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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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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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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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尘by清尊(玉帝强攻X东君弱受)
古代仙侠 微虐 强攻弱受 HE
攻:玉帝 受:东君
凡尘————清尊 - 腐书网|自由文库www.fubooks.com


  楔子

  那一年,他刚刚飞升成仙。

  那一年,他初次参加蟠桃盛会。

  那一年,他隔著瑶池惊鸿一瞥。

  

  玉帝,众神之首,竟是如此的尊贵。

  九天之上,唯玉帝至尊。

  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尊玉皇上帝,是凡间众生对他的尊称。经三千二百劫,始证金仙初号自然觉皇,又经亿劫,始证玉帝。

  

  相,神无相。

  他成仙上天後,竟迷失在了色相之中。明知那是遥不可及的上神,仍是刹那爱上了。

  是劫。

  淡淡的忧伤,他收回视线,不敢再亵渎。

  在他转身之际,却不知,那玄穹高上玉皇大帝似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这个初入天界的小小仙祗的背影。

  相错的一眼,在两者心中都留下了一道痕。

  是劫。

  

  琼楼玉宇,雕栏玉砌。天宫华美,非人间能比拟。

  原来,神仙住的天宫是如此富丽堂皇。

  神仙非凡人,却一样有尊有卑,有官有民。他只是一介小小仙,隔了瑶池见过那神的容颜後,再不能相见。凌霄殿不是他一介小仙所能进,每每徘徊於殿外,皆被守门神轻斥离开。


  

  後来──

  五百年後,他犯了天规。

  双手缚了捆仙索,被押上了凌霄殿,卑微地跪在冰冷的地上。没有害怕,没有恐惧,他只是贪婪地、大胆地抬头,远远地看向那个尊贵的上帝。

  五百年,玉帝容颜依旧,是仁慈,是无私,是遥不可及,是超然一切色相之上的玉颜。

  玉帝看向他,与他的视线相触──

  五百年来的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交错。

  劫,只是开始。

  明知不该,却仍是看了一眼。

  玉帝挥了挥手,离开了宝座。

  他,闭上眼,被神将带去受天雷,损了仙体,留下混沌的七魂六魄,入了轮回。

  此去,再不复相见……

  

  又五百年,玉帝亿年历劫。

  便是天界之神仙,依旧有劫。千年,万年,乃至亿年,是劫,逃不过。

  众神跪拜凌霄殿,玉帝取下了帝冠,放下法器,留在了凌霄殿的宝座。众神惑,帝淡然一笑,此劫唯有再入轮回,历经七百年,才能返回天界。天上一日,人间百年。七百年,不过天上七日。


  经此劫後,玉帝将亿亿年历劫。

  众神相送,帝掠过苍穹,化为一道金光,循入了轮回。

  相见於凡尘,

  相恋难相守。

  悟道不成仙,

  魔劫纵人间。

  

  第一章

  放下蓝皮手抄本,揉了揉太阳穴。

  抬头,天灰蒙蒙,应该快天亮了。其实他并不喜欢看小说,只是前日弟弟拿著兴高采烈地向他推荐,说是新的手抄本,得到众多好评,说的是光怪陆离,神仙鬼怪,有趣得紧。於是,他便拿来看了。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被精彩的故事所吸引,倒是看到妖猴大闹天宫之时,把玉皇大帝惊得束手无策,大失形象,令他心生不快。

  他也不是教徒,对神仙佛祖没有执念,偶尔进庙堂道观拜拜,并无多少诚心。他觉得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神仙,人们求神拜佛,都是徒劳的。可是,尽管如此,他对供在庙堂里的玉帝神像有一种说不出的怀恋。


  那泥塑的人像,世人说惟妙惟肖,可是他觉得玉帝不该是那样的色相。他应该更……更什麽呢?他说不出那种感觉,每每面对玉帝神像时,心头总莫名的刺痛。所以他不爱进庙堂,不爱去道观。去了会心伤,食不下咽。


  一宿未睡,有些累,但并不想上床睡觉。心里一股烦闷,惆怅。

  天亮後,用了早膳,几个弟弟跑过来,嚷著下午要去山上郊游。

  “你们去吧,大哥有些累。”他淡淡地拒绝。

  “不是吧?大哥,你明明昨天答应过的!”小弟不满地嘀咕。“怎麽可以说话不算数!”

  捏捏眉间,头痛。

  二弟看出兄长的疲乏,便说:“大哥昨夜可能一宿未睡吧?小弟,让大哥好好休息罢。”

  “什麽?大哥昨夜没睡?”

  “嗯。”他应了一声,不想多说什麽。

  “不会是去了‘衾香楼’?”古灵精怪的四弟口不遮拦地问。

  “四弟!”另外几位兄长喝斥他,怎麽可以在大哥面前没大没小。谁不知大哥最洁身自爱,二十有五,却从未去过青楼红院,妻妾更未娶。

  吐吐舌,四弟说:“我……我说笑嘛。”

  叹了口气,他道:“我是看了一宿的书。”

  “啊?不是吧?”三弟晃晃扇子。“大哥,你从不嗜书,怎麽昨夜看了一宿?”

  他一一看过弟弟们,发现几位弟弟好像都一脸好奇。的确,他是不爱看书,可并不代表他不看书。自小四书五经也读了不少,成年後接管家中事物,没什麽空暇看书。


  “罢了,陪你们去玩吧。”难得今天兄弟们都闲下来,他也不扫兴了。

  “耶,太好了!”小弟拉起兄长,开心地大叫。

  於是,兄长五人,便向城外的香岩山而去。

  一路上骑马,说说笑笑。到了山脚下,便下马,把坐骑交给山脚下唯一一家客栈保管,兄弟几人带了餐点便开始爬山。

  今天闲情,出来踏青的游人不少。几处名胜风景皆可见来游玩的人们,越往高处,游人渐少了。来到半山腰的一个小山庄,几人累脚,便去喝茶吃点心。

  喝了几盏茶,吃了几口素饼,他突然很想独自到处走走。见几个弟弟正谈得尽兴,便不打声招呼,单身出了山庄,在附近晃晃。

  这香岩山来了不下十回,每次都只到半山腰,不曾上得山顶。山脉太高太大,能走至半腰已很不错了。至於深山内,几乎无人入得。据说猛兽过多,山石嶙峋,不易上去。


  晃到一处小瀑布,瀑布下有深潭,汲水喝了两口,干甜。又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几分。寻了块巨石,以袖拂了几下,便躺下来假寐。

  弟弟们在山庄估计还会呆上一个时辰,他就趁这空闲,休息一下吧。

  迷迷糊糊间,似乎做了梦。梦中,仙雾缭绕,琼楼玉宇,如似天宫。蟠桃盛会,众神聚集。

  他立在瑶池的一角,似乎在寻找著什麽,找了很久,终不见人,便黯然伤神,突然一记天雷劈来,他躲避不及,被打了个正著,痛得他惊呼,然後──他从梦中惊醒。


  坐了起来,抹了抹额头,一把冷汗。好真实的梦,被天雷击中的疼痛,好像从梦中延伸到现实来了。

  待心镇定下来时,一看天色,不禁暗叫不妙。闭眼时日正中,醒来时,日已偏西,想来弟弟一定著急了。

  他竟然睡过头了。都怪那梦太离奇,莫不是昨夜看了那离奇的手抄本,余韵未了?

  正要起身离开时,这片小天地闯入了一个天外客。

  一身修道士打扮,面玉如冠,气息纯然,如不识人间烟火。那人来到潭边,向他点了下头,便蹲下身,取出皮囊装水。

  他呆呆地望著那人的背影,心脏莫名的缩紧,只望了一眼,竟似看不够。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长相出众,可是……他是个修道士啊!自己竟然看个道士而痴迷了?


  他知道香岩山有座修道观,里面道士不少,来这里游玩,偶尔会遇到道士。

  那人取了水,起身要离开了,他不假思索,追了上去。“道长且等。”

  那道长停下脚步,不解地望他。

  走近看,看得更清了,这样的面容,配上纯然的气质,是怎样的一番仙风道骨啊。

  “在下宿清风,不知道长道号如何称呼?”他一改往日的稳重,像个急切的少年小子。

  道长微微一笑。“贫道‘玄真’。”

  玄真?玄真?这道号怎地奇怪,可又很适合他。他看似慈眉善目,但又忽远忽近,让人无法琢磨。他的面貌怎的出众,如入尘世,不知会有何不凡造化,却偏偏入了道观,成了道士。


  “天色已晚,施主还是尽快下山吧,莫让家人担心了。”那道长提点他。

  他略一愣。见道长要走,追问:“道长可在‘紫灵观’?”

  道长但笑不语,微一施礼,便走了。他身法极快,像是武功,又像法术,没一会,就不见影了。

  宿清风恍惚地立在原地,望著,看著,心头一阵失落。

  待他回到山庄时,看到弟弟们一个个担心焦虑,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被弟弟拉著抱怨了半个时辰,一行人下山去了。

  回到家中後,他却开始变得烦躁。每每独自一人时,想起山上遇到的那道人,心头便滑过一阵阵纠痛。夜里辗转反侧,一闭上眼,便想起那道长俊美无俦的身相。明知他是修道士,自己竟在梦中亵渎了他。


  醒来惆怅苦闷,自我厌恶。

  怎会……只见过一面,便……陷入了魔障?

  ****!!!! ****!!!!****

  渐入夏,天气慢热了起来。从柜子里拿出凉薄的夏衫,往身上一穿,冷热适宜。

  宿家在灵溪城可列富豪,祖上数代积累的财富,足可传承四五代。宿家兄弟众多,各有本事,宿清风虽是掌家,但为人温文尔雅,随和清静,完全没有掌权者的霸气与果断。若是混在人群中,人们只当他是一方文士,面上总挂著一抹淡然的笑容,轻轻一瞥,柔情似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


  淡青薄衫,闲情逸致地踱进茶楼,迎面走来几个熟人,皆笑颜相向。宿清风一一点头回礼,踏上楼梯,来到二楼雅间,撩开珠帘,便看到雅间内早坐了一紫衣男子,见他来了,便站起来笑著拉住他的手。


  “东君,你可来了。”那紫衣男子亲热地唤著他的字,俊朗的脸上露出一抹埋怨。“今次让我等了近半个时辰,你怎麽说?”

  “生意上的事耽搁了,还请长卿见谅。”坐下後,不著痕迹地抽回了手。“方才又被四弟缠著去了趟书肆,绕了远路,来这便晚了。”

  徐长卿晃了下头,殷情地为他倒了杯茶。“说真的,你那几个弟弟都是惹祸精,一个比一个难缠,亏得你做哥哥的,要代父严家管教。不过……若是多个嫂子持家,估计他们会安分些。”


  宿清风抿了口茶,双眉微皱。

  “怎麽?”徐长卿见他眉宇间多了一丝淡淡的忧愁,便关心地问。

  “不,没什麽。”宿清风放下杯子,笑笑。“近来事多,忙得有些累。”

  “我看不像。”徐长卿摇头。东君有几日未舒展眉头了?眉间那深深的皱折,怕是有一段日子了。“你我相交一场,若有烦心事,就说给我听听,兴许还能分忧。”


  手指磨了磨杯子的边缘,宿清风终是没有把心底的事道出来。

  两人默默地喝了几盅茶後,徐长卿开口说道:“那事……你考虑得如何?虽说只是舍妹一厢情愿,但东君已过二十五,是否考虑下舍妹呢?”

  宿清风了然地看了好友一眼。原来他今日约他,分明是要来做媒人。如果是数月前的他,心无所求,定会随意答应下来吧。可是……自那一日从香岩山回来後,他的心,乱了,愁了。娶妻……非他所愿。


  “你果然……不愿。”徐长卿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家那丫头固执,我这个做哥哥的怕是劝不动。唉──”

  回避好友期望的眼神,宿清风歉意地道:“我与令妹不过一面之缘,且谈不上相熟,私下相约恐怕不妥,还请长卿劝令妹另择良缘吧。”

  “东君你……你真是无情。”徐长卿低斥一声。“你说实话,舍妹哪里不好,相貌才情皆属城内第一,独独锺情於你,你又何必一再拒绝?”

  “非令妹不好,是清风不好。”宿清风直视他,黑眸一片幽深,又似藏了丝忧虑。“……或许……清风这辈子……都不能……不能喜结良缘了。”

  “……什麽?”徐长卿一脸不明。“这从何说起?东君你出身富贵,才貌双全,多少女子为你倾心於你,怎觅不得良缘?”

  苦笑,宿清风站了起来。“和这些无关。是清风心里……驻了头魔,一切只是清风咎由自取。”

  “魔?什麽魔?”徐长卿一震,跟著站起身,拉住宿清风的衣袖。“东君,你要走了?”

  “抱歉,长卿,我不想多说。”绝然地甩开他的手,宿清风出了雅间。

  “东君,东君──”从未见过这麽绝决的清风,徐长卿追出茶楼,猛地拉住他。“你是怎麽了?许久未见,聊聊几句,便要告辞,你将我处於何地?”

  “抱……”

  “我不要你道歉。”长卿打断了他的话,定定地望著他。“你还当我是知己麽?”

  “自然是了。”宿清风拧眉,见街头有人指指点点,他安抚激动的长卿。“你且安心,我还是原来的我,并没有变。”

  “可是你以前从来不会这般冷情。”东君性格温和随性,不会让人觉得他冷淡。他素来好说话,温言温语,彬彬有礼,谦谦君子非他莫属,然而今日的他给人一种疏远淡漠,面容如昔俊逸,声音和以前一样柔和,但神色不对,气息不符,不过几个月罢了,何以变得如此之多?


  仿佛……不抓住他,他要……随风而去了?

  吁口气,宿清风说道:“我一会要去道场,那里有法事,你如果不忙,和我一道走吧。”

  “咦?道场,法事?”见清风迈步走了,长卿只得跟在他旁边。“原来你有事要忙?但我记得你素来不信这个,怎麽突然感兴趣起来了?”

  走了几步,宿清风扫过繁华的街道,张了张嘴,似有若无地说:“人……总会变的……”

  东君──

  长卿心里默念他,清风行得快,他加快了脚步。从不爱进庙堂道观的清风,为何如此著急?

  没一会儿,两人来到了城西的道场,那里早已聚集了许多百姓。道场北边的七星坛插上了纹有符的帛幡,中间是一个神龛,五供献在神坛上,这是一场送春神迎夏神的法事。


  祈福的法师是香岩山“紫灵观”道士,宿清风站在人後,举目望去,细细地打量手执法剑的道长。

  玄冠,黄裙,绛褐,绛帔二十四条,只是个正一法师,心头略失落。想起在山上遇到的那道长,虽只戴九梁巾,但身上是青裙,紫褐,紫帔三十四条,那显然是洞真法师,较这正一法师要道深四级。


  混在人群中,暗自嘲弄。怎会如此天真,以为那日惊鸿一瞥的人会出现在这道场?就算同是“紫灵观”的,道法有深有浅,普通的祈福由资深一般的法师执掌便可了。


  百姓虔诚地注视道长念咒,掐诀,步罡踏斗,每人脸上都带有期望,宿清风却没有再看下去的兴趣了。

  拉了长卿,默默地远离。

  长卿一直不解地看著他的反复。他急冲冲地奔来看法事,可到了道场,又一脸失望地离开,这是为何?

  行了一段路,宿清风放开长卿的手,长袖一覆,遮了手背。“长卿,你回府吧,我也要回去了。”

  “东君你到底怎麽了?”长卿皱起剑眉,担忧地发问。

  宿清风转头,把视线落在长卿的身上,没有避开他探究的眼神,认真而注重地道:“我?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罢了。”

  “!?”

  自嘲一笑,他长袖一甩,恍惚而飘逸地离开了。长卿手臂抬了抬,欲喊住他,却哑然了。

  只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罢了?

  东君……原来你的反反复复,你的冷冷淡淡,竟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人?

  ****!!!****!!!!!****

  “夫尸解者,形之化也,本真之练锐也,躯质之遁变也。”中年道长缓慢地开口。

  “道长的意思是,得道後可遗弃肉体而仙去,或不留遗体,只假托一物,遗世而升天,即脱胎换骨,登入仙班?”

  “然也。”道长盘腿坐在蒲团上,气定神凝地道,“施主道缘颇深,若能摒却杂念,即可得道也。”

  宿清风笑笑,没有回答,抬头环视,看到神龛後的玉帝泥塑像,心头又滑过一丝紧窒。这是自小便有的小疾,每每在道观庙堂里看到玉皇大帝,人就特别难受,仿佛有什麽哽在心口,透不过气来。


  道长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什麽。

  “玉皇大帝,又称玄穹高上玉皇大帝,昊天金阙至尊玉皇大帝,全称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乃天地四御之首。四御者:玉皇大帝、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後土皇地只。传言玉皇大帝乃昊天界上光严净乐国王与宝月光皇後所生之子,经三千二百劫,始证金仙初号自然觉皇,又经亿劫,始证玉帝。”道长详细地解说,那微眯的眼,飘渺而悠远,充满了睿智。


  宿清风静静地听著,脑中咀嚼道长的话。

  “泥塑便是玉帝的真貌?”他突然问了句。

  道长笑笑。“神无相。得道入仙成神者,早已抛却凡胎肉体,唯精、气、神凝成仙骨,非凡胎能比拟。”

  点点头,宿清风双手合十,向玉帝跪拜。

  完毕後,他站起身,问:“不知观中是否有道长号玄真?”

  “咦?”道长一直半闭的眼颤了颤,“施主问的确是‘玄真’?”

  “正是。”

  道长捏法珠的手顿了顿,许久方道:“观中并无人道号玄真,施主是否记错了?”

  宿清风心一沈。这紫灵观中,竟无道士号玄真?那麽那日他遇到的道长是何方神圣?当时问他是否紫灵观的,他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於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以为他是紫灵观的道士!


  “那道长看似年轻,却头戴九梁巾,身穿青裙,紫褐,紫帔。我和他相遇在香岩山,也交谈过数句,那人自号玄真,绝不会记错。”

  道长隐隐一叹。“紫灵观观主亦只是洞神法师,施主形容的应是洞真法师了,较洞神高深了两级。香岩山山脉连绵,高耸入云,天灵地杰,正是修道的好地方。贫道倒认识几位道友,但平素他们在洞中修真,绝少入尘世,遑论是下山了。这玄真法师,贫道并不识得。”


  深深地失望,更有一股被骗的愤恨。

  宿清风木然地立在神堂前,心寒彻骨。

  “施主执念太重,只怕日後会惹来是非。施主何不放下执念,入道修真,待到得道升仙後,便可超脱尘世……”

  宿清风扬了扬嘴角,温言道:“道长一直劝在下入道修真,何尝不是执念?”

