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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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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风雨后(出书版)+番外by白日梦
攻:华定思 受:邵悠然
HE 伪生子 攻受双洁,破镜重圆
剧透(copy):第一人称受,攻受原本非常恩爱,在受去了美国之后,回来却发现攻吞并了受的家产,并将手的姑姑气的中风。受气极,扎了攻一刀,消失。
几年后攻找到受,却发现已经有个一个儿子,攻带走小孩,受无奈被迫回到攻的身边,却一直对攻怀有戒心,攻极力想要挽回受,非常宠爱受的小孩,受却恨极了他不相信他。
后来真相大白,受终于知道误会了攻,攻这时也发现小孩是攻受的孩子,只是借用别人子宫生下。攻狂喜,受最后终于原谅攻。
文案:

「爹地,我不介意你的伴侣是男人,你可以再找一个爹地给我。」

宝宝的童言童语,惊得邵悠然满头冷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五年前家破人亡的惨痛教训,使得邵悠然不敢再相信爱情,

但幸运女神似乎比较眷顾前男友华定思,不仅让他拿下邵氏,

还顺利「收买」了宝宝——

天啊!他这个「爹地」的地位就快比不上「华叔叔」了!

信心满满的华定思,除了老婆悠然上下班的温馨接送情,

还得顾全宝宝的吃喝玩乐。

在外他是精明干练的生意人,在家是亲手做羹汤的好主人,

唯独就是进不了悠然的卧室、当他的男人……

第一章

端正的面容上是一管挺直的鼻子,飞扬剑眉下的双目深邃依旧,只是以往的温柔宠溺换作了现下的冰冷无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明白!」竭力抑止住颤抖,我问,「我姑姑在哪?姑丈呢,怎么不见他?」

是的,我不明白,邵家的产业为何一夕为他所有,连邵氏大厦都换成他华氏招牌,我不过去美国出差两个月,并非遁

入桃花源,为何一回来,沧海竟都做了桑田?

「邵氏机构传出洗钱丑闻,股价大跌,我与你姑丈联手买入邵氏股份,现已是最大股东。你姑姑的董事局主席之位已

被罢免,邵家祖宅也被用来抵债,她受不了这个刺激,突发脑溢血,现正躺在加护病房。至于你姑丈左胜海,应该在

他的别墅中与情人开香槟庆祝,抑或正与律师商谈,如何与你姑姑离婚,清算财产。」

他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我曾经极为欣赏他无所不在的冷静镇定,现下却恨不得扑上去撕他的嘴。

「姑丈与姑姑那么恩爱,怎么会这样害她?还有你,华定思,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让你这样对我?」

我不相信,我亦不甘心,我想厉声质问,无奈已被惊惧抽去全身力气,出口的声音竟如蚊蚋。

「悠然,你很好,你从未对不起我,只不过,你身为邵家唯一继承人,必不可免要遭株连。」

他看着我,似看一个傻瓜,讥诮中带着一分怜悯。

「三十年前,左胜海曾有一位恋人,两人即将成婚时,你姑姑突然出现横刀夺爱,左胜海贪图你邵家财势,作了上门

女婿,他的恋人未婚生子,困顿一生,最后悒郁而终,临死前嘱托她唯一的儿子为她讨还公道……」

说到这里,他冲我一笑,「悠然,我即是她儿子,左胜海是我生父。」

晴天霹雳亦不过如此,我呆在当场,从脚底至头顶一片冰凉。

姑姑不能生养,仅靠财势套住丈夫,姑丈不甘心一辈子做邵家阶下臣子,故思谋篡,此时亲儿现身,自然结成联盟,

我们姑侄蒙在鼓中,如何能不上当。

我浑身发抖的看着他。两个月前,他还是我的恋人,亲密无间。我是多么迷恋他,以为找到一世真爱,誓要与他共享

荣华,故不理姑姑反对,不顾他人侧目,执意将他带入邵氏王国,成就他一番雄心抱负,谁知人家根本心存叵测,替

母寻仇而来,事到如今,除了怪自己识人不清,更有何话可讲。

我不语,转身提起行囊。江山易主,这里已是华氏地盘,焉能逗留,再待下去,徒然惹人羞辱,只怕更加不堪。

我只迈出一步,胳膊便遭拽住,回身去看,却见华定思满面冰霜,哪里还是以前那温文尔雅、深情款款的模样。只听

他低吼:「你不能走!」

我吓一跳,这人害了姑姑不够,势必还要我陪葬,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与他何止百日恩爱,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只觉胆寒。

用力挣开那铁钳似的手掌,我此时只想落荒而逃,却发觉华定思已然不见,仅一只吊睛猛虎怒视眈眈,嘴一张,露出

锋利撩牙,向我颈间咬下……

「啊……」

一声惊叫,我从噩梦中醒来,睁开眼,犹自心有余悸,摸上额头,只觉一手冷汗。

我吁出口气,靠在床头发怔。两、三年不曾想起往事,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本以为伤口已经愈合,谁知还是残留一道

阴影,专觑我梦中毫无戒备之时出来吓人。

受到惊吓再睡不着,索性起来喝杯水。我到厨房倒一杯牛奶,一口气喝掉,再坐一会儿定定神,总算收了惊。

回卧室时经过宝宝睡房,我推门进去,这半晌没有动静,想必那声尖叫并未惊到他。

扭开台灯,我望向小小睡床,宝宝果然正在酣眠,苹果样的脸庞似天使一般,能驱走一切忧伤。不禁令人感喟,幸亏

尚有孩子这个宝贝,不然的话,这世界该多么荒凉。

我在床边坐下,细细观察宝宝的睡容,想起他刚出生时,皮肤皱巴巴似个小猴子,脸蛋还没巴掌大,头上稀稀落落没

几根头发,还担心会不会是个丑娃娃,如今一晃四年过去,才知当日担心纯属多余。看,宝宝长得多好,笔直的鼻子

似我,那头漆黑软发,衬在雪白肌肤上,活脱脱是个白雪王子。

对了,伊琳娜现在可好?她去了非洲那么久,现在到了哪个国家,工作可还顺利?也不知艾蒙有没有照顾好她。

「爹地,爹地……」

宝宝的呼声唤回我神思,忙不迭地答道:「爹地在这儿。」

等一等,不见反应,再看,宝宝翻个身,扁扁嘴又复睡熟。

原来是梦中呓语。

我失笑,轻轻的吻吻他脸颊,掖好被角,走出去。

医学中心里,各个部门的工作人员都忙忙碌碌,我也不例外,专心致力于手上课题。这次的遗传学试验快近尾声,忙

完这一个月可以放个大假,带宝宝去马尔地夫玩一趟。麻省的冬天并不太冷,不过比起香港,十一月底的气温仍是低

了些。我这个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总算开始适应,不过有机会的话,还是希望在冬天里享受一下温

暖的阳光。

想起五年前刚来美国,举目无亲,幸得麻省学院的医学研究中心肯接纳我,而且薪俸优渥,更重要的一点,这里可以

为内部员工提供优惠医疗服务,正适合姑姑疗养。

躲过华定思将姑姑带到美国,我已身无恒产,美国虽有亲友,亦绝非我们能够投靠。姑姑自昏迷中醒来仍需长期治疗

,她从来要强,断不肯寄人篱下,研究中心提供这样的条件,正是我们急需,于是我当下签了五年卖身契。

工作很累,还要兼顾姑姑,一年后宝宝又告出生,经济状况骤然紧张起来,那几年着实过了段清苦日子。

我自幼长在豪门,从没为金钱计较过,直到这时才知为生计发愁,幸亏这颗脑袋尚算灵光,十年医科没有白读,在这

里赚得一席之地,其中心酸不在话下。以前一掷千金的日子,如今想来恍如隔世,今日的邵悠然早已非邵家大公子,

同众人一般,终学会为五斗米折腰。

好在社会越来越注重个人才能,不必担心怀才不遇,只要吃得苦,总能得到回报。付清姑姑的医疗费,今年的荷包总

算不再拮据,可以出个远门,让宝宝见识一下南国风光。

分子遗传学试验最是麻烦,无菌室里不易进出,一身洁净服穿上脱下殊为不便,如非必要,我往往在里面一待就是半

天,节省掉许多时间。

今天这几个细胞培养下来已耗时不短,待我从实验室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顾不得饥肠辘辘需补充能量,赶忙收拾

东西下班,宝宝还在托儿所里等我去接。

「嗨,然,你总算出来,我已等了你一下午。」

我刚要冲出门,就见同事维尔进来,见我拿着车钥匙,问:「要去接宝宝?」

我点点头,「是,今天有些晚了,宝宝恐怕已等得着急。你有事吗?」

整个研究院里谁都知道邵悠然爱子如命,维尔曾与我同在一个研究小组,看着宝宝出生,更是清楚,对于我不耐的语

气并无介意,笑道:「没什么急事,只是宝宝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想必你急于知道,所以送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递过一纸报告,「放心,没有任何问题,宝宝健康得像只小老虎,只有一点与常人有些不同……」

他顿一下,看我惊惶得变了脸色,才笑呵呵安抚道:「他的智商是常人两倍,然,你的儿子是个天才。」

我松口气,向他道谢:「谢谢你,维尔,每年宝宝的体检都这么麻烦你。不过我可不希望他太聪明,做人还是普普通

通最好。」

我接过报告看了看,一切正常,放下心,塞进手提包。

维尔耸肩微笑,「所以你给宝宝取名若愚,然,你们东方的哲学还真有意思。」

锁好办公室门,我们并肩站在走廊里,维尔问:「然,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知道有一家餐厅会做很好喝的广东煲汤

,还有儿童游戏间,宝宝一定喜欢。」

我一怔,立即推却,「不了,我答应宝宝今晚做南瓜饼给他,谢谢,明天见。」

装作看不见维尔脸上失望的神色,我急匆匆离开,身后炽热的视线钉在背上,直到转过拐角才遮掉。

一朝遭蛇咬,十年怕草绳。

当年一场恋爱让我家破人亡,从此对爱情免疫,遇到有心者,一律退避三舍。现在的我,只想将宝宝平安带大,再不

求其他。

维尔他是个好人,开朗热情又肯付出,只可惜我心如死灰,已没力气再爱一场。

连续一周的阴天终于在周末放晴,久违的太阳暖暖的,最适宜出游。宝宝一大早就穿戴整齐,眼巴巴地看着我,希冀

外出的神情可爱至极。

「去穿件厚点的外套,咱们去给你姑婆扫墓。」

宝宝大力地点点头,领命而去。

城郊的墓园静悄悄的,并不见什么游人,只三两名上了年纪的老人在此徘徊。我怀抱一束百合牵着宝宝走进来,立刻

引起别人的注意。在经过一位老人的身边时,听到一句低声的赞叹,「ChinaBaby!」

我笑起来,China既是「中国」,又是「瓷器」,我家宝宝典型的东方面孔,又生得白瓷般皮肤,倒真应了这句赞美,

不由向老人点头致意。

宝宝亦知是在夸他,礼貌地打招呼,「老爷爷您好!」得到老人高兴的回礼。

我们父子相视一笑,往墓园深处走去。

姑姑已去世一年,如今就躺在这里,朴素的石碑上刻着生卒年月,余下便只一个名字——邵颖,连张照片都没留下。

当年仓皇逃离,哪里来得及带走身外物,想必那些旧时照片都已被丢进垃圾桶。姑姑这几年卧病,样貌大不如前,照

出的相片目不忍睹,被她尽数撕毁,仅一张半身小像留下,还是托了宝宝合影的福,现正放在我皮夹中。

「姑姑,我带宝宝来看你。」放下花束,我轻轻道。

我三岁时父母因空难双双故去,从此受姑姑庇护,待我如己出,这几年更是相依为命。

姑姑聪颖慧黠,一如她名字,只吃亏在「情」字上,选错丈夫,晚年遭此劫难,元气大伤终至不复。好在她临终前大

彻大悟,不再纠缠过往,走得宁静安详,终得解脱。只是她这一走,邵家再无一个长辈可令我倚靠。

以往她虽卧病不起,我亦觉心安,只因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人疼我。如今,四面空荡荡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滋味,迟

了二十几年,我终于尝到。

似是觉察到我低落的情绪,宝宝担忧的拉拉我的手,叫道「爹地?」

我回神,扯出一抹笑,「爹地没事,只是想念你姑婆。」

「我知道,我也想念她,姑婆总给我讲好多好听的故事,我昨天还梦到她。不过,爹地,」宝宝望住我,「你还有我

,我永远陪在你身边,不会令你觉得孤单。」

我愣住,随即一股热气涌上眼睛。当初为养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头,只这一句话,一切都已值得。

我蹲下,抱住小小的身子。

「谢谢,我的宝贝,爹地也会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稚嫩的承诺当不得真,总有一天他会长大,飞离我身边,但在那之前还有十数年时间,足够我用心记录他成长中的点

点滴滴,这些温馨的回忆,将是我余生最美好的佐味。

宝宝十分执拗,皱眉道:「我永远都需要爹地。」

小家伙还不懂得「永远」是多么漫长的一个词汇,我失笑,决定顺着他,道:「好好好,爹地努力活得长些,永远站

在宝宝身后,让你一回头就能看见我,好不好?」

宝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似终于满意我的答覆,笑着搂住我。

从墓园出来又逛了玩具店和书店,我与宝宝都满载而归。回家时经过街角的公园,一群孩子欢快的身影吸引住宝宝的

目光。我看了看,时间还早,不如让宝宝再玩一会儿,等他饿了再回家做饭不迟,或者,到附近的餐馆解决也好。

停好车,我和宝宝来到公园里的空地上,七、八个孩子都和宝宝差不多大,正在沙坑中挥舞着小铲子做堡垒,唧唧喳

喳吵闹不休。一旁几名家长也正各自闲聊,不时扫一眼自家宝宝。

我一看,这些家长中倒有一半都是父亲,彼此聊起育儿经居然头头是道。如今这社会进化之快,教养孩子已非母亲专

利,家庭主夫也不少,我立刻便搭上话,融入小团队中,听几名父亲讲授育儿窍门,受益匪浅。

至于宝宝那边,我聊天的时候,他已打入孩子们之间,不知从何处借来一把小铁铲,正努力掘沙,装满一桶,献给身

边那个金色头发的女娃娃。

做父母的谈起儿女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以往我们总嘲笑女人唠叨,翻来覆去离不开孩子、家事,可眼前这几个大男人

八卦起来也毫不逊色,这个讲儿童饮食,那个聊睡前故事,夸起自家小天使各个一脸自豪。

我正聊得开心,那边听到宝宝在叫:「爹地、爹地……」

我赶忙飞奔过去,询问何事。

「爹地,我口渴了。」

我知道公园一角立着一台自动贩卖机,离这里并不远,拐个弯就到。

「爹地去给你买罐热可可好不好?还是你更喜欢牛奶?」

「我要热可可,」宝宝叫道,随后又问向旁边那女娃娃:「莎拉,你想喝什么?」

芭比娃娃似的女孩子很乖巧,说一声:「我想喝牛奶,谢谢!」

这小子才多大,就学会用老爹的钱讨好女朋友,我悻悻然迈步,嘱咐道:「我立刻回来,不要乱跑。」

饮料很快加热好从贩卖机里滚出来,我拿起往回走,没迈几步,从拐角突然走出一人挡在身前,我正低头把两罐热饮

塞进口袋保温,一个没注意,撞在那人身上。

「对不起!」

我连忙道歉,却在看清那人容貌后怔住,一瞬间,只觉四周气温下降得厉害。

五年不见,华定思越发有气势,他本就英俊,再添上如今身价,自然不同凡响,只在那里一站,便似睥睨天下,笑看

我等沧桑。周围偶尔经过的游人莫不被他吸引,偷眼打量。

「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漂亮。」

这句话似赞美,更似讥讽,由华定思嘴里出来,说不出的刺耳。他微笑看着我,温和的目光与以前并无多少不同,可

惜承受的人心境已不一样。

若是在五年前,我一定飞扑进他怀里,可如今……那眼光扫到身上任何一处,我只觉似把刀,尖利的锋刀不知何时就

要落下。

我浑身上下戒备起来,似面对豹子的羚羊,随时准备逃跑。

「怎么这样看我?」华定思靠近过来,几乎要贴上我,见我急促退后几步,一愣,站住,苦笑,「怎么,我有这样可

怕?」

不是可怕,是厌恶。

我不语,只看着他。他来这里做什么?今天这相逢是偶遇,抑或有人特意安排?

「悠然,我们谈谈可好?」他恳求道。

谈什么?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谈?

「我姑姑已经去世,邵氏资产都在你手,即便我们邵家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也已偿清,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我拒绝,不愿再与这人纠缠,绕过一旁加紧脚步,一路跑走。

到了沙坑边,我刚想掏出热可可,突然发现宝宝并不在这群嬉闹的孩子之中,立时头皮发紧,走到叫莎拉的小女孩身

边问:「刚才和你一起玩的男孩子去哪里了?」

莎拉肉乎乎的小手向东一指,「他去厕所了。」

原来虚惊一场,冷汗没来得及冒出又落下,我掏出牛奶递过去,「谢谢你,小女孩。」

女孩儿站在一旁的母亲看到,走来道谢,我回以一笑。

厕所在公园最偏僻处,我走到时宝宝还未出来,我放心不下,走到里面叫:「宝宝,好了没有?」等一等,不见回应

,突然心慌起来,挨个查看隔间。

厕所不大,总共不过十个间隔,很快看完,各个空空如也,人影子也没一条,我立刻慌了手脚。

这公园治安一向良好,从未听闻有案件发生,且经常有警察过来巡逻,宝宝应该不会有事,或许是上完厕所从另一条

路回了沙坑那边,这才没有与我碰上。

理智一再告诫我镇定,我稳住情绪,往外走,但到底关心则乱,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正要出门又与一人撞上,我定睛

一看,不由心头火起,叫道:「我说了无话可讲,你又跟来干嘛!让开!」

华定思的涵养已到一定火候,对我冷眉冷眼视而不见,只是好脾气地笑,「是不是在找你那长得像瓷娃娃的宝贝儿子

?」

我全身僵住,似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那男孩长得真可爱,我十分喜欢,特地请他到舍下作客几天。」

说着,华定思从口袋中掏出一顶棒球帽。

那帽子淡蓝布面,正中绣着一只米老鼠,是我刚刚为宝宝买的,他爱不释手,立刻戴上。

我仿佛听到血管逐条冻结的声音,忍不住发抖,问:「华定思,你是否觉得我邵家偿还的还不够,非要赶尽杀绝才如

你意?既是这样,你冲我来就好,何必为难孩子?」

华定思掩去笑容,怔怔看着我,那目光让我心惊。半晌,他走近来,环抱住找。

「邵家是邵家,你是你,悠然,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如果不是情况不妥,我真想放声大笑,这恐怕是本年度最幽默的冷笑话。

「我等你五年,以为你会回来我身边,谁知你躲起来不肯见我,还娶妻生子……没办法,我只好亲自来接你回家。」

华定思这几句对白说得柔情密意,光听这话,人家会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但真实情况,怕不笑掉人家大牙。

「那孩子长得并不十分像你,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已和妻子离婚,这孩子以后在我们身边长大,我会将他当成亲生

儿子抚养。」

说完,他轻轻亲吻我脸颊。

我只觉毛骨悚然,再忍不住大叫:「不,华定思,你休想……」一边叫一边挣脱他向外跑。

我要报警,这里不是香港,轮不到他胡作非为。

还没跑出两步,后颈突然一痛,就此人事不知。

第二章

我睁开眼,卧室里昏暗一片,街灯自窗外射进来,映出家俱影影绰绰的轮廓。我擦掉额头冷汗,发怔,最近这是怎么

了,总做噩梦。

照例起身去倒水喝,却发觉厨房里灯光明亮,已有人坐在桌旁,见我来了,温柔的问:「睡醒了?饿不饿?我做了些

瘦肉粥,要不要吃点?」

我悲哀的发现,噩梦醒来仍是噩梦,我绝望。

许是我脸色十分苍白,华定思看上去有些惊慌,匆匆放下碗勺过来扶我坐下,又倒杯白兰地塞进我手上。

我下意识握紧杯子,一口气吞下半杯烈酒,总算能开口说话。

「华定思,算我求你,只要不伤害宝宝,要杀要剐说句话,我奉陪到底。」

华定思无奈苦笑,「悠然,我爱你都不及了,怎会害你的孩子,让你伤心?你消失这么久,我好不容易找到,只想从

今以后再不分离。只要你答应和我一起回香港,自然能和宝宝团聚,爱屋及乌,我必定同你一般待他。」

我不语,瞪他,似看一只豺狼。吃一堑、长一智,我邵悠然时到今日再上你的当,我不如去撞墙。

我沉默足有半晌,华定思初时还沉得住气,后来见我不肯就范,渐渐不耐,终于收起柔情攻势,冷冷一笑。

「好吧,我承认,此来另有目的。」

他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开始摊牌。

「一号研究室是你一手创建,你突然消失,所有研究都被迫停顿,我花重金请顶级研究员来领导试验继续,五年过去

没有任何进展。董事会成员对我施加压力,当初的合作伙伴也起意退出,但公司已对这项研究投入大笔资金,一旦夭

折,损失难以计算。」

他盯住我,笑,「我知道关键技术就在你手里,只有你,能让这项研究起死回生。」

我大悟,原来如此。

这研究室是我留学回港后创建,邵氏投资,专门研究干细胞,应用于临床治疗。前期投资十分巨大,可研究一旦成功

,所获利润足以抵得上十个邵氏。我领导研究小组不过三年,关键环节已尽数掌握,若非那场变故,现下应已完成,

进入获利阶段。那时所投资金已近三亿美元,若再算上这五年……数目确实不小。邵氏全盛时年盈利不过二十亿美金

,这几年竟有百分之十扔在这无底洞里,难怪华定思狗急跳墙。

「悠然,这研究室是你的心血,你忍心看它就此结束?」

这些旧事一概与我无关,我只要我的宝宝。

「你先把宝宝还我,再谈其他事。」

「悠然,你当我是三岁孩子!若没宝宝在手,你可会看我一眼、说一句话?」华定思又回复一贯温雅,缓缓摇头,微

笑,「你答应回来帮我,等到了香港,自然能见到孩子。」

我愤怒得不能言语,想把杯子摔到他脸上,可手颤得厉害,让他看见,一把握住。

「屋里温度不低,怎么冷成这样?我去给你找件衣服穿上。」

他皱眉,起身去卧室拿件外套给我披上,顺势搂着我坐在一旁。

我挣不开,好一会儿才顺过气,道:「华定思,你这是绑架,我可以报警,让你身败名裂。」

「悠然,你在医学上是天才,可其他方面却差了一大截,竟然想的这么简单。」他笑,声音轻快,「你对警察怎么说

?说我绑架你儿子,可证人在哪里?有谁亲眼看见?你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我有理由找你麻烦?」

是,我怎么忘了,他有的是钱,毋需亲自动手,自然有人代劳,即使有目击者亦寻不到他头上,便是进了警局,还有

一帮律师为他撑腰。

此时此刻,我已近崩溃,「你出去,我要静一静,等我想好自然答覆你。」

「不行,」他拒绝,「我要看到你才能心安。」

我再不能忍受,大叫:「我不能证明你绑架,但可以告你非法入侵,招警赶你出去!」

华定思错愕,继而失笑。

「悠然,你我是合法夫妻,即便警察赶到,没有合理解释,也不能让我从配偶的住宅中离开。」

我大怒,「谁和你是夫妻!」

他耐心提示,「可还记得你我一同去加拿大旅游,在卑诗省教堂中盟誓,还去婚姻注册处领表来填?」

是,我突然想起五年前那次出游,在教堂看到一对同性夫妻举行婚礼,感动莫名,华定思趁机向我求婚,我们临时买

来戒指请牧师主持仪式,又将注册表格一一填全。

「不可能,那表格并未交给注册处。」

华定思和我均非加拿大籍,当时举动仅为定情,不具实质法律效力。后来回港,那纸注册书便锁进我书桌。

「你走后,我改持加拿大护照,并在你书桌中找到注册表,交由律师办理手续。悠然,五年前你我已是合法夫妻。」

我彻底懵掉,不敢相信这一切,呆了半响,咬牙道:「我要离婚。」

「香港没有同性婚姻,你不能跟法院上诉要求和我解除关系,须得在加拿大提起诉讼。不过加国法律要求起诉离婚者

需在加国居住一年以上,且具加国国籍。悠然,你一直拿香港护照,没我同意,不能结束这段婚姻关系。」

说到这里,华定思似极得意,笑出声来,在我脸上轻吻不休。

至此地步,四周已无出路。

我颓然呆坐,丧失思考能力。华定思见我脸色阴霾,不敢再刺激我,收敛起动作,但仍是紧抱不放。

茫然中天色渐亮,晨曦的光辉射进来,照在冰箱上方的相框上,里面嵌着一张全家福相片,是宝宝出生时拍摄的。伊

琳娜刚生产完,一脸疲倦,我将宝宝抱给她看,共同为小生命的降生喜悦无限。

我闭上眼,默念着——

伊琳娜、伊琳娜,我绝不让我们的孩子受到任何伤害,他是我的骨中骨、血中血,我愿付出一切代价保护他。

「我和你回香港。」

华定思同我耗上一宿,已有些疲惫,听了这话,立时精神奕奕。

「不过,我有条件。」

「请讲。」

「任何研究都不能保证一定成功,我只能尽力而为,若成功,我要你返还邵家祖宅,并给我这项研究成果所得利润的

百分之二十;若出现意外,不论研究失败抑或你决定终止这项投资,均须按我现在薪水的两倍付我报酬。同时,不管

哪种情况,你都必须同意和我解除婚姻关系。」

华定思沉吟片刻,点头,「可以,我现在就叫律师来拟房产让渡书,由你指定一间律师事务所保管,等研究结束,立

刻办理过户手续。」

「你这么肯定我会成功?」

「我一向相信你。」

我气噎,停一停,要求,「离婚协议书一并签好,由律师事务所保管。」

他当即拒绝,「这件事等研究结束后再说。」

我欲再争,华定思先一步开口:「悠然,宝宝还在我手里,不要逼得我太紧。」

我只得噤声,过一会儿,道:「你先将宝宝带来,我这就向研究中心辞职。」

华定思正和律师通话,吩咐完诸项事宜,搁下话筒。

「研究中心那边我已代你请辞,至于宝宝……我们搭乘今天下午四点的飞机回港,我保证,你很快会见到他。」

华定思的效率一向很高,训练出的手下亦都干练。很快,律师上门办妥一切手续,我接过让渡书,打电话给这边相熟

的律师,存放进麻省一间知名的律师事务所。

一切做完,还不到中午,华定思下厨做出几样菜色,都是我喜爱的口味。

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但大脑被烦躁忧虑占据,提不起一丝进食的欲望,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筷

