不得不停下来灰头土脸埋首去捡的样子,那东西滑不溜秋的,哪里能抓到,简直活受。
  “不,不去,要不改天咱们把鳝鱼烧了,请他到家里来尝尝。”
  “……”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弄这玩意儿,大概连从哪里下刀子都不知道。”
  “……”
  苏林说了半天,才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一排的人全都望过来,他下意识又压低了声音,满面通红走到门外,被舅妈唠叨得没办法,只得答应下来:
  “好了,我知道,我留下来给他把菜烧好再走,够意思了吧?行行,蒜头会带的,保证不搞砸了。”
  收了线,苏林开始烦恼,他慢吞吞走回自习室,罗晋正在修改论文,一抬头,就看见他一样样收拾东西。
  “有急事?”
  “嗯,给家人做饭。”苏林又看了看表,吓了一跳,手脚利索起来:
  “都四点了,我得赶紧回去。”
  收拾好背包,苏林愁眉不展:
  “红烧还是做汤算了,多带几条过去,他应该会喜欢的。”
  罗晋眯着眼睛看他,苏林毫无知觉,把包背上肩之后,才想起来要跟罗晋道别:
  “罗医生,我得走了,下次再见。”
  罗晋没有应声,他也不在意。
  苏林边走边扒着指头算,最早也要7点才能把一切忙完,再从赵权家赶回来,洗个澡,定定心心坐下来看书,怎么着也得是9点以后的事了。为了不影响自己第二天的工作和学习,苏林一般11点之前就睡了,就这么两小时,10页习题怎么看得完。
  今天地铁上有空位,苏林坐下之后,直接把书拿出来,虽然只有几分钟车程,好歹也看了两道大题,心里稍微安慰一些,他到站之后,一路奔回家,提了小木桶就往赵权家赶。
  门铃响了好几声,赵权才应他:
  “请稍等。”
  打开门之后,就看到他一张惊愕的脸:
  “阿林,怎么是你,快进来。”
  苏林始料未及,他的吃惊程度更甚于赵权:
  “你……你是不是做生意失败了,这么颓废……”
  赵权笑了笑,顺着苏林的目光摸到自己的下巴:
  “两三天没刮胡子而已,最近太忙了。”
  苏林摇了摇头,不止这么简单,他眼窝发青,明显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带了点鳝鱼过来,还活着呢,放两条给你养着,其余的红烧、熬汤,你看怎么样?”
  “你说了算。”赵权接过小木桶,暗暗欣喜,反而有些手足无措。


  ☆、第三十三章

  罗晋站在赵权家楼下,现在已经是晚饭的点,天全黑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仿佛透明空气一般,毫无存在感。
  他稍微抬头,就可以看到苏林,他大概在低头切菜,小臂很有节奏地抬起,总是一副极端认真的样子。
  苏林把切完的鳝鱼段放进透明玻璃盆里,用调料大致抹了一遍,还要腌制半小时,让它入味。他开始烧水,把冰箱里的蔬菜瓜果挑出来,一一清洗。
  赵权正在洗澡,他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跟苏林一块儿吃晚饭。
  他站在大镜子前打量自己,下巴上冒出了青髯,用手摸一摸,十分戳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如果今天苏林不来,他就要连续熬夜一周。这不算什么,放弃优渥的薪金和职位出来单干是他自己选的,他不是甘愿原地不动享受安逸的人,生活充满了变数,他爱各种变数。就像他爱苏林,即使对方从来不愿意回应他。
  “有沙拉吗,做盘水果沙拉当饭后甜点吧。”苏林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快速挥动锅铲的时候忽然提议。
  “这围裙系在你身上刚刚好。”赵权的声音听上去满是笑意,苏林低头看一眼,做饭的时候随手找来穿的,其实并不合身,松松垮垮系在身上,不知道为什么赵权居然说很好。
  当然很好,赵权心想,苏林的腰肢在松垮的围裙衬托下更细了,仿佛他两只手就能握住。
  这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他也当真去做了。
  苏林身体一僵,赵权已经把头搁在他肩上,双手覆上他的侧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苏林顿时松了锅铲,一动不动,他张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赵权在他耳边轻声说:
  “别动,我累了,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果然不再动作,就连呼吸声都难辨,苏林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时间过得漫长,不止是苏林,楼下的人也度日如年。
  “跟我在一起吧,我喜欢你。”赵权的下巴尖缓缓蹭过苏林脸颊,低声告白。
  苏林吓了一跳,居然没法动弹,他把锅铲拿起,又放下,满头大汗。
  赵权仔细给他擦干净了:
  “我知道你喜欢罗晋,可是你总不能抱着他送你的石头过一辈子。”
  “……”
  “要是我早一点对你讲就好了,如果不是罗医生出现,我还要等更久一点。公司还在起步阶段,我会分心,照顾不到你。”
  苏林没有做声,他把火关小了,慢慢拨开赵权的手:
  “对不起,我只当你是好朋友。罗晋……时间太久了,我……我对别人……喜欢不起来。”
  赵权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低头摸了摸他的脸:
  “菜好香,可以吃晚饭了吗?”
  苏林点点头,把红烧鳝鱼盛进盘子里,又尝了一口鳝鱼汤,差点鲜掉了舌头。
  两个人坐在饭桌上,赵权开口:
  “你不用在意,有些话我不说出来不甘心,原来其实我跟你是一样的。”
  苏林夹了几块鳝鱼扔进他碗里:
  “说什么疯话,再不吃就冷了。”
  “苏林,如果你累了,就到我这里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算晚,我会一直等下去。”
  苏林把头埋进饭碗里,他了解赵权的心情,却不能给他任何回应。
  他们之间只要有人妥协,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好了,待会儿吃完饭,还有事请你帮忙,不要这样,笑一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笑涡真好看。”
  苏林嘴里含了一大口汤,呛得拼命咳嗽。
  饭才吃了一半,舅妈电话又打过来:
  “嗯,我多带了几条鳝鱼,红烧之外还炖了清汤。”
  “……”
  “不回来吃饭了,陪他一块儿吃。”
  “……”
  “电话给我,我跟舅妈问声好。”
  苏林把电话递过去,赵权打了个招呼,又多谢她照顾,前后讲了好几分钟才挂了电话。
  “既然被打断了,你就先帮我做决定吧。”
  赵权说了前因后果,公司慢慢起步,现在越做越大,他走到了岔路口的位置,资金不够。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维持原状,但是公司小,有被吞并的危险;要么跟银行贷款,赌上自己的一切,扩大规模。
  “我不懂做生意,不然也不会半路出家,去制药厂工作,我怕我不仅帮不到你,还影响到你的决策。”
  “不会的,你的话我都愿意听。”赵权拿出一枚硬币:
  “猜字决定,字在上还是花在上?”
  苏林盯着一块钱,紧张得说不出话,赵权手轻轻一碰,它就像陀螺一样翻转起来。
  “字,字在上!”苏林咽了咽口水,下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硬币渐渐减慢速度,苏林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最后停下来,果然是字。
  “对了,赵权你看,我猜对了。”
  赵权也冲他笑,跟他拥抱。
  “不,不对啊,你还没有说,猜哪边会有什么寓意……”苏林垂头丧气。
  “你真傻,我心里已经想好了,就是想让你给我打打气,求一点安慰。”
  赵权不是甘于平淡的人,他既然选择出来单干,哪怕输得惨不忍睹,也比一事无成来得壮烈。他已经向银行申请了贷款,这两天就能批下来。
  苏林想了想,十分赞同:
  “我这里有张存折,这几年的积蓄全在里面,也许能帮到你一点。”
  赵权不肯,他不能拖苏林下水,就装作毫不在意调笑他:
  “这钱我不能收,万一哪天罗医生回心转意,你还要一并带到他家去,做压箱底。”
  苏林知道他不会要,打算哪天把钱全取出来,直接送到他家来。反正自己孤家寡人,不必为结婚嫁娶发愁,也用不着那些钱。
  “来喝一碗鳝鱼汤,坐下再说。”苏林把热气直冒的清汤端到赵权面前:
  “你在家忙什么呢,这几天一直没出门?”
  赵权故作神秘:
  “知道你会来,一直等你呢。”
  苏林四处看了看:
  “这里简直成了临时仓库,这么多货堆在这儿,没问题吗?”
  赵权笑了笑:
  “没办法,资金链断了,公司人力都不够,很多事情必须亲力亲为。昨天把账审完了,待会儿还要点货,做记录。”
  苏林自告奋勇:
  “我来帮你点货,这个我最拿手。”
  赵权理智上应该拒绝他,让他早点回去休息,但是感情上实在想跟苏林多呆一会儿,哪怕不说话,多看他片刻也是好的。
  “行,咱们一块儿,你盘点我记录。”


  ☆、第三十四章

  苏林趴在桌上睡着了,赵权轻手轻脚把他抱进屋,给他盖好薄被子,抬手看了看时间,凌晨3点了。
  他点上一支烟,打赤膊走到阳台上,深夜风大,赵权只穿了一条深色低腰牛仔裤。
  卧室的窗帘早就拉上了,严丝合缝的,罗晋坐在车里,看不到一点光影,估计苏林才睡下,灯前一刻还是亮的。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黑夜里交汇,罗晋还是不肯走,最终他在这里等了一整夜。
  罗晋的思维能力很强,逻辑性也是一流,但是这一夜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整不出一丝头绪。
  现在想起来,苏林所做的一切真是有迹可循。一开始不告而别,电话卡也换了,罗晋虽然生气,不过就算后来遇不到,他也会忍不住想尽办法主动联系的。
  可是苏林的进退有度,刻意疏远,简直让他喘不过气。事实已经很明显了,无论他怎么为苏林费尽心思,都比不上三楼的那个男人。他含蓄地拒绝了自己的红豆汤,却甘愿一整个晚上为他呆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罗晋清楚地记得苏林在图书馆接完电话的表情,他含含糊糊说了一句,给家人做饭,就没有再搭理自己,一路沿着人潮挤上公交,几经辗转,最后的目的地居然是这里。
  他们在楼上甜蜜拥抱了多少次,罗晋已经记不清了,看来正在热恋期。罗晋摇下车窗,手臂用力一挥,把苏林给他买的矿泉水远远扔进了小区的垃圾桶里,点燃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直到太阳升起,天渐渐亮了,苏林从楼道里走出来,站在花坛边跟赵权告别。
  罗晋看了看时间,这一夜真漫长,一觉醒来,他变成了不折不扣的插足者。
  苏林厂里最近很忙,技术人员检查出生产工序中出现的问题,一大批已经完工的药物要全部销毁,流水线重组,苏林没有什么具体任务,但是也忙得不轻,做大量统计,跟着研发小组分析,拟定计划。厂长抽空嘉奖了苏林,说他胆大心细,有探究和质疑精神。
  有得必有失,苏林去学校旁听的时间更少了,有时候他忙到七八点才吃得上晚饭,吃完之后再继续加夜班,赶最后一班车回家。
  苏林的胃病复发过几次,不大严重,他总是在公司的休息室躺一躺,好一点之后再爬起来继续工作。
  最近一次去南大听课,他发现制药原理这门课又换人了,现在的教授也是个海归派,讲课的时候,专业术语全用英语表达,苏林听得云里雾里。再加上前面落了几周课程,半天下来,后背上全是冷汗。
  “哎,一个多月不见你,上哪儿去了?”上次借他旧书看的女生一下课就坐过来,迫不及待问他。
  “工作忙,挤不出时间上课。”苏林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书。
  “旁听真好,自从罗教授走了之后,听这门课的人越来越少了,偏偏这是我的必修课,不能不来。”
  苏林心里莫名就一阵酸涩,呆呆坐了好久,才小心翼翼问她:
  “罗教授他……为什么不继续代课?”
  “你真不知道啊?”小姑娘认定了那本书就是罗晋的,他们关系这么好,罗晋离开了,他怎么会不知道。
  苏林确定似的缓缓点头,瞳孔灰暗,没有神采。
  “学校开了一门跟生物有关的新课程,他在国外辅修那个,说是工作忙,也带不了那么多班,所以这边的课就交给别人了。”
  没过多久,赵权那个做助教的朋友告诉他,王坤教授开课了,指名请他去旁听。
  “你认识王教授这样厉害的人物,根本不必找我帮忙弄什么听课证,他一句话都可以解决。”
  苏林只是笑一笑,什么话都没多说。
  他现在要听两门课,一周八节,开始分身乏术,累得更厉害。常常抱着书看到三更半夜,然后歪在床上睡着了。
  舅舅每晚给苏林送夜宵的时候,都要叮嘱他早点睡,可后半夜再去看,他卧房的灯还是亮的,只好帮他关了,给他掖好被角,却忍不住唉声叹气。
  “你说阿林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非得折腾自己?”舅舅回房,也睡不着了,盘坐在床头想问题。
  “睡吧老头子,兴许过阵子就好了,孩子们的事给他们自己解决,快睡吧,啊。”
  周二苏林其实只有半天课,去食堂迅速吃完午饭,他在自习室呆了一会儿,趴着休息。想到上午从别人口中听来的,罗晋今天下午有课,两点钟在第四阶梯教室,就心神不宁。
  苏林很想再去看一看他,哪怕坐在最后一排,悄悄看一眼,不被罗晋发现就好。
  罗晋今天穿了长风衣,看上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不过好在还有点精神,讲课的时候主次分明,苏林听着听着,渐渐就入了神。
  “人类并不是唯一的同性恋动物,比如说雄性长颈鹿之间,就会交颈以示爱慕……”
  罗晋今天讲到一些奇特的生物现象,顺便提了一句,立刻就有学生问:
  “低等动物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是雄性荷尔蒙碰撞引发的吧?就好像很多人出于猎奇去尝试一样。”
  苏林难受极了,想反驳他,很多人也是有真感情的,但是却无从说起,他不能当着罗晋的面说这些,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
  他不想让罗晋有负担,走就要走得干干净净,不能拖泥带水,跟他有任何感情纠葛。罗晋可以把谁都当做自己的弟弟,但是他不能把谁都当成罗晋。
  “这不好说,如果你学生物,请你记住,哪怕是一株植物,它也是有生命有情感的,任何正当的感情都值得尊重。”
  苏林在无数攒动的人头遮掩中掉下泪来,这是他听过最美的情话,虽然不是说给他听的,但是出自喜欢的人口中,这就足够了。
  今晚要去大吃一顿,庆祝一下,苏林想,仿佛他十年的感情得到了认可和回应。