  既然这道观没有他要找的人,便无留下的必要了。

  望著他离去的身影,道长晃了下拂尘。

  那公子仙缘极深,只要他愿意,可在百年内得道成仙,然而他前世执念过重,累及今生,是业的结果。日後会如何,全看他的造化了。

  ****!!!!!*****!!!!! ****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出自诗经《雎鸠》)

  

  浅塘里的墨荷已残败,夏之神即将离去,人们要迎来硕果累累的金色之季──秋天。

  立於浅塘畔,思绪如流云般,不知飘向了何处。暖意的风,扬起他的发丝和衣摆,隐隐透出几分仙风玉骨。

  荷塘畔杨柳随风飘摇,一如他的心,移摆不定,无法冷静。

  为何──四个月过去了,那惊鸿一瞥的脱尘道长竟再也寻不得了?自己似中魔了般,不断地在山里乱窜,弄得一身狼狈,每每只能颓废地回来。面对弟弟们担忧关心的面孔,他无法解释太多。


  他……怎能和弟弟们说,他──疯狂地爱上了一名男子,更是一名修道士?!

  爱,无法说出口,只能……默默藏在心底。

  然而,在寻不到那人的这段日子里,真是如诗中所言: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夜夜不能眠,闭眼便浮现一个模糊的人影,远远地站在薄雾里,他战战兢兢地追过去,却越追越远,直到再也不见影,他绝望地跌入深潭,於是──惊醒了。

  汗涔涔地醒来,再也睡不著了。

  抬头,望天,看蓝天薄云,他不禁向天祈求:苍天啊,纵使无缘,只求与他再见一面,他宿清风死而无憾。

  天高,云飘,那九天之上的神明,是否听到了他的心声?

  忽然,天际隐隐传来一声闷雷,宿清风被惊醒,怔怔地望著苍穹,上天却再也没有动静了。

  自嘲一笑,他低下头,转身,离开浅荷塘。

  九天之上,一神人正在透过水镜窥视凡尘,似乎听到了下界人的祈言,半垂的眼闪过一丝诡谲的流光,修长的手指在水镜画了条弧线,那弧线带著金色的碎光,没入了水镜。


  扬扬嘴角,露出一抹完美的笑,他缓缓地闭上眼,又继续假寐了。

  无人的残荷水塘上空,飘落下点点碎光。

  ***! ***!!****

  “大哥,大哥,你是怎麽了?”二弟关心地问兄长。自从和兄弟们一起去了趟香岩山回来後,大哥就不对劲了。当时在山庄里,才一转头,就不见大哥了,弟弟们都急地出去找,然而找了一个下午,毫不见影,急得他们一帮弟弟都快哭了,大哥才慢悠悠地突然出现。著实被他吓著了,弟弟们自然是七嘴八舌地绕著哥哥说担心的话了。


  原以为只是一段小插曲,可是回家後,大哥就有点变了。常常一个人发呆,对道观的事热衷了起来,最初是频繁出入道观,每逢法事皆会赶去看,回来又怅若失魂。问他怎麽了,他又不说,淡淡一笑就一笔带过了。


  後来,他不去道观,也不去看法事了,却常常往香岩山上跑,似乎在寻找什麽,夜幕降临後,方一脸绝望地回来。

  因为兄长的失常,家中的事顾不上,便落到他这个二弟的身上了,今日大哥倒没有出去,却是一个人呆在院子里,站了一天。

  “没什麽事。”剪短灯芯,宿清风漫不经心地道,“夜了,二弟不去睡?”

  弟弟皱起了剑眉,定定地望著兄长。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造就一层光晕,莫名地他竟觉得兄长高贵了起来。一闪神,再望过去,还是平时的哥哥,并无多少变化啊。


  “这段时间,大哥似乎在忙别的事……事情固然重要,但大哥的身体更要保重。弟弟们都离不开哥哥的。”

  宿清风轻笑了一声,拍拍与他齐高的弟弟的肩膀。“嗯,大哥会注意的。你们永远是我的弟弟,哥哥没什麽事,过段时间就好的。”

  “那……大哥也早点睡,我回房了。”突然上前抱抱兄长,二弟再三叮咛,方离开。

  宿清风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固,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竟然让弟弟们如此忧心?摇头苦笑,宽衣吹灯,躺在床上,仍然是辗转反侧。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他能告诉弟弟们,自己是得了很厉害的──相思病麽?

  辗转反侧,辗转反侧──累了,黑暗终於笼罩住他。

  在黑暗里沈浮了许久,以为要真正睡去时,突然前面一片光明。他清醒了几分,好奇地走了过去。

  仙雾绕缭,百花争,琼楼玉宇,金光普照,疑似天境。

  恍惚地寻觅,在花圃中看到一修真打扮的男子倚靠在一块光滑的巨石上,眼微瞌,看似睡眼惺忪。见到他,那男子抬了抬眼,向他招招手,他慢慢地走过去,作了个揖。


  “东君,五天不见,你的相貌怎麽变了?”那男子的声音清冽如水。

  宿清风奇怪地打量一身慵懒的男子。五天?他与男子素昧相识,何来五天一说?他又怎知他叫东君?

  “啊。”男子突然拍拍额头,恍然大悟。“我忘了,你受了天雷,已被打入凡间了,呵呵,奇怪,你的魂怎会飘到天界?”

  什麽?这里是天界?

  宿清风四周打量了下,果然觉察到此处异於人间。

  “唉,东君,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有些痴傻,玉帝怎可能是我们一介小仙能恋慕的?偏你执迷不悟,故意犯了天规,只为了在审判时见一面玉帝容颜。如今好了,玉帝也下凡历劫了,你现在是见不到他的,七天後再来吧。”也不待宿清风回应,男子掐指算了算,微笑。“你回去吧。下界三日後去香岩山的白玉潭,兴许可以遇到你想见的人。”


  宿清风一震,待要发问,那男子轻轻地挥一挥手,一股力量迎面排来,宿清风单薄的身子便被吹回黑暗,掉入了一个无底洞。

  “啊──”

  倏地坐了起来,鸡鸣声响过三回,天要亮了。

  吁口气,床上的人摸了把汗。原来……是个梦。

  是真是假?天界?难道他的魂真的到过天界?忽然四周飘荡了一股清新的花香,他惊诧地到处嗅了下,并无异样。

  再无睡意,下床起身,灯起油灯,雅致的房间慢慢亮了,橘色的灯光下,一本诗词翻页躺在书桌上。他拿起来随意看了一眼:当年酒狂自负,谓东君、以春相付……(出自宋?贺铸《天香》)


  东君──司春之神。

  他生於初春,父母为他取字时,便取了“东君”二字。

  推开窗户,东方紫光破晓,天要明了。

  

  第二章

  三日後,宿清风独自上了香岩山。

  不顾兄弟的劝阻,他毅然上山到白玉潭──当初与那道长相遇的地方。

  立在瀑布下,水气扑面而来,秋意渐浓,水打在脸上有点凉。坐在那日睡躺过的巨石上,默默地等待。

  那梦中的神人说得没错,他的确执迷不悟,不过是做了场梦,就真的来到这幽静的白玉潭,等待那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人。

  假如那人出现了,他们见了面,又该如何开口?他的心藏了龌龊,难道──就坦言,向一个修道士吐露心声?

  摇摇头,自嘲。

  世间男女爱情多有凄惨结局,何况男子与男子?修真之人讲究一个清静,怎会让情爱污了灵台?那他在这里痴痴等待,有何意义?

  手掌覆在心口,刺痛在扩散。明知无果,为何要去爱?甚至不了解那人的一分一毫,只见过一面,便沦落了心?

  如塑像般,静静地坐在岩石上,日渐偏西,想见的那人并无踪影。抹了把脸,眼里尽是忧郁,心往更深的地方沈去。然而,在绝望的刹那,茂密的树林里传来脚步声。他的心忽地提了上来,翘首张望,看到一道飘渺的人影,他的视眼渐渐模糊了。


  九转华阳巾,青裙紫褐紫帔,洞真法师的打扮,时隔数月,那超尘的容颜如昔,正是思慕中的那人。

  激动地一立而起,怔怔地盯著来人,直到对方无意间向他瞟了一眼,他方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澎湃,敛了脸上的激动,上前有礼地揖手。

  “道长,这厢有礼了。”一揖到底,如那书呆子般拘谨。

  “施主,且莫多礼。”道长淡然一笑,回礼。

  那淡然的笑,疏远陌生,拒人於千里之外。为了再次见到他,自己看法事,进道观,寻寻觅觅了数个月,为伊消得人憔悴。他的笑,在他脱尘的脸上慢慢漾开,尽管美得让人窒息,却叫他愤闷。


  为了见他,夜不能眠,日不能安,心浮气躁,变得不像自己了,他怎能……如此淡然地笑?

  “出家人不打诳语,道长上次为何骗在下?”秉著一股气,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道长似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忿忿,清悦地回道:“贫道不曾骗过施主,修真之人不妄言。”

  “是麽,那为何上次在下问道长是否在紫灵观修道,道长何以笑而不语?”

  道长想了想,似乎在回忆数月前的事,须臾,他道:“的确是贫道的过错。让施主误会了。”

  袖中的拳头紧握一下,宿清风吐出一口气,镇定下来。“清风并非蛮横之人,说起来,是清风自己曲意了道长的意思。不知道长洞府何在?下次在下拜访道长也好寻到去处。”


  沈吟一声,道长道:“贫道在华阳洞中修炼了百年,华阳洞在香岩山另一个山头,如无御风术飞行,上去恐是不易。”

  华阳洞?未曾听过,唉,他一介凡人,岂会御风术?

  见他沈思,道长越过他,去白玉潭取了些水装入皮囊中。宿清风的眼随著他转动,待他取完水,欲走时,他急急拦住他。

  “不知施主还有何事?天晚了,快回家去吧。”道长清冽的黑眸瞟他一眼,避开他。

  猛地握住道长的手腕,阻下他,对方投以不解之光。

  宿清风的心跳得厉害。这道长虽相貌非凡,但性子却是冷的。单是从他那渐渐冰冷的眸子里可看出,他的笑,是一种假相。

  “在下……”舔了舔干涩的唇,他哑声道,“那日一睹道长风采,令在下难以忘却,寻寻觅觅了数月,幸再遇道长……道长风采依旧,清风的心为之……动了弦,不知道长有意否?”


  淡然的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清明的眼深邃了,看过来的目光像两道冰凌,寒彻刺骨,绝尘的容颜刹那间变得神圣不可侵犯。

  宿清风心一紧,愣怔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冷然面孔。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他?!

  慢慢地抽回自己的手,道长甩了甩袖子,举止优雅从容。他不像普通的修真之人,倒像九天之上的神人。

  “施主──”冷冽的声音出自道长如冰般的薄唇,宿清风听了,全身一颤,无限的绝望遍布全身,手脚冰冷。

  瞥眼看夕阳,嘴角一勾,冷中带笑。“施主的心意,玄真心领了。奈何玄真一心修真,无意於尘世情爱,施主心中且把玄真的影抹去了罢,返回凡尘後,定可大富大贵,享尽容华富贵。”


  “……我要那些何用!”宿清风冷得发抖,双手死死地握成拳,伤痛地直视对自己漠然的人。

  “多少世人期盼的东西,施主为何不珍惜?”

  “富贵於我如浮云,我只愿与你……双修。”已经无法冷静思考了,他脱口而出,为了那龌龊的私欲,一无返顾地想追随他而去。

  “双修?”那人略微惊讶,仔细地琢磨他。“你道缘似乎颇深,但你理该沈浮於红尘,一生富贵平顺,为何要放弃?”

  “我已看破红尘。”他喃喃。如果不能与他相随,他宁可烟消云散,仿佛他生来便是为了……寻他,追随他?

  那道长摇摇头,冷漠地转身,欲走,宿清风上前一步,再次抓住他的手腕。

  “难道──不能给清风一个机会?”

  “施主莫要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执迷不悟?紫灵观的道长说他执迷不悟,梦中九天之神亦说他执迷不悟,如今,眼前这人竟也说他执迷不悟!

  “人若不执著,活著便无意义。”他低语。

  手再次被无情地甩开,那背影越行越远,越来越模糊,宿清风出神地望著,看著,瞅著,直到滑下两行伤情的泪。

  “我……只想……再见一见你……只想……见见你罢了……”

  高高在上,无情如斯,叫他情何以堪?

  ****     ****     ****

  形如枯槁,自那香岩山回来後,宿清风越发清瘦了,整日失魂落魄,恍惚度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见天日。

  弟弟们担忧得食不下咽,日日来劝兄长,皆无果。他们不知道大哥发生了何事,那次固执地去了趟香岩山,回来後就变了。

  如此下去,兄长的生命将会有危险!

  徐长卿来了两次,都被拒之门外,第三次来,他没有直奔宿清风的房间,而是去见宿清风的弟弟们。

  “徐公子,你和我大哥是好友,可知我大哥发生了何事?为什麽如此消沈?”二弟焦虑地问。

  “是啊,徐大哥,你与我哥相交数年,应该知道他的事吧?”小弟凑上去问。

  徐长卿看看眼前一张张担忧的脸,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与东君虽然相交数载,他人皆道我们是知己,可东君爱藏心事,不想说的话,我追问也无用。”

  “如果徐大哥都不知道,那我们如何医好大哥的心病?”三弟道。

  徐长卿沈思了片刻,道:“若我没猜错,东君这段时间应是迷失於‘道’。”

  “道?”

  “嗯,你们应该有觉察到,这几个月他突然热衷於法事,也常去道观,表面上看似乎是迷上了‘道’,实则不然……”

  “此话怎讲?”四弟接口,追问。没错,大哥自上次郊游归来後,就开始沈迷於“道”。

  “他曾和我说过,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苦笑了一下,徐长卿在四双眼睛惊讶地注视下,缓缓道来:“那时候,他就变得不像往日的他,多了一股伤情。每每赶一场法事,好似在寻什麽人,寻不到,又失落地离开。去道观,也不是去求神拜佛,而是与观中的道长禅道。如果我没猜错,他……你们的大哥他很可能是害了相思病。”


  “什麽?相思病?!”众弟弟异口同声地叫道。大哥这几个月不正常的行事作风,是因为……相思病?

  “他是看上了哪家千金?如果真喜欢,去下聘娶回来即可啊!”三弟摇头道,觉得自己的大哥还真纯情,不懂得争取。

  “就是啊!我们绝不会反对他娶妻,他想要什麽样的人,只要一句话,我们便可为他办妥一切!他只要当新郎官便行了。”四弟点点头,附和。

  看出徐长卿脸上的无奈,二弟喝斥。“三弟,四弟,且听徐公子下面的话。”

  “徐大哥,你说我大哥害相思病,很严重吗?”小弟趁了个空档,问。

  徐长卿道:“唉,如果是普通的相思病,也就罢了,东君这桩,恐怕……有些惊世骇俗。”

  “此话怎讲?”

  “你们没有发现吗?东君去道场,去道观,视线从来都是落在……落在道士的身上啊!”

  晴天一记惊雷,众人被吓得不轻。

  “道……道士?大哥……他莫不是……爱上一个道士?!”小弟喃喃。“怎麽会这样?谁不好爱,为何去爱……爱一个无聊又无趣的道士?!”

  退了几步,小弟转身即跑出大厅。

  “小弟──你去哪里?”哥哥们在身後呼叫。

  小弟一路奔到大哥的房间门口,猛烈地拍著檀木门。“大哥,你开门,我是小云啊,大哥,你开开门好不好?”

  门内毫无动静。

  小弟突然滚出泪珠。“大哥,你什麽人不爱,为何去爱一个道士?大哥──”

  门,突地开了,小弟差点摔进去。一抬头,看到大哥苍白无血色的脸,以及他那瘦骨如柴的身子。眼泪又落了下来,他呜咽。“大哥……不要离开小云。”

  宿清风复杂地望著哭泣中的弟弟,惊讶於他的知情,当看到另外几个弟弟以及徐长卿的身影,他了然了。

  “大哥……”弟弟们立在门口,担心地望著他。

  “东君,你好糊涂。”徐长卿见他一身清瘦,心疼地道。他怎能如此苛待自己?

  站著有些累,倚在门上,任散发零乱不堪,憔悴的眼睛无神。

  “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衣服穿著都宽松了,瘦了这麽多!”二弟急道。大哥怎麽可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耙了耙头发,宿清风无所谓地笑笑。“我不是还活著吗?”

  三弟再也忍不住,他上前握住兄长的手,低喝:“这像是活著吗?为了一个该死的道士,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大哥,你振作一些好不好?我们都担心你啊!你怎麽忍心……离我们而去?”


  “傻弟弟,大哥自然不会离开你们。”温柔一笑,算是安慰。“我并没有爱上道士……你们不用担心。”

  四弟和小弟一乐,天真地问:“真的吗?那就是徐大哥乱说了?可是大哥这几天为何把自己关在房里,还不肯吃饭?”

  看了一眼徐长卿,他微笑。“大哥心情不好,想静静。”

  “那也不能不吃饭啊!”小弟收了泪,撒娇。“人不吃饭就会病倒,大哥不可以为难自己的身体。”

  “嗯……”虚弱地应。

  二弟和三弟仍然郁闷,对兄长的话,还有怀疑。大哥……在掩饰。

  “长卿,对不住,我人不太舒服,不能好好招待你。”往徐长卿那一望,歉意地说。

  徐长卿摇摇头,深沈地望著他。真的是这样简单的理由吗?心情不好?不,他不相信。

  宿清风敛眉,避开徐长卿探究的眼神。既使知道什麽,该沈默就不要开口。

  “我累了,想休息。”动了动身,他温和地说。

  “哦──”好几天不见大哥,真的想再多相处一会,可是大哥好像真的不开心。小弟委屈地扁扁嘴。

  “那……大哥好好休息吧,把身子养回来哦。”四弟也是一脸不舍。

  “嗯,我知道。”依旧是笑著。

  於是弟弟们一个个不舍地拉著手离开,而那徐长卿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点个头,便走了。

  关了门,躺回床上,感到筋疲力尽。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出自宋?李清照《声声慢》)

  ****     ****      ****

  “东君,东君……你怎麽又来了?”

  昏昏沈沈地醒来,张开眼,便看到神人关切的脸。

  “你是──”迟疑地开口。

  “我是夜华,上次见过的。”那神人一改上次的慵懒,显得有点热情。

  “哦。”宿清风看看四周,发现四周百花争,霞光四射,是梦中的天界。

  “东君,你怎麽看起来……不太妙?”

