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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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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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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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英明谈恋爱by泡泡雪儿
攻:王捷 受:张英明
HE 清水文
剧透(copy):受是个双性恋,交的现女友投了别人怀抱,那个别人就是攻,受对攻一见钟情,然后就开始直拜弯的艰难路程。
(一)

张英明在吃包子。

他正在吃这一顿的第八个。注意,这不是一口一个的小笼包,是皮粗肉厚,吃一个就能噎死一女生的大肉包子。张英明

就这样对着10个垛得像九阴白骨爪的白渗渗的包子,一口一个地吞。周围有怪异的眼光扫过来,张英明就想,看什么看

,没看过帅哥吃包子啊?

张英明从来不怀疑自己是帅哥。小学六年级就有女生给他递小条,初中时班上还有两个大姐为他打过架,到了高中更别

提了,校运会上露脸拿了个100米冠军回来,连初一小美眉都情窦初开找上门来了。以前他听见女生议论说,张英明帅是

帅,就是黑了点;现在好,国际流行色,人老外还脱了裤子去晒屁股呢!这叫一性感,懂不懂?

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的张英明难得郁闷,更难得为了感情郁闷。所以一旦郁闷了就郁闷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恨不得把

全世界人他母亲都不怎么恭敬地问候一遍。可问候累了也得吃饭,张英明就吃包子。按他妈的话说,小明这孩子就是服

软,不然不啃排骨老吃包子干吗?

张英明郁闷是因为被女朋友甩了。

确切地说是女朋友钻别人怀里去了。打出娘胎头一回被蹬还是被一脚踹在脸上连个挽回余地都没有,你叫自封“我认第

二没人敢认第一”的帅哥张英明脸往哪搁去,早拴好一豆腐准备一头撞死了。可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不看看情敌是布

莱德彼特还是汤姆克鲁斯,这最后一口气怎么也背不过去。于是张英明穿上最骚包的行头咬牙切齿荆柯刺秦去了,临走

前还对哥几个大叫,别拦我我和那小子拼了!

哥几个说不拦你回头把那橡皮小刀带回来哥们我还得还我家小侄子。

张英明就去了。跟着女朋友,女朋友扑进人怀里抱住。张英明刚要掏家伙就说了一句。

我操。

张英明知道自己不是天下第一帅哥了。

吞下最后一个包子,张英明坐在食堂板凳上,痴痴地叹气。

靠。

怎么帅成这样了。

那脸,那腰,那腿。

眼睛是黑的,不,带点蓝,不不,有点绿……TMD,那不成了狼了,不对不对,重来。眼睛是黑的,带点蓝,对,就是很

黑很黑的那种蓝……那鼻子的线条,还有那嘴,薄薄地抿成一条线。衬衫从第二个……不,第三个扣子扣起,里面凹凹

凸凸的,该看的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脖子里那根链子晃啊晃,张英明的心也跟着荡啊荡……

唉——————————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张英明。张英明一个人看天花板。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帅哥张英明要谈恋爱了。

张英明是个双性恋。

高中被同宿舍的男生带上床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时候他也吓了一跳过也彷徨苦闷过也对着新版辞海有那词的一页掉了

几滴眼泪过。不过现在的张英明管不了也顾不了。双性恋总比同性恋好点吧?好歹还能跟女人做,还能结婚生孩子照常

过日子。以后别看上男人不就是了,也就对得起老爸那张省里头高官的脸了。

事实上,张英明也就跟那个高中同学有过。那个男生本来是只做1号的,有了张英明就变成0号了。在床上张英明的力气

永远出奇地大。他的理论很简单,是男人TMD就只能上。趴在下面的不叫男人叫马子。毕业的时候那男孩眼泪汪汪,张英

明却是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明明上床好多次也冲动地喊过我啊你啊什么的,但是完了也就完了。张英明没追过谁,自然也就没把谁放在眼里。你倒

贴我接受,他以为感情就是这样的。

可这回,人家是个直的。

应该是,王珊妮不是贴到人怀里去了吗。张英明走上去的时候,王珊妮吓得脸色都变了。但是张英明冲上去就握住人家

的手,拼命握住反复地摇,你好你好,我是张英明,她前男朋友;您贵姓?哪儿高就?家住哪儿?浦东还是浦西?

王珊妮看见了张英明别在腰后的刀把子,冷汗就下来了,推着说姓张的你别这样咱们俩完了。张英明就说谁也没说没完

啊!我握握帅哥的手怎么了又没吃他豆腐。

王珊妮上来就拉两人握一块儿的手,结果反倒是张英明的手被回握住了。对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好,我姓王,家住浦

东,在嘉年华打工。欢迎来玩,给你VIP。

张英明反倒没词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说,哦好好,有空就去。那只手就不动声色地抽回去了,然后点一下头就揽着王珊妮走了。张英明站

在那半天没回过神来。

高手过招,杀人于无形。

张英明于是被杀了。

毒日头底下,张英明抬起头,眯缝着眼看高高的蹦极塔。

一个人呼地一下掉下来了,吓了他一跳。人没掉到地上,半空中惊人的哭声先哐当一声砸下来。看着那像吊死鬼一样在

空中晃荡的影子,张英明咋了咋嘴。

作孽啊,作孽。

“你找谁?”

被这样问时张英明嘴巴张了几张,才发现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大名,就冲到嘉年华来了。他就“王……王……”地支吾着

,人家就问是王长兴还是王友财。

名字不会这么土吧?

“王……小王!年纪最轻的那个!个这么高,脖子里有根链,还有……”再不知道我就要形容乳头的形状了!幸好人家

对着他背后说,王捷你来得正好,有人找你。

张英明回过头,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张英明赶紧说,原来你叫王捷啊,那个,你还记得我吗,上次……

我记得。张英明,对吧。

张英明非常高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上吧,张英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脖子上挂着一个红色的牌牌,上面写着VIP。这牌牌代表能省多少钱,从来不进游乐场的张英明是没有概念的。他只顾盯

着前面王捷的背影看。结实浑圆的臀部,在牛仔裤里一会儿凸出来一会儿凹进去。张英明开始胡思乱想,想着想着汗就

止不住地往下淌。

镇定点镇定点。镇定——点。

“玩这个吧。”

王捷在一个巨大的东西前停下来。张英明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在心里叫我的妈呀。

一个像超级风车的东西在那儿呼呼呼地转,风叶正着甩反着甩自己还在自甩,张英明什么也看不见就看见头发啊衣服啊

满天飞。下来后一个男生惨白着脸蹲那儿吐,还有一个女孩一头撞在柱子上——王捷在旁边说这叫洗衣机,嘉年华刚开

张那会儿一天甩下过300部手机。张英明在心里说就这样甩别说手机了心啊肝啊什么的也能甩出来。

张英明连过山车都没坐过。他顶多也就敢玩个激流勇进。张英明一直认为这和胆子大不大是两回事,以前踢场子打群架

他就从没怯过场,狠起来那也是玩命的。练金钟罩铁布衫还有个死穴呢,谁没个弱点是不是。所以张英明一点也不自卑



但是现在没想头了。被王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张英明不赶鸭子上架也不行了。

在椅子上坐下死命抱住扶手的时候,张英明死死地看了等在底下的王捷一眼。这小子不是整我吧!不然为什么表情看起

来好像在笑?

“不刺激我可不玩啊!”

等张英明被甩上天时再来后悔充好汉已经太迟了。

“救……救命啊——!!!救——命——啊——!!!”

张英明在天上终于发出了惨叫。

(二)

从洗衣机上下来,张英明已经不知道在哪儿了。

他迷迷瞪瞪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张英明为爱情牺牲一把怎么了,董存瑞还炸了碉堡

呢。白着一张脸的张英明就对着王捷说,走,还有没有更刺激的。

更刺激的当然是有,刺激得张英明一张脸黑了又白白了又黑成了阴阳脸。和王捷并排坐在将近60米的高空晾着的时候,

张英明望了望脚底下的黄浦江,心想这个东西叫惊声尖叫一点不对,像现在他就叫不出来,他不能张口,因为有一句话

已经在喉咙口半天了——

我……要……回家…………

晕头转向稀头昏脑脸色煞白的张英明,临了终于还记得自己到底是干吗来了。他踩着棉花步一把拉住王捷的手说,谢你

了哥们,我请你吃饭。

不了,我们有工作餐。

那种东西哪是人吃的!

张英明已经没脑子想这话有没有问题了。王捷也没生气,想了想说,这样吧,我还有一个小时的晚班,等完了咱们去酒

吧。

张英明乐了。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到时候别怪哥哥我酒后乱性。他就这么乐颠颠地等着,还吃了一盒刚才被自己

说不是人吃的东西。等到王捷换下了红色的工作服走出来喊他的时候,张英明头又晕了。

帅哥啊帅哥。

张英明从来不相信爱情。就算有也是干柴遇烈火,瞬间爆炸然后就黑灰冷清。可是现在张英明强忍手脚才没有冲上去一

把抱住。如果这个男人属于我……张英明从没有想要一个人想到这种地步。而这不过才见了第二面而已。

打车直奔恒山路。随便进了一家酒吧。

张英明一直说个不停。从小学离家出走的英雄壮举到高中时候打群架,恨不得再多生两张嘴皮子把自己彻底在王捷面前

脱个干净。等到张英明说累了,才发现王捷几乎没说过话。他只是听着,喝着,静如止水。张英明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如果是跟王珊妮在一起他还会什么都不说吗?

好心情长了翅膀呼地飞走了。张英明又开始郁闷了。

人家是个直的。

不是说直的就一定不能被勾引成同性恋或者双性恋。说不定王捷也跟自己一样,在某一天终于恍然大悟醍醐灌顶,所以

自己更有责任有义务担当启蒙的大任。但是张英明显然清楚这个世界异性恋和同双性恋的数字比例。他虽然神经粗但是

并不笨。

自己手上是小猫钓鱼而人家的牌是同花大顺。一开始就没几分赌赢的可能。

所以张英明就更加郁闷。

就在这时王捷开了口。

“第一次玩?”

张英明想不承认也不行只好乖乖点了头。王捷握着酒杯笑了笑,忽然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张英明一下子就活过来了。他猛地侧过头,傻傻地对王捷说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有意思?

你不恨我吗?

恨你?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抢了你女朋友。

哦……那个啊。张英明心想要这么说我还得感谢王珊妮,将来要有结果了就请她喝杯媒婆酒。不过他嘴上说的是哪里哪

里恋爱自由嘛,干涉别人多不好啊你说是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做个朋友。

王捷微微抿了一口酒,眼睫毛垂下来映在冰绿色的酒液里。张英明刚刚看发了呆,就被王捷一句话把心拎到了嗓子眼。

“你别是在搭讪吧?我可是男的。”

张英明张大了嘴半天才冒出个我我我,王捷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很开心然后说,别紧张我跟你开玩笑的。

张英明的心就像刚坐过的跳楼机,升到高空,又呼地掉到地面。他大大喘了口气才想起来,刚才王捷笑了。笑得好像一

团梦。张英明不知道世界上为什么要有这么漂亮的男人。这样的男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引人犯罪。张英明不知哪来的胆子

咬咬牙说,对我就是看上你了,今晚上跟哥哥回家吧。

王捷似笑非笑。哥哥?反了吧?我23了,你呢?

张英明嘴巴张了几张,愣是没发出声音。王捷就接下去说,对了你和珊妮一级的,那就是20岁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比人家小。张英明迅速地自我安慰说,年纪小不要紧,只要尺寸不小就行了。可是看在王捷眼里

,张英明已经是耷拉了脑袋的泄气模样。王捷就迟疑着说了一句。

“其实……”

其实我是同性恋。拜托快点说吧!可是王捷接下去说的是“其实,珊妮……”张英明的心情全没了。他立刻打断他说别

提她了,来,咱们喝酒。

最后张英明既没能酒后乱性,王捷也没像他想象的那样酒力不济然后顺理成章倒在他怀里。相反上了出租车后,还能清

楚说得出地名的人是王捷。张英明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王捷说你刚才自己说的你忘了?

张英明是真忘了。但是有一件事他是死活不会忘的。下车前他借着酒劲,说下次我可还来啊你再给我VIP。晚上我再请你

喝酒。

王捷就笑了笑,拿出一张纸片在背后写了几个号码,递给张英明说来前打个电话,下次带女孩子一起来。

张英明刚荡漾起来的心又迅速沉下去。他攥着纸片呆呆地站在马路上。几辆出租试探着停在他面前又开走。

又是失恋。司机自言自语。

拿起,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张英明就这么坐在电话机前,坐了半个钟头。电话旁放着那张小纸片。

电话打通了要说什么呢?谢谢你陪我一下午……这句话已经说过了。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声音……这话现在说太早了

。要么就只说晚安吧。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张英明忽然想,他别是在跟王珊妮打电话吧。想到这儿他立刻跳起来了,抓起话筒就是一通狂拨。拜托,千万别是忙音

,拜托!——

电话通了。刚刚听到一声“喂”,张英明慌得啪就把电话挂了。

张英明听见自己的心在腾腾腾地跳。他对自己说张英明啊张英明,你也太没用了你,打个电话就吓成这样了至于吗你!

于是他大义凛然地再次抓起听筒,咬了咬牙按下了重拨键。我想你怎么了我就不能打个电话给你吗我就是要你知道我想

你。

这些英雄壮语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又全飞了。然后又是那一声“喂”。张英明死攥着电话筒手心都出了汗。他不吭声,连

大气也不敢喘。那边喂了两声,听不到声音竟然也没有挂,就这么一片死寂,只听得见线路的嘶嘶噪音。张英明口干舌

燥,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对方好像听见了似的犹疑着问是谁?张英明大慌,一把掐死了电话叉簧。

倒在自家床上,张英明目瞪瞪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张英明。你完了。

(三)

刚刚从食堂走出来,张英明迎面就撞上暗器。他飞快地劈头躲开,一个柔软的东西接着撞到怀里来狠狠推了他一把。

张英明好容易才看清钻到怀里来的是王珊妮。

小姐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靠我这么近干什么!

王珊妮扭曲着一张脸大叫姓张的你今天说清楚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

张英明给问得莫名其妙。他支棱着耳朵说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

你究竟懂不懂啊你究竟有没有在乎过我啊你!有男朋友当成你这样的吗?连场电影都不肯陪我去看我一天换了三次衣服

你就愣没看出来过!我假装看上别人了你就这么认了你还是不是男人你到底爱不爱我啊你!

张英明说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到底爱不爱我啊你!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我假装看上别人了你……

张英明听见心剥地一声飞上了天,绕着地球飞啊飞然后大声唱啊唱,唱着假的假的假的……原来都是假的。他没有女朋

友他没看上女人,他不一定爱女人他也许是个gay。张英明就这么呆呆痴痴地笑起来然后拔腿就跑,他忘了这和人家有没

有女朋友一点关系也没有,也没听见王珊妮在背后哭着大喊张英明你混蛋!他只想立刻听到王捷的声音,现在,马上!

对着手机张英明没有丝毫犹豫,他兴高采烈地大喊,王捷晚上我请你喝酒你一定要来!

王捷一见张英明就说:“和好了吧,看你开心的。”

张英明在心里说我是开心,我开心的理由说出来不吓死你。他笑嘻嘻地为王捷要了一杯螺丝起子,笑嘻嘻地说你小子好

啊,合着伙骗我,我非罚你不可。

王捷笑笑。怎么罚?喝酒你喝不过我。我可没碰过你女朋友啊,再说你们皆大欢喜了我还有功呢。

张英明连忙说没的事,我跟她已经完了,不可能了。

王捷正在喝酒,闻言惊讶地看了张英明一眼。张英明觉得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自己,乌溜溜的黑眼睛盯着人看的样子别

提多迷人了。王捷看着看着就说,我跟她真没什么,真的。她和我朋友认识,我又欠我朋友人情,……

王捷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高腰牛仔裤,白衬衫的领子微微翘着,在脸上投下一段剪影,帅得叫人发呆。张英明则是一身

黑,样子像个古惑仔。黑马王子张英明打断了白马王子王捷说,我是真的不喜欢她了,真的,绝对。他在心里补充说我

只喜欢你。

可惜王捷听不见,王捷迟疑了一下说,王珊妮其实挺爱你的。她对我一个劲地说你,说得我都好奇了。

张英明一下紧张起来。她都说我什么了?

说你是复大第一帅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要想追你得先排队,还得自己先报三围。

张英明听得眯眯笑,要这么说也没错。王捷接下去说,还说你血气方刚,风华正茂,精虫充脑,猛龙过江……

张英明笑着笑着就听出味不对来了,一转眼王捷吃吃地笑,张英明一把勾过去勒住脖子叫好啊你,故意编派我啊!看我

怎么整你!伸手就到胳肢窝底下挠痒痒,没想到王捷还真怵这个,一下就跳起来了,躲着挡着说我认错还不行吗?两个

人推来挡去地笑成一团,张英明趁着乱说我就是猛龙过江了怎么着你要不要亲自试试呀!

王捷躲开张英明的手,四两拨千金地回了一句,我的三围可不合格啊。

张英明的心里就像有一只手在拨拉,麻麻痒痒地酥。他越看王捷越觉得像,越看王捷越觉得他的一颦一笑,一字一句,

都有说不出的深意。张英明就这么晕在王捷浅浅的笑容里,呆呆地笑,傻傻地笑,恨不得就这样笑一个世纪。

可是连半分钟都没笑到,就被一通手机铃声打醒了。

“别闹了,我接电话。”

王捷含笑坐正身体,从怀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就静静地说了声喂。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张英明的笑容也就越来越

僵。挂了电话的王捷回过头来,张英明就瞪瞪地看着他。王捷就那么不好意思地一笑。

“没事,我女朋友。”

我——女——朋——友——

四个字魔咒一样,在张英明脑子里嗡嗡作响。张英明的手没了,脚也没了,身子就这么虚着,晃啊晃啊飘向半空。

张英明,你变笨了。

心从云端跌回了地面,又被谁狠狠踩了那么几脚,直接落进了下水道。原来盛心那地方变成了一个冰柜,超强电力呼呼

呼地制冷,不遗余力彻头彻尾地从里到外冰了个通透。张英明就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脖子。王捷问怎么了,张英明哑哑地

说没事,有点冷。

他喝了一口酒,苦苦地咽了下去,接着又是一口。

张英明?

张英明笑了笑说你会跳舞吗?

迪厅吵得震天动地,挤得贴胸贴背的男男女女疯了似地扭来扭去,漫天甩着的都是头发,仿佛这个世界最不值钱的就是

头发。王捷走了几步说我不会,我在这儿看你跳吧。张英明没回答,他冲着领舞台吼了一嗓子:TMD小妞你真漂亮!!

张英明就直接跳上了台和小妞热舞。尖叫声里,张英明跳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花色,震得另一个男舞者黯然失色。辣妹很

满意他的舞姿主动贴近,张英明就顺势把她搂到怀里,贴着她的细腰跳出狂放的姿势。汗水粘住了前额的头发,他甩一

甩头露出一张俊脸,美眉们HIGH得高声尖叫。张英明在一片混乱中看见了王捷。他远远地站着看着自己。太远了看不清

他的表情,但是张英明知道他在看他。

你知道吗。

我是真的喜欢你。

辣妹回头轻轻地吐气。你说什么帅哥?

张英明说小姐,有一句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你的胸衣扣子开了。

张英明跳下台是因为看见有人站在了王捷旁边。

他出拳是因为那个人把手放在了王捷的肩膀上。

他三拳两脚把那个高鼻子老外打得面目全非然后被王捷飞快地拉着逃离现场逃进出租车。王捷说你疯了你人家也没怎么

样!张英明铁青着脸眼神就像一头狼。

碰你者死。

他说得太低,太轻,太快。所以王捷的表情说明他什么也没听到。

司机问去哪里,王捷向着张英明回过头来。目光如水,濯濯如钻。

“要不要,去我那儿?”

(四)

王捷去拿水的时候,张英明死死盯着写字台上一张照片。

王捷转回来看见,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很丑吧?她不上相。

张英明瞪了半天说,这叫不上相,港姐上电视那就是犯罪了。

王捷笑着说,你这话要当她面说,她准得请你吃饭。张英明就转过身来说,好啊,什么时候介绍介绍,也让咱见识一回

天香国色。自己都觉着话里透着股咬牙切齿。

王捷说了一句,那不行,你长这么帅,我不放心。

张英明的心里咯噔一下。王捷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尤其是跳舞的时候。你跳得真好。

王捷由衷地笑一笑,没等张英明捕捉住那个笑容,他就转到另一个房间去了。张英明的心里有些鼓动,喝了一口王捷刚

才递给自己的冰水,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王捷问他要不要跟他回家的时候,张英明应该是雀跃的,激动的,惊喜的,想入非非的。可是,张英明怔了半天,说出

口的却是,你女朋友……不会不方便吧?

王捷说想什么呢,我一个人住。

张英明开始打量这间屋子。最普通的两室一厅,就租的房子来说算挺不错了,况且还是在靠近高架桥的地段,交通便利

地势绝佳。房子干净得让张英明吃惊,猜到是谁天天在打扫,张英明又耷拉下了脑袋。王捷捧着一个药箱子走了过来。

“拿这个干吗?”

“看看你膀子。你以为我叫你来干吗?”

张英明这才看到膀子上在流血。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王捷把他按坐在沙发上,毫不客气地抹上双氧水,疼得张英明

直咧嘴。

“你怎么跟小孩一样,说动手就动手。”

张英明有点委屈。“你当我为了谁?”

王捷冷冷地回了一句。“谢你了。我可不敢当。我又不是女的。”

话里透着多管闲事的味道,张英明愣了一下,被怄得伤心起来。他一声不吭,王捷手脚灵活地处理着伤口,抬头看了他

一眼。

“怎么,生气了?”

“没有。”

张英明闷闷地回答。从小到大,有谁能让我张英明为她动拳头?门都没有。也就只有你王捷,你倒是知道吗你。

王捷的手忽然伸过来,在张英明的头顶上掳了两下。那样子,就像主人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可是又透着一股子

亲昵的味道。

“下次别乱动手了,回家吓着你妈。”

张英明呆呆的。

两个人就都没说话。沉默的空气中,张英明听见自己静静的呼吸。他还没从刚才王捷那个比较亲密的动作中回过神来。

为了方便够着伤口,王捷就蹲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肌肉紧实的背部就在眼前。张英明情不自禁地抬起右手,好想,好想

轻轻地碰触,但是伸到半空就僵在那里,紧握成拳。

如果就这样把他搂进怀里,如果就这样堵上他的嘴唇……

如果感情是如此简单,就好了。

那天之后,张英明曾经去找过王捷两次。一次下午,一次晚上。两次都是一个女孩开的门。她不认识张英明,张英明却

是想忘了她都忘不了。第一次,张英明张大了嘴,半天才挤出一句王捷在吗?女孩很礼貌地回答在,冲屋里喊了一声“

捷!”那一声“捷”,喊得张英明心一阵紧缩。王捷问着谁啊走出来了,只穿着背心短裤,拖着拖鞋,很家居的样子。

两人的视线一对上,张英明就赶不及地说,没什么事儿,就只是路过来问候一声,行你们忙,我走了啊。

他掉头就走,被王捷和那女孩同时喊住。王捷说,我们忙什么,既然来了就坐坐;那女孩说,哪有客人来了不进门的理

。一副这个屋子女主人的架势。

张英明坐在沙发上,僵硬地笑。那女孩忙着端茶倒水,张英明看了王捷一眼,腆着笑说,哟,怎么好意思劳动嫂子。女

孩脸红了红,王捷就说,什么嫂子,叫她杜蕴就行了。

杜蕴很漂亮。她不是小家碧玉的清秀,而是非常大气的漂亮,双眼皮,大眼睛,直鼻梁,还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长头

发松松地挽着,身材凹的凹凸的凸,是那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美女。张英明和王捷说话的时候,她在一边陪着,既不过

分殷勤,也绝对没有怠慢,该说的时候说两句,该笑的时候笑一下,就是那种特有分寸的样子。如果搁在以前,这也算

张英明喜欢的类型,可现在,杜蕴越是完美,越是让张英明如坐针毡,只待了几分钟就推说还有事,告辞出来了。

第二次是晚上10点多,那是张英明想王捷想狠了,实在忍不住。门开以后,看见了揉着眼睛的杜蕴,张英明像被人当头

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杜蕴就穿着一身贴身的小睡衣,脸上妆也卸了,一副正要就寝的样子。张英明连王捷在不

在都没问,连说不好意思打扰了休息吧我明天再给王捷打电话。然后就像做贼一样逃了出来。

张英明跷了一个星期的课。

没有人来查他为什么不去上课,都归功于张英明有一张什么时候唱什么歌的嘴,把级任老师哄得服服帖帖。年纪大的教

授上课属于自我陶醉型,哪怕底下只有小猫三两只,也能讲得声情并茂热血沸腾;年纪轻的顶多是个助教,知道犯不上

和大学生顶真,只管上完课做自己的小兼职。因此除了教英语的那个年轻女老师看不见平时特爱逗她的张英明,微微感

到失落以外,什么事都没有。

相对的,向张英明示爱的女生多起来了。明着约的,暗着写信的,短消息打哑谜的,不亦忙乎。这还得归功于王珊妮,

自从和张英明分手后,她四处控诉张英明是如何忘恩负义负心薄幸薄情寡义,弄得两人分手的消息人尽皆知。不过男人

不坏女人不爱,更别提这个男人还长得很不错。王珊妮把她当初倒追张英明的理由都忘了,如今成为更多的女生向张英

明倒贴的理由。

但是她们找不着张英明的人。手机永远不接,学校也不露脸,家里又说没回去。冲到宿舍要人,她们又拉不下面子。

事实上,张英明就待在宿舍,哪都没去。他平时住家里多些,但是宿舍也有一张床,这个时候就派上了用场。这一个星

期,他吃了睡,睡了吃,白天没人就打电脑游戏,晚上人回来了就打牌。说不出这日子有什么好,但也说不出有什么不

好。短短几天,牌技倒是磨练出来了,和上铺的老大结成黄金搭档横扫千军,杀得一排兄弟友邦丢盔弃甲哀鸿遍野,名

声大噪,成了八十分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张英明打牌的样子是很颓废的。叼着烟,眯着眼,光着膀子,看牌的时候是一撂叠在一起,慢慢一张张歪斜,扫一眼牌

面就叠回去,很有点拉斯维加斯的味道。他的绝活是记牌,哪家哪种花绝了,哪个A哪个K还留着几个,记得一清二楚。

老有其他宿舍的人来挖角,那边不行了借你们张英明使使!老大就箍着张英明脑袋说,你说借就借啊,打狗还要看主人

哪!张英明就狠狠给老大一拐子,然后什么牌局都赶赴不误。老大说张英明你怎么堕落成这样了,人小姐出台还要挑挑

呢,你受什么刺激了这么想不开?

张英明不是想打牌,他是想头晕。

头晕了自然也就不用想了。不用想自然也就没烦恼了。

张英明临了也只能用这么一种俗到不能再俗的办法来解决心理问题。

他没再见过王捷,王捷也自然不可能先来找他。两人本来就只是几面之交,如果不是张英明主动,王捷连话都不会多说

。张英明连王捷当不当他是朋友都搞不清。张英明甚至想,如果自己就这么不去找他,大概这辈子也都见不着王捷了。

张英明不是用情专一的痴男,也不是至情至性的情种,更不是今天爱了就爱一辈子的情圣。他只知道趋易避难是人的本

能。本能告诉他,王捷这条路,走不通。人是直小伙,有个躺在一张床上的女朋友,说不定连房子都买了就准备结婚了

,顶多结婚时请喝杯酒发两块糖,其他还有你张英明什么事儿?