  ☆、第三十五章

  下课之后,苏林把书整理好,悄悄从后门离开了。不知不觉走到图书馆门口,他想了想,还是进去了。
  大概是因为周末快到了,自习室人并不多,他跟罗晋上次坐的靠窗位置没有人,其他地方只有三三两两的小情侣。
  苏林走过去,坐下之后就望着窗外发呆。
  “今天有课?”
  苏林转身,罗晋朝他走过来。
  “嗯,有课,下午没事做,就顺便过来看书。”这是苏林能想到的最好的说辞了。
  罗晋没说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把带来的书打开,漫不经心翻两页,斟酌着开口:
  “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苏林心里一惊,想了想,明白过来,五脏六腑都快焚烧殆尽,面上却只能点头。
  “他对你……怎么样……”罗晋的问题很跳跃,可苏林一字不落地全听懂了,他想起遇到罗晋以来的种种表现,形象大概是急色又不堪的,不知道罗晋心里怎么想,这种事情,他一定觉得比吞了苍蝇还要恶心。
  即使让他知道自己是同志,也好过让他亲身参与到故事里去,对于一般人,是绝对不会想要自己这样的追慕者的。
  苏林想明白了,他第一次从容不迫地告诉罗晋:
  “他对我很好。”
  仿佛再确定一遍似的,苏林又低声自言自语道:
  “他很好……”
  罗晋垂下眼睛不再说话,一个人默默看书,阳光洒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坚毅得像一座经风历雨久不变更的石雕。
  苏林陪他坐了很久,两个人不言不语,最后他站起来向罗晋道别:
  “我得回去了,这两天事情多,家里很忙。”
  罗晋想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胃痛是不是缓和一些了,但这些嘘寒问暖现在他都不需要了。
  “王坤教授开班了,要是你实在太忙,其他课不来没关系,但是他的课一定要到,尤其是实验部分。”
  王坤还能记得苏林这个半路出家的愣头青,并且多加关照指点,当然少不了罗晋从中斡旋。不过这一切苏林是不会知道的,他收拾好桌上散乱的书本,最后看了罗晋一眼,然后落荒而逃。
  回到家后,苏林像往常一样吃饭洗澡,不过连蒋晴都看出了异样:
  “怎么跟个机器人似的,到了几点钟该做什么,一样不落,哥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
  8点整,苏林钻进浴室冲了个澡,蒋晴站在门边计时,果然,二十分钟后,门一秒不差地打开了。
  “怎么了?”苏林被蒋晴盯得发毛,只好躲进卧室,把门关严实了。
  蒋晴在外面放声大笑,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
  “哥,你那两本书真厚,傍晚我跟老太太大扫除,把书往墙角一堆,结果擦地板的时候,水淹上去了,刚给你晒了,不过天太晚,老干不了。”
  苏林跑到阳台上去看,果然两本书无一幸免,湿漉漉的被摊在小圆桌上,玻璃缸里的小乌龟爬啊爬,仿佛也想爬上来一块儿晒晒龟壳,看到苏林过来,忽然不动了,用爪子挠了挠透明玻璃,翻个身,四仰八叉躺倒在缸底。
  罗晋是用蓝色钢笔做注释的,一浸水,字迹全都模糊不清,只看见重影。
  蒋晴等着表哥抓狂,然后一脸正直模样来找她理论,他可以像唐僧那样一个人站在窗台边迎风默默讲个把小时不歇息,从小到大苏林被欺负了都是这样,当然这次她是实实在在的无心之失,虽然感到抱歉,却并不觉得这是多大一件事。
  蒋晴走到阳台上,还想再说两句玩笑话,却看到苏林抱头蹲在地上,失魂落魄。他把书摊在地上,红着眼仔细检查,内页上又多了一些新鲜湿渍。
  仿佛最后一点联系都断了,苏林长久以来建设的心理防线全面崩溃,他抹了一把泪,不声不响站起来,径直往浴室走,那里有吹风机。
  苏林终于睡下了,蒋晴帮他把两本书一页页全吹干了,不过字迹已经面目全非。他把抽屉打开,许久不见天日的雨花石躺在里面,他找了个透明玻璃杯,倒满了水,把石头洗干净之后轻轻放进去。
  看到玻璃杯就放置在床头柜上,那颗晶莹润泽的石头,睁开眼就能看到,手一伸就能摸到,苏林这才安心,一闭眼,立刻沉沉睡过去了。
  接下来很多天,用蒋晴的话讲,苏林过得真跟行尸走肉一样,吃饭睡觉工作学习,无一不是颠倒着来。苏林常常捧着书看到天亮,却不觉得困倦。除了门卫老大爷,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单位,不愿意睡觉,也不知饥饱。现在舅妈总是帮他把饭盛得好好的,否则说不定他能抱着电饭锅吃一整天。
  赵权的生意大有进展,他打电话过来:
  “今晚一块儿吃饭。”
  苏林已经喝下第五杯水了:
  “好啊,在哪里?”他漫不经心回答,眼睛一刻不离盯着手上的教辅资料。
  “中餐吧,我定了位子。”
  赵权才两礼拜没见苏林,他下巴更尖了,眼神黯淡,思维也明显迟钝,不大爱说话。赵权总是小心翼翼问一句,苏林想半天才回答他。
  “糟了,适得其反,两个二愣子!”赵权舍不得苏林难受,可他给不了别的,只能点了满满一大桌菜,不言不语陪他吃饭。
  苏林回家洗了个澡,舅舅把夜宵端进屋里:
  “别看得太晚,吃完东西早点睡。”
  大概夜里两三点左右,蒋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起先还没有在意,以为家里有老鼠。
  “上次的药真差劲,亏了老板夸下海口,还说毒死一只象都没问题。”蒋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可是隐隐约约有人声,甚至到了最后,满地打滚,蹭墙角的声音都异常清晰。
  蒋晴像被冷水激醒了,赶紧爬起来,开了灯,一路小跑到客厅,苏林满头冷汗,靠在墙边休息,脑袋还不安生,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砸着墙。
  几乎同一时间,舅舅舅妈闻声赶过来:
  “别是今天阿林吃多了,撑到了胃?”舅妈一边摸了摸苏林的肚子,一边狠狠瞪了舅舅两眼:“死老头子,我就说阿林今天出去吃,不会饿着的,夜宵不能吃,你偏不听!”
  舅舅也很懊悔,给苏林擦了满脑门的汗:
  “阿林,别吓舅舅,哪里不舒服,说出来。”
  “疼,舅舅,好疼……”
  舅舅听得心都要碎了,手足无措,关键时刻还是蒋晴冷静:
  “送医院,就在咱家门口,先查查什么毛病,估计还是胃出了毛病。”
  “不,不去军总……”苏林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就是不愿意去军区总院。
  “死小孩,到了这时候还讨价还价,就去军总,赶紧的!”舅妈发号施令,总揽全局,随即立刻打了个电话给疑似老情人,军总的王院长:
  “老王,要命了,快帮帮忙,静钰的儿子不好了!”


  ☆、第三十六章

  罗晋刚做完一台大手术,站在水池边,抹了点洗手液,满手都是泡泡,他机械地放在水流下冲干净了,手上没有血腥味,只剩下淡淡的清香。
  他走到办公室,脱下白大褂,摸出抽屉里的钥匙,打算步行回家。路途不算远,现在罗晋出门不大开车了,仿佛这样可以多消磨一些时间。
  走道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宪对跟在身后的值班护士吩咐:
  “病人是B型血,通知血库做好应急准备,另外,赶紧跟小赵联系,让他安排手术室,越快越好,去吧。”
  罗晋皱了皱眉,扫一眼工作表,按原定计划,今晚应该没有其他手术了,难道是临时添加的?
  他走到门口,叫住了王宪:
  “又有新手术了,怎么我不知道?”
  王宪停下脚步,试图跟老板解释:
  “这病人是院长亲自送来的,说是肚子痛,我大概检查了一下,可能是饮食不规律诱发了急性阑尾炎,小手术而已。院长特意关照不要惊动您,师父忙了一天,还是早点回去休息。”
  罗晋听了,只是点头,朝王宪挥挥手,意思是让他抓紧时间准备手术,不要耽误了。
  把办公桌大致整理了一遍,罗晋往医院大厅走,凌晨万籁俱静,不像白天那么嘈杂,因此他更爱把工作放在晚上,日夜颠倒。
  被脚下的小物件绊了一下,罗晋起初并没有在意,低头一看,立刻停了动作,几乎不能呼吸。
  那是他送给苏林的石头,海蓝海蓝的,色泽明亮,第一眼就让人喜欢。
  物有相似,但是罗晋把石头拿到手上细细摩挲,很确定它就是自己送出去的。
  他一路飞奔到急诊室,在那里见到了苏林。
  “阿林,医生说已经给你安排了手术,再坚持一会儿。”舅舅一刻不停地安抚他,苏林安静地躺着,一言不发。他双眼轻轻阖上了,脸色发白,毫无血色,如果不是手指头偶尔动一动,罗晋几乎以为他失去了生命迹象。
  “石头……”苏林过了半天,才迷迷糊糊吐出这两个字,舅妈不知所以,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孩子都疼傻了,回头舅妈给你做好吃的,手术一结束咱们就好好补身体。”
  “我的石头……”苏林倔强地伸手在空中乱划几下,可惜空无一物,他渐渐安静下来,手抱住肚子侧躺过去。
  所有带着罗晋印记的东西都在一样样离他远去,彻底断了这个念头也好。
  苏林不再说话,疼痛的时候就咬住唇,头抵着床角,安安静静等待手术。
  “苏林,石头在这里,没有丢。”罗晋心里起了涟漪,不能平静。径直走到他面前,摊开他的手心,冰凉的雨花石被罗晋捂热了,暖意袭人,苏林慢慢睁开眼,几乎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罗晋接替王宪进了手术室。院长怎么赶他都不肯走,连舅舅都觉得过意不去:
  “罗医生,你刚做完一台大手术,我知道你跟我们家苏林是朋友,你人够意思,很仗义。可阑尾炎不需要这样兴师动众,你回去休息,其他医生也一样。”
  罗晋执意进了手术室。他重新换上淡绿色手术衣:
  “开始吧。”
  被注射麻醉剂之后的苏林除了心跳之外,没有什么能证明他还活着。一股陌生的恐惧情绪忽然涌上罗晋心头,三十年来,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在罗晋的世界里,一切事物都在他的把握之中,但是遇到苏林之后,这个定律被打破了。
  即使当年弟弟出意外,他也只是悲恸,并不像现在这样心力交瘁。
  他拿起手术刀,刀尖在心爱的人裸/露的身体上舞蹈,轻柔但是坚定,仿佛这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件艺术品。
  王宪在一旁协助他,他跟着罗晋很久了,做过的手术无数,从没见过他这样。
  罗晋眼底全是暖意,心里柔软极了。他拿起阑尾钳,深深呼吸,一气呵成,利落剪断系膜,然后开始缝合。
  “还好送医及时,局部渗出的浓液不多,也没有穿孔现象。”王宪记录的同时,忍不住感叹一句。
  罗晋没有说话,不过表情和缓许多,嘴角甚至微微翘起,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在手术室里,这实在是很难得的一件事。
  难度再大的手术,他也极少紧张,总是像个冰冷冷的机器人,分毫不差地完成手术。当然也有攻克不了的难关,家属守在医院门外堵他,用言语刺激抹黑他,也不见罗晋有多少感情波动。他一般都会说一句“借过”,然后走进办公室,翻阅各种资料,继续研究。他对待手术,就像疯狂的学生对待数学难题一样,没有感情,但是乐于钻研,并从中得到最大快感。
  小心缝合完刀口之后,罗晋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他走近了仔仔细细打量苏林,摸了摸他的头发和侧脸,然后陪他一块儿出手术室。
  “手术很顺利,接下来再留院观察一周就可以了。”舅舅一家守在门口多时,看到手术灯灭了,立刻迎上来,罗晋耐心给他们解释。
  “现在让他好好休息,你们也累了,回去睡吧,要看他明天再来。”
  舅舅伸长了脖子最后望一眼,罗晋笑道:
  “待会儿他清醒过来,就可以直接送去住院部休息,我会安排好的,请放心。”
  “好好,实在感谢。罗医生你也早点休息,改天我让老太婆多做几个菜,请你一定要赏脸,过来吃顿饭。”舅舅一把握住罗晋的手,唠叨个不停。
  罗晋点头微笑,心思却早飞到苏林那里去了。
  “好了老头子,我们赶紧走吧,也让罗医生早点下班,别耽误人家。”舅妈把舅舅拉走了,罗晋没了阻拦,立刻快步走进观察室,值班的护士在照料苏林,百无聊赖打了个大哈欠,正好罗晋进来,吓得僵在原地,赶紧找出体温计,又斟酌着什么时候再给他吊一瓶盐水,一阵手忙脚乱。
  “行了,我看着他就可以,你先出去。”罗晋往苏林这头走过来,慢慢定住脚步,小护士求之不得,小心带上门离开了。
  苏林睡得很沉,罗晋把手指放在他上唇边,感受他的一呼一吸,他第一次觉得,这样平稳清浅的呼吸也如此可爱,让人着迷。
  罗晋慢慢挪到床边坐下,一边抚他的眉眼,一边低声责备他:
  “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他对你……一点都不好。”罗晋生气了,闷闷地说不下去,可是总不能跟睡过去的病人一般见识,他摸到自己的衬衣口袋,从里面拿出了小石头,这是手术前一刻,他好说歹说硬是从苏林手里哄回来的,现在又放到他枕头边:
  “你那么喜欢它,我都不知道。就把它放在你身边,让你明天一早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好不好?”
  苏林似乎有了感应,唇角微微动了动,罗晋凑过去听他喃喃低语。
  听来听去,无论如何都听不真切,不知道为什么,罗晋忽然心跳如雷,指尖摸了摸他的唇,又靠近一分。
  “罗晋……”
  短短两个字,却好像情话一样,熨帖在他心上。罗晋半跪下来,执起他的手,先贴在自己脸上,慢慢摩挲,然后从手腕开始,一寸一寸吻到指尖。
  接下来那些时间,罗晋简直一刻不得安宁,一会儿低下头听他美妙的心跳声,一会儿又摸摸他的耳朵鼻子,看他无意识梦呓的模样,一颗心百转千回,就要在春水中融化开来。
 

  ☆、第三十七章

  苏林醒过来之后,呆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出神,一时间居然忘了自己身在哪里,昨晚的事模模糊糊,想多了只觉得头疼。
  大概过了凌晨,苏林手里的书就再也看不下去了。肚子里像钻进了搅拌机,疼得站都站不住,最后没办法,他跌跌撞撞来到客厅,一下子栽倒在角落里。
  后来他怎么也睁不开眼,脑袋边“嗡嗡嗡”全是杂音,舅舅一家人焦急万分,可能太过混乱,苏林觉得自己最后甚至出现了幻听,罗晋也出现了。
  他想着想着,觉得好笑,侧过头去,却看到枕边那颗小石头。
  苏林昨晚疼痛难忍的时候,默默把它握在手里不放松,好像这样可以给他无尽的力量,他觉得他间接握住了罗晋的手,宽厚又温暖。
  苏林闭上眼,终于记得,在医院大厅,舅舅背着他四处周旋,他实在是一点力气都不剩了,手一松,只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苏林头晕眼花,深夜光线又黯淡,他四处扫视,那颗石头就像自己长了脚,片刻就不见了。
  舅舅不明所以,听到急诊室有人招呼,立刻冲过去。苏林实在没想到这石头真能失而复得,他伸出手,然而不管怎么动都够不着,明明就在身边。苏林抓心挠肝,甚至不顾疼痛,想要侧过身再试试。
  “别动,小心伤口裂开。”罗晋手里拿了几根棉签和一杯温开水,走过来坐下:
  “等麻醉剂完全消散就好了,现在不要动,先躺一躺。”他把东西全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仿佛心有灵犀般转过身,拿起苏林枕边的小石头,将他的手掌扒开,轻轻放在他手心上:
  “你就是为了找这个?”
  苏林另一只手悄悄攥住了被角,一种小计谋被识破似的尴尬涌上心头,他把手收进被被子里,悄悄收紧了。
  喉咙有点干渴,苏林吞咽两下口水,盯着床头的透明杯子看,里面盛了满满一杯水。
  罗晋看到了,拿起棉签蘸着水,笑道:
  “现在还不能喝水,可能嘴唇会很干,你不要老是舔,越舔越难受,像这样就可以了。”说完就着湿漉漉的棉签,轻轻在他唇上来回抹,从唇角移动到上下唇之间,空气里渐渐有一股煽情勾人的味道。
  “可……可以了,我也不是特别渴,你把东西放下,等……等麻醉剂的效用彻底过去了,我自己来。”
  罗晋坐在床边不说话,苏林想了想,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说错了,他对罗晋实在是捉摸不透,又怕再说点什么引起他的反感,只好闭上眼休息。
  渐渐有一双手摸上他的额头,揉了揉苏林的头发:
  “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苏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沉寂,他被挪到了双人病房。旁边床位的老先生开刀后刚刚痊愈,在苏林搬进来之前就离开了,因此偌大的病房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罗医生,这么早!”是舅舅的声音,苏林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听下去。
  “嗯,正好我值班,就四处看看。现在到了探视时间,你们进去吧,记住不要跟他说太多话,刚做完手术,他很累。另外,他现在还不能吃任何东西,等肠胃功能恢复再说。”罗晋从来没有在陌生人面前说过这么多话,就算是关照病人家属,他永远只会言简意赅说要点,其他的交给护士去做。
  舅舅一家震惊完了之后,还是舅妈反应快:
  “好好好,我们一定照您说的做。罗医生你……怎么不进去,站在外面很久了吧?”
  罗晋的声音有点闷,听得苏林都难受起来:
  “我在这里站着就好,万一苏林有什么状况,还能及时进去照料他。”
  “辛苦了罗医生,我带了汤水过来,既然阿林不能进食,你待会儿都喝了,不要客气。”
  苏林躺在病床上,下意识动了动嘴唇,简直欲哭无泪。
  “谢谢,对了,今天来探望他的,只有你们……我是说,阿林没有别的亲人朋友了吗?”罗晋不动声色地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本来院长要跟我们一块儿来的,我那个傻小姑子……”舅妈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又接下去:
  “哦,也就是阿林的母亲,下乡做过知青,那时候就跟王院长认识了,算是老朋友。”舅妈拎着保温壶,曲曲折折回想了半天,不再说话了。
  罗晋没有再问,他心里有一块黑漆漆的角落,似乎渐渐明朗起来。
  不一会儿,病房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舅舅把脸贴在门缝里,望见苏林醒了,才抢过舅妈手里的饭盒:
  “阿林,你看,舅舅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苏林盯着舅舅手里的饭盒看,双眼直泛光,像一只饿极了的小兽,在家人面前他从来不需要遮掩。
  “死老头,又在乱哄孩子,你没听罗医生说,阿林现在不可以进食。要不是你给阿林做了那么一大份宵夜,他也不会生病。”舅妈把汤水饭菜都搁置到一边的桌上,继续说开了:
  “我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到菜市场夏老头摊位上挑了几条上好的乌鱼,做汤最好,清清淡淡的,还滋补。赶明个再给你弄几只鸽子来。对了,鲈鱼也不错,可惜难买……”苏林听得着实头痛,望得见吃不到,只好及时开口止住这个话题:
  “舅妈,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一个礼拜吧,这还是最好的情况下,总之一切得听罗医生的。对了,我今天才发现他这人脾气真不错,守在门口半天了。当然也够意思,昨天你舅舅背你进急诊,他本来都要下班了,看见是你,立刻帮忙联系病房床位,本来手术还得拖上一两个小时,他打了几个电话,一点工夫都没耽误,二十分钟后直接进手术室。等你好了,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苏林记在心上了,他总是一次又一次被罗晋震动,继而又陷入无能为力的沼泽里。