  笑笑,宿清风说:“如何不妙?”

  “你啊,投了凡胎,还是老样子,真不知该如何说你。”转了下眼,那人道,“我不知道是谁三番两次的把你从梦中送来天界,但灵魂出窍总归不好。快快回去吧。”


  为何……都赶他走?不让他留下?

  深深地望了眼宿清风,那人袖中的手指掐了几下,皱眉。“强求来的,果然不行。东君,你放弃吧,安生地轮回几世,便可回归天界,当个逍遥自在的神仙,把前尘往事都忘了吧。”


  “放弃?”宿清风一震,抬手捂眼。“放弃他?放弃他吗?”

  “是啊,放弃他,放下这段情,历劫归来後,便可脱胎换骨了。”

  “不行!”猛地一喝,强烈地不甘在心中攀爬。“我不放弃!我绝不放弃!为了他──我可以放弃所有!对,我要去找他……找到他……无论如何都要……都要呆在他身边……然後……爱他……”


  “东君,你──”那人张了张口。

  宿清风展颜一笑,沈入了黑暗,消失了。

  “唉──”抚了抚稚嫩的花蕊,花丛中的神人叹息。“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东君,这情劫无人能帮你,唯有靠你自己。若度不过,便要魂飞魄散了。”


  ****    ****     ****

  香岩山,华阳洞。

  从紫灵观的道长那得到启示,他孤身一人,带了匕首和干粮,冒险上了香岩山,往更高处攀爬。

  弟弟们全都反对,不断地阻止,他虽对不起他们,可心意已决,留下只字片语,便毅然离开富贵的家,去寻那仙洞真人了。

  “弟,为兄看破红尘,欲修道成仙,此去仙山修真,勿念勿寻。”

  “大哥──大哥──”

  弟弟们拿著纸条哭喊,派人到所有道观寻找兄长,却只在紫灵观的道长那得到消息。大哥是上了香岩山,去仙洞寻修道之士了!

  投下大量人力物力,在诺大的香岩山寻找了半个月,竟遥无音讯!

  ****     ****    ****

  秋风瑟瑟,深山里的秋,比山下的更冷。宿清风从家里带了薄薄几件衣服,越往高处爬,越觉得冷了,把所有的衣服都往身上披,勉强可御寒。

  坐在溪流边,啃著最後的一点干粮,默默地吃著。

  他生来富贵,虽无富家人的娇气,又是长子,自小就要刻苦耐劳,但毕竟是大公子,含著金匙出世,像现在孤身行走於深山老林,还是吃不消。

  或者该说他幸运,在山里半个多月,没遇到过什麽猛兽,倒是看到不少兔子和松鼠,那些小动物可爱得紧,没有危险。

  吃完最後一口,从清澈的小溪里掬了把水,解渴。

  日移偏西,又要黄昏了。坐在石头上,他感到茫然。那人说过,唯有御风术,方能飞上华阳洞。他是凡人,一没有武功,二没有法术,单靠一双腿,要爬上华阳洞,恐怕是天方夜谭。


  最初冲动,到如今的心灰意冷,生出一丝放弃的念头,可猛然一双冷冽的美目闪过脑海,便将那念头驱逐出去。

  他是执著的,故,他不放弃。便是舍去生命,也不放弃。

  想不到自己二十五岁了,早该稳重持家,以前过著平静无波的日子,从没什麽能让他如此失常,在山间偶遇那人,竟打破了往日的平静,激昂冲动如那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摇摇头,起身继续爬山。

  也许以前没有什麽能打动他的心,如今出现了唯一一个,他才会执迷不悟。对不起关爱自己的弟弟们,对不起担心自己的好友,可愧疚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煎熬。人们永远执著於得不到,对眼前的从来不太珍惜。他或许愚蠢,盲目,可是为了心底的渴望,绝不回头。


  那玄真道人对他无情无爱,更是冷若冰霜,或许他能幸运地见到他,却不能伴他身侧。没有男子会和另一名男子双修。那双修之人,或夫妻、或亲属、或朋友,而他与那道长,非亲非故,毫无干系。


  一个闪神,拐了一下脚,脚腕处立时传来肿痛。他咬牙,勉强坐下,搬过脚,看到脚腕变了形,是扭到了,而且很厉害。

  皱眉,心情下沈。本是条件恶劣了,现下更是雪上加霜。这样的伤,就算去医馆看了,也要在家好好休息十来日,方能行走自如。可是他在山上,又孤身一人,根本求救无门,动弹不得了。


  太阳更往西了,黄昏很快要来临了。

  宿清风终於有了危险的意识。天黑,在这荒山野林里,很容易失迷方向不说,更有猛兽攻击。

  怎麽办?

  玄真,玄真……为了你,我可能要枉死在深山里了。

  摇头,苦笑,不能坐以待毙,咬牙撑起身子,在附近找了一根小树枝,支撑著身体,一拐一拐地走著。

  又行了半刻锺,他气喘吁吁,冷汗直冒,再也无法支持,身体一倾斜,向前扑倒,身子一痛,手掌上磨皮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痛。

  “唔──”他呻吟出声,心累,身体更累,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他这是不是叫自作自受?或者叫自寻苦吃?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修真之路漫长而艰苦,他这个富家公子,凭一股信念,真能坚持下来?如果百年都无法得到玄真的回应,他是否会後悔?

  恐惧,一点点地加深。

  他已经二十五岁了,竟然依旧如此鲁莽?抛下手足亲情,就这样孑然一身地闯进高深莫测的香岩山?

  茫然、惶恐,一一闪过,他咬牙,硬气地爬起来,坚定地直视前方。他是固执的,认定了的事,就不会改变。也许会让很多人伤心,可是他更向往心中的渴望。那神仙般的人,忽远忽近,看似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如果不能追随他,他不知自己活著该干什麽。


  以前平淡的日子,看似无忧无虑,但没有什麽追求的,平平凡凡,就那样过完一生,实在无趣。

  坎坎坷坷,碰碰撞撞,路很难走,心里有信念,走著心甘情愿。

  一次次摔倒,一次次地爬起,身上的素衣越来越脏,发髻早已零乱不堪了,他狼狈得失了往日温雅公子的气质,但神采飞扬,较之以前更有精神。

  再一次摔倒,他喘著大气,试著再爬起来,可手掌、手肘、膝盖全磨破了皮,痛得很,骨头也似散了一般,动一下就疼得厉害。

  “咳咳,咳──”不知是否是摔著了,加上身子没养好就跑来爬山,在山里吃了半个月的干粮,他是越发的憔悴了。

  吸一口气,想一鼓作气,站起来──

  “这位施主,你伤得很重,且勿再动啊!”突来一个声音,惊得宿清风又重重地摔倒在地。

  “啊──抱歉,抱歉,吓到施主了。”那声音又起,宿清风四处张望,并未看到人,满脸疑惑。

  “呵呵,贫道在这里,施主往上看便可。”

  抬头一看,竟看到半空中一玄衣道人双脚点在紫光宝剑上,御剑悬浮?!

  道人往下一沈,从剑上跳下来,竖指一念咒,那剑似活物般回到道长背上的剑鞘中。

  “施主何故独身在深山里?你可知再上去,就是修真之地,非凡人能入山。这附近有迷阵,很容易陷於其中,再不能出去了。”

  宿清风听了道长的话,後怕了下。“在下宿清风,为求道修真而入山的。”

  “哦?要修道,山下紫灵观不是很好的去处?”玄衣道长看似三十而立,实则从他深邃的目光中可辨出,他年岁已过百年。

  “紫灵观固然好,但非在下的归属。”宿清风幽幽地道。

  看出宿清风眉宇间的郁结,道长呵呵一笑。“施主虽有道缘,但一切入门难,得从头开始,紫灵观有道师指点,如此入道可以更快不是麽?待在观里学上三十、五十年的,便可觅个天灵地杰之处独身修真了。”


  宿清风摇摇头,见天边只有一丝余辉,他抱著侥幸的心理,诉说:“实不相瞒,在下是为寻找玄真道长而来的,前段时间受玄真道长指点,顿然悟道,於是想入道修真。玄真道长告知在下,他在华阳洞修真,故,在下想去华阳洞,拜他为师,唉,无奈一路坎坷,困在此处了。”


  “哦,原来是华阳洞主的有缘人?”玄衣道长似笑非笑,他面目亲切,眼神却很犀利,看得宿清风一阵心虚,但他为了见到要见的人,镇定地直视道长,目光坦荡。


  道长点点头,抬头望望天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让人觉察的光。“好吧,施主一人独行实在危险,不如贫道助施主一臂之力。”

  宿清风欣喜一笑。“如此多谢道长了,不知道长道号?”

  “呵呵,贫道太光,水月洞洞主。”扶起宿清风,轻松地抱起,宿清风吓了一大跳。这道长看似稳重,何以如此轻浮?

  “施主莫怪,你身上皆是伤口,由贫道抱著方便行路。”

  稍稍的安抚,宿清风定下神来,有礼地回笑。

  “出鞘──”道长咒言一出,那背上的紫剑便脱鞘而出,浮在半空,道长抱著宿清风,稳稳地跳落在剑身上。

  初次见到法术,宿清风惊了惊,不知不觉中,微拧双眉。

  “起──”随著声响,脚下的剑有生命般,倏地浮高,在山林间穿梭了起来。那如风的速度,仍叫宿清风吓白了脸。两旁的景如流线般地往後飞去,为了躲开障碍物,剑身忽左倒,又忽右倒,偶尔还来个腾空。飞了半个时辰,温度是越来越冷,风吹得肌肤刺骨,而天渐黑了。


  以为要失去神智了,那剑嘎然而止。

  “到了。”

  宿清风惨白著脸,被道长抱著从剑上跳下来,然後放在一个悬崖峭壁上的洞口。一落地,他便坐在地上,双腿发颤,目光呆滞。

  那道长忽然声如洪锺:“华阳洞主,太光为你送来门徒了,快出来迎接。”

  也不待里面的人回应,太光跳回剑身,哈哈一笑,眉宇间尽是不羁,袖袍一甩,狂放地御剑离开。

  宿清风怔怔地望著那化成一个黑点的人,不禁长叹一声。果然……这些修道士都不可相貌?

  “你──怎会在此?”

  清冽的声音在背後响起,宿清风的心一紧,窒痛了起来。

  

  第三章

  宿清风从未如此狼狈过。

  身为宿家大公子的他,向来温文尔雅,衣冠整齐得一丝不苟,言行举止也是进退得体。然而此时的他,像是在泥里打过滚般,束绑发丝的头带早不知丢在何处了,头发披散且零乱,有灰尘更有杂草夹在发丝中,原本如白玉般清洁的脸,有污渍,额角更是红肿了一块,有血丝渗出,至於他的衣服,早已失了本来面貌,东一块泥印,西一块血渍,那半藏在袖中的手掌手指,伤痕累累,还有他的左脚,不自然地摆在地上,脚腕处肿了一大块,怕是扭伤了。


  在干净清爽的道长面前如此不雅,宿清风著实觉得难堪,颊上红潮微浮,但一对上道长那无动於衷甚至冰冷的眼神,他心疼得无法呼吸。

  没有初次见面的淡笑,更无第二次见面的淡然,此刻玄真对宿清风的态度一如那对物品般的冷淡。

  “道……道长……”宿清风沙哑地开口。

  玄真冷冷地问:“施主为何会出现在此?”

  “我……在下是为求道而来。”

  “哦,求道?贫道与施主不过是萍水相逢,施主要求道,何不去紫灵观?”

  宿清风苦涩一笑。“在下仰慕道长修为,欲想拜道长为师。”

  “施主心中杂念未尽,还是快快返回红尘吧。”

  “不……清风一心求道,望道长能成全!”坚定地道,宿清风认真地望著玄真。

  玄真甩了甩袖袍。“道不能成全,道不能仰慕,道不能投机取巧,道不能强求。施主放弃吧,贫道送施主下山。”

  “清风不回去!清风只求道长收我为徒!道长若送清风回去,清风还会再来,不管来多少次,哪怕是历尽千辛万苦,清风都请求道长收清风为徒!”

  玄真冷然了眼,犀利的盯视那狼狈不堪,却倔强不息的凡人。轻哼一声,他丢下一句话,无情地转身:“施主自便。”

  绝望而伤痛地望著那冷酷的背影,宿清风几乎要嘶哑地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曾经他为道长的拒绝而落下伤情的眼泪,这一次,哪怕再痛,再苦,他也不会轻易落泪。


  高空寒冷,风刮进洞里,叫人哆嗦,宿清风是又累又冷又痛。外面已经完全黑了,黑云挡了星空,黑沈沈的,风吹在峭壁上,呜呜地回响,仿佛有鬼神在作怪。

  蜷缩一团,木然地盯著洞内,洞口狭长,看不到里面,洞内有一丝幽碧的光透出,却照不亮人的心。

  修道之人难道皆如此铁石心肠?修仙修神之士不皆慈悲为怀的麽?为何独独对他冷漠?

  真的倦了,他困乏,昏沈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许久,洞内走出一道人影,飘忽地立在宿清风的身边,见他已昏迷,略细的眉微微拧拢。右手在袖中掐算了几下,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   ****  *****

  宿清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石床上,疑惑地下床,发现全身已无疼痛了,就是脚腕处的扭伤也好了许多,脚踏在地上行走,并无大碍。手掌上的细微伤口都已愈合,展了展手指,运用自如。


  心里滑过一丝异样,抱著期望的心,打量四周。这显然是卧室,天然而成的石室,只有一张石床,一个出口。忐忑不安地出了石门,向外一看,是一个较大的洞厅,连著洞厅的还有许些石室,有的有石门关著,有的没有而洞开著。


  没有看到道长的身影,他失落地往洞口走出,才来到狭长的通道,便看到一道人影负手立在洞门口,霞辉迎面照来,将洞口那仙风道骨的人衬托得尊贵无比。

  犹豫地站在原地,不知要不要开口打搅他的清静。

  “你醒了?”那人似早发觉他,微微转身,金色的霞光照在他的脸上,如镀了层金光。

  理了理情绪,宿清风恢复了往日的君之子度,礼貌地弯腰揖手。“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

  “道长的举手之劳,对清风却有再造之恩。”

  淡淡地点了下头,玄真又转头望天空。宿清风静静地立在他身後,他知道道长似乎不急於赶他走,他或许仍有机会。

  沈默持续了很久,宿清风觉得肚子饥辘辘地响了。咽咽口水,努力压抑肠胃的欲望,默默地注视那道冷然的背影。

  “何为道?”以为就这样沈静下去,不料那人忽然开口道。

  宿清风不假思索,回道:“夫道者,万物之元首,不可得名者。夫道者,乃大化之根,大化之师也。”

  修道是以道为核心,道无形,无形而能变化,是而变化无穷也。万物滋生於道,物即是道,道即是物。

  “何为德?”

  “德者,道之功,道之用,道之见也。道德一体,而其二义,一而不一,二而不二。”德和道相对应,道为生长万物,而德便是畜养万物。

  “何为玄?”前方传来的声音似乎不再那麽冰冷了。

  宿清风镇定地一一回答:“玄者,自然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玄是生成宇宙和万物的本体,与道相同。

  “何为自然?”那人转过身,面对宿清风,宿清风挺了挺身子,缓缓道来。

  “自然,盖道之绝称,不知而然,亦非不然,万物皆然,不得不然,然而自然,非有能然,无所因寄,故曰自然也。”

  满意地点点头,玄真赞许。“你果然道缘非浅,领会能力也很强,入道,可也。若能寡欲、清静、不争、抱朴,贫道便引导你修真入道。”

  宿清风闻言後,欣喜,急急下跪,拜谢。“清风定当紧记恩师教诲,一心修道,绝无杂念。”

  玄真摆手。“你且慢向我拜礼。修道并不易,要摒去七情六欲,要九守,要百八十戒,更要承负,你可愿?”

  “愿!”重重地点头。

  顿了顿,玄真又问:“修道成者,能与天地日月同寿,长生不老非人人能受之,你可不悔?”

  “不悔!”只要能常伴他左右,便是长寿又何妨?