子,回房收拾行李。

要带的东西没几件,很快装进箱子,我只好坐着发愣,华定思隔一段时间进来看一眼,似怕我逃跑。见没事,又出去

打电话给手下,遥控各项生意。

好不容易熬到两点,华定思进来道:「走吧。」

随后进来一名司机,提起行李出去,放到门外一辆林肯上。

我正欲上车,突然听见汽车轰鸣声从身后传来,一辆银灰跑车急驰到门前停住,维尔一脸焦急,从车上下来。

「然,你今天没来上班,人事部说你辞职回香港,出了什么事?」

我僵硬地笑,「没事,只是以前的研究工作出了些问题,老板请我回去帮忙。」

「宝宝呢,也和你一起回去?」

我看一眼华定思,他正冲我微笑,但眼里闪过的是不容错辨的寒光。

「是,他已先走一步。」

维尔手足无措,焦急万分,一把抓住我手臂。

「你什么时候回来,然,我要等多久才能再见你?」

我张口结舌,不知如何作答,华定思已上前将我左手从维尔掌中抽出,替我答道:「如非必要,不会再回来,比起麻

省,还是香港更适合他。」

说完,他推我上车,同时抱歉道:「对不起,我们赶飞机。」

其言语无礼,与他平日风度大相迳庭,似是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泄他老底。

车子在维尔呆怔间很快开走,倏忽不见了他站立守望的身影。

共事五年,维尔热忱有加,一直待我与他人不同,虽然无法回应这份感情,但今日这般匆忙告别着实欠妥,可惜我无

暇他顾,只能心存歉疚。

驶向机场途中,车内气氛压抑非常。

刚才险些露出马脚,华定思似为此不悦,沉着脸不说话,但那不关我事,我只看着车外景色,一忽儿盘算未来命运,

一忽儿担忧宝宝。

过了片刻,华定思动起来,从座位那头移到旁边,抓住我手,喃喃低语,连说几声,我才听清楚。

「这手只我能碰。」

车子驶进机场,停在贵宾通道入口处。司机从后车厢中取出行李站在外面,我用力甩脱华定思一路紧攥不放的手,下

了车。

登机手续很快办好,服务人员引领我们进入头等舱,我一瞥间,已见里面坐着两名西装革履的大汉,似是保镖,见到

华定思进来,叫一声:「华先生。」

我斜睨他,心中冷笑,怕我逃跑,竟连保镖都备好,邵悠然何德何能,得人如此看重。

华定思抓住我手臂到前排位子坐下,两名保镖训练有素,立即坐到贴近舱门的最后一排去,守住进出通道。

等了一会儿,登机时间将过,仍不见一人进来,宽大的头等舱里只有我们几人,显得有此空荡荡。来往香港的国际航

班甚少这样冷清,我不禁纳罕。

「我知你喜静,已包下整间头等舱。」似读出我疑思,华定思释惑道。

我一怔,前尘往事涌上心头。

还记得我们相识不久,正是浓情密意时候,我前往峆里岛度假,邀他同去。那时的华定思还只是银行中一名小小职员

,入行不过一年,虽是名校硕士毕业,到底无权无势无靠山,香港中似他这般的上班族少说三十万,个个靠那三两万

月俸过活,又要装扮体面,月底如不向银行借贷已属万幸,哪里还有什么节余。我本打算出了他那份钱,谁知他硬是

不肯,坚持自己付款,宁肯后面两、三个月吃泡面,不愿让人说他攀附,遭人轻贱。我又是感动又是怜惜,退掉头等

舱及豪华饭店、陪他挤经济舱,住小旅馆。

那晚我们相拥坐在旅馆简陋的露台上,他俯在我耳边许诺,「悠然、悠然,我日后定要出人头地,为你包下整间头等

舱,在酒店海景套房中与你相拥至天明。」

心潮澎湃只一瞬,我别过头去。八年过去,今日他承诺果然兑现,只是此情此景不复当日,再做什么也是惘然。

即使背转了脸,亦能觉出一股缠绕不去的视线,我打定主意不去理会,闭了眼小憩。

一宿没睡,不多时意识已渐模糊,将入梦时,一声童稚的呼唤传进我耳中。

「爹地!」

我倏地张眼,这是怎么了,我竟听到宝宝叫声,难道是做梦,抑或是我幻听?

「爹地!」

第二声叫唤又来了,我真真切切听到在身后响起,忙不迭地回头去看,只见宝宝立在舱门前,见我扑向他,张开双臂

纵入我怀中。

这一天一夜,我担惊受怕到极处,此时宝贝重回怀抱,不由紧紧抱住不肯撒手,直怕他再被人掠走。

飞机即将起飞,空中小姐走来提醒系好安全带,我站起身,这才看清宝宝身后还站着一人,容貌俊朗,身形高大,只

是满验的桀惊不逊,从骨子中透出股阴恻之气,若是寻常小女生见了必定奉为偶像,我看了却心中一凉。

这人叫林烈,算是我家姻亲,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称得上青梅竹马。却不知我何时得罪他,以致五年前与华定思联

手暗算邵家。

本以为此次绑架由华定思一手所为,看眼前情形,他亦参与其中。一个华定思已令我疲于应付,再加上他……我胸口

顿时一窒。

「真没想到还能再见面。」

林烈扯一扯嘴角,算是微笑。

我亦冷笑道:「我也以为此生再不必见到你们。」说完,领宝宝到右侧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

这是双人座,只能坐我与宝宝二人,华定思想跟过来,却已无位子,只好在通道另一侧拣个最靠近的位置重新坐下。

林烈冷眼旁观,间或发出一、两声嗤笑,阴阳怪气一如他小时候。笑够了,坐到距我最远的一处座位上。

我们三人之间气氛诡异,且均面色不善,空中小姐想必颇为头疼,不知怎样劝我们安分以免耽误行程,这时见人都坐

下,不由松出口气。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渐渐加快,终于腾身跃入空中。宝宝从未坐过飞机,第一次飞行兴奋得很,扒在窗上向

下看,一边叫。

「爹地快看,我们飞起来了!」

「房子变得好小啊!」

「爹地、爹地,窗外的云好像棉花糖!」

我本担心宝宝受到惊吓,见他仍旧活泼,知道没事,放下心来,不时附和,陪他看看风景。

飞机升到预定高度,很快平稳飞行,我解开宝宝的安全带,让他趴窗上细看外面云海。夕阳的光辉将云彩染成金色,

美得令人叹为观止。宝宝很是入迷,但到底是小孩子,久了便觉无趣,又嫌阳光刺眼,窝回座位看前方放映的动画片

,我这才有机会问他失踪情状。

「宝宝,爹地嘱咐过你不要乱跑,怎么忽然不见?」

宝宝抬头看我,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兼且迷惑。

「我想去厕所,没有乱跑,可是不知为什么会睡着,醒来就在一间大屋子里,那个叔叔陪着我,」说着,小小的手指

指向林烈,「他说是你朋友,你突然有事不能陪我,要他照顾我,还给我看照片,里面有你们的合影。」

宝宝年纪小,但思维敏捷,强过十岁孩子,几句话说得明白,我一听,怒上心头,向华定思质问道:「你对宝宝使用

麻醉剂!?」

华定思从始至终眼神未曾离开我身上,见我发怒,立刻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过那种mazui药很是安全,不会

对孩子造成伤害。」

我还想再骂,一转念又憋回肚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家肯道歉已是给我面子,再追究下去又能如何,撕破了脸倒

霉的还是自己。

我忍住气,问宝宝:「醒来没有什么感觉,头晕吗?有没有想吐?」

宝宝摇头,「头不晕,没有吐。」

我又详细询问一遍,确定宝宝身体无事,稍稍安心了些。再安全的药物也有副作用,宝宝才只四岁,真有什么影响,

华定思别想我会善罢甘休。

空中小姐过来为我们一一斟上饮料,我拿了杯橙汁给宝宝,啜着咖啡开始思索。

若说华定思是为研究前来要挟我,那林烈为何也要插上一脚?

说起林、邵两家姻亲,倒与林烈并无多大关系。林烈的父亲林子豪娶了我母亲的姐姐,算起来我称他一声姨丈,他们

的儿子林勋大我一岁,是我表哥。不过这林烈却非姨母所生,乃是庶出,因姨丈风流的缘故,以致带他回家扶养。

姨母性子冷苛,待他十分不好,倒是林勋很喜爱这个弟弟,与我玩耍时总将他带上,又怕他受人欺侮,极力维护,虽

然林烈性子不讨人欢喜,但亦渐渐融入我们这群朋友中,才不致处处低人一等。

他身份特殊,在姨母那里受尽委屈,纵有兄长在侧,却仍养成孤僻冷傲的性格,除了林勋,无人能令他脾气和缓,与

我的交情自然也不能算深。不过多年相交,即使不是拜把兄弟,亦应有几分香火情,何以这样害我?想来想去,应是

为着报仇之故。

那段时日,林勋摆脱家族束缚,投身考古队前往中东,一去杳无音信,姨母和姨丈相继出现健康问题,不久病逝,林

家大权落于林烈之手。他心胸不似林勋那般宽广,受压多时终于不用看人脸色,自然一心想报复往日欺他之人。可姨

母已逝,无人供他发泄怒火,寻来觅去,因我是姨母血亲,活该遭他毒手。可惜林勋不在,否则尚能拦阻几分,令他

不致这样疯狂,抑或者幸亏林勋不在,万一林烈发起狂来连他也不放过,那才糟糕至极。

想通其中因由,我只觉万分冤屈,却申诉无门,只得打定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明枪还是暗箭,只管挺身迎

上。

时近晚上,空姐呈上食物,其中一份奶油焗龙虾的香气将宝宝的注意力自动画片上引开。

我问他:「饿不饿?」

宝宝点点头。

「你不是同性恋吗?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不会有孩子,没想到你也能抱女人,还生了个儿子出来,宝贝得要命。」

林烈自坐下后一直安静无语,这时突起发难,一出口便恶语伤人。

华定思闻言脸色一沉,低喝一声「林烈」,欲阻止他胡言乱语,却已不及。

我正将龙虾剥壳,实不想理会这等无聊话语,不料宝宝很是好奇,递给他的虾肉也不及吃,问我:「爹地,什么是同

性恋?为什么同性恋就不能有孩子?」

宝宝求知欲强,我一向尽量满足他,此刻也不例外。我一边在心中将林烈的祖宗问候数代,一边向宝宝解释,「同性

恋是指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喜欢另一个女人而成为恋人,因为两人性别一样,所以不可能有共同

的孩子。」

宝宝想一想,道:「我知道了,孩子是由精子和卵子结合才能生出来的,两个男人在一起只有精子,两个女人只有卵

子,所以没办法,是不是?」

宝宝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我,「那爹地是同性恋吗?」

「是的,我是同性恋。」

「可是爹地和妈咪在一起生下我,妈咪是女人……」宝宝困惑无比,问:「那爹地喜欢妈咪吗?」

我放下刀叉,抱他进怀里。

「是的,我喜欢男人,但并下妨碍我爱你妈咪,你妈咪美丽又高贵,值得任何人爱,我也爱她,所以一起生下你。」

「你爱她,还离婚?」一记冷哼打断我们父子的对话,林烈嗤笑,「听说你前妻和另一个男人走了,是不是你根本无

法满足她,所以任由她给你戴绿帽子?」

这人心理变态,专揭人私隐为乐,与他生气,无异降低自己身分,况且事实并非如此。我与伊琳娜相互欣赏敬爱,彼

此理解,绝非如他所想那般不堪,这些原不必说给他听,但宝宝关切他的父母,正凝神看我,却不能不做解释。

「你妈咪是个非常好的女人,不只我一人爱她,有人对她的爱比我更深,也能让你妈咪更加幸福,我希望她快乐,所

以选择放手。」我亲亲宝宝额头,「宝宝也爱妈咪,也希望她能更快乐幸福,对不对?」

宝宝很聪慧,懂事的点点头,「我知道,是艾蒙叔叔,他爱妈咪,也很爱我,经常寄礼物给我。」

我笑一笑,放他回座位吃东西。

林烈本欲令我在孩子面前难堪,却不料我会与孩子这样交谈,吃惊过后反把自己闷住,真是枉做小人。

宝宝吃了几口虾,忽然又对我道:「爹地,我不介意你的伴侣是男人,你可以再找一个爹地给我。」

林烈和华定思被这句话惊住,都停下进餐的动作看过来。我也吓一跳,惊讶地看着他,不知这孩子何出此言。

「维尔叔叔问我,愿不愿意他做我的第二个爹地。」

我再一次意识到孩子太聪明太懂事真算不上一件好事,一时头大。

「你的维尔叔叔永远是你的维尔叔叔,他不会是你第二个爹地。」我认真道。

宝宝撇撇嘴,「好吧,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决定。不过,爹地,」他郑重的望着我,「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

你喜欢,我都没问题。」

我怔一下,忍不住笑,「好的,我知道,谢谢你,儿子。」

沟通到此结束,宝宝继续埋头吃龙虾,我亦心情太好,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林烈似是被我们父子气住,不知怎样再行挑衅,就此噤声。

华定思也一路无语,但每次看过来的眼神愈加深沉,挥之不去。

第三章

飞机在黑夜中飞行十数小时,绕过半个地球,抵达香港时仍是黑夜。自机场出来,一辆灰色劳斯莱斯已等在出口,载

我们驶回居处。林烈并未同行,似是觉得我已回港,无需他来紧盯,自行离去。

宝宝在飞机上玩耍半夜,这时已经睡着,安静的躺在我怀里。华灯初上,车子穿梭在繁华的闹市中,霓虹灯火不时射

进车窗,亦不能将他惊醒。

车子很快出了街市,驶向高级住宅区,一个小时后抵达邵家祖宅。

哦,不,现在应称华宅才是,我望着那幽静的园子想。

我出生之日,恰是香港经济腾飞之时,邵家本就豪富,那日起更是如驾青云风生水起,连算命先生都说我命主富贵,

有旺家之相,爷爷大喜之下命人在祖宅旁购置地皮建造此园,与老宅连成一片,以我为名。此园为我所有,直至邵家

一夕破落,终于易手,不用说,新主自然是华定思无疑。时隔五年,我重又站在这里,却已然身为客卿,哪里还有一

点昔日主人家的风光无限,不只如此,尚需装出一副漠然无畏之态,方不被人嗤笑看轻,做人如此,当真不易。

趁等待大门开启的时间,我透过车窗去看门牌,黑色大埋石底座上,烫金的「悠园」二子被车头灯照到,反射出幽幽

黯光。

呵,江山易主,尚留旧名,华定思竟然也没改个名字,真是懒惰到家。

车子停妥,我趁司机搬运行李的空档打量园子景色,零散的几处灯光不甚明亮,照得树木花丛影影绰绰,依稀仍是旧

时样子。

宝宝的体重逐年增长,已达十数公斤,我抱了一路,渐觉手臂发酸,不再费神去看故园旧色,只想早些休息。

华定思看出我疲色,一只手托上宝宝身子,道:「我来抱。」

「不必。」

我疾走几步进了屋,躲开他伸向宝宝的手爪。即便知道他不会当众乱来,我亦不会让他碰宝宝一丝一毫。

我一路未曾给过华定思好脸色,他倒是毫不气馁,立刻又跟上来,温柔体贴,一如旧日光景,为着那研究而不遗余力

讨我高兴,倒真委屈他。

「你旧时卧房一直留着,不曾变过,仍是住那里好不好?宝宝的卧房今日来不及准备,我明日便叫人置一间儿童室给

他。」

我站在客厅,正犹豫往哪里走,听他这样说,立时直奔卧房。这厅堂里连只烟灰缸都未变过,满目皆是五年前的旧物

,看着便觉难受。

这华定思,竟不肯请设计师来修饰重装一番,毫无一点改换山河的新气象。姿态做到如此地步,倒也让人无话可说。

宅子里虽然尽是些旧物,可仆佣都换了新的,这一路走来,提行李、做杂事、打扫卫生的均是新鲜面孔,无一人是我

旧识,连站在卧房门口恭敬报告的管家亦换成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倒省去不少尴尬。

「先生,一切都已按您的安排打点好。」

这矮胖的管家语气恭谨,态度不卑不亢,似是英国管家学校培训出来。

「罗伯特,邵先生是我合法妻子,以后在这里长住,他有什么吩咐你只管照做。」

这管家修养好到极处,一丝惊诧也无,微笑道:「很高兴为邵先生服务。」

我头皮发炸,未料想华定思在自己地盘上如此肆无忌惮,欲反驳,然事实如此,兼人微言轻,人家未必理我。抗议声

在舌头上转几转,又咽回肚去。

管家躬身退下,我进了卧房,将宝宝放进床上,安顿他卧好,转头看华定思,一言不发。

华定思看出我将发作,及时撒身,「我们明日再做详谈,我房间就在隔壁,有事叫我。」说罢退出门去。

我将房门上锁,确定他不会进来,终于撑不住,掩面苦笑。

热水没过肩头,泡得久了,头脑有些发昏。在飞机上睡得一点也不沉,这时更困倦得眼皮发涩。

还是快些躺下的好,我从浴缸中出来,起身冲淋。擦干身子,才想起换洗衣物还没从行李中找出,连浴袍都放在洗手

池旁没有拿到里面来。

走到盥洗室外间,我正要披上浴袍,却见华定思推门进来,彼此均是一愣。

「你怎么进来?」我怒叫。

「你忘记拿行李进来,想必没有换洗衣服。」华定思举举手上衣物,一双眼直勾勾盯住我裸体,灼热的视线中似要伸

出只手来。

这身体他看过千八百遍,狂热时候,裸呈相对三天三夜我也不会红一下脸,只是现下我不欲和他再有瓜葛,这样的眼

神便着实让人讨厌。

「你还是那么美……」华定思正喃喃赞叹,突然间脸色一变,「这伤疤是怎么回事,以前没有的。」

我正将浴袍披上,被他一把拦住,指着小腹右侧上一道十公分长的疤痕问。

我挥开他手,系好浴袍带子,「阑尾手术的刀口。」

解释完毕,赶他出去。

「出去前把我房间的钥匙交出来,以后不准再进这里。」

「我们是夫妻,进出彼此卧室有什么不妥,况且本就不应分房睡。」

对我的怒气视若无睹,华定思揽住我,一把扯开刚系好的腰带,摸上那道伤痕:「当时一定很痛吧!?对不起,我应

陪在你身边才是。」

我浑身涌上一阵恶寒,又听他道:「悠然,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可知道?」

说完,他开始上下其手,吻将上来。

我侧头避开,欲行挣扎,无奈力气不如人家。

我们一般身高,只是他更加健硕,又是习空手道出身,我怎挣得开他?

眼看袍子大敞,我正想打他耳光,忽听外面宝宝叫我,「爹地,你在哪里?」

华定思亦听见,动作顿时一僵,我趁机推开他,拽紧浴袍夺门而逃。

宝宝睡醒一觉,正坐在床上焦急的四处望,看见我,扑过来。

「爹地,这是哪里?你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

小孩子初到陌生地方难免害怕,最是离不得父母,我抱住哄他,「这是我们在香港落脚的地方,以后一段时间要住在

这里。」

宝宝情绪平稳下来,掀开被子,「爹地,我要上厕所。」

我赶紧抱他下床。

华定思这时已自盥洗室出来,看见小孩子,亦不好再有动作,停一停,道:「你累了,今晚先休息。」转身离去。

我带宝宝上完厕所,一同躺进床上,临入睡前忧虑,说不定日后还有这等场面。然再一想,有宝宝在侧,他再无耻,

亦绝不会当孩子面这般下作,遂放心入睡,纵有不安,也等过了今夜再说。

重回故居,我本以为必定旧梦联翩,谁知累过头,一觉昏睡过去,别说做梦,连翻身也无,一张眼已是晨光满屋。

宝宝更早醒来,正扒着床头向窗外张望,见我醒了,似只小青蛙蹦达过来,压在我身上。

「爹地,我饿。」

民以食为天,这话用在我儿子身上再贴切不过。不敢怠慢那咕咕叫的小肚子,我即刻起床。

床脚旁放着我那只行李箱,是华定思昨夜拿进来的,我翻出几件衣物,领宝宝去洗漱。

走廊中静悄悄,从两侧窗子向外看,只一、两个佣人在打理花园,看样子我父子俩起得太早,想叫佣人送饭来是不大

可能。也罢,做惯单身爸爸,厨艺早就不在话下,自己去做就是。

厨房在宅子的西北角,我领着宝宝前往,将至时嗅到一股咸香。

「爹地,好香!」宝宝叫起来。

我抽抽鼻子,仔细辨认,「嗯,是鱼片粥,还有水晶饺。」不由拉住宝宝加快脚步。

冲到厨房门口,我向里望,器物陈设一如厅堂、卧房,丝毫未变,宽敞的空间里只有一名老妪,炉灶上正熬一着一锅

粥。

我望着她背影,不禁怔忡。矮小身形,黑裤白褂,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整整齐齐绾个老式发髻,用一根

银簪别住。那簪子式样古朴,是我十余年前自古董店淘来,送她做六十岁生日礼物。

我只觉眼眶发热,一时说不出话,那老妪似觉出有人,转过身来,看清我样貌,「哎呀」一声,手里的汤勺掉到地上

也不去管,几步过来抓住我手臂叫:「可真是然少爷回来了!?」

「陈妈!」我喉咙哽咽,反抱住她。

陈妈拽住我看了又看,哭了又笑,待一阵糊味传来,才惊叫:「我的粥!」冲过去关掉火,又回过头来打量我,一眼

瞥见宝宝,又是一阵惊讶。

「哎呀呀!这可是你的儿子?我伺候邵家三代,可总算把第四代也盼到。长得好漂亮,叫什么名字,」说着她去抱宝

宝。

陈妈毕竟年老,已抱不动,我将宝宝抱到椅子上坐好,让她细细看,只见她看一下赞一声,直将宝宝夸得似朵花。

「陈妈,你不是去了儿子家养老?」那粥只锅底糊些,上面还是喷香可口,陈妈盛出两碗给我们,我边吃边问。

这陈妈自年轻时便在邵家帮佣,不光服侍祖父母,姑姑及父亲亦是她带大,然后教养我,真正老臣子一名。五年前我

带姑姑远走,临行前拿一笔养老金给她,嘱她好生安度晚年,怎知今日重逢。

「我自然去了儿子家。邵家待我不薄,食用均不花钱,那份薪水只管攒上几十年,还有大小姐教我买卖股票,节蓄真

正不少,我往儿子家一住,花自己的钱,又不费他们柴米,亦不必看儿媳脸色,舒坦得很,只是时常想念你们姑侄两

个。」说到这里,陈妈猛地省起,问:「大小姐没和你一同回来?」

我哽住,顿一顿,道:「姑姑一年前过世。」

陈妈呆住,不一会儿,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都是那姓左的不好,当年我就劝你姑姑别嫁他,就是不听,如今倒好,我连一面都见不着。」