  ☆、第三十八章

  舅舅一家人轮流说了半天话,终于离开了。
  苏林刚闭上眼,门外又响起敲门声,他忽然有点没来由的紧张:
  “请进。”
  罗晋手里揣着记录表,一脸正色进来了。
  “身上还难受吗?”
  苏林先点点头,又使劲摇了两下:
  “还行,就是麻醉剂的效用过去了,现在伤口有点疼。”苏林想了想又补充:
  “比昨天好很多了。”
  罗晋走到床边,拿出体温计:
  “先给你量体温,待会儿再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
  苏林老老实实照做了,把病服上前两颗扣子解开,在床上平躺好,便不再动弹。
  罗晋轻轻挪动他的左臂:
  “小朋友,手抬一抬。”
  苏林真像个第一次进医院的小孩子,眨了眨眼睛,慢慢放松身体。
  罗晋顺利把温度计送到他腋下,又把他的手臂往里推一推,让他夹紧了:
  “三五分钟就好,虽然你身上不大烫……”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的真实性,罗晋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侧脸,一直往下,在脖颈处流连,然后停住了,苏林有点难耐地往边上缩了缩。
  罗晋收回手,继续严肃道:
  “不过为了记录的准确性,还是需要你配合一下,这样才好对你的病情做进一步分析。”
  罗晋放下纸和笔,在这个当口儿走到桌边,撩起舅妈带来盛饭菜汤水的塑料袋,一样一样念给苏林听:
  “乌鱼汤,黄瓜肉片,燕麦粥,还有麻油萝卜干,好丰盛。当早餐有点油腻了,不过倒掉又可惜,既然是舅妈的心意,那我还是统统吃掉比较好。”
  苏林乖乖躺在床上测体温,他从没有觉得罗晋如此恶劣,心里真是既感慨又愤恨。
  “他一定是被我附身了!乱吃别人心爱的食物,是要拉肚子的。”
  苏林这样想着,又朝罗晋那个方向悄悄看了一眼,还没看到他,就被一阵浓郁的香味击败了。
  罗晋把保温壶,饭菜盒子全打开了,那味道四散,弥漫得一整间病房都是。
  “你……你可不可以……”苏林很头疼,看罗晋微微扬了扬眉梢,一句话憋在肚子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嗯?”罗晋已经握住小木勺,试了试燕麦粥:
  “你爱吃甜食?”
  苏林撇开头,十分吃力地回答:
  “还行。”
  罗晋每样又各尝了一口,似乎食髓知味,接着把所有东西全扫荡光了,最后才说:
  “这把小木勺是你的?”
  苏林把头埋进被子里,郁闷道:
  “你把勺也吃进肚子里吧,我不想要了。”
  “对了,为什么不见赵权,他还不知道吗?”罗晋看他气鼓鼓的样子,觉得好笑,问他的时候又走近了一些,紧靠在床边。
  苏林偷偷把被子掀开一个小角落,恰好看到罗晋最后舔了舔小木勺,他的动作很慢很缓,弄得苏林喘不过起来,只好再躲进被子里:
  “我还没给他打电话,昨天太急了。”他含含糊糊告诉罗晋。
  “是这样?”罗晋俯下身,隔着被子揉了揉苏林的脑袋,然后自然而然地,唇就碰到了他的额头位置。
  苏林四周黑乎乎的,即使窝在被子里,他也觉察出了不对劲。额头被戳了一下,他慢吞吞地钻出来,罗晋已经站回原地,直溜溜地看着他,眼睛发亮。
  苏林被他盯得五迷三道,浑然忘我,这时候电话响了,是赵权的声音。
  “我给你发了好几条短信,你都没回过,是不是太累,睡过头了?”
  苏林不想告诉他自己在医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罗晋偏偏这时候开口:
  “一天至少要测3次体温,不舒服立刻告诉我,开完刀身体虚,但是现在还不能进食,你忍一忍。”
  苏林眼睛一闭,赵权在那头说开了:
  “你进医院了,哪家我马上过来,马上就到。”在苏林迫不得已告诉他医院地址之后,电话挂断了。
  苏林很惆怅,赵权一过来,三个人同处一室必定尴尬,他转头去看罗晋,对方一脸的云淡风轻:
  “他应该过来,你难道还想瞒下去?”
  苏林平躺在床上,只能略微活动一下手脚,他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问了罗晋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罗医生,我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喝水?”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瘪瘪的凹陷下去,似乎连腰都小了一圈,尽管这只是错觉,从昨天病发到现在,算下来也不过12个小时,可苏林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不禁悲从中来。
  罗晋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觉得有必要身体力行告诉他。
  “一般来说,病人只要肠胃功能恢复正常,就可以进食了。”罗晋一把掀开苏林脚边的被子,神色从容,甚至还冲他笑了笑:
  “通俗告诉你,就是肠胃开始蠕动,肚子咕咕叫了,或者……”罗医生伸手虚罩住苏林的腹部,拨开病服边角,径自十分投入地用指尖一路触摸着他伤口周边光滑的肌肤。
  苏林一个激灵,弹动了一下,回过神来,扭过脸避开他的目光。
  “或者这里通了气……”罗晋说着,单腿跪在床上,倾身摸到了苏林的臀,握在手里,又揉又捏,好在隔了一层衣服料子,触感不那么明显,苏林才忍住没有叫出声来。


  ☆、第三十九章

  罗晋因为一台急诊先行离开了,苏林躺在空荡荡的病房里,闭上眼却难以入眠。
  最近他有了一些小心思,连自己都要鄙视自己,他对罗晋,总是不能彻底断了念想。
  甚至有一些奇怪的念头涌上来,他时常陷入幻想的漩涡不能自拔,罗晋会不会对自己也有一点好感,也许相处久了,他也能慢慢喜欢自己——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喜欢。
  可是随即他又推翻了这种假设,并且为此感到十分羞耻。很久以前在西餐厅,罗晋就已经立场鲜明。他在每一个与苏林年龄相仿的人身上寻找缝隙,弥补兄弟间的感情缺失。
  现在因为机缘巧合,苏林就能坦然享受罗晋从别处嫁接过来的情感吗?苏林真怕自己忍不到最后,他的心愿很简单,想跟罗晋做个点头之交,一直到五六十年后,他们满头华发,见了面还能点头致意,最好再闲聊两句。他可不想把罗晋吓跑。
  苏林决定坚持到底,为了今后每次见到罗晋的时候,都能光明正大看着他,说上几句话,那么他这一个月,甚至一整年,都会很快乐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到了极致,可以这样不计较得失。苏林迷迷糊糊想着,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王宪到住院部例行查房,碰到了值班的小护士。
  “上午病人的体温都测完了吗?”王宪扫一眼记录,抬头问她。
  “都测了,除了昨天晚上阑尾炎就诊的病人,罗主任一早就过去给他测体温了,刚刚才从病房出来。”
  王宪觉得最近老板很不对劲,尤其自昨天到现在,短短一天微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还多。明明早上该回去休息的,可他宁愿在办公室静坐也不肯离开。
  一切太不正常了,他得赶紧跟师弟们商量,防患于未然。
  蒋晴恰好从这里经过,想起昨晚上王宪本来应该是苏林的主治医生,后来临时换了罗晋,就想跟他打声招呼:
  “王医生,昨晚上也辛苦你了。”
  王宪想起蒋晴昨天是作为家属守在手术室外的,忍不住问她:
  “住院的是你表哥?”
  “没错,有什么问题?”
  “让你表哥在咱们这多呆几天吧,普外科天天阴云笼罩,他一来立刻晴空万里,比气象局那帮人靠谱,我们需要这样的人工调节器……”
  蒋晴为难道:
  “我可就这一个表哥,你们普外科的事还是自行解决吧,人工调节器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我那个傻哥哥跟罗主任只是普通朋友,万一出了岔子,调节杆失灵了,给你们调成个冰天雪地,我哥又立马成了罪人。”
  赵权一路奔波,赶到医院的时候才渐渐放慢脚步,现在正好是探视时间,他到一楼大厅,问了苏林的房号,刚转身就看到罗晋站在电梯边不言不语,看样子在等人。
  走近之后,发现他等的那个人大概就是自己了。
  “赵先生,耽误你一点时间,我想跟你聊一聊。”
  赵权自嘲又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掏出一支烟,想到这里是公共场所,又默默收起来。
  终归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虽然晚了一点,不过对于苏林那个傻子来说,这才只是开始而已。
  他能如愿以偿,真不错。
  赵权跟着罗晋来到休息室,这里僻静,没有人打扰。
  “随便坐吧,要喝水自己倒,你也可以抽烟,我无所谓。”
  “客随主便,要问什么,你说吧。”
  罗晋后背轻轻倚在门口,手里是苏林的病历单:
  “苏林昨天急性阑尾炎住院了,可你现在才到。”
  “你想说什么?”赵权毫不示弱看过去,摸烟的手却在微微发颤。他心里知道,要不是那通电话,罗晋故意走漏了风声,也许等到苏林出院他也未必知道。他是这么无足轻重。
  “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罗晋瞥一眼赵权的右手,只当做没看到,心里已经清楚,在这出默剧里,他们各自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不是机缘巧合,阿林跟你在学校里遇到了,又生了这一场病,你会回头找他吗,你能多花一点心思了解他吗。答案你自己清楚就够了,如果你可以,我这里根本不是障碍。”
  罗晋这人相当慢热,但是一旦升温,会沸腾到蒸发殆尽为止,灼热滚烫,不死不休。他心里当然早就有了答案,也不必说给赵权听,这些隐秘心事连苏林都不会知道。
  “不过,我也有私心,如果阿林不跟你坦白,我也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我还没有下贱到把自己的心上人往别人怀里送的地步,如果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只会给他带来困扰……”赵权说到这里,抖抖索索点上烟,食指同拇指狠狠捏着,送到唇边,深深吸一口,吐出一串儿白色烟圈,瞬间又消散了。


  ☆、第四十章

  两个人沉默很久,最后赵权开口:
  “能让我看看他吗?”他把烟掐灭了,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是已经不留余地站起身,几步就走到门边。
  “当然可以。”罗晋转头,带着他往住院部走。
  一路无话,王宪带着小护士从住院部出来,迎头碰上罗晋,被两个人周身冰冷的气场震慑了,叫了一声“师父”之后,赶紧退避三舍。
  来到病房门口,赵权不动了,隔着透明玻璃窗往里看,苏林正躺在床上吊盐水。可能很久没有进食,脸上气色很不好,他的脑袋陷在白色枕头里,眼睛隔半天才眨一下,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露在被子外的淡色病服更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充满了脆弱感。
  “你要好好照顾他,苏林人傻,又一根筋,有些话你不跟他说清楚,他是不会明白的。”赵权目光紧紧追随着病床上的人,不咸不淡说给罗晋听。
  “不进去看看他吗?”罗晋随着赵权的视线看过去,隐约看到苏林一个人对着空气唠叨,不知道自言自语些什么,虽然样子有点滑稽,但是又异常可爱。
  “不了,我在外面看两眼就走。”
  罗晋陪着他看了好久,直到赵权两眼发酸,才转过身:
  “好了,人也见着了,我这就走。你好好对他,我在后头看着呢,要是他过得不好,我随时会把人抢过来。”
  罗晋微笑着点头,在心里彻底否决了对方的假设,他是不会给赵权这种机会的。
  赵权走到楼梯拐角处,拿出手机,给苏林打了个电话:
  “阿林……”
  “嗯,赵权,你到了吗?”
  “不,我在饭桌上呢,来不了。公司事情多,临时又有个饭局,我一步都走不开。”
  “那好,你忙吧……”
  “哎,金总,满上满上,这一顿吃完了我作陪,咱们出去好好玩……上阁?上阁不好,新货少,还是龙凤店比较齐全。”
  “……”
  “阿林,你刚才说什么,我这边客人多,包厢里很吵,听不清。”
  “没,没什么,你忙你的,有空过来玩。”
  “好,你……好好照顾自己,我闲下来就去医院看你。”
  赵权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抹了抹发红的眼睛,在医院大楼下,逆过刺眼的阳光,最后看了一眼苏林病房的大窗户,他所为之奋斗的人在里面,不过如今已经时过境迁了。
  赵权低头笑了笑,慢慢转身离开。
  苏林平躺在病床上,歪着头睡觉,他实在是太累了,自从早上醒过来,麻醉剂的作用渐渐消失,伤口就开始阵痛。好不容易睡意袭上来,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罗晋进来了。
  苏林眯着眼睛看看他,还是敌不过睡意,歪头又要睡过去。
  罗晋走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又给他检查伤口:
  “还疼吗?”
  苏林含含糊糊回答:
  “有一点,现在好多了。”
  “你继续睡吧。”话是这样说,可罗晋坐在他身边不愿意走,一会儿把衣服掀起来检查伤口,一会儿又揉揉他的头发,摸摸他的手。
  苏林睡意全消,把被子拉到肩膀下,透一口气,看着罗晋道:
  “罗医生,我……我今天上午通气了,现在有点饿。”
  苏林被他弄醒了,本来胃里不大有感觉的,现在饥饿感越来越强烈,手捂着肚子,直直看向罗晋。
  因为不是探视时间,舅舅舅妈早上才来过,恐怕晚饭时间才会再过来,苏林想想都觉得很难熬。
  罗晋抬手,右手拇指与食指指腹在苏林侧脸上游走摩挲,他低下头柔声问:
  “先吃个苹果好不好?”
  苏林还没回答,他就径自坐到桌边,把苹果削好之后,又仔仔细细切成块。
  苏林受宠若惊,坚持要拿着牙签自己吃,罗晋也不勉强,脱了白大褂,看一眼时间就出门了。
  从地下车库出来,他一边转方向盘,一边给人打电话。
  一大早罗晋就跟小区附近菜市场的老刘定了三只新鲜鸽子,现在过去取了,回到家用高压锅炖上,再用小火煮粥。前阵子有位病人家属送了他几样自制小菜,干净清爽,味道特别好,关键是鲜美又下饭,他也一并带上了,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小时,才往医院赶。
  苏林看着罗晋风尘仆仆走进来,把粥端到床头,又从保温壶里倒出一大碗鸽子汤,尝了一口,还很烫,放到一边冷着。
  “来,先喝粥。”他小心翼翼扶着苏林坐起来,把枕头竖直放好,让他可以倚靠。
  “罗医生,我自己来。”苏林想要接过小碗,自给自足,被罗晋打掉了手。
  “别乱动,你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小心把粥洒了。”
  喂他喝了小半碗,苏林歇一会儿,跟罗晋说话:
  “小菜又脆又嫩,罗医生你一个人住,怎么会腌这个的?”说完之后又觉得失言,懊恼不已。
  “我当然会腌,你喜欢吗。如果喜欢我以后都给你做。”
  苏林脑海里浮现出一只腌小菜的大坛子,小时候外婆家腌菜的时候,他还把臭脚丫伸进去踩一踩。回忆完毕之后,他开始思考第二个问题,罗晋家是住宅楼,哪有地方放一只大菜坛子。
  罗晋看他飘渺的眼神和痴呆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没有把问题想到点子上,忍不住捏了捏苏林脸颊上的肉,又给他倒了一碗鸽子汤:
  “你的发散性思维真让人头疼。”
  苏林不明所以,就着罗晋的手把汤全喝了,末了还舔了舔嘴角,表示很美味。
  晚上临睡前,罗晋过来给苏林测体温,他抱着舅舅带来的教辅书看得正起劲。
  “别把自己累到了,以后看书的时间多得是。”
  “嗯,把这节看完就休息。”
  罗晋知道他正专注盯着书看,测完体温后,避开伤口,轻轻抓住了他的臀瓣。
  故技重施,苏林依旧惊讶不已:
  “罗……罗医生,你干什么。”他慌张下把书扔了,朝罗晋看过去。
  对方表情严肃,用审视病变器官那样的眼神审视一遍苏林的屁股,目光执着又锐利,苏林被盯得浑身发毛:
  “罗……罗医生,我的屁股不会……坏掉了吧?”
  罗晋淡淡开口:
  “目前没有,不过以后说不准。”
  苏林焦急万分,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下意识就伸手,覆在罗晋手背上,带着他揉了揉自己的两瓣屁股。
  “来,我帮你。长期平躺着,这里会发青发紫,产生淤血,要经常揉捏。”罗晋云淡风轻地用专业知识给苏林解释,手上不时加重力道:
  “你不方便,又没有人照应,我今晚就睡在隔壁床,可以随时帮你。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尽管提。”罗晋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是一贯地面无表情,连苏林都觉得他真是正直无比。