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痛苦,失望,心凉;发苦,发酸,发涨……

张英明对自己说涨破了心也没有用,你以为你是双性恋了别人就都跟你一样?你以为你这回认真了别人就该得回应着你

?你以为只要对他说一句王捷我喜欢你我爱你,他就会很感动地说谢谢你暗恋了我这么久吗?

张英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性取向的悲哀。

因为他是少数群体,是区别于多数群体的极少数那一群。所以,就是不正常的,不合理的,变态的,恶心的。就跟万年

吸血鬼一样,永远见不得光的一群人。见不得光的感情,见不得光的爱恋,见不得光的折磨和痛苦。即使心里喊得再大

声,是认真的啊真诚的啊可以把心剖成两半让你看的啊!真喊出口的话大概立刻就会被当作变态然后方圆数米无人靠近

。那是一种怎样的悲哀,现在的张英明还只是懵懵懂懂,可是他已经本能地预感到,自己,不被容纳。

不容于王捷,和他身边,那个阳光普照的世界。

但是张英明没有足够聪明。如果真的足够聪明,不会一切都想明白了,还是忘不了。

不管怎样颠倒日夜玩弄时差屠杀脑细胞,就是忘不了他。

好几次忍不住拨了他的电话,又狠狠掐死。好几次在那幢楼下徘徊,看见杜蕴出来又进去,就默默离开。

什么叫爱情。

张英明宁愿就保持从前的理解。鲁迅是伟大的,但是现在的张英明想说,阿Q更伟大。

为了忘却的记念,张英明就那么眯着眼吸着烟,甩出一张牌。

今天晚上他很背,花了的眼睛看错了好几张牌,第一次搭档的对家又连连吃苍蝇,弄得张英明一肚子火。转眼给别人追

到了Q,就快打通关了,自己还在J上咬定青山不放松,怎不叫人心头火起。火烧火燎的张英明就在这时听到手机响。他

决定不去理它,可是手机执拗地翻来覆去欢快地唱着小叮当,还是16和弦立体声效果,烦得张英明拿起来看也没看粗门

大嗓地说了一声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是张英明吗?

声音似曾相识又想不起来。张英明正在火头上,不耐烦地喝一句你TMD是谁有事快说!

手机里静了一下,说,我是王捷。

张英明抱着手机,呆了。

(五)

张英明腾地一下跳了起来,手里的牌掉了一桌子。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他。

“我……我……你等我一下,我到外面接,你别挂啊!别挂!”

张英明拨拉开人群就往外跑,后面一堆人喊喂你还打不打了!张英明什么也没听见,他冲到走廊里,还觉得不够,一口

气冲出宿舍楼,直冲到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喘着气,抖着手,他咽了一口口水,终于说,现……现在安静了,你说吧



王捷在手机里说,不好意思,你在忙着吧?

张英明说没没没,就……在宿舍里混玩。

王捷说,你方便吗?我在你们学校门口。能出来一下吗?

张英明月夜狂奔。

就像一个从未面圣的怨妃,忽然蒙主宠召;又像一个苦苦朝圣的圣徒,蓦然聆听神音。冰冷万年的火山喷出一口岩浆,

暗夜茫茫的大海亮起一座灯塔。张英明把什么都忘了,他的生命里就只剩下了奔跑。好像一生都不会再跑这样一段路,

又好像一生都不能把这段路跑完。

当然他终于还是跑完了。然后一眼看见了王捷。

王捷静静地坐在摩托车上,俊美得像一尊雕像。看见张英明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张英明差点掉下泪来。

他无法控制住自己,就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男孩,在外头强充好汉,一回家就号啕大哭,妈妈越是安慰,越是哭得

大声,越是觉得千般委屈,万般哀怨。他望着近在眼前的王捷,感觉好像分开了一个世纪。苦苦压抑的情意就在这一眼

破闸而出,一泻千里,再也不肯回头。那一瞬间,张英明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喝了鹤顶红中了情花毒,无药可解,无医

可救。哪怕胡青牛复活平一指再生,唯一能救他的人也只有眼前这一个而已。偏偏,他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张英明就在这须臾之间,转过千般念头,满腹心酸,悲喜交加地走上前去。

王捷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张英明说是啊,都二十一年了。

王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一日三秋啊,我可不敢当,杜蕴前两天还说你怎么不来了呢。我说她见了你就忘不了

吧,老惦记着。”

这叫哪壶不开提哪壶。张英明也没法可想,王捷能主动来找他,已经是中了头彩了。他就说哪里哪里,我再带电也不能

当电灯泡啊,万一亮的不是时候怎么办。

王捷听出他的意思,有点不好意思,说去你的。我们还没结婚呢。

张英明的心有点扎。他笑笑,转而问有事吗?张英明再自做多情,也知道王捷绝不可能是因为想他才来的。果然王捷点

了点头说,是有件事想麻烦你。你有同学考过自考吗?我想借份资料。

王捷在一群人中看见了张英明,眼睛睁得老大。

“你怎么在这儿?”

“课表上不是写着这儿吗?没错吧?”

张英明装模作样地拿出课表看了看。王捷说你怎么也报了这个班?张英明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现在本科生都不好混出去

了大把大把的找不着工作只有比谁的证多了。

你对法律也有兴趣?

我老爸就是高检出身的我可是根正苗红家族遗传。

王捷也就相信了,笑起来说,那太巧了。

张英明为了这张自考证,差点牺牲色相。自考办的女干部硬说报名截止了,要报得再过半年,把张英明急出一身大汗,

好话说尽,最后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叫了几声“姐”,终于把这个名给报上了。他没什么想头,就想反正死肯定是死了

,横竖是个死,早死晚死都是死,至少怎么死可以让自己选吧?

他就选了饮鸩止渴。

只要天天能见到他,就行了。

张英明很想笑,怎么搞的成纯情少男了。嘴巴撇一撇却变成好像要哭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很可怜。

一起上课不像张英明想象得那么浪漫。王捷很用功,认真听课,记笔记。但是张英明也有自己的乐子。他趴在桌上,眼

睛眯一条缝,大大方方地偷看王捷,或者往椅背上一靠,把王捷清爽的发根,紧实的背肌看个够。有时胳膊肘和王捷的

挨在了一起,或者桌子底下两人的长腿不小心碰了一下,都能让张英明像接了吻偷了情似的,激动得回味好几天。一切

都纯情得不可思议。他好像又回到了十二三岁,那种青涩的、稚嫩的、似懂非懂又甜得不行的滋味,从遥远的记忆中鲜

明地复活,然后迅速加固成模,成了永远。

下课以后,两人在晚上10点的大马路上晃荡,吃大排档或者街边摊,泡酒吧或者打斯诺克。要么什么也不做,就一人拿

着一个甜筒舔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相视大笑。

张英明知道了王捷的很多事。

比如说他是北方人,大学毕业后来上海两年;比如说他有个弟弟,现在在北京上学;再比如说2年前一个圣诞舞会上,他

认识了白领小姐杜蕴。

张英明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结婚,又很怕王捷真的说出来。好在王捷从来不提。

一天晚上下了大雨,两人都没带伞,出门被淋得透湿。张英明的家先到,张英明刚要走,王捷忽然犹豫着喊住他。

我能借你们家浴室洗个澡吗?今天……我们那儿停水。

张英明看着他,傻住了。

张英明的老爸在外地做官,老妈前几天参加太太旅行团周游新马泰去了,小保姆也请假回了老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张英明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数绵羊。一,二,三……两百一,两百二,两百三……

绵羊成群结队地来了又走了。张英明的心跳得还是一样快。

张英明,你是男人。

你是男人。

要不要……

让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呢?

(六)

王捷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张英明脑子里只有四个字:人间绝色。

清逸的眉,秀挺的鼻和黑漆漆的眼睛,浸在一层迷蒙的水雾里,看不真切。裸露的颈,微敞的胸,凸起的锁骨,禁欲的

气息透着致命的冶艳。湿湿的发丝一绺一绺垂下来,蓦然水珠落,涟漪惊无数。微微垂着的眼波那么一流转,张英明的

心便酥了一样,消融得无影无形,熔化得干干净净。另一个地方却汹涌起来,鼓动起来,燥热起来,热得张英明一张俊

脸黑里透红,活像个熟得快烂了的柿子。

偏偏,王捷还对他那么若有若无地一笑。不好意思,还借了你的衣服。

张英明在心里哀号。拜托别在这个时候笑,别再用这种表情对我笑了!

天人交战的张英明用冷水冲了二十分钟,才把一身的火藏了掖了。无论如何,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张英明再猴急,也知

道这个时候急不得。何况,到底要不要做,怎么做,他根本就没想好。所有的杀伐决断猛男雄风全不见了,只剩了一头

一脸的汗,一身一心的慌。因为是王捷,什么都乱了。

等张英明满腹鬼胎地出浴,王捷还一点没意识到他就是那进了狼窝的小羊,还天真无邪地对狼说,你房间可真够乱的,

瞧这一地酒瓶。

张英明叹了口气说谁叫我命苦,讨不着媳妇呢。

王捷说还不是你不要人家?说着就走向角落的垃圾筒,丢进去一个啤酒罐。张英明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吃吃地笑,说

媳妇你干吗呢!

王捷傻傻地回答这不帮你收拾吗,说完才反应过来,僵在那儿。张英明笑得弯了腰,王捷把刚拣起来的罐子一扔,咬牙

切齿地就扑上来:耍我啊你!不想活了吧!箍着张英明的脖子就勒,张英明大叫谋杀亲夫啊!王捷勒得更紧更狠了,张

英明伸着舌头直翻白眼,看得王捷反而扑哧笑了,嘴里说看你还犯不犯混了!张英明等他力道一放松就坏笑:别说我欺

负你啊!手一伸就向王捷腰里抓去,王捷是吃过亏的,挡着跳着往回躲,张英明得了意,大叫哪里逃!拉住他就往怀里

扯,手上一阵狠抓狠挠,王捷笑得喘不过气来,反过来也挠他,偏偏张英明是不怕痒的,一点作用也没有,反而把心里

的火更浇了三层的油。两个人就那么拉拉扯扯,不知是谁踩着了啤酒罐,一起惊叫着倒了下去。

张英明的背先着地,硬木地板硌得他生疼,忍不住“哎哟”一声。他想要爬起来,嘴张在那里再没了声音。

王捷在他身上。王捷就在他怀里。

胸膛紧紧地贴着,大腿紧紧地贴着,连那里都……

张英明整个人都傻了,呆了,痴了。

轻暖的呼吸擦过他的脸颊,胸前的重量微微撑起,王捷还在笑。

“活该,叫你丫混闹……”

他忽然停住不说了。两个人沉默地对望,一动不动。

漂亮、澄澈的眼睛,做梦都想要抚摸的眼睛。那么深那么深,深得像有魔力,透着困惑,透着犹疑,还透着一团模糊不

清。张英明看见自己坠落在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不断地下坠,下坠,被吸入无底的幽黑深潭,万劫不复。

心化了,身体也飞了。一秒的凝视,已过千年。

张英明慢慢抬起了手,抚上王捷的脸颊;张英明抬起了脸,将那火热的、颤动的嘴唇攫在了口中;张英明翻身倾覆,于

是,山甭地裂,冬雷夏雪,天地混沌,万物清明。

张英明真的抬起了胳膊。梦就这么醒了。王捷没有倒在怀里,而是飞快地爬起来,从他身上离开。张英明举着个落了空

的手,呆痴了一瞬也终于醒了,赶紧跟着站起来。谁也没说话,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张英明狼狈地左顾右盼,拣起滚在旁边的啤酒罐子扔进垃圾筒,“邦”的一声脆响。看见王捷不吭声,张英明紧张得冒

汗。他不知道刚才王捷看出来没有,看出来多少。越紧张越想不出话来圆场,张英明就讪讪地笑了一句你怎么这么重,

压了我不打紧别压坏了嫂子。

王捷看了他一眼。其实也就是挺平淡的一眼,张英明却觉得像被利剑刺了似的,一股子寒意。他愣在那里,但人王捷明

明没什么表情,很正常地转过身来,很随便地问了一句没摔着哪儿吧。我的衣服干了吗?

张英明被这一句话凉到了底。张了张嘴,想说挽留的话,却害怕真被王捷看出了什么来,说什么都没了立场,更怕听到

答案。他只有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无比沮丧地走向浴室的烘干机,仿佛搬完了整座山,却被最后一块石头砸了头的愚

公,满脑袋的怨,满肚子的悔。

衣服全干了,张英明抓着衣服想再往水池里浸,手举了两举还是放了下来。他就眼睁睁地看着王捷走进浴室换好衣服出

来,看了看外面停了的雨,然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隐隐约约别扭着什么,那么不动声色地笑一笑,说谢了,

改天请你吃饭。先走了啊。

门带上了。把张英明的期待,渴念,绮梦,也一并隔断。

张英明呆站着,像被抛弃的狗。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可是是哪里呢?他也说不上来。

张英明不是没想过,万一真给王捷看出来了,他要怎么说。

——是,我一直喜欢你,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

——喜欢你怎么啦,不早告诉你哥哥我就是看上你了吗?

——其实,这种事挺正常的,挺多的……你知道中国有多少同性恋?

——他妈的我就是喜欢你了,怎么着吧!!

……

还是不行。

张英明变窝囊了,变婆妈了,变得不像个男人了。

他很怕,怕王捷知道以后,会躲他如洪水猛兽,恶之如腐肉浊浆。如果那样,张英明只能去撞墙,撞得血流满面人事不

省惨绝人寰,而他还不想这么个英年早逝法,至少也得选个不破相的死法,才对得起一世帅哥的英名。

所以张英明只能怕。他的心就这么悬着吊着,在嗓子口忽悠。幸好之后几天,王捷并没什么异常,甚至张英明故意再邀

请他去家里坐时,王捷也一口答应,看不出为上次的场面别扭的样子。

张英明放心了。

再在家里的时候,他断然不敢造次了,只敢和王捷说些老老实实的话,做些老老实实的事,怕又一不小心,擦枪走了火

,打草惊了蛇。没错,王捷是一条美男蛇,张英明远不想就这么放走它,所以就不敢再动它,宁愿就这么守望它的美丽

,它的邪魅,它的诱惑的芳香,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永远也等不到这么一个时机——小心翼翼的,无比珍惜

的,将它收入暖帐,收入香衾,再与它几世轮转,痴缠千年。

但是发生了一件事,吓得张英明差点去了半条命。

(七)

王捷是无意间看到那张照片的。

都怪张英明昏了头,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王捷问他借2002年电脑报合订本的时候,张英明像献宝一样,回家找出来

,翻都没翻就塞进包里带了过去,没想到王捷才刚翻开,就一眼看见了夹在里面的东西。张英明一刹那白了脸,喉咙像

被人一把扼住了似的,差点背过气去。

照片上,他和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搂在一起。男孩把头搁在他肩上,手勾着他的脖子,对着镜头甜甜地笑,看起来就像

偎在他怀里。

如果这个世上真有月光宝盒,现在要张英明赔上十年寿命都愿意。张英明那个悔呀,直把肠子都悔青了。怎么就没想着

翻开来看一眼呢?现在是逼上梁山骑虎难下,一秒之间电光火石,张英明把心一横,用第一宇宙速度想明了一个字:赖

!打死也要赖到底,横竖就是不认帐,不然今天吾命休矣!

眼见着王捷张嘴想说话,张英明飞快地抢在头里,抓起照片指着说你看这小子眼不眼熟?是不是看着像谁?

王捷一愣,张英明立即又飞快地说看出来了吧?一点没错就是像苏有朋。我中学同学,好哥们,我可羡慕他了好多女生

追呢不叫他名字就叫乖乖虎。脸皮特嫩,瞧这张,打牌打输了叫他搂个女生照相都不好意思,就拿我垫背了,没办法,

谁叫我一向发扬国际救援主义精神呢……哎你喜欢小虎队吗?我小学那会儿特喜欢,偷偷买他们的专辑还被我老爸K了好

几次,有一次特狠把我零钱都没收了害得我请女生吃冰棍都没钱丢死脸了我……

张英明一口气说到底都不带换气,劈里啪啦甩出一堆红豆绿豆黄豆大豆,让你王捷就是摸不着那颗真豆。好在王捷看起

来好像真的什么也没怀疑,只笑微微地说了一句给你照相太费电,张英明问怎么说?王捷说大白天也得按闪光灯呀!张

英明反应过来,又气又笑,故意咬牙切齿地说你倒是白呀给大哥咬一口!说着真张嘴来咬,王捷大笑,推开他说老师来

了,上课上课。

张英明有点傻,有点痴。看王捷专心听起了课,想着这一劫应该算过去了,悄悄地把照片塞进包的最里面,这才感觉一

颗心扑通扑通,扑腾得厉害。摸摸脸,一头一脸的汗。张英明在心里想万幸万幸,如果给看见的是那张亲在自己脸上的

,他大概只能出门直奔黄浦江了。

真应着那句古话:人算不如天算。张英明再没想到,没过几天,王捷竟然就和“乖乖虎”当面撞上了。

那天张英明说新买了真三国无双的PSⅡ,非要王捷回家和他杀一局。屏幕上,美美的周瑜和帅帅的赵云联手突围切瓜斩

菜,张英明正幻想着王捷就是那千年前的美周郎而他自己是舍蜀投吴的赵子龙,门铃忽然大作,美梦全消。没好气的张

英明正想着不管来人是谁统统轰了出去,透过猫眼一看,整个人都呆了。

门铃又响。见门不开,门外的人声音不大地说,小明,我知道你在家。是我。

王捷好像在里屋站起来了,张英明什么也不能想,他一把拉开了门,但是只够堵上自己的身子。他皱着眉,压低了声音

对门外的人说,你怎么来了,我有客人,改天再说吧。

门外的男孩没有动。直直地看着他。

什么客人,还见不得人?

你!张英明要动怒,可是后面王捷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

“有客人啊?没事,我正好要走了。”

张英明一听大慌,连忙转过身子来拦着,才来一会儿怎么就要走啊!一局还没打完呢,我这儿就一老同学,没什么事一

会儿就好。王捷已经走去拿了包,转过头来刚要回答张英明的话,眼光忽然向后面看了过去。张英明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门外的男孩已经自己进来了,靠在门上,紧紧抿着嘴,眼光冷冷地望过来,透着点挑衅;然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小明,新朋友啊?咱俩这么好,怎么也没听你提过?

张英明恨不得扑过去掐住他的喉咙。反倒是王捷神色自如,对男孩礼貌地点一点头。张英明尴尬得汗唰地就下来了,他

想王捷一定认出是谁了。王捷倒是很自然,笑笑说你们坐,我先走了。

王捷一走,张英明眼也直了,身子也僵了。心里像有把火在烧,一想到王捷不知会怎样想,就恨不得立即拔脚追出去拉

着他大喊我跟这个人早完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可是那当然不可能,王捷会说你跟他有没有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英明做梦也没有想过,这两个人会有当面撞上的一天。仿佛被人当众扒下了裤子,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蓦然暴露在光

天化日之下,而他光着腚,不知该捂前还是捂后,只能失魂落魄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门口的男孩冷冷一笑。

“人都走了,还发什么呆?”

张英明抬起头来,铁青着脸咬牙切齿。

“你来干什么?”

男孩倨傲地站着,不做声。张英明一肚子火再也克制不住,全冲着他发出来。

“不是叫你别来我家吗!你听不听得懂人话,卢海彦!”

卢海彦狠狠咬了咬嘴唇,猛地一抬头,粗着嗓子。

“你用不着对我吼,不就是怪我坏你的好事吗?现在叫我别来了,那时候干吗上我的床?”

“毕业那会儿不早跟你说清楚了吗!”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以后只找女人我才肯离开的!现在算是怎么说?那我又算哪一出?吃干抹净就走人吗?



“你……”

张英明快要爆炸了,可是一抬头,看见卢海彦的眼神,心又凉了下来。悲伤、愤怒、绝望的眼神,那么死死地望着自己

,曾经也是漂亮的眼睛,现在却一点生气也没有,好像再说两句,就能滚出眼泪。张英明一口气散了,火也泄了,脑袋

耷拉了下来。他的确是没有资格对眼前这个人发火。曾经,偶尔,想到这个人的时候,深深地感到过内疚和歉意,因为

确实存在的伤害。以为可以渐渐淡去,却依然存在的伤害。

张英明默默地在心里长叹一声。罢,罢,罢。

“……算我对不起你。”

听到这句话,卢海彦低了头,望着鞋尖一动不动。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张英明说了一句进来吧,就走向厨房。男孩开始

脱鞋,然后犹豫着走到房间中。

张英明在众多茶盒中拿出一个,倒了倒,里面空空的。什么时候这种花茶已经喝完了,他竟不知道。张英明苦笑了笑,

只好拿出绿茶,泡上。

“对不起啊,那种菊花茶没有了。只能委屈你喝绿……”

张英明僵住了,水洒了一桌子。一双手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他,头贴在他的背上。

小明。我想你。我真的……太想你了。

苦涩的声音,从背后闷闷地传来。张英明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别这样,啊,听话。

他轻轻拍了拍环在腰上的手,像很久以前那样哄着。但是却被抱得更紧。张英明想挣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任他抱

了一会儿。但是那双手慢慢上移,抚上了张英明的胸膛,张英明连忙按住,身体却被猛力翻过来,颤动的嘴唇凑了上来



(八)

卢海彦刚一靠近,就被张英明一把推开。

“你别这样!我们……我们是朋友。”

卢海彦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然后变得凶狠起来,好像能吃人。

“朋友?谁跟你是朋友?!张英明你别太过分了!你不喜欢我就算了,少他妈的说什么朋友让人恶心!”

张英明瞪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英明和卢海彦,在高中时是前后座。卢海彦是班长,张英明是体育委员。

两个人都长得帅。卢海彦长了一张娃娃脸,为人沉稳、老成;张英明是出了名的坏,当然是女生眼里最折人心的坏法。

班里的活动都由他俩牵头,卢海彦在后面掌舵,张英明在前台擂鼓,合作得天衣无缝。两个人都是风云人物,倒追的女

生能组一个加强连。

张英明初中就交女朋友,高中更是不亦乐乎,三年级时已经交到第三个。但是卢海彦一直没动静,女生风传他在外校有

了人。张英明有自己一帮哥们,卢海彦也算一个。到了高三活动不多了,两人私交还是不错。

张英明是到很后很后的时候回想,才发现卢海彦对自己的特别的。比如打扫卫生分组的时候,卢海彦永远和自己在一组

,不管是扫室内还是包干区;比如学校组织看电影分票的时候,卢海彦总是和张英明的票座挨在一块儿,不管张英明后

来是不是为女朋友换了票;再比如有时放学一起走的时候,卢海彦总是愿意兜一个大弯子,陪张英明先到家,再急忙赶

回家去。

他们俩发展到那一步,纯熟意外。至少当时的张英明是这么认为,尽管在卢海彦那一边并不是。一次聚餐,喝了太多啤

酒,张英明要骑车,被卢海彦拦着塞进出租车。张英明躺倒的床却不是自己的。就这么发生了。

张英明在整个过程中是不清醒的。如果清醒,就算那一晚让他双性恋的性向第一次暴露在18年的人生中,该有的震惊、

冲击和混乱,还不至于让他这么快就和卢海彦发展到那一步。毕竟要有矛盾,有挣扎,有自我厌恶和自我解脱的过程。

但是酒精,让这一切的顺序都颠倒过来。

当然张英明终于还是清醒了。他两眼一黑,差点晕了过去。然而卢海彦却出奇地平静,带着不为人知的志得意满。

卢海彦等这一天已经好久了。他是一个18岁的男生,他知道18岁的男孩不能抵挡的是什么,不能分辨的是什么。所以,

张英明来不及有任何抵挡任何思考任何论证推理和总结,就莫名其妙地阵亡了,阵亡在一个叫做情天欲海的战场,阵亡

在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

张英明欲哭无泪。他混乱、羞耻、愤懑、绝望,但就是不能指着卢海彦的鼻子破口大骂,因为从既成事实看,就算要控

诉也该是被侵犯的卢海彦而不是他。张英明震惊过、挣扎过、痛苦过、矛盾过,也恨透了卢海彦过,不过该有的程序一

个个过了,临了日子还得照样过,人还得吃饭睡觉不是,还得谈恋爱不是。

张英明犯了一个概念性的错误。他所认为的双性恋只是生理上的,远远达不到心理那一层。所以在他的意识里,谈恋爱

只能是跟女的,也只可能是跟女的。两个男人,他连想都没想过。顶多只能算玩过了火。年轻时谁还没个荒唐事呢?

所以当卢海彦第一次喊出我爱你的时候,张英明先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后来想那大概不过就相当于润滑剂的一种,或

者在那么个时候非要喊点儿什么才算一回事,所以就当作一阵风一样听过就听过了。张英明和卢海彦有过三次,张英明

不想怪罪于卢海彦的挑逗或者该死的气氛,因为最后没有把持住的人毕竟是自己。每次之后张英明心里懊恼,也就想这

是一起处理需要,他以为卢海彦也是如此。

但是卢海彦的眼神越来越让张英明害怕,他从迷惘到读懂,再到畏惧,因为他知道卢海彦要的,是他永远都没法给的。

而他已经丧失了某种立场,就像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张英明恨死了那糊里糊涂的三次。所以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他

顺着卢海彦拍了合影,然后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话。

我只喜欢女人,以后也只想找女人。我们……别再这样了。

他却爱上了王捷。

如果当年那个算是承诺,那就算破了。可是当初,张英明自己又何尝能预料到?他怎么知道会遇上王捷,怎么知道会爱

上这个男人而且爱得这么惨。可是现在爱已经爱了,能怎么办,就和你卢海彦一样,放不下的终究是放不下,只是以前

只当你痴,却原来我也是个痴的,就算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来得也未免太快了。

张英明就这样瞪着眼睛,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被推开的卢海彦苍白着脸站着,半晌,冷笑着说了一句。

尝到新鲜的了,我自然是没味儿了。

张英明皱了皱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你骗鬼呢吧!卢海彦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开心。笑完了,慢慢地说,也好,我也算等到个头了。你终

于还是要找男的。

张英明听了,浑身难受。他闷闷地说,以前的事,就全算我错了。

卢海彦忽然一步跨上前来,狠狠攥住了张英明的肩膀,手指卡进肉里,攥得张英明生疼。张英明对上一双挣红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自己大叫着。

“你不就是想说你从来都没喜欢过我吗?!我知道!你都说了成千上万遍了!你怪我不该勾引你上了贼船是不是,你一

直都恨我,以为我不知道吗!那几次,哪一次我不是千方百计什么脸都不要了……我自己都他妈的觉得贱!可你呢?当

看笑话呢吧?看我赖着缠着要被你上,爽翻天了吧?你没喜欢过任何人,没在乎过任何人!要你张英明的真心他妈的比

要天上的月亮还难,所以我也不在乎,反正你就只会跟别人玩玩!既然跟谁都是玩,跟我和跟别人不都一样?为什么我

就不行?你说话啊!我求你玩我还不成吗,还不成吗?!”

卢海彦的手从张英明肩膀上滑了下去,眼泪像破闸的洪水倾泻而出。他立刻伸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张英明呆呆地,站了

一会,然后慢慢滑坐在椅子上。

“……我爱他。”

卢海彦像被定住,什么声音都没了。他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瞪着张英明。

“我爱他。”

张英明像断了线的木偶,低着头,耷拉着手脚,苦笑着;然而又坚定地,像是在说这个世上最神圣的誓言,那样说出了

口。

(九)

一说完,张英明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是啊,我爱他。

我是混蛋了,我是流氓了,可我不就是爱一个人么?我得罪了谁亏欠了谁招了谁惹了谁对得起谁对不起谁?凭什么我爱

一个人就得这么窝囊,凭什么我就得爱得偷偷摸摸像做贼,凭什么我爱苦了爱惨了憔悴了伤心了他却什么也不知道?

不就是因为我爱他吗?