我亦难过,不知怎样劝慰,倒是宝宝左一声「陈妈不哭」,右一声「眼睛会肿」,止住陈妈泪水。

「姑姑这几年很好,去时心中安宁,并无怨憎。」

陈妈沉默半响,叹一口气,将水晶虾饺端来夹给我和宝宝,道:「走得安稳便好。」

我知她和姑姑感情甚好,怕她伤心,忙转移话题。

「既是儿子家中很好,怎么又出来工作?」

「还不是为你。」陈妈一瞪眼,「姓华的前些时日找到我,要我回来工作,让我骂出门去,谁知他不肯死心,三番两

次找我,说你近日回来,要我服侍,我只不信。直到昨晚,他派人拿你和宝宝的照片过来,说你已经到家,我这才赶

来,到这儿时你已休息,不及看你一面,倒是来得及为你做早饭。」

我眼中雾蒙蒙的,眨一眨,才又看清,却不知怎地,鼻子总是发酸。

昨日回来,虽是旧时景物,我却只当客居,无甚感喟;今日见了旧人,才知香港毕竟不同他地,这里生养我,纵然易

主,此时此别亦觉回家。

边吃边谈间,走廊外已听得到人声,想是佣人开始工作,声音嘈杂,但与我们无关,只管在这方小天地中欢声笑谈。

我正说起宝宝的成长趣事,管家一头扎进厨房,面色微带惊惶,见是我们三人,一怔,叫一声「邵先生在这里」,又

急急退出去。不一会儿,华定思现身厨房。

「我一早去找你,卧室里不见你们两个,四处找,原来是在这里。」华定思拉张椅子坐我身边,拿副碗筷,去夹虾饺

,「好久没吃陈妈做的虾饺,上次品尝还是你拿来给我做午餐。」

不凑巧,盘中只剩下一粒,宝宝也正伸手,见状缩回来。我立时一怒,敢和我儿子抢东西吃,伸筷去夺,还未出手,

只见陈妈一双筷子过去,半途载下,将这仅余的一粒虾饺送入宝宝碗中。

宝宝乖乖道:「谢谢陈妈!」又看向华定思,「谢谢叔叔!」

华定思倒也不恼,只看着我们笑。

阵妈道:「说好我回来做工,只伺候然少爷父子两个,其余人一概不管。」

她侍候邵家三代,自有三朝元老的威风,闲杂人等一概不放在眼中,态度嚣张,堪若女皇。

难为华定思真好涵养,一径赔笑称是,看得我目瞪口呆。

陈妈将她的新主雇教训一通,若训儿孙,唠叨够了,指一指粥锅,「饺子没有,还有些剩粥。」

我看到这里都觉陈妈有些过分,谁知华定思竟不以为忤,自去盛了一碗来喝,不绝称赞,「陈妈的鱼片粥也是一绝,

光闻味道,就知您手艺一顶一的好。」

宝宝很是喜欢陈妈,用过早餐,由陈妈领着四处玩耍。

我与华定思转移到书房坐下。

「昨晚睡得可好?」华定思问。

「只要无人骚扰,我睡眠质量向甚佳。」

华定思讪讪的,「我一时冲动,令你不快。」

我只冷笑。

「我一直怀念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何等快乐,可否给我机会,恢复以前的相处模式?」

我望向窗外,看园中景色,耳边话语只作听不到。

沉默半响,华定思终于不再浪费时间在重续旧情上。

「明天上午召开董事会,讨论研究室投资事宜,需你出席。」

既是正事,我且听听,于是做出配合姿态。

「你无需准备什么,只要坐在那里便可,我会向各董事说明。」

我「嗯」一声,示意知道。

谈判完毕,我随华定思往研究室一游。

研究室里核心成员无甚变化,仍是我当年招募的那几人,见我回来,很是欢呼一番,将我情绪也调动起来。

翻着这几年的研究资料,我已知症结所在。华定思请来的那位金森博士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这几年工作确有进展,

若只做科学研究,这项成绩倒也不俗,只可惜,华定思一介商贾最重得利,给他诺贝尔奖不如许他钱财万贯。

整个研究中细胞培养的成功率乃是关键,若只为科研,一百个细胞中存活十三个已算高产,只是照此产出制造的药物

不知何等天价,能有几人用得起?若想进入工厂批量制造,必得将细胞存活率提升至百分之五十,才好有钱可赚。

此项研究已到一定程度,只需我再添柴加上一把火,便可水到渠成。依我这几年积累的经验,绝非难事。

华定思熟知我面色,知我心中有数,亦喜动颜色,待我看完资料,载我回家。

在外工作一整天,不知宝宝怎样,是否适应新环境,我一路牵挂。待抵家,未及找他,已见他在门厅等候,见了我,

高高兴兴的扑上来。

「爹地,陈妈说晚上做八宝饭。」又急急的拽我胳膊,「爹地,管家伯伯叫人来装潢卧室给我,在你房间对面,墙壁

上画了米老鼠,还有一架小秋千,可我更想要张书桌。」

「原来宝宝喜欢读书,我这就叫人送来,要那种米黄颜色,小巧一些的桌子好不好?顺便再买些故事书。」

华定思听见,立刻扮演圣诞老人,有求必应。

宝宝更加开心,欢呼一声,「谢谢叔叔。」旋即拉我去看他的新卧房。

这间卧房以前是我的书房,经过一番修饰,现在墙壁上贴满苹果绿的壁纸,色调十分活泼,各种卡通造型的玩具散落

四处,连小床上的被单都印着维尼熊,难怪小孩子喜欢。

华定思吩咐管家遣人送书桌来,便亦步亦趋跟在宝宝身后,卖力讨好。

「宝宝喜欢这房间吗?」

「喜欢!」

「那今晚可要睡在这里,还是同爹地一起?」

「我睡这里。」

宝宝不知我俩恩怨,不似他老爹那般排斥华定思,这点令华定思十分高兴,抑或更令他高兴的是我今晚注定落单。

「除非你允许,我不会再有骚扰的举动,你可以放心睡个好觉。」

趁宝宝兴高采烈查看他的玩具,华定思附在我耳边道,呼出的热气吹进耳朵,我一惊,错开身子,扭脸间觉颊上温热

一触,已被他占了便宜去。

这等小动作接连不断,我已气不过来,当晚在枕头下放只铜制烟灰缸,若华定思言而无信,自有苦头等他。然候至半

夜,不见人来,我撑不住,渐渐睡去。

翌晨醒来,知华定思确未来过,一时间颇为意外,我不信他当真就此改过,发一通愣,起来着衣。

早饭是厨师按陈妈指点所制,一切口味均按我喜好,倒是分量多上一些,足够三人享用,毕竟他拿着华府薪水,岂敢

如陈妈那般不识好歹。

我与华定思衣冠整齐,坐下用饭,宝宝见了知道我们要去工作,问我:「爹地,今日下班能早些回来吗?我想出去玩

。」

未待我答应,华定思已提议道:「不如让宝宝同行,董事会讨论只需半天,我们随后可以前往海洋公园,在那里用过

午饭,然后看海豚表演。」

宝宝极喜这个建议,笑得灿烂。这行程安排得甚合我意,只除了华定思擅自加入我们之中,但我不愿在孩子面前与他

争执,唯恐坏了宝宝情绪,遂只好默许。

昔日的邵氏大厦变为华氏机构,里面人员虽有变化,但绝大部分的中坚力量仍旧留下工作,可见华定思给的薪酬不错



我走在里面,不时撞见一、两名旧识,见是我,面色尴尬,又见华定思小心翼翼陪在我左右,不知这其中有什么隐由

,惊疑不定间,连招呼都不会打。

我暗笑,这等豪门恩怨,谅你们也猜测不出,然笑过之后,徒留酸楚。

华定思招他的特别助理过来,将宝宝托付。这位助理是四十余岁中年女性,已结婚生子,极有育儿经验,立刻喜欢上

宝宝,欣然受命,带他去玩耍。

华定思安排妥当,携我到会议室坐下。

落坐不久,各董事及主要部门经理鱼贯而入。除却四、五名经理我未曾见过,余下众人皆与邵家有旧,于我并不陌生

,见我现身在此,已知华定思动了手脚,其中颇有几人知道我俩过往传闻,恐怕已在肚中计较,猜不透眼下局面,但

均端起笑脸,施展八面玲珑手段,与我寒暄,场面做到十足,个个似修道千年的老妖狐。

最后进来的是名女子,剑眉星目,一身白色套装挡不住逼人英姿,见了我,先一愣,继而大吼:「邵悠然,你死到哪

里去了?」

我亦愣住,不敢相信会在此地重逢。

「麦瑞馨,你不是去环游世界,怎么也在这里?」

愣过之后,二人相拥在一起,毫不顾忌旁人侧目。

直到一人低唤,「麦经理,麦经理……」想是麦氏臣子提醒主子仪态,这才令我俩分开。

我打量她,那双长腿常年裹在牛仔裤里不见天日,这时显露出来,修长健美招人目光,不由怪叫,「泰山女也学会穿

裙子,好恐怖!」

麦瑞馨狰狞一笑,「何止学会穿裙子,连高跟鞋也习惯了,要不要看一看?」

说罢伸出右脚,向我脚背狠狠踩下,十公分高的尖细鞋跟极具攻击性,我立时一声痛叫,仰身向后倒下。

这女人出手向来狠毒,还记得小时候我喂她的松鼠吃泻药,被她拿块砖头追得满街跑,如今长大,以为有所收敛,谁

知竟数十年不变。

我正担心要摔得惨重,身子已被抱住,华定思扶住我肩膀,面沉如水。

「会议马上开始,麦小姐不妨稍后再和悠然叙旧。」随即抓我到他身边坐下。

众人面面相觑间纷纷入座,麦瑞馨望天一声冷笑,将我右边一位经理赶走,不顾华定思铁青面色,稳稳坐下。

会议进入正题,华定思说明我将出任研究室负责人,各董事先前均已提出撤资,这时不得不重做打算,一时议论纷纷

,各自提出疑问。

麦家两名臣子也偷眼望向女王,指望凭她从我口中套出些许内情。

麦家以进出口药物起家,现下势大,又进军药厂,欧美中印皆有其名下制药企业,因与邵家累世交好,五年前资助一

号研究室,然拖延至今不见效益,自然心焦。这麦瑞馨与我自小相交,情谊非同一般,她若问我,自当如实相告。不

过麦家臣子怕要失望,他家主子志不在从商,虽然从落坐起便同我窃窃私语,但话题始终绕在其他方面上。

第四章

「你这缩头乌龟躲到哪片沙滩里去?好歹晓得摇一下尾巴,害我四处找不到。」

麦瑞馨一条毒舌从不给人留情面,真不知麦伯父如何放心让她与人周旋。我腹诽完毕,又觉幸运,唯如此挚友,才会

在朋友落魄遭难之时牵怀挂念。

「我一直在麻省的医学研究中心做试验。倒是你,」我好奇看她,「不是说要游遍五大洲、四大洋,誓与野狼、羚羊

共存亡,怎么又游回香港,在这里做什么?保护蟑螂?」

麦瑞馨与我同年从哈佛毕业,我回港创业,她则随『国家地理频道』四处奔走,只偶尔才回港度假。每次回来必找我

共饮,描绘旅行感受,屡屡撺掇我同她出游。这群朋友中,华定思最不喜她,唯恐她拐带我离家。

瑞馨长叹一记,「老头子前年生场大病,从此退休,我们家两个兄弟均是阿斗,没办法,只得招我回家。」

我陪她做黯然状,以示同情。

「姓华的混蛋不是害你倾家荡产,怎么你们又走到一起?」瑞馨低声询问,讲到中途,似悟出什么,警醒看我,「你

可是有什么难处,遭他胁迫?」

死党便是这点不好,一有什么不妥之处立即被识破,藏都藏不得。我手心直冒冷汗,不知如何搪塞。

瑞馨性格泼辣,虽比我小一岁,却从来是她罩我,若被她知晓华定思以孩子威胁,必定怒火中烧,当场脱下高跟鞋去

敲他脑袋。我纵然窝囊,到底是个男人,岂能让女人为我出头讨还公道。况且我与华定思纠葛见不得光,再拖瑞馨下

水,三人混战,被有心人宣扬出去,必定坏了麦家颜面。

华定思与瑞馨分坐我两边,我偷瞄一眼那混蛋,他正听取各方意见,然不时望我,监视此处动静。

我收回目光,对瑞馨唯唯诺诺,「我需拿回邵家祖宅,其中细节需那混蛋协肋,暂时虚与委蛇。」

掐头去尾,这番解释也不算说谎。

瑞馨眯起眼睛,还待再问,只听麦家臣子连声唤她,「麦经理,您意下如何?」

这女人精神都放在与我聊天上,哪里知道人家问她什么,愕然反问:「你说什么?」

我清清楚楚看到那位助理头上绽出青筋,不禁十二万分同情,麦家这份薪水真不好拿。

「一号研究室需继续投资,金额巨大,请您定夺。」

助理将方才讨论事项重述一遍,以期主子发挥应有作用。这话声不高不低,恰好众人都能听清,一时纷纷看过来,想

听麦家女主高见。

瑞馨不屑去看相关资料,一把揪住我衣领,「小悠悠,这研究到底能不能赚钱,给个实话。」

「一年内必有结果,即便不能进入药厂生产,亦可将现有技术转让,可保本钱无虞。当然,若能成功,获利巨大,我

亦能从中分一杯羹。」我举手投降,恳切望她,「我必为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请相信我,咱们从来坐在一条船上。



会议历时两小时便告结束,各董事看到期望,华定思再获投资,皆大欢喜,麦瑞馨与我功不可没。

散会后,瑞馨打发两位助理回去,拖着我向外走。

「来来来,我们去痛饮一杯。」

「恐怕不行,我今日下午另有安排。」

麦瑞馨柳眉倒竖,「邵悠然,你好不给面子,什么事比和我喝酒重要?」

恰在这时那位女助理牵着宝宝走过来,我道谢过后抱起宝宝,道:「我答应下午陪儿子看海豚表演,喝酒的话不妨另

找时间。」

瑞馨惊讶地瞪圆双眼,嘴巴张得可以塞进鸡蛋。

我指着她道:「宝宝,这位麦瑞馨阿姨是爹地的好友,你要叫瑞姨。」

宝宝立刻打招呼,「瑞姨好。」

瑞馨回过神来,一迭声叫,「天啊!你什么时候生了儿子?好可爱,好懂礼貌!」说着向我伸出手来,「给我抱、给

我抱。」。

不待我递给她,一把将宝宝抢过去,抱在怀里就是一通亲。一会儿,宝宝雪白的小脸上便多出几个口红印。

干干净净的儿子一眨眼让她弄成小花猫,我忍无可忍,「喂喂喂!我儿子可不是无尾熊,让你这样玩。」

「没见过你这般小气的父母,给我亲几下又不会少块肉。」瑞馨不以为然,又接着称赞,「悠悠你这儿子生得真好,

叫什么名字?」

「我叫邵若愚,爹地都叫我宝宝。」宝宝自动回答。

「啊啊啊,好乖好聪明!」

我得意非凡,「那是自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呵,三分颜色开染坊,」瑞馨白我一眼,「你哪及得上宝宝可爱。」

贬损我一通,她又道:「悠悠,把你儿子借我一天,我家老头子想孙子快想疯,我不打算结婚,干脆给他弄个干孙回

去过瘾,免得他整日唠叨。」

这下轮到我白她,「一句话便要认干孙,说得轻巧,红包先拿来,再谈酒席摆几桌。」

「这块羊脂玉是宋朝古物,上个月刚从拍卖会上得来,当作见面礼,明日让宝宝上门来,后天摆酒认亲,丽晶酒店,

席开五桌,如何?」

瑞馨将宝宝放下,从颈中摘下一块玉佩给他戴上,道:「乖儿子,叫声干妈听听。」

我还未答应,已听宝宝脆生生叫:「干妈!」

这女人真不厚道,第一次见面便勾引我儿子,我气结,又听这声叫,更怒,这儿子见风使舵,一块玉就将他收买,真

是白养他。

「时间不早,我们先吃过午饭再去海洋公园,好不好?」华定思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问道。

「我也要去。」麦瑞馨道。

华定思立刻拒绝,「麦小姐公务繁忙,怎好打扰!」

说着去抱宝宝,他手刚伸到跟前,让瑞馨一掌打掉。

「干妈陪陪干儿子,怎么叫做打扰,倒是华董日理万机,不妨回去工作,有我陪他们父子就好。」

他们两个自认识起就互相看不顾眼,这时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退让,把我夹在中间。

我正头疼,宝宝突然发言,「爹地,叔叔和干妈一起去好不好?」

这种事哪轮得到我做主,我只能干笑。

华定思与瑞馨互瞪一眼,十分不甘心,却无更好提议,只得咬牙道:「好。」

瑞馨抱紧宝宝,华定思抓住我手臂,他两人分别挟持住我父子俩,一行人向公园杀去。

海洋公园确实是游玩的好地方,到处是欢声笑语,小孩子尤其多,宝宝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同他一样黑发黑眼的小朋友

,顿时眼睛发亮。瑞馨与华定思都争着抱他,互不相让,只好各牵一只手,我这个正牌父亲倒被丢在一旁。

小孩子精力旺盛,以往陪宝宝玩上一天总被累得要死,这下子有人代劳,我也乐得轻闲,跟在三人后面,优哉游哉的

跟着到处溜达。

我还是少年时来过这里,其后出国念书,回港后又忙着创业,再没那个闲暇,隔了十数年,公园变化很大,玩耍的地

方多了很多,海豚表演也极精彩。别说小孩子被吸引住,连大人也看得高兴。

宝宝被抽中上去同海豚亲近,兴奋得不行,我不想被水花溅湿衣服,十分慷慨的让出陪同地位,瑞馨与华定思当仁不

让冲上去作陪,让工作人员误认为是一家,称他们「先生、太太」,遭瑞馨好大一个白眼,华定思脸露出十分不屑的

神色,两人只差没当场诋毁对方。人家不知这一对发什么神经,摸不着头脑,只有宝宝年纪小,看不出身周波涛汹涌

,自顾自和海豚玩耍,开心不已。

华定思虽看不惯瑞馨,但仍将礼数做足,用过晚饭,驱车送她回麦府。

瑞馨站在大门口,扒住车窗不放,硬是将宝宝亲个够才放手,进门前不忘嘱咐,「明日来认干亲。」

宝宝恋恋不舍她,车子开出好远还回头望。

伊琳娜许久才能从非洲回来看他一次,宝宝缺乏母亲关爱,我一直心存内疚,万幸,老天送一个瑞馨疼他。

后排位子空出来,华定思从前排挪过来,坐到我身边。司机将车子驶回家。

宝宝的衣服与海豚玩时被打湿,华定思将外套脱下给他穿上,宽大的西服里裹着个小娃娃,样子十分有趣。

华定思将他抱到腿上,与他说话。

大人之间的恩怨不应投射到孩子身上,我并不希望宝宝承继我的负面情绪,于是旁观,不去干涉他们交谈。

到家时,宝宝已趴在华定思怀里睡着。

「请帮我找一间幼稚园,越快越好。」我对华定思道。

他有些惊讶,「家中有保姆照顾宝宝,还有陈妈,如果要提前学习,我可请家庭教师上门。」

「不,小孩子应该合群,进幼稚园交些朋友才好,宅子里只他一个,会很寂寞。」

华定思立刻明白我想法,答应,「我明日就找人办理。」

我道谢,将宝宝从他手中接过来。

华定思轻轻道:「悠然,我今天很开心,很久没这么快乐过,」忽然皱一皱眉,「除了多出一个电灯泡。」随即看向

我,「下次只有我们三人一起,好不好?」

我安顿好宝宝,回卧室去,将他关在门外,道:「做个好梦,应能如你所愿。」

翌日,华定思便联系上一所学校,为宝宝申请入托。这所学校在本市极其有名,教职人员及硬体设施均有口皆碑,学

生可从幼稚园、小学一路读到中学去。我少年时也曾在此就读中学,因嫌老师授课进度太慢,只念了一年便告退学,

在家中请家庭教师辅导。

学校收费十分昂贵,每年三十万的门槛让众多家长望之却步,故此就读的学生非富即贵。不过华定思出得起钱,况且

,相较于我的工作绩效而言,这点员工福利实在不算什么。

研究室里的工作人员已走得七七八八,剩我们几个主要成员还在讨论试验方法,眼看天色一点点黑下来,各人均不时

去看手表。

明日便是新年,我知道他们都急着回家,于是道:「再坚持三十分钟,明日连放你们三天假。」

话声一落,气氛立刻不同,人人精神抖擞,抓紧工作。

其实讨论已近尾声,这一个月研究十分顺利,几处关键环节略做改动,细胞存活率已上升至百分之二十,足可向董事

会交代。按预期目标,半年内应可完成。

再商量一下放假后的工作安排,会议便告结束,人人急不可待往家赶,我也不能例外。

出了研究室大门,车子早已等在外面,司机向我转告,「华先生今晚与盛丰总经理谈生意,会晚些回来。」

不知是否怕我半途逃跑,华定思坚决不许我自己驾车,每日亲自接送我上下班,若有事不能亲来,便要司机代劳,同

时交代缘由。

我暗想,这是做什么,真以为我们伉俪情深,做丈夫的每日向妻子汇报行踪?未免太过可笑。

回到家,进卧室换下西装,我开始四处寻找宝宝,卧室、游戏间、书房统统转过一遍,就是找不到。我唤来管家,「

罗伯特,学校还没放学吗?」

「先生,今日周六,学校放假,明天过节,连续几天不必去学校。」

「那宝宝去了哪里?」

「麦老先生一早来接少爷去玩,陈妈跟着,说吃过晚饭再送少爷回来。」

那日将宝宝带去麦府,麦伯父喜欢得跟什么似的,险些不肯放他回来,之后隔三差五便接过去玩耍,教宝宝钓鱼、下

棋,这一对忘年交倒投缘得很,才一个月,宝宝已能对弈,前日还拿着麦伯父送的棋盘向我炫耀。

「我知道了,你把晚饭送到书房来,等宝宝回来告诉我一声。」

「是,先生。」

我边吃饭边继续研究学术资料,还未吃完,管家进来。

「林烈林先生来访。」

我头也不抬,「告诉他华定思不在。」

管家面色十分为难,「林先生喝醉了,一直嚷嚷让您去见他。」

我皱眉,他来干嘛,回港后便不见人影,一个月没有动静,这时才来找我麻烦。

我走到客厅去,只见一人瘫在沙发上,正捧杯狂饮,桌上一瓶香槟已没了一半,满脸胡渣不知多久没刮,哪里还是一

个月前俊朗的样子。

我走近,立刻嗅到一股酒臭,不知他来前喝了多少,好似刚从酒缸中捞出一般。

「失恋了?跑到这儿喝闷酒不如去酒吧,这里可没人像林勋那样安慰你。」我冷言以对。

林烈看过来,双目通红,面容狰狞,似一头恶狼,我吓一跳。

「他没和你联系过。」他喃喃道。

我迷惑,不知他说谁。

「你说什么?谁和我联系?」

「我哥哥,林勋,我找不到他!」

「我在麻省的事从未告诉任何人,林勋又怎么可能有我的联系方式。」我愕然,不明白他怎么知道,继而一愣,突然

醒悟过来,「你以为他会同我联系,回港后一直监视我!?」

我大怒,劈手拿过酒瓶,将半瓶香槟浇到他头上。

「林烈,你发酒疯别扯上我,林勋是你大哥,你都联络不上,倒来找我!」

林烈跳起来,同我对峙。

「我若能找到他还用监视你?他五年不与我联系,除了找你还有什么办法?」

林勋一向疼爱这个弟弟,怎会数年不肯回来看他,我大惑不解,直觉其中蹊跷,冷眼看林烈发疯。

「他说过会一直照顾我,却一声不吭离家,为了加入那个考古队,四处挖些破烂,把我一个人丢下。我怎么求,他都

不肯回来,」林烈抱着脑袋坐下,喃喃自语,「我做错什么让他这么讨厌我,是因为我吻他吗?我知道不该这样,可

每次我都等他睡熟了才做,他应该不会知道,那是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不要我了?我到处惹祸,让人向他告状,他

都不理,只肯给你打电话。我是他最亲近的人,你不过是他表弟,凭什么让他那样关心!」

我身上泛起一股恶寒,鬼使神差般问他:「你为何帮华定思对付邵家?」

「大哥和你那么要好,邵家遭难,他肯定回来帮你,我知道不该帮华定思融资收购邵氏股份,那又怎样?只要大哥能

回来就好。我一定乖乖认错,只要他不离开我,打我骂我都好。」

林烈神智不清,似梦中呓语般尽数道来,我全身僵住,好半晌才能回神,恨不得将他抛进焚化炉。

「他回来了吗?」我冷冷问。

「他回来过,可不肯见我,他让律师把财产都转给我,说从今以后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再是他弟弟,离开之后就

下落不明,我找他五年,没有任何消息。」

林烈讲完,眼泪也掉下来,先是哽咽,渐渐痛哭失声,「他再不会回来了。」

我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他面目可憎,但见他这么伤心,又觉可怜。

林烈哭声惨痛,佣人们都探头探脑向这边望,我把管家叫来吩咐,「弄昏他送回林府去。」

好容易弄走林烈,我心情糟透,哪里还看得进资料,等宝宝回来,同他说了几句话,胡乱洗漱一番睡下。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境纷乱嘈杂,待惊醒便再也睡不着。

我睁眼看表,不过凌晨两点,距天亮还早,这可怎么打发?愣愣躺了一会儿,起身披上睡袍。

去书房找些书看,周易、西方哲学……越枯燥无味越好,读上几页,催眠效果强似安眠药。

书房的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些微昏黄的光线。

这么晚了,谁在里面?