  淡淡一笑,再一次掐算手指,最後放弃收回袖中。“你是第一个我算不出前世与未来的人,唯有与自身相关的人,才不能掐算。你我也是有缘,既然你一心求道,我便引你入道。你不必拜我为师,以道友相称即可。他日共同归入仙班,便是功德圆满矣。”


  宿清风暗暗松了口气,仍是拜了一拜,之後站起。“多谢道长成全。清风绝不负道长。”

  “你即已入道,便要舍了姓名,另取道号。”

  “请道长赐号。”

  “春为四象之始,东为四方之首,道德深浅以君分之,君者,神也。你取道号东君吧。”

  宿清风欣然接受。他的字便是东君,东君乃司春之神,想不到玄真道长赐他如此崇高的道号。

  没有向他坦言自己的字号,而今後,他是东君,只是东君。

  ****    ****    ***

  从此以後,他就留在香岩山华阳洞,跟随玄真道人修炼学道。

  凡人修道,最佳时期是从孩提开始,少年後入道其次,而青年入道者,失了一些先天。好在东君是童子之身,修神、气、精较一般人要容易一些。

  修道讲究守一,守一的主旨是守持人之精、气、神,使之不内耗,不外逸,长期充盈体内,与形体相抱而为一。修习此术,可以延年益寿,乃至长生不老。

  随著修为的提高,修道者可以学咒术,掐手诀制禁锢,另外还要学炼丹术,降鬼神,收妖炼妖等等,修道之路漫长而苦难,没有毅力与恒心,是无法脱胎换骨,三元归一。


  山中无甲子,岁月匆匆,一转眼,已过去三十年。

  东君悟性极高,短短三十年间,便练有所成。他已达到精、神、气合一的界境,外表由二十几岁的人慢慢变成三四十岁,又从三四十岁退回二十出头,最後达到恒一。


  吸日月之光,取天地精华,他的身体再也不需要凡间食物,只要喝雨露,吸灵气就可养生了。

  玄真一直看著他的慢慢转变,平日和他讲经,论道,指点的并不多,几乎靠他自己悟道领道。能在短短三十年里就达到精神气合一的界境,几乎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他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修道之材,但不是最好的修道之士。

  尽管他摒却杂念,一心向道,但玄真看得清楚,此子心里仍有欲念。但他没有点破,冷冷地注视一切,道路一旦选择了,就绝无回头之路。

  万事自有道理,自有规律,顺其自然才是真道。

  *****     *****        ****

  一百年後──

  霞光破晓,晨日冉起。

  香岩山,华阳之巅,有修真者盘腿坐於天地之间,汲取天地精华。徐徐晨风拂起他前面垂挂的发丝,露出他饱满光洁的额头,如玉般剔透的脸在晨光下灿灿生辉,双眼微闭,让精神飘渺於宇宙,身形忘於自然,胎息而不会窒闷。


  直到晨日露出全貌,照亮天地一切,修真者方缓缓地睁开眼,神形回归正体。

  站起身,立於山巅,鸟瞰整座香岩山,那连绵不绝的山脉,那无数的山头,还有那长年不散的云海,已经看了一百多年,由最初的赞叹,到如今的平静以待。

  曾经年少轻狂,为追求情爱而入道修真。憧憬美好,在真正入道後,才知一切并非心想就能事成。随著年岁的流逝,他的年纪渐长,但外表越发的年轻了,这和修为的深浅有关。如今形体停留在二十岁左右,竟比起入道时的年纪要更年轻。


  曾经天真的以为,入道就可更接近那人,却不料,学得越多,差距越大。那玄真道人永远高不可攀。修道最禁忌的便是情欲。

  他和他,同住华阳洞,共同修道,算得上是双修了,但他们相敬如冰,从不越逾。玄真修为极高,常游历在外。有时候一出去便是十来年,再次回来,他的修为更高一层楼了。


  最初修炼时,的确要隐居於深山幽谷里,选一个灵气最盛之地,炼化自己的身体,辟五谷,取雨露,让身体脱胎换骨,成就修真之体。身体修炼完毕後,便要历劫。但凡人、妖修炼都需历劫,度过七七四十九劫,即可得道飞升。其劫或十年一劫,或百年一劫,或千年一劫,也或万年一劫,尽看各人的修为悟性而定。而玄真在两百年内,便已度过大小劫四十八次,如果再历一劫,便可归位天界了。


  反观自己,这百年来,只炼就了仙体,却未历一次劫,离升天飞仙遥遥无极。

  施展御风术,飘浮而起,乘著风,往下飞去,直到悬崖峭壁,缓了下降的速度,最後飘进峭壁上的洞穴内──华阳洞。

  隐隐觉察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一进洞厅内,果然看到一身素衣的玄真盘腿坐在炼丹前。

  没有打扰他,东君找了个位置,守在一旁。他知道炼丹最忌讳半途打扰,绝不能对炼丹中的人施以攻击。在炼丹之时要在四周布下结界,否则方圆百里有灵气的生物,皆会闻风而至,神丹出世,就会抢夺争斗。到时候不但前功尽弃,还可能有生命危险。这也就是为何他入洞时,只能隐约感觉到玄真的气息。


  今次玄真出去不过五年,为何一回来就静坐炼丹药?鼎下的三昧真火是最纯粹的青色,那是在炼顶级丹药时才会用的火候啊!压下疑问,东君不放心地在洞口布下一层结界,最後才陪著玄真守著丹炉。


  三天後,鼎炉霞光四射,把整个洞厅照得明亮,正是开鼎的预兆。

  东君不是没看过玄真炼丹,可这次的霞光实在太亮了,灵气外泄,几乎要冲破玄真布下的结界。

  鼎盖在轰然声中冲天而去,玄真猛地睁开眼,运气把鼎盖禁锢在半空中,抛出法器碧玉葫芦,那葫芦在鼎炉上方盘旋,把浓浓的烟雾尽数吸入肚里,外泄的灵气越来越少,最後全都往葫芦肚里去。待烟雾被葫芦吸光了,鼎炉里冒出了一颗神丹,那神丹似有不甘,在鼎炉口徘徊了很久,最终被收入葫芦,紧接那神丹,鼎内冒出数十颗相同的丹丸,一一被葫芦吸了进去。那葫芦似没有底,拳头般大小,却吸了许多烟雾和丹药,直到鼎内不再飞出丹药,玄真才收回葫芦,却更快地抛出一个水晶药瓶,几乎是同时的,鼎内跳出一颗璀璨如琉璃的丹丸,玄真大喝一声“收──”,那丹丸被吸进了水晶瓶内。


  水晶瓶收了丹丸,自动封口,最後回到玄真的手里。而鼎炉盖慢慢地下降,覆住回原处。

  霞光散去,一切恢复原状。目睹整个过程的东君满心激动和佩服。唯有玄真才能炼化出这般完美的丹药。

  碧玉葫芦和水晶瓶都已收进可蓄物的乾坤袋中,一抬头,便看到东君立在一旁。

  “我要再出洞一趟。”

  “好。”东君含笑地点头。比起一百多年前在洞口相见的狼狈,如今的他更加飘然清逸。而玄真呢?更高贵了。随著修为的提高,那素色的道衣也难掩他与身俱来的高贵之气。可是他更冰冷了,或许一百年前他还会淡然的笑,但现在,他连笑都吝以给予。兴许他一直清楚自己心中的欲念,故面对他时,就漠然视之。东君在心中惨淡一笑。


  百年了,他仍是无法放下对他的情。

  在东君心思百转的时候,玄真淡淡地说:“今次出去,遇到太光,可惜他四百年的修为,尽数毁在了情劫之中,连形体都难保其全。我这才赶回来炼丹,定他七魂六魄。”


  眼前的人说完几句後,便消失在洞口了。

  好一会儿,东君方回过神,脸上是淡淡的惊讶。

  玄真──可是在向他解释?

  以前离开时,从来不多言语,今次何故多说了几句?

  太光动了情劫?还难保形魂?怎麽会这样?百年前助他一臂的,有些不羁的狂放的修道之士,竟度不过情劫?

  不过,众劫之中,情劫最难。并不是每个修真的人在飞升之前都需要度情劫,也有成仙後,再遇情劫。

  而他──他的第一劫恐怕就是情劫了!

  满心苦涩,还想自己修真百年,第一劫迟迟不来,哪知情劫早是蛰伏在身侧了。而玄真的几句看似解释的话,是否在提醒他?度不过情劫,就要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    ****     ****

  玄真回来的时候,怀里还抱著一只白狐。

  那白狐也不怕生,一进华阳洞,就跳出玄真的怀抱,似乎很熟悉环境,跳跃著进了洞厅,那个时候东君正在看经书,见一团雪白的球在眼前飞闪而过,便抬头一看。


  “咦?”他看向後进来的玄真。

  “太光,你别到处乱窜。”玄真低斥一声,那白狐从架子上跳下来,委屈地走到玄真的脚边。

  叹口气,玄真道:“你四百年修为被毁,好不容易以金丹定了魂魄,虽恢复成了真身,但只要好好修炼二十年,便可化为人形,继续修道之路。”

  那白狐蹭了蹭玄真的脚,似乎有撒娇的意思。

  和白狐相处的玄真不太一样,多了一丝人情味。东君怔怔地望著,在华阳洞住了百年,从未见过玄真别的表情。除了那次在白玉潭,自己向他表情时,他生气而冰寒的神色,就再也没有看过其它的了。


  “他,是太光道长?”东君放下书,问。

  玄真在石桌边坐下,白狐跳到桌面上,蜷著毛绒绒的尾巴,睁著一双水灵的大眼,瞅东君,那狐狸眼里似乎有股笑意。

  “太光原是灵狐,吸天地灵气,正途得道,可惜如今四百年的修为毁在了情劫中。”

  “确是可惜。”探手摸摸柔软的狐毛,太光也不挣扎,一副享受的模样。东君不禁一笑。初遇太光自己一身狼狈,还是拖了他的福,御剑飞行上了华阳洞,不想才过百年,太光修为尽毁,恢复真身,要重头修炼。而他,已非百年的他了。但是他们却有一样的劫──情劫!太光四百年的修为,在玄真的帮助下,尚保住性命,只有一百年修为的他恐怕会形神俱灭。


  静坐在旁边的玄真,瞟到他那一闪而过的微笑,眉宇一皱,眼里有丝惋惜。

  ****    ***    ****

  华阳洞里多了个顽劣的生灵,热闹了很多。

  本来东君和玄真都是喜静的人,如今多只爱到处捣乱的白狐,著实让两人有点头痛。太光修为被毁,脾性也恢复到最初,顽性不改,不好好修炼,一听玄真念经便逃得老远。


  东君看著摇头直笑,而玄真很有耐心,有时候他真的很冷酷,对白狐的眼泪攻击无动於衷,对它的哀求也视而不见,下个禁制,困住爱动的白狐,就开始讲道,这一讲就是三两天夜的。


  东君会坐在附近旁听,他入道时,玄真不像现在这样从头开始教导他,如今面对白狐,玄真是下了功夫,为助道友修回道行,不厌其烦地讲道经。

  这一讲就讲了足足四年,四年後,太光终於可以开口说话了,但还不能变身。

  “东君啊,想不到你小子竟能打动玄真收你为徒?他那个人你别看他好像很好说话,其实最无情了。他一出生就似乎懂道,长大几岁便开始入道,十几岁就脱离尘世来到这荒山野林里独自修炼。那时候我早於他在香岩山落脚,修为也比他高,三番两次来拜访他皆被他拒之洞外,缠了他二十年,才终於成为道友。”


  “上次是一百多年前吧?也算咱们有缘,我正好御剑飞行经过,感到一丝生人的气息,便往下一找,呵呵,没一会就看到你一个公子哥狼狈地在山路上攀爬,看你灰头灰脸,实在辛苦,就开口问你话了。结果你是来找玄真的,哈哈哈,我还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执著的要找玄真,这麽好玩的人,当然要亲自送到华阳洞口,让玄真头痛头痛。倒是你小子本事大,竟然让玄真点头答应让你入道,他这家夥,何时这麽好心了?”


  “一百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想不到我太光会落得这般田地,还要玄真帮忙凝聚魂魄,总算没白交这道友。只是玄真这家夥太罗嗦,这几年天天听他念经,真是苦煞我也。好在现在终於不用听他念经了,说他无情还真不冤,一看我能说话了,他便丢下你我,又去云游四方了。现在华阳洞就剩咱俩道友,怪寂寞啊。”


  东君盘腿坐在蒲团上运气练功,耳朵不断受太光的荼毒。这四年可能真的憋得难受,打从太光会说话,他就滔滔不绝。玄真定是听得烦了,才又出洞云游去了,他就没那麽幸运了,道行不高,就只能留在华阳洞吸天地精华,领教太光的长舌功。


  奇怪,太光有这麽罗嗦的麽?

  跳到石桌上,用前肢捧了一个野果,太光伸出粉嫩的舌头,流著口水舔舔。他现在道行被毁,还不能吸日月精华,只能吃素果充饥,现在玄真不在,采果子的任务自然落到东君身上了。


  啃著果子,狐狸眼看著无动於衷的东君。它叹息:“东君啊,你谁不好学,为何去学玄真?我跟你说了大半天的话,你怎麽也不回一句?我可不想在百年後,看到另一个玄真,虽说修道之人的七情六欲淡薄,但并不是没有。该高兴就要高兴,该难过就要难过,整天冰冷著一张脸,有何意思?你本就不是这样的人,不必学玄真的冷淡。那只会迷失自己。”


  见对面那人毫无动静,太光狡猾地转眼珠子,啃完水果,吐了籽,打个饱嗝,甩了甩毛绒绒的大尾巴,眯眼说道:“你有百年道行了,但我看你似乎还未历过劫?嘿嘿,这劫啊,最难是情劫。过去了,就快乐似神仙,过不去,就如我这般凄惨。玄真就差一劫即可升天,但他最後一劫最难度,我以前为他算过,他最後一劫是你──情劫!”


  打坐中的人猛地睁开眼,白狐满意地又捧了个水果。

  东君收了功,把气归回丹田,看向桌上那狡猾的狐狸,摇摇头。“岁月匆匆,太光道长怎不抓住时光好好修炼?”

  甩甩尾巴,太光嘟嚷:“修什麽修,我都这样了,再修也没意思。经过那情劫,我看透许多事,成不成仙已不重要了。”

  “是麽?”东君低声呢喃。他知道自己的第一劫即是情劫,能否度得过去还未知。当初来华阳洞找玄真,说要修道只是借口,真正目的不过是为了呆在玄真身边,只为了……和他在一起。克服重重困难,终於入道修道,有所成果,也炼成了长生不老术,可是……最初的那份情,却只能深深地藏在心底。


  玄真应是清楚他的情,然他漠然视之,长年远游在外,便是在回避他。为了追上玄真的脚步,他压抑下自己的情,日夜修炼,甚至学他的淡然,学他的冷漠,可……他终究成不了玄真。


  见东君沈默,太光跳下来,来到他的脚边。“你为何喜欢上玄真?”

  东君摇摇头。“在白玉潭相遇,只看了他一眼,我便……沦陷了。回家後心神不宁,想的思的全是他,为了再见他一面,我去观道去道场,每每失望而归,又每每抱有期望……直到再次相遇,他无情地拒绝了,我才觉悟,如果不是和他处在同等地位,是无法追上他的脚步,更不可能……他是修道之士,长生不老,我只是一介凡人,百年一过便回归尘土,我不甘心,於是我抛弃了红尘牵绊,上山求道。一百年了,我只能作为道友呆在他身边,默默地守著他的华阳洞。你说的没错,我的第一劫是情劫,你都度不过而我又怎能度得过?”


  听了他一席话,太光蹭了蹭他的腿,同情地说:“爱上玄真,的确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他不懂情,只知道修炼,你和他相遇可能是冥冥中安排的,是劫躲不过。但是,并不是所有的情劫都会魂飞魄散。只要你二人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共同克服困难,坚贞不屈,经得起考验,便可度过情劫,但倘若有一方屈服,便功亏一篑了。”


  东君苦笑。“我与他……只是单相思。两情相悦从何说起?”

  太光竖了竖耳朵,狐狸脸有些神秘。“咱学道的,都懂咒言。你可知情咒?”

  “情咒?”

  “不错。情咒自古评价好坏掺半。对你喜欢的人施情咒,他心里若有你,便会生效,如不爱你,便会失效。你──要不要试试?”

  东君不语。华阳洞内有藏经室,里面经书万卷,咒言书不计其数,阅览众多书籍,怎不知情咒?只是……他不敢……亵渎。

  “唉,你这般优柔寡断,永远都度不过情劫。”用尾巴刷过东君的腿,白狐转身离开了,自己寻暖和的被窝去睡懒觉了。

  东君来到洞口,望苍穹,望绵绵群山,淡淡的倦意袭上面容。

  百年光阴能有几,

  一江深情付东水。

  香岩华阳修寂寞,

  情怯难言恐破魂。

  

  第四章

  一道青光划过天际,隐约泛著红光,青光一闪消逝,一条人影冲进华阳洞,发出一声巨响,惊得洞内的人急奔而出。

  “玄真?你怎麽……”动作迅速的太光一跳出来,便看到浑身是血的玄真倒在洞口。

  东君紧跟其後,玄真道衣上那触目惊心的血令他心一痛,颤抖地跑上前,扶起他。

  “……”嚅了嚅唇,终是发不出音。怎麽回事?道行高深的玄真怎会一身伤的回来?此次离洞不过一年半载,一回来竟浑身是血?

  是谁?竟伤得了玄真?

  玄真呕出一口血,神智已处於迷离了。他伤得很重,能自己飞回华阳洞已是不易。

  “东君,快定他的神!”太光看出玄真伤势的惨重,便厉声大喝。

  只愣了一会,东君念起定魂咒,手掌发出一道白光,没入玄真的体内。待他的神魂定住了,方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往洞内石室走去,太光跟在後头跑著。

  把人放在石床上,立即施展愈合术,然而他修为不够,勉强止住了血,却无法把伤口复原。

  太光跳到床上,舔舔玄真的手。“你去他袖里摸摸有没有乾坤袋,那袋子里应有不少灵丹妙药。

  东君立刻往他袖里一掏,果然摸到一个小巧的金色袋子,但袋子封了印,如果不是主人,是打不开的。

  “唉,玄真干嘛这般小心翼翼封印著?就怕别人偷了去不成?如今倒好,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太光不满地嘟嚷。

  “我去拿灵芝。”说著,东君便往外走,进入放药的石室,在一堆草药中,终於找到半截灵芝。

  太光看东君拿回来的灵芝说:“这灵芝都成干了,效果不好,你最好是去采新的。”

  东君没有犹豫,拿了一个锦盒和几张咒符带在身上,便出了华阳洞。在洞口封了结界,以防虫怪入侵。

  香岩山很大,要在诺大的山里寻找灵芝不是易事。幸而修道之人在学炼丹之前便要学会采草药。施展御风术,在山棱间穿梭飞行,寻了半个时辰,终於在一幽暗的峭壁上看到一株灵芝。悬在半空中,拿出锦盒,以咒术把灵芝从土里取出,封进盒子内,迅速地盖上封上咒符,以保持新鲜。


  收了盒子,心急如焚地往回飞去。

  快接近华阳洞时,在山涧发现一个人倒在溪边,满身是血。

  他狐疑地停了一下,但想到玄真身上的伤,便没有飞下来救人,匆匆一瞥,闪身而过。

  那山涧里的人尚有一丝神智,微张的眼缝里看到一修道士从头顶飞过,对他视而不见,不禁怨恨在心。

  回到华阳洞,急步走进石室内,拿出灵芝,催动三昧真火,强迫灵芝在手掌内的三昧真火里炼化成丹药,终於,晶莹剔透的灵丹炼成,他扶起玄真,把丹药放入他紧闭的口中。


  太光在一旁看著,眼里有一丝赞赏。想不到东君才修了百年,便学会在掌内以三昧真火炼丹药了。须知炼丹药的本事也体现了一个人的修为,单物炼化无须用鼎炉,以手造就一团气,在气团里炼化便可以了。若是炼高级或复杂的丹药,便要用到鼎炉了。东君这一手,干净利落,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


  玄真服下药丹後,气色终於好上许多了。东君坐在床边,痴痴地望著昏睡中的他。从未见过玄真脆弱的一面,他总是很淡漠,遥不可及,如今他竟虚弱地躺在床上,俊美的脸苍白无血色,双眼紧闭,敛去了眼里的冰冷,看著这样的他,仿佛能接近几步了。


  狐狸摇摇尾巴,见东君神色痴傻,便知他触动情弦了,转了下眼,他怂恿。“喂,呆子,上次我提过的情咒,你有没有考虑过?本来还担心无从下手,毕竟玄真太厉害了,如今倒好,他受了伤,正是虚弱的时候,你若现在趁机下情咒,保证万无一失。”


  东君一震,抬头惊诧地望太光。太光瞟他一眼,责备他干嘛大惊小怪。

  手颤颤巍巍地伸出去,想抚摸玄真的脸,却怕惊醒了他,不敢越逾。

  情咒?这是个好机会。

  只要下了情咒,若他心中有他,便会生效,那麽……他可以如愿以偿了。可是……若无效呢?