张英明想笑,又很想哭。

你不知道想要什么的时候以为什么都得到了,你真正知道想要什么的时候却什么也得不到。

原来,爱情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以前他没有爱过,而现在终于爱了。以前有很多不明白,现在也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爱一个人是怎么回事,明白了不为

所爱的人所爱,又是怎么一回事。明白了伤痛凄绝,无奈苦楚,明白了锥心蚀骨,痴傻癫狂。

我爱他。这句话像是郁结在心里的一个死结,终于端出来给人看了,却依然是个死结。男的,女的,异性恋,同性恋,

如果这三个字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爱情该是多么简单多么美好的东西。整个世界大概也就清净了。永恒的主题大概也

就没有了。张英明忽然弯起嘴角微微笑了。陈世美唱梁祝了;张英明说爱情了。这还真TM赚人热泪啊。

张英明听到卢海彦静静地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张英明默默叹气,然后抬起了头,终于将眼光和卢海彦对上。

何必呢。海彦。对我这种人。没意思的。

他妈有意思没意思不是你说的!!

卢海彦吼得山崩地裂,摔门而出。在门口,他用整个单元楼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一字一句地从喉咙里喊出来。

张英明你他妈混蛋!!!

张英明想起王珊妮最后跟他说的好像也是这一句,不禁苦笑着想怎么人人都说这一句就不带来点新鲜的。张英明呆了一

会儿,慢慢站起来,回过神来时已经把电话机抓在手里。听见王捷那一声喂,张英明的鼻子又发酸了。他心想TMD这是怎

么了还真当是纯情少男琼瑶主角了。张英明闷闷地说你在家呢?王捷说我不在家怎么接你电话?张英明被堵得慌,一阵

心乱,不知接下去要说什么。倒是王捷顿了一顿,说你怎么了?好像很没精神。你同学呢?

他……已经走了。本来就没什么事。叫你别走的。现在这半局不都白打了。好不容易快把曹操挑了。

王捷笑着说你怎么不叫你同学一起打啊,你们不是很好的吗?

张英明委屈得眼睛都快红了。王捷啊王捷,你是真傻啊还是装傻?张英明冲口而出我不要和别人打,我就要和你一起打



王捷在电话里笑了起来。清清朗朗的笑,像是一只手,轻轻在张英明的心里揉着按着,又像一只电熨,来回几下就熨平

了张英明心上那些褶皱。王捷边笑边说,不得了,张大帅哥撒娇了,小的我可担待不起啊。别介,瞧这嘴嘟的,够挂几

只油瓶了?我数数。呀,都数不过来呀。

张英明听了这几句话,骨头都要酥了。他仿佛看到王捷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伸着手指描摹他的嘴唇。张英明热血上涌

,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狠狠地搂进怀里,再狠狠地亲一口。张英明借着热劲说你别数了,过来伺候本大爷,伺候好了自然

有赏;王捷说大爷要指谁的名啊?张英明恶狠狠地说指谁?我就指你!今儿晚上看大爷不好好地疼你!他说得又害怕又

快意,好像这样说说就真能占了什么便宜;而王捷也像要看谁逗得过谁似的,腻着嗓子说人家怕你受不了。

张英明越听话越入港了,不由真的浑身起火,直着脖子说有什么受不了?你有多少能耐,都拿出来给大爷使使!王捷忍

着笑,说不好使,使完了怕大爷的火不够出!

张英明痴了呆了傻了,他想这是不是就叫调情?这都不是的话那什么还是?他被这两个字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话都

接不上来。他这边一顿,那边王捷也不好意思了,连忙恢复了原来的嗓子,笑起来说不玩了,太肉麻了。你消火了吧,

张大爷?

张英明痴痴地说你你你……终于没说出什么荒唐的话。可是一阵的甜情蜜意像是粉红色的雾一样散不开去,忽然给了张

英明无限的勇气,似乎这会儿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允许,不管要求什么都能被满足。于是他就在那样熏熏然施施然的气氛

中蓦然开了口。

这个星期六,陪我好吗?

张英明想去外地。和王捷一起。

那里没有他过去的荒唐,也没有杜蕴。那里只有他们俩。他们可以肩并着肩手挨着手,一起观赏陌生城市的街景;他们

可以在暮色夕阳中什么也不干,就只是傻傻地看绮霞满天;他们可以像公园里的老爷爷老奶奶那样,只是走走路,坐一

坐,闻一闻青草的芳香,看一看远处的人群,就能感到幸福,满足。

因为彼此就在身边,因为上天让我们相见。因为这个世界有你。

所以,一切都很美。

(十)

三天后,南京。

夫子庙的乌衣巷口,张英明远远跑开了几步,一回头端起数码相机,瞄准了信步走过来的王捷。

镜头里,王捷一脸的笑意。初秋的阳光丝丝缕缕,裁剪过似地柔柔包围着那张俊俏的脸。张英明看得发呆,王捷已经走

到面前了,忽然一伸手,帅哥照变成一个超级手心。王捷笑得不行,在那儿打跌,张英明立即抓拍,拍完一扭身跑进了

巷子里,还回头那么一望,王捷就追了进来。张英明想着这怎么有点当年少女慈禧勾引咸丰皇帝的味道,人家追啊追的

就“天地一家春”去了,什么时候他和王捷也天地一家春呢?

张英明越想越美,冷不丁被王捷赶上,从后面伸出两只胳膊来夺相机,那样子就像把他拥在怀里似的,弄得张英明心花

怒放,趁机猛吃豆腐。路都被他俩堵了,游人也不恼,笑微微地看。两个人笑着闹着,没留神一起撞在旁边一扇仿古大

门上,砰的一声撞开了,把里面的人吓了一大跳:“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高兴也别撞门呀!”王捷连忙笑着道歉不

好意思不好意思,回头偷偷冲张英明吐了吐舌头,可怜个张英明,看得魂都酥了半条。

两个人就这么撞进了鼎鼎大名的王谢堂前,王捷也不好意思冲撞了古人,老老实实看起古玩字画来,张英明不懂这些,

就瞄着眼看王捷,看得跌跌撞撞,心疼得管理员直喊唉那凳子是文物!

张英明一回头看见门旁有个凹槽,走过去拧,王捷看得好笑,说你干什么呢?张英明说这有个机关!保不定底下藏着郑

和下西洋的宝藏呢,咱俩这可发了。王捷靠在墙上笑了半天,笑完了才说傻瓜,这个是用来拴马的。张英明恍然大悟,

对心上人更是佩服三分,嘻嘻笑着说葛格,我好崇拜你哦!王捷抱起双臂,笑吟吟地接了一句,弟弟乖。张英明又惊又

喜,仿佛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从王谢故居出来,两人直接进了晚晴楼,点了全套的秦淮小吃。可一见那细巧就暗暗叫苦——他们两个大老爷们,任谁

一口都能扫了半桌!吃完了出来,两人绿着脸到处找牛肉拉面,捧着碗眼神一碰,撑不住大笑,笑得面汤都快洒了。张

英明吃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吃吃地笑,王捷说你又笑什么呀!张英明说,看晚晴楼里那些小姐,盯着你那眼神

,活像你是豆腐脑似的,恨不得扑上来一口吃了!王捷说你才豆腐脑呢!她们哪儿在看我啊,我哪比得上张大帅哥,看

那位给你倒茶的小姐,都手把手地倒了。张英明嘿嘿一笑,心想行啊,你观察得倒仔细,一本正经皱起鼻子到处闻,说

哪儿来这么大酸味儿?王捷也不做声,狠狠吃了两口,然后忽地把碗一放,张英明反应奇快,跳起来就跑,直跑到秦淮

河边上无路可逃了,转过身来笑着求饶大哥我认错还不行吗?王捷扭着他的手臂说再喊几声大哥听听!张英明就一叠声

地喊大哥、亲大哥、好大哥!王捷扑哧一声笑了,松了劲,说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张英明看着他的脸又发了呆。王捷

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转过身,靠在扶栏上,看下面悠悠的河水,秦淮的画舫。

张英明一阵头晕。

他有点不敢相信,幸福是这么简单的。

张英明以前听一个女朋友说过,要想考验一个男人是不是一个好情人,就跟他去旅行。张英明没给她证明的机会,却牢

牢记住了这句话。今天,王捷对他笑的次数,似乎比平常哪一天都多。这是不是代表着什么,暗示着什么,预兆着什么

呢?张英明于是在大日头底下,开始做起了白日梦,他眯着眼咧着嘴,看见一颗心飘啊飘地飞向半空,在阳光下成了一

个美丽的泡泡,里面头并着头坐着他和王捷,笑得同样帅气和幸福。

泡泡忽然破了,被一阵说笑声打破。张英明恼火地侧过头去,旁边靠上来几个年轻姑娘,唧唧喳喳地大声说笑,却若有

若无地盯着他们俩,目光飘过来又转开去。张英明觉得好笑,捅了捅王捷,王捷把他一拉,离开了河边。

张英明想要说怎么舍不得我被别人看啊!想了想还是不敢造次讲出来。两人看看天色还来得及,打车去珠江路淘最新的

软件。张英明挑了几张电脑游戏,回头看王捷盯着各种MP3看,好象想买的样子,也就帮着他一起挑,最后,王捷挑中了

一款铁三角,深玫红色,细细长长纤巧得很。张英明说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女气,还是选我推荐的这款没错,绝对配你

。王捷听了笑了一笑,说,这是买给杜蕴的。

张英明再无声息。

(十一)

张英明的一颗心,又完成了一次自由落体。

他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只能机械地说哦,那这款挺好。说完了若无其事看别处,手自然而然伸到口袋里,摸出烟盒来抽

出一支,点上。他回头对王捷说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啊,就先走了出去。

晚上吃了饭,张英明问王捷想去哪。张英明从珠江路出来就有点蔫,又不能让王捷看出来,勉强挂着笑脸。吃饭的时候

王捷接手机,张英明看那样子就知道是谁打来的,闷着头吃一声不吭。幸好王捷没有站起来躲开了接,只说了两句就挂

了,否则张英明整个晚上就全毁。王捷挂了手机,还笑着对张英明说,杜蕴问你好呢。

张英明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本来也该叫嫂子一起来的,但我这电灯泡就太碍眼了。

王捷说你说什么呢,咱们乐咱们的,她在家做饭就得了。

张英明的心被扎了似地,一阵紧缩。王捷就像在提自个儿的老婆。一口鸭肉在张英明嘴里全成了蜡,张英明梗着脖子,

半天才咽了下去。

王捷听张英明问要去哪,想了想,提议去玄武湖。

张英明没想到他会提出去那么一个黑暗、僻静的地方,心顿时拎起来,又被他自己按下。

再不能把心捏在你小子一句话两句话里了。不然我张英明还算个爷们么?张英明有点报复又有点自我安慰地想。

晚上公园里没什么人,越往里走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公园又大得出奇,加上大片大片波光粼粼的湖水,两个人就好像

走在梦里。张英明看王捷越走越深,越走越向里面,心里那点不安分的自作多情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张英明就这一点好,不太跟自个儿过不去,打击过去了,就又欢欢喜喜抱上了希望。反正谁都料不准将来,你就是学孟

姜女哭倒了长城,结果也就是添一山头的残砖乱瓦,又有什么用。张英明看着两人的影子若分若合地纠缠在一起,心里

头又想起鲁迅他老人家的一句名言:路,是人走出来的。张英明就想,这情路,是不是也就得一个跑一个追,一个撵一

个缠,才能走得出来呢?

两人绕着湖走了大半圈,到了一处桥边,王捷停下不走了。张英明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这是一片里湖,不像外湖旁边

有那么多高楼大厦,倒是透着点儿仙气。对面的山峰影影绰绰,明亮的月影正投湖心,月华如水,如箔金碎玉,看得王

捷目不转睛。王捷指着湖边的椅子说,在这儿坐一会儿好不好?

张英明坐下了,王捷就打开塑料袋子,拿出两罐啤酒来,丢给张英明一罐。这是两人进门时买的,怕不够喝买了好几罐

,一路张英明抢着拎,王捷都不让。湖面上一阵风吹过来,吹乱了王捷的发,正好这时张英明在对他说话,看他微侧过

头来,发丝纷乱地拂过面孔,一张俊脸美得竟然没几分人气,带着几分不羁,又有几分风情,还有几分虚幻,看得张英

明心猛地漏跳一拍,原本要说的话也忘了,幸好被夜色遮掩了尴尬。

王捷也没在意,仰起头灌了几口啤酒。张英明握着罐子,看王捷的喉头上下滚动,浑身起了一股燥热,恨不得扑上去就

亲那个地方。

论环境,论气氛,这里真是再好不过了。张英明捏着手,手心出了一层的汗。

张英明是想要做点什么的。路上他已经想清楚了,自己只有两条路,要么豁出去冒一把险,看他到底是不是GAY,要

么及早抽身退步,永远只把他当作风景来欣赏。现在这样,只有两个字:没戏。张英明在心里问自己,你带他到南京干

什么来了?不就是指望着能发生点什么、明确点什么吗?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实在鼓不起那份勇气。

因为他输不起。

他真的输不起。一想到王捷如惊弓之鸟,从此鸟尽弓藏,或者勃然大怒,当场怒斥离去,再或者鄙夷不屑,用看一个变

态的眼神看他,张英明就如坠冰窖,连死在南京的心都有了。张英明想死我一个不要紧,也不能给南京人民添乱是不是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恋爱中的人都是白痴。可是至少白痴很赤诚,想要什么都会立刻说出来,不管别人是

不是笑话是不是憎恶都只忠于自己的欲望,所以这样一想自己连白痴都不如,这让张英明简直郁闷到了极点。

王捷回头说,怎么不做声了?想什么呢?

张英明忙说没,没想什么。一阵慌乱,明摆着是做贼心虚。王捷笑一笑,转头看向湖面,忽然开了口说,小时候,我就

希望我家前面能有一个湖。我和我弟弟一点儿大的时候就偷着跟大小孩去游泳,被爸妈发现了一人揪着一个打,也没用

,下次还是照去。爸妈没招了,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妈说我大概是五行缺水,天生就和水有孽缘。

张英明从来没听王捷提过以前的事,而且还是家里的事,有些发愣。王捷喝了一口啤酒,好像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

小学时我就参加了游泳队,一直到高中。高考之前我都还在参加比赛呢,是瞒着家人偷偷报的名。

张英明好奇地说原来你还是个游泳健将啊,失敬失敬!张英明心里想怪不得身材这么棒,原来都是从小雕塑出来的。王

捷笑了笑说什么游泳健将啊,上学那会儿是还行,现在早就不游了。张英明问为什么?王捷淡淡地说,受伤了,医生说

再不能游了。

王捷说得平静,眼神却是黯淡的。张英明问伤在哪儿了,要紧吗?一问出口又暗骂自己笨,都不能游了能不要紧吗?王

捷伸手抱住了左上臂,说韧带毁灭性拉伤,平常没影响,要想再游那么快是不可能了。他顿了顿,说你知道吗,我长那

么大,还没那么哭过。好多人安慰我,教练,老师,同学,我在他们面前特没事儿,还笑着,说我能行,不就是改个志

愿吗,报一所普通的大学上呗。回家对我爸妈说,你们不老说当运动员太苦吗,这下好了,我也能死心了。我爸妈真挺

高兴的。没有人知道我躲在被子里哭,哭了一夜。枕头都被我咬破了。我从小到大,真就那么一个梦想,医生的一句话

就破灭了。那时候我真挺绝望的。

张英明呆呆地听着。

王捷喝完了一罐啤酒,又拿出一罐来,拉开。喝了一口,继续幽幽地说,人进了社会就没办法了,工作,感情,一大堆

的事儿,样样缠着你。梦想什么的,再也没有了。有时候我还幻想,如果当年我没受伤,考上了体大,做了运动员会怎

么样,想着想着还能笑出来。真挺傻的。

张英明呆在那里。

(十二)

王捷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自己的事。张英明一时间有一些发懵。他想,原来王捷也曾有

过这样的伤心事。他仿佛看见了18岁的王捷,一个因为梦想破碎而哭泣的少年。而那时的自己又在做什么呢?张英明努

力回想,却几乎想不起来。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想要做过什么,就是现在,他也没想好将来要干吗。毕业,进效益好的外

企,当白领,混上部门主管,再混上高层,大概就是这么一个形状。张英明从来没有憧憬过这种生活,但也没想过要去

过别的什么生活。他的生活似乎一直都是只在眼前的,未来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团不可知、也不必知的模糊不清。

王捷前倾着身子,垂着肩膀,不时仰头喝一口啤酒。张英明怔怔地看着,月光下那背影铬得他心里生疼。王捷听不见张

英明的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你,怎么这种表情;张英明傻傻地说我以为你在哭,王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伸手用力在张英明头顶上掳了两下,就像上次张英明受伤时那样,对张英明说,傻瓜,我都23了,你以为我还18哪。早

过了那个年纪了。

张英明痴痴地。他很想抓住王捷伸过来的手,很想就这么把他拉进自己怀里,很想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他有他,梦想

也好什么也好不管失去多少都不要紧,只要有他在身边,永远都不会让他伤心、不会让他难过,一辈子都不会,几辈子

都不会。可是张英明毕竟没有这样做。他发现自己在王捷面前,也许一直是个幼稚的人。这些话也是那么幼稚,有几个

人能保证现在,又有几个人能保证将来?更何况他拿什么保证,不是这轻松动听的几句话,所有的问题就可以解决,所

有的现实就可以让道。而他张英明连未来想要干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让王捷相信他,又拿什么来向王捷许诺一个将

来呢?

在那一瞬之间,张英明的脑子里电光火石,飞快地交替了许多的念头。他越想越感到悲哀,感到沮丧。他张英明,原来

根本没什么不可一世的。他自以为是飞扬跋扈地过了20年,临了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鬼,既没有大

胆去爱的胆量,也没有承担失败的勇气,更没有生活的担当。比如他爱王捷,可是他能为王捷做什么呢,他能给王捷什

么呢?只是喊喊的话谁都可以,对于两个成年人,而且是根本不在常理接受范围内的两个男人,那些苍白的誓言,又能

有多少意义呢?

张英明犹如醍醐灌顶,忽然间明白了很多事。他明白得很悲伤也很无奈。张英明原本就是聪明的,他的发散性思维一直

都是强项,而现在这思维派上了用场。他多年以来的自信第一次受到动摇。张英明早就发现王捷远比自己成熟。他说的

很多话,做的很多事,从来不曾像自己一样随意,都是那么分寸、得体,那么稳重、淡定。张英明害怕追不上王捷的脚

步,就像当少年时代的王捷在为一个明确的目标执着的时候,他张英明连梦想这两个字都没有想过。张英明真真正正地

感觉到,过去,所有,那么多恋爱的经历,都白费了。他第一次知道,爱一个人,原来是这么急迫地想要去改变,改变

自己过去20年所有的人生。只为了这一个人,只为了这一次爱。

王捷说,怎么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的情绪干扰到你了?

张英明默默吸了口气,说没有。我……我觉得自己特别没劲。这么大了也没想过干什么,就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王捷笑了一下,说你还小呢。

张英明突然有了一股冲动。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冲口就说,王捷,我是不是特别不成熟?

王捷有点疑惑地看了看他。

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别管,先回答我。你是不是……很讨厌幼稚的人?尤其像我这样没打算没思想的。

张英明说完,紧张地盯着王捷看。夜色深了,月影也西移,黑暗中,两人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张英明没有立即听见王

捷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王捷才开口。

他说,我也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你。

王捷望着张英明,幽黑如夜的眼睛反射着月色的清辉。

你,为什么对我特别好?

(十三)

张英明魂不附体,一条命去了九成半。

他的耳边出现一口巨钟,被人狠狠敲了一记,嗡嗡嗡地乱响;他的眼睛突发青光眼白内障,除了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

不见;他的手和脚都像老年中风症状那样抖了起来,喉咙紧窒,呼吸困难,心脏停跳。

他万万没想到,王捷会问出这句话来。

张英明死过去又活过来,脑海里跳出两个字。

完了。

……他发现了。

山崩地裂了,飓风海啸了,大西洋沉了,彗星撞人了。

一片兵慌马乱,一地尸首狼籍。张英明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从战壕里被推到火线上,敌人的刺刀长枪火炮齐刷刷对准

了他,不容他思考不容他拒绝更不容他到处找游戏里的QUIT键,退出去存盘重新来过,他就要英勇就义彻底破相死无全

尸了。

张英明在心里叫观音菩萨如来佛祖耶酥上帝!

没人来救他。子弹推上了膛。张英明前面是悬崖后面是追兵,他往前看往后看都是死路一条。

跳,还是不跳?

在那一秒之间,张英明做了一个几乎令他悔恨终生的选择。

当然,他知道这一点,已经是在很久以后了。

当下,张英明说话了。他几乎是抖着嗓子说的。

我……我对你特别好么?我怎么不觉得。

张英明很想看清王捷的表情,以揣测他究竟发现了真相没有。但是夜色浓郁,遮盖了那张脸上所有的神色。

过了一秒钟,张英明才听见王捷回答说,大概是你天生人好吧。

王捷又喝了一口啤酒,对着湖心出了一会神。张英明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猜不透王捷忽然问这么一句的真意,也不知道

自己回答得对还是不对。就像战战兢兢满头大汗终于解出一道题,翻到最后面发现居然没有答案,这样呆在那里茫然不

知所措。

就在这时王捷忽然对他回过头来,而且似乎笑了笑。

“我一直想跟你道谢。谢谢你。”

张英明傻傻地问谢我什么?

王捷摇了摇手里的啤酒罐,空了,他放回袋子里,又拿出一罐来。

“我到上海两年,没交过什么朋友。所以要谢谢你。谢你把我当朋友。”

王捷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可是他拉开罐口喝酒,又似乎说得很随便。张英明被朋友那两个字刺了一下,又不知道王捷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一颗心在半空晃来晃去,没着没落。王捷好像很渴似的,连着喝了好几口才放下罐子,看了张英明

一眼说,你看着我干什么呀,你再不喝就都被我一人喝光了。

张英明偷看王捷,觉得他不像起了什么疑心。张英明就低头喝了几口酒,心跳平复了一些。他镇定了一下,心想自己大

概应了那句做贼心虚,人王捷大概也就随便那么一说,压根没别的意思。这样一想,慌乱就少了许多,于是又恢复了平

常的口气说你要这么说可没劲了啊,咱们俩还有什么谢不谢的。再说,我……我也没做什么。

我要真做了什么,你不吓死才怪。张英明这样想着,又有些失悔,该不该放过了刚才那个机会。

张英明毕竟是很聪明的。

他没有趁这个机会干脆comeout,是因为觉得时机不对。他不想在打入敌军指挥部之前就做了炮灰,就自己堵了枪眼。这

是一场战争,他和王捷的战争。过早地进攻,过晚地进攻,不挑时候地进攻,结局都好不了。张英明很明白他根本毫无

胜算,所以他必须把风险降到最低。他不能冒险,哪怕任何一次。因为即使最终结果都是兵败山倒,战后的损失也有天

上地下之别。

他只有在确信王捷不会彻底跟他翻脸的时候,才能说出那个事实。

因为,做不成情人,他不想和王捷连朋友都没得做。

此时此刻的张英明,坚信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后来,王捷又说了不少话。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的话比平时要多很多。张英明听他说起初来上海所遭遇的人情

冷暖,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特地向自己道谢,心里暗骂那些势力小人真TMD丢上海人的脸,一会儿又心疼王捷。他恨自己怎

么没早两年认识王捷,那样的话一定不会让他吃那些苦,他会把王捷像珍宝一样捧在手心,而且一定会抢在杜蕴之前就

先占领他的心。

回到宾馆的时候,王捷竟然有些醉意。张英明不是没见识过王捷的酒量,泡吧时喝再多也没见他醉过,今晚竟然被几罐

啤酒打倒了。张英明想,大概因为勾起了以前的伤心事吧。好在王捷意识还算清醒,进了房间就拿了衣服去洗澡了,留

下个张英明,对着标准间里的两张床发呆。

今晚,他将和王捷共度一夜。

在一个房间里。

张英明等了一天,终于把这个时候等来了。

等来了又怎么样?他张英明能干什么?能发生什么?张英明顾不上想,光是想到能和王捷睡在一个屋子里,张英明就已

经兴奋得三魂飞了七魄,好像真的跟王捷度了蜜月似的。来南京之前,张英明已经把这个晚上想象了千百万遍。现在,

真的站在这房间里了,他反而紧张得浑身冒汗,气血一个劲地往上涌。

啪嗒一声,王捷开了浴室门出来了。张英明下意识地一侧头,眼睛就直了。王捷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脖子,只穿了一条

睡裤,上身赤裸着走出来,露出训练有素的倒三角身材,紧实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呈现优美的曲线,昏黄的灯光下,光

洁的肌肤闪烁着象牙色的光泽,简直是要命的冶艳和性感。张英明看得呆若木鸡,半天才逼着自己把头转开,下意识地

就去摸鼻子,生怕真有热热的红红的东西流下来——要那样他丢脸可就丢大了!

王捷没注意张英明的尴尬,放下毛巾,拿起梳子梳了梳头发,从包里翻出一件背心套上。然后看了看张英明,好像奇怪

他干吗站着不动,说了一句我好了,你洗吧。然后就打开电视,往床上一躺,没什么表情地调起台来。

张英明看他好像酒醒了,微微有点失望。转念一想就是没醒又怎么样,难道还霸王硬上弓不成?张英明叹了一口气想,

他张英明一世男人的雄风,怕是要断送在王捷手里了。他只能压抑着满脑子的花花念头进了淋浴间。开大笼头冲了半天

,又对着镜子训练了半天脸部肌肉,确信再看到王捷的身体时不至于出什么洋相,才打开门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他想

着要跟王捷说些什么,可等他走进房间,愕然发现王捷已经睡着了。

王捷慵懒地半躺着,一脸的恬静。一只手还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上的遥控器落在一边。头发还没干,脖子和胸膛上还有

亮晶晶的水珠。张英明呆了半晌,苦笑着过去抖开被子,轻轻给他盖上。王捷微微挣动,好像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向

这边侧了一下,脸也朝向了张英明的方向。

张英明僵住了。他的眼睛再也没办法从那张脸上移开。

他日思夜想的面孔,毫无防备地呈给了他。像盛开在蜜蜂面前的花朵,浓郁的芳香散发危险的魅惑,因为纯洁而激起破

坏的欲望。

张英明定定地看了许久,轻轻开口喊王捷,王捷!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答。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张英明确定王捷是睡熟了。

张英明紧紧握起了手,直到手指卡进手心的肉里。他僵立了一会儿,忽然闪电般地俯下身,堵上了王捷的嘴唇。

(十四)

张英明是给王捷摇醒的。

张英明睁开眼睛乍对上王捷的脸,第一个反应是昨晚的事败露了。

张英明立刻出了一身冷汗。他吸了一口气飞快地想好要说什么。是我是亲了你因为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王捷我爱你

我真的……

但是王捷先说话了。王捷说对不起这么早叫醒你,出了一点事我马上得回去。

张英明赶紧把嘴闭上。

嘉年华里帮王捷代班的同事出了点事故,人没事,但是要住院观察两天,刚刚打手机过来,王捷只好赶回去上下午的班

。王捷一脸歉意地说,扫你的兴了,要么我先回去,你再玩玩?

张英明忙说你都回去了我还在这儿干吗?两人当下收拾东西赶火车。

张英明不敢看王捷的眼睛,就看王捷的下巴,结果好死不死就看到王捷的嘴唇。于是张英明一张脸很不争气地成了猪肝

脸,黑里透红红里透紫惹得王捷奇怪地问你很热?

张英明想TMD紧张个什么劲,他要发现了我还能站在这儿什么事儿都没有?