我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见一人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

哼,半夜不去睡觉,似僵尸般坐在这里干嘛?连进去拿本书都不方便。

我皱眉,改变主意,转身向厨房走,还是去喝杯牛奶的好。

「定思·华,你确信这个婚姻是上帝所配合,愿意承认接纳悠然邵为你的配偶吗?」

「我愿意。」

「上帝使你活在世上,你当以温柔耐心来照顾你的配偶,敬爱他,唯独与他居住,建设基督化的家庭。要尊重他的家

庭为你的家族,尽你做丈夫的本分到终身。你在上帝和众人面前愿意这样做吗?」

「我愿意。」

我钉在原地,迈不出步子,似被鬼魅附身般,从门缝中向里看。

墙上的电视里正放着一场婚礼的影像,镜头中只有三个人,神父,以及我与他。

那教堂座落在加拿大卑诗省,很有些年头,里面的陈设大都陈旧,但别有一股温馨。神父是位和蔼的老人,有着一把

慈和温柔的声音,念起婚礼誓词来分外好听。华定思与我分着黑白燕尾服,好似一对璧人,在他面前站定,许下一生

一世的承诺。

萤幕上的华定思神情专注而虔诚,望着我的眼神深情无限。而我,双眼放出熠熠光彩,正因这誓词欢欣难言。

婚礼进行时,镜头移动之间有些微晃动,是摄影师不熟练的缘故。那日我们仓促决定结婚,来不及预订婚礼公司提供

摄影服务,只好从街上临时找来一位热心人士帮忙,画面便不够完美,摄影之后他将带子拿到当地一间工作室修剪,

说好不日取回,但因公司急事,未来得及等光碟片制好便飞回香港。直到今日,我才看到这段录影。

五年后的我站在门外,看自己五年前的婚礼场景,只觉荒诞可笑,萤幕中的华定思正为我戴上戒指,谁能想到那满面

柔情下藏着多少机关,只待我落入套中,便要收紧绞索,令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盯着这幕婚礼,咬紧牙关,防止自己叫出声来。若有时空隧道,我定奔赴婚礼现场,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打醒几

年前这不分忠奸的笨蛋才好。

终于,婚礼结束,华定思执起我的手向外走,镜头停驻在我脸上,映出一张灿烂的笑脸,画面就此定格。

书桌后,华定思站起身来,目光呆滞,好似一只游魂,走到电视机前,俯下身,将唇贴到萤幕上。

我头嗡地一声,顿觉眼前发黑,喘不过气来。

早知今日后悔,当初做什么去了?赶尽杀绝之后再来念我诸般好处,有什么用?

我愤怒无比,拼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跳进去破口大骂,但眼泪已不争气的坠下来,急忙逃离书房,躲进床上,拿被子蒙

住脑袋。

眼泪流一会儿便告停止。我不是林黛玉,犯不着为着一个人哭得肝肠寸断,发泄过了,便该向前看。往事越是不堪回

首,越要早早扔到脑后才是。

去洗把验,将泪痕冲去,我重新躺回床上,预备睡觉,刚阖眼,便听门锁轻响,有人推门进来。

熟悉的气息靠近过来,在旁边停住,随即床沿下陷,一具身子坐下来。

我闭眼装睡,打定主意,他有一丝妄动,枕头下的烟灰缸便招呼到他头上。

好一会儿,不见动静,我等得不耐烦,正要跳起来和他理论,忽听头顶一声叹息,「悠然悠然……」

语声轻浅若无,然缠绵悱恻,含着无尽凄楚怆然。

我怔住,这唱的是哪出,深更半夜演戏给谁看?

愕然间,已觉华定思起身,门锁合上,卧室中又剩我一人。

我睁眼,这一夜接二连三惊魂不断,注定不得好睡,只得干坐到天亮。

第五章

自那晚后,华定思看我的眼神越发不加掩饰,每每令我心惊,只好到处躲避,不肯与他同处一室,三天假期一过便立

刻上班去,每日早出晚归,避开他作息时段,只命司机接送,省去不少烦恼。半个月下来,试验进展迅速,然身体也

开始吃不消。

我才三十二岁,正当盛年,理应在实验室泡上三天三夜亦不会气力不济,可最近精神着实欠佳,尤其午夜梦醒之际,

总能觉出有人坐在床头窥伺,宛若梦魇,耗人心智,撑了这许多天下来,终觉身体出现异样,头昏脑胀,又兼腹部隐

隐作痛。

从无菌室出来,我摘下口罩,助手智仁看见,大惊失色。

「悠然,你的脸色很糟糕呀!」

我到洗手间用镜子一照,只见里面映出一张青白面孔,冷汗在额头上若隐若现,把自己也吓一跳。

「你最近太累,应该好好休息几天。」助手劝我。

「智仁,我今日要早退,剩下的工作你们盯紧些。」

我亦是医生,已知身体不妥,安排好工作便提前下班,叫司机来接。

「去最近的医院。」我道。

司机也看出我的异样,二话不说往医院去。

中午的候诊室里并无多少病人,很快便轮到我,我命司机等在外面,自随护士进去看诊。

「医生去吃午饭,马上回来,请稍等片刻。」

护士小姐说完出去,留下我一个。

我闭眼小憩,坐一会儿,觉得好些,脑袋不似方才那样眩晕,可小腹疼痛仍无丝毫减弱。

「抱歉,让你久等……啊,老师,是你!」医生进来,说到一半换成惊讶的叫声。

我张眼一看,也是一愣,原来是旧时相熟——我的学生蔺扶苏。

几年不见,他出落得益发漂亮,面孔上多出一副银框眼镜,更衬得儒雅温文令人一见心动。

「扶苏,你在这里当驻院医生?」

「是,我毕业后在此就职,现在已是主治医生。」

我立刻道:「恭喜恭喜!」为他高兴。

「多亏老师帮忙,否则我不会有此成绩。」

蔺扶苏十分感激的望着我,足见意切辞诚,但我怎样也想不起何时帮过他,不由茫然无着。

「我曾帮过你?」

他一愣,随即微笑,「将毕业时,黄教授找我麻烦,你帮我挡下,不然的话,我哪里能拿到毕业证书。」

他话说得含糊,但我已知其所指。那年我刚从哈佛毕业,推却不了导师情面,到港大医学系做一年客座教授,蔺扶苏

正是毕业前期,由我指导论文。他原来的导师黄国强为人卑劣,示意他用身体换取优异成绩,被拒后怀恨在心,处处

寻他麻烦,被我知道,狠狠教训一番。些许小事,倒不料他都记在心上。

「举手之劳而已。」我道。

事实如此,绝非我故意客套。当日我刚回港,还未结识华定思,初见蔺扶苏,惊为天人,起意追求,无奈他是个直人

,无意此道,我三番四次示好都没能让他明白,只得作罢。后来见黄国强为难他,虽出手相助,却非源于仗义,不过

是厌恶黄某为人,况且这等美人我尚不能得手,如何能眼睁睁看他被别人侮了去。究其缘由,泰半倒是为着私心,实

在称不得光明正大,此刻被人如此称谢,难免有些心虚。

我这样谦逊,看在蔺扶苏眼里只教他更加感激,炯炯目光崇拜地望着我,不由使人飘飘然,还待再聊几句,不料腹部

猛地一痛,教我冷汗直冒,立刻没了叙旧的心情,只得苦笑。

「扶苏,不妨将叙旧滞后,先帮我看看病况。」

蔺扶苏「啊呀」一声醒悟过来,这才意识到我是病人,连忙趋前看诊,忙碌一通,诊断道:「应是阑尾慢性炎症,有

恶化趋势,需立即治疗,今日先住院用药明日上午手术,我来操刀。还有,你有轻微神经衰弱,最好休养一段时日。



说完,他唤护士进来安排病房。

很快,我躺到病床上,消炎药缓缓注入体内,迅速发挥作用,疼痛渐渐退去。

「老师,感觉好些吗?」蔺扶苏边写病例边问道。

「现在不是学校,叫我悠然就好。」我道,看他还有些腼腆,又笑,「不过做了一年老师而已,哪里好听你一直这么

叫,再说,你年龄应比我还大上一岁,还是直呼姓名较好。」

我十四岁进入哈佛,毕业执教时才二十三岁,蔺扶苏那一班学生个个比我年长,听他这般称呼,着实别扭。

「好,就叫你悠然。」蔺扶苏接受提议,笑道。

「我记得你视力一向很好,怎会戴上眼镜?」我问。

「脑部受伤损及视神经,需戴眼镜矫正,」蔺扶苏知我无聊,在床边坐下,陪我说话,「不过别担心,不会影响我执

刀水准。」

我呵一声笑出来。

「悠然,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向你请教。」

见我精神还不错,蔺扶苏趁机发问。他一直是个好学生,勤于思考,我当然乐意满足他。

「请讲。」

「我几年前在《柳叶刀》上读到一篇论文,是你所着,论述同性恋人生子问题,其中讲到可以将两个异体精子植入到

去除细胞核的卵子中去,透过特别方法融合成胚胎,生产出的婴儿可同时具有恋人双方的遗传基因。这一设想可有成

功试验?」

我张口结舌,不知如何答他,冷汗瞬间濡湿手心。

「蔺扶苏医生,请立刻到急诊室……蔺扶苏医生,请立刻到急诊室……」

惊惶失措间,广播响起,急急召唤,蔺扶苏等不及我回答,匆匆告辞离去。

这一问,吓出我三魂七魄,待他走后半晌,犹自不能回魂。

这是间单人病房,一时间只余我一人,我生恐他又回来穷追紧问,索性阖眼装睡,暗想,他总不能叫醒我硬要作答。

病房十分安静,不似家中时刻有人窥视,我放松下来,不久,当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饥饿唤醒,张开眼,只见华定思俯身在我上方,双手撑住枕头两侧,正从上向下凝望,英挺的浓

眉蹙在一起,将额心挤出一个「川」字,面孔满是阴霾。

我吃一惊,伸手推他,却忘记手上还插着针头,一挥间血管被刺破,鲜血汩汩流出来。

「别乱动。」

他低喝,制住我手脚,按铃唤护士进来救护。

手背很快包扎好,针头换到另一只手去,我忐忑不安坐起来,猜测华定思要怎样找我麻烦。

他不说话只看着我,眼神犀利,直刺到人心去。我不甘示弱回瞪过去,然到底功力不如他,只瞪一会儿,就觉眼睛酸

麻,败下阵来。

「若是担心试验进展,大可不必,我已安排好一切,智仁他们足以应付。」

我耐不住,抢先出口,冷笑连连。

他并不言语,一味看我,面沉如水,过一会儿,终于说话。

「我从不知道一人可以长出两条阑尾。」

我暗叫糟糕,硬着头皮道:「我天赋异禀,身体构造和常人不同。」

哼,量他也不能跟进手术室里看我开膛剖腹一探究竟。

华定思不料我这般耍赖,明目张胆骗他,气得说不出话。

我们这般对视,直到护士进来换药,看他仍在原地,道:「先生,探病时间还有十分钟。」

「我明早过来看你,宝宝有我照顾,你好好休息。」

他压下怒火,转身离去。

翌日清晨,华定思将宝宝抱来。他在孩子身上颇花了些心思,这段时日宝宝与他相处甚欢,此时坐在华定思手臂上,

宝宝一手环住他脖颈,一手向我伸来,满是担忧的问:「爹地,手术会不会很疼?你能不能早点好起来?」

我攥住他小手,笑,「会打麻醉剂,不疼,至于恢复时间,你得问问这位医生。」

扶苏正在一旁给我做术前检查,见宝宝满是期待的望他,连忙承诺,「放心放心,保证让你爹地尽快康复。」

「谢谢医生叔叔!」

宝宝嘴甜,不知哄住多少大人,扶苏霎时眼睛发亮,把他抱过来逗弄。

「邵先生,请看一下手术同意书。」

护士进来,将同意书递给我,还未到我手中,已被华定思截去,浏览过后,大笔一挥签上姓名。

护士不知他身分,一时不知所措,向扶苏使眼色询问。扶苏倒聪明,目光转几转,已知我们的关系非比寻常,一声不

出,任我们自行解决。

护士见没人表示异议,接过同意书走出去。

我换好手术服,被推出去,华定思同宝宝一直目送我进手术室,门扉合上,才不见他们身影。我躺在手术台上,感到

麻醉剂一点点注入体内,渐渐失却意识。

再次有知觉时已是晚上,麻醉剂劲头还没过,迷迷糊糊睁眼,只觉房间昏暗,唯床头一盏灯光。

喉咙干得要命,我想唤人拿水,嘴唇动几动,却不知发出声音没有。焦急间一张温热的口唇覆盖上来,一口清水缓缓

注入口中。

「你刚做完手术,还不能喝太多水,等医生说可以进食了我再炖汤给你。」

是华定思,口气一如既往的爱宠温柔,还含着一丝疼惜。

我困倦不堪,不去理他,又昏睡过去。

华定思有一手好厨艺,尤其做得一手好汤,等到可以进食了,果真炖锅黄耆鸡汤来,我一尝便知是他手艺,只管喝得

酣畅淋漓,大补元气,待精神稍好些便同宝宝闲聊,听他讲述学校种种趣事,至于华定思,理也不必理他。

蔺扶苏医术精湛,在我腹部所开刀口极小,才一周工夫已经长合,今日上午拆了线已无大碍,明日便可出院。

华定思连烧一周汤水,终于不必日日带着宝宝前来报到,听到这个消息极是高兴,立刻去办出院手续,临走时道:「

我明日一早来接你。」

躺了这许多日子,着实无聊,我只好看小说打发时间,这几日倒将无暇细看的读物都浏览一遍。待到天色已晚,一本

小说刚好读完,却仍无睡意,揉揉酸涩的眼睛,我决定出去走走,否则筋骨都要霉烂。

我不喜医院人多嘈杂,白日里总呼呼大睡,直到晚上才出来溜达。此时夜深,医院走廊中并无多少人,多数病人已经

入睡,到处静悄悄。

走到诊室附近,只见蔺扶苏从里面出来,我怕撞见他又被请教那则论文,急急躲到一旁那株一人高的盆栽植物后面,

宽大的叶片密密麻麻,遮住我整个身形。

待他走过,我正要溜掉,却见一名黑衣男子出现,拦下蔺扶苏说话。那男人高大健硕,从头到脚做暗色打扮,六分英

俊三分不羁外又兼一分狂傲,只那么一站,便如渊停岳峙般气势不凡。

我暗暗揣测,摸不透这人什么来路,气质这般与众不同。

他们两人站在走廊中,将通道堵住,我无路可逃,虽不欲探人隐私,却不得不做偷窥行径。

只见那男人眼神温柔,笑盈盈看定蔺扶苏,一双手揽住那套着白袍的腰身,暧昧无比,接下来便是双唇吻上去,轻啄

一记蔺扶苏的面颊。

我震惊不已,不知蔺扶苏怎会突然转性,和男人在一起,眼睁睁看他将那黑衣男子拽进诊室去,将门合上。

我再没心思散步,回转病房,辗转反侧半晌犹不能入睡,只得再拿起一本小说阅读。

没翻几页,忽听敲门声,蔺扶苏推门进来。

「我值夜班,看见这间有灯光,想你还没睡,过来看看。」

「白天睡得太多,晚上便失眠,只好看小说解闷。」

「你恢复良好,再休息几日便可痊愈。」他拉一把椅子坐下,陪我聊天。

「全赖你妙手回春。」我赞道。

「你以前可曾做过肠部切除术?我动手术时发现你小肠上有缝合痕迹。」

「是,几年前饮食不规律,造成肠道感染,切除了大概十公分。」

蔺扶苏神色凝重起来,「我知道你做研究一向废寝忘食,但至少注意饮食规律,再出现肠道问题,怕你健康就此失调

。」

我唯唯诺诺称是。

「悠然,关于上次提到的那篇论文……」

不待他说完,我打断他,笑吟吟问:「扶苏,刚才那男子可是你亲密男友?同你这样登对!」

蔺扶苏闻言一愣,随即明白刚才一幕被我看到,脸上生出红晕,瞬间布满脸庞,红得好似滴出血来。

天,我从不知道人体可以制造这等奇观,一时看得呆住,同他大眼瞪小眼。

「那个……我……我还有病人要看……」蔺扶苏咚一声站起来,结结巴巴道,转身时险些绊到椅脚,逃也似地出去。

脸皮真是薄啊!我暗笑,关灯,睡觉。

回到家中躺了两天,我急于上班,却被华定思拦住。

「再养半个月,不急这一时。」

我气结,既是不急,当初急吼吼将我自美国逮回来作甚?然又一想,老板都不心焦,我做伙计的又何必鞠躬尽瘁,于

是心安理得歇一个大假,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吃饭、闲晃混过一日,难得的惬意舒爽。

歇了两天,已是周末,我看小说至凌晨方睡,正盹得香甜,一双小手伸到我脸上轻拍,听见宝宝叫道:「爹地,起来

吃早餐。」

我呻吟一声,将头埋进枕头下,「再让我睡一刻钟。」

「爹地,管家说你这几日都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医生叔叔说过要你三餐定时定量。」

宝宝锲而不舍,一再说教。

宝宝何时长这么大,已学会教训自己老子,我哀嚎,将被子蒙住脑袋,不一会儿听见宝宝踢踏的脚步声出去,松一口

气,继续睡回笼觉。

「哗」一声,被子教人掀开,明媚的冬日暖阳射进来,隔着眼睑都能感受到。

「快起床,我做了瘦肉粥,还有你喜欢的荷包蛋。」

华定思掀开被子将我拽起。

扰人清梦,罪大恶极。我张眼正要大骂,就见宝宝站在一旁,一只手牵住华定思衣角,嘟着小嘴向他告我的状。

「爹地是大懒虫,不肯吃早餐。」

这小子不只见风使舵,兼且里通外国,竟联合外人对付自家老爹。我忿忿然。

「医生嘱你注意饮食调养,怎么任性到这样,还不如宝宝懂事。」

华定思扯开我睡衣,拿起家居服帮我换上。我想挡下,却怕拉拉扯扯更加难看,只得沉着脸任他动作。

两人四手,很快换好衣装,华定思温言道:「你好长时间没有同宝宝一道吃饭,今日学校放假,也该好好陪陪他。」

啊,确实,自住院后我便没有好好陪过宝宝,以往做惯单身父亲,劳累不堪,在这里却事事有人代劳,猛然间松懈下

来,竟忘了还原,以致冷落宝宝多时。

我满心愧疚,立刻乖乖洗漱,陪儿子到餐厅吃饭。

瘦肉粥煮得颇够火候,我连喝两碗,又吃掉两个荷包蛋,心满意足。华定思坐在对面,一直微微笑,似乎我打个嗝都

能让他欢喜。

「麻省寄来一个包裹,似乎是你那位叫做维尔·甘森的同事所为,放在书房。」

我正给宝宝揩去嘴边粥渍,听华定思这样道,一时奇怪,不知维尔寄什么来。

「爹地,维尔叔叔寄什么给你?」宝宝亦好奇发问。

我道:「想知道吗?那你去打开看看。」

「好。」宝宝即刻答应下来,放下碗筷跑去书房,不一会儿,听他欢快地叫着跑来。

「爹地快看,是好多照片。」

包裹已经拆开,露出一沓照片,宝宝急于给我过目,跑得甚快,又未将包裹抱牢,将许多照片落到地上,撒了一路过

来。

「啊,是上次郊游的照片。」

我接过包裹放到桌上,一张张看。

几个月前研究中心组织了一次员工郊游,每人都带了家人去,照了许多照片出来。维尔帮我和宝宝拍了不少,拿去冲

洗,临行匆匆没能交给我,没想到还特地寄来。

「爹地你看,这张特别大。」宝宝挑出一张给我看。

那是一张维尔、宝宝与我的合影,我们两人举着宝宝,欢快地笑着。

这张照片是平常尺寸的两倍,显然是维尔特意放大,虽无只字片语,却已尽表心意。

维尔维尔,这个老好人,我暗叹一记。

「叔叔你看,左边这个就是我的维尔叔叔,他一直对我和爹地特别好。」

宝宝极是高兴,将照片指给华定思看。

「噢,是吗,那我真要谢谢他,将你和你爹地照顾得这样好。」

华定思笑咪眯的陪宝宝说笑,可我分明看见他眼中寒光闪烁,似要从中射出飞刀,将照片割得四分五裂才好。

「我们去找本相簿,将照片都装起来好不好?」

宝宝立即对这提议表示赞同,我马上抱起包裹拉他离开餐厅,甩掉身后恼人的目光。

我边走边拾起地上散落的照片,到游戏间坐下,命管家找来一本相册,同宝宝将照片装进去。

整理完毕,宝宝又欣赏一阵,随后放在一旁,从他的小书包中掏出一叠彩色纸。

「爹地,教我怎样折纸,我要送给朋友做生日礼物。」

「哪个朋友?……哦,叫韩彩灵的是吗?……今年多大?……五岁啦!?……那我们折五种小动物给她好不好?」

宝宝将朋友的讯息提供出来,我想了想,提出建议。

「每样要折五只!」宝宝要求道。

「好好好,没问题。」我满口答应,立刻去书房寻裁纸刀。

华定思正在书房审阅文件,我一撇嘴。哼,当上总裁又怎样,名利越多越累人,一年到头日日与人尔虞我诈,能得几

天逍遥。

我迳自到抽屉中翻找刀具,找到后转身要走,瞥眼间看清摆在华定思面前的东西,摊开的文件上摆着两张宝宝的照片

,一张照片里宝宝正在荡秋千,另一张中是拎着水桶在河边玩。想是宝宝拆包裹时落在书房。

「宝宝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华定思突然抬头对我道。

「这还用说。」我拿过两张照片,扬长而去。

假期中闲来无事,我恢复以往作息,仍旧早起,日日接送宝宝,饮食也在华定思监视下日渐规律。

这日睡醒午觉,已是下午四点多,我正欲接宝宝放学,已听到外面宝宝的说话声,出门去看,见宝宝外套还未除去,

奔过来,手中抱着个大大的盒子。

「爹地快看,林叔叔送我拼图。」宝宝将刚到手的礼物给我过目。

「哦,是吗?有没有谢过人家?」我向客厅看去,林烈正站在那里。

他走过来,讪讪道:「我前段时间在国外,昨日回来才知你生病,过来看看。」

「已经痊愈了,不劳挂念。」

自从知道他们兄弟纠葛,我对他已无丝毫好声色。

林烈窘住,他心中理亏,更抬不起头来。

正僵持中,华定思从外面进来。

「我今日下班早,顺道接宝宝回来。」他边说边走过来,向我道:「公司打算与林氏企业合作投资内地房产,我约阿

烈过来谈谈。」

我对他们之间的交易不感兴趣,他亦不必对我解释,于是「哦」一声当作招呼,带宝宝迳自去玩耍。

林烈倒是会讨孩子欢心,一套拼图精致非常,宝宝极有兴致,立即动手劳作,少不得要我帮他。

父子俩忙活好半天,总算拼出巴掌大一块,我已觉肚饿,看天色不早,去吩咐管家开饭。经过书房,从门中隐约传出

几句话。

「左胜海……新加坡……」

我恍然顿悟,怪不得回港后一直未见他,原来躲到海外去。也是,他数十年伏低做小,一朝得手俨然已是太上皇帝,

自不必事事躬亲,只需将累累硕果交亲生儿子打理,自到海外逍遥乐土去,亦不必留在旧地听些风言风语,让人家议

论他靠裙带发迹。

我鄙夷万端,不屑理睬这一干人,远远绕开。

第六章

半月一过,我已彻底康复,开始上班。这日刚到研究室便被众人围住,嘘寒问暖,扰攮好一会儿才动手工作。查看一

下我住院期间的试验纪录,指出几项不足,同助手们探讨。

忙忙碌碌一天,累得人困马乏,却觉充实无比,比起在家中当米虫的日子,不可同日而语。

实验已进行过半,极其顺利,但仍不能令我满足。我只盼早早结束研究,好取回悠园,再不与华定思有甚瓜葛。

为此我试图改进目前的试验方法,但谈何容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自古便最难得。

我只得求助麻省研究中心,打探关于干细胞研究的最新进展,恰被老好人维尔接到,电话另一头的维尔立刻殷殷问候

,满是关切。

我心头一暖,又不由遗憾,若我能爱上他,该是何等惬意的生活。

维尔不愧是维尔,一听我讲述试验难处,立刻帮忙思索,推荐几本最新论述给我。

「然,这些书里有最新的研究成果,或许可以给你参考。香港大学前几日派人过来做学术交流,带了几本回去,你不

妨去学校借借看。」

「维尔,谢谢!」

「能够帮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抱歉!」我歉疚,因不能回报于他。

话筒彼端突地沉默,片刻后道:「然,不必道歉,一切是我自愿,请将我当作你的好友,不要让我的爱成为你的负担

。」

我放下话筒,半晌无言。

我命秘书与港大医学系联系,得知那几本书已收入图书馆中,立即前去借阅。

港大图书馆收录的学术资料一向丰富,我在这里任教时最爱在此流连。还记得那一日,我在一排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