  东君拧眉,摇摇头,站起来远离床铺。失神地望著床上受伤的人,胸口传来一阵阵刺痛。若是无效……那便是玄真心中无他!无他……便无望了!

  重重的拳头击在石壁上,磨破了皮,却无任何痛感,深深地自厌。

  他宿清风何时变得如此胆小了?百年的修行,磨平了他的棱角,失了自己的性情?

  沙哑地失笑,头抵著石壁,自我嘲解。

  太光一直关注他,注视他的挣扎,他的苦涩,他的自厌──这情劫,危险!危险!

  那痛苦中的人忽然转头,黑眸幽深地看向床上昏睡中的人──虎视眈眈!?

  触及那危险十足的视线,太光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狐狸心里似乎有那麽一点点良心过不去。

  玄真──哪天要是万劫不复,可千万别怪他太光啊。

  ****     ****    ****

  “你醒了?”东君淡笑地看著床上的人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如黑夜般的眸子慢慢睁开,一抹不异觉察的红光一闪而逝。玄真坐了起来,发现胸口仍在隐隐作痛,皱了下眉,单手打了个手诀,覆在胸口的伤处,青光过後,胸口不再疼痛了。


  “果然只有玄真自己才能治好身上的伤。”盘在床上的白狐太光舔舔舌头,说。

  东君吁了口气。“醒来就好了。你……怎麽会伤得这麽重?”

  玄真抬眼,直直地盯著他看,被那冰冷寒雪般的眼眸盯视,直叫人心慌。东君闪了下神,急急避开眼,不敢与之对视。

  “为何躲开?”冷冷地问。

  东君一惊,奇怪地看向玄真。太光直起身子,蹲坐著,微歪小脑袋,也是一脸不解。

  从东君温雅的脸上移开视线,玄真下了床,冷漠地走出石室,仿佛刚刚并没有开口说过话。

  东君失落地发怔。

  “唉──”太光感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东君勉强地扯扯嘴角,苦笑。“是……是吗?”

  然後,不再言语。

  玄真出了华阳洞,飞上山之巅,盘腿而坐,双手掐印诀,只刹那,便吸取天地精华。如练的月光凝成点点萤火,汇聚融入玄真的身体里。高空风急,玄真未束冠的发丝被吹得四处飞舞,衣袂飞扬,全身笼罩於银光之中,似天神般圣洁。


  紧闭的眼猛地一睁,黑瞳内的红光越闪越亮,眼眸几乎要变成红瞳了,双眉一拧,流光一闪,那红光隐去了,恢复成黑色。

  收了功,负手立於山之巅,黑发素衣飘扬,他却屹立如磐石。

  ****       *****       ****

  玄真没有说明自己为何浑身是血的回来,更没有说是谁伤了他。他不说,太光和东君就算问得再多,也得不到答案。

  “不说就不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太光偶尔小声嘀咕,也不敢真的在玄真面前说出来。毕竟他功力尽毁,寄人篱下,还是安分些好。玄真一记冷眼过来,他怕自己小狐狸的身子承受不住。


  东君欲言又止,终是没有问出口。

  三人在华阳洞,修道讲道论道,只不提俗事。

  一晃,又是一春秋。

  藏经室里,东君浏览满室的经书,当他的手按在一本书上时,另一只手几乎同时出现,覆在了他的手上。

  东君微惊,转头,触到一脸淡漠的玄真。

  “抱歉──”欲从温润下抽出,但玄真却一把握住了那只要逃开的手。

  东君心一紧。

  紧紧握住掌中的手,玄真仿佛没看到东君脸上的惊慌,自若地捏著他的手,并细细把玩。一百多年的修炼,使东君的身体更完美了,就是一双手,都皙白剔透。

  “……”东君蠕了蠕唇,想要开口叫他放开他的手。自从来华阳洞修真,他与他从未这般亲近过。玄真冷若冰霜,他的一厢情愿在他眼里像个笑话。他冷眼旁观,看了一百多年,没有任何回应,就这样放任他心底欲望的滋长,日复一日,一百多年了,他的情,何时才能到尽头?


  “百年前,在白玉潭,你便是用这只手两次抓住我的手腕?”

  “啊?”东君一时没有反应,只能愣愣地看著玄真超尘脱俗的脸,他的眼睛很黑,没有平时的寒彻如冰,似乎多了些什麽,却探不出来。

  “你很执著,东君。”启开薄唇,玄真道,“你修真,不过是为了自己心底的私欲。”

  满身狼狈。东君想躲开玄真嘲讽的注视,却可悲地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躲。一百多年了,他们二人谁都未点破那层隔纱,然在今日,一个普通的早晨,眼前这无情的人用冷淡的语气说出事实。


  “你──很早就知道,不是吗?”东君沙哑地说。“最初你就置身度外,对我的情不理不睬,今日何必……何必点破?”

  “你很痛苦?东君?”他突然柔和了声音,那黑眸里的冰竟融化了几分,多了丝温意。

  可能吗?

  东君不敢置信。

  不懂情的玄真,忽然……懂情了?

  嘴角微扬,玄真露出一抹淡笑,那是在白玉潭初见时,流露出来的亲和温意的微笑。

  “很少有人在修炼了百年後,仍未历劫。东君,你道缘虽深,但劫数难度,这也就是为何我当初劝你返回红尘,安生过凡人的生活。可惜,你太执著,为了私欲入道修道。”松开手,玄真把视线移到满屋子的经书上,而东君困窘地把那发烫的手藏在袖子里。


  百年修道,竟抵不住瞬间的动情。

  “是劫躲不过。我想了百年,看了百年,顿悟了。”玄真伸手,出其不备地抚摸东君的脸,温笑道,“东君,你和我的情劫躲不过,只能面对了。你可愿和我一起度情劫?”


  东君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望著眼前那如沐春风般的笑颜。

  一起度情劫?

  他和……玄真?

  可能吗?

  真的可能吗?

  冷情的玄真,心底──有他?所以,他要求和他一起度过情劫?!

  後退一步,东君远离玄真的温情。想了念了奢望了百年,以为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回应,就这般痴痴地守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在无尽的梦里辗转反侧,守在孤独的华阳洞里,只为了等待主人的归来,日复一日,心底的情越藏越深,越沈越浓,可是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著,不敢亵渎了那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此时此刻,眼前这人真的是玄真吗?他竟然……回应了他的感情?


  枯竭了一百多年的泪水,在这一刻涌现而出,酸辣苦涩。

  尝到自己的眼泪,东君摇摇头,害怕这只是个笑话,怯懦地逃出了藏经室。

  眼睁睁地看著那人蹒跚地逃离,没有阻止,被留在石室里的玄真静静地立在书架旁,抬起那抚摸过东君脸颊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幽暗的眼眸闪过一丝红光,瞬间又变得冰冷寒彻。

  躲在门口看到一切的太光踱了出来,问玄真:“如果不喜欢他,为何要伤害他?”

  背对著门口,玄真淡淡地回道:“你又怎知我不喜欢他?”

  太光一时无语。他不相信,玄真会突然顿悟,明白了何为情。是什麽使玄真突然转了性?

  “我只希望你们不会落得我这般田地。玄真,情劫并不好度,虚情假意只会令自己後悔莫及。”扫过尾巴,太光转身离开了。

  翻阅经书的玄真嘴角勾了勾,沈寂。

  “我……能相信他吗?”立在华阳洞口的东君低声问。苍穹一片清明,煦日普照山川,人心却如那飘荡的云,不知归处。

  太光蹲坐在他身边,同他一起看著洞外。

  “你想相信他吗?”

  东君眼一热,又想流泪。“想,怎麽不想呢?毕竟……这是我来寻找玄真的初衷啊。修真,仅是借口罢了。”

  “果然……”太光吐了吐舌头。“我看到你第一眼时,你说来找玄真,我就有感悟,你不只修道那麽简单。”

  “可是,我不修道不行啊。玄真他非凡人,他可以长生不老,我却一过百年便要落入轮回,再不能相见了。我不甘心啊,所以我要修道。修道,或许还有机会。等了一百多年,视我为无物的玄真,竟然……竟然回应了我。”


  “修道之人不说诳语,不能言谎。玄真既然这样说了,那麽,就是当真了。”

  “是啊──”轻轻一叹,东君舒展眉目。“情爱,就像一场赌注,更像一味毒药。沾一点,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低头,对太光怡然一笑,他离开了洞口,往藏经室走去。

  太光一直坐著,狐狸眼痴痴地望著天空。

  错了,错了,情爱非赌注,无关输赢。在情爱面前,力量再大亦无济於事。千万年来,多少人陷於情而无法自拔,又有多少人为情苦为情恼。爱不爱是一句话,却……不能永恒,不能长久。


  情长,长不过天地日月,爱深,深不过龙潭海渊。

  ****      ****      *****

  被封印的感情一被释放,就再也收不回了。

  他像青涩的少年般,在爱恋人面前常常无措,在那人不注意的时候,痴痴凝望,却不料被他扑捉住目光,红潮满面,尴尬地躲开,不经意地瞟到那人眼中的一丝笑意,自己便又懊恼了。


  “你不必小心翼翼。”原是坐在蒲团上诵经,因感到身旁人气息不稳定的波动,玄真停了下来,慢慢地说。

  东君一窘。

  诵经有三诵:神诵、心诵、气诵。故,诵经过程中绝不能打扰,不能心神不宁,更不能思阴阳,不能交谈,不能轻慢天文,触犯真灵。诵经当令心目相应,目无他视,心无异念。


  他神不宁,心不静,是诵经大忌。可玄真竟为了他开了口忌。

  放下经书,收了功。

  “你我既已互表情意,便是有情人了。情爱不可抑制,你想向我索求什麽,就开口要,我回应了你,就会付出同等的情爱。”玄真温和地看著他说。

  东君抿了抿唇,道:“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能真得到你的情,似梦似幻,太不真切了。”

  “我是初次动情,也不知如何表达。”玄真的声音听来冷静如昔,除了神态较之以往温和一些,倒没什麽变化。

  “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总感到许些不安。”

  “是我做得不够多吧。”玄真微微一笑。自从他应了他的情後,常露笑容。“凡尘中的人们互诉衷情後,常常付诸行动,共赴那云雨,升华两人之间的爱情。”

  东君低下了头,更窘了。玄真是自小便进入修真界,不懂何为含蓄,直言不讳,可东君毕竟曾在尘世教化了二十五载,对那私房之事避讳颇多。

  “待寻个吉日,你我便探讨那房中术吧。”玄真以寻常语气说出此话後,作为唯一听者与当事人,当下通红了脸,急忙寻个借口,躲避去了。

  不知打哪钻出来的太光大摇大摆地跳上蒲团,舔了舔粉嫩的前爪,不赞同地说:“你这般直言,不怕吓跑人?东君面薄,不像你脸上的那层冰厚。哪有刚情意相通,就谈及肌肤相亲的?”


  “情到深处自当行,交合为天道之常。”

  “天道之常,阴阳相交。你和东君皆为男子,违背阴阳,就不怕天遣?”

  “何为阴,何为阳?阴阳乃天地两极,日月两像,精之两气。神本无相,那男女形体只是存在形态,非阴阳界线。修气为阴,修气为阳,顺其自然。修真待到飞升之时,舍去肉体,单以精气神存在於天地之间,或男或女,或阴或阳。我和他形体同为男,但修了阴阳之气。他是阳,我是阴,他吸日之精华,我吸月之精华,阴阳相交如何违背天地?”玄真侃侃而谈,太光知道自己又被他念了一次经,心服口服。


  话虽如此,但太光仍存疑惑。怎麽东君是修了阳气,玄真修了阴气?难道……当初玄真早就算到有今日?

  狐疑地盯著玄真看,那绝美的脸上端不出什麽。暗自叹息,果然是修为被毁,不如当初了。

  看不透,看不透啊。

  ****     *****      *****

  但凡情人,都会做些浪漫有情趣的事。比如,一起看日出,观海潮,或是看满山飞花,观瀑布溪流;共处一室时,弹琴对弈,谈诗论经。

  自从一百多前年来到修真界,进入华阳洞後,东君便没有离开过香岩山。倒是玄真常常云游四海,去过很多地方。

  有玄真伴著,东君首次出了香岩山,乘著风,踏著云,御风飞行,不到片刻,便飞出很远了。

  从高空看山河丽影,怎一个美字可形容?

  “把手给我。”飞行中,玄真伸手过来,东君没有犹豫,依言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手中。

  玄真一笑,拉他入怀,他微惊,被玄真温润的怀抱拥抱著,心一暖,痴痴地凝视他。玄真抱紧他,加快了飞行的速度,两人如一束光,在蔚蓝的空中划过一道白痕。


  待东君回过神来时,惊诧地望著眼前的景色。

  片片粉红色的花瓣随风飘飞,无数的桃花点缀在枝头,仿佛是为了迎接他们,簇簇繁盛。

  一望无垠的深蓝大海之中,一孤岛,岛上桃花遍地,司春之神随风经过,带来了无数雨露,滋润花蕊,那含苞欲放的,更是娇欲滴。

  “真美──”东君叹息,抚摸一株桃树,情不自禁的赞美。

  他话一落,那枝头的花儿飘落更急了,沾了东君半身花瓣。玄真上前抚去他发上的粉嫩花瓣,柔声道:“这些桃树都有了精魄,你赞美它,它正欣喜呢。”

  “谢……谢谢。”仍未能适应他的亲昵,东君用袖子甩了甩身上的花瓣。玄真也不急,只拉了他的手,慢慢地在桃花林中散步。

  “这里灵气很足,是修炼的好地方,以往我常来此呆上一两年。”边走,边随口说几句话。

  东君静静地听著。虽说对玄真一见锺情,又害过相思病,但他对玄真的了解少得可怜。相处了百年,两人交谈不多,也就了解不深了。

  微微蹙眉,他感伤。

  “这里距蓬莱不远,飞行过去不过片刻的事。但蓬莱岛主不好客,我十年也只能拜访一次。下回若有机会,我再带你去拜访。”

  “以前在家看书,总以为蓬莱仙岛是人杜撰的,想不到是真的存在。”东君奇道。

  玄真淡笑。“人间怪志小说杂谈里讲及的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大多数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人们惧怕它们,更无法接受,便一味的否认,当故事听听便罢了。”

  “这倒是。记得初遇你之前,我看了一本讲取经的怪志小说。说的是一妖猴修道成仙後,顽劣精怪,大胆妄为,不但大闹天宫,还让众神仙束手无策。後来是西方如来收伏了他,将他压在了五指山。五百年後,一取经僧人路过,救了他,妖猴便与他一起去西天取经……那小说写得离奇,光怪陆离,著实有趣。但那时的我看看便罢了,不会将之当真。”顿了顿,他低语,“我不喜欢妖猴大闹天宫那一段,总觉对玉皇大帝亵渎过多,让人看著不太舒服。”


  “哦,为何?”玄真抬头看天空。

  靠在一株桃树干上,透过粉红花枝,望著晴空。“我自小便有点奇怪,在庙堂道观里看到玉帝神像,身体就不舒服。多看两眼,心就会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所以……我本是不信神佛的。”


  玄真转头,定定地看向东君。现在的他在外貌上比初见时要更年轻,由於修真延了寿命,他的相貌不会再改变了。在凡人看来,他长得应是极好看了,眉目清俊,星眸幽暗,肤色如玉,青丝如瀑,又一身温文尔雅的气韵,随意地靠在树干上,衬著飞旋落下的桃花,看得人一阵舒心。


  两颊微红,东君被玄真看得有些心跳雀跃。他为何这般看他?像在审视一件精美的物品?

  玄真嘴角一勾,贴近他,低喃:“当初你抓著我的手,向我表情时,可没现在这般难为情。你说:‘那日一睹道长风采,令在下难以忘却,寻寻觅觅了数月,幸再遇道长……道长风采依旧,清风的心为之……动了弦,不知道长有意否?’你在说这话时,可有想过後果?”


  “你……你记得?”东君怔愣。都过了这麽久,他──竟然记得?那时候自己是如何的绝望,面对他的冰冷,几乎要窒息而死了。

  “我还知道──你在我离去後流泪了。”

  “你……你怎知?”东君呆呆地望著玄真近在咫尺的绝尘面孔。

  “你以为我离开了,却只是假象罢了。”

  “是障眼法?”东君苦笑。

  “是啊,那时就想,这人太痴,太执迷不悟,加上我又算不出你的命数,恐怕跟我的缘分很深,但我一心修真,断不能陷於情障中。”

  “所以你一直拒绝我?”