事实上,昨晚,他到底也没敢再干什么。

亲了那一下之后,张英明就像个凶手逃离作案现场,跌跌撞撞地冲进淋浴间,砰的一声靠上关上的门,瞪着眼张着嘴半

天才喘出一口气。眼前像中了七虫七花膏满脑袋五颜六色的东西在转,心跳快赶上宇宙速度了眼看着就要爆机。张英明

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临了想张英明你他妈太没用了亲一下就这样了要真扑上去那还不真得死了。

从理论上讲,那只是一个嘴唇和嘴唇简单相擦的物理碰撞,连摩擦力都没产生。按照张英明的经验累积,那根本就不算

一个吻。但是张英明就像一个打出娘胎就没见过男人的纯情处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碰触另一个嘴唇,那么两眼发黑、两

脚发软、心醉神迷,立地成佛了,羽化升天了,魂魄离身了,神游太虚了,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张英明就那么痴痴地,呆呆地,在淋浴间的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最后,终于慢慢坐回床边。他静静地看着王捷,又是很久。之后,帮他拉高被子,掖了一下被角,再轻轻拂了一下他额

上柔软的头发。然后,叹了一口气。

张英明在凌晨4点,终于撑不住合上眼睛的时候,在心里想张英明你到底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

所以张英明一上火车就开始睡觉,再睁眼睛发现自己的脑袋竟然搁在王捷肩膀上。张英明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望着王

捷,王捷说少爷你终于醒了,小的可以拿行李了吧?张英明这才发现火车已经到站了,连忙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心里拼

命在想是什么时候靠上王捷肩膀的,TMD人做梦的时候果然胆子是最大的。

两人打车,先到张英明那儿,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张英明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王捷,王捷只对他摇摇手就吩咐车子开走

了。张英明落寞地站在街边,不知为什么明明也亲到他了也在一个房间睡过了,但还是觉得王捷好像一阵风,永远都赶

不上抓不住似的,以为伸手扯住了,张开手心,却仍是一片空荡荡的。

张英明手里握着冲好的数码相片,坐在教室里兴奋地等着。

照片他看了不下八百遍。尤其是两人合影的,张英明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是男才男貌,金童配玉童,天作之合,天生一

对。张英明越看越美,一个人像傻子一样嘿嘿地笑,惹得旁边人不停看他。

张英明又想,王捷如果看到他的电脑屏保全是他的照片,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想着又想笑了。

但是王捷还没来。

后来老师进来上课了,课上了10多分钟了。王捷还是没来。

张英明隐隐不安。他掏出手机拨了王捷的号码,开始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后来变成一个甜美的女声反复地说对不起,您

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他立刻改拨家里,没人接。再拨办公室,还是没人接。再拨手机,又是女声。

王捷不是没缺过课。但那两次,王捷都事先打过他的手机。

张英明机械地按着拨号键不松手,女声喋喋不休。张英明终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冲出教室,招

了一辆出租,坐上去后才发现不知要去哪里。

家里没人接,应该也不在家。但张英明还是对司机说了那个地址。冲上楼,门铃,敲门,用力敲门。邻居家探出头来侬

轻点!张英明什么也没听见,面无表情地冲下楼梯,绕到阳台的那一面,黑灯瞎火,窗户紧闭。

再拨手机,那一端变成了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内……

张英明呆呆地站在楼下。

其实不一定有什么事。王捷也许突然有了急事要去处理,也许在某个地方比如和朋友在包厢唱歌所以没有信号,也许…



但是,至少他应该会给自己一个电话。他知道他会等他。至少,前两次,他都打了。

张英明忽然觉得很冷。心里很寒,很虚。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非常陌生,非常不好。心跳得很快,又不

同于以前的快法,跳两拍,停一停,再猛地跳两拍。张英明觉得难受,走了两步,还是不行,干脆蹲在了地上。他再拨

手机,还是一样。

张英明忽然想到了杜蕴。她一定知道,张英明不知为什么相信她一定知道王捷在哪。他已经顾不上心酸顾不上苦涩,可

是他没有杜蕴的手机,王捷也只告诉他她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但并没有说是哪家。张英明后悔死他当时怎么没问清楚

,现在他根本没办法找到杜蕴。张英明一颗心像被人用力拧过来拧过去,钻心地疼。最后他颤抖着手开始拨110,想问有

没有哪儿发生了事故。但是拨到最后一个0时被他狠狠掐死。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王捷……一定不会有事的。

张英明死死地,攥紧了手机。

(十五)

竟然是杜蕴先打了张英明的手机。

看到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张英明抖着手按了接听键。他害怕对方是派出所警察局交通事故处理处甚至殡仪馆……他也

不想要真有什么事人不通知家属通知他干吗。所以听到杜蕴那一声“是张英明吗?我是杜蕴”,张英明如大梦初醒,猛

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杜……那个,嫂子,王捷跟你在一起吗那个今晚他没来上课你知道他到哪去了他在你旁边吗他……

杜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不起都怪我,王捷走的时候嘱咐我给你打个电话,偏偏我突然有点事一打岔就给忘了。王捷回老家了,他家里出了点

急事,他连夜赶回去了。

张英明恨不得伸手进电话里把她掐死。就为你这一忘让小爷我提心吊胆半条命都没了!张英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他

怎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杜蕴说他打了说你手机关着,他要赶车怕路上没信号所以拜托我了。

张英明狠狠拍自己脑门。中午手机没电充电过!他以为王捷要打也是傍晚那会儿。张英明心一定就想起她刚才的话,连

忙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要紧吗?

杜蕴有点犹豫地说,好像是他弟弟出事了……好像是犯了什么案子。

第二天一早,王捷的手机终于通了。

听到那一声“喂”,张英明冲口而出你还知道接我电话啊你!口气浑像小女生气急败坏地对着恋人撒娇。王捷很惊讶,

怎么杜蕴没告诉你吗?张英明想她倒是告诉我了她也不想想她是什么时候告诉我的!王捷一连声地道歉,说路上信号弱

好几次掏出手机想打都没办法,后来看时间太晚也不好意思打扰你。他顿了一下,轻轻地说让你担心了吧?

张英明最受不了这种语气,眼泪都快下来了。他脱口而出只要你没事就好,说完了又觉得不该说,两个人就都没说话。

还是张英明先问你弟弟怎么了要紧吗?王捷顿了顿,然后说现在家里太乱,过一会我再给你打电话。

王捷的弟弟打伤了人。

王捷的弟弟王诺本来在北京上学上得好好的,这个双休忽然兴起回家看看父母,结果这一看就看出事来了。回北京时走

在半路看见一伙人纠缠一个女孩子,王诺看不过去,上前理论了两句,没想到对方二话不说就先动手,王诺挨了几拳头

,自然要反击,双方就打起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方为首的一个人腿上就挨了一刀子,痛得嗷嗷叫,然后开始拨

电话,过一会儿竟然来了一辆警车,呜啦呜啦地硬把王诺给带走了。和王诺同行的同学本来怕事躲在旁边,这会儿赶紧

通知了他家里,一说别的人都没抓,单抓走了王诺,一家人顿时急得六神无主,到处托人打听,后来知道是给带进了西

园路派出所。本来还想,这根本是对方不对,一伙地痞流氓,何况还有王诺同学这个证人,解释清楚了自然就把王诺放

出来了。谁知事情根本没这么简单,好说歹说派出所硬说证据不足不能放人,到后来还是一个老警察不忍心,给夫妻俩

透了个底:怪只怪王诺运气不好,被他扎了的那个,正是派出所长的小儿子。

王捷的父母都是老老实实的知识分子,一辈子做学问,和官场是一点七姑八姨的关系都够不着,这一听整个傻了。听着

人家话里的意思,就是送钱都得看有没有门道送,别的不说,派出所随便写两句案底往档案里一投,王诺的前途就算完

了。

夫妻俩一阵昏天黑地,唯一想到的人只有大儿子,于是一个电话把王捷急召了回去。王捷刚到家没多久,正在安慰父母

两个,一边赶紧向学校那边请假,一边找自己在老家的熟人朋友,看有没有够得上的。

这边张英明听了,问了一句你找着人了吗?

王捷顿了顿,说不太乐观。有也是底下的,够不上。

张英明又问那打算怎么办?王捷苦笑一声说烧钱呗。就是王诺少不了吃苦头了。

张英明想了想,说了一句你先别送钱。我有办法。

王捷惊讶地说你能有什么办法?

张英明说你别管了。我就是有办法。

张英明掉过头来,就给他老爸打电话。

爸原来你手下的那个史裕初是不是到H市当局长去了?

张老爸说了一句你小子太没礼貌了人家史叔叔没少给你带好啊。

张英明乐了,说太好了老爸我为身为你的儿子而自豪!说完就挂了留下个张老爸在电话那边一头雾水。

搁下电话张英明就翻家里那本厚厚的电话簿,翻到一页就按着号码拨了过去。

喂?史叔叔吗?我是小明,张英明。

第二天,王诺被放出来了。

王诺是张英明亲自到派出所里接出来的。

当张英明站在王捷面前时,王捷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张英明身边还站着一个不高的中年人,微微发福的身体裹在

警察制服里显得有点紧。张英明对王捷说这位是公安局的史局长,掉过头对那中年人说史叔叔,就是他的弟弟,麻烦你

了。

史局长堆着笑,还主动伸手和王捷握了握,睨着张英明说小明啊我说你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还要跑这么一趟老远呢你是

信不过你史叔叔啊!回头我要向你爸告状了。

张英明也笑着说史叔叔臊我呢我可是特地来尽心的今晚银湖大酒店,我请。

史局长忙说你这孩子不像话了啊还跟我客气。

张英明也笑了笑说那行待会儿再说咱先去接人?

史裕初一接到张英明的电话就打了招呼,王诺头一天的确是吃了不少苦,第二天只是象征性地在所里单间休息了一天,

所里还特地安排了医生给治外伤。史裕初的意思是当时就把王诺放了再让那派出所长和他儿子当面道歉,张英明想了想

觉得不合适,逞这一时的风头没意思,万一以后那所长记着仇,在暗里使坏反倒害了王捷一家子。于是双方都给个台阶

下,让王诺多待一天算是给足那所长面子,再由史裕初和张英明亲自去接人,到时史裕初再旁敲侧击给那所长个暗示,

知道要真往大里闹他那流氓儿子也捞不着什么好,从此就算息事宁人。

张英明硬要亲自跑这一趟,除了想着王捷外还有一层意思。如果他不来,估计史裕初几个电话叫把人放了也就完事了,

之后再有什么小动作他就不管不顾了;现在他亲自陪着来接人,就等于说再动这个人就是不给他公安局长面子,底下再

想做什么也就不得不顾忌。

张英明这些念头,史裕初多少年混官场的,哪能不懂。所以一路上不由得暗中打量了王捷好几眼,心想这小子倒真是不

简单,能让这素来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张公子劳动到这份上,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这边张英明和王捷一起接了王诺出去,那边史裕初压低了声音对所长训话:老李啊,不是我说你,人家底细都没打听清

楚,事情怎么就先做起来了呢?糊涂啊。

李所长委屈地说史局,我也不知道啊。我要知道这小子的后台这么硬,还用您跑这一趟?看走眼了,看走眼了。

史裕初也没再说什么,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工作,要注意方式方法啊。

晚上,张英明在银湖大酒店摆了一桌。史局、李所都在座,张英明挨个敬了几回酒,临了对李所长说,李叔叔,咱们可

一回生两回熟了,听说您大公子在J省做生意?巧了,那儿的工商局长也是我一位叔叔,挺熟悉的,您那儿要是有什么麻

烦,尽管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李所长满脸堆笑,好好好,那就先谢谢了。张英明又指了指王捷说,李叔叔,我这朋友跟我是最铁的,他的事儿就跟我

自己的事儿一样,也一定是要帮的。咱们今天有缘分一桌吃饭,大家以后就是朋友了,我也就厚着脸皮请李叔叔帮我个

忙。以前有什么不愉快今天就揭过了,今后他们家里的事儿还得麻烦您多照应,这人情我张英明是不会忘的,该还的时

候一定好好地还您,您看好不好。

李所长连忙点头,连声说一定,一定,还主动拿着杯子跟王捷一家人碰杯。张英明笑着喝了一口酒,偷眼看王捷一眼,

王捷放下杯子来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却是说不出的复杂,让张英明一时有点发懵了。

(十六)

张英明成了王捷一家的恩人。

他这一回人救得漂亮,谱摆得也够体面,王捷的爸爸、妈妈,王诺,还有家里聚集来的一屋子亲戚,没一个不对他感恩

戴德,把个张英明真像救命恩人似地供着,倒让张英明不好意思了,老大不自在。本来张英明事办完了就该走的,王捷

的父母死活挽留着在家里住几天,说反正已经给王诺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叫他陪张英明到处玩玩。张英明只拿眼瞅着王

捷,说你什么时候走?我跟你一起走。王捷的妈妈会意了,连忙说小捷啊,你不是也已经请了好几天的假吗,就好好陪

陪英明吧啊?

王捷没回答他妈妈,看着张英明说你不要上课吗?

张英明张了张嘴,才说课……课不要紧,我请了假的。

王捷的爸爸也走过来,呵呵笑着说住下吧住下吧,帮了我们家这么大一个忙,还不知怎么感谢你呢!

张英明忽然想这是不是儿媳妇见公婆啊!然后立刻暗骂自己TMD反了是女婿见丈母娘!这会儿丈母娘要安排他住下了,那

边王诺喊着明哥跟我挤吧我床够大,一边热情地过来就拉张英明的胳膊。

王诺长得和王捷不太像,个子没有王捷和张英明高,不过也有一米七八左右,五官比不上王捷俊美,但也端正,更粗犷

些,看得出王捷像母亲,而王诺像父亲,更像北方汉子。性格也不像王捷,是个直肠子,一会儿骂这些警察他妈的没天

理,一会儿对他爸妈说爸妈你们放心以后我不随便惹事了。他爸妈就说你学学人家英明,待人处世又周到又老练,哪像

你,火点了鞭炮的。王诺对张英明也是真的感激,一口一个明哥,恨不得推心置腹,还好奇地拉着张英明的胳膊说,明

哥你真行,那些当官的在你面前跟孙子似的,哎你老爸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大背景?

王捷说王诺你没事瞎打听什么?

王诺吐了吐舌头,就不支声了。王诺很听王捷的话,连他爸妈好多事也都是向王捷拿主意。张英明很快看出来了,王捷

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这会儿张英明被王诺拉着向他的房间走,心里着急,脱身出来说不了不了我睡相不好,我……那个我还是跟王捷挤挤吧



王诺笑着说得我也不跟我哥抢了,瞧你俩要好的。

张英明心里有鬼,一听这话脸都涨红了。这时王捷却说了一句,都别挤了,他住宾馆。

张英明就愣在那里。王捷转过头去说妈,人家老远赶来的,让人家好好休息。家里睡不好的。

他妈妈也赶紧说对对对,我都糊涂了,小捷你快送英明去吧,千万安排好啊。

两个人出了门,张英明脚下有些磨蹭,心里有些疙瘩。他觉得王捷有点奇怪。好像根本不愿意他留下似的。张英明隐隐

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

张英明抬眼看了一眼王捷,正好王捷也在看他,并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递给他。

张英明好奇地接过来,结果一摸脸色就变了。

王捷说刚才那一桌破费你了,还有来回的路费,让你专门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张英明从脚底板上冒凉气。他再也没想到王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阵气血翻涌,好不容易强压住,看着王捷问,你这

是什么意思?不把我当朋友?

王捷回答,当然当,所以更不能让你破费。

张英明又气又急,本来那点儿帮了王捷大忙的兴奋和得意一下子全飞到了九霄云外。自己一番满满的心意,满满的牵挂

,满满的为君分忧为君忙的情意,竟然换来手上这一叠票子,张英明就像当街被人泼了一盆污水,羞辱得满脸充血,一

把把信封塞还到王捷手里。

拿回去,别再提了,再提我跟你急!

张英明真急了。他急王捷怎么就不明白他的心意,他急王捷怎么就不能领他的情,他更急王捷到底把他当什么,一个普

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朋友,以至于这一点点事情就得把帐算得那么清楚。他忽然怨恨起王捷的迟钝、王捷的冷感,还有王

捷的无动于衷。我张英明他妈的费这半天劲都是为了谁?王诺是我什么人他的死活与我何干?到外面打听打听出多少钱

能买我张英明给人办事?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他妈的犯得着吗我!

王捷的脸色也很奇怪。他沉默了一瞬说,你要我怎么感谢你?

张英明天旋地转。一阵晕眩之后他忽然忍不住想笑,然后真的弯着腰一叠声地笑停都停不下来。王捷默默地看着他,张

英明笑完了就说王捷啊王捷,真有你的。你说你怎么感谢我?你想怎么感谢我?你倒是说给我听听,我也好参考参考。

王捷没说话。张英明从来没见他的脸色这么难看过,但是张英明也顾不了,他自己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脑子一热

,张英明就劈头说王捷你把话说明白了,我到底哪儿做错了哪儿得罪你了,从下午你就不搭理我,晚上又不想留我,我

帮忙倒帮成罪人了。你要是觉得欠了我人情不自在,我就当这趟没来,真的,我立马走人都行,就是别用这种话来寒碜

我,我受不了,也当不起。

张英明一口气说完了,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难过得不知怎么处了。他居然对王捷发火了,他居然在和王捷吵架。他

做梦也没想过会有对王捷发火的一天。可是他是真委屈了,真受伤了。你王捷以为我张英明是为得感谢才来的,你把我

张英明当成什么人了,你这是踩我的心啊你知道吗你。

两个人僵在路边,半晌王捷说了一句,也对。你张公子有权有势的,咱们小老百姓也拿不出什么谢你的。

张英明像坠在冰窖里,又从冰窖跌进火坑,那么冷热交加阴阳颠倒神经错乱,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他死死地盯着王捷

,眼神已经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半晌点了点头说好,很好,太好了。他退几步到了街中间,招手拦了一辆出租,打

开车门时说叔叔阿姨那儿代我道个歉。然后砰地合上车门,对司机说火车站!

(十七)

张英明在酒吧。

Waiter笑着说可好久没上咱们这儿来了,老板说了今儿晚上她请。

张英明还没说话肩膀忽然被勾了一下,两个浓妆艳抹的女郎靠上来,其中一个伸手来勾他的酒杯,张英明握着不松手,

女郎也不介意,笑着说一起消夜啊帅哥。

张英明说靠就你们这样的?

女郎血色全无,骂了一句“有病!”掉头走了。Waiter向张英明做了一个牛的手势,张英明喝光一杯,握着瓶子再倒。

手机铃声响,他下意识地抬头,旁边人接了手机。张英明摸出自己的手机,瞪着看了半晌。Waiter说别看了你都看了几

百回了,要真等电话你倒是充电去啊。张英明说你找抽呢你管我这么多!

Waiter缩了头对同伴努嘴:看见没有那位,高手!出名儿的。也不知栽哪朵花上了就成这样了。要不说魔高一尺,道高

一丈呢。

打从上出租那会儿,张英明的手机就没电了。张英明除了骂我操,就一路抽烟。弄得乘务小姐都在传6号车厢有个男孩儿

坐那儿抽烟抽一宿了忧郁得赶上理查德克莱德曼了,别是想跳车吧幸好咱这是空调车。可惜了那模样跟明星似的。

张英明回家丢了行李就进了酒吧。手机没充电,张英明怕自己等王捷的电话等成突发性精神歇斯底里,就是发疯。

张英明数了数眼前一字排开的空瓶子。他从来不知道对于喝酒原来自己还有这么多潜力没挖掘。是不是就像某个伟人说

的人一旦过得不像个人了他的潜能就无限了。张英明想TMD看来伟人也失恋可我怎么还不醉。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喝酒都喝

不醉了还他妈的让不让人活了。

张英明其实已经头晕眼花了,但是他知道自己没醉因为他还没忘了王捷,还记得他那句话,响雷似的,在耳边轰轰地响

。他的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王捷看着自己的眼神。张英明心被烧了似的,重重地把酒杯在吧台一顿,劈啪一声裂了。

Waiter连忙过来大哥大少你可别再喝了瞧这手都划了多少美女要心疼啊来来来去跳舞把那些个都震了。

张英明不做声,伸手拿另一个杯子。杯子忽然被人移开,张英明扭头,有人靠过来,坐下。

一个人?

张英明看了半晌说,是你。

卢海彦说是我。卢海彦盯着张英明看,张英明嘿嘿笑着说巧啊,然后拿了另一个酒杯又倒酒。

卢海彦说不算巧,我常来的。倒是很久没见你来了。

张英明倒了两个酒杯,推一个过去说来,陪我喝。卢海彦没动,他自己就擎着杯子碰了一下,一仰头喝下去了。

卢海彦说心情不好?

张英明说我心情不好,我为什么心情不好,我有权有势有才有貌我……他妈的干吗要心情不好。

张英明又说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又没长了两张脸咦你怎么倒有两个脑袋……

卢海彦抓住了张英明伸过来的手,慢慢地说是不是因为他?

张英明挥开他的手,又倒酒。

卢海彦一把推开杯子,酒泼了一桌。他抓住了张英明拖起来,张英明不肯,卢海彦生拉硬拽把他拖出了酒吧门口,扯到

马路上要招车,张英明一把推开了说你有病啊你!转回身摇摇晃晃地还要进去,卢海彦一把拉住了转过来给了他一巴掌



半夜了,恒山路还是有人。不少人望过来。

张英明傻了。

卢海彦也傻了。半天,他走上来,懊悔地想抚张英明被打了的半边脸颊。

对不起……打疼了吧?……对不起。可是你不能再喝了,小明,真的不能再喝了。

张英明呆呆地看着卢海彦眼里疼惜又失悔的神色,脑子里却是一片白茫茫的。他的脸并不疼,另一个地方比脸要疼上百

倍,千倍。刚才已经被酒精麻痹了,这会儿却被这一个巴掌唤醒过来,生撕硬扯的疼,啮心蚀骨的疼。张英明想说你凭

什么打我,但是说不出来。他觉得心都被挖空了,慢慢蹲下身体,缩成一团。张英明抬起头,树变得很高,房子变得很

大,路变得很远。张英明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流下了眼泪。

爱一个人,怎么这么难。

张英明扶着树干,吐得一塌糊涂。

卢海彦掏出纸巾来替他擦了嘴角,伸手去拦出租。张英明却推开他,自己拦了另一辆,趔趄着打开车门钻进去。卢海彦

叹了口气,跟着进去。张英明说我不跟你走我要回家。卢海彦呆了一呆后苦苦地说,我知道我送你回家还不成吗。

一路上张英明又不清醒了,他昏昏沉沉地感觉一只手在摸自己的头发,他就抓住了那只手说我这么喜欢你你干吗这么伤

我的心你说话啊王捷说话啊我都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了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呢我喜欢你喜欢得我他妈快疯了……

卢海彦没有做声,任他抓着,眼神掠向窗外,凉凉的,涩涩的。张英明一会儿又清醒了,望了卢海彦好一会儿,渐渐笑

起来说你真傻,你怎么这么傻呀。咱们俩都傻。

卢海彦说你别再说了。

车子一直开进小区楼下,张英明跨出车门一脚没踩稳,就向外倒,被先下车的卢海彦接在怀里。卢海彦半扶半抱的,带

着他上前走了两步,张英明忽然站住了,卢海彦看见张英明僵了似的,呆呆地看着前面。他顺着张英明的眼光看过去,

大楼防盗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旁边有一个行李包。那个人看见他们,慢慢站了起来。

灯光下面,卢海彦看见了一张英俊,沉静的脸。

三个人无声地对视着。谁也没说话。然后,张英明忽然挣扎着甩脱了卢海彦的手,踉踉跄跄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王

捷的衣服,也不做声,就那么死死地抓着不放,几乎把衣服都要扯破了,似乎一松手,这个男人就会在他的眼前消失。

一张嘴张张合合,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就那么跌跌冲冲的,连带着王捷的身体也跟着摇晃。王捷伸手扶住了他。

卢海彦走上前来。他抬头看着王捷,两人的目光对上,卢海彦说你就是王捷吧。

王捷点点头说是。卢海彦目光灼灼,半晌说他今晚上喝惨了,你知道吧。

张英明回过头来,努力睁了睁眼睛说海彦你回去吧,这……这里的事不用你插手你走吧谢你送我回来改天我……我请你

。快走吧啊快走。

卢海彦还想要再说什么,终究没再说。他犹豫又孤单地站着,看了王捷两眼,又重重看了张英明几眼,终于背过身去,

默默地走了。张英明看着他消失在花坛后面,转过头来,抬起充血的眼睛望着王捷,两个人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张英明

粗重的喘气声。半晌他终于开了口你怎么回来了你……你不是假还没满吗你……你到我这儿来干吗你坐在这儿干吗。

王捷说我在等你。

张英明什么都不知道了只听见一遍遍的那四个字我在等你。张英明向上用劲攀抓住王捷的肩膀,张英明想大喊那你为什

么要说那种话为什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为什么不来追我为什么为什么!但是胃里一阵翻搅涌上喉咙让他一把推开了王捷

,到旁边的花丛里大吐特吐。王捷连忙过来拍他的背,转身从包里拿出带着的矿泉水递给张英明漱口,轻声说没事吧。

怎么喝了这么多。

张英明直起腰来,王捷说走吧我送你上去。张英明没动,他说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他说我哪儿都不去。我要跟你

回家。我……我要跟你回家。

阳光射在张英明的脸上。他醒了。

第一个感觉是头疼,头疼欲裂。然后他看见了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户,窗外陌生的风景。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他惊疑地望着四周,然后发现似乎熟悉。他看到身旁的被子掀开了半个,床单皱着,还有余温。他

听见虚掩着的房门外刷牙的声音。

等他终于发现这儿是哪儿的时候,张英明呆了,彻头彻尾地呆了。

(十八)

张英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不记得怎么到王捷这儿了不记得怎么上了王捷的床了更不记得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发生什么。所以张英明第一个

反应是他想撞墙!这么重要的一夜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一夜他居然什么都不记得!张英明顿时就晕得找不着北悔得

天崩地裂恨得捶胸顿足震得上天入地。他悔他恨他怎么就喝醉了怎么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许就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

候历史翻开了新的篇章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王朝诞生了!他怎么就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两眼一抹黑了!

如果他真做了王捷彻底跟他翻脸他怎么办如果他想做没做成王捷看出来了从此天涯陌路又怎么办?如果本来他慢慢地等

慢慢地熬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现在却被一次酒后乱性彻底砸了再也永远没了爱情那又怎么办?

张英明越想越急,正抓着头恨不得往墙上撞,王捷进来了。两人的视线一下子撞上,张英明连呼吸都不会了,呆望着他

。王捷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地问了一句你醒了?早饭吃豆浆油条还是包子稀饭?

张英明愣愣地看着王捷的眼神。王捷的眼神清澈如水。比黄河源头的溪水还要清冽,比唐古拉山的雪莲还要纯洁。

所以,大概,可能,也许。

什么都没发生。

张英明终于说话了。张英明呆呆地说,包子,稀饭。

王捷把包子递给张英明的时候,张英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我怎么到你这儿来了?

王捷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要来的。你忘了?

张英明吃了一惊心惊肉跳地说什么我我自己要来的?我……我是怎么说的我都说什么了?

王捷说你说你要跟我回家。

张英明两眼一黑,手一抖差点把包子掉在地上。张英明冷汗都快下来了,抖抖霍霍地问那我还说什么了我喝多了我……

我没说什么混话吧?

王捷没支声,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张英明的心一下子拎到了嗓子眼儿,王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你真的什么都不

记得了?

张英明看他那眼神,心就凉了一半。他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说我……我真不记得了。我都说什么了你快告诉我呀。他

心里想就是死你也得给我一个痛快的呀!

王捷静静地把一口包子咽下去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说,你说这儿怎么没小姐呀!