,恰巧对面也有人借书,从书架的空隙间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孔,四目相视,一见钟情。等我办完借书手续站在门口,

他已从里面追出来,向我搭讪。

「我叫华定思,可否请你喝一杯咖啡?」

我含笑应允,就此万劫不复。

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一人不小心撞到我肩膀,将我自回忆中惊醒。我定一定神,将满脑旧事丢到爪哇回去,进去找

书。

因事先与这里的管理主任打好招呼,借书手续很是顺利,我拿到那几本资料向外走,经过柜台,听到有人问:「讲述

五代史的书只有这几本吗?」

声音温润,恍若故人,令我一愣,不由扭头去看。

「林勋……」我大喝一声,惊得那人回头来看,怔住。

「悠然!?」

话声未落,我们已相拥在一起。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阿勋抓住我双肩,仔细端详,双目湿润,「你跑到哪儿去,一点音讯也无?」

我笑,「你何尝不是到处跑,天涯海角,教人哪里寻去。」

说罢相视大笑。

笑到一半,阿勋拉住我向外走,「我们先离开吧,那图书管理员当我们是神经病,已开始翻白眼了。我们找个清净的

地方聊聊。」

校园门外诸多咖啡厅,我们寻一处坐下。

阿勋对当年邵家之事耿耿于怀,揪住我细问这几年遭遇,我对这五年生活轻描淡写,目前境遇更是数语带过。其实许

多事并非有意瞒他,但时过境迁,他已帮不了我,又何必让他听后徒然心忧。

果然,只听了些许,他便皱起眉头,我暗叹,转移话题。

「我曾试图联络你,但一直无你音信,你到底去了哪里?似乎那次中东之行后你便如人间蒸发一般。」

「那时中东不太平,考古工作只进行一半便告暂停,随后,队长凯文斯教授邀我往美洲去寻访古文明。邵家出事时我

正在南美腹地的荒野中。」他面容凝重,充满懊恼,「若早知阿烈会闯出这么大祸,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

我心里咯登一下,问:「阿勋,你当年怎会突然离开,连声招呼也没有,可是发生什么变故?」

他沉默片刻,苦笑,「家中出现一则意外,令我尴尬异常,只想逃到无人之地,再不回来。这几年四处游荡,直到两

年前才在大陆定居,目前在陕西省文物研究所学习修复古文物。这次回来,是帮研究所同港大历史系牵线,举办学术

讲座,顺便为考古工作筹集一笔资金。」

我忿忿不平道:「你这兴趣最是烧钱,你不思营生也就罢了,偏把所有财产转赠林烈,自己不留一分,不然的话,何

用你四处筹钱,只林家股票分红便足够你买下一座博物馆。」

阿勋将咖啡搅动半晌,送到嘴边又放下,长叹一声,「悠然,你不知道,我并无资格继承父亲遗产。」

我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我不是父亲亲生。」

这话着实离谱,他与姨丈父子两个长得一般无二,怎会不是亲生?我大惑不解,但看他面色沉重,便知其中必有内情

,然诸多疑问,却不敢深问,唯恐揭人隐私,触他心里伤痛。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说,」他笑,含着说不出的苦涩,「我是母亲与她的亲密男友所生。父亲并不知道,一直以为我

是他亲生儿子。」

我顿时惊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可是……你和姨丈那么像怎会……」

「悠然,」阿勋打断我,「你知道的,我父亲一向风流,情人无数,他和母亲的婚姻半是自愿,半是为着联烟的缘故

。这段婚姻先天不足,只维持一年便出现问题,父亲耐不住天天对着一个女人,婚后不久便出去猎食,夜不归宿。」

的确如此,姨丈英俊多金又极有手段,不知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对象,我曾不只一次撞见他冶游,身边挽着的女人

从来不是姨母,个个妖娆妩媚,且次次不同。

「母亲怨父亲至深,于是也出外寻欢,以此报复。只是她到底深爱丈夫,历任情人或多或少与父亲相似。待她察觉有

孕,已与丈夫分居日久,只得出尽手段重修旧好,及至我出生,眉眼额角无不像极父亲,竟无人怀疑,我的父亲更是

喜不自胜,只当我未足月降生,爱我如珠如宝。

我三岁前的那段日子,恐怕是母亲最快乐的时光,三口之家尽享天伦。可是父亲终于还是故态复萌,母亲心灰意冷,

也不去管他,只顾自寻欢乐,他们彼此无视对方,倒也相安无事,直到阿烈出现。」

阿勋说到这里,目光黯然。

「父亲虽然欢好无数,但一直谨慎异常,从未有私生子出现,直到遇上阿烈的母亲,不慎之下有了他。阿烈九岁那年

,他生母与旧爱私奔,丢下他,父亲没办法,只好带他回家。那日我参加完国小毕业典礼回来,就见客厅里坐着个虎

头虎脑的小家伙,管家告诉我他是父亲带回的私生儿,我并无厌憎,只是替他难过。那时他才多大,却已明了一切,

明明惧怕非常,偏不肯放纵哭泣,泪水含在眼里硬是不肯落下。我当时便想,这孩子好生倔强,若无人护持,只怕吃

亏无数。

我正担心母亲不肯容他,却见双亲已从书房出来,父亲答应母亲遗嘱上只得有我一人名字,终于换得阿烈进门。只是

我深知母亲性子,饶是如此,亦绝难容他,只得平日里小心维护。那段时日,我既要护他周全,又要安抚母亲,疲累

不堪,童年倏忽远去,一夜长大。

阿烈与我感情甚好,我也曾多次劝母亲接纳他,但每次均铩羽而归,我只当母亲憎恨阿烈生母迁怒于他,直到五年前

,母亲因故与父亲吵架,父亲一气之下离家,母亲借酒浇愁,烂醉后无意间将过往辛密漏与我知,我才晓得自己并非

父亲亲生,深觉对不起他,又兼身分尴尬无法面对,只好远走天涯,借考古逃避,在外游荡半载,谁知再次返家时竟

已物是人非。

父母相继病故,阿烈独掌大局,竟与华定思联手对付邵家,我已无力挽狂澜之功,又对他失望已极,兼且愧疚于心,

故只命律师和他接洽,将全数遗产转赠与他,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阿勋将往事尽数道来,我听得惊心动魄,本以为他离家是为着林烈的异样情愫之故,谁知这其中竟还有一段内情,一

时无言以对。

天色渐晚,服务生来问:「先生还要些什么?」我们这才惊觉已坐了一下午。

阿勋看看表,「我今晚约了历史系刘教授吃饭,咱们改日再谈。」说完从上衣口袋中掏出名片。

「这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有事找我。至于华定思……」他看着我,「若你对付不了他,别忘了还有我。」

我点点头,将电话号码留给他,匆匆告别。

晚上到家,只见林烈的跑车从大门驶出,见了我,下车来。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放心,我和华氏的生意已经谈妥,以后只会在办公室见面不会再来打扰你。」

我仔细打量他,与重逢后初见那日相比,竟添了无数沧桑,哪里还有一些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只觉意态寥落,殊无

欢愉。

此刻,恨他之心褪去,唯余怜悯。

我心念一动,想将阿勋下落告知,但一转念间,立刻噤声。唉,阿勋好容易有了清净日子,何苦再给他找麻烦。

我看着林烈驾车绝尘而去,心中恻然。林勋与我并无过恶,却受上代牵累,甫一出世便负上原罪,何其无辜;至于华

定思和林烈,从小受环境所迫,心性扭曲,一个以复仇为己任,一个爱上哥哥,又该是何其可怜。上天弄人,一致如

斯。

新借来的几本资料确实有用,那里面的最新研究成果给我启发颇多,我在办公室里一页页仔细研究,拿来同现在的试

验作对比,受益匪浅。

正看得入神,门被撞开,瑞馨一身牛仔装扮走进来,背上一个大大的背包,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知从哪个角落爬出来



「你这又是去了哪儿?」我问。

「刚从大陆回来,」瑞馨一把将背包扔进座椅,到沙发上躺下,「老头子打算在内地投资办厂,发配我到西部开发。

我在四川待了整整一个月,天天累得像头驴,若不是那边的工作人员急着放假回家过春节,我今天还未必回得来。」

春节?啊,可不是,再过几日就是农历除夕,在麻省过惯圣诞节,都快忘了中国人的新年。

我叫秘书端杯咖啡进来,瑞馨接过轻啜一口,大是感叹,「好久没尝到纯正的手工咖啡,在那里每天都只有即溶咖啡

可以喝。」抱怨一通,突然又神采飞扬起来,「不过四川盆地真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空气湿润清新,对皮肤最好,

每天只擦乳液即可,连吃一日辣椒都不必担心上火长痘痘。还有还有,我们建厂的地方临近卧龙的熊猫基地,开车去

只需两个小时就能见到大熊猫,我一有空闲便过去玩,拍了许多照片回来,好玩得不得了。」

说着,她从包中掏出一沓照片给我欣赏,张张都是黑白熊憨态可掬的样子,有趣至极。

我一边欣赏一边赞叹,看瑞馨又从她那百宝囊般的背包中抽出一样东西对我现宝。

「看看,可不可爱?我特地背回来给宝宝。」

那是一只背包,设计成熊猫的样子,背上身,乍一看,似只熊猫宝宝趴在背上。

「这么可爱的背包,宝宝一定喜欢。」我忍不住接过把玩。

「宝宝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我刚下飞机,家都没回,就为了讨他欢心。」

看看表,已近下午四点,我笑,「学校快要下课了,我们一起去接他。」

到下课时分,学校外总挤了许多来接学生的家长,司机只得将车子停到马路对面去。

「先生,车子过不去,只能在这里等。」

瑞馨与我下车,挤入那一堆人群中,等待宝宝放学。

不一会儿,学校大门洞开,一个个小朋友在老师带领下出来,我和瑞馨翘首张望,四处搜寻宝宝身影。

「宝宝,在这儿,这儿……」

瑞馨眼尖,一眼看到宝宝,张开手臂挥舞,一边大声叫。宝宝见是我们,挣开正牵着他的老师跑过来。

瑞馨一把将宝宝揽在怀里,笑嘻嘻的要去掐他脸蛋,突然一声惊叫,「眼睛怎么这样红,是不是哭过?」

我也吓一跳,急急去看,果见宝宝双眼红肿,眼角处还有几道泪痕,显是刚刚哭过。

「怎么了?出什么事?为什么哭?」

我们一人一边拉住宝宝的手,齐齐追问。宝宝嘴巴一扁,豆大的眼泪滴出来。

见到这边情况,那位牵着宝宝的女教师走过来,我从宝宝那里问不出什么,只得急惶惶看向她。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我家宝宝在学校可有什么不妥?」

「邵先生请勿着急,不是什么大事,邵若愚同学与小朋友打架,我们只是责备他几句,小孩子难免觉得委屈。」

我家宝宝一向乖巧,在麻省时从不与小伙伴发生争执,怎会到这里变了性子,与同学打架?

我觉得奇怪,正要追究其中首尾,就见一位男士牵着个小男孩冲我们走来,那孩子似比宝宝稍大,浓眉大眼,脸蛋圆

圆,只是左颊上两道新鲜伤痕,像是被人用手抓破。

「老师,请问我儿子脸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我听闻贵校教育一向很受好评,怎么我儿子才上学四天便被人欺负,能

否请您说明。」

那男人一身服饰皆是名贵精品,但搭配简洁大方,被他穿得不动声色,并无丝毫张扬,极见涵养。一张面孔虽生得平

常,这几句话却气势迫人,足见身分。此时他问向老师,双眼却在我们身上打量。

「宋先生,小孩子争吵时动几下手也属平常,我已告诉邵若愚同学,要他向宋祖康道歉……」

「我才不要向他道歉,是他活该挨打。」

宝宝突然大声反抗,打断老师解释,那女教师不意宝宝这样倔强,一时讷讷地说不出话。

「碰到如此顽劣的学生确实令人头疼,想必是家教不严之故,老师不妨与家长稍作沟通,将孩子领回去严加管教才好

。」宋姓男子看我一眼,轻蔑道。

不过是小孩子打闹而已,何用说得这样刻薄。我心下恚怒,正欲反唇相讥,只听宝宝道:「我才不是坏孩子,是宋祖

康先欺负我。」

宝宝倚在我怀里,一手指着那男孩道:「他把韩彩灵借我的图画书撕坏,还去揪彩灵的头发,我把自己的书送给彩灵

安慰她,宋祖康就嘲笑我是娘娘腔,只会和女孩子玩,还说我是人妖,才会长这么漂亮。他还堵住厕所的门口不让我

上厕所,一定要我脱裤子给他看,证明是男生才可以,我忍不住才抓他。」

宝宝委屈万分,泪水扑簌簌往下掉,看得瑞馨心疼不已,抱住了哄他。

「欺负他又怎么样!谁叫他不肯跟我玩,只顾和那个臭女生说话。」

那小男孩面对指责大声承认,毫无悔意,嚣张异常。

宋侨生不料还有这等缘故,竟是自己儿子先生事端,顿时愣住。

「呵,原来是作贼喊的喊捉贼,真是好家教。」送上门的把柄瑞馨岂会放过,立刻冷笑出声,笑得宋姓男子脸上一阵

青一阵红。

「如此顽劣的学生确实令人头疼,想必是家教不严之故,老师不妨与家长稍作沟通,将孩子领回去严加管教才好。」

我在一旁帮腔,将宋君原话如数奉还,同瑞謦一道观赏对方窘态。

「家教不严,令各位见笑,我自会教育小儿,告辞。」宋君忍下声气道,牵着儿子欲行离去。

「小小年纪竟然知道人妖,还学会用这样下流手段欺侮同学,不知是否从家长的身教学得的缘故,宋先生不妨端正己

身行径,免得给孩子做下坏榜样。」瑞馨犹自不肯放过对方,猛追狠打,定要看他出丑才好。

宋姓男子面色果然更加难看,气得额角青筋毕绽。我已觉瑞馨言词过于毒辣,正欲息事宁人,就见一辆劳斯莱斯在身

旁停下,华定思从车里出来,与宋君一照面,招呼道:「宋先生也来接孩子,真巧。」

宋侨生勉强一笑以作回应,匆匆离去。

华定思看向我,「阿得说你来接宝宝,我正巧下班,同你们一道回去。」

华氏企业作息一向朝九晚五,此时五点不到,何来下班之说,定是司机阿得向他报告我行踪,让他知道瑞馨来找之故

。他一向不放心我们两个独处,一定要在侧严监视才好安心。

「我们用过饭才回家。」我冷冷道,同瑞馨抱起宝宝到对面坐车。

华定思将他的司机打发回去,跟过来挤进这辆车里。

「好久没见麦小姐,不妨一起用餐。」

不容我拒绝,他已指挥司机驶出去。

我与瑞謦顾不上同他计较,只关注宝宝情绪,连连安慰,又奉上那只背包,终于哄得他破涕为笑。

华定思看清宝宝脸上的泪痕,又从我们言语中得知方才事件,不由沉吟,一会儿道:「小孩子间难免碰撞口角,老师

自会处理,宋侨生未免小题大做,不过他家风一向甚严,回去必会好生管教孩子,不用担心那孩子再欺负宝宝。倒是

你们两个,」他蹙眉,「这样与人争执,大伤和气,日后商场上撞见,面子上恐不好过。」

瑞馨一扬眉,「你认识这人?」

「宋侨生是本市宋家三少爷,一直在泰国创业,上个月才被宋老爷子招回港继承家业。他是庶出,虽有能力却不得重

用,这几年宋家连走下坡,他两个哥哥都是庸才,倒成就了他的掌门之位。」说到这里,华定思斜睨瑞馨,「听说贵

公司意欲竞标城南那块地皮,不巧,宋家的富鼎投资公司也有此意,你们两家若联手,十拿九稳,若要单打独斗,怕

要费些工夫。」

瑞馨撇一撤嘴,「哼,只管放马过来,还怕他不成?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宝宝,还想我们给他好脸色。」

华定思微笑不语,将宝宝抱过去哄,听他控诉那名叫宋祖康的男孩种种恶行,末了道:「不怕不怕,等回家叔叔教你

空手道,再有人欺上门来,只管揍他。」

我大是不满,这是作甚,孩子小小年纪便教他打架。正要斥责,却见宝宝高兴得手舞足蹈,亲亲热热抱住华定思送上

一吻,连瑞馨也拍手叫好。我气结,这两人平日看不对眼,这件事上倒有志一同,共同教坏宝宝。

用过饭回家,华定思果然拉开架势教宝宝拳脚,一大一小在游戏间学得不亦乐乎,我大声抗议,华定思只淡淡道:「

不然如何,教宝宝乖乖受人欺负?」

宝宝亦噘着嘴,不满地看我。

我气急,「我自会教导宝宝与人相处之道,不劳旁人费心。」

华定思一双眼睛看住我,「我亦是宝宝的父亲,怎是旁人。」

我大惊失色,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华定思面色如水,幽幽道:「你是我妻子,从法律上讲宝宝亦是我的孩子,我担心宝宝成长之道,教他自保,有何不

妥?」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又拖不动宝宝,只得气恨恨回房去,眼不见为净。

翌日,我气还未消,不去理睬他们两个,宝宝耐不住,跑来跟我撒娇,百般央求,见我不理,险些急得哭出来,我看

着他委委屈屈的神色,如何还能气得起来,只得道:「学功夫可以,不许用它欺负同学,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

径。」

宝宝频频点头,乖乖受教,「叔叔也这么说,爹地放心,我知道,他们先欺负我,我才还手。」

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暗中叹气而已。

第七章

转眼便是春节,香港到处弥漫着一股喜庆的味道,悠园也不例外。过节的前一天,华定思便派了节礼下去,从司机到

园丁,人手一份厚厚的红包,个个笑逐颜开,做起事来越发勤快。

这些人里,最开心的要数宝宝,麻省虽有华人社区,过节的氛围到底不如这里浓厚,且我工作繁忙,从未带他庆祝过

这古老的节日,此时这些过节的习俗处处让他觉得新鲜。

除夕这日一早,华定思给宝宝一纸红包,拆开一看,除一万港币外还有一块纯金打造的长命锁片,镶着红、蓝、绿三

色宝石,十分精致漂亮,宝宝爱不释手,立刻佩戴在颈上,到卧室吵醒我,要我观赏。

华定思惯会讨人欢心,身无分文时尚能搬出各式节目令我快乐,此时他财雄势大,送一份别致厚重的礼物更是易如反

掌。

我替宝宝将那一万元收起来,然后仔细打量,只见宝宝今日一身墨绿色中式小褂,衬上这金锁,就像个送财童子般地

可爱,不由得把他搂在怀里嬉闹一番。

「今日是不是去麦府玩?」

「嗯,干爷爷邀我去下棋。」

我揉着小脑袋上软软的发梢,嘱咐他,「记得给干爷爷拜年。」

「我知道,要说万事如意恭喜发财,」宝宝兴奋地看我,「叔叔说我这样说干爷爷会开心,然后就有红包可拿。」

「是啊!你干妈和干爷爷一定会给你一个大大的红包。」我笑,在他额上亲一下,「去穿外套,待会叫司机送你过去

。在那里要听话,乖乖的,爹地下了班就去接你。」

「嗯,知道。」宝宝脆生生答应,跑出去。

我起来洗漱更衣,刚要出门,华定思进来。

「今晚过节,早些回来好吗?我准备了烟火,晚上让宝宝玩。」他低声下气求我,满是期待。

我沉默地点点头。

研究室里人人加紧工作,只盼活计做完能早些下班。

专心工作令时间过得最快,我从无菌室出来,已是下午,忙招助手过来吩咐,「通知大家下班。」

众人一听,齐齐欢呼一声,转瞬作鸟兽散。我也收拾好资料,叫司机来接。

不知是否都急于回家,才三点多钟,路上车流已开始拥堵,等到麦府已耗时不短,我进门,恰撞见瑞馨回来,一同走

进去。

「今天有什么喜事?股票大涨,还是碰到心仪男性?」

看瑞馨一脸喜上眉悄,我不禁好奇。

「今日上午竞标,城南那块地皮已入我手。」瑞馨志得意满道。

「没有对手?」

「除了富鼎,余下不过尔尔。」

我大为惊奇,宋侨生不似寻常人物,怎会败在瑞馨手上。

「你怎样逼退对手?」

瑞馨狡黠一笑,「还能怎样,我坐他一旁,在紧要关头骂一句『小色狼的爸爸是老色狼』,他气得说不出话,我趁机

加价,三锤定音,自然我胜。」

我咋舌不已,这女人睚眦必报,且不择手段,宋侨生惹到她也算倒霉到家。

快到客厅,瑞馨又补上一句,「不过他事后向我祝贺,风度甚佳。」

麦伯父正与宝宝在起居室中对弈,我问安后坐在一旁,看麦伯父施展手段,一边落子,一边听取瑞馨汇报,还不时指

导宝宝围棋之道。

待瑞馨讲完,麦伯父亦将棋局结束,转头看我,微带嗔怪,「我本想留宝宝用饭,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我只得赔笑,待他与宝宝亲热够了,才好领回家。

车子驶进悠园时天色已微微暗下去,园中各处亮起灯火,华定思已站在门厅前等候,看到我们立刻迎上来,抱起宝宝



「玩的开心吗?」

「开心。」

「有没有收到礼物?」

「有,干爷爷和干妈都给了我红包,好多压岁钱。」

华定思听宝宝讲完,亲亲他,对我道:「饭菜都好了,就等你们回来。」

饭桌上都是我喜欢的菜色,冒着呼呼热气,我的肚子立刻咕咕怪叫。为早些完成工作,我中午也没从无菌室出来,早

餐早已消化完毕,此时受到诱惑,肠胃迫不及待发出抗议。

华定思将宝宝放进椅子,待我也坐下,夹两块西湖醋鱼到我与宝宝碗里。

「我从陈妈那里学来,第一次做,尝尝味道如何。」

我看看四周,佣人都已退下,只有我们三个。

「宝宝,去叫陈妈来一起吃。」

宝宝答应一声,却让华定思阻住,「陈妈一早请假回儿子家过节,三天后回来。」

我不再说话,吃起东西来。

宝宝极爱那鱼肉的味道,吃得肚皮溜圆,华定思大有面子,待汤足饭饱,笑呵呵道:「宝宝和我去放烟火好不好?」

宝宝即刻拍掌叫好,颠颠地跟在他身后跑出去,我慢吞吞落在后面。

烟火摆在泳池边,各式各样的小巧花炮不下二、三十种,似个火药堆,最上面是一包仙女棒,极适宜小孩子玩耍,华

定思抽出一枝让宝宝拿住,用打火机点燃,旋即一簇火花冒出,绽成一蓬蓬亮彩。

我看得心痒,也抓了一枝来玩,欣赏那绚丽的流光异彩。不多时,烟火燃到尽头,火花黯淡下去,灰烬被风一吹,飘

进池水里。

华定思趁我们玩得高兴,将烟火围着泳池排成一圈,点起一枝线香交给宝宝。我被勾起瘾头来,握住宝宝的手挨个去

点,看引线燃着,马上带宝宝后退几步,看一个个花炮炸到半空中去,「砰」一声爆出一团七彩火光来。

外国人的节日哪里有中国这许多花样,光焰火便令人眼花缭乱,这数十款礼花我都未曾全部玩过,何况宝宝。他看着

那一簇簇的绚烂花火,不住嚷嚷,「再来一个。」

玩到最后,仅剩下一挂鞭炮,华定思拿过一根竹竿挑在上头,引线拖到地上被引燃后一点点烧上去,瞬间劈里啪啦炸

响。宝宝窝在我怀里,咯咯直笑。

「好不好玩?」华定思扔下放完的爆竹残骸过来。

「好玩!叔叔,还有没有?」宝宝满心欢喜。

「还有一些大礼花,比较危险,不能让你放,待会儿让仆人放给你看,好不好?」华定思冲宝宝说话,眼睛却一直盯

在我身上,「进屋去吧,外面太冷,待久了会感冒。」

我牵着宝宝往回走,宝宝用另一只手抓住他,「叔叔,爹地和我今天都好开心。」

华定思眼里瞬时一亮,「哦,是吗?那真好!」

屋里暖洋洋的,冷掉的身体立刻缓和过来。宝宝一边喝牛奶一边趴在窗上,看仆人将一个个礼花放到空中,笑个不停



这一晚过得十分热闹,看完礼花又看电视,我不怎么说话,宝宝却一直唧唧喳喳,华定思异常宠他,两人说个不停,

场面不曾有半分冷清。直到十一点钟,宝宝终于撑不住,脑袋不住往下耷拉,犹自喃喃念叨,「陈妈说要守岁。」

我好气又好笑,抱住他轻轻摇晃,待他睡沉,抱到床上去。

华定思跟过来,待我除去宝宝衣服,去浴室拧条热毛巾擦拭宝宝手脚,给他掖好被角。

熄了灯从宝宝卧室出来,我径直回卧房,除夕夜的节目到此结束。

躺下不久便即入睡,梦中忽觉气息不畅,似有什么东西压住胸口。迷迷糊糊睁眼,只见华定思压在我身上,唇舌正在

我口唇上厮磨。

我大惊,伸手推他,却发觉双手被他握住,压在头顶两侧,只得踢腿挣扎,「华定思,放开我。」

「悠然,我好想你。」

他置若罔闻,一径亲吻不休,我大怒,用力挣脱右手,去摸枕头下的烟灰缸,却捞了个空。

「你在找什么?拿东西砸我?」

华定思停下,双目幽幽看我,我侧头避开他目光,却发现那只烟灰缸正放在床头柜上。

热吻又落下来,印在我颈上,渐渐下移,睡衣被扯开,露出胸膛来,我身上慢慢燃起火焰,心口却一片冰凉。待他将

手探到我下面,终于忍不住,一口咬在他肩上。

「呜」的一记闷哼,华定思抬起身来,我趁机一脚踹开,爬下床站到地上,狠狠蹬他。

他一手捂住肩头,丝丝鲜血从中冒出来,先是错愕地看我,随即满面忧伤。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改善……」他喃喃道,目光几度变换,伤心、愤怒、失望,不一而足,终至黯淡无光,失魂