  “我那时本就无心於你,拒绝你也是情理之中。”

  别开脸,东君笑笑。“说的是。可是如今你为何一改初衷,回应了我的感情?我不信是自己的痴傻,感动了你。”

  “那自是有原因的。我现在不便跟你说,你只要知道,我对你有了情,有了爱……”越说越低,最後化为呢喃,那冰冷的唇,便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覆住了东君微启的唇瓣上。


  “你──”东君慌了一下,忘了反应,就这样让他吻个正著。

  并不激烈,这个亲吻,可谓云淡风轻,两唇相触,柔软温润,摩挲了几下,便离开了。

  “玄真……”东君情迷意乱,陷进了玄真撒下的情网之中。玄真轻轻地拥他入怀,埋首於他的颈项间。

  “他日你我升天後,便可作对神仙眷侣了。”

  东君慢慢地闭上眼,埋首於玄真的怀抱里。

  上天啊,愿此刻非梦。

  远在九天之上的神人,透过水镜窥得此幕,略微摇了摇头。

  情劫,非两情相悦便能轻易度过的呵……

  

  第五章

  短短百年,人间已改朝换代了。

  衣著打扮,发髻装束与前朝的尽不相同,当政者,竟是外族人。外族政迫下,汉人男子剃了半光头,後留一条长长的辫子,怎的怪异?幸得外族人虽蛮横,对神佛还是敬意的,出家人不管是和尚还是道士并没有受到波及。


  走在长辫大褂满街的道路上,修道士装扮的东君和玄真倒显得引人注目。天下道教分多派,修行方式各异,随著时间的流逝,有些教派没落,有些新兴而起。玄真与东君虽是一身道士装束,但并不属哪一教派,两人风姿卓越,相貌非凡,乍看之下如那天外仙客。人们争著张望贪看他们的仙姿,又不敢接近冒犯。


  玄真似乎对这种现象见以为常,神色自若,倒是东君初次遇到这种情况,面薄又常常无措。

  他们两人游走在大好山河间,欣赏那名胜古迹,追寻仙踪,旅途里行善积德。修道者,皆有功过格。善言善行,为功,记功格;恶言恶行,为过,记过格。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不知名的林子内,火红的枫叶染了秋霜,为大地铺了一层红毯。正赞叹这难得一见的景观,忽见林子深处有一水泊,清澈灵气,停驻了人的脚步。


  修道之後,多用法术清理身体,当看到这片水域,东君动了心。看出东君的心思,玄真淡淡一笑。“我去附近转转,你且慢洗。”

  “呃,好的。”两人虽然互通心意,玄真更曾说过选个吉日探讨房中术,但他们相处了这麽些日子,从来都是以礼相待──除了那桃花岛上的拥抱和吻。

  待人远去了,东君解下道冠,脱了道袍,赤裸裸地踏进微凉的清水中。水面上飘浮著许些红色的枫叶,像无数片扁舟,沈沈浮浮。

  东君的发很长,毕竟是百年未剪过,修道之人的发丝都蓄有灵气,不可轻易剪去,当道冠一解下,那如云的青丝便似瀑般倾泄而下,没入水中,形成一层黑云。

  洁白如玉的身躯,随著修为的增加,越发的完美,肌肤细致而柔嫩,肌理骨骼匀称,曲线诱人,水花飞溅,白玉般的胸膛沾了水,更晶莹剔透了。

  在水里浸了半个时辰,吸取水泊里的灵气,小修了下精气神,待睁开眼时,黑眸里一片清明。

  正欲出水时,突然感到一丝陌生的气息。抬头一看,瞧见一华衣贵公子明目张胆地盯著他看,那灼热的眼神直盯著他的赤身裸体,滚烫滚烫,令人不舒服。

  东君立即施术,原本搁在水畔边的道衣道冠便瞬间穿回了身上,遮去了那引人遐思的美妙身体。

  飘浮在水上,见那人一脸震惊,东君踏水而行,回到岸上,有礼地一笑。“贫道失礼了,让施主看了笑话。”

  华衣公子好一会儿方回过神,应是个不简单的人,在看到法术时,竟能瞬间定神,丝毫不慌张。

  “你……是修道之人?”他不确定地问。这麽美的人,怎会是那无趣又古怪的道士?但是他穿道袍,戴道冠,施术瞬间穿衣,能踏波而行,不是有道行的道士是什麽?


  “贫道确是修道之士。”东君双手合十。

  “哦,不知……道长道号如何称呼?”就算是道士,长得如此出尘脱俗,只会引人遐想。

  这公子眼里的欲望太强烈,曾在凡尘呆过二十五年的东君怎看不出来?心底微微不悦,但脸上依旧漾著疏远的淡笑。

  “萍水相逢,不具姓名,公子请自便,贫道就此别过。”施展缩地术,眨眼的功夫,人便消失无踪了。

  “道长──”慢了一拍的公子干瞪著遍地的红叶,心有不甘。他权贵一生,看过多少美人,何曾遇过这样绝尘的妙人儿?管他是道士,还是仙人,只要是在红尘之中,总有一日会得到他。


  东君吁了口气,终於摆脱了那炽热的眼神。一时贪恋那清水灵气,竟招惹了生人,罪过,罪过。

  玄真无声无息地出现。“怎麽了?”

  摇摇头,东君问:“你刚刚去哪里了?”

  他以为他在附近有守著,所以才大胆地在天地间赤袒身体。

  “我去看了下这里的地脉。这里的枫叶红得太过火,是因为地脉内埋有宝物。果然,那里埋了一块上好石玉。”玄真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拳头般大小的黑色矿石。

  “这是?”

  “千年玄寒铁,是炼法器的好材料。”

  “法器?”

  “是啊,修道之人皆有法器。我记得你还未曾修炼过法器,便打算寻好材料,为你造一把好剑。”把矿石收回乾坤袋,微微一笑。

  “给……给我的吗?”东君心头一热,感激地看著玄真。他……他是真的爱他吧?所以才会花心思寻找材料,为他造法剑?

  抬手抚了下东君的湿发。“怎麽还湿著就戴了冠?”

  “呃──”想起刚刚的事,东君一窘。

  玄真稍一施术言,那还滴水的发丝便干爽了。拉了东君的手,道:“走吧,我们去趟昆仑山。”

  “咦?昆仑山?”为何去那麽远的地方?

  “单单有千年玄寒铁是不够的,还要找其它炼器材料,昆仑山矿石多,加上那里灵气足,可以找到不少好东西。”

  东君心里泛甜,随著玄真腾空飞起,飘上云层,把之前的尴尬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他却不知,那枫林中的贵公子却将他的超尘仙姿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中,甚至回去後,还亲手描绘了一副美丽绝伦的画流传到了後世……

  ****    ****      ****

  玄真施放出来的不是三昧真火,而是那九天玄火!

  在修炼法器之时,鼎炉内是花了半年时间收集的稀有材料,而鼎炉下的火竟是九天玄火。

  东君在旁守阵,对玄真高深的修为深深敬佩。

  炼法器时,不单是靠火候,还须融入人的精气神,注入鼎炉内,助炉里的玉石融化,去除杂质,炼化纯粹,焚烧到需要的程度,便用精气神将那得到的精华之物催炼成想要的法器形状。


  三天三夜的炼化,一待鼎炉开顶,那神物便如蛟龙般脱飞而出,赤红如火,散发著强烈的霸气,欲冲破结界。

  玄真以术抓住了法剑,顿时法剑上传来一股不羁的气息,如果修为不够,是无法驾驭它的。玄真注入自己的修为,以极阴之气压下了那蠢蠢欲动的赤热阳气。斗不过玄真的力量,通体血红的法剑抖了数十下,方寂静下来。


  玄真迅速地在剑柄上打入几个诀印,之後交给东君,吩咐:“滴血到剑身上,便可成契,此後这剑便会认你为主人了。”

  东君犹豫半晌。“你……真的要把它给我吗?这剑好似神器,我怕自己能力不够……”

  “虽然它有些倔强,但我是以你的阳气属性而打造的,非你莫属。我属阴,不适它。”

  东君不再犹豫,以指甲划破右手中指,血珠冒了出来,不偏不移正好滴在了法剑身上,那血片刻不到就隐入剑内,一排金色的咒符在通红的剑身上闪过,又消失不见。


  契成立,剑归东君。接过剑,立即感应到一股强烈如火的气,与体内的阳气一触,便融合了。东君闭上眼,把神注入剑中,竟可以感应到剑神合一的境界。

  “谢谢你,玄真。”睁开眼,东君脉脉地望著玄真。

  玄真回以笑容。“你喜欢便好了。”

  如今的玄真,在他面前,越发地爱笑了。但他对别人,依旧是冷冷冰冰的。为此,太光埋怨了好几次,说他是双面人,一会冷一会热,善变。

  他闻言,总是淡笑,心里无限感慨。玄真是因为对他有情,才会对他有不一样的态度吧?

  双手拖起红如火焰的法剑,在阳光下灿灿生辉,剑合长三尺九,单是剑刃就有三尺余长,刃宽两寸,一条金龙盘旋其上,隐隐泛光。将真气贯入,红之剑便发出炽热的火焰苗,随著真气的增多,那火焰是越燃越烈,若被此剑刺中,恐怕瞬间就魂飞魄散!


  这法剑,已接近神器了。

  “焰气如虹,霞光似朝阳,金龙藏身,好剑!叫霞光剑可好?”

  玄真点点头,东君回以笑容。立了契约的剑,可以藏於身体里,要使用时,只要呼唤出来即可了。

  把剑封印进身体里後,东君神采奕奕,那颗孤独了百年的心,载了满满的情意,幸福原来也可以这样易得,只要那人心中有了你,爱意绵绵不绝。

  ****     ****     ****

  天气晴朗,温度适宜,人的心情怡然,神清气爽。天时地利人合──

  再次来到桃花岛,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林中有一雅致木屋,里面物品齐全,尤其是那张卧床,铺了洁白的棉絮被单,看起来十分舒适。

  “这……”东君心中疑惑,不解玄真为何又带他来这里,去年不是刚来过吗?

  玄真微微一笑,抬手拿下发冠,把发髻解下,那一头及地的黑发便倾泄而下,当他开始解衣裳时,东君会意,无措地退了一步。

  “玄真你是想──”他呐呐,眉宇间尽是羞意。

  “我们心意相通有段时日了,平时少有亲昵,虽说修道之人少欲,但并不是无欲,你可愿与我水乳交融,行那云雨之事?”玄真说得坦然,不像东君那样害羞扭捏。


  东君一时无言。他自然是想和玄真能更进一步,但……但总有些不好意思,他受过世俗教化,哪能把这云雨之事,周公之礼挂在口头上直说出来?

  “你不愿?”玄真低语,似乎有点失望。“难道……是我会意错了你的意思?”

  东君忙摇头,退到床铺上,坐了下来,微红著脸,解掉头上的发冠,但心里有点慌乱,手指不太灵活,扯得头皮发痛。

  “我帮你。”玄真只穿中衣,来到他面前,轻手帮他把头冠取下,解下那三千青丝。

  “谢……谢。”东君又忙去脱衣,玄真温润的手覆在他发颤的双手上,低头轻轻吻他的眉心。

  “别急,别害怕,宽心以待即可了。”细柔的声音令东君安心不少。

  他点点头,由玄真灵活的手,轻易地脱了外袍,然後是中衣,直到露出白玉般的胸膛。

  “你很美,东君──”带蛊的声音在耳际呢喃,东君绯红了脸,顺势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玄真脱了最後的衣裳,和他一样赤裸裸地纠缠在一起。

  “唔──”肌肤相贴,温润滑腻的触感,令彼此都发出赞叹。

  修道要寡欲,但欲望如潮般涌来时,也一时难以控制。东君以前从未和人这般亲近过,虽说偶然间看过《素女经》《玉房秘诀》这样的经书,但避讳诸多,也就不细研究了。玄真倒是比他多活了一百多年,虽无实际经验,但向来是认真阅读经书,这房中养生之道,颇有研究,待此次真正实践时,动作娴熟,不似生手。


  并不急著占有,玄真怜惜地抚摸他的发丝,低笑道:“别紧张,放松,嗯,就当修道养神吧。”

  “这……呃……”东君被他一说,更紧张了。这种事,怎能心平气和地对待?当修道养神,亏得玄真说得出来。

  玄真低低地发出笑声,东君懊恼地躲开他戏谑的眼神。他想不到眼前的男人竟也会开玩笑。印象中,他要麽冷冷冰冰,要麽疏远淡然,要麽温情柔情,却从不知他会有玩笑的时候。


  他和他的情,不像世间男女那样轰轰烈烈,生死相随,他们之间如那细水长流,绵绵不绝,柔意舒心。

  玄真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住他的唇。之前也有过亲吻,但没有现在这样……炽热。那舌灵蛇般地袭进口内,勾起他涩嫩的的舌,戏玩纠缠。

  “啊──”身子被轻轻地抚摸,就开始发热,灵活带撩拨的修长手指所到之处,都点燃了一簇火星,慢慢地遍布全身。

  “玄真,我──”东君不知所措地喘著气,他感到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了,从未这样激情过。

  “交给我,我会为你带来快乐。东君──”唇齿在东君如玉的身体上一小寸小寸的啃吻,留下一个个红印,含住他胸前的红珠,用舌尖挑逗。

  “啊啊──”东君战栗地扭动身体,手无意识地插入玄真的发丝间,神智模模糊糊了。

  这种事──怎麽可能保持清醒?

  一步步进攻,玄真慢条斯理地蚕食著东君美妙的身体,在他身上留下一个个属於他的印记,直到来到他的私密之处──

  早已动情,那活物如玉般的挺拔,前端溢出晶莹的雨露,玄真怜惜地舔弄它,并张口慢慢地含进口中,让自己温暖的口腔包裹住它。

  “呀,唔──”东君挺起了腰肢,双手紧紧据揪身两侧的被单,他觉得自己陷进了温泉中,舒畅得无法自抑。

  这边吸吮逗弄东君的欲望,这边隔空取物地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从里倒出许些润滑的液体,分开东君虚软的双腿,滋润那娇嫩青涩的花蕊。

  东君意乱情迷,软绵绵地任由玄真爱抚自己的身体,就是连那最最私密的地方都被一寸寸的入侵。

  “玄真……真……不要……”他喃喃,双眼湿润,玄真怎麽把……把手指插入他那里……

  他们修真之人早已不食五谷,肠胃清空,凭的是一股气循环於体内,维持身体机能,那股穴只用於排气,干干净净,比起凡人,要细嫩很多。玄真的一根手指的滑入,当下令东君生痛。


  玄真吐出东君的欲望,并没有让他吐精,安抚他的身体,开始慢慢柔化他的股间小穴。

  “别怕,我会小心的,你别用力吸。”

  东君有些胆怯。“玄真,我们……我们皆是男子之身,不可能像男女那样结合的……那里……那里太小,不合的……”

  玄真吻去他眼角的泪,拥著他轻拍。“可以的。只是第一次有些辛苦,以後就不痛了。”

  “可是……”东君犹豫。

  “我想要你,东君。”玄真认真地凝视他,幽黑的瞳孔似有红光闪过。

  痴痴地回望,东君含泪地点了点头。玄真再次撩拨他的欲望,然後用更多的润滑之露抹於他身後,要他的双腿分开更大,耐心地一点一点探索。终於,东君那娇嫩的小穴能进出两根手指了。


  “嗯啊──”好像涌来更多的欲望了,东君受不住地咬唇,感到不可思议。原来那里竟然也能承受诸多。

  相对於东君的迷离,玄真要显得冷静许多,直到那小穴能含住三根手指,并轻易进出时,他方抽出手,用自己勃发的男根取而代之。

  “啊──”前一刻还在享受快意,下一刻,那直闯进来的活物太庞大,进入太深,叫东君痛得惨叫一声。

  “玄真,玄真……我……我好痛……”他沙哑喊。

  玄真吻住他的唇,把他的痛呼覆去,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有太多的怜惜。温柔固然好,但只会带给他漫长的折磨。只要痛并著快意,才能达到阴阳调和的境界。

  一抽一插,那深深进入的活物直把东君弄得惊喘连连,由最初的疼痛,到後来的快意,东君慢慢地迎合了。

  “啊啊嗯──”东君发出羞人的叫声,下体那深深浅浅的撞击,让他更往玄真身上贴去。

  “不要急……东君……慢慢感受……”轻咬他的耳垂,玄真将自己的阴气导入东君的体内。

  “呃──”

  阴阳之气一相触,便开始融合,那高於肉体的交合使东君的灵魂都动荡了。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接受玄真贯进来的阴气。於是,两人真正达到了阴阳交合。

  数次之後,两人皆气喘吁吁,但精气并没有泄掉。快意淋漓,身体不但结合得最紧密,就是连神魂都交合了几次。

  在最後一次达到高潮後,玄真方把自己的精液尽数泄入东君的身体深入。东君全身一震,接纳了那混著精液而来的精气。

  “呃──”好强,好纯的气!莫怪一些以吸精气的妖狐会嗜於此道。

  待东君完全吸了他的精气後,玄真退了出来,趴身於他的两腿间,一口含住那欲发泄的玉茎,重重一吸,东君再也忍不住,把自己的精气贯入他口内。

  “啊啊……啊……”

  把东君的精液全部咽下去,玄真那绝美的脸看起来有些邪魅,幽黑的眼睛隐隐发出嗜人的红光,当他抬头望向东君时,东君被看得心跳得厉害。

  身体并不是很累,但人就是懒洋洋的。被玄真抱著拥入怀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汗湿的发丝,感到无比幸福。

  “我……我……爱你……”他轻轻呢喃,身子缩了缩,往玄真怀里贴去。

  玄真勾勾嘴角,低头吻吻他的头顶。

  东君微微失落。他没有回应他……果然爱得还不够呵……

  突然觉得头发微痛,他离开玄真的怀抱,疑惑地摸摸头。

  “看,头发打结了。”玄真捉了两簇青丝,拿到他面前,晃晃。

  这……这是他和他的头发。两人的发都极长,在两人的缠绵中,竟然交结在一起了。

  “结发,结发……”东君喃喃,深深地看著玄真。这超然绝尘的人,终於和他身心结合,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宁愿永远都不醒来。

  “为何流泪?”玄真以麽指抹去他滑落的泪珠。

  “我只是……感到太幸福,怕……一切是假的,是一场梦。”

  “傻瓜,你都与我结发为夫妻了,怎可能是一场梦?”

  “呃──”东君擦了擦眼泪,又埋进他怀中。

  竟然这麽爱害羞。玄真感到不可思议。这人初遇时鲁莽又大胆,越是亲近了,反而面红耳赤,害羞了起来。

  轻拍他的背,安抚他入睡,而他半瞌的眼,不时地流窜著一道红光。

  ****     *****     *****

  在外游历了三四年,再次回到香岩山时,又是一春。

  华阳洞里,太光甩著两条雪白的尾巴,狐狸眼里满是贪婪,口中念念有词:“礼物,礼物,礼物──”

  东君摇摇头,摸摸它的毛。“太光道长修为提高了不少,有两尾了?若有三尾即可变成人形了?”

  “当然,当然,东君,玄真,看你们一脸春风,这几年一定过得很舒服吧?快点,把礼物拿来。”这两人,果然是有情的,玄真脸上的冰似乎融化了不少,而东君也一扫往年的忧愁,如沐春风般的和煦。


  玄真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小袋子,太光流著口水,玄真瞟了眼太光那贼贼发亮的狐狸眼,眼中闪过一丝红光,轻轻地把小袋子往太光身上一扔。

  “玄……”东君想阻止,但为时已为。

  “嗷──痛──”太光发出一声惨叫,太光不忍心地撇过脸。

  只见太光雪白的小身子被如小山般高的大袋子压在了下面。它扎挣,努力扎挣,终於辛苦地爬了出来,冲玄真怒道:“玄真,你何时变得如此恶劣了?”

  该死!他光顾著流口水,忘了从乾坤袋里取的东西一开始是很小的,一离手就会变回原形。

  不过是因为他们丢下它去游玩而不爽,於是要玄真每到一个地方就买一样特产送它嘛,想不到──玄真竟会记仇?

  轻咳了一声,东君关心地问太光:“你没事吧?”

  太光抖抖身子,掉下几根灵毛,低喝:“这叫没事?”

  “这──”东君一时无语。太光以动物之身修炼本身就相对困难,虽然只掉几根灵毛,但仍有损功力。

  玄真冷眼一记瞥过去,拉了东君,往石室里走去。

  太光打了个寒颤,甩了甩尾巴,眼睁睁地看著两人进入石室,紧接著那石门便关闭了。

  咦?