  ☆、第四十一章

  苏林回过味来,轻轻用手捂住了眼睛,他发现自己在罗晋面前总是一再失言,而且住院这段时间,智商有日益下降的趋势。所以他干脆不说话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罗晋手里的动作渐渐放缓,倾身向前,看到苏林敞在衣领外的脖颈绯红一片,一直延伸到微微勾起的下巴处,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不过罗晋确定苏林现在一定懊恼又尴尬。
  他摸了摸苏林的脑袋,无声安慰他。
  “罗医生,19路公交遭遇交通事故,有几名重伤病人刚被送过来,现在正躺在急诊室呢。”蒋晴急匆匆跑过来,还没来得及顺口气,冲进门先愣了愣,想要重新作势敲门已经太迟了,只好一口气把情况都告诉罗晋。
  “好,我知道了,通知当班的王宪他们几个,准备手术,我马上就到。”罗晋缓缓坐直了身体,借着窗外的最后一缕光线看一眼表上的时间,然后低声叮嘱苏林:
  “我这台手术也许要做到很晚,待会儿舅舅他们肯定会来看你,先吃饭,吃完了早点休息,晚上我陪着你。”
  苏林听到这话,既觉得窝心,又有点怪异,但是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只好对罗晋点头:
  “你快去吧,耽误手术就不好了。”
  罗晋给他把额前的碎发抹平了,又专注看了他一眼,然后跟蒋晴一块儿出门了。
  苏林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多久舅舅舅妈就进来了:
  “阿林,嘿,这小子打瞌睡呢!”舅舅看到苏林,转头冲舅妈眯眼笑。
  “趁这段时间多休息,养胖一点,你看你最近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舅妈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又看到桌上洗干净的保温壶,碗筷和餐具:
  “阿林,有朋友来过了?”
  “不……不是,是罗医生从家带来的饭菜。”
  舅妈有感而发:
  “罗主任人真不错,不知道以前那些说他不通人情的流言是哪儿来的。就刚才,他还特意请人到保卫科通知你舅舅,说你现在能吃东西了,让我们早点过来看你,顺便陪你说说话。”
  苏林“啊”了一声,然后回过神,应道:
  “嗯,舅妈我饿了,都带了些什么好吃的?”显然他想回避有关罗晋的一切话题。
  舅舅把饭菜一样样端出来,舅妈给苏林削水果,让他饭后半小时,一边看书一边吃。
  “舅舅,我一周后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吧?”苏林咕噜咕噜喝汤,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舅舅在给他唠叨最近报纸电视上的大小新闻。
  “差不多,但是具体得问罗医生,人家是你的主治医生,他说了算。”
  苏林“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舅妈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可像你妈妈了,眉毛眼睛都是的。她也真是倔啊,那时候刚回城,放着……放着有背景有学识的大医生不要。非得跟你爸爸在一块儿,才开头那几年真难过,天天都是柴米油盐,再好的感情都要磨没了,可他们倒也熬过来了。后来跟着那阵大潮下海经商,生意刚有点起色,跑长途却出了车祸……可苦了你这个傻孩子。”
  苏林垂下眼睛不说话,那时候他才刚上小学,时间太久了,不过现在依旧能记起十几年前跟父母一块儿生活的点点滴滴,眼睛老会发酸,记忆永远停留在上世纪末泛黄的老旧照片上。爸爸穿着中山装,妈妈则是墨绿色旗袍,这是他们最正式的一张合照,太久远了,时间一刻不停往前走,他们只能永远停留在那个记忆模糊的时代,停留在巴掌大的照片上。
  “好了,老太婆,你今天话真多。不要影响阿林休息,咱们把桌上收拾收拾,也回去了。”
  舅舅跟舅妈从军区总院出来,一路散步回家。
  “你说罗医生真能对咱们阿林好吗,照我看小赵更靠谱一点,那孩子嘴甜,又会说话。罗医生整天板着脸,阿林那孩子又内向,这万一闹了矛盾,那不总得咱们孩子做小服输吗?老这样下去,日子可怎么过。”舅妈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望着舅舅。
  “你懂什么,过日子就得实在,罗医生为人好,又会料理家务,再说了,千金难买心头好,你把小赵硬塞给他,那个小甩料还不肯要呢。”
  “可罗医生真看得上咱们阿林吗,还有当年那张照片,光一个侧面,你就知道阿林的心思了?”
  舅舅虽然平时给舅妈管得服服帖帖的,可一到关键时刻,拿主意的都是他:
  “那是当然,你看过谁把自己一张对焦模糊的照片放钱包里十年不换的,可那上面罗医生的侧脸倒是挺清楚,大概不小心入镜的。阿林有心,藏了那么多年。至于他们俩的事,也不是咱们能管的,未来谁能看得清哪,走一步算一步吧,真要有缘分,多少年都不算晚。”
  “唉,咱们这样算不算对不住小姑子?可阿林那孩子太招人心疼,就缺个靠谱的人照顾……”
  “还是那句话,一切随缘,走吧老太婆,锅里的蹄膀要糊了。”
  “对对,赶紧的,明天一早你带过去,让阿林趁热喝。”
  老头儿给老太太拍掉了肩膀上枯黄的梧桐树叶,一块儿往家的方向走过去。


  ☆、第四十二章

  罗晋做完手术已经将近深夜,住院部里黑漆漆的一片。他估计苏林已经睡着了,轻手轻脚摸进病房,床上的人安安静静躺着,呼吸均匀,他慢慢走过去,想要仔细看看他,然后在另一张床上躺下,一直陪他睡到天明。
  苏林睁大眼睛,双目无神,看到罗晋走近,吓了一跳:
  “罗……罗医生,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说过,做完手术会来陪着你的。”罗晋微微皱眉,明显对苏林的间歇性遗忘很不满。
  “……”舅舅舅妈走后,苏林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始终想不明白,刚要放弃的时候,罗晋过来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即使迟钝,他也能感觉到罗晋对他是不一样的。
  可是苏林不敢往深了想,他怕一有期待,一旦希望落空,就会遭遇高空坠地的绝望。
  他望着罗晋的眼睛,对方也在专注看着他。
  苏林最终败下阵来,收回视线。他忍着疼痛坐起来,双腿慢慢移下床,摸索着寻找自己的鞋。
  “怎么了”罗晋握住他的脚踝,拾起苏林的鞋,小心帮他穿上了:
  “你的脚跟冰冻似的,很冷吗?”
  苏林试图站起来:
  “罗……罗医生,我想去趟卫生间。”
  罗晋矮下身子,让苏林把手臂搭在他肩上,慢慢支撑起他身体的整个重心:
  “厕所地有点滑,慢慢来。”
  这间双人病房内配有独立卫生间,没几步路就走到了,苏林停下脚步,手撑在墙面上轻轻喘息:
  “罗医生,我可以了,你……你能不能先出去?”
  罗晋笑了:
  “怕什么,我还给你洗过澡,都是男人,有什么遮遮掩掩的。”
  苏林想想也对,再多说就成了拙劣的欲盖弥彰了,便不再多话,从裤缝里掏出饱胀已久的性器,刚要释放,就被罗晋轻轻握住了。
  苏林尴尬极了:
  “我自己来就可以。”
  罗晋沉默着抚摸他,苏林甚至一瞬间产生了错觉,这种肌肤相触是充满爱意的。
  苏林浑身在战栗中神魂颠倒,他喑哑着嗓子告诉罗晋,他一点都尿不出来,这样不行。
  罗晋脑袋搁在他肩上,特意避开了伤口,从背后揽住他的腰身,低声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
  “你浑身哪个地方我没看过,你看,尤其是这里,稍微碰一碰,它就既兴奋又紧张,好像你这颗心一样。”说完,另一只手又在苏林左胸上摩挲不止。
  最后罗晋用指尖在性器顶端抹了一滴透明液体,慢慢抬手送到唇边,以舌尖一点点舔食干净了。
  苏林看着他意犹未尽的表情,心里的禁忌忽然没有了,高潮之后,便池里顷刻响起哗哗的水声。罗晋瞥了一眼,喷射过后的顶端还若有似无挂了几滴,像泪珠一样动人。
  苏林不知道怎么回到病床上的,罗晋并没有睡另一张床,他搬来椅子,头枕在苏林的床沿,抓着他的手睡着了。
  苏林阖上眼依旧头晕目眩,他理不清头绪,旁边的罗晋眉目安详,似乎睡得正香。
  他情不自禁朝罗晋靠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抚了抚他的眉毛眼睛,鼻子耳朵。
  苏林没有亲吻他,只是艰难地一点点移动,然后用侧脸碰了碰他的额头,像两只相爱的动物那样无比亲昵,自然又温暖。
  罗晋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眼,万分惊愕下苏林言语不能,任由对方顺势亲吻他的脸,下巴,然后是嘴唇。
  “我……我喜欢你,一直喜欢你。”苏林来不及思考,只是顺应本能,唇贴着唇说出心里话。
  “我知道,我知道……”罗晋捧着他的脑袋,跟苏林额头靠额头,感受彼此的一呼一吸:
  “傻子,我也喜欢你。”
  苏林一周后顺利出院了,舅舅舅妈接他出院,因为罗晋是他的主治医师,为表感谢,他们请他一道回去吃饭。一顿饭下来,气氛异常轻松。连舅舅都觉得不可思议:
  “看来罗医生对咱们阿林的感情,一点不比阿林这些年傻不拉几默默蹲墙角付出的少。”
  舅妈笑着点头总结:
  “这孩子,傻人有傻福,总算熬到头了。”
  身体恢复之后,工作强度也慢慢提高,苏林已经正式成为研发组的一员,虽然目前还只能给人打下手,不过他自得其乐。
  进修的课程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
  深秋来临,他在下课之后,一个人默默迎着夕阳走在林荫道上。这座城市满是梧桐树,光影总是在枝叶疏漏中交叠,余晖斑驳美丽。
  苏林踩在铺满梧桐落叶的小道上,心也变得异常绵软。枯败的树叶来年又会焕然一新,他的罗晋正在前面路口等他。他跟夕阳的金辉融为一体,冲自己微笑的时候让苏林心颤不已。
  “罗教授,这学期你的课不是都结束了吗?”
  “嗯,我又临时接下一门。”为了跟你在一起,就算只是一块儿伴着落叶踏着余晖走在回家的路上,也是人生难得的幸事。
  两个人肩挨着肩,间或低声私语,在穿行不息的人潮中,渐渐走远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姑娘们别失落,一有空会写各种番外O(∩_∩)O哈哈
  捉个关于肉渣科学性的虫



43、番外一:(1) ...
  苏林上个月搬到罗晋家里,快入冬了,天渐渐冷起来,蒋晴也在筹备婚事。
  
  亲家之间经常走动,舅舅家本来也不算大,苏林觉得很不方便,罗晋看出了他的心事,当天晚上就把他的东西简单收拾好,一并搬过来了。
  
  舅舅他们虽然舍不得,但是看着苏林跟罗医生总算有了新进展,只得挥泪告别了。
  
  “这样就不用先送你回家,我一个人再孤零零地走回去了。”罗晋坐在驾驶位置对他微笑,然后给苏林系好安全带:
  
  “走了,我们回家。”
  
  苏林自从那天两个人在医院互相告白之后,一直像踩在云端上似的,飘飘忽忽不踏实,罗晋觉得大概要把日子过实在了,才能让他慢慢接受这个现实。
  
  所以借着蒋晴即将结婚的契机,把苏林从舅舅家接出来了。
  
  行李很简单,罗晋趁苏林去洗澡的空当,把衣物一一规整好放进橱柜里。
  
  等苏林出来的时候,罗晋已经做好了夜宵,招呼他一起过来吃。
  
  不知道是因为浴室里温度过高,还是洗完澡身上热乎,苏林的脸开始发烫,他至今依旧不能正视罗晋,总是看两眼,就默默低下头吃东西,或者假装专注地盯着电视直直发愣。
  
  罗晋在他低头喝汤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掌心抚摸他的后脖颈,他眯着眼睛观察苏林,发现这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所触动了。
  
  也许苏林同样意识到,这不是他之前所理解的哥哥对弟弟的亲昵动作,他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罗晋笑意更深,把他的头发用手慢慢拨开,然后揽着他的腰,轻轻把唇到苏林的后颈上。
  
  苏林彻底石化了。出院半个多月以来,虽然两个人也见面吃饭,但是进度一直是不温不火的,除了那天在医院,情难自抑之下,顺其自然的接吻拥抱、互相告白。所以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他有点措手不及。
  
  这顿夜宵吃得极其艰难,一结束苏林就赶紧钻进厨房收拾碗筷了。
  
  “我先去铺床。”罗晋双手从苏林背后环上来,靠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好。”苏林往盆里倒了几滴洗洁精,看上去专心致志。罗晋又亲了亲他的耳朵,然后离开了。
  
  苏林在厨房足足磨蹭了大半个小时,到了楼上,卧室房门都紧紧关上了。他愣了愣,像以前一样打开罗晋弟弟的房间,黑暗中没有开灯,才走到床边,就被人一把抱住。
  
  这具温热的身躯让苏林微微颤动,他才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喑哑:
  
  “罗医生,还没睡……”
  
  罗晋的声音听上去低沉又充满控制欲,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
  
  “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过来,你的床在对面,在我的房间里。”
  
  自从两个人相互表白以来,苏林就想过也许有一天,罗晋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盖一床棉被,那会是什么情景。但是这一天来得太快,他有点措手不及。
  
  罗晋把他拽回自己的大卧室,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但是窗户没有关紧,夜风钻进来,吹得帘布轻轻翻旋鼓动。
  
  “砰”的一声,苏林一惊,立刻回过头去看,罗晋背对着他,把卧室门锁上了。
  
  “大门……我检查过了,大门关好了,不会有问题。”
  
  罗晋捧起他的脸,忍不住笑道:
  
  “傻阿林,我不怕坏人进来,我是怕你跑了。”
  
  苏林有种被坏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窘迫感,罗晋把他推到床边:
  
  “躺下来。”
  
  “这……这么快。”苏林底气不足,这跟他想象的相去甚远,罗晋太直接了。
  
  “把睡衣掀起来。”罗晋低下头跟他对视:
  