张英明一下子愣在那里,倒是王捷撑不住先扶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张英明一下子也明白了,不知笑好还是哭好,愣了

半天才忽然站起来扑上去,王捷一边躲一边叫当心别泼了稀饭!张英明扭着他的胳膊往背后拧说谁还管你的稀饭你小子

整我是吧看我不收拾了你丫的!

王捷趴在桌上笑,笑得张英明又找不着北了又犯了痴傻了。他不知道他这只披着羊皮的狼到底暴露没有,他也不知道王

捷到底是真的什么也没听到还是装的什么也没听到,他只想TMD他张英明竟然也有今天,一向只有他耍人如今他也被人耍

而且还被耍得兴高采烈,心甘情愿。那颗像没头苍蝇般乱撞的心,变成了王捷手里的风筝,王捷只是那么轻轻一扯,张

英明就东摇西荡,飘向只有王捷才知道的方向。张英明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他明白有一天他真的会死在王捷手里,如

果他为情死了,他一定是死在王捷的手上。

当下,王捷推开张英明的手,忍着笑说闹够了,吃饭吃饭。

张英明心定了,胆子也大了。他坐下来偷看王捷的表情,还是看不出蛛丝马迹。张英明就说我到底说什么了?王捷说你

还能说什么幸好我不是女的不然便宜都给你占了。

张英明一听这话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大张着嘴说什么什么我我我……王捷看着他的表情又撑不住笑,笑完了说好了

好了不逗你了,下次喝醉了别找我啊,怕了你了,压得我一晚没睡好。

张英明的包子这下是真掉下来了。从他手里骨碌碌地滚到桌上,张英明忙手忙脚乱地去抓,一张脸差点承受不住血液冲

顶整个爆了。张英明边抓包子边想他张英明到底不是会什么都不干的类型,总算没白睡了一晚总算是搂着了压上去了。

但是眼前的场他要怎么救?他偷看王捷好像不像是起了疑心的样子,一口大气还没喘上来,王捷忽然有意无意地问了一

句,你还生不生气了?

张英明说生什么气?

说完了才想起来,昨晚上干吗要喝酒去了。

张英明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不生气是假的。说生气吧,又不忍心。他就故意看着王捷说,你说我生不生气?

王捷没做声,把手里半个包子一口一口吃完了。张英明想话是不是说造次了,不禁十分后悔,正张口想说我不生气了我

哪能生你的气呢,王捷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要早知道你会喝成那样,我一定追你去了。

张英明听见这话,心里的委屈也就出来了。他的确觉得委屈,他也真不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王捷为什么要那样说。张

英明就冲口说那你干吗要那么说呢?王捷沉默了一会儿,就把原因说出来了。

(十九)

张英明听了,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还得从史裕初说起。要不说做官做到一定份上了,总免不了自做聪明呢。史裕初旁观了一出飞骑救天牢,就觉得有些

名堂被自己看透了,当事人却缺了个点化的,于是便趁着张英明不注意,把王捷叫到一边,很是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



史裕初说,小王啊,能交到小明这个朋友,你很有眼光啊。小明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想必你也清楚,呵呵你看现在你们这

么要好是不是。有些话,小明不好说,我这个做叔叔的可得替他挑明了。你呢,自己要掂量掂量,该怎么做,心里要有

个数。这年头,别人对你好你得记下了,别人想你怎么还,就得找个机会还上了。小明这孩子我是知道的,无缘无故,

呵呵,他也不是个会这么上心的人。我也就是给你提个醒,往远里点说,以后咱们说不定倒过来还得我求着你呢,你说

是不是,哈哈。

史裕初想当然地以为张英明必有什么事儿求着王捷,要不怎么就费心到这份上了。按说他想的也没错,就是估计他死也

想不到张英明求着王捷的是什么。他还以为做了个人情给张英明了还很是自鸣得意了一番,这里把个张英明气得七窍生

烟,你史裕初这一杠子捅得不打紧,可把我张英明给害惨了!当下就恨不得立刻拨手机开骂我谈我的恋爱关你鸟事!这

边张英明又对着王捷急了他说这话你也信?你以为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王捷说我信你,可我也是真觉得欠了你。张英明说你欠我什么了!你怎么还这么说呀,要不这样下次我随便逮哪条河跳

一次然后你来救我,就算还了我人情了好不好?

王捷扑哧一声笑了,笑过了,王捷看了看张英明,说我惟独不想欠了你的,你明白吗?

张英明怔住了。怔住的张英明喃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王捷似乎想了想,又似乎没想。总之王捷回答,以后你就明白了。

如果当时不是杜蕴突然来了,如果不是杜蕴要王捷开摩托送她去滨江大道办事,张英明一定不会让话就这么不明不白地

停在这里。

过了好几天,张英明都还想不明白。

他想王捷怎么就惟独不能欠了他的,他想着王捷的话没有说尽。王捷好像是说出了理由了,又好像并没说出真正的理由

来。张英明翻来覆去地想那个“惟独”。什么叫惟独是不是比如我惟独不能不爱你,我惟独不能没有你。和其他所有人

都区分开的那一个才叫“惟独”。这么一想他在王捷的心里似乎多多少少是特别的。可是,话的字面里又明明有跟他划

清界限的意思。至于话后面那些汹涌的暗流,张英明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了。

两个人又恢复了之前的生活,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上课。张英明自从跟王捷同床睡了一夜之后,脸皮倒厚起来,三天两

头往王捷那儿跑,有时杜蕴在他也不像以前见了就逃了,大大方方坐在王捷房里耗时间。他也说不清是个什么心理,似

乎这张床他张英明也睡过了他也有了什么名分似的。

跑多了,倒让他发现了点什么。原来杜蕴也不像他原先想的那样整天住在这里,也并不每天都来,只是周末跑得多一些

。周末晚上是没课的,张英明就故意赖在王捷那儿,面上就说是贪上了杜蕴做的饭,弄得王捷有一次笑着打趣说你一天

到晚上这儿来到底是她的面子还是我的面子。张英明有点吃味说怎么你吃醋啊?还怕我把嫂子抢了?王捷只是笑也不说

话夹了一筷子菜吃,杜蕴在旁边说他要知道吃醋倒好了他只会把我当烧饭婆子使唤了。

话里透着幸福的味道,张英明不做声,低头扒拉了两口饭。这时杜蕴忽然抬起头来说,对了英明,下次把你女朋友一起

带来玩玩吧。

张英明就愣在那里了。他第一个反应是看了王捷一眼,然后赶紧把眼光收回来。张英明笑了笑说我没女朋友。

杜蕴的表情非常吃惊。她睁圆了一双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张英明。

不可能吧?

张英明说真的,有了王捷这样的谁还看上我啊。

王捷还没说话,杜蕴忽然说了一句,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二十)

张英明以为杜蕴在开玩笑。他听过就忘了。

杜蕴来找他的时候,张英明正在打篮球。他穿着背心光着膀子满场疯跑,一抬手扔进一个三分,正在得意,那边老大过

来说又有美女找你了还是俩你小子咋这么不学好?张英明回头看见两个光鲜的女孩站在外面,一个不认识,另一个竟然

是杜蕴,吓了一大跳。连忙小跑着从球场里出来,迎上去满脸堆欢哎哟嫂子怎么来了莫不是来收我的饭钱?

杜蕴抿着嘴笑,她旁边的女孩也笑了,眼光在张英明脸上转。杜蕴说亏你还知道饭钱你跟王捷慢慢算去,我有事要你帮

忙。

张英明忙说一句话除了赴汤蹈火其他再所不辞。

两个女孩又乐。杜蕴对旁边的女孩笑我说的没错吧他就这么贫。杜蕴说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赵琳琳,这是张英明。张

英明对赵琳琳点点头,杜蕴说琳琳想在你们学校图书馆借几本书,你帮帮她。张英明想原来是这等小事,有心要渡个人

情给老大省得他老是怪他占着资源,结果杜蕴特意加了一句你自己去啊我朋友可就交给你了,有了差错拿你是问。杜蕴

还轻轻推了赵琳琳一把说还站着干吗,去啊。

赵琳琳眼波流转,站到了张英明身边来。

张英明觉得不对劲,他想借书就借书呗杜蕴的表情干吗这么暧昧。张英明别的不敢说,在男女之间的事情上他是敏感得

不行。所以他疑惑地看着杜蕴推说有事走了,走几步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再看赵琳琳的表情也是很不自然

,张英明就一下子明白了。

张英明哭笑不得地想!这叫什么事儿?!

张英明自打进校门就没去过几次图书馆,更从来没用这么大的热情进过图书馆。他跑前跑后不遗余力地找书,恨不得立

即就找全了好跟赵琳琳说再见,他也不怕人家女孩误会他这么尽心是对她有意思。从图书馆出来,赵琳琳对他一笑,特

别妩媚特别风韵,说真谢谢你过两天我就把书还回来,张英明就陪笑不着急你慢慢看超期了也不要紧超期费我付。

张英明想少见她为妙,谁知道当天晚上他就被迫又和赵琳琳见上了。

起因是王捷打电话来说,晚上的课他不去了,杜蕴拖着他去看电影。张英明正在这儿失落得不行,杜蕴接过话筒来说,

干脆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赵琳琳也想去没人陪她,你们今天不是认识了吗,一起来吧。

站在电影院门口张英明脸上在笑心里在苦。他本来不想来但是又放不下王捷,连一晚上都舍不得跟他不见面。张英明万

般无奈跟赵琳琳打着招呼的时候就想,大不了私底下跟杜蕴回绝了就完了,这一晚上见了也就见了吧。

王捷和赵琳琳显然也是认识的,言语之间还很熟悉。王捷看到张英明,也没问他和赵琳琳是怎么认识的,张英明就想杜

蕴八成都告诉他了。张英明的心里顿时就一凉。

张英明想这件事到底是杜蕴的主意呢,还是王捷一开始也知道呢?如果王捷不知道自然好,如果王捷知道了不赞成更好

,可是万一王捷知道而且赞成甚至就是王捷鼓励杜蕴去给介绍的呢?张英明的心一下子沉到最底。他想这个可能性也不

是完全没有,他想最近他到王捷那儿去的的确太频繁了万一王捷也烦他了只是不好说干脆用这个方法呢?张英明嘴里答

着赵琳琳的话,眼睛却一直瞅着王捷,王捷过去买票了,他也跟过去,王捷说我一个人买就行了,你陪人家说说话。张

英明站在那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这里杜蕴对赵琳琳笑他还害羞呢八成对你有意思。赵琳琳也就低了头不好意思地笑。

王捷一买回票,杜蕴就先拿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座位,用心地抽出两张递给张英明和赵琳琳。张英明都懒得看,知道

两人肯定是连一块的,机械地往里面走。旁边有卖爆米花,赵琳琳扭过头看,张英明见了就掏钱买了两袋,一袋给赵琳

琳一袋给杜蕴。他知道女生看电影都喜欢吃这些东西,以前和女朋友来的时候也都习惯买了。这边杜蕴就弯着嘴角笑,

回头对王捷说你看人家多会哄女孩子你呀学着点。

王捷笑了笑,抬起眼睛看了张英明一眼,没说什么。

座位在中间,王捷先进去了,杜蕴跟着进去,张英明自然不好跟着坐在杜蕴旁边,让赵琳琳先进,可是这样一来他和王

捷中间就隔了两个人了,连话都说不上。张英明暗暗着急,看王捷却一点不在意的样子,和杜蕴头碰头地说着什么,心

里更是发苦发涩,后悔死了晚上根本就不该来,活受这份刺激。旁边赵琳琳捧着爆米花倒是很开心,余光见到张英明老

往这边看,还以为在看她,脸都红了,悄悄把背挺得笔直。

灯光暗了,电影开演了,周围就安静下来,只有大屏幕上嗡嗡的声音。张英明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身子都快坐成斜角

了,只要杜蕴的脑袋稍微向王捷那边偏过去,张英明就一阵不舒服,心吊在那儿难受。坐了20多分钟,他正郁闷得不行

,杜蕴和王捷忽然猫着腰站起来,往这边移过来,到了张英明右手边的空位,杜蕴先隔了张英明一个位子坐下了,然后

王捷过来,坐在了张英明的身边,把个张英明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杜蕴嫌前面的人太高挡着她,看张英明旁边空着干脆移过来了,活活便宜了一个张英明。张英明暗叫天助我也,故

意向着王捷那边挨过去,平常虽说上课时也坐在一起,毕竟不是这么黑灯瞎火的,让人忍不住就想要干点什么。张英明

偷眼看过去,王捷的手放在腿上,规规矩矩的,并没像他想的那样去拉着杜蕴,心里顿时好过了许多,又生出念头想大

着胆子去握那双手,终究不敢。心怀鬼胎地坐了一会儿,王捷忽然主动凑近了他,悄悄在他耳边说,怎么不理人家,赵

琳琳看了你好几眼了。

张英明没做声,一会儿也凑过去在王捷耳朵边上说,你怎么知道她看了我好几眼,你盯着她干吗我要告诉嫂子了。

王捷忍着笑,好像在看电影又好像没看,半天偏过头来,偷偷地说,她挺喜欢你的。

张英明不动,一会儿再反问回去。

你怎么知道?

王捷说我就是知道,一看就知道了。之后才说杜蕴告诉我的。

张英明有点不自在。他看见王捷一直微笑着,好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好像乐观其成。张英明就有点闷闷的,忍了半天

也没忍住,靠过去说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的主意?你是不是嫌我一大电灯泡老碍着你的事啊。

王捷怔了怔,淡淡地说了一句跟我没关系啊。

张英明一听大乐,只要不是王捷的主意就好,只要不是王捷张罗着要给他找女朋友就好。张英明一高兴肢体神经就特别

活跃,就特别想要做点什么,他脑子发热心跳加快,看着王捷一双细细长长的手就在旁边,再也按捺不住,一下子伸手

过去攥住了。

(二十一)

王捷吃惊地看向张英明。

张英明手攥上去,才反应过来干了什么。张英明就傻住了。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又似乎顺理成章地就发生了。

只要张英明说点什么,局势原本还不是那么不可补救。要命的是,张英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一直攥着,出着汗,抖着手,心脏停跳,两眼昏黑,命不久长。

人有时候胆子会突然特别大,原理大概就跟回光返照差不多,张英明现在就属于这种情况。要说王捷那只手带给了张英

明什么实际的感受,那一刻的张英明什么也来不及感觉。他所有的感觉都虚化了幻化了,因为他打从攥上去那一刻起就

基本上神志不清了。攥住了王捷的手这个事实本身比摸到王捷手的实际感觉更要让张英明激动千百万倍。因为这将不是

个里程碑就是个断头台,而无论哪一种结果,张英明都注定不可能平静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张英明很久以后才总结出来,然后想早怎么没明白这个道理。

当下,张英明手心里出的那层汗迅速打湿了王捷的手背。那几秒钟漫长得让张英明觉得人类产生大概也就花了这么些时

间。张英明知道王捷一定正用惊疑的目光看着他,而他实在没有回视的勇气,只有死死地盯住大屏幕。他以为王捷会立

刻抽出手去,可是,王捷的手竟然没有动。

张英明已经没脑子分析王捷为什么没动了。他只知道也挺在那里,一动不动。

浓浓的黑暗中,两个男人的手叠着,危险而躁动。

本来要这么一直攥下去,后来就不知会另外发展成什么样儿了。可是赵琳琳忽然站了起来。

其实,赵琳琳只是想要去洗手间。可是她的这个动作对当时的张英明来说,不啻于一颗炸弹忽然在身边炸了。张英明差

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可怜张英明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就像正处在九阳神功和玄冥寒掌冷热交汇紧要关头的张无忌,忽然被圆真和尚戳了

一掌却又戳得不是地方,立刻真气尽散筋脉全断差点把那颗本来就蹦到嗓子眼儿的心直接给吐出来。这一吓的直接结果

就是张英明的手像触电一样立即缩了回去,然后惊慌失措地忙着给赵琳琳让出道来的时候,侧过头去正对上王捷的眼睛



张英明避无可避,与王捷对望了。

王捷的眼神里连一丝杂质都没有。只有带着探询的疑惑。

赵琳琳过去了,招呼着杜蕴跟她一起去了。这里张英明大慌,却没想到王捷微微向他靠了过来。

“你干什么?”

简简单单四个字,对张英明不啻于一声惊雷。

张英明张大了嘴,觉得任何言语都改变不了注定受死的结局。他想已经到这份上了瞒着还有什么意思,伸出去是一刀缩

回来还是一刀,既然如此不如死得英雄壮烈一点至少还死得像个爷们。虽然他从来没有想过是在这么一个地方,他本来

设想的情境要神圣许多,壮丽许多,至少让他能像个古希腊的悲剧英雄,在史诗一般悲壮的氛围里,不成功,便成仁。

可是,当下没等他回答,王捷忽然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这一下张英明惊得是彻底没了进的气了。

王捷凑到他耳边,凑得很近,还笑着。

“你抓我干什么,左右不分啊?”

张英明一扭头用力盯着王捷,王捷毫无躲闪地直视他,屏幕上反射的光清晰地照着他嘴角的微笑。王捷的手大大方方地

抓着他的,没有一丝的不自然,更没有一点要躲着避着的意思,就像阳光下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一样,他就那么抓着张英

明的手,好像一个天真的男孩在报复他的同伴,笑着用力攥了攥,似乎夸耀他才是更有力气的那一个,然后再自自然然

地松开。

张英明就彻底呆在那里了。

王捷看了他一眼,微笑着低声说:傻小子,紧张什么?

张英明不知道是怎么把剩下的电影看完的。王捷讲完了那句话杜蕴她们就回来了,然后王捷就扭过头去和杜蕴轻声交谈

了,没再对张英明说什么。

张英明犹如老僧入定地坐在那里神飞天外。事情完全朝向他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比如他没有想到他会豁出去拉了王捷

的手,他也没有想到王捷不仅没有介意甚至都没有怀疑。张英明想王捷不是太迟钝了就是太纯洁了,可是王捷是真的没

看出来还是装的没看出来?也许他怀疑了却不愿当场揭穿,可是王捷又为什么要那样对着他笑,笑得那么清澈那么澄明

,笑得让张英明不由自主地觉得,王捷是真的以为他只是在闹着玩儿,就像两个小孩子你捏我一下,我抓你一下,那么

天真无邪,那么心比日月。

再或者……

张英明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他立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张英明想,那是痴人说梦。

张英明心不在焉地把赵琳琳送到了家。

赵琳琳非常失望地站在家门口。因为张英明连她的手机号码都没有问。

张英明坐在出租车上,经过外滩时他让司机停下来,走到扶栏边上。黄浦江上刮来如水般凉的夜风,张英明微微眯起了

眼睛,心里升起一种没有来由的情绪。他想起刚才出电影院的时候,他在夜色的掩映下看向王捷,王捷的眼睛很亮,那

里面全都是坦荡。

张英明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张英明拿起来看。上面一闪一闪的是王捷的名字。

(二十二)

王捷说,你在哪儿?

张英明沉默了一下,说怎么?王捷说还早呢,出去玩儿。张英明没有做声。一会儿说,你,陪嫂子睡觉去。

王捷在电话那头笑骂,狗嘴吐不出象牙,快说地方,我来找你。

王捷走上台阶来的时候,张英明背靠在扶栏上,默默地抽烟。他胳膊向后搭在栏杆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王捷走

近。王捷走得很近了,张英明依然不说话,眼光从眯起的眼睛里打量他,很邪,很放肆,看得王捷忍不住说,干吗这么

看我?

张英明垂下眼睛用力吸了一口,夹住香烟拿开,然后眼皮一抬,懒懒地说,勾引你啊。

王捷一怔,失笑。少来你就不能正经点啊?

张英明也笑了笑。他在心里想我他妈的不能再正经了。

王捷靠上了张英明旁边,转过脸来对张英明笑。咱们去哪儿?

张英明看了王捷一眼,却没有回应他的笑。也没回答。张英明有点闷闷地继续抽烟,半晌说,随便吧。

王捷有点奇怪地看了看他。张英明默默地抽着烟,王捷一时就也没说话。张英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踩,抬头对王捷

说,骑车带带我?

张英明一上车就抱住了王捷的腰。王捷的身体有些僵,但没推开。王捷回头问他想去哪,张英明说,你带去哪就去哪。

王捷发动了车子,突突突的声音里,回头笑,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张英明说,我现在就卖给你。要不要?

车如风驰过,开了音乐。音乐是张英明要开的。王捷翻出一堆磁带,张英明看了一会儿,挑出一盘递给王捷。王捷没看

,随手塞进去,按了播放键。

车开了,旋律起。张英明默默听了一会,头靠上了王捷的背。

王捷回过头。怎么了?

张英明说,没事。让我靠一下。

想用一杯Latte把你灌醉

好让你能多爱我一点

暗恋的滋味你不懂这种感觉

早有人陪的你永远不会

看见你和她在我面前

证明我的爱只是愚昧

你不懂我的那些憔悴

是你永远不曾过的体会

为你付出那种伤心你永远不了解

我又何苦勉强自己爱上你的一切

你又狠狠逼退我的防备

静静关上门来默数我的泪

明知道让你离开她的世界不可能会

我还傻傻等到奇迹出现的那一天

直到那一天你会发现

真正爱你的人独自守着伤悲

痴心绝对

有人在那时经过滨江大道,于是她看见了一个很美的画面。一辆呼啸而过的摩托上,一个男孩靠在另一个男孩的背上,

他的手搂着他的腰,他的脸贴着他的背。他们偎依着,很美,像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两个孩子。

车去远,歌声弥散。

曾经我以为我自己会后悔

不想爱的太多痴心绝对

为你落第一滴泪为你做任何改变

也唤不回你对我的坚决

几天之后,王诺到了上海。

王诺一下火车就一个电话打到张英明手机上,吵着非要立刻见到他不可。张英明急急忙忙从学校里赶到王捷的屋里,才

明白王诺干吗那么急着见他。一大桌子摆着的都是大包小包的特产,王诺把它们往张英明面前一推,说这都是我爸妈千

叮万嘱叫带给你的。明哥你真不够意思,上次连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害得我哥被我爸妈数落了一整晚,觉都没睡踏实,

爬起来就追你去了。

张英明看了王捷一眼,王捷有点不自在,说王诺你哪儿那么多话,明天就给我回北京去。王诺笑着说你急着赶我干什么

,怕我住这儿当电灯泡啊。我可不怕了啊,现在有明哥罩我呢,有他在我还怕谁明哥你说是不是。

王捷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你谁啊,人家事情多呢,别烦着人家。

王诺听了哈哈大笑,一把搂住了张英明的肩膀笑着说明哥,你看我哥吃醋了,他看我占着你心里不痛快了!

王捷正帮他把包里的东西清出来,听见这话扬手就砸,王诺一闪身躲过去了,一包硬邦邦的东西全砸进张英明怀里,王

诺苦着脸叫我的数码相机!

晚上张英明做东,请王诺吃饭,王捷杜蕴做陪。王诺的酒量不比他哥哥差,把个张英明灌得够戗,还是王捷看不过去,

说王诺行了你明哥不能喝多。王诺说那不行,我难得来一趟,明哥怎么也得给我这个面子。再说上次欠那么大人情我还

没表示呢,我敬我救命恩人一杯酒还不成么?

张英明欣赏王诺的豪爽,也不推拒,当下就接过来仰头要喝。刚送到嘴边就被王捷夺过去了,王捷皱着眉头说行了你还

真听他挑拨呢,有你们喝的时候。说完了自己仰脖喝干了那杯酒,转过头对王诺说这杯我喝了,够给你面子了吧?给我

坐着吃菜去。

王诺也就真老老实实坐下吃菜了。这边杜蕴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她看看王捷又看看王诺,笑着说你们俩兄弟跟他还真是

有缘,一个好着不够吧,又来一个。我看,你们倒像是一家子出来的哥仨。

王诺睁大眼睛说这个主意好!捅了捅张英明明哥干脆你也认我哥作哥吧,我们就做一家人得了!

张英明听了那个“一家人”,心里猛地一荡,就拿眼瞅着王捷。王捷低头吃菜,并不做声。王诺于是又去捅捅他说哥,

你看怎么样。王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张英明,慢慢地说他早就是我弟弟了,还用你撺掇。

张英明本来喝多了酒,脑子不太清醒,这会儿听了这话,忽然大半的酒都醒了。他怔忪地想王捷这话是不是给他俩的关

系定了性,他想着王捷这还是第一次说出来他在他心里是个什么人。弟弟。是个什么意义的弟弟呢?是王诺那样的弟弟

,是当成个不懂事的小孩子那样的弟弟,还是别的什么弟弟?

张英明觉得头疼得很。他低头定定地望着酒杯里残留的酒液,明晃晃的,映着一张怅然若失的脸。

王诺吃了一会儿说哎?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哥,嫂子,来我敬你们酒。今天这顿不算我这趟来可特意要请你们的怕请

晚了轮不到我了。然后嬉皮笑脸地向着杜蕴说嫂子我说得是不是啊。

杜蕴微微红了脸,嗔了一句去你的。

吃完了饭逛着马路,走着走着杜蕴就和王捷走到了一起,张英明故意走慢了落在后面,王诺自然也不好去当电灯泡,凑

过来跟他一块儿。张英明想了想,对王诺说今晚上别跟你哥挤了,省得你嫂子不方便,到我那去吧。

王诺说明哥,你人真好。我哥怎么认识你的,我怎么就没见着这么一个义气的。

张英明抬头望着前面两个般配的身影,苦苦一笑。

张英明没留意旁边的王诺也在看他。王诺看了张英明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明哥,你怎么老是盯着我哥看?

(二十三)

张英明这一惊,非同小可。

张英明怎么也没料到王诺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以为王诺也就是一大大咧咧的傻小子,原来并不傻。张英明心里吃惊,脸上却没显出来。在王捷以外的人面前,张英

明永远都很聪明。张英明当下淡淡说了一句我不盯着你哥难道盯着你嫂子?你愿意?

王诺嘿嘿地笑,说我愿意我哥也不愿意啊。

张英明说废话,你哥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王诺就笑,然后抬头看了前面的杜蕴王捷一眼,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唉,其实我哥也挺可怜的。

张英明猛一回头说你说什么?

王诺抓了抓头,有点为难地笑了笑。唉说来话长,以后再慢慢跟你说吧。

张英明盯了王诺一会儿,没追问。他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在身上摸火机,旁边王诺忙掏出自己的给他点上了。张英

明吐出一口烟雾,随口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王诺说后天下午就得走。张英明点点头说好,明天我带你玩玩。

王诺乐了,笑着说明哥,你比我哥对我还好。王捷回头说你们俩干吗呢?王诺故意提高声音,明哥说他这两天归我了,

哥你别来抢啊!

那天晚上王诺到底没睡到张英明那儿去,因为王捷拦着死活不让。王捷瞪着王诺说我这么大床还塞不下你,跑别人家里

添什么乱。王诺委屈地说我这不是给嫂子让地方吗,再说这也是人家明哥一番美意。张英明听了恨不得去掐他脖子,眼

光一转觉得王捷在看他,可是回过头去时,王捷就把眼神转开了。

第二天,张英明开着车来接王诺,乐得王诺大叫明哥你真够意思!张英明是想有车玩起来方便一些,他没对王捷说车子

是自己的,就说是问朋友借的。自从上次以后,张英明就不愿意在王捷面前显着自己。王诺兴奋地围着车转,这边王捷

看着张英明,很有点埋怨地说你真是的,哪用这么麻烦呢。

张英明一笑。谁叫他是你弟弟呢。不也就是我弟弟了吗。

张英明车开出去老远了还在为这句话得意。他觉得占了王捷很大一个便宜。

王捷要加班不能一起去,张英明带着王诺,把好吃的好玩的地方转了个遍。吃了小绍兴,逛了新世界,上博东方明珠那

种地方王诺以前都去过,张英明干脆就上高架兜风,到人少的地方还让王诺试了两手,把个王诺哄得大呼过瘾,最后赖

在酒吧里怎么都不肯回去。光看来跟张英明打招呼的美女就看花了眼,一脸崇拜地说明哥,你真行啊,这么多美女,也

介绍一两个给我认识呀。

张英明端着杯子笑笑。瞧你小子没出息的。看上谁了?跟我说。

王诺把玩着杯子,忽然嘿嘿地笑,半天才对张英明说,明哥我说出来你可别生气啊,昨天我见你老盯着我哥他们,还以

为你嫉妒他跟我嫂子呢。呵呵,现在看这样子我知道不是了。

张英明心想我靠,闹了半天原来你以为我看上杜蕴了?不知是笑好还是哭好,狠狠踹了王诺一脚骂去死吧我会干这事儿

?你小子脑子进水了!