  太光东嗅嗅,西嗅嗅,转了转眼,轻手轻脚地蹭到石门边,贴著门壁,竖起耳朵开始偷听。

  虽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真的有些奇怪啊。也许前几年他修为不够,觉察不到什麽,但如今幻化出第二条尾巴,修为自是提高一倍了。为何会嗅到一股讨厌的气味?那股味……是玄真身上带回来的?


  “啊……真……啊……”

  “不……嗯……”

  石门内隐约传来东君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太光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双眼呆滞。

  有没有搞错──他二人一回来就关起门做那……苟且之事?

  太光觉得自己的嘴角都在抽动。

  

  第六章

  月光下,山之巅蹲坐了一只三尾白狐,月光凝聚精华,笼罩在白狐身上,那白狐悠扬地叫了一声,身体发出一道幽蓝的灵光,形体慢慢扩大,待到灵光黯淡下来,只见一裸身青年四肢著地的趴在山崖上。


  甩甩如丝般极长的雪白头发,青年跪起身子,抬手瞅了瞅,又揪一把头发细看,喃喃:“修为果然还不够到位啊……”

  缓缓站起身,任雪般的发丝披泄而下,飞扬在身後,伸展双臂,让赤裸裸的身体沐浴在月光下。

  吸足了月之华,全身流窜著一道银白的流光,纵身从山之巅一跃而下,白发飘飞,身体在云层里穿梭,青年舒畅地清啸一声。

  一道白光滑进华阳洞,通体雪白,满身流光的三尾白狐从白光中走出,甩甩灵毛,慢悠悠地往洞里走去。

  来到洞厅,没看到诵经的两人,踩著轻灵的脚步,来到一道紧闭的石门边,侧耳一听,果然听到里面传来低微的声音。

  “……”

  听了一会儿,白狐跳到洞厅内的石桌上,盘起尾巴,下巴搭在前肢上,嘴馋地抱了一颗晶莹的水果,边舔边啃。

  已经三十年了,自从东君和玄真互诉衷情,并如情人般在一起有三十年了。三十年来,他们如胶如漆,除了前几年会出洞云游外,後来一直呆在华阳洞里。玄真一改往日的冰冷,对东君的占有欲越来越强,原本修道之人应要寡欲,清静,无杂念,修真之道漫长,绝不能有一时的停滞。然而,时间越是流逝,缭绕在两人之间的情障越强烈。


  边啃水果,边思考,鼻子忽然一动,空气中的异味越来越浓烈。白狐停下啃水果的动作,转头望著那紧闭的石门,歪首。

  不是错觉。

  那讨厌的异味每每在那两人独处时,隐隐约约的飘散出来。虽然很淡,但随著它修为的提高,越发地容易觉察到。

  凝重地盯视石门,狐狸眼闪著锐光。

  石室内,东君赤裸裸地躺在石床上,双腿张开缠在玄真的腰上,随著他的动作,发出一声声引人遐思的低喘声。

  久好……

  他神魂恍惚,体内的气仿佛被掏空了般,随著合交次数的增加,一点一滴的流逝。

  “啊啊嗯……啊……”身体感官越来越敏感,玄真只需一根手指便能令他动情。

  怎麽了……

  趴在他身上不断索求的玄真紧紧地盯著他迷离的神情,绝美的脸上是满足而舒畅的神情,身下的人越是疲惫不堪,他越激烈地占有他。墨黑的双目内燃起两簇火红,随著温度的爬升,那红光越来越强。如果此时东君张开眼冷静地观察玄真的话,便会发现异样。


  舔了舔嘴,玄真勾起嘴角,把东君紧紧抱住,将他送上了极乐之巅。

  “啊──”

  身子一绷,再也受不住,昏厥了过去。

  玄真突然气喘吁吁,放开东君,从他体内撤出,远远地离开床铺。

  “呜──”

  跪在地上,捧住头压抑疼痛,赤红的眼睛越来越淡,最後恢复成黑色。吐出一口气,他站起身,立於床边,静静地看著满身痕迹的东君,面上一片冰冷。

  伸指划过他眼角的泪,摩挲了几下,黑眸幽黯了几分。手掌在东君赤裸的身体上抚动,带著点点星光,那满是印记的身体瞬间恢复成白玉无瑕,拉过被子为他盖上。


  动一动手指,先前褪下放在床边的道袍已穿回身上,黑发束冠,冷若冰霜的模样仿佛刚才并未施过云雨。

  太光在吃了一盘水果後,终於等到了石室的门慢慢打开,现出衣装整齐的玄真。

  它跳下桌子,来到玄真的脚边,左嗅右嗅。“东君呢?”

  “睡了。”玄真没有停下,一直走到华阳洞口,月光透过云层,泄进洞内。

  太光跟在他後面,坐在他脚边。

  沈默了许久,太光忍不住开口道:“玄真,你……是真的爱东君麽?”

  “……”没有回应,玄真冷冷地望著天空。

  太光又问:“你没有发现吗?东君的修为停滞不前,沈醉在情障中,连修真都怠慢了。”

  “……嗯。”这回玄真终於回了一声。

  太光立即又道:“你不担心?”

  玄真低下头,看太光。月光打在他如冰雕般的脸上,似覆了一层冰霜。太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样的玄真……很陌生。

  小小後退了一步,太光试探地问:“三十年来,你们……交合的次数是否……多了点?”

  立即射来两道冰棱,太光打哈哈。“呃,我是说……就算是凡人,也是隔个两三日交合一次,但你和东君似乎……呵呵,好像……天天……我以为修真应该寡欲……”


  “太光,你可以幻化成人形了吧?水月洞久未有主人,可别被他人占了去。”玄真淡淡地打断他。

  太光吐吐舌。“你赶我走?我偏不走!”玄真这是何意?从前的他绝不会如此!

  “随你。”又是淡淡地声音。

  太光狐疑地盯著他,问:“玄真……三十几年前,你为何会受伤?是谁打伤了你?”

  玄真微微拧眉,不语。

  还是不肯说。甩甩三条毛绒绒的尾巴,太光转身往洞内走去。

  “我……嗅到了魔气……”在你的身上。

  直到太光离开了,玄真仍静静地负手站在洞口,风刮进,扬起他的道袍。

  *****     ****     *****

  晨光下,东君盘腿而坐,手掐佛诀,吸晨曦之光华。

  体内的气有些虚浮,每每与玄真行过房事後,人便处於迷离状态,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修道一百多年也近两百年了,他自然清楚夜夜行云雨之事不合阴阳之道,不合养身之道。但是他无法拒绝,那人轻轻拥抱他,并以惜怜的目光凝视他时,身体便软在他怀中了,默许他,任他对自己为所欲为。


  第一次在白玉潭相遇後,自己心里就生了非份之想,不是麽?原是怕修道之人太清心寡欲了,只能相敬如冰,有礼而疏远。但,自在桃花岛小屋里缠绵过後,两人的感情得到升华,心中有欲念,便付诸行动。


  发乎於情,何错之有?

  缓缓睁开眼,精、气、神终於补回来了。夜间过多的交合,实在太费神气了。

  站起身,打算飞下山顶,回华阳洞时,忽看到不远处有异光闪动。

  他拧了拧眉,那道异光忽隐忽现,好似宝物出世?

  琢磨了下,他打算去看看。离华阳洞不远,应无大碍。施展御风术,穿过云雾,飘飘然地往那异光之处飞去。

  觉察到东君的气息离华阳洞远了一些,太光奇怪地道:“我没叫东君帮我采果子啊,他为何往清流溪方向飞?”

  诵经中的玄真同样感到东君气息的波动,心中忽然有一丝不安,他立即收了功,往洞外闪去。

  太光跑了几步,摇摇尾巴。

  真是的,急什麽,兴许东君去找草药了,自从二人情感升华後,是越发地如影随形了。

  循著异光闪动的方向,东君在一溪流边降落,四处搜索。奇怪,应是这附近,怎麽一到这儿那光便消失了。

  行了几步,忽看到有人倒在溪流旁。

  “这位施主,你怎麽了?”他上前察看,是个清秀的少年。

  少年脚似乎受了伤,挂著泪珠儿,可怜兮兮地瞅著东君。东君刹时恻隐之心一起,蹲在他身边,为他看伤势。

  “这里是修真界,你是如何进来的?山路陡险,很容易受伤。”他柔声说。想到自己曾经为了寻找玄真,而差点迷失在山林间。

  少年舔了舔干燥的唇,低低地说:“我……我来找草药……”

  “草药?”少年受伤的脚在东君温和的愈合术下渐渐不流血了,最後连伤口都愈合了。

  “我娘得了很重的病,只有千年灵芝才能治好。”盯著东君洁白完美的颈项,少年咽了咽口水。

  “难得你一片孝心。如果要灵芝,贫道可以为小施主去采。”摸摸少年的头,想起了自己的小弟,心中一片惆怅。他不告而别上山求道修真,弟弟们应是伤心欲绝吧?如今时间流逝了一两百年,只怕他们早已……再次轮回了。


  “真的?谢谢你──”少年双眼一亮,也不怕生,扑进东君的怀里,小脑袋搭在他的肩上,兴奋地说。“你是道士吗?我听人家说,道士都很有善心的。”

  突然被少年抱住,东君一愣。但听了少年天真的话,不禁好笑,正欲说什麽,身体忽然一软,倒在了地上。

  “你──”

  少年张嘴,吐出红信,原本纯真的脸满是邪气。“好纯的阳气,光闻著就觉得美味,嘿嘿嘿──”

  是妖魔!?

  东君心中一凛。他竟然没有觉察到!收妖降魔原是道士最基本要学的本事,修真近两百年,他从未遇到过妖魔,但不该觉察不到对方的魔气啊!

  少年露出利牙,伏在东君身上,沈醉在他的纯阳之气中。“好像就是你,许多年前,我被一道人打伤,倒在这溪边,原是想恢复点力气,去附近采灵芝疗伤,不料被你一足先登采走了!这倒也罢了,你采了灵芝後,从我头上飞过,明明看到我受伤倒在下面,却只瞟了一眼就飞走了!你可知当时的我有多怨恨你?嗯──”


  东君皱了皱眉,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玄真忽然受伤回来,而他为了救治他,去采草药,的确曾看到有人倒在溪边。那时候心急如焚,便忽略了。

  “是你打伤了玄真?”

  红信吐得很长,几乎要粘上东君的脖子了,少年的瞳孔恢复成妖瞳,邪恶地一瞪,面目狰狞。“那该死的臭道士竟毁了我的内丹!我不过是看他是纯阴之气,要吸两口嘛,他竟出手残忍,几乎要了我的命!嘿嘿,不过他也没讨到好处。既然你和他是认识的,那只好委屈你了,待我吸了你的阳气,再去寻仇!”


  东君被禁制,无法动弹。那少年露出妖魔之像,正要咬他脖子吸他阳气之时,突然哀嚎一声,跳了开来。东君只感到一投气流袭卷了自己,等回过神时,自身已在一个熟悉的怀抱。


  “玄真……”他惊道。

  绝尘的脸布满寒霜,无情的眼如利剑般地射向魔物。魔物看清玄真,吓了一跳。此道的修为较之三十年前要更精深了!该死,少了内丹的他斗不过这臭道士!

  脚底抹油,急欲逃跑。

  玄真双眼红光一闪,煞气赫然布满全身,左手环抱东君,空出右手。一道紫光闪过,一柄如水晶般剔透的法剑出现在手中。魔物一看到那把曾伤过他的法剑,煞白了脸。


  东君眯了眯眼,打量那美丽的紫水晶般华丽的法剑。这是玄真的法器麽?真美!

  “三十多年前你逃过一劫,今次休要躲过!受死吧!”冰冷的话一落,玄真便袭向魔物。

  魔物反击,然,玄真那把法剑如神物般,发出刺目的光,魔物眼睛一痛,哀嚎一声,闪躲不及,便被刺中了心脏。

  “哇啊──”吐出数口魔血,那魔物怨恨地瞪著眼前相拥的两道士。

  东君心中不忍,转过头,把脸埋在玄真的怀中。

  玄真冷酷地一笑,幽黑的眼眸发出异样的红光,魔物濒临死亡,却在看到玄真眼眸里的红光时,诡异地笑。

  “嘿嘿……嘿嘿嘿……道士又如何……嘿嘿嘿……本魔的内丹……可不是那麽……容易……”

  玄真降魔术一念,魔物便化成烟雾,魂飞魄散了。

  空中掉下一块琉璃珠,躺在石子间,发出炫丽的光彩。

  东君闻声低下头,看到琉璃珠一惊。正是此物发出异光,才吸引了自己。这个是?

  “是吸魂珠。”玄真手中已无法剑了,单手一吸,琉璃珠便被吸进他的手掌内。

  “吸魂珠?”东君诧异。

  “这魔物多年前被我毁了内丹,他便用这吸魂珠来吸凡人的灵魂增加修为。”轻轻一捏,光彩夺目的琉璃珠便被捏成碎片,从中飞出许多个灵魂气团,玄真低声念起超渡的咒语,灵魂随之升华了。


  默默地看著消失的灵魂,东君心中感慨。之前看到异光,定是那魔物用吸魂珠夺了数条凡人性命,来此修炼的。

  抬头看向玄真,愣了愣。“玄真……你的眼……”

  眼瞳一闪,再次看时,幽黑如潭。是错觉吗?

  “什麽?”淡淡地问。

  东君摇摇头。“回去吧。”

  “嗯。”抱著东君,腾空飞回华阳洞。

  “哟──回来了?”见两人是抱著回来的,太光拉长了声音。这两人有必要在他面前如此相亲相爱吗?

  东君两颊微红,每每面对太光的调侃时总会赧然。

  嗅了嗅,灵敏的狐狸鼻凑近玄真。“有魔气?”

  “刚才正收了一只魔物。”东君解释道。

  “什麽?修真界竟然有魔物?”太光惊叫一声。

  “只要有些修为,魔物要混进来并非难事。”玄真抱著东君往石室走去。

  看到石室的门一关,太光猛地回过神。“喂……喂……现在是大白天……你们关什麽门?”

  “啊,玄真……你……”东君被压在床上,衣服落了地,他不解地低叫。“为何……”

  玄真紧紧拥抱他,低头便吻住他的微张的嘴,灵活的舌头探了进去。

  “唔──”

  被吻到头晕眩目,东君无力地瘫在他怀里。“怎麽……突然……”

  “我差点失去你了,东君。”玄真抱著他严肃地说。

  “啊?”东君微怔。玄真竟……竟以如此灼热的眼神望他!?近些年来,他似乎变了不少?

  “你是我的,是我的,知道吗?”低喃著,情欲随之而起。

  “啊,玄真……不……”东君虚软地任玄真在他身上落下一个个烙印。无法拒绝……尽管气被一点点吸走,仍是无法拒绝……

  湿热的口腔包裹住他的玉茎,不断地吮吸,快感袭卷而来,东君眼角含泪,气喘吁吁。

  “啊啊……啊……”

  再也忍不住,他射了出来。玄真将他的精气一吸而光,尽数吞进肚内。

  “呼呼……啊……”修真之人不可过多泄精,但此次玄真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吮吸他的欲望,并每每逼得他吐出精气,被他一一吸光。

  连著七八次後,东君再也吐出不什麽了,软绵绵的迷离了起来。早上吸的天地精华,随著精气被吸走,而一抽而尽。

  抬起头,玄真嘴角沾著白色的液体,麽指擦拭嘴角,犹意味尽。见东君软软地倒在被褥上,神情迷茫,白玉般的胸膛上尽是红痕印记。露出一抹怜惜地神色,玄真分开他修长的双腿,露出他娇嫩的菊门,用唾液随意润滑了下,便将自己坚挺的欲望送入其中,一下子便见血了。


  “……痛……真……”东君意识不清了,皱著眉头,喃喃。

  玄真扣住他的腰,低吼一声,开始抽插起来。或许最初两人阴阳交合时,会气息交流,达到修行,但近些年,只感受那肉体快感,忽略了气的调息。特别是东君,被玄真逼著吐精,一次又一次,而玄真却极少将精气泄在他体内。


  “啊……啊……”东君沈浸在欲望之洋中,低低地呻吟起来。

  玄真冷眼看著他沈迷的神情,面上的占有欲是越来越强,动作更是霸道起来。直到他两眼赤红,身下那虚弱的人被他一次一次地弄得昏厥。

  低吼一声,猛地抽出欲望,远离那虚弱苍白的人儿。

  “……”玄真退离床铺,掐起印诀,在自己身上打了几个印,直到身体的欲望渐淡,而赤红的眼恢复成黑色。

  寒著脸走到床铺,看到床上那人儿一身凄惨,他面上闪过一丝痛惜。手指抚过他的身体,为他疗伤。

  完毕後,他闭了闭眼,双手握成拳。

  似乎有人急急地敲著石门,玄真睁开眼,打开石门。

  太光幻化成人,身穿一件白色素衣,他凝重地打量玄真。

  “你──”

  知道瞒不过了,玄真摆手打断他,和他一起来到藏经室,关了石门。

  “到底是怎麽回事?”太光急急问。“我刚才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魔气!”

  玄真抚了抚额。“你猜得没错,魔气……是我身上发出的。”

  “果然……”

  “那次我会受伤,就是和一魔物斗了一场。我吞了他的内丹,他伤了我。”轻描淡写,但点出真相。

  “什麽,你……你怎会吞了他的内丹?”需知,修道之人绝不能吞食妖魔的内丹,否则只会被魔化!

  玄真冷笑一声。“那魔物想吸我阴气,不料反被我吞了他的内丹,今日被我降伏,也是天意。”

  太光心思转得快,毕竟曾有四百年的修为,比起玄真要年长两百多岁。“魔物的内丹单凭你的修为很难压抑,所以你……你利用了东君的阳气?!”

  玄真沈默。

  太光当下冷下脸,一改平时的顽劣。“莫怪……你……你未中情咒,却莫名其妙的说喜欢东君!我当时就在奇怪,何以你一睁开眼,对东君的态度便不一样了!”

  玄真的眼神很冷,面无表情,似乎是默认了。

  太光不敢置信,伸手指著他。“你──你会害死东君!他被你吸了三十多年的精气,难怪修为一直提不上去,再长久下去,他被你掏空了,早晚要……要死!”

  “他不会死,我不允。”玄真淡淡地落下此话,便离开了藏经室,出了华阳洞,此时,洞外已是黑夜,皓月当空。他腾空飞起,向山顶而去──

  太光来到东君的床边,看著他苍白的脸,痛惜地摇头。

  这情劫,他们二人要如何度过?