  “……”苏林像一只四仰八叉举手投降的小动物,乖乖把睡衣最下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然后慢慢掀到肚脐上方。
  
  罗晋的指尖冰凉凉的,但是很舒服,他一边抚摸苏林平滑诱人的小腹,一边开口:
  
  “在想什么呢”
  
  苏林心里七上八下,他一会儿担心自己动作笨拙,会让对方觉得乏味,一会儿又在回想小罗晋的尺寸,很久之前跟它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苏林就被吓得魂不附体,那样粗长且生机勃勃,大概今天半条命都得送在床上了。
  
  罗晋摸到他的伤口,是自己缝合的,现在只留下一条隐约可见的细线。
  
  苏林显然对这里相当敏感,腰轻轻弓起,很快又落下。
  
  罗晋低下头,虔诚地亲吻他的小腹。
  
  苏林有些受不住了,脚趾悄悄蜷起来,罗晋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用唇舌去碰那道渐渐痊愈的伤口。
  
  “唔……”苏林轻轻哼一声,不再动弹了。
  
  “想做吗”罗晋开门见山问他。
  
  “……”苏林直直地望着他,仿佛那声音有魔力似的,他慢慢点头。
  
  罗晋眼里都是笑意,揉了揉苏林的脑袋:
  
  “今天不行,最近都不行,出院到现在才半个月,再等等。”
  
  苏林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再看罗晋。
  
  “我就是忍不住想亲亲你。”罗晋说着,又凑过来,吻上苏林的唇:
  
  “像这样,吻遍你身上每一处。”
  
  苏林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只记得罗晋空出一边的肩膀,让他靠过来。苏林照做了,接着是铺天盖地的亲吻,两个人都很青涩,初尝禁果一般,不敢深入,唇贴着唇,不一会儿就分开,苏林为了缓解尴尬气氛,乱七八糟说了一通,又被罗晋扳过下巴。这回是真正的深吻,苏林在微微张口,刚被对方攻城略地的时候,就已经头晕目眩。
  
  他感觉口腔里每一处都被罗晋吮吸遍了,舔~弄挑逗的感觉直让人心尖发颤,苏林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他随时都有高~潮的可能。
  
  罗晋倒是收放自如,他一边看着苏林全身绯红,重重喘息,目光里都是迷离无措,一边笑着给他擦汗:
  
  “喘成这样,我得慢慢帮你把这个毛病治好。”
  
  后来罗晋抱着他睡了,起初苏林一点睡意都没有,这一切就像个虚无缥缈的梦,他掐自己的大腿、肚子和腰,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罗晋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自残。
  
  “快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罗晋让苏林靠在自己胸口上,他渐渐在沉稳的心跳声中睡着了。
  
  苏林习惯早起,天色一亮就醒了,掀开被子刚要下床,发现不大对劲。再低头一看,身上光溜溜的,衣服大概被什么豺狼野兽叼走了,不仅如此,脖子上,胸前,大腿内侧,全是一片粉色,牙印还没消掉。卧室里有一面大穿衣镜,苏林赤脚走过去,背对着镜子,扭过头一看,就连后背,臀尖,脚踝上都有,苏林甚至能想象罗晋吃干抹净之后意犹未尽的模样。
  
  一连几天,苏林起床之后都发现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浑身赤~裸,身上遍布可疑痕迹。
  
  他当然没法跟罗晋开口讨论这个问题,只得匆匆穿上衣服准备早饭。罗晋侧躺在床上,手肘撑着头欣赏完苏林穿衣的整个过程,又躺下装睡。
  
  苏林在厨房忙碌的时候,罗晋从后面抱住他。
  
  “我在煮粥,燕麦粥,可能有点甜了。”
  
  “嗯。”罗晋似乎并不关心这个无足轻重的小问题,苏林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你……你……”苏林转过身,忽然震惊又羞赧:
  
  “你怎么不穿衣服……”
  
  “傻子,除了你,别人看不到的。”罗晋在苏林住进来之前,就特意找人换了窗户玻璃,不过苏林脸红心跳的样子跟他预料中一模一样,他咬住苏林的耳朵,低声问道:
  
  “可以吃了吗”

44、番外一:(2) ...
作者有话要说:   罗晋分开双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即使是赤身裸体,他也一脸坦然。

  苏林半跪在地上,偷偷看一眼罗晋腿间的东西,又悄悄挪开了脸。

  “我……我再去看看,粥应该好了。”

  “调成小火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罗晋轻轻抚摸他的脖子:

  “但是我饿了。”

  这已经是相当露骨的暗示了,苏林当然明白,不过眼前这根性器的尺寸让他毫无心理准备。

  它蓬勃地站立,青筋暴起,十分饱满圆润的样子,苏林不经意吞了吞口水。

  罗晋用指腹摩挲他的唇,因为两个人角度的原因,他垂下眼,苏林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幽暗中藏着一股火。他的睫毛又密又长,眼眸一转,就遮掉了之前的一切神态,他朝苏林温柔地笑:

  “你不愿意吗?”

  苏林仿佛被蛊惑一样,迷茫地摇了摇头。

  罗晋停下手中的动作,把苏林的脑袋扳过来,用性器代替手指,一寸寸抚摸他的脸庞和嘴唇。

  那根东西炙热难耐,一碰到苏林身上,就不肯再离开,偏偏触感滑腻异常,跟罗晋一样好看,颜色又浅,仿佛十分讨喜似的,在苏林脸上肆虐,也并不惹他反感。

  不过才片刻功夫,它就成了吐着信子的毒蛇,顶端湿润,随着罗晋挺身刻意挤压,性器紧紧贴在苏林侧脸上,再往耳根游走,一路都是迤逦湿痕。

  苏林一直都紧闭双眼,直到那根东西示威似的从他的眼角亲吻到眼皮,罗晋的声音低沉喑哑:

  “你都不愿意看一看它吗?”十分蛊惑的问话,苏林睁开眼,两只手搭在罗晋腿上,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我在想,它这么漂亮,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罗晋眸光闪了闪,睫毛完全遮盖住情绪,懒懒回答他: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苏林凑过去,郑重其事般把那根东西从上到下闻了一遍,然后又伸出舌头,轻轻把粗大性器顶端的露珠卷走了:

  “色香味俱全。”

  罗晋微微翘起唇角,揉着他的腰:

  “我还不知道,你这么会勾人。”

  苏林其实早就一路从耳朵红到脖子根,他之前处处被罗晋揶揄,不愿再显示出笨拙无措的样子,今天铁了心要主动一回。

  倾身向前,苏林从顶端开始,流连过沟壑,一直吻到性器根部,勉强一只手握住了,又去轻轻舔咬双丸。

  这里十分饱满,沉甸甸的,苏林仰着脖子吮吸,含进口中卷了一会儿,待湿润之后,又去含另一颗,细长白嫩的脖子暴露在空气中,罗晋执刀的粗糙手掌覆上去,慢慢抚弄。

  显然这样慢条斯理并不能让双方满足,罗晋把他抱起来,让苏林趴跪在自己腿上:

  “再细嚼慢咽,东西要冷了。”

  声音是温柔到极致的,但是动作利落到不容置喙,一把扯去苏林的长裤,连内裤也一并剥落,看到对方光溜溜的臀,他才满意:

  “今天不能做到最后,你的伤口还没有彻底痊愈,动作不能太激烈,但是我想看你自己摸出来。”说着让苏林倒过来趴跪在自己手肘这一侧,白嫩起伏的腰臀触手可及,性器颤颤巍巍暴露在空气中,罗晋心口满是爱意,用指尖碰了碰苏林小腹上的那道细线,情不自禁低下头,环抱住他挺翘丰润的臀,掀开上衣就吻过去。

  苏林被吻得浑身发颤,仿佛被催情一般,含住那根东西的时候,脑袋里空白一片。

  他轻轻舔弄前端,牙齿磕到了小眼儿,罗晋就会轻轻叹息。苏林没有任何经验,只能凭着对方的表情猜测他的喜好。

  “摸一摸你自己,都肿成这样了。”罗晋只是摩挲他的大腿内侧,并不帮他解决燃眉之急。

  苏林轻轻把指尖搭上去,口里还不能松懈,他舔弄罗晋的每一条青筋,但是依旧有大半性器露在空气中,他根本含不住一整根。

  “太粗太长了……”苏林含含糊糊道,他眼角开始泛出泪花,晶莹透亮。慢慢把性器吐出来,他喘了口气,吻了吻罗晋的胯部。

  那根东西被他舔得越发狰狞,湿润黏腻,罗晋挨着他的唇,又把东西送进去:

  “不喜欢?”声音里似乎带了点委屈,苏林抱住他的腰,开始深含那一根粗长性器。

  口腔里温度简直要把人烫化了,苏林虽然青涩,但是认真吞吐的样子让人崩溃,他慢慢扬起白下巴,喉头微动,尽管十分卖力吮吸,口水还是沿着脖子流下来,亮晶晶一片,淫靡又混乱,这情景相当诱人。

  “这里也不要闲着。”罗晋握住苏林的手,引导他抚摸自己的东西。

  指尖抚过顶端,苏林已经开始战栗,他只要一想到这是罗晋在教他做坏事,他像狼一样狠狠盯着自己,就觉得无地自容。

  “不,不摸。”这种自渎行为在罗晋面前太过难堪,苏林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我这么喜欢你……”罗晋身体前倾,挨着他的耳边细细道来,又挺身一点点插入,还有小半暴露在空气中。

  苏林嘴巴闭得紧紧的,拼命想眨掉眼角的泪花,阴茎顶端已经触到喉咙口,他浑身仿佛遭遇雷击,轻轻摇摆身体。

  罗晋从没有这种体验,前端酥麻一片,他揉捏苏林的腰,想要换个地方插入,真正跟他结合在一起,但是不可以。

  罗晋抬起他的一只手,似乎是要缓解自己的郁结情绪,轻轻吻舔啃咬,苏林受到震动,另一只手从顶端开始,一直抚摸到自己的性器根部。

  “小苏林哭了。”罗晋一边慢条斯理告诉他,一边挺身缓缓抽插:

  “给它擦干净眼泪好不好?”说完,伸手抹掉顶端的晶莹露珠,又去揉捏他的双丸。

  苏林疯狂摇头,无奈身体挣脱不出,口中还有个磨人的东西,越胀越大,渐渐全根没入,抽插得他眼泪不断。

  罗晋又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苏林渐渐安稳下来,被口水呛得咳了两声,然而身体深处不可抑制的快感却越发强烈,他顾不得羞耻,一边抚摸自己的性器,在小眼儿处打转,一边迅速吞吐。

  罗晋只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密闭窄小的空间,前方无路可走,整根东西被紧紧包裹着,吮吸舔弄。苏林在给他深喉,脸上早就泛滥成灾,泪水挂在下巴上,又滴到脖颈间,有一种特别的脆弱美丽。

  苏林自己已经意识迷离,他的指尖泛白,握住性器上下抚摸。那东西粉嫩光洁,个头倒不小,苏林修长的指节搭上去,已经让罗晋发狂。

  他动了心思,觉得自己真是蠢,不该让苏林自己碰的,虽然看他自渎也很美,苏林现在眼神迷乱,沉浸在欲望里的样子真叫人迷醉。

  罗晋用指尖刮了刮前端的小口,苏林长久战栗,微微躬身,将罗晋完全吞含进去。因为高潮的到来,苏林浑身绯红,轻轻作呕。

  罗晋在这微妙的颤动中也释放出来,被苏林全吞咽下去了。

  他靠过来,小心翼翼地亲吻爱人,吻他的脖子,侧脸,嘴唇,鼻子和眼睛。

  苏林还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中,闭上眼轻轻喘息,连眉梢都带着风情,那模样真让人心旌神荡。
  
  关于某些位置问题,进行了一些小修改,现在应该更明显更合理一些了~~
  各位闻到肉香的姑娘,趁晚饭还没来到,我先去看一集【舌尖上的中国】了,哈哈~~

45、番外一:(3) ...
  两个人抱作一团,在沙发上躺下了,苏林缩在罗晋身上,任由他上下其手。他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由罗晋引导他所带来的□震撼太大了,他从来不敢想象,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跟喜欢的人做这种毫无顾忌的事,就连事后罗晋为他擦拭身体,也让他心颤不已。
  
  “阿林,阿林……”罗晋一边念他的名字,一边亲吻他,他喜欢用下巴蹭苏林的脸跟脖子,蹭到他酥痒难耐,然后一把将人抱住,手掌一寸寸抚摸遍苏林的身体。
  
  苏林趴在罗晋身上,枕着他的胸膛,罗晋的手掌覆上臀尖,明明粗糙如砂砾一般,苏林却能感受到一股真切的温柔和奇异的快乐,他亲了亲罗晋的唇,目不转睛看着他。
  
  “休息一会儿,今天是周末。”本来他们是计划去德基看一场电影,然后午饭,苏林刚搬进来,有不少日用品需要添置,下午就可以在新街口随处逛逛,把货办齐了。晚上去舅舅家吃饭,跟他们一块儿商量蒋晴的婚事。
  
  不过现在看来,行程要有所变动了。
  
  罗晋一边亲吻苏林的发顶,一边把他的手心摊开,在每根指节上来回抚摸。
  
  “傻阿林,好好睡,你太累了。”
  
  苏林醒过来的时候,罗晋抱他坐在沙发上看书,他戴了一副金边眼镜,视线透过冷漠冰冷的镜片折射出来,罗晋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又回复了他一贯的禁欲模样。
  
  苏林觉得刚才的一切十分不真实,有些失落,又想起厨房里似乎还炖着粥,时间过了这么久,恐怕粥都要烧干了。
  
  他微微动了两下,想要挣脱罗晋,先去厨房看看粥。
  
  罗晋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下巴搁在苏林肩上,又翻了两页书:
  
  “怎么了?”
  
  “我去看看粥。”
  
  罗晋在他脖颈间肆无忌惮轻嗅,然后一边吻咬,一边放下书,抱住他的腰笑道:
  
  “粥糊了,我们都要饿肚子。”
  
  苏林有些懊恼,罗晋就爱看他这模样,跟着他来到厨房,看他能折腾出什么来。
  
  “吃面怎么样,刚好昨晚有猪骨头浓汤。”苏林在征询他的意见。
  
  “好。”罗晋还记挂着那天晚上,苏林在赵权家给他做晚饭的事,虽然嘴上不会说出来,不过他一直期待着什么时候苏林也给他做顿饭,哪怕是阳春面他都觉得满足了。
  
  “我以前做药贩子的时候,租的平房对面是一家面馆,整天跟老板唠嗑,看他做面,慢慢就学了一套,是郊区特有的三鲜煮面,跟咱们这里的大碗皮肚面有点不一样。”
  
  罗晋饶有兴致地看苏林做准备工序,他先把冰箱里的骨头浓汤放在小火上煮沸了,肉香四溢。
  
  “虽然咱们这也是高汤,不过总归跟人家老板店里的老汤味道有出入,你不知道,光是那煮汤的大锅,跳下去洗澡都够了,做出来的东西当然够味,咱们只能沾一点皮毛味道,下次赶个早,开一个小时车程去吃面。”
  
  罗晋用侧脸蹭了蹭他的后脖颈,声音低沉悦耳:
  
  “跟你认识这么久,难得话这么多,果然一说到吃的,就停不下来了吗,小吃货。”
  
  苏林面红耳赤,罗晋摸了摸他的肚子:
  
  “继续,你好像饿了。”
  
  苏林在平底锅上倒油,然后迅速磕破一个鸡蛋。这是病人家属从乡下收来的纯种草鸡蛋,手术非常成功,朴实的农家人无以为报,送了两箱给罗晋,聊表心意。他推脱不下,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不想坏了这一家人的情绪,就收下了。
  
  鸡蛋小小的个头,看上去就十分可爱,不像市场上粗头粗脑的洋鸡蛋,磕破之后,苏林才发现蛋黄接近红色,是正宗的农家草鸡蛋,清少黄多,圆润不松散。
  
  在火上煎一分钟左右,鸡蛋花边已经成型,苏林又把它翻个身,煎荷包蛋的另一边:
  
  “你喜欢几成熟?”
  