王诺嘻嘻笑着喝了一口酒,把杯子在左右手之间推来推去的玩,忽然感慨了一句:说到我嫂子,她可不简单哪。

张英明心里一顿。他装作随便地问,怎么不简单?

王诺哪知道张英明带他来,就是要套他的话。王诺没等张英明下套,自己倒先招了。王诺说明哥,你不知道,在我嫂子

之前,我哥本来有一个女朋友,都快结婚了。

王诺看张英明吃惊的表情,笑道怎么样,我就知道我哥没告诉你。他顶不爱提以前的事了。

王诺兴头一起,把什么话都跟张英明说了。

王诺说,我哥以前那女朋友是他大学同学,也是我们市里的。毕业以后,我哥来闯上海,本来他工作稳定之后,我们家

里就要张罗给他结婚的。哪知道这时候我嫂子碰见我哥了。明哥,你自然是没说的,我哥那也真是没的说,要人有人,

要貌有貌,看了他那个样子,哪个美女不倒贴啊。我嫂子只见了我哥一面,就一见钟情。

张英明打断了王诺说,你是说,是你嫂子先追你哥的?

王诺说那还用说。要不后来哪还有那么一出呢?

王诺说,那时候追我哥的,不说十个八个,总之好几个同时对他有意思的都有。所以说我嫂子不简单呢,那么多人,就

她能把我哥从他原来女朋友手里抢过来。

张英明想,只要王捷喜欢了她,自然选了她。这有什么不简单的。

可王诺继续说,要说我哥那时候有多喜欢她,那也不见得。上学的时候那么多女生喜欢我哥,他到大学才交了那么一个

女朋友。别看我哥那个样子,可有原则了,我怀疑他们连那事儿都没做过。我嫂子虽然漂亮,原来那个女孩子也不差,

再说,那时候还有上戏一朵花追过我哥呢,那才叫绝色,我哥要真那么容易动心,早花到加勒比海去了。

张英明抬起眼来,你别卖关子了,要说快说。

王诺说,所以我说,说来话长。这还得从另外一个人身上说起。

我哥小时候一直在市体校游泳队,如果不是他受了伤,现在说不定都成国家运动员了。把他引进门的是体校一个姓刘的

教练,有一次在游泳馆看到我哥游泳,一眼就相中了,说服了我爸妈,把我哥领进游泳队。那个刘教练对我哥不说对自

己的亲儿子,也差不多了,可寄予厚望了,其他人都走了,单训练他一个,把我哥训练惨了,可成绩也是真出来了,拿

了好多名次。我哥也知道刘教练对他好,特别尊敬他。我哥出那事儿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深水区,特别危险,要不是

刘教练当时赶来,他差点淹死在游泳池里。送到医院以后,说要再晚点,我哥的膀子就废了。后来我哥游不了了,刘教

练比他还要难受,一个人在游泳馆抽烟抽了半宿。我哥告诉我,刘教练对他说,他是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遇上的好苗子

,本来一心指望着我哥能圆了他年轻时的遗憾,没想到我哥竟然碰到和他一样的事,你叫他心里怎么能不难受呢。

王诺说,我哥当时就对我说,他对不起谁都行,就是不能对不起刘教练。呵呵,要不怎么说份在人为,缘由天定呢。你

知道我嫂子是谁,我嫂子就是刘教练的亲外甥女。

张英明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但真正听到了还是惊讶。他说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么巧?

王诺笑笑说,说巧也不巧。我哥是在一个圣诞舞会上认识我嫂子的,你知道那是什么聚会?那是体校游泳队到上海来比

赛,正好赶着这个节一起玩儿。我哥当然就被刘教练叫去了,刘教练在上海的外甥女恰好也来了。后面的不用我说了吧



张英明隔了半晌说,你是说,你哥跟你嫂子在一起,是因为刘教练?

王诺点点头。一多半儿。

张英明的心猛地鼓动起来,砰砰地跳。他努力压制着激动,开口说,那……你哥不爱你嫂子?

王诺喝了一口酒,想了想。具体我不知道,但我猜是。

张英明强压着心跳。为什么?

王诺说,因为我哥一直不肯结婚啊。

张英明低下头,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他觉得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蹦出来。张英明的心里大

悲大喜大起大落还没来得及调整过来,就听王诺又说了一句话。王诺说我猜我哥还爱着他以前的女朋友。

一句话让张英明就像刚接到一个特赦,就又被宣判一个死刑。

张英明还没鼓胀起来,又立刻委顿下去。

王诺说我哥这人,最受不得别人恩惠。他从小独立惯了,别人给他一点好处,他就恨不得还上十倍。我嫂子开始追我哥

的时候,我哥尽避着她,他女朋友到上海来了,我嫂子还照样找他。后来她在我哥这儿得不到回应,一张机票飞到我们

那儿找她舅舅哭。她舅舅一出面,我哥就被她哭到手了。

王诺叹了口气说我哥那个人,什么话都放在心里,什么委屈也都自己受着,不让别人知道。开始看他俩也挺好的,都以

为我哥是喜欢我嫂子了,后来我才知道,我嫂子去年就想结婚,我哥没同意。一直拖着。上次为我的事回去,我爸妈问

起这事,我哥说再等等。我爸妈就问他到底跟我嫂子怎么样,是不是还想着以前那个女孩,我哥半天没做声。

王诺转过头对张英明说,你说,这不是明摆着吗。

王诺又喝了一口酒,自言自语地说,我哥也真是想不开,要我哪管得了这么多。

张英明也低下头喝酒。冰凉的酒液滚进胃里,从喉咙凉到了心里。

张英明想,真好。怎么这么好呢。

知道他不爱一个,爱另一个。也许以前还爱了一个,以后还要再爱一个。全他妈是跟女的。张英明想,这真好。真是太

好了。

辛辣的酒气从喉咙里直冲上来,一直冲到眼睛上,生疼。张英明苦苦地笑着盯着杯里的影子,想这影子怎么笑得这么难

看。这时王诺又说话了。王诺说咳反正马上要领证了,等过日子了不爱也爱了。

张英明以为自己听错了。张英明猛地一抬头说什么?什么领证?

王诺诧异地望着张英明,说我哥要结婚了啊。你不知道?

(二十四)

张英明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仅不知道王捷要结婚,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了,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个人。总

之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只知道他快死了。死得很没形象很不像个帅哥,是在心口那儿破了一个大洞然后血流成河血尽

人枯惨绝人寰,血流尽了才看见一个明晃晃的剑尖正插在他的心上,剑柄握在王捷的手里,王捷和杜蕴手拉着手面无表

情地看着他,张英明大喊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爱你啊我爱你啊!可是只像个金鱼一样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就那样倒在地上,眼睁睁地望着王捷转过身去,和杜蕴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一团亮眼的白光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光线断了,世界崩塌了,将他埋在最底下,他看见的最后画面是一个黑白的悲怆的“END”,从废墟中跳出来渐渐放大,

最后占满了整个屏幕。灯亮,人散,一出悲剧到此为止,只有他永远坠落在剧里的深渊,永世悲情,万劫不复。

张英明撕心裂肺地喊出一声大叫:

不——————————————————!!

张英明跌跌撞撞地把车开回到王捷家楼下,一路闯了三个红灯踩了七次急刹吓了无数行人外带一个交通警察。张英明煞

白着脸进了王捷家门却没有看见王捷,王诺说我哥怎么还没回来明哥我悃死了先睡了,这酒喝着好喝还挺上头。说完了

一头栽进里间的床上,呼呼大睡。

王捷回来的时候张英明呆呆地坐在桌子旁边像个木乃伊。所以王捷一抬头很是被他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了怎么呆坐在这

儿?张英明看见王捷的一瞬间眼睛才终于找回了焦距,他没有回答却紧紧地盯着王捷脱鞋然后再脱外套的动作,盯着王

捷神情疲倦地走进来,再盯着王捷看了看里屋的王诺,转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没回去坐这儿干吗呢。

张英明说,我有话跟你说。

张英明的声音是很平静的,只是嗓子很哑,哑得像年久失修的磁头带不动一盘新鲜的磁带,走音得厉害。可是王捷却没

听出来。王捷说明天再说行么?今天我很累。

张英明说不行今晚一定要说!

张英明也没想到他喊得那么高,高得空寂的屋子里嗡嗡回响,高得王捷送到嘴边的矿泉水瓶停在了半空。张英明喊完这

一嗓子就愣在那里了,他看见王捷惊愕地望着他,而他脑子里有个声音跳出来狠狠地指着他说你TMD算哪根葱轮得到你发

飙?你是人情人还是人跟你恋爱了?人家要结婚了有你什么事儿要闹要吃醋轮得着你吗!你算什么东西你不就是一朋友

吗结婚酒席上满大厅坐的那都是你当你谁啊你,你当你谁啊!!

王诺在里屋翻了一个身,让两个怔着的人一起醒了。王捷向里面看了一眼,走过去轻轻把门带上。回过头,视线和张英

明碰在一起。王捷似乎默默叹了一口气。他走向另一个房间门口,示意张英明进去。张英明进去了,王捷关上门,坐在

了他的对面。

张英明紧紧攥着手,手指卡进了虎口,却感觉不到疼。

在等王捷回来的一个小时里,张英明本来可以想全ABCDEFG种方案,想好一百一千个该怎么说的方法,想定无数可能出现

的结局和那些结局里他所有的下场。可直到最后,他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想到。他的脑子被各种关于王捷和杜蕴婚

礼当天的想象充满了,而想象到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对那句经典名著中的经典名言理解到了呕心沥血形销骨立吐血而亡的

历史高度: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而他不想灭亡,他张英明堂堂复大第一帅哥十大杰出青年,就这样衣不见血地灭亡了连个填他缺的人都找不到,他怎么

对得起上海乡亲父老祖国人才事业?所以张英明想他只能爆发,而且要爆就得像太平洋底的火山口不爆则已一爆惊人毁

了全世界,否则他就只能烧烧他自己,连大陆海岸的边都摸不着。

然而事实是张英明根本没有他自己想象中那么英明。他坐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开口。沉默中还是王捷开了口。王捷说,你

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么?

张英明默默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气体吸进肺里,一阵翻搅。

你要结婚了?

张英明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还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希望王捷立即吃惊地睁大眼睛说谁说的?或者立即跳起来说你听

王诺那小子胡说!可是这些都没发生。王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点也不吃惊一点也不意外,似乎连张英明已经知道

而且并不是从他那里知道的这一点,都是理所当然的。王捷只是顿了一下,轻轻地说,王诺告诉你的?

张英明努力控制着不让声音发颤。

是真的?

王捷没有做声。

张英明脑子里轰的一声,两眼黑了过去。他终于成了在海面上垂死挣扎的泰坦尼克,最终没有逃离沉入海底的命运。张

英明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了,大概是在笑,居然是笑。先是微微地笑然后咧开嘴越咧越大越笑越投入。

张英明说这么大喜的事儿也不告诉我啊。婚礼人多坐不下啊?

王捷没有笑,王捷用一种张英明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很复杂也很疲惫,却像要一直看进张英明的心里。王捷说,

你生气了?

张英明说我生气?哪能呢我干吗生气?我能生气吗?这么大一喜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生哪门子气啊我我又没病!

张英明知道他的反应已经超出常轨了已经危险了,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或者说再控制也都失去了意义。他就像一只已

经胀到了极限的气球,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风声鹤唳都能即刻四分五裂,灰飞烟灭。他等着王捷的下一句话。只要王捷说

一句你什么意思我结婚了你不恭喜我吗?他就解脱了超生了,早死早投胎了。那个秘密将终于不再是秘密。

可是他没有料到王捷接下来说的话。王捷说,我不告诉你是有原因的。

张英明猛地抬起了头。原因?什么原因?

王捷看着他,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王捷看了张英明很久。王捷说你真想知道?

张英明点了点头。

王捷看了他一会,低下了头。他保持着低着头的姿势不动,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不想让张英明看见他的表情。半晌,

张英明才听见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结婚不是我的意思。我并不想结这个婚。

张英明想起了王诺的话。张英明想果然如此。可是张英明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他幻想可以听到别的答案,任何和他有

关的答案。虽然那和天下红雨一样几乎没可能。

片刻的静寂后,王捷回答了。王捷回答得很慢,声音很低。

“因为我心里有别人。”

(二十五)

张英明问:

谁?

其实张英明已经不用问了。张英明觉得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可是他还是问了这一句谁,好像下坡的车轮踩不住刹。王捷

没有做声,张英明苦笑着想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么?于是张英明脱口而出:我知道是谁。

王捷猛地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望着张英明。

你知道?

张英明说,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对吗。

王捷的表情僵住了。王捷用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盯着张英明,盯了很久,盯得张英明甚至以为说错了答案。可是王捷终

于说话了。王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王诺告诉你的?

张英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张英明竟然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平静。他就那么很平静很平静地说,你别管了。你不爱她,就

别结婚。

王捷怔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不明白的。

张英明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他强压住了那个东西,压制着平静的声音说我不明白什么?

王捷说你别问了好吗,我心里很乱。

张英明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卡进肉里。他想克制,但是心里那个东西啪的一声,崩断了。张英明一阵热血上涌蓦地喊

出了口你不就是因为那个教练吗别傻了你好不好!你以为你很伟大你结婚就是报恩了?你把你自己的感情当什么用来做

人情?你不爱她你还跟她结婚你对她公平吗对你自己公平吗!要是你爱的人还爱你呢还等你呢你结婚了她怎么办?你就

这么结婚对得起谁你对不起杜蕴对不起那什么教练对不起你自己,更对不起你心里那个人!

王捷猛地抬起头来你别说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张英明一下子站了起来,张英明想笑又想哭就那么扭曲着一张脸激动得语无伦次牙关发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你

说呀我不知道什么?你不就是还爱着以前那个吗,有本事你找她去呀,你别结婚你找她去呀你!

王捷霍地站了起来,铁青着脸说你走。

张英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捷说我累了想休息了,你走吧。

张英明呆站在房间中央,不敢置信地望着王捷。他一下子懵住了,甚至不知道刚才自己胡乱喊的是什么。他呆呆地看着王

捷,王捷的表情很可怕,好像拼命压抑着什么那样瞪着他,他从来都没有看过王捷这个样子,他被吓住了,站在那里不

知所措,不知道该往前一步还是往后一步。王捷见他愣着不动,忽然情绪激动地喊了一声我叫你走没听见吗?

张英明反应了过来,张英明慌张地说王捷对不起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我说错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

王捷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他转过身自己朝门口走,打开了房门。门把被拧开的声音惊醒了张英明,张英明想他不能走

,他怎么能走?他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说出来,他如果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张英明冲上

去抓住了王捷的手臂,他把他扳过来看着他的脸急急地说王捷我有话要对你说,我话还没说完我不能走,你听我说完你

一定要听我说完!

王捷推开他说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张英明激动地大声说不行你一定要听!我今天一定要告诉你其实我……

王捷猛地抬头怒吼了一声住口!

张英明像被点了哑穴,什么声息都没有了。他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他听见自己从头到脚被冻僵凝固成一个

硕大冰块发出的劈劈啪啪的声音。他的心头一片黑暗,眼睛也看不见了,耳边不断回响着王捷那一声住口住口住口……

像山谷的回音反复回旋,天旋地转。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炸雷一般震进张英明的耳鼓。王诺揉着眼睛一脸懵懂地站在门口,说哥,明哥,你们

在干吗?

王诺回北京了。

张英明没有去送,张英明昏睡了整整一天。他恨不得再也不要醒来,可还是醒来了。

张英明从王捷那里跌跌撞撞出来的时候,以为永远都见不到王捷的面了。

当王捷喊出那一声住口的时候,张英明忽然间明白了。他明白自己有多么傻,他明白王捷也许早就已经知道了。

也许从电影院里他握住他的手时就知道了。也许从他放那首《痴心绝对》给他听,并且在他背后低低地唱的时候就已经

知道了。然而王捷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一声住口已经说出了结局。一个张英明早就预见早就等着断头流

血的结局。然而张英明没想到他竟然连说出口都不被允许,竟然连只是想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情,也得不到宽容。

张英明在王捷家楼下的路灯旁边,呜呜地哭了。他捂住自己的脸,哭得是那么伤心。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这样哭过

,也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在遥远的童年,只是为了一根刚拿到手却掉在地上的花脸雪

糕,他还没有吃到它,手里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他又一次两手空空了。而他还未曾拥有过。雪糕丢了可以再买,然而这个人却只有一个。永远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永远也不会碰到这样喜欢的人了。永远也,再也,爱不动,爱不起了。

爱情他妈的怎么是这样。

爱一个人,他妈的怎么是这样。

张英明哭完了就摸回家上了床。他居然睡得很死,睡得他以为可以一直睡到世界末日。

然而王诺打手机来了。

如果不是王诺打手机来他还不会醒。张英明清醒过来的瞬间悔得山甭地裂,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清醒的世界,他只有

一直睡,睡到他睡成了痴呆彻底忘掉王捷这个人。可是手机执拗地响个不停。张英明终于受不了扒拉过来按了接听键,

王诺的声音传过来:明哥,是你吗?

王诺说,我在火车站,马上就要上车了。张英明想起王诺说过今天要走,哑着嗓子说我不送你了,自己小心,有事就打

我手机。王诺恩了一声,沉默了一会,说明哥,你跟我哥怎么了?

张英明不知道怎么回答。张英明说,怎么了?

王诺说明哥,你别骗我了,昨晚我听见你们吵架了。

张英明没有做声。然后说,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王诺在电话里一下笑了起来。王诺说你怎么跟我哥说的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你们俩可真绝了。

王诺笑完了,叹了口气,说明哥,你是不是生我哥的气了。你别怪他,他也不好受。昨晚上他跟我嫂子吵架了,心情不

好,所以才对你发火,你可千万别介意啊。今天他嘴上不说,我看得出他心里悔死了,坐在电话旁边发呆,拿起来好几

次又挂上了。

张英明怔怔地听着。张英明说,他是要打给你嫂子吧。

王诺说嗐,哪是啊,我嫂子那电话打得都快成热线了一会一个地找我哥,我哥烦都烦死了哪可能打给她啊。他一定是想

打给你。

王诺又说,明哥,不是我偏袒我哥,我哥为了这结婚的事儿够痛苦的了,谁也不想娶个不爱的呀可人家家里逼着呢,你

要再怪他他可真伤心了。你不知道,他不知多喜欢你,从小到大都没见跟谁这么好过。

张英明失声说你说什么他喜欢我?

王诺说那还用问,你没听他都说把你当亲弟弟了吗!他要不喜欢你能这么说吗

王诺忽然着急起来,说检票了不跟你说了,明哥你俩就快和好吧啊,不然我走了心里也不踏实啊!

挂了电话,张英明呆坐在床上,回想刚才王诺的话,越想越是痴呆起来。

过了很久,张英明想:我是不是变得很笨了?

(二十六)

张英明在床上呆呆地坐了半天,忽然一把抓起手机,一通狂拨。

拜托王捷快点接是我是我你不是要打给我吗你不是也惦记我吗那就快点接!!可惜他的声音传不到王捷那里,手机关机

家里没人,急得张英明心火乱窜差点一扬手直接把手机扔到窗户外头。王诺的话就像一道天光射进他暗无天日的心里,

他想见王捷他有很多话要问王捷,必须立刻马上!他连一分钟一秒钟也不愿意多等了!

张英明跳起来就套裤子两条腿往一个裤管里塞差点没把线撑炸了。等他跌跌撞撞地抓了车钥匙出来,胡乱擦了一把脸正

在那儿蹬鞋子,门铃忽然响了。张英明愣在那一动不动。

张英明的老妈去看他爸,不可能这时候回上海,张英明想难道是王捷?难道是他自己找上门来了?张英明一阵狂喜地扑

上去,一把把门拉开,可是看清了门外的人后,他呆了。

嫂子?

杜蕴在喝酒。杜蕴趴在吧台上,一杯又一杯地喝。

张英明夺过她手里的杯子。嫂子行了你不能再喝了。

杜蕴伸手来抢你还给我!

张英明把杯子拿远,另一只手阻着她。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杜蕴说他为什么不要我,你说啊他为什么不要我?你说啊!

杜蕴说完了就捂着脸出声地哭。张英明看着她满脸的泪,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英明压根没想到杜蕴会来找他。杜蕴一见到他就焦急地问王捷在你这么?张英明说他没跟你在一起?杜蕴的肩膀垂了

下去,呆呆地退了两步撞在楼梯扶手上,呆呆地说怎么办,我找不到他,我到处都找不到他。他躲着我,他不肯见我了



杜蕴说完就失魂落魄地走了,连张英明叫她都没听见。她的样子实在太不正常了,不正常到让张英明以为她该不会出门

就奔黄浦江去吧?本来杜蕴怎么样都不碍他的事儿,偏偏张英明这人就天生看不得别人这样,在门口出去进来的最后还

是一跺脚追出去大喊嫂子你上哪去你等等!

杜蕴直接进了酒吧就开始喝酒。杜蕴对张英明说你跟着我干什么?张英明也不好说我怕你做傻事就只好笑笑,杜蕴定定

地看着他,然后说英明,你是个好人,怪不得捷不亲近别人惟独亲近你,你对人真的很好。杜蕴又眼泪汪汪地说如果他

也有你这样好,他就不会这样对我,就不会明知道我在找他还躲着不见我。我们就要结婚了呀,就要结婚了呀。

张英明听了“结婚”二字,心里一阵发堵。他想他是好,大概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自己的爱情千疮百孔一滩烂糊泥,

还在这里听情敌说我要结婚了呀我要结婚了。张英明苦笑着强压下心里那阵翻涌,说嫂子,王捷肯定也就心情不好暂时

想一个人静静,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杜蕴摇头说你不明白的。我们……我们之间,早就有问题了。

杜蕴忽然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张英明,说王捷他有另外喜欢的人。你知道么?

张英明的心里一顿,看了杜蕴一眼。他不知道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就那么一顿之间杜蕴已经看出来了。杜蕴悠悠地

说你果然是知道的。张英明连忙说嫂子我……杜蕴打断了他,咯咯地笑起来说只有我一个人是傻子,我知道他爱别人我

还是要跟他结婚,我就是要跟他结婚。笑声越来越惨最后淹没在酒杯里,张英明看杜蕴仰头很痛苦地拼命吞着酒液,忽

然之间不明白可怜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她。或者他们都是可怜的人,都是得不到王捷感情的人,而真正被王捷所爱的那一

个人却还不知道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幸福,却就让他们两个人如此地痛苦。

杜蕴把酒杯咚的一声放下,张英明以为她又会像刚才那样控制不住哭出声来,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用一种奇异的、梦幻

的语调说:你知道么?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他了。他的动作,眼神,微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是女孩梦里才

会出现的男人,那天晚上所有的女孩都在看他,只有我成了他的女朋友。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因为我爱他,我真的爱

他呀!比他原来那个女朋友要爱一百倍一千倍,他为什么还是想着她,都已经两年了他为什么还是想着她?

杜蕴说完了终于哇的一声,趴在台上哭了出来。周围有人看好戏似地看过来,被张英明狠狠一瞪,缩了回去。张英明坐

在那里,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心里打翻了五味瓶,油盐酱醋茶,酸甜苦辣咸。好不容易杜蕴渐止了哭声,他才轻声地

说,嫂子别哭了啊,这么漂亮的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杜蕴擦了擦脸,转头看张英明。

我是不是很自私?我逼着他跟我结婚,是不是很自私?

张英明在心里回答:我也不知道。

张英明嘴上说的是嫂子,你别胡思乱想了王捷又没说他还想着别人是不是,你爱他就得相信他呀要根本不是这么回……

杜蕴打断了他说,他已经承认了。

张英明睁大了眼睛。

承认了什么?

杜蕴一脸凄伤。昨天晚上我们就是为了这个吵架的。我问他是不是还想着以前的女朋友,他没说话。我知道他的脾气。

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杜蕴流着泪说,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的皮夹里放着我的照片,是我一定要他放的。我知道他还藏了

一个照片在夹层里,上次被我发现要抽出来看,他一把夺过去眉眼全变了脸都急青了。如果是我的照片他犯得着这样吗

他。杜蕴又勉强地一笑说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心里想着谁只要他留在我身边。我守他守一辈子总能守到他忘了她的

那一天吧?

她转头望着张英明说英明,我是不是很傻?

杜蕴和张英明从酒吧里出来的时候,杜蕴摇摇晃晃地跑到路边吐了。

张英明连忙回进去向认识的waiter要了毛巾和温水。已经晚上10点多钟,张英明再一次拨王捷的手机,王捷的手机终于

开了。张英明的心立刻跳起来,他一边往门外走一边焦急地听着电话里的接通音。可是,就在那边终于传来王捷那一声

“喂”的时候,张英明站在那里不动了。

他的眼睛看着前面。在酒吧的门口,原本一个人在路边的杜蕴被几个男人围在中间。

杜蕴在惊慌地不停地说“对不起”,边说边往后退着,可是一个男人过去堵在她的背后。

王捷在电话里说喂?喂?张英明停顿了一下,静静地说是我,有点事,一会再打给你。等我。

然后张英明挂断了,把手机放进后裤袋里,走了过去。

杜蕴后面的男人正伸出手向杜蕴推过去。他的手伸出去一半被张英明一把抓住了。张英明就那么把他的手抓在半空动弹

不得,扫了几个男人一眼说什么意思,哥几个?

杜蕴吓坏了,三两步跑过来躲在他背后。张英明眼睛看着几个男人,低声问她怎么回事?杜蕴哭丧着脸说我在路边吐的

时候他们走过来了,非说我吐他们身上了,可是那边明明没人的,他们可以绕过去走啊……

一个混混叫起来,嘿你小子的马子可真不会说话啊!

张英明喝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斜着眼睛看张英明,张英明说吐你们哪儿啦,我怎么没看见?领头的一个人指了指跨下那里,说

这儿!然后几个人淫亵地哈哈大笑。

张英明不动声色。张英明说这儿是吧,手往前一送,刚才要来的一杯温水全浇到了那人的裤裆上。那人“哎呀”大叫了

一声,狼狈地提着裤脚直跳,边跳边扯着嗓子大叫你小子找死啊你不想活了我灭你全家!

张英明嗤了一声说就你?我扛把子的时候你混哪呢小弟?

那个人喊了一声抄家伙灭了他!

张英明把杜蕴一推快走10分钟我不来就打110!

酒吧门外有好事的人喊打架喽打架啦!

不是张英明自夸,其实张英明是很能打的。最狠的一次他卸下自行车脚踏板冲上去就敲破了对方最狠的角儿的头,那时

他自己这边就他一个人还站着了。送人进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他自己也背了个大处分如果不是他老爸的面子差点就被开除

。然而张英明一直引以为傲把那处分跟军功章似的到处炫耀。他一直认为男人没打过架的那就不叫男人,打架打不赢的

那就不叫真男人。所以无数次的实战经验证明他张英明不仅是个男人,而且是个真正的男人。

现在真男人又一次男人上了。如果那些女生看见了比如王珊妮赵琳琳之类看到他现在打架的样子,八成不会想到去喊人

帮忙或者去拨110,而只会两眼冒心地大喊好酷!而张英明一边打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念叨老大谢了多亏常常能拿你练练手

脚还没生疏回学校一定请你吃鸡腿!