落魄的离去。

「砰」一声,我跳过去将门撞上,仍不放心,拖过床头柜抵在门后。在地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冷得发抖才躺回床上

,然再睡不着,翻来覆去半晌又起来,将门打开,到宝宝卧室里去。

宝宝的睡床不大,但也足够再挤上一名成人,我钻进被子,轻手轻脚搂宝宝入怀,淡淡的奶香钻入鼻端,令我安定下

来,渐渐睡去。

一早,怀里的异动将我惊醒,张眼一看,宝宝正趴在胸口上。

「爹地,你好久没陪我睡。」

「那以后天天陪你好不好?」

「好。」

我笑起来抱住他。

笑闹一番穿衣起床,宝宝道:「我去叫叔叔吃早餐。」一溜烟跑出去,片刻后又噘着嘴回来,「叔叔不在,管家说他

一早搭飞机去法国出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我立时心头一松,想到这几日不用见他,心情大好。

「大人有事要忙,不用管他。来,快穿上外套,我们去外面吃早餐,然后去动物园看熊猫。」

一连半个月,华定思不见回来,电话也没一通,不知是为躲我抑或真有生意要谈。我也乐得逍遥,不用担心晚上有人

偷袭,着实睡了几天好觉。

正月十五,我自麦府接宝宝回来,一进门,就见华定思坐在客厅里,外套尚未除下,显是刚刚到家。

「叔叔回来了。」宝宝欢呼一声扑上去迎他。华定居一把将他搂住,抱得紧紧。

「有没有想叔叔?」

「有啊!叔叔不在,我都不能学空手道。」

在宝宝颊上亲了好几下,华定思才松手,「我带了礼物,放在你床上,去看看喜不喜欢。」

宝宝蹦蹦跳跳跑走,我急忙跟去,经过他身边,右手被一把攥住。

「悠然……」华定思看住我,嘴唇开合几下,欲言又止,半晌,见我始终沉着脸,且渐渐不耐,手掌终于松开。

我夺回右手,走进宝宝卧房,将门关上。

当晚,华定思知我跟宝宝同睡,露出一抹苦笑,随后便作没事人一样,依旧同宝宝笑闹,对我也处处体贴,一如从前

,那晚的事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接连几日,华定思处处留心,事事顺达我意,温柔体贴犹甚往昔,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我也不再剑拔弩张。

这日早上,学校开学,华定思跟着我送宝宝去幼稚园。车子驶到学校对面,我领宝宝穿过马路,将他交到门口等候的

老师手上,等走回来时听到宝宝在身后叫,「爹地,我的蜡笔忘在车上。」

我急忙快走几步,自车上找到送过去,刚过马路中央,宝宝已经等不及,挣脱老师迎上来。

「悠然,快躲开!」华定思突然在身后大叫,语气惊恐万分,似世界末日来临。

我转头望去,只见一辆银灰色越野车从左侧直直向我冲来,此时,宝宝恰走到我身前来。

「宝宝别过来!」我大吼,却已来不及,那辆车似子弹般直飞过来,撞上小小的身子,我抓住宝宝手臂向前逃,然到

底慢一步,左半边身子让车头刮到,撞飞出去,砸到路边一块广告牌上,玻璃制的牌子瞬间碎了一地。

我爬起来去看宝宝,他安静的躺在我手臂上,一声不响,鲜血从口鼻、后背上冒出来,流了我满身。

「宝宝,你怎样?疼不疼?快和爹地说句话!」

我哆嗦着去探宝宝脖颈,摸到微弱的脉息,却怎样也唤不醒他,小小的面孔煞白一片,毫无生气。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我向四周嘶吼求援,一双手臂伸过来抱住我,是华定思。

「救护车马上到。」

他声音颤抖,同我一般仓皇恐惧。

周围嘈杂不堪,到处是人们慌乱的叫声,有人报警,有人尖叫,可我只看得到宝宝,那么轻那么小,能有多少血液,

怎禁得住这样失去?

华定思脱下外套垫在他身下,我的左手奇怪的扭曲着,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压住背上的出血点,不住祈祷,「上帝

、佛祖,诸天神灵保佑,请让宝宝安然无事,我愿用一切换他平安!」

宝宝被送到最近的医院,医生立刻将他送进手术室,我抓住后边一位医生祈求,「求求您,一定要让我儿子平安。」

「悠然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这才看清眼前人,原来是扶苏,他扶住我,对华定思道:「华先生,请带悠然去治疗,宝宝这里有我。」说完进去

手术。

「悠然,你受了伤,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我坐到手术室外的椅子上,「我没事,一点也不疼,我要在这里等宝宝出来。」

华定思拖不动我,又不敢硬来,跑出去,过一会儿带了医生及护士过来。

「左臂骨折,额头有裂伤。」

医生检查过后为我做固定及缝合,我不言不动,任他们摆布,只要不让我离开宝宝就行。

伤口处理好后,医生要我检查是否还有内伤,我不管,一切等宝宝出来再说。

华定思同医生低语几句,让他们先行离去,到我身边坐下,扶我靠在他身上,「宝宝一定不会有事,他那么懂事,绝

不会丢下我们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扶苏从里面出来,我急急追问:「宝宝怎样?」

「我们正在缝合破裂的内脏。」扶苏面色凝重,看住我,「宝宝失血过多,急需输血,可他血型极为罕有,血库中没

有RH阴性O型血储备。悠然,你的血型是否吻合?我们至少需要四百CC才行。」

「不,我是A型血……」

我一颗心沉下去,但并未绝望,我知道,这里有人同宝宝血型一样。

「我是RH阴性O型血,可以抽取我的。」华定思在我身后道。

我看到扶苏眼中一闪而逝的错愕,至于华定思是何表情,我不敢回头去望。

护士领了他去抽血,片刻间,一袋血浆被送进手术室去。

华定思回来,照旧一言不发的陪我等待,我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死死盯住手术室上的显示灯,等它熄灭。

一小时后,扶苏又出来,迳直对华定思道:「华先生,我们还需六百CC血浆。」

他并无二话,又去抽血,此时此刻,我的心已沉到谷底。宝宝的伤势到底多严重,竟需用这么多的鲜血?

华定思再回来时已脚步发飘,他在我面前蹲下,捧住我脸颊。

「宝宝会没事,医生们都在全力抢救他。」

他失血过多,面无血色,连嘴唇都是一片灰白,只有双眼镇定如恒,奇异的安抚住我。

「宝宝流了好多血……」我哽咽道。

「我有很多血,我会给他。」

他中气不足,只能低低的说话。

我点头,不能成言,用右手扶他坐下,他无力坐直,只能同我靠在一起,彼此支撑,才不致双双倒下。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显示灯终于熄灭,医生和护士鱼贯出来,扶苏最先冲到我面前,面露微笑。

「手术成功,宝宝已无生命危险。放心,一切都会好转。」

紧绷的神经「啪」地断掉,我再坚持不住,晕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扶苏坐在床边,看我睁眼,道:「醒来就好。」扶我坐起来。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华定思就躺在另一张床上,双目紧合。

「华先生失血过多需要休养。我安排你们住一间,方便照看。」扶苏端水过来喂我吃药。

「方才警察来过,了解出事情况,我请他们明日再来,还有,肇事车辆已经逃逸,那位警官说他们会加紧追捕。」

我并不关心犯人会否落网,只想知道宝宝怎样。

「宝宝呢?」

我急于看到孩子,牵动断臂,顿时疼得叫出声来,先前毫无痛楚,这时才知伤得厉害,且头脑一阵阵发昏。

「你除骨折外还有轻微脑震荡,应该好好休息。」

扶苏命我休息,见劝不住,只得去找轮椅过来。我趁他出去,挪到华定思床边。

他正熟睡,手上打着点滴,灯光下越发显得面孔青白。

我伸手去摸他脉搏,虽然弱些但并无大碍,稍稍安心。

扶苏推我到加护病房时,已有人站在外面透过观察窗向里观望宝宝情况,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竟是林烈。

「我看到新闻说你们出事,过来看看。」他微低着头不敢看我。

「听说宝宝血型罕见,我联系了几家医院,找到两名同血型捐献者资料,已命人联络他们,如有需要,可即刻请他们

过来。」

「谢谢!」

这还是我回来后首次同他心平气和说话,林烈愣一下,别过头,「没什么,就当是我赔罪。」

我把脸贴到窗子上向里看,宝宝安静的睡着,身上插满各种管线,仪器上显示出体征已趋于平稳,我终于忍不住落下

泪来,感谢上帝,我的宝贝还活着!

「谢天谢地,你们两个都没事!」华定思不知何时也过来,站到我身旁,一只手紧紧攥住我右掌,低声道。

他手掌冰凉,手心满是冷汗,还带着轻颤,我任他握着,没有甩开。

宝宝苏醒过来已是翌日傍晚,他受伤颇重,看见我,只会说:「爹地,疼……」

因没有力气,叫声微弱,让人心疼得难以忍受。

我哄他,「乖,睡一觉,很快就会好起来。」

华定思从始至终陪在一边,每听宝宝叫一声脸色便苍白一分,又听说肇事者逃逸,面孔阴沉得似滴出水来。

宝宝清醒片刻又睡过去。扶苏进来,将我俩请进诊室。

「悠然,宝宝还有一处伤势我未向你说明。」扶苏十分为难的看我,令我立刻神经紧绷。

「宝宝肩背上一块皮肉被玻璃割掉,现已止住血,但需做植皮手术修复。虽然目前已有人造皮肤,但宝宝年纪过小,

我认为还是天然皮肤对他更好,不知你能否提供?」

原来仅是这样,我松一口气,立刻便要答应,却听华定思道:「悠然受伤,恐不方便,还是从我身上割取较好。」

「你失血过多,同样不宜再有创伤,」我否决他提议,「我是宝宝父亲,当然由我来做。」

「我亦是宝宝父亲。」

华定思态度强硬,一力争取,同我争执起来。扶苏不料这种局面,只好折衷劝抚,「手术要三日后实行,届时看你们

各自复原情况如何,再做决定。

「不过,」他犹豫道,「我们需择取大约三个平方公分的皮肤,为避免大量出血,会分成五到六块从腹部或背部切取

,虽然会有麻醉,但药效过后仍疼痛非常,这种手术类似凌迟。」

「没关系,我可以承受。」

华定思与我异口同声道。

手术室外,我走来走去不能停下,华定思不知如何同扶苏串通,最终决定由他接受手术,林烈听说后找来一位捐赠者

提供血液备用。

此时,宝宝与他已在里面待了近两小时,仍无一丝消息传出,令人坐卧不宁。

「你给我坐下等。」

瑞馨硬是将我按到椅上。

华定思最不喜欢见到她,今日却偏偏请她过来陪我,看住我一言一行。

「我去庙里求了签,上上大吉,宝宝必定平安。」

明知瑞馨安慰我,心里还是稍稍一宽。是啊,最难的一关都已过去,更何况由扶苏主刀,我应放心无虞。

「我素来不喜华定思为人,不过这件事他倒确实做得不错。」瑞馨喃喃道,突然奇怪的看我,「怎会这么巧,宝宝的

血型同他一样?」

我眼皮猛跳一下,强笑道:「宝宝的母亲是这个血型。」

「啊,那宝宝的母亲……」瑞馨说到这里猛地停住,她知我性向,必定猜到我婚姻异常,但自重逢后一直不提,自是

体谅我之故。若非眼下情形,她绝不会问出。

「宝宝的母亲是我工作上的搭档,她与我都认为应给宝宝一个完整的生长环境,于是奉子成婚。我和她志趣相投,却

无一丝激情,好友更胜于夫妻。」我头一次将那段婚姻说给人听,思索一下才能叙述出当时状态,「后来她找到真爱

,我由衷祝福,于是和平分手,她目前在非洲同丈夫一起,改善开发中国家的医疗环境。」

谈谈说说间手术结束,扶苏出来向我报告,「一切顺利,两人情况良好。」

随后,宝宝与华定思先后出来,我握住宝宝的手,不由又去看华定思。局部麻醉并未让他昏迷,看到我关注他,立即

冲我一笑,虽然面色不佳,但双眼中透出光来,欢喜无限。

第八章

这次祸从天降,我们三人皆需住院养伤,倒是华定思复原最快,腹上割去皮肤的创口一周后已愈合无碍,经医生同意

出院去。我的脑震荡也已痊愈,但左手还需裹在石膏里。宝宝情况最糟,所幸救援及时,一周后搬出加护病房,再半

个月精心调养下来渐渐好转,已开始在物理诊疗室中做复健了。这段期间扶苏一直对我们照顾有加,安排我同宝宝一

间病房,方便我日夜照看。

「爹地,我后背好痒。」宝宝可怜兮兮地看我。

他背上的移植手术很成功,新的皮肤正在生长,时常作痒,又不能压到伤处,只能侧身睡,痛苦异常。

我一边讲故事哄他,一边调整他卧床姿势,用右手揽住他趴在我身上。

宝宝的注意立让故事引住,稍稍安定。

傍晚,华定思推门进来。

他身体稍好些便开始上班,每日提前下班来医院探望,晚上住在这里陪伴,翌日再从医院去公司,出院亦等同住院一

般。奔波劳碌,失血后的身体一直没能大好,我总觉他面色不若从前。

「宝宝,快看陈妈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华定思向旁一让,身后现出陈妈来,抱着一只食盒,摆出一桌饭菜来。

「哎呦呦,看看你们两个弱成什么样子,不知多少日子才补得回来。」

陈妈边念叨边倒出两碗汤来,将宝宝抱过去,一口口喂他。

华定思端着另一碗汤,拿汤匙舀了递到我嘴边。

「我只断了一只手。」我没好气道。

「你右手抱了宝宝一天,不酸吗?还是我喂你……」

他说到一半,在我咬牙切齿的瞪视下住嘴,将碗放到桌上,汤匙送到我手中。

我舀了一匙进嘴,猪脚煮成的汤鲜美难言,不知炖了多少时候。

「这是你做的?」我问。

他正给我盛饭,见我主动和他说话,十分高兴。

「是啊,你吃得出来?」

我夹起一块猪脚啃着,一边道:「你喜欢在汤里放花椒,很提味,不像别人煮得那样清淡。」

「喜欢就多喝一些,我明日再给你做。」

「叔叔,我想喝排骨汤。」

宝宝听见我们的对话,立即点菜。这几日陈妈和他日日变换菜式花样,已把那张小嘴养得刁钻。

「好,明天做排骨笋片汤。」

华定思笑着答应,拿走我喝空的汤碗,将饭菜端过来。

「若是太累就交给厨师去做,你脸色这些日子一直不太好,应该多休息些的。」我淡淡地说,又对陈妈道:「明日做

些猪肝汤吧,他和宝宝都失血过多,要补一补才好。」

「悠然……」华定思说了一半又闭嘴,笑吟吟地看住我。

「有我和宝宝两个病号就够了,你再倒下不知多麻烦。」

我皱眉,端起碗来挡住他热辣的目光。

用完饭,华定思打发陈妈回去,病房中已请医院加了一张床,以便他陪宿。

宝宝坐起来,全神贯注翻他拿来的图画书,我不用抱他,趁机活动一下手脚听华定思道,「宝宝今日怎样?」

「恢复得还好,就是在长皮肤,一直痒。」

「你的手呢?」

「再半个月应能拆掉石膏。」我顿一顿,问他:「你身体怎样?」

「我这几日一直注意休息,医生说再调养半个月便可完全复原。你可是在担心我?」他眼中带笑,低低道:「悠然,

我今天真开心。」

我胸口一窒,看他一眼,不再言语。他知我脾气,也不烦我,去和宝宝说话。我拿本书挡在脸上,听他们一问一答。

宝宝虽然聪明,到底年纪小,净说些童言童语,逗人发笑,华定思极好耐性,抱他在怀,听宝宝转述我今日给他讲的

故事,不时配合着发出惊叹嘻笑。

「哦,那只小猪有没有被大灰狼吃掉?」

「啊,小猪宝宝这么厉害!」

我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下来,书本垂到脸上,懒得拿下来,就这么打盹着,只是睡不沉,一旁的对话仍不时模模糊

糊传进耳中。

「夏天好热,爹地带我在院子里露营,我们向邻居借帐篷,维尔叔叔帮我们搭起来。」

「维尔叔叔对宝宝好吗?」

「嗯,很好很好,对爹地也好。」

「那我呢,对宝宝好不好?」

「好,宝宝喜欢叔叔!」

「真乖!」

我听到华定思语气中透着十二分欢喜,道:「如果叔叔给宝宝做爸爸,宝宝高不高兴?」

「我很高兴,可是要问爹地高不高兴,维尔叔叔也要给我做爸爸,爹地就不愿意。」

「我和你维尔叔叔不一样,你爹地不会反对。来,乖宝宝,叫我一声爸爸好不好?」

「我得问问爹地,他同意才可以。」

「嘘,你爹地在睡觉,我们不要吵醒他。好宝宝,在我耳边轻轻叫一声好不好,不让你爹地听见,他不会生气的。」

「好。」

我大怒,欲跳起来骂,华定思这王八蛋,居然趁我睡着引诱宝宝,但身子似魇住了般动弹不了。只听宝宝那声轻叫:

「爸爸。」

「啪」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掉下去,我一惊醒来,才知脸上的书掉在地下。

我捡起来,看向另一张床,他们两个已经睡着。华定思侧躺着,将宝宝小心的固定在怀里,不让伤处压到。

我走过去,将被子向上拽一拽,给他们掖好。柔和的灯光下,一大一小两张面孔抵在一起,同样的浓眉长睫,正睡得

香甜。

我看着华定思上翘的嘴角,只想上去狠抽他两掌,打醒他才好。但想归想,总不能惊醒宝宝。站了一会儿,也只叹口

气,熄灯睡去。

翌日一早,华定思看我与宝宝服完药才去上班。

我陪宝宝做半日复健,中午用过饭,宝宝困倦,我哄他睡下,也想躺一躺,却接到助手智仁的电话,询问细胞培养液

的资料。我想一想,道:「在我手提电脑里,你等一等,一小时后发给你。」

电脑放在我卧室中,需回家一趟才行。我嘱托护士看好宝宝,偷偷溜回去。

刚过中午,佣人们都去休息,屋里静悄悄的见不到什么人影,我回卧室将资料用邮件发走,又拿了几件换洗衣物。

出门时经过书房,突然听到华定思的声音,不由奇怪,这时分他在家里做什么?

「请你立刻离开,别让我再见到你。」

他这是在和谁说话,口气冰冷无情,隔着门都能觉出丝丝凉气,我能想像出他脸上的表情该是何等厌恶嫌弃。

「定思,你竟然这样对我?没有我你能有今日!」

这人的话声愤怒焦躁,又爽着几分恐慌,然熟悉至极,我曾唤他二十几年姑丈。

「我帮你得到整个邵家,你一分钱不给我也就罢了,我知道亏欠你,念在父子之情不同你计较。如今我好不容易在新

加坡立住脚,你却来毁我生意,成心逼我破产。定思,我到底是你生父,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邵家的钱财本就不是你的,我自然不能给你分毫。至于赶尽杀绝……左胜海,念在我母亲至死不忘你的分上,我本

欲放你一条活路,你在新加坡安分待着,咱们从此再无挂碍。谁知你死性不改,害了我母亲和悠然的姑姑不算,还要

谋害悠然!再让你逍遥法外,天理难容。」

「你……你胡说什么!我何时害过悠然!」

「你敢说没有雇佣杀手驾车撞悠然和宝宝?」

我脑袋一懵,要靠着墙才没有倒下,死命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到门上,听里面对话。

「我……我没有……」

「左胜海,你当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出一千万赏金悬赏,自然有人提供线索。要不要我把一干证据拿出来给

你看?你私下查我财产,知道我将一切留给悠然,你想着杀了他和宝宝,我作为配偶自然能继承全部,到时你再来算

计我,我可有说错?」。

房里突然陷入沉默,只剩下一片急促的喘息。

「定思,看在我是你父亲的分上……」

「你还敢提这个,」似是觉得好笑,华定思轻笑出声,「当年抛弃我母亲时怎不见你记得?左胜海,你为人卑鄙,贪

得无厌。我母亲打工供你读书毕业,你攀上富家小姐便弃她不顾,悠然的姑姑那么出色的人物,爱你至深,供你富贵

荣华,你转眼便想害她。你这种人,死有余辜!」

「我是对不起你母亲,可害邵颖的却不只我一个,你也有份!你口口声声爱悠然,还不是同我一样,为了钱财牺牲掉

他!」

左胜海突然大声指责,我看不到他们二人的表情,只听华定思道:「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我答应和你联手谋夺邵家

财产,只因我太清楚你的为人,即便我不同意,你亦会找他人帮忙,与其如此,还不如由我经手,至少可保邵家财产

安全,待悠然的姑姑认清你面目,将你扫地出门,我再将一切归还悠然。

不错,这其间行事我自然存着私心,我要为母亲讨还公道,让抛弃她的衣冠禽兽坠入地狱,让你一生追求的富贵荣华

弃你而去。我还能卖邵家一个大大的人情,让悠然的姑姑不再反对我们来往。只是我高估你人性,你明知悠然的姑姑

健康不佳,不光在董事会上百般羞辱她,还命情妇当面气她,导致她脑溢血突发。左胜海,你就这么对待数十年结发

妻子,畜生不如,我再阴险无情,也绝不会这样伤害悠然。」

「华定思,你到底想对我怎样?」

左胜海似已被逼到绝境,这句话说得尖利无比。

「滚出香港,别让我再见到你。你情妇那里不是还有存款,足够你在养老院度过余生。至于那些证据,只要你不再生

事,我可以不把它交给警方,否则……」

「不行,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绝不再过穷日子!」

伴随这声嘶喊的是一声巨响,似有什么东西破砸破,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我惊惧万分,一把推开门进去。只见左