  “七八成。”那就是糖心蛋了,苏林撒上盐,外酥内嫩,如果顺着荷叶边咬一口,蛋白鲜嫩,蛋黄将要凝固还未凝固,隐隐有一股弹力,汁香四溢,回味无穷。
  
  苏林把煎好的荷包蛋放在一边,把冰箱冷藏的肚丝、新鲜猪肝以及腰花全拿出来:
  
  “说起来是三鲜,其实何止三样,还好家里东西多,想要的原材料都有。”还少一样白水肉圆子,需要纯手工将肉剁碎了,这样既有力道,又肥瘦均匀,再辅以姜汁葱蒜各味调料,做成鸽子蛋大小的丸子,单用白水煮熟,最大程度上保持了白玉小肉圆子的鲜嫩爽口。一碗面只有几颗小丸子提味,但是工序却很繁琐,罗晋家里有原材料,但是现在做已经太晚了,费时费力,只能省掉这一步,苏林虽然觉得可惜,不过想到以后还有日日夜夜能弥补今天的遗憾,稍微宽心,放开手继续。
  
  在肚丝腰花上抹少许盐,让其充分入味,苏林倒水入锅,等待水沸的时候,罗晋问他:
  
  “不是有高汤吗,怎么又另外烧水了?”
  
  “三鲜煮面一定要过汤,这样面才不会在短时间内软烂,保持一定的硬度和韧性。”小青菜刚洗净,晶莹翠透,两边火头上各煮了高汤和沸水,咕噜咕噜开始翻滚,苏林把肚丝腰花和猪肝一并扔进高汤中,又加了白嫩肉丝,再把先前的荷包蛋也放进去,热气腾腾。一分钟后,接着抓一把小青菜,悉数撒在高汤之中,最不能少的,是手工腌制的榨菜,丝细而长,颜色清透,脆嫩可口,但家里没有,只能用袋装榨菜代替了。
  
  “幸好家里存着水面,不是超市里买的挂面或者鸡蛋面,不然主食有了大出入,这顿饭怎么都要变味了。”
  
  罗晋知道苏林喜欢面食,一直在家里备着水面,不同于包装精美的各类面点,做水面的人家通常有着数代历史,从爷爷辈就精通手工制作水面,一代代传承下来,这种手艺中蕴含了感情,慢慢都舍不得丢。现在纯手工做水面的人家越来越少,城南城北多少家,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因此生意反而越发兴旺起来。
  
  水面单看并没有任何奇特之处,但是经煮沸的水里过一遍,半分钟都不到,再捞起来放入菜香四溢的高汤中,柔韧有弹性,久不变质。苏林用筷子搅匀,最后撒上零星的雪菜,不宜多,多了太咸,只需要少许来提鲜,与青爽榨菜丝一道,来辅衬嫩滑爽口的猪肝、咸香脆白的肚丝、薄若蝉翼的腰花等一众鲜嫩肉食的醇厚口感。小青菜与几片西红柿是提色提味的,红绿相间虽然大俗,也是大雅,难得的民间风情。
  
  “啊要辣油?”
  
  “嗯。”
  
  苏林朝罗晋眨了眨眼,笑得很得意:
  
  “家里的不行,辣味会把煮面的鲜味盖住,必须要师傅专门熬制的老坛辣油,跟鲜香相辅相成,下次有机会,我向人家多要几瓶带过来。”
  
  罗晋一把抱住苏林的后腰,带着恶意用力揉捏:
  
  “这就是听得到吃不成了,明明只能清淡口味,还打个幌子骗人,让我空欢喜。”
  
  苏林闪躲着去拿大汤碗,迅速把面盛上来,又盖上一层层沁香入脾的荤素菜,最后浇上一勺又一勺浓郁的高汤:
  
  “宽汤窄面,开始吧。”
  
  罗晋抬手看了看表:
  
  “好快,五分钟都不到。”
  
  “那些师傅两分钟一碗,店外排再多的人,也得一碗一碗煮,一碗一碗过汤,保持独特的口感和新鲜滋味,你快去吃,我这份很快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两集《舌尖上的中国》,也想写点东西深夜报复社会的,但是我发现不能再写下去了,不然报复的是我自己,泪流~~

46、番外一:(4) ...
  罗晋喝完最后一口汤,抬头看苏林:
  
  “你到底还有哪些我不知道的?”
  
  苏林被热气熏得湿了眼睛,傻乎乎地望着罗晋。
  
  “不要紧,以后时间那么长,我可以慢慢了解。”他自言自语一样,慢慢替苏林把嘴角上的汤汁擦干净:
  
  “吃完了咱们先去添置点东西。”
  
  快入冬了,昨天走得匆忙,苏林只收拾了几件生活必备品,想要今后再把其他东西慢慢从舅舅家搬回来,罗晋不赞同:
  
  “把书和厚衣服带回来就可以了,其他的东西我们可以慢慢添置。”说完又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昨天我都看到了,你的小内裤松了,本来不想把你扒光的,可是我那么轻轻一揉,它就落到脚踝了……”
  
  “知……知道了,我换新的,你别说了。”苏林转过头,假装在看车窗外的风景,罗晋伸手戳了戳他的腰眼,苏林迫不得已看了他一眼,又被他逮着机会狠狠亲了一口。
  
  罗晋开车来到市中心,逛了半天,看中一件羽绒服,想给苏林跟自己一人买一件。是同款不同色的,苏林比他小一号,浅灰色,罗晋要了纯黑色。
  
  “进去试试。”罗晋想了想,又挑了两件大衣:
  
  “待会儿再去看看衬衫跟长裤。”
  
  苏林进去的时间长了一些,担心罗晋在外面等得不耐烦,匆匆换上自己的旧衣服,再出来看,罗晋并不在店里。

  “先生,衣服合适吗?”
  
  苏林把两件大衣还给导购,因为羽绒服跟罗晋那件看上去就像情侣的一样,他舍不得还回去:

  “就要这两件羽绒服了,对了小姐,跟我一起过来的那位先生,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我看他好像去了其他楼层。”
  
  正说着话,罗晋回来了:
  
  “去了趟洗手间,是不是等很久了?衣服还合身吗?”
  
  苏林微笑着点头:
  
  “刚刚好。”
  
  “怎么只有两件,大衣不好吗?”
  
  苏林推脱道:
  
  “我那边衣服还很多,不需要了。我们去超市吧,买几条……内裤,顺便看看日用品。”
  
  罗晋拉住他的手:
  
  “内裤这里也有。”执意带他进了自己常去的一家店。
  
  苏林知道罗晋的生活品质很高,不像他,活了这么多年,离了超市就不知道上哪里买内裤了。他抬头环顾店门,有点犹豫。
  
  “怎么了?”
  
  苏林没说话,摇了摇头,也跟着进去了。
  
  店里种类很多,可像苏林老穿的纯棉四角内裤实在是找不到,他有点踌躇,一方面价格让人望而却步,一方面样式和颜色他都不喜欢。
  
  刚过了中饭的点,店里没有别人,一位店员过来招呼,其他店员就盯着他们俩看,苏林十分不自在:
  
  “我们……我们换一家吧。”
  
  “为什么,没有你喜欢的?”
  
  两个大男人一块儿逛内衣店,罗晋还是这里的常客,私下里一定会被指指点点,苏林自己倒不要紧,他替罗晋难过。
  
  “这条呢,要不你试试?”
  
  苏林一看,罗晋手里居然挑了好几条丁字裤,顿时慌慌张张把东西夺过来:
  
  “我……我穿不惯,再看看。”苏林只觉得店里十几双眼睛全向他看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罗晋居然可以全然无视。
  
  “我想你穿这条给我看,你皮肤白,屁股又翘又圆,穿这个一定好看。”罗晋就像在课堂上讲解病理,分析案例一样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来。虽然声音很低,而且是凑近了跟他私语的,但是苏林几乎当场喷血身亡,他悲愤地放下手里的丁字裤,决定假装不认识罗晋,悄悄离开这家店。
  
  可是他没走成,店员小姐好像是罗晋的托儿,她的话简直火上浇油:
  
  “罗先生眼光真好,这几件都是我们这一季的新品,出自主设计师DW. TOMMY之手,喜欢可以试试。尤其是这件黑色薄纱的,通透但是质地高档,而且线条流畅,上身效果更没话说,关键是舒适度还很高……”
  
  苏林已经无话可说,任由罗晋又给他挑了几件棉质小内裤:
  
  “这几条你应该会喜欢,要不要再看看?”
  
  苏林无力地摇了摇头。
  
  罗晋嘴唇微翘,上下打量了苏林一遍:
  
  “大小应该差不多。行了,小姐,麻烦都包起来。”
  
  “不,不用这么多,我只要两条棉质的,可以换洗就好了。”越说越小声:
  
  “至于那几条丁字裤,你要是喜欢,就要下那条黑色的。”
  
  罗晋忍了很久,才忍住没有当场把苏林抱住乱啃一通:
  
  “你真可爱。”对苏林做完评价之后,罗晋接过店员小姐手里的纸袋子,把还处于惆怅状的苏林拽走了。
  
  两个人一块去了超市,苏林在这里简直如鱼得水,自在极了。
  
  他想起多年后第一次重逢,就是在这个地方。
  
  他们推一辆车,从生活区绕到生鲜区,苏林挑了几颗新鲜生菜:
  
  “今晚用生菜炒粉皮吧,再加个红烧鸡翅怎么样?”
  
  罗晋就喜欢看他认真忙碌的样子,充满了活生生的致命诱人气息。从第一次见到苏林开始,他就觉得那个一丝不苟在蔬菜区挑白菜的男人很独特。虽然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不过他们这个年纪,不是在饭桌上应酬,就是陪女朋友逛街拎包,能花费时间在超市里品味生活的实在太少了。
  
  苏林给罗晋的第一印象就是很接地气,谈不上好感,但是他记住了这个傻小伙子。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罗医生趁阿林试穿的时候干啥去了~~~哈哈~
47、番外一:(5) ...
  罗晋没想到很快又在医院遇到苏林,这一次苏林的反常和失态让他更加留意。
  
  作为外科医生,罗晋最不喜欢医药销售这个行业,不巧的是,苏林恰好就是做这个的。罗晋起初认为他跟其他任何药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某些目的潜伏在医院,也许是销售业绩,也许是跟医生们搞关系套近乎,总之一句话,脱不了利益干系。
  
  然而时间越久,他越是哭笑不得,罗晋没见过这么木讷的销售代表,站在主任医师办公室门口半天也找不到好时机进去。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跟他们一块去了汤山温泉,苏林除了埋单,就是低头吃饭,结果生意还是毫无头绪。罗晋开始好奇,这样的药代怎么能活下去的,他们公司真仁慈。
  
  所以苏林从军区总院莫名消失之后,罗晋忍不住向好友打听他的消息,话一说出口,无意也成了有心。
  
  苏林大部分时候都有一种能让人忍俊不禁的功力,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他那样带给罗晋那么多快乐。罗晋的性格、工作和生活环境注定了他的一贯沉闷,沉闷到窒息,沉闷到死。也许苏林的出现,最初只是一味调剂,慢慢罗晋发现,他离开苏林,就不会笑了。
  
  其实往深了想,罗晋发现他跟苏林在有些地方有着惊人的默契,他和苏林的家庭关系都不算完整,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对家庭生活的热爱,就像现在,他们同推一辆车,苏林在低头挑选水果,罗晋微笑着看他,觉得无比满足。
  
  他觉得苏林潜意识里也是抗拒酒桌应酬,背后送礼这些世俗的,不然他不会把药代做到这个份上来,虽然罗晋会时不时贬低苏林现在的工作,地方远不说,又苦又累,成长期还漫长。不过他打心底里对苏林毅然决然换工作的做法很欣赏,能在这个年纪放弃一份稳定的工作从头开始,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
  
  罗晋觉得他活了三十年,也许前二十九年都是铺垫,为了遇见跟自己心灵如此契合的人。
  
  两个人一路走走停停,又从生鲜绕回了生活区,罗晋看到床上用品区的厚毛毯,走过去摸了摸:
  
  “冬天快到了,以前我一个人睡,不觉得冷,现在不同了,买两床厚毯子回去铺在床上,一洗一换,你喜欢哪个样式?”
  
  苏林自己都没有罗晋想得这么周到,一提到床上用品,他有点发懵。也有这么一天,他跟罗晋睡在同一张床上,而且要一辈子睡下去,自己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罗晋又四处看了看,最后总结道:
  
  “质量没有外面店里的好,我们待会儿出去再买。”
  
  罗晋推着车往前走,苏林跟上去,慢慢在货柜前停下来。
  
  虽然脸红,不过他觉得也许这是未来某一天夜间活动的必备品,悄悄环顾四周,这片区域几乎没有人,罗晋也走远了。
  
  “一盒还是两盒?”苏林一边纠结一边抬头比较价格,最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还是拿了杜蕾斯精装版,决定待会儿把它偷偷塞在小车最下方,他们买的东西太多了,结账的时候罗晋不一定会注意到。
  
  “你知道我的尺寸吗,偷偷摸摸买这种东西,又不征求我的意见。”罗晋忽然从背后出声,手环过苏林的腰,夺过包装精美的保险套,看了又看,最后笑道:
  
  “傻阿林,你也知道买最大号。”语气是相当满意的。
  
  苏林脸红到了脖子根,忍不住反驳:
  
  “我……我给自己买的,我喜欢巧克力味。”
  
  罗晋点头:
  
  “对,对,回去就给你喂牛奶夹心巧克力,把巧克力舔化了,还能喝到纯正的牛奶。”
  
  苏林不大明白,罗晋又进一步解释:
  
  “早上你一口全吞了,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现在还来装失忆。”
  
  苏林彻底不愿意再理罗晋了,推着小车往收银台走,付款的时候,罗晋站在他身后。
  
  收银员扫到杜蕾斯,下意识抬头朝他们看了看,苏林抹一抹额头的汗,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付款。
  
  罗晋眼睛一扫,看到了他钱包里那张被小心翼翼裁剪过,微微泛黄的旧照片。
  
  一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苏林大概是累了,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罗晋尽量把车开得平稳,到了舅舅家才把他叫醒。
  
  “阿林,阿林,晚饭吃饺子好不好?”
  
  苏林立刻醒了,迷迷糊糊站起来,结果脑袋磕到了车顶:
  
  “饺子,哪里有饺子?”苏林爱吃面食,这一点罗晋很清楚。
  
  罗晋指了指车上的塑胶袋:
  
  “不这么说你能醒过来吗,饺子皮儿跟肉馅都在这里呢,回头我给你包了先做夜宵,剩下的后天带去厂里当中饭,怎么样?”
  
  苏林心满意足地当起搬运工,把他们给舅舅一家买好的水果跟新鲜菜肉都搬上楼。楼道里香气四溢,苏林深呼一口气,转头告诉罗晋:
  
  “咱们来的太是时候了,舅舅在做红烧牛肉,一定是牛肚子上那块肉,肥瘦均匀,最有嚼劲。舅舅每次都要用小火焖四五个小时,让牛肉自身出油,油亮光滑,肉质特别棒。”
  
  罗晋一路上都在想照片的事,但是他没问出口,这时候只是摸了摸苏林的脸,对他笑了笑。
  
  吃完饭,舅舅一边剔牙一边拉着罗晋天南海北胡侃。
  
  “所以你不知道,阿林和小晴也不明白,我一说这些旧事,他们还老鄙视我。我爷爷是地主,外公是军长,要放到现在,我好歹也得是个小开呢!”
  
  舅妈在沙发另一边跟苏林、蒋晴讨论嫁女儿的具体细节,忍不住绕过来冲家里大老爷们的脑袋就是一个爆栗:
  
  “我的个乖乖,小开还是啊,还要我给你纳几房小妾?”
  
  舅舅一边揉脑袋一边解释:
  
  “纳妾就不需要了,人活了大半辈子从一而终嘛。但是小开的衣食住行,尤其是伙食标准,必须要跟上大部队的步伐!”
  
  从舅舅家出来,苏林笑得前仰后合,罗晋从背后抱住他,夜很深了,没有人会在意他们。
  
  “阿林……”
  
  “嗯?”
  
  “跟你在一块儿真好。”罗晋亲了亲他的后脖子,低声告诉他。
  
  “我至少有5年没有上别人家吃过饭了。”
  
  苏林很惊愕:
  
  “那过年过节呢,你都是一个人?”
  