可惜的是张英明已经收山洗手了不出来混了,所以他身上什么都没带除了刚要来的毛巾和茶杯。而人家掏出来的是明晃

晃的刀子。刀子亮出来的时候周围看热闹的一些人也好像突然散开去了老远。张英明眼疾手快地躲着刀尖,心里盘算杜

蕴也该跑远了,他也能给王捷一个交代了也该撤了,于是他一脚踢开两个人瞅个空挡想要跑。就在那个时候他一抬头忽

然看见杜蕴竟然远远地在往这边跑。他一呆想对她大喊你跑回来干什么呀快走快走!就在这时手臂上忽然一痛,一低头

就看见一把刀插在上面,刀柄微微地颤动。刺他的人把刀猛地拔了出来,鲜红的血一下溅在地上。

张英明用身体撞开那个人,捂着手臂向杜蕴这边跑。快走你回来干什么快走!他看见杜蕴一脸惊慌地大叫英明你的手你

的手!然后听见有人大喊警察来了快跑!一片混乱之中,好像有不少人过来拉着他说不行得赶紧送医院,这血流得太多

了伤着动脉了!然后有人把他往110的警车里面推,张英明叫你们等等我先打个电话,我朋友还在等我电话!一个警察说

你还想不想要命了失血过多要死人的!一伸手把他的手机掏出来你闭上眼睡手机我们帮你听!

张英明想去抢回来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看着左边一条膀子都是血,苦笑着想这下糗出大了,英雄救美救到医院里去

了,可真TMD不够男人。他又想刚才电话就那么挂了王捷会不会有一点担心呢?如果他有一点担心就好了……就好了……

张英明包扎好了睡在病床上对着天花板发愣。这里的院长认得他老爸自然也认得他,紧张得要命专门给拨了一间单独病

房,还让护士熬鸡汤去了。院长不停地说你也太胡闹了幸好偏了一点没伤着主动脉不然有你受的。临了院长还特意加了

一句女孩子再漂亮你也得保了自己再保她呀!

张英明苦笑,想八成谁都以为他是在女朋友面前逞英雄了,谁知道他是救情敌呢。手机他从那个警察那儿要回来了,那

个警察一脸怪异地递给他,他拿过来才发现没电了气得大骂我操。杜蕴内疚得不行,一直在医院里陪着他,叫她回去也

不走。这里张英明正满脑子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门外面杜蕴喊捷我在这里!

张英明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

王捷来了。他的王捷来了。

他一边撑着坐起来,一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跑近,然后终于响起了他想了千百遍的声音。王捷低声地急促地对杜蕴说怎

么回事,你要不要紧?杜蕴说我没事捷你听我说……王捷的声音很急,王捷说好了好了别的以后再说,他人呢他在哪里



张英明撑着靠在床板上的时候王捷一下推开门站在了门口。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王捷没有动,张英明也忘记了动。

张英明呆呆地看着王捷,竟然紧张得连呼吸都困难。他嘲笑自己TMD不就一天没见么紧张个什么劲,咧开嘴来笑说你来啦

。王捷没说话,反手关上了门,表情严肃得让张英明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还在生昨天晚上的气。张英明努力再往上坐了坐

,对走过来的王捷笑我手机没电了不是我不打给你啊你没骂我吧我……

张英明忽然闭住了嘴。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走过来的王捷一把拉住他搂进了怀里。

(二十七)

张英明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呼吸。

他的心脏被一把扼住,瞬间停跳。

这是梦。

这一定……是一个梦。

一个,很美很美,美得让人窒息的梦。

梦里,他被王捷搂住了,他被他的王捷搂住了。搂得那么紧,那么用力,那么深沉。他的胸膛那样温暖,炽热,和想象

中一样的热,像一团火,把他的全身都炙烤、融化,融进他的胸膛,他的骨,他的心,和他成为一体,变成一个。他听

见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很急,很快。滚烫的,像要破胸而出,燃着他的。他的手臂环着他的背,他的呼吸擦

过他的脸,他的味道密密包围着他。清爽的,带着一种好闻的、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在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味道。

怎么……会有这么美的梦?

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

然而,张英明终于还是知道这不是一个梦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一声低沉的,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叹息。

英明……

张英明呆了!彻彻底底地呆了!

他一生中从来没有呆得这么彻底!

可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开了。犹如一道惊雷劈开奇瑰的梦境,两个拥抱着的男孩惊吓着倏地分开。王捷闪电般地放

开了张英明,因此走进来的院长和端着鸡汤的杜蕴只看到他的背影在张英明面前晃了一下,什么也不代表,什么也没有

发生。院长热情地说来来,先趁热喝了再说,幸好你爸没看见,不然心疼死了。杜蕴把鸡汤搁在旁边,一迭声地说英明

,你还疼吗?又抬头对着后面说,捷,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过来扶英明喝汤。

张英明根本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他只看着王捷,直直地、定定地、着了魔中了邪似地看着他,直看到连杜蕴都发觉了奇

怪了,还是看着,直看到王捷也终于抬起头来。那双幽深如夜的眼睛,让张英明的心如遭电击,他恨不得立即扑上去,

把王捷狠狠地抱进怀里,他要用他刚才抱他的几十倍的力气去拥抱他,他要问他这样抱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明不明白

一个男人这样拥抱另一个男人可以代表什么意思?说他张英明自作多情也好大脑缺氧也好神经错乱也好,可是他现在只

有一个想法,而且只愿意相信这一个想法,张英明想就算是自己骗自己他也认了,至少人精神胜利法还是国粹!

所以,王捷把张英明送回家的时候,张英明在自家沙发里坐下的时候,一把拉住了想要转身的王捷。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自己的声音也被无限放大。

他说:“别走……”

杜蕴是一个人回去的。王捷让杜蕴回去的时候,杜蕴嗫嚅着说,捷,我有话想和你说。王捷默默地和杜蕴到了病房外面

,他们说了什么,张英明不知道,但是王捷很快就一个人进来了,而杜蕴已经走了。当房间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张英明迫不及待开了口。张英明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刚才……刚才……

王捷的表情静如止水。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王捷没有让张英明继续说完,他把话接过去了,他说,回去再说吧。

我送你回家。

一段并不长的路,却漫长得仿佛走了几个世纪。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张英明已经本能地预感到即将到来的事情,

那会是一次彻底的摊牌,一场命运的谈判,一个即将尘埃落定的战争尾音。张英明激动难捱地煎熬,等待,他想,他离

天堂近了,离地府也近了,一切就只在王捷的一句话之间,只要他的一句话,他张英明就此要么凌云九宵,要么万劫不

复。

王捷在张英明身边坐下的时候,张英明听见心快要从太阳穴里蹦出来的狂躁的跳动声。一片异样的寂静,除了灯管电流

的滋滋声。张英明用力吞了一口口水,他蓄势待发箭在弦上的那一刹那,王捷的手忽然轻轻按上了他受伤的左手。王捷

轻声地问,疼吗?

张英明侧过头,对上王捷关切的眼神。那眼眸丝毫没有躲避他的直视,坦荡地迎着他,黑如点漆,纯如洁玉。张英明不

知道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这一双眼睛更美,更能让他甘愿为之渡尽情劫,犹言不悔。

张英明就那么痴痴地摇了摇头。王捷定定地看着他被厚厚包扎的伤口,忽然说,你还记得上次在我家给你擦药的时候,

我说了什么吗?

张英明一愣。上次,是刚知道王捷有女朋友的时候,跳舞和人动手那次。张英明记得,当时的王捷是说——

“你说,下次别乱动手了。”

张英明乖乖地回答,像一个老实承认错误的孩子。王捷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在张英明的头顶轻轻掳了两下——就和第

一次那时候,一模一样。王捷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甚至有些忧郁。王捷低声说,下次再别这样了,好吗?真是被你吓

死了。我打你手机,接电话的人说你浑身都是血,我……

王捷忽然停住,不说了。他转开脸,站了起来,说我去洗个脸,然后向外面走。

他刚走出两步,就一下子僵住了。

张英明从后面拦腰抱住了他。

两个人都没动。许久,依然一动不动。

终于,张英明头靠在王捷的肩背上,贴着他的耳边,低声地、发颤地、一字一句地问:

在医院,你为什么抱我?

(二十八)

男生宿舍里一堆人正在打牌,有人推门进来问你们谁看见张英明了?

一个粘着纸条奋战的兄弟抬起头来说张英明?他不是请病假了么?

老大说废话我不知道他请病假了,这小子见鬼了手机关几天了家里也没人别是出什么事了?一堆女生问我要人我这儿快

招架不住了!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老大你就救死扶伤一下接收一两个不就完了。老大急了你们还是不是兄弟呀!那小子真不见了我考试

跟谁黄金搭档去呀!

有人从后面一脚跨进宿舍,听见了说张英明?我前两天还看见他了。在阿波罗夜总会跟一堆男的女的玩得那叫high,抱

着个酒瓶子跟人斗酒别提多出风头了。你担心他干什么呀,五六七八个美女围着呢,我打招呼都没听见。那小子命也太

好了,我倒是想生病也生成他那样的呀。

老大听了愣愣地说他没病?男生说好像胳膊上裹了绷带,搞不清楚。嗐,人挺滋润的,你是没瞧见,玩得那叫一个疯!

张英明玩得是疯。

张英明喝酒,飙车,跳舞,把美眉,在迪厅夜总会一呆几个整夜不出来。几天之内,把他过去几年里学会的事儿都干光

了。有烟就抽烟有酒就喝酒,有架打就打有美女投怀送抱就伸手搂着;喝酒不喝倒绝不撤手,跳舞不跳倒也绝不下场。

他张英明的一世名头就这么回来了,发扬光大名震四方彻底成了角成了腕,到哪儿哪儿说看那谁谁谁又回来了,以前就

玩出名的现在更往狠里去了。哥几个都说你小子一阵子没见越发精进了啊,还真他妈颓废,颓废得跟真的一样!

张英明叼着烟眯着眼说是么?现在不就流行颓废么?

飙车的时候一个女孩非要上他的车,飙完了停下来,那女孩脸色惨白,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冲着张英明大喊你不要命

了你想死也别拉着我啊有你这么开车的吗你神经病啊你!张英明把车门替她开了,说小姐玩儿不起的你还找我?打那就

再没有人敢上张英明的车,来找他飙的倒不少,飙完了过来拍他肩膀,哥们你行,你是真玩命啊!

张英明这么疯玩的代价就是胳膊上的伤又挣裂了。迪厅里碰上一伙人要跟跳舞的辣妹喝酒,辣妹没理偏坐张英明旁边了

,那边也喝多了上来就开骂,张英明也不支声,把酒瓶子就往桌上砰的一声磕破了。混战的时候张英明脑子里响起一个

遥远的声音:下次别乱动手了……张英明就发了疯,直到被同伴拉出来,伤口上又见了血。

张英明胡乱用纱布裹了裹就当没看见,到了半夜实在疼得受不了,只好爬起来去医院。正好院长当班,把他骂了个狗血

淋头,临了掏出手机来就拨电话。张英明说您干吗?院长说你这个样子没人看着怎么行!你那个朋友叫什么的小王对吧

?上次他千叮万嘱你有事第一个通知他,你等着我叫他来接你……

张英明刷地站起来劈手就夺了手机,飞快地把王捷的号码删了。张英明抬起头来说您别找了,他没空。他要结婚了。

张英明说得特别平静。

从医院出来,张英明掏出一支烟。手抖,点了几次没点着,一不留神,烟从嘴里滑下来掉在了地上。张英明呆呆看着那

支没有抽成的烟,再摸烟盒,已经空了。张英明苦笑着把烟盒揉了,走了两步,前面是一片浓重的黑暗,后面也是。不

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想去哪里。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了下来,呆呆望着路的尽头,眼里空荡荡的。

七天了。

上一次,也是七天。第七天,王捷来找他了。王捷对他说,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

这一次,学校的门口不会再有王捷了。

王捷走的时候,说,英明,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一切的。

王捷是用什么表情说这句话的,张英明没有看到。张英明拔了手机卡,也没回过家。张英明不知道他在躲什么,或许是

在躲一张请柬,或许是王捷真的再也不来找他的绝望。

在七天之中的某一天,张英明路过嘉年华。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车,呆呆地望着黑暗中洗衣机风叶的影子,摩天轮暗淡

无光的骨架。旁边人问看什么呢?张英明没有回答。隔了很久,他恍惚地说,怎么没有开灯?怎么没有人?

同伴说你不知道?夏季嘉年华昨天落幕了。

张英明呆住了。

张英明说,落幕了?

——我在嘉年华打工,欢迎来玩。给你VIP。

——你还记得我吗?上次……

——不刺激我可不玩啊!!

——谢你了哥们,我请你吃饭。

——第一次玩?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下次我可还来啊。晚上再请你喝酒。

——……

夜凉如水。张英明在风声里闭上了眼睛。

张英明终于回家的时候,是第八天的晚上。

他回家只是为了换衣服,本来准备立刻就走,脚刚抬起来电话响了。他老妈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说再不回家她就要从他老

爸那搬回来了。张英明好不容易应付完了,刚要走,电话又响了。张英明看来电显示是个北京区号,不认识,一时想不

起来是谁,想了想还是接了。一接通那边就是一声大叫,一个男的声音高喊谢天谢地阿弥陀佛总算是找到你了明哥!

一声明哥让张英明反应过来是谁了。张英明就愣在那儿了。张英明有点僵,半天才支吾了一声。王诺在那边一叠声地叫

明哥你太不够意思了手机号码换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叫我好找!张英明不好说是把手机卡拔了,含含糊糊地说没有手机

坏了正修呢。什么事儿找我这么急?

王诺劈头就说你知道我哥上哪去了?

张英明心里咯噔一下,难受。张英明极不自然地说不知道,怎么了?

王诺说我靠连你也不知道?你们俩是怎么回事我找他找不到找你也找不到,怎么你没跟我哥在一起?

张英明不知道怎么回答,张英明只好岔开话来问你找不到你哥?王诺说可不是吗!手机老没人接家里也没人,连我嫂子

手机都关着,真是邪了门了!

张英明听了那一声“我嫂子”,心里立即被戳了一刀汩汩地冒血,他本来想忍但是到底没忍住,张开嘴巴来哑哑地问了

一声他们结婚了?

王诺愣了一下,然后很是吃惊地说明哥,你跟我哥到底怎么了,怎么他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我哥把婚事拒了,早前两

天的事儿了,他没告诉你?

(二十九)

张英明呆在了原地,半天才失声说真的?

王诺说那还有假,这回绝对是真的。

张英明脑子里一团乱,张英明说他……他们真的不结了?

王诺说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刘教练说的。

张英明愣住了。刘教练?

王诺就跟张英明说开了。王诺说你没想到吧?我们也没想到,我哥这次是铁了心了。本来我们都以为我哥这次会同意的

,毕竟我嫂子工作好家世也好,又是上海本地人,我哥要想一直在上海发展,就得有我嫂子这样的老婆。以前那个再好

,人还在不在等他还不一定呢。何况我嫂子这次可请她舅舅亲自出马了,真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结果你猜怎么着?我

哥硬是给人拒了!

张英明半晌才说他……他对刘教练怎么交代?

王诺说,前两天,刘教练到我家去了,这些事都是他告诉我爸妈的。他说我哥打电话给他,在电话里哭着说他爱上别人

了。刘教练说我哥在电话里哭得伤心极了,从来没见他那么哭过。刘教练也挺难受的,说早知道这么难为了他,也不会

劝他们结婚的。

王诺叹了口气,说,唉要我说我哥早该这样了。这么爱他以前那个,和别人拖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不如早点分了算了。

只是我也挺意外的,前两年看他好像也没对感情有多高要求似的,倒看不出来他爱以前那个爱得那么深。还是说他又看

上别人了?不大可能,我哥可难动心了。

张英明怔怔地半天说不出话。心拎高了又坠下去,脑子里一会儿热又一会儿冷,一会儿是杂乱无章,一会儿是空白一片

。王捷不结婚了,他应该高兴,可是他竟然高兴不起来。直到王诺在那边叫明哥?张英明回过神来,慢慢挤出一个苦笑

,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苦涩地说,他就那么喜欢以前那个?

王诺说差不离,都哭了么。我哥是从来不哭的,更别说当别人的面哭了。不过人刘教练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刘

教练说了,要实在没缘分呀,也强求不来。王诺又说不过我哥也真是的,说开了就说开了么,玩什么失踪,我爸妈找不

着他急坏了,就怕我哥那个人认死理心里有什么疙瘩解不开。明哥你们俩不会还没和好吧,两个爷们有什么事大不了的

啊,求你了见到我哥叫他打个电话回家,省得我爸妈老冲我抱怨。不说了啊,你那手机快修好吧,找到你就跟找到我哥

一样!

挂了电话,张英明一屁股坐在床上,半天一动不动。他抱着头,用力甩了甩,还是乱,万箭齐发刀枪齐鸣的,像一个战

场。他瞪着电话机,一咬牙抓过来拨了那个号码,看着信号拨出去一格一格地闪,又猛地按上去掐了。

七天里,张英明已经无数次地重复这个动作,在马路上的电话亭,在街上的公共电话机。可是张英明问自己,你真的想

清楚了么,真的想清楚了么?即使只可能被他拒绝,即使他注定是个直的,即使不管怎样对他也只能当他的朋友,即使

他终于就要和他的真爱在一起了即使要每天面对他和心爱的女人卿卿我我然后结婚生孩子孩子渐渐长大用清脆稚嫩的童

声叫着叔叔叔叔叔叔……

张英明一把摔开了电话,冲出了家门。他做不到,他还是做不到!

张英明冲下了楼就要出小区院子的时候,旁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将他拦住了。张英明吃了一惊,一抬头碰上一双熟悉

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的眼神很期待也很痛苦,那个人轻轻地说你终于回家了,我等了你好几天了。

张英明说你等我干什么,没等卢海彦开口张英明说如果还是以前的事就别提了我不想听也没什么好说的。卢海彦站在那

里很僵硬,张英明就趁他失神的时候跑走了,一口气跑到马路上招了车。坐在车里时他笑起来想张英明你甩别人他妈也

够冷酷无情的,比起来王捷要好几百倍都不止了至少他还没明着说你别碰我你滚!

张英明随便进了一家酒吧,不知不觉又喝得找不着北了。酒吧里放起了那首《痴心绝对》,张英明听着听着,脸上一片

冰凉,摸上去已是湿漉漉的。张英明喝得快要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钻进车里说了个地址,下来之后却发现站在王捷家的

楼下,张英明哭笑不得地干笑了几声,抬起头看他去过呆过也睡过的那个房间的窗口,那里黑黝黝没有一丝灯光。张英

明想他醉了,他真的醉了,他上去了又能怎么样他见了面又能说什么,王捷是不和杜蕴结婚了可是他迟早还是要和别的

女人结婚他是直的他是直的,他张英明除了能说我爱你呀真的爱你呀这种废话以外还能干什么还能怎么样?

张英明摇晃着转回身来又招了车,他确定说的是自家地址没错以后就在车上陷入了昏沉,酒精的后劲上来淹没了他,再

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向了家门口的台阶。他醺醺地抬头,然后忽然傻住了,彻彻底底地傻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坐在台阶上,等待他的人。

一切,都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光阴回头了,时光倒流了,记忆再一次重演。张英明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他看着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他颤抖

着声音说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王捷说是我。为什么不会是我?

王捷的眼神是那么温柔,王捷的表情是那么深情。王捷轻轻用手抚上了张英明的脸庞,动情地摩挲。王捷说,我在等你

。我一直都在等你。

张英明天旋地转,张英明一把将王捷扯进了怀里,张英明狂喊别走别走!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爱你!别离开我,别离

开我!!

张英明胡乱地喊着,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头很昏,身体很重,他迷迷糊糊中好像走了很远的一段路,被带到了

什么地方,然后身体一松,躺在了一堆舒适柔软的东西上。他觉得很热,非常热,热得快要化了;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

上摸索着,然后一阵清凉袭来,皮肤接触到了空气。张英明想要翻一个身,但是好像被什么压着动不了,有什么在他的

胸口移动着,暖乎乎的一团。胸口那里开始躁热,一股异样奔流开来,慢慢地升起。张英明乱了呼吸,他闭着眼睛,起

伏着胸口,眼前是一片绮丽的纷乱,一阵妖冶的火热,一张梦中的面孔……张英明再也忍耐不住,蓦地呢喃出声。

……捷……王捷……

王——捷?

张英明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对……不对!!

张英明回复意识的瞬间,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将埋在他胸口的人一把推开。

“你干什么!”

张英明大声怒吼,一低头看见衣服敞开的胸膛,上面留着斑斑浅浅的红印。张英明又惊又怒,狠狠瞪着那个没有防备跌

在一边的人,眼里要冒出火来。

“卢海彦!你……”

卢海彦慢慢撑起了身体,冷笑着说终于喊对名字了啊,真不容易。

张英明怒目看了他一会儿,合上衣服系着扣子就要下床。卢海彦也不做声,忽然扑上来一把将张英明扑倒了,凑上去就

疯狂地吻他的脸。张英明推搡着,混乱中还是被卢海彦擦过了嘴唇,张英明大怒,动了真格一拳挥了过去,卢海彦闷哼

一声,捂着脸倒在一边。张英明推开他跳下床,稍微冷静了些,再回头看卢海彦,卢海彦半边脸颊高高肿起,被这一下

打得不轻。张英明想走,想了想还是回过头,沉着嗓子说,对不起。没事吧。

卢海彦猛地一抬头。卢海彦的眼睛里是张英明熟悉又不熟悉的东西,张英明立刻转开了头,他知道他要什么,但是他给

不了,他也给不起。他叹了口气向门外走,卢海彦一跳而起冲上来紧紧抱住了他。卢海彦声音干涩地说小明,是我不好

,我不那样了,你坐下来陪陪我好不好,我只要你陪陪我。

张英明扳开他的手,没有回头。张英明说海彦,这么久了,你该明白了。我跟你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愿意,以后我们还

是朋友。如果你恨我,我也没办法。就当我对不起你。

张英明说完了继续向门口走。就在他快要打开门的时候,卢海彦忽然在背后说话了。

卢海彦冷冷地说,他不会跟你在一起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张英明一下子站住了。张英明回过头,说你说什么?

卢海彦冷冷地笑着。卢海彦说没什么。你不是要走吗?走啊。

张英明慢慢地转过身去,盯着卢海彦的眼睛。张英明说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了?

卢海彦不回答,走回里屋在床上坐下。张英明不由自主跟了进去。卢海彦睨着眼角看他,眼里透着得意,悠悠地说,你

不走了?

张英明强压下怒气,说你先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死了这条心?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卢海彦扯开嘴角一笑,笑得别有用心,又像张英明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似的。卢海彦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张英明瞪了他良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不说是不是?好。你别后悔。

张英明一转身就向外走,卢海彦在背后蓦地大喊张英明,我告诉你,你要是找女的我也就认了,可你要是找男的,不管

你找谁,我保管叫你们俩都好过不了!你信不信?

张英明揣摩着他话里的意思,一下子呆住了。一个想法闪电一样划过脑海,他忽地想到了什么,心里一凉,猛地回过身

来,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说你……难道……

卢海彦挑衅地望着他。张英明瞪大了眼睛,说你是不是找过王捷?是不是?你是不是找过他?

卢海彦不做声,然后冷冷地把眼睛一抬。

找过又怎么样?

(三十)

张英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冲上去一把揪住卢海彦的衣领,急得声音都变了大吼你去找他干什么?谁让你去找他的?你

都对他说什么了?你说啊你都说什么了!

卢海彦一把将他的手推开。我能说什么,你不知道?

张英明两眼一黑。他明白了,他都明白了。他喃喃地说原来是你告诉他的!张英明怒吼你怎么能这样!!他根本什么都

不知道!

卢海彦一愣,然后仰头大笑。哈哈!他不知道?他会不知道?哈哈哈哈!卢海彦变了脸色说他要是不知道他会从头到尾

都默认?我找上门去了他会一句话都不反驳?你骗鬼呢吧你张英明!

张英明怔住说你说什么?卢海彦一个翻身站起来,用充血的眼睛猛地盯住了张英明,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是想知道我跟他

说了什么吗?好,我告诉你!我跟他说你跟我上床,上了不知多少遍了我要是女的都有孩子了!我跟他说你得不到他的

时候就尽找我出火那天晚上在你家楼下碰见他之前你一整晚都跟我待在一起!我跟他说前几天我们还去宾馆了我们的关

系从来就没断过你现在对他好也就是图个新鲜!等到劲头一过还不是跟我一样要想你一辈子对哪个人真心他妈做春秋大

梦去吧!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扇在了卢海彦的脸上。

卢海彦你他妈别太过分了!!

张英明吼完就是一阵急怒攻心,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霎白,死攥着两只手才没再一拳挥出去。卢海彦也呆住了,但呆了一

阵就把捂着脸的手放下了,冷笑着说过分?你也知道过分?他眼里渐渐起了泪光,嘴里却继续说着我说的多了不止这些

!我还说当年咱们两个好得穿一条裤子滚一个被窝,到后来是我自愿放了你因为你说过你将来只跟女的,你要过正常人

的日子你一定会跟女的结婚!我不忍心拖累你耽误你,因为你家里有头有脸因为你有大好的前途,而我心甘情愿做个地

下情人!我问那个王捷他能做到吗?他能像我这样为你牺牲吗?他不过是你换口味的一盘菜!

张英明攥着拳头吼你说够了没有??

卢海彦大声说没有!卢海彦越说越激动,我问他他到底知道你多少,到底了解你多少?他知道你的家庭是个什么情况他

知道你要是和男人认真了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像你这样的人注定了一辈子顺风顺水经不起大风大浪,要真为你着想就

该让你风风光光地当你的省长公子就不要成为你的负担!我不过是帮他分析分析道理,免得他看不清楚,我不过是告诉

他一旦你跟他的关系暴露你会落到什么境地,像你这种公子哥儿要是没了家里的势力你能干什么!再说你跟我们不一样

你能爱女的,他要是还赖着你他就是害你,他要是有心害得你声名狼籍前途尽毁,他就也只是想跟你玩玩而已,那咱们

三个有空倒是可以一起玩玩儿!

震惊、冲击、愤怒和疑惑卷成了一堆在张英明脑子里转得昏天黑地,张英明极度愤怒又极度迷惑,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搞

错了弄混了,思路颠倒找不着逻辑了,就好像一道几何证明题列出了一堆的因为所以就快得出结论了,他却还没搞懂那

第一步的“因为”究竟是打哪来的,这第一步还没成立怎么就已经呼呼地往下证明了?张英明就这么又怒又懵地瞪大了

眼睛张大了嘴说你是不是有病?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他跟我根本就……就不是那么回事!

卢海彦嗤了一声说不是那么回事?不是那么回事,他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该怎么对你他很清楚,用不着我说?除非他有

病!!

张英明一下瞪大了眼睛傻了。脑子里生出无数个线头在打结缠网,那根一解千千结的线头似乎就触手可及,又似乎并不

存在,似乎纠缠的死结就要开了,又似乎越发乱了!张英明在一片恍惚中听见卢海彦又说了一句话,卢海彦说,他要是

以为我是去求他的,就他妈太天真了!

张英明惊醒过来。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卢海彦扯起嘴角冷笑。卢海彦说,没做什么,不过是给他看了几张照片!卢海彦好整以暇地望着张英明说你没忘吧?你

甩我之前留给我的纪念品,床上的是没有,搂着打啵的也够了。他不是很硬气吗?他不是很清高吗?我就告诉他什么时

候我不痛快了就把这些照片寄到你们学校去,我是无所谓我老爸不当官我也不怕撕破脸,然后我要做什么你也猜到了吧

?等你们俩的事儿捅出去了我看他还怎么清高,看他到底是要你还是要他自己的名誉面子!