胜海双目通红,透出疯狂,双手举在空中竟不知放下,华定思倒在一地花瓶碎片中,额头汩汩流出血来。

我只觉坠入冰窟,浑身冷得打颤,竭尽全力才能站稳,冲到跟前抱住他。

「华定思……华定思……」我一迭声叫,控制不住带了哭腔。

「别怕、别怕,我没事。」华定思低低道,扶住我右手站起来。

他额角破了个口子,血流得吓人,意识却仍清醒,我稍稍安下心来,向外面大喊:「来人啊!」

左胜海这时从疯狂中醒来,似被吓住,痴呆呆看我唤人。

管家连同两名仆人赶来,见这场面都吓一跳。

「叫警察来带走他。」华定思冷冷道。

左胜海眼里立刻露出惊惧,浑身颤抖,不住乞求,「定思,别这样对我!」

我没心思理这疯子,拿块手帕捂住华定思的伤口,急匆匆送他去医院。

急诊室中,护士正为华定思包扎,所幸出血不算太多,血库中还存着上次手术用剩的一袋血浆,今日全派上用场。

扶苏将我拉到一旁。

「你们这是怎么了,流年不利,接二连三出事。」

我唯有苦笑,待他走后,找一个僻静地方拨通林勋电话。

「阿勋,你可有相熟朋友在黄李关律师事务所?」

他大学念法律,一干同学今日都已是业中翘楚,各家律师事务所均有熟人。

「有,一位朋友新近成为那间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悠然,可是有事要我帮忙?」

「请帮我查一查华定思的财产状况,越快越好。」

华定思一向请黄李关打理公司法律事务,私人文件多半也在那边。

「我尽力,半小时后给你电话。」

我合上手机,才觉出心跳得厉害,脸亦发烫,冲到洗手间将面孔埋进冷水,直到大脑缺氧,才将思绪镇定下来。

半小时后,阿勋来电,一通铃声还未响完,我已按下接听键。

「悠然,华定思名下财产有一幢公寓,位处铜锣湾,大约六百坪,上个月刚还完贷款,还有百分之三的公司股份,是

历年按高级职员福利购得,另有不到三百万的银行存款。」

「怎会只有这么点?邵家的财产远不止这些。」

「邵家原有财产尽数登记在你名下,公司百分之五十三的股权,还有一干动产、不动产,包括悠园。华定思立有一纸

赠与书,载明这些归你所有,所有权不因你们婚姻关系的存续或终止发生任何变化。」阿勋的口气中充满疑惑,问我

:「悠然,华定思搞什么名堂,这份赠与书是他五年前立下,他既不想要这些,当年为何谋算邵家?」

阿勋接下来说些什么我已听不清,只是浑浑噩噩站在那里,半晌不能动弹。

待脑子清醒些,我回到急诊室,华定思正闭眼躺在床上打点滴,我走近些,他突然张眼,一伸手拽住我。

「你去哪儿了?」

我嗫嚅,「去厕所。」

我没甩脸色,让他有些发怔,怔过后又将我拉近一些。

「悠然……」他踌躇半晌,看住我,「有很多事,我要向你解释,我们应好好谈一谈。」

「等你伤好再说。」我突然生出说不出的慌乱,挣脱他,「宝宝应该睡醒午觉了,我去看看。」匆匆离开。

华定思额头缝了数针,再度住进医院,他躺了一下午,傍晚时分警察来访,我看着警察进去他病房,良久才自里面出

来。

晚上,宝宝让护士接去洗澡换药,我一个人待在病房甚是无趣,又害怕华定思找来,只得在医院里四处溜达,走到医

院餐厅,进去喝杯咖啡。

「这么晚喝咖啡,小心睡不着。」

我抬头,见扶苏端着餐盘站在面前,微笑着提醒。

「这么晚还没下班?」我间。

「今天值夜班。」

扶苏坐下,对着那盘炒饭狼吞虎咽,片刻便只剩下一个盘底,犹自不足,又去取了糕点、水果过来,见我吃惊的望着

他,不好意思的解释,「做了一天手术,错过午饭,饿透了。」

我笑,「医生这职业外表光鲜,实际不知多辛苦。」

闲谈几句,扶苏突然道:「如有心事,不妨说出来,可以减轻心里负担,若是不方便,我可帮你介绍心理医生。」

我一惊,失声问:「我表情这样明显?」

扶苏看着我,似笑非笑,「你已经往咖啡中加了三匙盐。」

我一怔,看向桌面,中间两个并排的调味罐,我手中的汤匙正伸向砂糖旁的罐子,舀第四匙盐。

这一杯咖啡是喝不得了,我苦笑着扔下汤匙,沉吟片刻,问他:「华定思的伤……」

「伤口不小,好在没深到骨头,问题不大,一周便可出院。」扶苏看了看我,又道:「宝宝也恢复得极好,再一个月

应可回家。我刚同儿科主任碰过面,他说不会留下后遗症,至于那些疤痕,可等宝宝稍长些后做整容手术,现在技术

那么发达,一定可恢复如初。」

扶苏十分体贴,轻拍我手背,着意安慰,令我宽心不少,不复方才烦躁。

我又去买了两杯咖啡,分一杯予他,对坐闲聊。

「你不急着回去办公室?小心你那位朋友来探班,找不到你。」

「不会,他今晚有应酬。」

扶苏聪明绝顶,定然早已猜到华定思同我关系非常,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再提起来便不似初时尴尬,说起他男友来落

落大方。

我笑,「你男友很是英俊,同你十分般配。」

「谢谢!」扶苏微笑,眉梢眼角一段春色缭绕。

「呃,悠然,」他放下杯子,目中流露出希翼的神色,「若你今晚无事,关于那篇论文,可否讲一讲?」

我胸口一窒,过片刻,问他,「你想知道这理论是否经过实践?」

「是。」

「我们做了实验,动物也好,抑或人体临床,证实这理论完全可行。」

我深吸口气,思绪回到从前,当时的实验片段在脑海回放。

「前期的动物实验可说十分顺利,在积累了一定经验和资料后,我同麻省研究中心一起将它应用于人体。我做了上千

对精子的融合试验,得到八对融合成功的细胞,经过培养,其中五对顺利分裂成胚胎细胞。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

「啊,这么低!」扶苏皱眉,「那么之后呢,这五个胚胎可有再进行试验?」

「有,当时我设计了两套实验方案,其一是将胚胎植入女性体内,由天然子宫孕育;另一种方案比较冒险,是将胚胎

植入一个胎盘上,将胎盘放入男性腹腔,与小肠相连,供给营养使之发育。」

「第一种方案好些,第二方案太过激进,风险极大。」扶苏评论道。

「我知道,但我当时极度自信,自以为设计的实验方案万无一失,想一举攻克两道难关,于是冒险一搏,执意选择第

二方案。」

扶苏专注听着,神色渐渐紧张起来。

「当时,精子的提供者之一自愿担任孕体。一开始,手术十分成功,那个附有胚胎的胎盘顺利从小肠吸收营养,胚胎

发育正常,我们简直欣喜若狂。」

「后来呢?」

「胚胎发育到第二个月时突然出现变故,担任孕体的男子遭遇情变,精神一度失衡,严重影响身体状况,以致胚胎在

第三个月突然死亡,造成腹腔出血,危险异常,虽经过手术抢回一条性命,但不得不切除掉连接胎盘的那段小肠。」

「啊!」扶苏忍不住惊呼,「这么说实验失败了!?」

「不,实验没有失败,失败的只是第二方案。」我低下头,掩住表情。

扶苏立即领悟,问:「你们又起用了第一方案?」

「是,」我道,「我从未遭遇这样的失败,一时心灰意冷,只想结束整个研究,但遭研究中心反对。这项研究是人类

生殖技术的一场革命,若能成功,可改善上百万同性家庭的命运,研究中心不愿轻易放弃,而且尚有四个胚胎未被使

用,足以再进行一次实验。我那时身体不适,无力主导实验进行,也不愿再做,他们瞒过我另选一人负责,将四个胚

胎植入四名女性体内。其中三个在发育过程中死亡,只有一个植入中心里一位女性研究员体内的胚胎存活下来,成功

发育成一名男婴。」

听到这里,扶苏肃然动容。

「十个月之后,男婴顺利降生。他身上两名生父的基因融合得极为成功,继承了各自父亲的优点,十分健康漂亮,与

正常途径产生的孩子并无不同,唯一的异常,便是他的智商高于同龄孩子两倍,教养起来颇费功夫。」

「这么成功的研究怎么没见报导?」扶苏不解,顿一顿,又问:「那孩子现在怎样?」

「那孩子很好,去年十一月刚过了四岁生日,一切正常。至于报导……」我苦笑,「这项实验成功率极低,尚不适宜

像试管婴儿那样应用于临床,且孩子的父亲不愿此事张扬,希望孩子在正常环境长大,研究中心考虑到这点,于是将

所有资料封存,从未对外宣扬。」

扶苏听完,感慨万千。

「扶苏,」我看他,「你一直关注这项研究,可是为着私人缘故?」

「是,悠然,我一直渴望拥有正常的家庭,生儿育女。现在这种情况非我所料,但已不愿改变。不论出于感情因素,

抑或继承需要,我都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我沉吟,「不一定非要具有两人的基因……」

「我知道,但心结难解。」他表情涩然,「他若知我想要孩子,虽然不会高兴,但定会去找代理孕母亲帮我实现愿望

,可我不想这样,非爱情的结晶我无法接受。而且,我希望拥有的是我们共同的孩子,所以在看到你的那篇论文后才

会异乎寻常的关注。」

「扶苏,你可有想过,若真有了孩子,而你们却分手,孩子该怎么办?」

扶苏抬头,斩钉载铁道:「那也是我的孩子,我当一如既往爱他护他。」

我们一道陷入沉默。

「把你的笔给我。」我道,扯过一张纸巾,写下一串号码、名字。

「打这个电话找一个叫维尔·甘森的人,告诉他你的愿望,他或许可以帮你的忙。」想一想,又补充道,「第一实验

方案由他主导获得成功,但你是否能如愿,还需运气。」

扶苏接过电话,眼中透出又惊又喜的光芒。

与扶苏在餐厅分手,我慢慢踱回病房,打开门,只见华定思缠着纱布的脑袋正与宝宝的靠在一起,两人摆弄着床上的

一盘跳棋。

「你不在自己病房躺着,到处乱跑什么!」我不悦道。

华定思正向我讨好微笑,听到我这样说,笑容消失,解释道:「我只是过来看看你和宝宝。」说罢,迅速低下头去,

但我已看清他脸上一闪而逝的委屈。

「爹地,叔叔受了伤好疼的,很可怜,你不要再骂他好不好?」宝宝嘟着嘴抗议。

我本已觉得语气太过,这下更是有些自责,过一会儿,讪讪的问他:「伤口还疼不疼?」

「哦?呃……不疼了。」他先是怔怔的,随后脸色和缓起来,偷偷瞟我一眼,见我没再生气,又露出笑来。

「宝宝,今天就玩到这里好不好?」我轻声询问,「让叔叔早点休息。」

「好。」宝宝看看华定思的额头,立刻答应。我服侍他躺好。

华定思将棋盘收起来,却徘徊着不肯离开,不时偷看我脸色,一会儿,到陪宿的床上躺下。

「怎么不回你病房?」我问。

他僵住,以为我赶他,低低解释,又带着乞求,「看不见你们,我睡不踏实。」

我一愣,只觉鼻子发酸,忙背过身去,道:「你床头没有召唤铃,晚上伤口若疼,可叫醒我帮你唤医生。」

只听他轻快答:「嗯,我知道。」

第九章

入院时春节才过,这一住直有两个多月,转眼竟已是初夏,我们三人总算全部伤愈出院。

临走前,扶苏细细叮嘱:「小孩子恢复极快,好好调养,每半个月复诊一次,半年后应与同龄孩子无异;你的左手暂

时不能提携重物,日常生活中要当心;至于华先生,额头上的伤疤贴近额际,头发养长些,应能遮住,若是觉得有碍

观瞻,我可帮你们介绍整容医生。」

他有恩于宝宝,我不知怎样道谢才好。

「扶苏,真不知如何谢你。」

扶苏笑,「朋友之间何须客套。」

我释然,附在他耳边道:「祝你心愿早日达成,实验若有困难,可来找我帮忙。」

回到家中,陈妈已命人放好洗澡水,一见宝宝便搂入怀中,百般疼爱,对华定思也不再冷眉冷眼。

「我最闻不得医院里那股子消毒药水的味道,你们快去洗澡,我炖着汤给宝宝,你们两个等一下也喝一碗。唉,也不

知是不是年初没有祭神的缘故,这一年当真不顺,改日我得再到庙里去烧炷香。」

陈妈唠叨够了才去做菜,我忙带了宝宝洗澡。

经此一劫,宝宝瘦了一圈,这半个月才将将养回些斤两。背上移植的皮肤长得很好,只是颜色较幼儿的嫩白稍深一些

,远远看去像大块胎记,还要再长一段时间才会与周边肤色融为一体。

平平安安就好,反正是男孩子,也不必太过在意容貌。

我安慰自己。

晚上,陈妈使出十八般手艺,一桌子菜式让我们三个吃得饱饱。回想这两个月在医院里的日子,此时无异天堂,格外

温馨。

宝宝虽然出院,到底精神还未大好,才八点多钟便疲惫困倦,我忙服侍他躺下。

本想陪他入睡,然时间太早,一丝睡意也无,便回卧室去,给智仁打通电话,问些实验进展,事无巨细,听他一一汇

报。待电话挂断,已近十点。

我重又回到宝宝卧室,一推门,就见华定思坐在床边,俯了身细细端详宝宝睡容,满眼慈爱疼惜。

「时候不早,你也回去休息吧。」

我不打算回自己卧房去睡,只好出声赶他。

他不答话,走到我身前来。一把攥住我手腕,低声道:「悠然,我们必须谈谈。」

自那日听到他与左胜海争吵已过月余,这期间他屡次想同我深谈,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心慌意乱,每每找藉口逃避。

医院人多嘈杂,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他虽不满,倒也并未强求,只是今晚却再躲不过去。

他目光炯炯看住我,神情决然,丝毫不容抗拒。

「到隔壁去。」我深吸口气,鼓足勇气。

隔壁是宝宝的游戏间,到处散落着汽车模型和毛绒玩具,两个多月没有进来竟仍能嗅到宝宝稚嫩香甜的气息,令我心

境稍稍平定。

「别开灯。」

我阻住华定思动作,打开窗子,让月光照进来,淡淡的光线映出房内物事的轮廓,却看不清人的面孔,这样静谧隐暗

的夜色,足以遮住我的表情。

他也走到窗前来,距我咫尺时站住,半晌没有动静。

我亦不开口,沉住气等他。

「悠然,」他终于出声,「我们之间有许多误会,五年前的事并非如你想的那样。」

「你想说什么,说你另有苦衷,才会与左胜海联盟!?」

我忍不住怒气,冷冷讥诮。

他本低着头,这时猛地抬起,问:「那天我们的争吵你听到多少?」

「没多少,只知道左胜海欲效螳螂捕蝉,你这只黄雀在后另有图谋。」

他苦笑一声,低低道:「没错,他算计邵家,我算计他,他想要钱财万贯,我想要他声名扫地。但是,悠然,请你信

我,我从未想要伤害你抑或邵家。」

「好,」我冷笑,「便算你无意谋算邵家,那我姑姑呢?你对她难道没有一分怨恨?若真如此,左胜海对她不利时你

为何不加阻止?别告诉我你不知左胜海行径。你眼睁睁看我姑姑病发倒地,当真没有一丝快意?」

「不,悠然,我从未恨过你姑姑。」他靠在窗边,月光映出他满是嘲讽的笑。

「左胜海抛弃我母亲并非因你姑姑之故,只因他自己贪婪无度,即便你姑姑从未出现,亦会有其他女性让他抛妻弃子

,只要那些女人对他有利。我母亲清楚这点,从未憎恨你姑姑,她想报复的不过左胜海一人而已。」

提起母亲,他神情黯然。

「那天,你邀我参加家庭聚会,我才知你就是从未露面的邵家继承人,邵颖便是你姑姑。我一直以为她不过是名寻常

富家女,娇纵任性,仅靠财势吸引住左胜海,一见之下才知错得离谱。她那么美丽睿智,足以吸引任何男性,你们姑

侄俩一般的光彩照人,我当时便想,左胜海若真是因为爱她才离开母亲,即便行止卑劣,亦算情有可原。你姑姑比我

母亲出色何止十倍,但因感情纠葛造成这一悲剧,只能说上天作弄,无心之过。

之后不久,你答应同我在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记得起报仇。直到那天,左胜海突然找上我,我长相肖似母亲

,又随母姓,他在宴会上一眼认出我,随后私下同我联络,拿出一千万作为补偿。」

「你收了?」我问。

「不,我把支票扔回给他,我虽不若初时那样恨他,却也不能原谅。」

「你从未对我讲过这些……」我喃喃低语。

「我不愿暴露同左胜海的关系,让你尴尬。」

我不再打断他,听他继续讲下去。

「不久,我在银行做出一些成绩,被升做部门经理,他忽然又来找我,说有事同我商量,与你有关,我无法拒绝,只

好同他见面。那天,他说你醉心医学,无心经营家族生意,邵氏企业势必要选个外人掌舵,但旁人毕竟不如自己人放

心。我同你是好友,若能入邵氏帮忙,皆大欢喜,恰好那时你亦邀我过去,我便顺水推舟进入邵氏。

我想功成名就,以便配得起你,又不想被人说靠裙带发迹,于是不遗余力工作,再加上左胜海处处关照,那段时间直

如平步青云,不久便得提拔。悠然,我最开心的就是那段时光。」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似在回忆当时的甜蜜。

那段时间我亦记得清楚,他才干非凡,又得重用,每日都意气风发上班去,下班回来便逗我开心,过得好不惬意。连

姑姑都对他的工作能力称许有加,若非不喜他同我关系亲密,说不定已升他做总经理。

「当时我只觉已至世上最圆满境地,再无他求,彻底放下复仇的念头,谁知那一日左胜海又来找我。他才能有限,之

所以能做总经理全是因你姑姑之故,那段时日他工作接连失误,造成不小损失,你姑姑决定召开董事会撤换他总经理

职务,由我接替。他怕从此大权旁落再捞不到好处,又受够了仰妻子鼻息的日子,决意反戈。他来找我帮忙,窃取邵

氏资产,所得一切分我一半,那时你刚刚去了美国出差,一连数天,我都联系不上。」

那几天我正在研究中心将胎盘植入体内,未避免杂事干扰,将一切外界联系都断掉。

想到这里,我心中狠狠一痛。

「你答应了?」

「是。我本想同你说明一切再做打算,但一直联系不到你,当时左胜海步步紧逼,已对外散布邵氏洗钱谣言,我一直

以为他是因对妻子一往情深才伤害母亲,谁知竟还是为了权势,那一刻他打破我最后一丝幻想,我愤怒至极,于是决

定将计就计,陪他玩一场游戏,不光为保全邵氏,也想借此为母报仇。我答应帮他,向林烈借调大笔资金趁低吸纳邵

氏股份,将财产转移至我手中。」

说到这里,华定思脸上露出一股轻蔑与愤恨。

「事情过半时,左胜海已丑态毕露,他在我面前毫不掩饰,甚至向我炫耀他包养的情妇,我才知道他从未对妻子忠诚

。我恨到极处,一心要他万劫不复,于是纵容他一切恶行,我看着他在董事会上大放厥词,旁观他命情妇羞辱你姑姑

。只因我认为你姑姑一向刚强,左胜海这样对她无异作茧自缚,等我将一切归还邵家后,你姑姑定会将种种不堪加倍

回复。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姑姑高血压这样严重,她受不了刺激,当场倒地,我这才慌了手脚。我知道,你姑姑于你便同

母亲于我,我为左胜海掘墓,却把自己也埋了进去,甚至不知道等你回来该如何交代。悠然,我真的不知道你姑姑会

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他悔恨万分,说不下去。

「因为姑姑爱他,」我喃喃道,「左胜海卑鄙无耻,是个垃圾,但姑姑爱他才会无法接受他背叛。」

「是的,她爱他,我不知道,她这样爱他。」

月亮让云彩遮住,房内陷入黑暗,我们静静站着,一时无言。

「既是这样,我回来后为什么不向我解释?」我从哀伤中回神,质问。

「你可给过我解释的机会,那天你从美国回来,我只向你说了开头,你已脸色大变冲出门去,我去拉你,你捡起水果

刀扎在我腕上,头也不回的离开。我被划破动脉,住院一周才脱离危险,出院后立刻去找你,却到处找不到,你姑姑

也从医院失踪。我请私家侦探追查,知道你带姑姑去了马来西亚,便在马国境内四处寻找,却毫无踪迹。直到半年前

,我才得知你在麻省,且已娶妻生子。」

是的,那天我一刀扎在他腕上,血立刻汩汩流出来,我趁机逃走,没再看他一眼,竟不知他伤得这样严重。之后到马

来西亚请朋友帮忙,搭乘红十字会的运输机前往美国,便是为了让他再找不到我。

「那在美国呢?是怎么回事?你绑架宝宝逼我回来。」

「如果我不这样做,你可会回来?我若当时向你解释,你可会信我?悠然悠然,你先入为主,已无法信任我,我说什

么也只是巧言令色,令你厌恶。」

我哑然,无法反驳,只因确然如此。一朝被蛇咬,尚且十年怕草绳,这才过去几年,我又怎敢轻易敞开心怀。

「你离开之后,为避免债务纠纷,我将公司更名华氏,维持正常运作,至于那些财产,我并未分给左胜海,除此之外

还断绝他财路,逼他离开香港。」

他走到身边,攫住我双肩,「我知道做错很多,被你这样对待纯属活该,我已悔不当初,念在宝宝的分上,给我一次

机会改过,让我照顾你们一生。」

我挣开他,退出几步远,「你我之间的事,同宝宝何干?」

「悠然,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宝宝是我的亲儿子,我有责任同你一道照料他长大。」

我浑身一颤,似被雷电击中,脑子嗡嗡的回不过神来,听他继续道:「你在麻省研究分子生物和遗传,利用我和你的

精子造出宝宝,他是我们两个的孩子。」

我咬牙冷笑,「华定思,你想像力如此丰富,何不去试试续写卫斯理。」

他不知何时走到墙边按下开关,灯光瞬间大亮,映出我僵硬的身形。

「我没有幻想,」华定思摇头,「伊琳娜已告诉我一切。」

「你何时见过伊琳娜?她都胡说些什么?」我怒叫。

「春节那几天,我并没去法国,而是去了非洲找伊琳娜,我向她说明当年事件真相,请她为我解惑,她认为我应该知

道你为我做过的一切,我这才知道宝宝竟是我的孩子。」

我腿脚发软站立不住,他走过来紧紧环住我,「如果这一点还不够,我还有宝宝的DNA检测证明。」

他说着,从裤袋中掏出一纸检测报告。

事已至此,一切皆已揭晓,无所遁形,我反而平静。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宝宝?」

「你同事寄来的那些照片,落了一张在书房,我一直觉得奇怪,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些照片,于是翻出旧相册,找出儿

时照片放在一起,便发现宝宝竟同我小时一模一样。那天你从我这里拿走那两张,难道没发现那张荡秋千的照片十分

显旧?那暑我五岁时母亲为我拍摄的。」

原来如此。

我闭上眼睛。

「悠然,你到底吃了多少苦头才为我生下宝宝?」

「我不是为你,」我低吼否认,「这实验能让我功成名就,登上事业颠峰。」

「所以拿命去搏?」他握住我双肩,捏得生疼,「既是这样,现在你成功了为何不见媒体报导?」

我哑口无言。

「我知道不是你说的那样,」他紧紧抱住我,哽咽低语,「悠然,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照顾你和宝宝。」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心里沉甸甸的,似块大石压着,酸涩、苦痛、委屈……一股脑翻江倒海想宣泄出来,折腾半晌,

终于从眼里沁出泪水,先是湿了眼眶,慢慢流了满脸。

他的唇贴上来,吻住我额头,缓缓下移,停到颈间。

我想挣开,却推不动他,只觉烫热的液体从他脸上滑下,滴到我头上。

「爹地?爹地……」

宝宝一迭声地叫唤,把我神思从九霄云外拉回来。

「啊?」我停下手中活计,「什么?」

「爹地,苹果让你削得只剩下核了。」

「啊!?」我看向手中,原本红彤彤的苹果只剩了不到半个,大半的果肉被削成条状,同果皮一道堆在盘子里。

「呃……」我傻了眼,支支吾吾道:「没关系,还有半个呢!」

宝宝噘着嘴,怏怏不乐地接过去啃起来。

「那个……爹地再削一个吧!要不,读故事给你好不好?」宝贝不高兴了,得快快哄回来才好。

故事讲到一半,华定思进到游戏间来。

「晚饭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宝宝自玩具堆里抱出来。

「饭前吃这么多水果,小心吃不下饭。」

「才没有,爹地把苹果削得只剩一点点,我才吃两口就没了。」宝宝抱住他脖子告我的状,「爹地都在发呆,讲故事

也不如以前好听。」

「哦,是吗?」他口中哄着宝宝,眼睛却一直望过来,「那待会儿叔叔给你讲。」

我低下头去整理果盘,将一堆皮同肉扔进纸篓。

「去吃饭吧,有你喜欢的藕片排骨汤。」

他一只手抱着宝宝,另一只伸过来,扶住我。

「嗯。」我点点头,没有挣脱。

自那晚已过去一周,我并没有即刻答应重归于好,但也不如往日般排斥,他亦不逼迫,只一如既往的呵护我。

经过那晚,往昔谜团皆已揭开,他并不如我一直以为的那样可恶,却也绝非清白无辜,而我在过往中行事也未必没有

失误……

我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再次敞开心扉,只能小心翼翼地重新审视一切,为我与宝宝的未来做足风险评估。

坐到饭厅里,筷子还没动几下,就听门厅传来一阵喧哗,一行三人闯进来,瑞馨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一大一小,竟是

宋侨生及他的儿子宋祖康。

「我就知道你们这个时候吃饭,带个朋友来凑热闹。」

瑞馨向来不与我们客气,迳直坐到宝宝一旁,一迭声地催佣人再拿几副碗筷过来,随即同宝宝说笑。

「冒昧打扰,」宋侨生同我们并不相熟,这样登门实属贸然,虽是跟着瑞謦,也不免局促不安,「瑞馨说你们不会介

意。」

呵,这两人何时这样熟悉?