  罗晋趴在他肩上,双手环到他腰间,捉住苏林的手,握在手心里揉搓取暖:
  
  “前年和大前年都在做课题研究,或者辗转各地开会,进行学术交流。去年回国之后,就一个人过,春节我只休了一天假,就申请提前值班了。”
  
  苏林吻住他的耳朵:
  
  “有我在,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回到家,罗晋给苏林包饺子,薄皮白菜大肉馅儿,一口气包了六十多个,二十个依次排队下锅,煮得通透饱满,作为今晚他跟苏林的夜宵。
  
  苏林一回家就钻进书房去了,他要把两门课耽误掉的进度补回来。
  
  罗晋隔着厨房玻璃可以看见书房里的景象,傻小子手里的笔动个不停。
  
  他不忍心打扰苏林,又把房间收拾了一圈,才端着热气腾腾的白皮儿大饺子进去了:
  
  “试试口味,来,香醋也给你倒好了,坐圆桌边上吃。”
  
  罗晋家书房很大,除了正经的大书桌外,他特意定制了一张透明圆桌,就在书柜边上,翻翻杂志,看看闲书再惬意不过了。不过以后多半会沦为他们俩吃宵夜的最佳场所。
  
  苏林一边吃饺子一边看书,饺子吃完了顺带把醋也喝光了,抹抹嘴角又坐回书桌边写写算算,连头都没抬一下,更别提看罗晋一眼了。
  
  罗晋把桌子收拾干净,碗都洗了,又去冲了个澡,苏林还在挑灯夜读,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但没有萎靡不振,而且精神抖擞,看到激动处,还“嗯啊”几声,似乎茅塞顿开。
  
  罗晋站在门口看不下去了,过半天削了个苹果,又切几瓣柚子,端了个大果盘,一声不响送进去。
  
  放到苏林面前居然也没有一点反应,罗晋瞥了一眼书本,淡淡开口:
  
  “制药原理?上学期我带了一个班,这门课挂了十几个。”罗晋在暗示他,自己教过这门课,对它很了解,苏林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找他。
  
  不过苏林似乎对罗晋预谋已久的潜规则很不上心,甚至还没细想他话里的意思,只是一惊:“十几个,这么多这还是在你们学校正规研究生当中!”苏林看上去很崩溃,干脆不再说话,专心看书,连水果都不看一眼,只是埋头学习。
  
  罗晋没想到苏林不但不解风情,还变本加厉冷落他。
  
  他干脆脱了上衣,坐在圆桌边看杂志。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林只觉得浑身都酸,站起来伸个懒腰,居然看见罗晋也在书房。
  
  “你……你怎么还不睡,穿这么少不冷吗?”
  
  罗晋郁闷极了,只是不说话,自顾自看下去。
  
  苏林凑到他面前,看了一眼,直接扶额:
  
  “你……你一直在看这本书?”苏林不忍直视,扭过头问他。
  
  罗晋理所当然回答:
  
  “虽然实战经验很重要,但是教辅资料也可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甚至带来全方位更完美的体验。”
  
  教辅资料,教辅资料……苏林脑袋里一直回荡着这句话,他觉得世界观快要被罗晋颠覆了。

48、番外一:(6) ...
  苏林在洗澡之前收走了罗晋的小黄书:
  
  “大晚上看这个,会睡不着觉的。”
  
  罗晋咬了咬他的后脖子,笑道:
  
  “只要不把书上的人想象成我跟你,就不会起反应了。”
  
  苏林拔腿躲进浴室,对于跟罗晋在一块这件事,他当然十分期待,不过又特别紧张,重视过头了,有一种要当做仪式的意味。他不知道罗晋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像自己这样又忐忑又渴求。
  
  洗完澡再上床,苏林身上热烫湿润,罗晋已经睡下了。他没有开灯,小心翼翼掀开床头被角,悄悄钻进去。
  
  才要躺下,就被一股大力拽过去,罗晋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以后不许这么晚了,周末也不行。”
  
  苏林俯□,亲了亲他的唇角,笑意盈盈:
  
  “好,以后早点睡。”
  
  罗晋撩开宽大的睡袍,揉捏两下他白嫩圆润的臀瓣以示惩罚,然后含住他的下巴,又咬又啃。
  
  不过他自制力很强,就在苏林快要心旌神荡的时候,停止了动作,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并让他整个人趴在自己身上,厚重的感觉让彼此都安心:
  
  “快睡吧,很晚了。”
  
  苏林一夜好梦,窝在罗晋怀里静静安睡,两个人仿佛成了连体婴儿,就连翻身,罗晋也要把他抱在怀里一块儿挪动。
  
  苏林一上班就会很晚回家,花在路上的时间太长,不过如果调回市区的总部,那么不仅福利待遇会大大提高,人也会轻松许多。
  
  他目前还没有这样的资格,毕竟才进工厂大半年,能做到研发部已经相当不错了。
  
  也算是一个圈子的,罗晋跟他们公司的高层有几分交情,他舍不得苏林辛苦,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苏林的境遇会大不相同。
  
  但是这个傻子不肯,他要自己慢慢摸索,当务之急是把修的几门课程通过,这样工作起来才更得心应手。
  
  “我的阿林这么傻,在外面放养一天都让人担心。”罗晋每次都从背后抱住他喃喃自语,苏林握住他的手,抚摸他的手背和指节,让他安心。
  
  罗晋对赵权还是心有余悸,他的公司越做越大,已经不满足于做中间商销售药品了,也成立了自己的研发室,下一步打算收并几间制药厂,扩大规模。最近赵权还找过苏林,问他愿不愿意过来帮忙,当初苏林投进去的全部积蓄虽然只是沧海一粟,但是帮助他顺利完成了过渡时期,资金链因此没有断掉。赵权半开玩笑说,阿林你还上什么班,你是我们的大股东,坐在家里等分红就够了。
  
  有时候赵权请他们出去吃饭,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个人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处处抬杠,苏林刚开始还挺紧张的,习以为常也就好了,赵权到他们家蹭饭,苏林不在,罗晋一碗红烧肉或者隔天饭菜就把他打发了。
  
  赵权也会私下跟苏林告状,不过更多时候,他还是会感叹:
  
  “阿林,你没选错,罗晋的确比我更适合你,你需要安定和平稳的生活,这些我都给不了。罗晋却可以轻而易举让你快乐,我不是输给他,我是输给了两颗真心,不过心服口服。”
  
  晚上苏林在书房埋头苦读,罗晋炖了红豆汤圆,给他端进来,默不作声坐了一会儿,苏林没有察觉。
  
  “今天遇到赵权了?”
  
  苏林诧异:
  
  “是啊,他跟我们厂有业务上的来往,上午过来的,你怎么知道?”
  
  “下午在他办公楼附近碰到了,他怪我把你养瘦了,说是下巴尖得厉害,人也不够精神。”
  
  苏林笑道:
  
  “他天天应酬下馆子,我瞧他自己胖了一圈,看谁都缺油水,别信他的。”
  
  罗晋眉梢一挑,似乎十分在意:
  
  “我看看是不是瘦了”说着就走过来扳苏林的下巴,跟他对视:
  
  “今天开始,多吃点,让赵权再也没有话讲。”每次赵权一过来,罗晋总是危机四伏,一开始还只是暗暗吃醋,现在越来越明显,恨不得抱着苏林就不撒手了。
  
  苏林哭笑不得,撩起上衣让他看:
  
  “肚子圆鼓鼓的,再吃就像上次阑尾炎那样,要出问题的。”
  
  罗晋想想也对,只好退一步:
  
  “我回头给你做个营养食谱,还得每天早睡,把气色养好。”
  
  说完又瞧了瞧苏林桌上的书:
  
  “都是专业词汇,英语还记得吗?”
  
  这本书相当于制药方面的专业英语,苏林大学时候的英语水品还算可以,但是时隔多年,他也只记得一些常用词汇,书里的内容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书,苏林抱着牛津字典一条条查下来,心累不说,还摸不着头绪。
  
  “傻子,不记得为什么不问我,我可以教你。”
  
  苏林也有过这个念头,但是罗晋平时工作忙,回来还得做饭做菜,苏林不愿意给他添麻烦,想想还是自己琢磨去吧。
  
  “要我教你吗?”
  
  苏林点点头,把书递给他。
  
  罗晋很满意,坐到苏林身边,在书上圈圈画画:
  
  “不明白重点是学不好的,有些词你一辈子也不会跟它打交道,所以可以先排除,还有一些属于基础类,今后你在制药中会经常碰到,一定要熟记,剩下的慢慢掌握就可以了。”
  
  苏林很受用,罗晋这么随意划一下,抵得上他埋头研究好几天。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专业英语没什么特别的,还是得多说多练,印象才会深,其他时间再多背单词,也就可以了。”
  
  罗晋带着他操练了一个多小时,比平时早收工,不过红豆汤圆已经冷了。
  
  苏林为了表示歉意,重新给他做了夜宵,两个人吃到一半,罗晋开始坐地起价:
  
  “家教不是白做的,我要报酬。”
  
  “……”
  
  “阿林,我想把你一口吞掉,连骨头都不剩,想好久了。”罗晋顺势将他推倒在沙发上,苏林很紧张,指了指卧室方向:
  
  “保险套……”
  
  罗晋一把扯下苏林的长裤,从内裤中摸出可爱的小家伙,极尽挑逗之能事,随后又笑道:
  
  “等你休养好了,半个月后再用满汉全席,现在先让我试试,肉质怎么样,火候有几分,下次才能炖得更好。”
  
  说完,又凑近他耳边,低声道:
  
  “待会儿我要像你上次那样,一口全吞下去,阿林的滋味一定很美。”
  
  罗晋在给苏林□,除了头晕目眩,苏林几乎没有其他感觉,像踩在云端上一样不真实,他紧紧抱住罗晋,呼吸困难,微微挺动身体,高~潮到来的时候,苏林眼角全是泪水。
  
  罗晋把他抱进怀里,一边揉苏林的脑袋,捏他的脸,一边屏住呼吸跟他接吻,空气里都是缠绵迤逦的味道。



49、番外一:(7) ...
  苏林经过调养,身体已经渐渐恢复了,他今天刚考完两门专业课,罗晋在家做了几样拿手菜,给他庆祝。
  
  “考完了就好。”苏林一回家,罗晋就接过他的大背包,又给他倒了一杯水,看着他咕噜咕噜仰头喝完了,替他擦了擦嘴角。
  
  “先去洗澡,汤早就炖好了,饭也煮好了,就等你赏脸吃饭。”
  
  苏林抓住罗晋满头满脸乱亲,把手上拎的水果递给他:
  
  “在回来路上买的,先将就着吃一点填肚子,委屈你再等我十分钟,马上就来。”
  
  罗晋坐到书房里翻期刊杂志,完了又把公文包里学生们的论文看了一遍,觉得索然无味,走近浴室,本来想隔着门跟苏林说话的,但是看到他落在客厅的厚外套,里面是他的钱包。
  
  罗晋实际上想看这张照片很久了,他第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侧面就是他自己。
  
  显然苏林放在身边时间过长,照片已经被磨得失去光泽,泛黄又模糊。
  
  罗晋亲了亲照片上苏林的脸,青涩稚嫩,那是他不曾遇到和经历过的爱人。
  
  苏林用干毛巾擦头发,身上湿漉漉的,屋子里打了暖气,但是总不如春秋季舒适。
  
  罗晋接过毛巾,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站在一侧,一边蹂躏苏林的头发,一边跟他说话。
  
  罗晋不会主动问他考试情况,不过苏林脾气一向很好,就算考砸了,或者工作上不顺心,也从来不会自己生闷气不说话,更不会迁怒别人。要么自己钻进书房看书,要么对罗晋说心事,今天也不例外。
  
  “不知道能不能过,所有题都写出来了,但是总觉得不对劲。”
  
  “只要思路对,过程上的小问题不占多大比重,不要想了,过去吃饭。”
  
  苏林想想也对,最差的结果无非是重修,对他打击不大,如果真是自己的问题,重新学习也是应该的。
  
  “你做了水晶肴肉?”苏林很震惊,这道菜相当费时费力,需要把买来的上好猪肉用盐水抹几天,再放入大锅内加葱姜调料慢火煮至烂熟剔透为止,这时候肉质最鲜嫩,而且盐分不多,咸淡适宜,口感上好。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这道菜一般冬天做,因为这时候温度较低,把肉汤淋漓地浇在大块肉段上,待慢慢结冻之后,再磕上重物,一般会压上二三十只碗,使肴肉有劲道,汤冻与肉结为一体,一两天之后,就可以搬开重物,开始食用了。一片片切开的肴肉晶莹透亮,像水晶一样毫无杂色,劲道的皮肉之间是凝固的汤冻,盐水滋味让人回味无穷,水煮的肉香含蓄但是韵味深长。
  
  苏林不知道罗晋什么时候偷偷做这道菜的,一定是最近自己老忙着复习功课,居然没有察觉。
  
  除此之外,罗晋今天还特意买了一条大鱼,下足了工夫,他先把鱼皮连着一层薄薄的鱼肉用刀片下来,抹上酱汁晾晒半天,预备着炸熏鱼:
  
  “没有烟熏的材料,只是风干了炸的,将就着吃其实味道还不错。”岂止不错,苏林尝了一块,鱼皮香脆又极富韧性,鱼肉味道十足,蕴含糖醋酱汁,咬一口满是丰盈的酱香。
  
  剩下的鱼,罗晋刀工很棒,这一点苏林做不来,满满一大碗鱼片,一半被做成酸菜鱼汤,还有一半被用来跟山药、菇类清炒。
  
  “今天是全鱼宴吗,这么多样?”
  
  大概这条鱼真的太大,罗晋还剁了鱼丸,纯手工制作,噼噼啪啪在砧板上忙了半小时,然后下清水煮,鱼丸像大汤圆一样漂浮起来的时候,尝一口清汤,简直能鲜掉人的舌头。罗晋知道苏林最爱吃这个,家里做的就是地道,连细小的鱼刺都能感觉鲜明,但已经碾成了颗粒状,没有被鱼刺卡住的危险,只是平添了一份鱼肉的真实口感,像豆腐一样入口即化,又鲜香四溢,白嫩得让人恨不得多戳几口再吞下。
  
  剁椒鱼头也是苏林的大爱,不过罗晋没有放太多辣椒,只是象征性加了一些,不至于太影响口感。
  
  罗晋另外煮了干丝,跟鱼的鲜香相辅相成,又做了鱼香茄子和香菇炒青来平衡这一大桌子肉食。
  
  苏林想了想,还是把家里的白酒拿出来,这时候只有白酒才够味,配得上这一桌辛香风韵的中式菜。
  
  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喝醉了,他只觉得思维永远比行动慢一拍,等到微微有些清醒的时候,一顿饭已经结束,他被罗晋抱住,两个人一块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抬头看了看罗晋,对方专心致志地望着液晶屏幕,不过手还是习惯性地揉捏苏林的腰腹,他喜欢这样。苏林最怕痒,要不是今天喝醉了,一定会反击。
  
  看了一会儿,对方也有感应似的,回过头来,于是两个人顺其自然地接吻。
  
  苏林感觉一顿饭后,人懒懒的,吻了一会儿,身上就发热发烫,一定是白酒度数太高。
  
  现在已经是初冬,房间里打了暖气,温度让苏林略微不适,他半眯着眼,低头解开睡袍腰带,轻轻把衣服扯开一些,露出大片脖颈和胸膛上的肌肤。
  
  睡袍下摆已经被撩开,几乎裸到大腿根部,但他还是觉得热。
  
  “把空调关掉吧,今天很热。”苏林起身要去关暖气,给罗晋拉住了。
  
  “很热吗?我没什么感觉,身上有点冷。”
  
  苏林凑过去,额头靠着他的额头,果然冰冷。
  
  罗晋天生身体凉,夏天很好,苏林靠着他睡一定很快活,但是冬天,他难免要牺牲自己为他暖床了。
  
  苏林打消了关暖气的念头,又想了个互利互惠的好办法:
  
  “抱着我吧,抱着我就不冷了。”抱着罗晋,苏林也可以暂时降降温。
  
  罗晋把人当做大型暖手宝,结结实实抱到身上,苏林跨坐在他腰间,衣摆被彻底撩到了臀上。罗晋不客气地把冰冷的手伸进睡衣里,抚摸他光滑的背脊。
  
  苏林一面被凉意刺激,一面还觉得不够,慢慢去解罗晋的衣扣,把手贴在他胸前:
  
  “暖和了吗,还有哪里冷?”
  