卢海彦无视张英明惊怒交加的表情,慢慢地笑了,笑得很凄惨也很决绝。卢海彦说,他当时可真有骨气啊,拍着桌子说

我根本不配拥有你的感情,说我威胁他是找错了人!现在怎么样?他已经甩了你对吧?他害怕了走人了对吧!两个星期

之前我就知道,他根本不会为你做一点点牺牲!

卢海彦抬起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张英明,卢海彦扬起嘴角说你是不是很想揍我?你揍啊,揍啊!他上来一把就拉住了张英

明的拳头,举起来大声吼着你怎么还不动手?你打啊,痛痛快快地打啊!他带着哭腔喊反正我他妈什么都不在乎了!我

走到这一步都是你逼的!我得不到的也绝对不让给别人你明白吗明白吗!

张英明明白了。张英明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张英明的手没有动。张英明只是盯着卢海彦,紧紧地,沉默地,像是从来都不认识他。卢海彦被他的眼神怔住了,然后

他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拳头,只听到张英明说了一句话。

张英明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张英明打开门飞奔而去之前,还说了一句话。他说,照片你要真想寄就寄吧,要是这样你能好过点!

卢海彦就呆住了!

直到张英明飞奔下楼的声音消失在门外,直到空荡荡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任何声息,卢海彦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像被点

住了穴道定住了身躯。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像一个被抽去了全身支架的人偶,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刷地滑过

面颊,他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紧紧揪扯住自己的头发,失声痛哭。

(三十一)

张英明找王捷找得快疯了。

他要见王捷,他必须立刻见到王捷,他要告诉他他和卢海彦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要对王捷说那些全都不是真的都

是卢海彦编出来骗你的,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你是不是相信了你怎么能信呢,你讨厌我恶心我都行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的心里就只有你我对你是认真的!!

然而王捷的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当张英明冲到王捷家咚咚敲门的时候,邻居探头出来一句话让他两眼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邻居说侬别敲了这家两天前就搬脱了!

张英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英明摇摇晃晃不知怎么到的楼下,浑浑厄厄地拨电话,拨了一半才想起来嘉年华已经落幕了。张英明抖着手拨杜蕴的

手机,手机关着;张英明又找王诺,王诺说我哥没回家呀!电话打过可什么也没提呀,他搬家没告诉你?不可能吧我说

你俩到底是……

张英明一屁股跌坐在地,绝望得呆若木鸡。

他抬起头,呆呆望着楼上黑黝黝的窗口。几天前他还在那里有说有笑,怎么一转眼就说王捷不住这儿了这儿不是王捷的

家了,这怎么就这么戏剧这么荒诞,这么像言情剧里的情节他怎么就成了悲情男主角了。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以为王

捷已经和他的生命融为一体密不可分了,几分钟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他根本就抓不住王捷,王捷留在他手心里的就只有

一串随时可变的号码!

张英明抱着头,悔得天崩地裂,恨得万蚁噬心。他悔那七天为什么关了手机为什么不回家也许就在那七天里王捷曾经找

过他!他恨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赶王捷走可是王捷为什么不听听他的心他喊的是别走别离开我永远都别离开我!

张英明又想起了卢海彦的话。脑子里有什么混乱了,颠倒了,然而又有什么隐约地朦胧地清晰起来。但是张英明不敢去

想。他怕到头来一切依然都不是那么回事。而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知无畏的张英明了,他再也不能拍着胸脯叫嚣我是

流氓我怕谁了。他有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东西,一个上帝,佛祖,真主谁都无法从中拯救他的东西。而他再也经不

起,再也受不起了。

张英明站在外贸大楼的门口等杜蕴。

他已经等了2个小时。自从杜蕴叫同事出来告诉他她在开会叫他等着,他就这么一直等着,等得脚酸腿软眼睛发花。就在

他想着要再等不着人就冲进去砸场抢人得了的时候,杜蕴终于出现了。张英明一跳而起,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上去,顾不

得旁边还有许多人冲着杜蕴劈头就说嫂子你知道王捷在哪儿吗他怎么搬家了他搬哪儿去了他没出什么事儿吧我到处都找

不到他我急坏了我真的我……

杜蕴的样子很奇怪。杜蕴用很异样的表情看着张英明,虽然看着他却像根本没在听他说话。张英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

,连忙道歉对不起啊嫂子你手机关着我只好到这儿来了打扰你工作了对不起啊……

杜蕴把眼光从他脸上移开,直直地看着前面。杜蕴说,到那边说吧。

张英明跟着她走到对面的绿岛广场,杜蕴停了脚,张英明看她的样子像是知道的,急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说嫂子你要

是知道就快告诉我呀,我真有急事找王捷,求你了!

杜蕴却不做声。她也不转过身来,只用背影对着张英明。张英明看不见她的表情,半晌才听见她的声音幽幽地从前面传

过来。

杜蕴说你的胳膊好点了吗?

张英明一愣,没想到在这当口她会问起这事。张英明心里着急,随口说早就没事了嫂子你别担心,快告诉我……

杜蕴说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我找过你,但没找到。今天就在这里谢你了。你这份人情,我会记得。

张英明心里急得冒火,嘴上还得说这点伤算什么,你别放在心上!他正要再张口,听见杜蕴说,你来得正好。就是你不

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

张英明有点疑惑,张英明说嫂子,你……

杜蕴忽然提高嗓子大喊你别叫我嫂子!

没等张英明反应过来,杜蕴忽然一个转身,啪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张英明一下子呆住了。

杜蕴抖着手,厉声说张英明,这是你欠我的!!!

张英明的脸被打得转向一边,他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他慢慢回过视线,对上杜蕴的目光。杜蕴的眼神里满是憎恶

、鄙夷、唾弃和不敢置信,她看着张英明就像看着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一堆垃圾。张英明只看了她一眼,就什么都明白

了。

一片近乎窒息的沉默过后,张英明说,你知道了。

杜蕴说是!王捷什么都告诉我了!杜蕴的表情从来没有这么可怕,她的脸都变形了声音也走音了,张英明听见她紧咬的

牙关中迸出几个字。

……变态……

太变态了!!

张英明看着她,杜蕴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杜蕴声嘶力竭地喊你们……你们都是男的啊,你们都是男的啊!!怎么能…

…怎么能……怎么能……杜蕴说不下去了,她捂着胸口似乎在强忍着恶心,她抬头死死地瞪着张英明,那眼神仿佛他是

世上最龌龊最污浊最不堪入目的东西,她瞪着张英明喊亏你还有脸来找我!亏你居然还有脸叫我嫂子!你不觉得变态吗

?!你不觉得恶心吗?!你不恶心我恶心!我只要一想到我就想吐!

两行眼泪从她大睁的眼睛里流出来,杜蕴一下子捂住了脸。张英明站在原地看着她,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他的心却很空。他以为他会觉得什么,然而他居然没有什么感觉。张英明只是想,王捷都已经知道了,他还

在乎别人知道吗。张英明又想脸上真挺疼的,女的要是用尽全力了劲还挺大的。张英明还想靠这都什么时候了我怎么在

想这些,这TMD叫不叫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啊。

张英明想着想着,几乎要自嘲地笑了。

是啊,他是变态了。他是恶心了。

可他不就是爱上一个人么?凭什么你爱就是应该,我爱就是变态?

不过,无所谓。他认了。他愿意。

杜蕴把脸抬起来喊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说话啊!你这会儿不说话了你早干吗去了你勾引王捷的时候呢你们俩鬼混的时候

呢你……你这个变态恶心的同性恋!

那一声鄙夷的“同性恋”像一根尖针扎进张英明的心里,张英明的心里一阵紧缩,杜蕴越说越激动又扬起了手要打张英

明的脸,张英明就一下抓住了她的手,张英明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说,嫂子,我是对不起你!你怎么骂我都可以,怎么打

我都行,我就求你告诉我王捷在哪儿!我不想怎么样就只想跟他说一句话!只要告诉我他在哪儿你想怎么样都行你想怎

么都随便你!我张英明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就求你这一次,我保证说完了话我就走然后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了!

杜蕴猛地甩开了他的手,杜蕴用嫌恶的表情说你别碰我!你让我觉得恶心!杜蕴对一动不动的张英明喊我真傻,我居然

把你当成好人居然还向你诉苦,没想到……没想到原来……杜蕴的眼泪流了满脸,蓦地大喊你根本没有资格爱他你和你

那龌龊见不得人的感情都见鬼去吧!

张英明猛地大吼一声够了!

杜蕴一惊,抬起头来看他。张英明起伏着胸膛,一字一句地低吼你骂我可以,不要侮辱我的感情!我对王捷是认真的,

我爱他!谁再说我没资格我跟他没完!!

杜蕴呆呆地看着张英明,似乎被吓住了。然后眼光慢慢无力地转到地面,呆怔了一会儿,蹲在地上,像是丢了魂魄。半

天,她才捂着脸,一下一下地哭了出来,直到抱着双臂放声痛哭。张英明站在旁边看着她,杜蕴抽动着肩膀哭得几乎喘

不过气来,边哭边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以为他不碰我是因为尊重我,我以为他改主意不出国是因为要

跟我结婚,原来……原来……我真傻,我太傻了……杜蕴又说你为什么要给我看那张照片……我不想看的呀我真的不想

看的呀!我宁愿被你骗一辈子我宁愿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哪怕骗我也好啊你太残忍太残

忍了……

张英明站在旁边,他心里也是一团乱根本没心思听杜蕴哭哭囔囔的是什么,但是有一个词他听清了,他吃了一惊说出国

?王捷要出国?我怎么不知道?

杜蕴忽然止了哭声,她用力擦了擦脸站起来,望着张英明,眼神很古怪。杜蕴冷冷地说你们不会有结果的,王捷是不会

跟你在一起的,你知道他为什么搬家吗就是为了不见你,你不用去找他了他根本就不想见你!

张英明呆呆地,心里一抽一抽地痛。然而他根本顾不上痛了,这段爱情的是死是活现在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必须再见王

捷一面,他必须向他解释!张英明一把抓住杜蕴的肩膀说你知道他在哪对吧,你告诉我快告诉我!

杜蕴挣开了他,杜蕴说你找到他也没有用。他要出国了。

张英明眼前一片漆黑。张英明说你说什么?!

杜蕴说现在不走迟早也会走,他的GRE成绩早过了录取通知也早来了出去只是迟早的事。你不要再缠着他了你们根本就不

可能在一起!

张英明什么都没听到,张英明一阵头晕,喃喃地说他要出国?他要出国?他怎么从来都没跟我说?

杜蕴说他当然不会跟你说,因为那时候你还不认识他!

张英明从晕眩中回过神来,他就快要疯了,他对杜蕴几乎是在吼王捷到底在哪!!

杜蕴也在喊我不会说的!张英明吼要我怎么样你才肯说?杜蕴激动地说除非你去死!

张英明怒道你!

杜蕴说你不是说你很爱他吗?你要怎么证明?为了他你敢做一切吗?如果你敢为他去死我就相信你!

杜蕴说着向马路上一指。你要是敢冲出去拦那辆车我就告诉你!

张英明侧头看向那条马路,马路上有很多车在飞驰,杜蕴指着的一辆货车正在开过来。十字路口的绿灯秒数不多了,货

车司机开始加速往这边开。张英明回过头来死死盯住杜蕴的眼睛,盯了一秒之后他大声说:好,你不要不认帐!

张英明说完就跳过人行道栏杆冲了出去,没等杜蕴反应过来,张英明已经在一片急促的喇叭声里冲到了街中央,张开双

手义无返顾地面向迎面驰来的车轮。周围响起了一片惊叫声,张英明听见了货车紧急刹车的刺耳声音,看见了那庞大的

车头在他的眼前越来越大,就像电影里的镜头那样就要塞满整个屏幕。然后所有的声音张英明都听不见了,马路的混乱

、人群的惊叫都只像一幕无声的电影在旁边播放,张英明只在一片死寂中眨也不眨地盯着飞速靠近的车轮,脑子里飞快

地盘算着跳开的最佳时机。他默数着一、二、三,跳!就在这个时候,背后忽然伸过来一双手死命地拉住他,将张英明

一把拖了过去,几乎是同时,货车在一声尖锐的急刹声里停了下来。

司机探出头来惊魂未定地怒骂,小赤佬侬伐要命啦!!

杜蕴手脚发软地将张英明拖到路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扯着嗓子大喊张英明你这个疯子!疯子!!

张英明抹了一把脸,张英明抬起头来,喘着气说他在哪?

杜蕴呆住了,杜蕴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往后退。

杜蕴绝望地说你疯了。你们都疯了!

张英明一个字一个字地吼。

他在哪!

(三十二)

杜蕴的身体一震,杜蕴望着张英明挣得赤红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崩塌了。杜蕴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快要咬出

血来,她抖着手从口袋里的通讯录中撕下一页,向着张英明扔过去。

拿去!

杜蕴的眼泪同时也滚滚而下,她泪光迷蒙地看着张英明捡起那张纸,看着他急急地看完了转过身飞奔而去,她对着张英

明的背影大喊张英明,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张英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似乎喊了一句什么,杜蕴等到他再度跑远时才听清。

他喊的是,谢谢你。

杜蕴一下子无力地蹲下身体。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放声痛哭,然后她又抬起头来,对着模糊一片的前方大声哭喊。

好好照顾他,听见了吗!张英明你听见了吗!!

然而张英明已经跑远了,听不见了。

来往的行人好奇地望着一个蹲在地上痛哭的女孩,初秋的黄叶在她身边落了一地金黄。

一个偏僻的老式小区里,楼房和楼房挨得很紧。单元口那里是黑黝黝的,只能容一两个人进出。

有人晚归,被旁边一个动也不动的黑影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看他,却被凌厉的目光吓退回来,赶紧上楼。

张英明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天黑得厉害。八九点钟的时候下起了雨,渐渐地越下越大。张英明瑟缩着守在单元口,脖子都快要望断了,腿也有点支

持不住,然而还是没有看见王捷的影子。

王捷就住在这里,不会错的。张英明已经向邻居打听过了,邻居说新搬来的是个个子很高、长得很俊的小伙子。张英明

放心了。

虽然王捷现在还没有回来,然而他终归是要回来的。张英明虽然又冷又饿,但是心里却很满足。

他就要见到他了。

他终于就要见到他了。

光是想就让张英明的心加快了跳动。已经有近十天没见了。这十天就像是十年。然而见到他的第一眼他要说什么呢?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

……对不起,那一晚我不该赶你走,我不想,我真的不想的……

……你要出国?你不能出国,你走了我要怎么办?

……我想你……我真的……太想你了……

11点半了。

张英明本来坐在他的摩托上,下雨之后就只好坐楼道里的自行车后架。四周很宁静,只有一片沙沙的雨声。张英明的脚

麻了,他咧着嘴慢慢地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就在这时一道灯光扫过他的脸。

张英明倏地抬起头。一辆摩托停在了对面的车棚,车上的人下来,拂了拂身上的雨珠,摘下安全帽拿在手上,往这边走



张英明僵住了,一动都不动。

对面的人抬起头来,看见了他。然后,一下子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雨帘无声地凝望。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

先动的人是王捷。王捷忽然转过身去,飞快地跳上摩托,发动起来就开出了院子!张英明傻了,等到他反应过来扑向自

己摩托时已经迟了,王捷已经开出去好远了。张英明追出去的时候把肠子都悔青了,怎么他自己那辆车偏偏就今天没油

了他一着急骑了摩托就出来了,不然刚才直接把王捷拉进车里他想跑都来不及!

张英明跨上车拼命踩油门不停地按喇叭,然而王捷根本就不理睬,王捷飞快地穿街走巷,张英明对这一带不熟,追了半

天都没追上,急得一身大汗恨不得长了两个翅膀飞过去。张英明扯破了喉咙大喊王捷你等等!可是风声加着雨声哪里听

得见,张英明有心把他那飙车的速度拿出来,可是又怕王捷为了躲他开太快出事,一颗心左右为难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难道他们两个人就要这么一个追一个逃一直到天亮?

王捷越开越远一直开到临江的荒僻马路上,这一段直路半夜几乎没什么车就只有两辆摩托一前一后地没命地开,张英明

想要再这样开下去两个人能开到南京了!眼瞅着前面要拐弯王捷的背影就要不见,张英明忽然一个急中生智,猛地一按

刹车,然后哎哟大叫一声,故意把车子一斜,人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王捷听见了急刹车声,回头一望,立即一个紧急掉头往回开过来。张英明曲起一只腿抱着在地上打滚,王捷开到张英明

旁边一个急刹车吱的一声停下了,把车子一扔就扑了过来一把扶起他急得大喊你怎么了摔到哪儿了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王捷过去就摞张英明小腿的裤子要看伤口,张英明就一下把曲着的腿放下了,翻身而起反手一把抓住了王捷!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张英明就快要不能呼吸了,在看见那双让他梦里醉里都忘不了的明亮眼眸的时候,张英明就

已经窒息了晕厥了,要说的话一下子全都飞了!然而这瞬间的凝视之后王捷明白过来,王捷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张英明

死死地扣住,张英明失声大喊别走你听我说!!

王捷背过脸去。王捷沉声说别说了,英明。什么都别说了。你回去吧,别再到我这儿来了。

张英明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陡升上来,凉得钻心。张英明大喊为什么我不能到你这儿来?我就要来我偏来!张英明死死

地抓着王捷,手指嵌进他手臂上的肉里,张英明说你为什么要搬家?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为什么要躲着我?你不想见我

可以告诉我用不着搬家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苦吗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知道吗!

一阵委屈和酸涩直冲上张英明的眼睛,一下子熬红了差点就流下了眼泪。然而王捷沉默地低着头不推开他但也不看他,

张英明着急地喊卢海彦说的都是骗你的全都是瞎说的是他瞎编了来气你的!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我跟他是莫名其妙才

有的而且早就结束了上大学之前就结束了!我发誓那以后我跟他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要是有我肠穿肚烂天打五

雷轰出门就被车撞王捷你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张英明看不见王捷的表情,张英明又说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包括那些照片的事我都知道了!张英明收紧了抓着王捷的

手指看着王捷的脸急急地说我不在乎我根本就不在乎!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也不在乎什么前途什么家世什么将来,这

些他妈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在乎你我只在乎你!

王捷的身体僵硬了,张英明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忘情地摩挲,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只知道他要这

个人,他什么都不要他就只要这个人!张英明情不自禁地狂乱地用嘴唇去吻王捷的背,就在这时王捷猛地站了起来一把

推开了他!

张英明绝望地跌倒在地。张英明绝望地看着他,大喊你不相信我!你为什么还是不相信我!

王捷的表情很痛苦。王捷说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那个人的话,从来都没有。

张英明大喊那为什么!因为那些照片?因为他拿那些照片来要挟你?

王捷大喊不是!不是!

张英明也一下子站了起来。张英明红着眼睛大吼那究竟是为了什么!王捷不回答,他背过身去快步走向他的摩托,张英

明在后面直直地看着他,王捷的手就快要碰上摩托柄的时候,张英明喘着粗气几步赶过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王捷就把

他掀翻在地。两个人扭动着一起滚倒在地上,张英明并不想做什么他只是想留住王捷他不能让他走,然而王捷的力气大

得惊人,两人一番挣扎张英明竟然压不住他,王捷把他从自己身体上用力掀开,张英明就一下子倒在了一边。

张英明成了一个空壳。头脑空了,身体空了,心也空了。雨水打进了他的心里,浇得一片冰冷,一片狼籍。他慢慢地坐

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直往外涌,然后就真的不停地涌出来。张英明像一个悲伤的孩子,流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无辜的

泪水。张英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王捷,王捷也在雨里望着他,然而张英明什么也看不见。张英明颤抖着嘴唇,张

英明说,我以为……我以为……你也会有一点喜欢我……我以为……我……

张英明垂着头,用袖子不断擦着眼睛,呜呜地哭了。他哭得很伤心,所以他没有看见王捷的表情,他也没有看见王捷伸

出手到他的脸颊旁边,然后在快碰触到时紧紧紧紧地握住,最后决绝地收回。王捷一下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前面走

,就在这时张英明也站了起来,张英明在雨中对着王捷的背影大喊我喜欢你,我爱你!

王捷的背影一下子僵住了。张英明带着哭腔,绝望地、心碎地、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王捷低下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沙沙的雨声里,王捷用同样绝望的声音说,不要说出来。求求你不要说出来!

张英明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王捷痛苦地喊不要逼我英明,不要逼我!

张英明几步追到王捷的背后,张英明哭着喊我为什么不能说我就是要说!我爱你有什么错难道就因为我们都是男的吗可

我就是爱你我就是要爱你我爱得他妈的快疯了!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我可以告诉全世界我张英明爱王捷我就是爱

王捷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王捷别过头喊别说了!别说了!!

张英明一把抓住王捷的手,眼前不知被雨还是泪冲得一片水光模糊,张英明说那你揍我啊!你揍我!狠狠给我一巴掌,

叫我滚,叫我永远别来碰你!说我是个变态,说你看到我就恶心!

王捷僵直着背紧紧握着双手,张英明哆嗦着嘴唇说你为什么不说话?不要紧的,我已经不怕了,我真的已经不怕了……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早就在等这一天了……我不怕的……我真的……我……

泪水和着雨水流进颤抖的嘴唇,张英明再也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拼命忍住奔涌而出的眼泪,就在这时王捷转过了身。

王捷满脸都是雨水,就像他也流了满脸的泪。王捷嘶哑着嗓子说你还不明白吗英明,你还不明白吗。

张英明说我不明白,不明白!张英明上前一把抓住了王捷的衣领,张英明说你到底要我明白什么我到底不明白什么!你

说啊你告诉我啊!我就明白我爱你,这还不够吗这难道还不够吗……声音到最后已是一片支离破碎,张英明泪眼朦胧中

喃喃地说怎么才能对你死心,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我……我真的爱你……我……

张英明忽然停住了,因为王捷反手抓住了他的手。王捷的表情很异样。王捷的眼神很绝望。王捷熬得通红的双眼紧紧地

盯住张英明的眼睛,声音从牙关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

我已经无路可退了,英明!

下一瞬间,王捷将张英明一把拉进怀里,堵上了他的嘴唇。

(三十三)

张英明做了二十年来最长的一个梦。

梦里有一场大雨,无休无止地下,淋到身上却是火烫的,像熊熊燃烧的火。梦里有一间小屋,朦朦胧胧,笼着一层明灭

的光晕,在记忆的深处摇晃。世界在梦里就只是一张很小很小的单人床,在天际的尽头无限延展,变成一张密密交织的

大网,无所遁形,无可躲避,从未如此贴近,再也没有距离。

从不知道肌肤的相贴,竟能让人流下如此多的泪水。颤抖的指尖,激颤的灵魂。吻落,纷乱如雨。一寸寸地抚触另一个

身体,张英明无法自抑地泪流不止,滴滴洒落在王捷的肩头。温热的手指伸过来,擦去他的每一颗眼泪,滚烫的唇舌,

吸去他的每一寸伤心。手指交缠的热度,唇齿厮磨的温存,无间战栗的永远。坠入烈焰深海之前,脸被轻轻地捧起,最

后望见的是那灿如星子的眼,纯洁无暇的脸,带着令人心碎的温柔与疼惜,紧紧地贴上来,摧毁,沉沦……

是谁毁灭了谁,又是谁救赎了谁?千年的渴欲冲破了禁锢的牢笼,焚烧爆裂,燃为一片烈烈火海,激狂四射,喷薄而出

。一切都恍惚如梦,又仿佛千年如是。像两个初生的婴儿,紧紧相依不离不弃,因知这世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激狂

的爱欲,彻骨的痛念,都回复了最原始的澄明。每时每刻,每分每秒,百转千回早已熟悉,命运的注定轮回的转生,只

是此刻才醉里明晰,才恍然忆起。

原来……早已沉沦如此之久。

张英明醒来的时候,晨曦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觉得全身无力,身上传来麻麻的酸痛。外面雨声已经停了,窗帘轻微地飘动,送进湿润的风。

张英明抬起手遮住眼睛,有一瞬的茫然。

然而下一秒,他终于想起他在哪儿了。

张英明想起来的瞬间,就差点没脸充血充得直接厥了过去。

因为……他,不可一世的张英明,比真男人还要男人的男人,昨晚……

昨晚——

昨晚,他张英明终于谈了一场真正的恋爱。

一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恋爱。

一场,终于成为了恋爱的恋爱。

怀着满腔的柔情、羞耻、激动和眩晕,张英明颤抖着伸出手,去摸身边的床。

然而,他摸了一个空。

他的身边,什么都没有。

张英明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下从梦的余韵中惊醒过来。他一骨碌翻身爬起,一股激痛直窜脑门,疼得他眼前直冒

白光。张英明强忍着疼,扭过头去看旁边空着的半张床。

床单褶皱着,冷冷的没有余温。

张英明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立刻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会的……不会的。

张英明回过神来,瞪大了眼,死死扫过床上,桌上,地板上。他怕看见一张纸,一张留着王捷名字的纸。屋子里很静,

没有人声。外面天还没有亮。他的心脏在狂跳,不安的阴影急速扩大,堵得他快要不能呼吸。张英明捧住头,拼命对自

己说着冷静冷静……然而,他根本无法冷静,他不敢想象,昨夜的一切竟是一个临别的赠礼,一场诀别的仪式!

张英明愤怒得连指尖都颤抖,激痛得连血管都要爆裂,张英明抖着手脚想要跳起来,全身却像散了架似地疼,他咬着牙

并直了腿一寸一寸向床沿外面挪,脑子里一片兵荒马乱一片杯盘狼藉飞沙走石日月无光——王捷你千万别给我来这一手

,如果你敢走如果你敢再消失我就我就我……

张英明忽然一下子顿住了,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啪嗒的一声轻响。浴室的门被拧开了,然后,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轻轻走了进来。寥

落的晨光投在他的身上,拉出一圈朦胧的光晕。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他走进房间,从毛巾的包裹里抬起头,撞上了张

英明的眼睛。

张英明的喉咙像被人一把扼住,没了呼吸。

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屏着气,默默地凝望。

先动的人是王捷。王捷站在那里停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走过来。他在床边上坐下,转过脸朝向张英明,幽深的黑眸,

不闪不避地望进张英明的眼里。

王捷轻轻地说,你醒了。

王捷没听见张英明的回答,继续轻声地说,去洗个澡吧。

张英明依然没有说话。王捷凝视了他一会儿,意识到手上还拿着毛巾,想要站起来放到一边。就在这时张英明一下伸出

手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背。王捷刚直起来的身体,陷进了张英明赤裸的胸膛。他没再动,任张英明紧紧地抱着。张英明

把脸深深埋进王捷的颈窝里,张英明沙哑着张开口来,声音发颤。

我以为,你又走了……

王捷没有做声。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潮湿的手指,慢慢搭上张英明环抱着他的手臂,低低地说,傻瓜。

张英明很想要大声地问全世界一个问题。

如果你想都不敢想的幸福,有一天突然掉在了你的面前,砸在了你的头上,你会怎么样?

是不是就像他一样,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做不了,一忽儿想哭一忽儿傻笑,就像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疯子,最没用的

傻冒。

张英明过了很久,依然想不起那一晚从头到尾完完整整究竟是怎样一个过程。因为从大雨中王捷吻上他的嘴唇那一刻起

,张英明大脑的某种机能就在一瞬间丧失了,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记忆都存留着一段空白。他不知道那一吻之

后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到了王捷的小屋,当他再度拥有记忆的时候,已经在激狂的浪巅沉浮,飞翔在梦一样

的天堂。 当到达了激越的山巅,当一切汗水涔涔地落幕,他捧着王捷的脸,一遍遍地问了同样一个问题。

你爱我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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