我一惊,已听华定思笑道:「宋先生是贵客,平日请都请不到,难得登门,欢迎之至。」

我忙唤管家吩咐厨房加菜,一边道:「我家厨子手艺尚可,宋先生不妨尝一尝。」一边看向瑞馨。

「快快坐下,吃块排骨,这道菜做得真是不错。」待碗筷上来,瑞馨夹起一块排骨送到嘴里,边嚼边对宋氏父子道。

这女人,把人带来也不招呼,自顾自吃得高兴,这时更反客为主。我气结,在桌下狠狠踢她一脚。

「瑞馨,我竟不知你何时同宋先生这样熟悉。」看这女人一径装傻,我实在耐不住好奇,问道。

「老头子两个月前决定同富鼎联合开发城南那块地皮,由侨生和我共同负责。」瑞馨咽下口中食物,冲我一笑,「也

算不打不相识。」

「若我记得没错,地产开发是宋先生强项,恰好可补麦小姐不足。」华定思看了看他们两个,笑道。

「哪里,瑞馨聪明能干,胜我十倍。」宋侨生十分谦虚,诚心诚意道,让人顿生好感。

瑞馨听了极是得意,眼中绽出亮晶晶的光彩,明丽照人。

宋侨生自坐下眼光便甚少离开她身上,见瑞馨喜动颜色,也现出十分高兴的神采来,便是傻子也看得出他二人心意。

「这次贸然来访,主要是为小儿之故,他听说令郎受伤,一定要来探望,我同二位并不相熟,只好让瑞馨帮忙。」

听宋侨生这样说,我倒颇有些意外,不由去看那小男孩,只见他坐在宝宝对面,眼睛一眨不眨看宝宝,见我与华定思

都去看他,小脸一下胀得通红,大声道:「宝宝好久不来上学,同学们都很想他。」

「谢谢。」宝宝礼貌的回答。

呵,这小男孩真有意思。

用过饭,一行人移到客厅去,华定思同宋侨生均是商场悍将,自有一干话题可聊,从高尔夫直至财经报导。

我拉瑞馨去厨房拿些水果过来,没人处悄声问她:「你们这算什么,正在交往?还是准备谈婚论嫁?」

「正在交往,至于结婚……」瑞馨欢快地答:「我倒不介意嫁他。」。

「那他可是独身?」

「他妻子难产去世已经五年。」

「啊……」我放下心,不再多话。这两人年貌相当,想必麦伯父亦会高兴有这样一名乘龙快婿,或者这两人交往根本

是他有意撮合。

回到客厅,只见两个孩子已经玩在一起,华定思让佣人从游戏室搬来大堆玩具,一架火车轨道模型就占了半个客厅,

宝宝同宋家小儿玩得十分投契,至给以前芥蒂,不知已抛到哪里去。

小孩子便是这点好,什么不开心都能转眼忘记,瞬间和好如初,令成年人羡慕不已。

瑞馨与宋侨生坐了个多小时后告辞,宋家小儿恋恋不舍,拉着宝宝不放,让宋侨生尴尬无比地夹在臂下带走,临走前

还不断念叨:「我明日再来看你。」

宝宝许久没同小朋友玩耍,这一晚过得极是尽兴,精神也较往日好许多,不再是病恹恹的模样。

「爹地,我想去迪士尼乐园玩。」

宝宝换好睡衣躺进床上,犹自不肯入睡,爬起来道:「宋祖康说这周乐园里有化妆游行,有公主、王子,还有超人。



我正考虑要不要答应,华定思已一口允诺,「好,这个周末去玩。」

我脸色立时一沉,这人怎么回事,问也不问一声便自作主张。

他见我面色不善,即刻改口,「不过得要你爹地同意才行。」

他都已经答应,我还反对不成,没得他做好人我做坏人。

狠狠瞪他一眼,我道:「明日去医院复诊,医生若说无妨,这个周末就带你去。」

香港的迪士尼乐园在世界上可算最小,但逐个游戏玩下来也不是一天可以办到。又兼周末人多,到处是一家大小欢声

笑语的情景,一派热闹,孩子们各个兴高采烈到处跑,只苦了跟着的大人,排队买票陪玩不算,还要备好纸巾和饮料



宝宝精神可算见了起色,我却不敢让他太过亢奋,只捡些旋转木马、摩天轮之类的轻松游戏给他玩。

「爹地,我们去坐云霄飞车。」

宝宝一劲儿央求。

「不行,你已经玩了好久,我们该回去休息,那些游戏等下次来时再玩。」

他不说话,瞪大一双眼睛,含着委委屈屈的神色,几点泪水要落不落,看得人好不心疼,我几乎脱口便要答应,但想

到他身子刚刚复原,立刻又狠下心来下去睬他。

「爹地?爹地?……叔叔……」

见我不松口,这小子又转向华定思求情。

「悠然,让他玩一下……」

说到一半,华定思在我瞪视下咽回下半句,只得掉头去哄宝宝,「乖,你爹地是担心你身体吃不消,这次不成还有下

次,等你完全复原咱们再来玩。」

「维尔叔叔在的话肯定会让我玩,去年我坐了三次云霄飞车、两次海盗船,他都一直陪在我身边。」

宝宝嘟着嘴抱怨,让我心中警铃大作,未及阻止,已听华定思道:「叔叔也能陪你玩,来,我们去坐云霄飞车。」

我一口气堵在喉咙,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华定思宠起孩子来毫无原则,一味纵容,小孩子最忌这般管教,有这一次开头,看你下次如何收场,早晚让大人吃尽

苦头。

这白痴,我暗骂一声,真真是掘了坑自己往里跳。

第十章

我恨得牙痒痒,也不去拦,只跟在后面,看他们两个折腾。

长长的车子从上空呼啸而过,每一次凌空转折都引出一片惊呼,我站在轨道下看上去,他们一大一小坐在中间那排,

头下脚上的从空中掠过,零乱的头发随风飘扬。

这游戏光看便觉刺激,坐上去又该是何等激动人心。不过我可不想再去尝试。去年夏天带宝宝前往加州度假,在游乐

园的那次经历至今令我记忆犹新。

宝宝胆子大得很,尤其喜欢惊险刺激的游戏,这一点也不知像谁,一坐上云霄飞车、海盗船便兴奋不已,不过足瘾硬

是不肯罢休,我陪他玩了三次,实在撑不下去,只得拜托给维尔,饶是如此,回去旅馆也躺了许久才能下地。

这一次,我看着车子皱起眉头,华定思这混蛋身手虽然敏捷,但平衡感却不发达,平日里坐船出海尚要头晕,这般玩

下来,不知待会儿下了车会不会当场倒地。

「爹地!」宝宝被游乐场的工作人员抱下车,蹦蹦跳跳地扑过来,小脸蛋上因兴奋生出两团红晕,粉扑扑的,煞是可

爱。

「这下高兴了!?」我没好气地抱住他。

「高兴,真好玩!」

华定思落在后面,这时也缓缓走过来,面色青白,额角还淌着几滴冷汗。

我知他难受得很,本觉他活该,这时又忍不住心疼,伸手扶住他。

「头晕吗?」

「不晕,还好。」

他硬是挤出微笑,犹在逞能。

「叔叔,我们去坐海盗船。」

宝宝抓住他一只手摇晃着央求。

我刚要制止,这白痴又已答应。

「好,去玩。」

我望天翻个白眼,自作孽,不可活。

「呕……」

一阵阵呕吐声伴随一股混沌不明的固、液混合物从华定思嘴里喷出,几次过后,胃袋空空如也,再吐不出什么东西,

便只剩下干呕。

我轻轻拍着他后背,「好些了吗?」

「呃……」他咽下一口清水,几不可见地点下头。

这白痴,还以为他要硬撑到几时,谁知刚下海盗船已挺不住,若非这间洗手室离得甚近,只怕当时便要出丑。

他一向好强要面子,几曾有过这般狼狈,想到这里,我禁不住要笑,看看他可怜细细软弱无助的样子,又硬生生忍住



「叔叔,我不玩了,我们回家休息。」宝宝拉住他衣角,内疚得小声道。

「放心,叔叔没事。」

刚说完,又是一阵搜肠刮肚的呕吐,将方才吞下的清水一并吐出来。

我扶住他,待他稍稍止住恶心,撑起他半边身子回家去。

宝宝疯了一整天,待晚上兴奋退下便显出疲倦,吃过饭早早躺下。我安顿他睡好,去浴室拧了条湿毛巾,推开华定思

卧房门。

他正躺在床上,四肢摊开,鞋也不脱,阖眼休息,苍白的面色中透出无比虚弱,头发凌乱的散落下来,遮住前额,哪

里还有半分精明强干的样子。

我将毛巾搭到他额上,问:「现在怎样,还觉恶心吗?」

「好一些了。」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没有丝毫底气,怎么也看不出好转的模样。

「你晚饭没吃几口,我去做些水果羹给你。」

「吃不下,」他拉住我,「悠然,别走,陪陪我就好。」

我只得在床边坐下。

「宝宝睡了?」

「嗯。」

「我从来不知道小孩子精力旺盛得这样可怕。」他将脸贴到我手上,喃喃道:「咱们今天玩了几个游戏?十二个?还

是十三个?天,我第一次知道玩也可以这么累人。」

我嗤笑,「你才累一天已经吃不消,以后……」

惊觉失言,我立即住嘴。还好,他没注意到后面那两个字。

「悠然,你一个人带宝宝该有多辛苦,以前那段时间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怔住,过一会儿道:「是很辛苦,但更多欢笑。」

伊琳娜离开我们时宝宝才两岁,这两年多来只我一人带他,辛苦自不待言,但经历过胎死腹中的椎心之痛,这点艰辛

又算得了什么。宝宝是上帝对我最大的恩赐,我花费的每一分心血精力在他身上体现。宝宝第一次学会说「爹地」,

第一次端水给我喝,每一件小事都代表着他的成长,即便再苦再累,亦甘之如饴。

许许多多的画面汇聚起来,将我的心填得满满,胸膛里被剜去的血肉精魂因这个小生命的降生,一点一滴的长出来。

他不再说话,爬起来抱住我。

我轻轻叹一口气,将头倚在他肩上。

累了许久,恨了许久,今晚,且让我放纵须臾。

再张眼,已是半夜。不知不觉间我竟已睡着,脑袋枕在华定思胸口上,他的手环在我腰际,睡得正香。

我将他手臂挪开,蹑手蹑脚下床,脚刚沾地,腰上一紧,又倒回床上落进他怀里。

「别走。」他不知何时醒来,低声乞求,手臂搂紧了我不放。

我身子一僵,随即放松。

「灯亮着睡不实,我去关灯。」

「我去。」

他几步跑去熄了灯,脱去鞋袜又爬过来抱住我。

我闭了眼,不去理他,翻个身背向他躺好。他的头凑过来贴到我头上,呼出的气息热得发烫。一只手从衬衫下探进来

,四处游走,许久没有被人抚摸过的肌肤饥渴地叫嚣着,片刻在躯体深处燃起一把烈焰。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带了微不可闻的呻吟,被近在咫尺的他听到,双手愈发放肆,解开我的衣服一件件褪下。

炽热的身体覆到我身上,沉沉地压下来,赤裸的肌肤熨贴在一起,毫发无间。

下面的甬道伸进他的手指,一根两根……缓慢又执拗地进行着扩张。

「呜……」我忍不住闷哼出声。

那地方太久没有使用,一点点的入侵都造成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的动作慢下来,越发轻柔,久违的情欲时隔五年又再度造访,在他不懈地爱抚下,我全身激动得颤抖,下面也缓缓

打开,终于迎接他进来。

「悠然悠然……」

他不停轻唤,口唇在我胸前肆虐,紧密相连的地方在他的强势下有力的律动,将我卷进惊涛骇浪。

什么时候天已大亮,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耀得人眼花,我伸手挡住刺眼的光线,刚一动,就觉浑身似散了架般,腰

骨更是一阵酸疼,之后便是长久的麻痹,好似那段躯体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股热流从下面涌出来,濡湿腿间,淫靡

得令人心悸。

长久以来没再这样陷于情欲之中,一夜的放纵换来这许多不适,我暗暗着恼,这混蛋,没带套子就进来,还射在里面

……

一只手伸过来,将我的头掰过去,对上他明亮的满是笑意的双眼,那手腕上一道寸许长的伤疤,平日掩在腕表下不曾

看到,这时显露出来,我才惊觉当年那一刀真伤得他不轻。

他吻上来,叼住我口唇不放,手又伸到下面,握住我敏感的部位来回揉搓。

「不……」

我呻吟一声,惊惧得往后缩了缩。他昨晚太过兴奋,数次攫住我不放,今早再来一次,势必要了我小命。

「我忍了五年……」

他委屈地嘟嚷,压住我手脚,却不再动作,伏在我身上,那火热硬挺的地方抵住我小腹,硬邦邦硌得慌。

他担心我身子不适,强自忍住,同是男人,我自然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

「你轻一点进来。」我低低道。

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的看我,眼中充满喜悦,忙不迭地点头。

粗大的头部立刻抵到我下面,冲进来……

熟悉的热度和力量,还有不断胀大的形状,我忍不住搂上他肩膀,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爹地、叔叔,你们在做什么?」

绝对不应该在这时响起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床边,我倏然一惊,一把将华定思推开,七手八脚抓过被子拢到身上,结结

巴巴道:「没、没有,我们什么也没做。」

宝宝不知何时溜进来,趴在床沿上,睁大眼睛望着我们俩,满是好奇和疑惑。

我暗暗呻吟,天!怎么让小孩子看到这幅景象,就算宝宝再聪明,我也不打算未满五岁便教导他性知识,更何况充当

GV男优,现身说法给他看。

我只觉脸上发烧,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定是红得和布一样,只恨不得钻进地缝去。再看华定思,比我好不到哪去,匆忙

中捡条衬衫围在腰上,勉强将要害遮住,一脸的尴尬。

「那个……我们在做运动,练习摔跤。」

华定思比我机灵得多,一时慌乱过后立刻恢复镇定,随口扯谎,又转移话题,「宝宝怎么起得这样早,真乖,都不用

叔叔去叫。」

「不早了,已经九点。」宝宝纠正他,又道:「摔跤好玩吗?我也要学,叔叔教我。」

华定思傻眼,难得一见的化成痴呆状,若非场面不对,我几乎当场要笑出来。

「呃……让你叔叔教你摔跤,我先去洗脸。」

我从地上摸条裤子匆匆套上,进了浴室,把剩下的问题一股脑扔给他。

在浴室磨蹭半晌出来,只见华定思已穿好衣服,抱着宝宝在床上滚作一团,满屋都是两人咯咯的笑声。

笑闹够了,华定思看到我出来,抱起宝宝道:「叫我爸爸。」

宝宝迟疑地扭头看我,不敢回答。

我站立片刻,看着他们俩,轻轻地点点头。

「爸爸!」宝宝清脆的唤道。

华定思红了眼眶,紧紧地抱住他。

微风吹进窗子,带来满室花香。

八月的天气酷热难当,即便是周末人们也不愿出去活动,只想闷在家里享受冷气的清凉。

宝宝一早让宋家小儿拉去麦府玩耍,只剩下我们两个,屋子顿时显得空旷。

昨晚睡得迟了,华定思硬揪着我混到后半夜,早上打发走宝宝便又去睡回笼觉,近中午才起床,一同喝迟到的早茶。

「昔日富豪今成阶下囚!」

醒目的标题旁边是左胜海出庭受审的照片,登在社会版上,镜头中苍老的面容再不复往日风光。

「……左胜海谋杀罪名成立,处终身监禁……」

读完报导的最后一句,我将报纸扔到桌上。

「看看这个,今早麦府送来的喜帖,瑞馨下月同宋侨生结婚,我们需备一份厚礼。」

华定思笑着递一张大红喜帖过来,样子十分别致,我拿了细看,笑道:「他们两人也算天作之合,麦伯父不知如何高

兴。」

放下喜帖,我啜一口咖啡,道:「干细胞的研究工作已经完成,可以选择合适的厂商合作进入试生产阶段,详细的资

料下周一给你过目。」

「你前期为这项研究花费不少心血,总算没在我手里夭折掉。」

他笑,满足地叹气,起身去书房拿了一袋东西过来,递给我。

「我一直想找适当的机会交给你,今日大功告成,我也可功成身退。」

我打开袋子抽出来看,是一叠财产文件。不出我所料,邵家原有产业尽数在我名下,且比五年前多出不少,可见他这

几年当真为我做牛做马,挣下大笔家财。

我封好袋子,看向他,「还缺一样东西。」

「呃?」他略略一愣,随即笑道:「可是悠园的产权?放心,已写在那叠文件里,你存放在麻省律师事务所的那份无

需用到。」

我定定望着他,摇头,「不是那个。」见他仍不明白,轻轻道:「你还欠我一份离婚协议书。」

他有一瞬间的迷茫,见我面色凝重,知我并非开玩笑,微笑渐渐隐去,终至面无血色。

「我以为一切误会皆已澄清,你已经原谅我。」

他声音颤抖,再无往日镇定。

「并非一切,」我胸口一窒,避开他视线,「至少你没告诉我,那日我撞见你同左胜海争吵的场面是经特意安排。」

我吸一口气,继续道:「你一直在我身边安排眼线,入院前尚且如此,住院后更不会放松警惕,怎会不知我那日从医

院偷溜回家,偏偏那么巧看见你们父子争吵。你怕我不信你的解释,指示智仁向我要资料,令我回家去拿,左胜海找

上门恐怕已有一段时日,你一直避而不见,专等那一天放他进来,让我听到你们的对话。」

「是的,我一直骗你,你已无法再原谅我。」

他神情绝望,渐渐全身都颤抖起来。

「不,」我低低道,伸手抚上他脸庞,「我早已原谅你。」

瑞馨的婚礼在麦府举行,宽阔的场地布置成花的海洋,草坪上摆满桌椅,精美的食物随客人取用,极是惬意随性,一

如瑞馨性情。

仪式已经结束,化妆室里,瑞馨卸下满身珠宝,端杯香槟同我聊天休息。

「这么说,你还是要他签下离婚协议书?」

我轻轻点头,看向窗外,「我想和他在一起,我相信他能给我幸福,这诱惑太大,而风险太小,我禁不住要去尝试。



「那份协议书能给你一个保障?」

「是,它能让我不受制于人。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哪怕他所有的阴谋算计都是为了我。这次是新的开

始,我要一切掌握在我手上,纵然有风险,也要降到最低才好。」

那份协议书上只签了华定思一人的名字,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我希望终其一生都不用取出它。

我走到窗前,看向花园,客人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宝宝同宋祖康站在草地中央,不知宋家那孩子又怎么惹了宝

宝,让宝宝一块蛋糕摔到他脸上厮打。

华定思同宋侨生匆匆自人丛中跑出来拉开他们俩,整齐的礼服上顿时沾了大片奶油渍。

注意到我的视线,华定思望过来,抱住挣扎不休的宝宝冲我苦笑。

我端起酒杯,对他微笑。

华定思,请爱我,护我,永不负我,一生一世,我愿同你终老。

——正文完——

番外:梦醒

我闯祸了,当看到邵颖倒在地上的那一刹,我知道,我闯祸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现在,我该怎么办?等悠然回来,我该怎么对他说?

悠然回来了,果然,他不能原谅我,他甚至不能听完我的解释便要走掉。

不,我不能让他离开。

「你不能走!」

我情急之下拉住他,却换不来他回头,只有冰冷决绝的一刀。

四肢无力,头也晕得要命,医生一再反对我出院,但我已等不及。

已经过去一周,悠然会怎样误解我?不行,我要去找他,向他解释清楚。

他不见了,邵颖也不见了,他们去了哪里?马来西亚?为什么四处找不到他?悠然悠然,你在哪里?求你回来。

五年过去,他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耀眼漂亮,更多一份稳重,看得我移不开眼。

他看着儿子的眼神那么温柔,那曾为我所拥有,但现在他已不肯分一些在我身上。我知道他恨我,但当那冰冷鄙夷的

眼神射过来时,心还是无可避免得到,像当年那把刀子插进身体时一样,疼痛难当。

他挣扎反抗,无所谓,孩子在我手上,悠然,我不会再让你逃掉。

我嫉妒那孩子,因为我的爱人全部心神都被他占据。这孩子长得并不像悠然,但或许是因他神态习惯像极悠然的缘故

,使我总觉得似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张面孔。

孩子很懂事,也非常聪明,听大人讲话时会乖乖坐好专心聆听,可见悠然教育的极好。他对我说「谢谢」,清亮柔软

的童音极可爱,同他父亲一样礼貌周到。我甚至可以想像出悠然幼时可爱的样子。

嗯,这孩子真好,我想我已经开始喜欢上他,哪怕我极度憎恶他的母亲——曾经一度完全拥有悠然的那个女人。

我们的关系开始改善,虽然只有些微一点,但已令我十分高兴。悠然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对我剑拔弩张,涉及到宝宝的

事,甚至能对上几句话。

我应该满足的,但总觉心神不宁,他似乎瞒了我什么。他腹上的伤口怎么回事?他没有说实话。还有宝宝的长相,为

什么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悠然,你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我见到了她,伊琳娜,宝宝的生母。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想我明白了悠然为什么会娶她。美丽的西班牙裔女子,聪明、理性,同他姑姑一样优秀的女性,

难怪会让他倾心。

我嫉妒她、恨她,但不得不来找她,我需要她的帮助,弄清楚悠然隐瞒的事情。

宝宝是我的孩子?我的?

天,我震惊得不知该如何反应。这消息太过美好,让我不敢相信它的真实性。

我要回去,飞到他们身边,紧紧抱住悠然和宝宝。

幸运女神,我衷心感谢您再次眷顾于我。

宝宝和悠然躺在病床上,昏昏沉睡。

我愤怒无比,是谁,胆敢伤害我的珍宝?我不会放过他,定要让他后悔来这世上一遭。

左胜海?又是他?好,这次别再怪我绝情!

离婚协议书?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和好?在你重新接纳我之后,为什么要这样?悠然悠然,你不能再次离开我,我

会疯掉。

「啊……」

我从噩梦中惊醒,叫声惊动悠然,他坐起来问我:「怎么了?你头上这么多冷汗!」

「我……我梦到你跟我离婚。」

梦中的场景刺激到神经,令我手脚冰凉。

「不会,」他看我半晌,抱住我,「我不会离开,我们要一起带宝宝长大。」

「嗯。」我放下心,是的,宝宝……

我回抱住他,躺回床上,不再心慌。我的至宝,我的一切,现在就在我怀中,他说过,他愿同我终老。

番外:宝宝的教育

「爹地,变形金刚的新模型发售,你给我买一套好不好?」

「不行,」悠然放下报纸拿起公文包,「你的玩具已经够多了,前天不是才买了飞机模型?」

「可是,宋祖康已经有了,我不想输给他。」

「悠然,不过一套模型,又不是买不起……」

他冷冷地瞪过来,我立刻闭嘴,不敢再往下说。

「这件事无需商量,你对玩具的需求不能毫无止境。」

谈话结束,悠然急着上班,我将宝宝送到学校,一路安慰他。

晚上,悠然倚在沙发上看杂志,我将电视调到财经频道。

「爸爸,喝茶。」宝宝端杯水果茶给我。

「谢谢。」我喝了一口放在一边,抱起他,「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宝宝答,爬到我身后,「爸爸我帮你捶肩。」

「好。」

宝宝今日这般孝顺,令我受宠若惊,小拳头落在肩上,虽然没什么力道,却无比受用。

捶完了,我正要夸奖,宝宝已伸出小手道:「爸爸,小费。」

我一愣,「还要收费?」

宝宝皱眉,「外面的服务生不都要小费吗?」

我一转念,已明白,宝宝这是要凭劳动换取零用钱。呵,小小年纪已如此有经济头脑,很好很好。

我掏出皮夹,笑问:「要多少?」

「五千。」

我惊一跳,「这么贵!我去高级会所做全套按摩,给服务生的小费也不过一千元。」

宝宝歪着头看我,「那些服务生会叫你爸爸吗?」

「……」我语塞。

「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悠然放下杂志,问。

「还差五千才能买下那套模型。」宝宝小声道,不敢看他。

「知道错了吗?」经过一番说教,悠然沉声问。

宝宝扭着手指,小脸羞得通红,「知道,我不该和同学攀比。」

「炫耀这些身外物最是愚蠢,我不希望我的儿子这么肤浅。」

宝宝的小脑袋耷拉着,十分可怜,我出面打圆场道:「宝宝乖,知道错了就好,下次注意就是。去吧,找陈妈拿杯红

豆冰吃。」

宝宝看了看悠然,见他不反对,才敢离开,临走前问:「爸爸、爹地要不要吃?我帮你们拿。」

停一停,又道:「不收费。」

我和悠然撑不住,笑出来。

等宝宝走了,我道:「孩子还小,何必这么严厉。」

「正因小,尚有管教余地,等长大,悔之晚矣。我可不要宝宝长成只会伸手向父辈要钱的公子哥儿,长久下去,连自

立都做不到,若有朝一日变故陡生,他该如何谋生自保。」

我一惊,立刻想起他当年离开的情形。那时他身无余财,还要照顾姑姑,不知怎生艰难困窘,故此心有余悸,定要宝

宝成才,才好应付一切风雨。

「宝宝这么懂事,一定不会读你失望。」我道:「不过他那么喜欢那套模型,咱们不妨当作奖励,若他期末考试第一

名,便买给他怎样?」

他想一想,微笑,「好,不过,以后给宝宝的玩具不可太多,买之前要先知会我。」

「是。」

「每月的零用钱经我同意才给他。」

「是。」

「不能由着他性子玩乐。」

「是。」

宝宝睡着了,我坐在床沿看他,怎么也看不够。

宝宝,你可知道爸爸有多爱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去摘月亮。不过,为了你的未来着想,爸爸必须克制对你的

溺爱,一切还是听你爹地的吩咐较为妥当。

在那小小的脑袋上印下一吻,我默默念叨。爸爸会努力赚钱,让你和你爹地衣食无虞,然后和你爹地一起,看你快快

乐乐的成长。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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