  罗晋低笑一声:
  
  “哪里都冷,尤其是这里,需要你好好暖一暖。”罗晋引着他的手去摸,苏林摸到的,正是罗晋身上唯一热烫的地方。

50、番外一:(8) ...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人一路热吻进了卧室,苏林毫无准备,隐隐约约残留的酒意让他迷乱。

  一爬到床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反而规矩很多,若有似无的亲吻,青涩极了,总是一碰到唇就离开,再小心翼翼试探。

  不要说苏林,就是罗晋自己,说不紧张都是假的。他怕第一次实战给苏林留下的感觉不够好,更怕他受伤。

  罗晋一手摸到床头找套套,另一手扶住苏林的腰,引导他深吻。

  “我来……帮你。”苏林主动要求帮罗晋戴保险套,这点他倒是没想到。

  罗晋三两下就把长裤脱了,湿润热硬的粗长性器不安分地探出脑袋,内裤根本遮不住它。

  苏林瞬间就觉得心跳加速,他俯下身,咬住罗晋的内裤边缘,把它扯下来,热烫的阴茎轻轻打在他脸上,苏林跪在床上,向前膝行一步,虔诚地吻了吻大家伙,打了个招呼,然后把套套含住,俯下头用唇舌给罗晋戴上去。

  苏林的舌头滑过粗长阴茎上的每一根青紫经络,极具安抚作用,然而更大的波澜却在深处涌荡。

  “是这样弄吗?”罗晋检查一遍,似乎没有问题,一层薄膜紧紧包裹着他的性器。在苏林低头的一瞬间,震撼太大了,他几乎要扯掉保险套扶着热硬的东西直接冲进去。

  苏林压在他身上,从唇一直亲吻到脖子,胸膛和小腹,罗晋忍不住笑出来,抹了抹身上:

  “想被猫舔过似的,都是口水。”

  苏林很不好意思,罗晋撩开他的睡袍,苏林并没有穿丁字裤,棉质小内裤把他的臀包裹得紧紧的,看上去更加性感诱人。

  罗晋把睡袍卷到腰间,吻苏林的肚子和大腿内侧,不知不觉中,就扒了他的内裤,拿了润滑剂,倒在手上,在指尖抹匀了,沿着苏林的臀缝摸索,唇又不停歇地吻上苏林的脸,转移他的注意力。

  刚伸进一根指头,身上的人就颤动不已,罗晋揉了揉白嫩臀瓣,又送进去一根,苏林不动了。

  “痛了?痛就说出来,我慢一点。”

  苏林轻轻摇头,抱紧罗晋:

  “快一点,我不痛。”

  等到三根手指能肆意进出了,穴口已经湿润无比,罗晋把手抽出来,翻身压倒苏林。因为是第一次,苏林趴跪在床中央,从背后入比较轻松一些。

  “你这样,把自己弄得像个神圣的祭品,真诱人。”罗晋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然而一根热硬物件就抵在了穴口,苏林摇晃着屁股,有些措手不及,顶端还是毫不留情破穴而入,只进入小半,就不动了。

  “阿林,放松,你太紧了。”

  罗晋的吻若有似无落在他背上,舒缓又温情,手从下面抚过他的肚子和胸膛,苏林渐渐放松,就被粗大性器长驱直入,他“啊”了一声,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上半身完全趴下去,只有臀还高翘着,任罗晋缓缓抽插。

  苏林从臀部往腰间、脊背的完美曲线让罗晋口干舌燥,他粗糙的手覆上去,从腰际一直摸遍前胸后背。胯下的阴茎还不能完全插入,只有大半进入苏林身体,频频进退的水声,让身下人面红耳赤。

  罗晋轻轻拍打苏林白皙丰润的臀瓣,示意他放松,红掌印覆在白屁股上,格外显眼,他又忍不住用指尖去勾勒,苏林轻轻哆嗦,罗晋在紧密的包裹中一挺身,环抱住苏林,略带羞涩地笑:

  “抱歉,太快了。”

  他射了。

  苏林转过头,主动吻他:

  “没关系,不过你以后不许笑我。”苏林知道罗晋也是第一次,刚要起身跟他一道去清洗,身体里属于罗晋的东西又硬了,而且更炙热,他低吟一声,被罗晋按住腰:

  “不要动,这次我们慢慢来。”

  罗晋抽身,扯掉套子,刚要伸手再换一只,被苏林止住了。

  他红着脸,支支吾吾道:

  “这次……可不可以不用套套,我想你……射在里面。”

  罗晋的眼眸忽明忽暗,他靠近苏林耳边,拨了拨他的头发,问道:

  “你说什么?”

  苏林把盒子藏到枕头下面,说:

  “其实我更想……跟你真正在一起,不想隔着一层膜。”

  罗晋明白了,苏林因为他的轻微洁癖,才买的套套,私心里跟他一样,都想肌肤相亲,切切实实地在一块。

  “阿林,我会满足你,以后都会满足你。”罗晋将他翻过身,面对面抱住了,头埋进苏林颈窝里,声音沉闷,苏林看不到他的表情。

  “想要我进去吗?”罗晋把他抱坐在自己腰间,蛊惑般问道。

  苏林点了点头,不经意间瞥到了罗晋高昂的阳物,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你一点点慢慢含进去,自己动。”罗晋的声音极其温柔,但是语气不容置喙。

  苏林扶住罗晋漂亮粗大的性器,抹去顶端透明欲滴的露珠,慢慢触到穴口,罗晋摸索他的胸膛和后背,仿佛在给他鼓励。

  粉嫩的小穴轻轻收缩,咬住顶端,如同在邀请性器进来一般,穴口纠缠住前端,苏林颤抖着身体慢慢坐下去,跟戴上保险套完全不一样的触感,简直快要把他烫化了。

  苏林的阴茎也慢慢翘起,罗晋眼睛发红,他无法忽视这样的美景,稀疏草丛中的小兽苏醒了。罗晋用指尖去挑逗苏林的小家伙,揉弄前端,摩挲根部,甚至握住小球,用语言刺激他的阿林:

  “它长得跟你一样好看,哭起来更美。”

  苏林本来双腿夹着罗晋的腰,勉力没有完全坐下去,现在听了这一句,低泣一声,完完全全把罗晋插坐进去,浑身打颤。

  他的腿开开合合,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刺激,这么深,苏林觉得自己就连呼吸,都能传到下面那一根粗长肉棍子上去。

  他开始尝试上下抽动,不过速度很慢,甬道里湿润滑腻,苏林的眼泪慢慢流下来,滴落在罗晋的胸膛上。

  罗晋再也忍不住,扶着苏林的腰,开始缓慢抽插,唇贴着他的脸,帮他把泪水吻干净。

  内壁留恋着柱身,紧紧咬住不放,罗晋每一次都抽离到顶端,再一插到底,因为坐姿,他只需要轻轻提起苏林的腰,再慢慢放下,就可以让他坐到最深。苏林的双丸拍打在罗晋髋部,罗晋有时候不抽离,在最深处改变角度,轻轻摆动腰部,苏林的内壁受到前所未有的热硬挤压,酥酥痒痒的,散布到四肢百骸上来,某一点上的剧烈摩擦更让他泣不成声。双丸被罗晋玩弄似的挤压揉捏,苏林一边失神摇头,一边看罗晋从床边摸出一条白色丝巾。

  “阿林,不可以先射,要跟我一起。”

  才说过以后不许笑他,罗晋又拿苏林容易射这一点折腾他。苏林只缺一步就要达到巅峰,从柱身到顶端,却被罗晋用触感极好的白色丝巾缠个结结实实。

  苏林打了个寒噤,吻罗晋的下巴和颈项,求他把东西解开。

  罗晋揉捏他的臀瓣,手指在他臀缝中滑过,又去抚摸他的大腿根部,但是下身抽插不止,并且越来越狂热。

  “会坏的,啊,太深了,罗晋,不,不可以……”苏林企图伏起身,又被罗晋一按到底。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把丝巾拆了。”他的性器前端已经把丝巾濡湿,滑腻腻地蹭在罗晋小腹上,每一次触碰都酥痒一片,全是煎熬。

  “还记得那天,你试羽绒服的时候,我出去了一趟?”罗晋贴着苏林的耳边缓缓道来,说完之后,隔了些距离,好让苏林看到自己粗大的性器在他身体里出没的样子。

  苏林的性器挺得直直的,粉嫩滑腻,遮了一层白纱,像个含羞带怯的美人,然而身后还有一根粗长阴茎不断抽插出入,上面青筋暴跳,苏林穴口的褶皱都被抻平了,罗晋浓黑的阴毛湿漉漉的,贴在苏林漂亮白皙的臀瓣上,跟他梦中的情景一模一样。

  苏林被操弄得热汗淋漓,罗晋的阳物刚一离开,他就感到后穴一阵空虚,不由伸手,把臀瓣剥开,自己把罗晋的性器含进去:

  “再插深一点。”前方释放不了,后面又离不了这个男人,罗晋大力插了几下,又换了个体位,把苏林一条腿抬高,举到肩上,两个人结合得更加紧密,苏林随着每一次撞击而摆动身体,甬道内酥麻一片,汁水四溢,罗晋的双丸与他的臀肉相击,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正当苏林沉迷到神魂颠倒的时候,罗晋捧住他的脸,微笑着问他:

  “你喜欢他吗?”

  苏林眼前是一张老旧照片,高二分班前,照完集体照之后,有人闲来无事,帮他照的。洗出来之后,苏林不敢置信,当时罗晋也在操场上,他的侧脸入镜了,而且格外清晰。

  苏林把这份意外惊喜妥善保管在身边,转眼已经十个年头。

  “你从高中开始,就留意我了?”

  苏林摇摇头:

  “不是留意,是喜欢,喜欢你十年了,就算没遇到你,也会继续喜欢下去。”

  “为什么喜欢?”

  苏林摇摇头,说不出来,最开始是好感,学习好工作能力强的师兄,望尘莫及。慢慢变成像信仰一样的崇拜,学生时代的感情最纯粹,这样看不见摸不着的喜欢,也维持了十多年。

  罗晋环抱住他,亲了亲他的唇,胸膛里的情感太激烈,反而表达不出来,他只是一边动作,一边在苏林耳边低声道:

  “我欠你一个十年,会用以后的所有十年慢慢补给你,好不好?”

  苏林点头,罗晋加快动作,抽插越发狂乱,苏林低吟出声,甬道里一阵奇异的快感,酥麻沸腾的感觉一直延伸到心尖,罗晋又大力撞击了几十下,每一下都没根而入,又全力抽出,最后关头,解开白丝巾,两个人一道射了。

  苏林还停留在高潮的余韵中,罗晋埋在他身体里感受片刻,又慢慢抽出,性器压在他臀瓣上,大口喘息。

  白浊液体一点点涌出,苏林的下身一片狼藉,罗晋亲了亲他的额头,扶他去浴室清洗。

  躺在温热浴缸里,两个人忍不住又做了一回,躺回床上的时候,苏林早就筋疲力尽,罗晋抱着他轻轻抚拍,亲吻不停。
  春节前一个月,蒋晴结婚了,苏林作为女方家唯一的哥哥,里里外外忙个不停,一大早就要守门,还要背妹妹上车,所以干脆前一天晚上住回了舅舅家。
  
  罗晋不干了,也死皮赖脸跟着苏林回去,挤在一张小床上,说是抱着他才能睡着。
  
  苏林有些紧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罗晋笑他:
  
  “至于吗,不就是嫁个妹妹,要是把你自己嫁了,还不定紧张成什么样呢。”
  
  苏林一口咬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再乱说话。
  
  原本计划苏林还要当伴郎的,但是伴郎伴娘要陪着一对新人,一整天下来累得要命不说,到了吃饭的点还得饿肚子,罗晋要他推了,还有一点私心,是不想看到苏林跟伴娘一块儿被大家调笑。
  
  一大早,鞭炮声响,苏林堵住楼道里的大铁门边。
  
  “阿林,多要点红包,回头还得养家糊口呢。”罗晋跟个小媳妇似的在屋里吩咐他,蒋晴穿着新娘礼服坐在卧室里咯咯笑。舅舅舅妈一边擦汗,一边正襟危坐等着敬茶,两老都挺紧张。
  
  苏林关键时刻还挺能磨人,新郎成康都要给他下跪了:
  
  “哥,让我进去吧,婚车都等着呢,这不快到中午了,一大家子都得吃饭不是。”
  
  红包丰厚得令人咂舌,苏林偷偷把一大沓全交公了,罗晋满意地揣进口袋,把早就准备好的茶水端给他:
  
  “喊了一上午,嗓子都冒烟了,养家不容易,喝点水。”
  
  最后一道门防守不严,就喝一杯茶的工夫,蒋晴就被成康从屋里抱出来,苏林悲愤道:
  
  “原来我守了那么久,反而成了碍事的。”
  
  说话间又要充当苦力,把蒋晴一路背下楼,送到花车里。
  
  最后好不容易坐上去酒店的车,苏林招呼罗晋:
  
  “快帮我捏捏,浑身都酸。”
  
  罗晋捏腰捶背,轻而易举又把苏林背妹妹当苦力的红包骗走了。
  
  苏林倒不介意:
  
  “我连工资卡都是你的了,养家糊口的男人都这样。”
  
  罗晋只是眯着眼,揉揉他的脑袋微笑。
  
  中午是面食为主,酒菜简单,宴请的都是至亲好友,晚宴才是重头戏,跟男女双方家有来往的朋友同事,包括一些有头有脸的领导,男方家的生意伙伴都来了。
  
  因为苏林的关系,罗晋也被邀请坐到了主桌,医院同事们还纷纷奇怪:
  
  “老蒋一家什么时候跟罗主任关系那么好了?”
  
  “可能是单位代表吧,不过我瞧罗主任最近总往老蒋家里跑,说不定沾亲带故呢。”
  
  “哪里啊,院长说了,他怕应酬,特意让罗主任代他坐主桌的。”
  
  苏林被议论得心神不宁:
  
  “他们说你呢。”他装模作样看台上司仪讲话,悄悄告诉罗晋。
  
  “嗯,最好议论出个结果来,以后你跟我就光明正大了。”罗晋在饭桌下握住苏林的手,对他微笑。
  
  新人过来敬完酒后,不少单位同事也来凑热闹,纷纷向罗晋敬酒玩笑。
  
  “老板,你最近越来越和颜悦色了,来来,敬你一杯。”
  
  “师父,昨天查房我晚了一个小时,居然还好好活到现在……我,我感激涕零哪……”
  
  “……”
  
  罗晋都一一喝了,脸上神色淡淡的,略微跟他们说几句话,就坐回原位了。
  
  苏林心想,原来罗晋在大众面前还是维持了他面瘫话少的经典形象,群众们似乎也习惯了,又自娱自乐开来。
  
  “你十恶不赦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
  
  “嗯,简直罪大恶极。”罗晋补充道。
  
  苏林伸出手指戳了戳罗晋的腰,扭过头偷笑。
  
  回家之后,罗晋在书房上网,半小时后,忽然冲进浴室:
  
  “阿林,我妈要跟你视频。”
  
  苏林手里的肥皂滑下来,砸到地上:
  
  “什……什么,伯母她……”
  
  “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前阵子跟我爸一起去了非洲,这两天刚回来。”
  
  苏林抖抖索索爬出浴缸,刚要出浴室,想想不对,又擦干身体穿好衣服,一步三回头地往书房去了。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筹划着春节的行程:
  
  “大年三十跟舅舅他们吃顿团圆饭,然后就启程去欧洲,跟爸妈和姐姐一块儿过年。”罗晋还盘算着,出国顺便领个证,把这个傻子永远绑住不放开。
  
  两个人相依相偎,熟睡了一整夜,清晨第一抹阳光洒进屋的时候,苏林醒了。
  
  他亲了亲身边男人的脸,心里满溢着感动和温情。
  
  新的一天开始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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