  ****    ****    ****

  时间又悄悄溜过去数十载,华阳洞内依旧住著三个道士。

  “啊──”东君手一抖,手上的经书掉在了地上,他怔怔地低著头,看躺在地上的书本。

  怎麽会如此不小心?一本书都拿不住……

  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靠在书架上,头有点晕。

  一双有力的手抚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东君露出虚弱的笑。“玄真,我没事……”

  “……”轻松地抱起他,往卧室而去,凝结在眉宇间的郁气散不去。怀里的人,似乎又轻了许多。

  能化成人形的太光坐在洞厅的桌边,见玄真抱著东君从藏经室里出来,他笑道:“你二人感情真是越来越好了,整日里搂搂抱抱,不是存心刺激我孤家寡人嘛。”

  玄真立即一记冷眼扫过来,东君埋首於玄真的怀里。

  看著两人消失在石门内,太光玩笑的脸渐渐沈重。

  东君其实有些怕进石室,只因每次在房里,便是和玄真在床上纠缠。然而这次玄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把他放在床上,拉上被子,看著他入睡。

  很累,真的很累……早上吸取天地精华越来越供不应求。身体仍在空虚,随著那泄出的精气,一点点虚弱起来。

  他也是修道之人,怎不明白其中道理?每次玄真皆会将他的精气尽数吞入腹中,而他却极少泄精於他体内。

  单方面的付出了气,便要失调了。

  後悔吗?

  不,没有太多的後悔。世间男女情爱最多只能维持四五十年,而他和玄真的情较之他们要长久许多了。即使最後精尽而亡……也满足了!

  爱他,便无怨无悔。

  沈沈的睡去,舒展了眉目,嘴角漾著幸福的笑,一脸安详。

  玄真看著他入梦,坐在床边,守著他。郁结在眉间的煞气越聚越浓。

  轻轻抚摸床上人的脸颊,许久,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下他的唇,最後留恋地深望一眼,毅然离开石室。

  太光见他出来了,冷冷地道:“他再被你这样欺骗下去,早晚要魂飞魄散。你们相恋了近百年,却仍未度过情劫,连老天都看出你的虚情假意,他却深陷其中!”

  “我自有定数。”玄真淡然道。

  太光眯了眯眼,笑问:“你打算让他知道真相?或者……用感情伤害他?”

  玄真未语,太光垂下眼,道:“你原就无情,伴了他这麽多年,是因为修真的善心。让他明白也好,早日清醒,早日保命。”

  玄真甩过袖袍,闪身飞出去,瞬间便没影了。

  好一会儿,太光摸摸受伤的脸,啮牙。

  竟然──动怒了,他?

  山之巅,玄真一身道袍,矗立著,无情地风撕扯著他的衣袍和发丝,他却纹分不动。

  久久,他望著天空,隐隐一叹。

  

  第七章

  “原来你并不爱东君?”

  欲进藏经室的脚步倏地停下,连气息都刻意隐藏了。

  “我就奇怪,那时候东君未曾向你施情咒,你却在醒来後说喜欢他,实则竟只为了……利用他!”

  心一颤,如针扎般疼痛。

  “玄真,你和东君相处了两百年,难道……从未爱过他?”太光的声音拉得很高,听得出来他正在为道友忿忿不平。

  呼吸有些困难,站在门外的人脸色苍白无血,眼睛渐渐染上悲怆的色彩。

  “……我一心修真,何来感情一说。”平直,冷调,无情,竟真是玄真的声音!?

  “你就不怕东君会崩溃?”太光责问。

  “你我皆知,情劫并非要两人一起度过。”

  “玄真……你利用东君,吸他的气,自己度过了情劫,你升天成仙了,那东君呢?他不但会丧命,还可能……再也无法轮回!”

  “那又如何?原就是他自己强求要修道的,我劝过,阻过。”冷酷的话语,让东君再也无法隐藏气息,他闯了进去,凄凉地望著室内的人。

  东君地突然出现,令室内的两人都惊了一惊。太光复杂而同情地望著东君,而玄真……竟只是疏远而淡漠地瞥了一眼。

  “你们……在说什麽?”东君轻声发问。自己是否幻听了?刚刚起床,人还未清醒。

  “东君,我……”太光一脸愧疚。

  玄真随手拿了本经书,翻翻。“……既然被你听到了,也算天意。”

  慢慢地摇头,东君走到玄真面前,想碰他,但玄真手一挡,冷冷地看他一眼。

  拒人於千里之外。

  “为什麽……”

  “就如你听到的那样。”玄真勾了勾嘴角,笑得残忍。

  “你对我的情,是假的?”

  “──是。”

  “你对我的爱,也是假的?”

  “……”

  “你之所以和我交合,只是为了吸我的气,助你度过情劫?”嘴抿了抿,尝到了苦涩。

  “可以这麽说。”

  “修道之人……不妄言,不说谎,你……你宁可犯忌,骗我,只是为了度过最後一劫?为了……为了成仙?!”

  合上经书,玄真看著失态的东君。“在你入道之前,我便和你说过,修道之路困难重重,你道缘虽颇深,但并不适合修道。”

  缓缓闭上眼,东君感到心被碾碎了,血脉崩裂,神魂一阵动荡。深深吸口气,他咬破了唇角,血滴落,在素色的道袍上晕开朵朵鲜红的血花。

  相处了近两百年,同床共枕,肌肤相亲,气息相缠了七八十年,若在凡间,他们这样也算是夫妻一场了。他知道自己的气在锐减,在一点一点地被对方蚕食,可是因为爱,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然而……

  “为何要让我知道?为何要让我听到你们的话?如果你不说,将我一直骗到底,不是更有利於你的修行麽?”眼睛很酸痛,却流不出眼泪。“何不吸光我的气,让我死在幸福的假象中?”


  面对他的激动,玄真却冷淡地转过身。

  无情如厮!

  再也顾不上风度气节,东君抓住他的手臂,质问:“玄真,你是骗我的是吧?今天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我是真心相爱的,是吗?我们同床共枕七十余载,结发为夫妻,天地可证,日月何鉴,是不是?”


  轻轻一笑,那笑声含了讽刺,云淡风清地推开东君,玄真温和有礼却淡漠疏远地面对他。“道友何必当真呢?修道之人生命绵绵无期,区区七十年算得了什麽?不过是一场戏罢了,无需当真。你情我愿了七十余载,你不也满足了初衷?你修道,只为了和我露水姻缘一场,不是麽?如今你心愿已偿,何必执迷不悟呢?”


  道友?!

  玄真叫他道友?!

  东君睁大眼,後退数步,身体摇摇欲坠,那苍白的脸色更加透明了。

  “道友在贫道的华阳洞做客似乎久了一些,贫道洞府且小,道友恐怕住不习惯,不妨另寻他处。”玄真甩了甩袖袍,淡淡地说。

  太光眼里流露出怜悯。

  东君张了张口,喉咙发痛,说不出一句话。跌跌撞撞地後退,最後离开藏经室。

  直到那人伤心欲绝地离开,玄真的脸仍淡笑如风,却冷漠如冰。太光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苦笑。

  “玄真,你让我……犯了言忌!”

  欺骗东君?最不想伤害的人,便是他了,可……总不能看著他死得不明不白。

  玄真没有看到他一眼,出了藏经室,往卧房而去。

  衣裳尽褪,青丝披泄,赤身裸体,半是羞涩半是大胆。

  “你来了?我……我就知道……你会来。”东君一步步上前,拥抱住玄真,把脸搁在他胸膛上。“其实……我有些怕你和共处一室的”

  玄真直直地立著,脸上没有一丝情欲。

  闭上眼,东君轻语:“你从来不问我的意愿,便……便压在床上厮磨,我虽一次次虚弱,可心里对你的情越来越深,哪怕……哪怕知道你在吸我的气,我也……我也甘愿……”


  “你告诉我,这并非我南柯一梦,好吗?”诸多哀求,放下尊严,只为了求他回应他的感情。

  玄真抬起手,欲抚摸怀中人的背,一顿,稍一用力,便推开他,对他的身体无一丝留恋。“道友为何要作贱自己?但凡修真之人,不能淫乱,不能思欲,道友意志不定,乃修真大忌。”


  坐在地上,身边是一堆道衣,长长的发丝纠结在石地上,白玉般的削瘦身体暴露在空气中,不自主地发颤发抖。

  作贱自己?自取其辱!

  黑瞳缩了缩,玄真甩袖离开。“道友请自便。”

  冷漠的背影,一如初来华阳洞的那个夜晚,没有一丝怜悯,无任何情感,就这样转身离去,留下一身狼狈的自己。

  这场梦,做得可真久!

  一百年,两百年……

  乍然醒来,惊悸,恐惶,绝望──

  压抑许久的泪,终於一泄而下,那眼,一片空洞。

  穿衣,束发,一身整齐,清洁,抖抖袍摆,抚平皱折,用干净的布巾擦拭脸上的冷水,仪态庄重,最後,跨出石门。

  洞厅里,太光站著,玄真坐著,似乎──就在等他。

  何必──何必呢?

  深深地一鞠,如当初在白玉潭相见时,一揖到底。微微一笑,声音是温和有礼:“多谢道长百年来的指点,清风……打扰道长多时,是该离去了,学得一身本事,从此──天涯海角,任我行。你我今日一别,缘分应是──尽了。”


  玄真拿茶杯的手抖了抖。

  又转身对太光一揖。“太光道长当初举手之劳,救了清风一命,清风没齿难忘。”

  “东君──”太光想说什麽,却终是没有说下去。

  “道不能成全,道不能仰慕,道不能投机取巧,道不能强求。玄真道长一言,真是道破天机。清风心中并无道,强求入道,如何成道!然也,果也──”长长一叹,不曾回首,身形优雅,步履潇洒,穿过太光,擦过玄真,孑然一身,飘然离开华阳洞。


  “情痴,梦醉,百年惊觉。修阴阳,结长发,百年缠绵,抵不过一个‘道’字。成仙,成仙,不恋凡尘,待到飞天之时,天上人间,不见,不见。情断,缘尽,梦一场,哈哈,梦一场啊──”


  清萧悲怆的声音在洞口久久回荡,回荡……

  太光化身为白狐,飞跑出去,追著那人,跳出华阳洞。

  玄真瞬间来到洞口,急风刮进来,打乱了他的发髻。重重一拳击在粗糙的石壁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东君,东君──

  唤不出口的名,哽在喉咙处,刺痛。

  ****     ****      ****

  御风飘飞,没有目的,没有方向,飞出华阳洞,飞出修真界,往那山下飞去。飞到半山腰时,气息一乱,再也支持不住,直直地从空中掉落。

  掉进冰冷的水里,好不容易爬不出,趴在水畔,湿润的眼一看四周,立即发出悲凄的笑声。

  白玉潭,白玉潭──

  “呕──”吐出一口血,染红了水畔的一块巨石。

  初时在这石上梦一场,醒来看到一道长弯腰汲水,一抬头,疑似天人。从此心沦陷了,入了魔障。

  姻缘石,定三生,眼前这块染了血的石头,不过是个凡品。并无累世因果,怎可能情定三生?痴心妄想!

  惨淡一笑,狼狈不堪地出了水潭,往那山下走去。

  路过紫灵观,站在庄严的道观门口顿一顿,无视往来小道士诧异的目光,他嘲弄一笑,转身离开。

  本无道心,何来修道,罢了,罢了,返回那红尘,蹉跎岁月去罢。

  世间百年,仍由那外族人一统江山,满街的长辫异服之人,全无前朝时期的风雅。

  仍是一身道袍,停停走走,在人们惊奇地注视下,脚步停在了一座华宅的门口。

  曾经的宿家──

  已过两百年了,这里,还是宿家吗?四位弟弟是否能穿越时空,出门来迎接他这个不负责任的兄长?

  奢望!

  抬头看那扁额──徐府!

  讽刺一笑,那徐字,可真扎眼。

  “这位道长,是否有要事?”门里出来一名青年,见一风姿卓越的道长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观望,不禁开口询问。

  敛了眼里的悲怆,淡淡一笑。“打扰了,贫道想问施主一件事,不知施主是否愿意相告。”

  这道长气度可真非凡,那一抹淡笑,如沐春风,令人心情一畅。“道长请说。”

  “两百年前,这宅子住的是一户姓宿的人家,不知……这姓宿的子孙迁往何处了?”见青年一脸惊讶,他高深地一笑。“贫道问得唐突了,叫施主为难了。”

  “不不,不不。”青年恢复神色,忙道,“道长果然是高人。这宅子原是宿姓人家的,听祖辈说,当年宿家大公子突然一日上山求道一去不复返了,他的弟弟们寻不到兄长,竟都出家当道士了。这一走,宅子就空了,於是我的祖辈,当时是宿大公子的好友,便住进了这里,一代守一代,两百年过去了,却再无宿家人回来过。”


  “原来如此。”是长卿吧?弟弟们……皆去修道了?心中,有一点点期望,兴许……弟弟都能修道成功,炼就长生不老之体,在这滚滚红尘之中,或许能偶然相遇,可……也有可能,一一成仙去了。唯有他,一劫未度,再回红尘。


  施一施礼,转身离去。

  “呃,道长……您……您可姓宿?”青年忍不住问出口。

  淡然一笑,瞥一眼扁额上的徐府二字,从容离去。

  望著道长离去的背影,青年发怔。祖上曾传下遗嘱,如有道士上门,或许……就是宿家人。

  可能吗?就算是修道,也能活上两百年吗?可是,这个道长问起宿姓人家。摇摇头,他突然记什麽,返回宅子里,往收藏室跑去,从一个老旧的柜子里拿出一卷画,小心翼翼地打开,画里的人赫然入目。


  震惊──

  那道长的相貌,可不就是画里的人?只是,较之画中人,他要年轻上几岁。

  *****  ****  ****

  紫灵观──

  面对玉帝神像,心中是敬意的,可是自小便有的毛病,似乎仍未随著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掉,那每每看到玉帝神像时的心悸,有增无减。

  以为自己失心了,在离开那里之後,魂魄便被掏空了,可是为何,看到玉帝神像,仍有心痛的感觉呢?

  身後传来仓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转过身,看向来人。那是个三十出头的道长。

  “贫道长生,便是此观观主,不知道友道号?”

  东君回以礼,道:“观主称呼贫道东君即可。”

  “东君道长请──”

  “多谢,观主也请。”

  两人在蒲团坐下。长生仔细打量眼前这气息不凡的年轻道长,他相貌极好看,眼里却有沧桑,从他的气来看,修为应是极高,可是……为何隐隐有枯灯燃竭之相?!


  “不瞒观主,贫道原是两百年前,宿家大公子,曾与平极道长有过数面之缘,不知平极道长是否仍在道观?”

  “啊?”饶是长生修了近五十年的道,仍是小小惊讶了下。前眼这比他还年轻的道长,竟然是两百年前的宿家公子?!

  “师祖在一百年前云游去了,并不在观中。不过贫道的师父仍在观中,东君道长是否要见上一见?”

  “观主的师父是──”

  “师父道长宿缘。”

  “宿缘……”东君细细琢磨二字。“他可是……”

  长生点点头,东君不禁湿了眼。

  很快,宿缘道长被小道士请了过来,当看到那似曾相识的面容,东君不由地激动了。

  三十余岁,玄冠,黄裙,黄褐,黄帔二十八条,高玄法师的装扮,他是──二弟!

  “大……大哥?”不确定地呼唤,待东君自蒲团上站起,以温和的眼神看著他时,终於敢确定了。“大哥!”

  “二弟──”东君微笑著看他,眼前一片模糊。

  “大哥!”再也无法抑制,上前紧紧拥抱住清瘦的人。百年修行炼就的成稳,清淡,这一刻尽毁。

  兄弟相认,是怎样的激动人心?

  “二弟!”东君闭上眼,感受弟弟温暖的怀抱。自己何其残忍,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情,舍弃了这份真挚动人的亲情。

  长生悄悄地退了出来,留下久别重逢的兄弟慢慢诉情。

  “大哥,你可知当初你不告而别,我们几个弟弟是如何的难过?你怎能如此忍心,离我们而去?”

  “大哥,你说看破红尘,要去修道,为何不来紫灵观,偏要往那山上跑?”

  “大哥,为了以後能再见你,我们几个兄弟全都当了道士,苦苦修真,只为了能再见一见你啊!”

  “大哥──我真的好想你……”

  东君拍拍弟弟的背,一如百年多前,轻轻地安抚。“大哥……也很想你们……”

  ****     ****    ****

  “你走後,我们在山上找了大半年,遥无音讯,失望之余,紫灵观的平极道长说你很可能已进修真界了,凡人要入修真界需有修道之人引进。寻不到你,我们就苦苦哀求平极道长,要他收我们为徒,求了数个月,平极道长终於让我们入道。这一入道,便是近两百年呵。时间久了,执念少了,修身养性,炼就长生不老术,付出了很多代价,但为了等你,再辛苦都值得。老天不负有心人,终於,我见到你了,大哥。”


  “大哥也很高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想不到……感谢上苍怜悯。”

  “大哥似乎变了很多,嗯,大哥的修为精深,但似乎气不足?”

  “……嗯,近来有些怠慢修炼了,难免。”

  二弟凝视兄长虽然年轻但有些沧桑的脸庞。大哥越是轻描淡写,越有心事。他的气何只不足,几乎要消失了!修道单就修个气,若连气都没有了,如何再修炼下去?


  避开弟弟探究的眼神,东君拍拍他的肩膀。“三弟他们呢?不在观中?”

  “嗯……他们云游去了,说是当那闲云野鹤。不过每年皆会回来一趟,来看一看,你是否……有回来。”

  东君欣慰地笑。“那便好。你们都在,真好,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大哥,当年你……为何抛下我们,一心一意地去修道呢?”存在心中两百年的疑问,今日终於忍不住问出口了。

  东君沈吟,望向窗外的刚抽芽的花枝。

  沈默了许久,以为等不到答案,兄长却开口了:“为了……情。为了一个情字,执迷了两百年,也做了两百年的梦。呵呵,如今梦醒,一切……烟消云散了。”

  “大哥……”兄长身上发出沈沈的情伤,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还记得你们几个和我一起郊游爬香岩山麽?到半山腰的山庄时,我失踪了半日,其实,那时候我去了白玉潭,睡了一觉,醒来,遇到了一个道人……”轻柔飘渺的声音把他的情,他的痴,他的爱,他的痛一一道来,直到日沈西,夜幕降临……


  翌日,东君一身道袍立在紫灵观门口,二弟依依不舍。

  “大哥,你要走?”

  “是啊,我想出去看看五湖四海,这麽多年呆在修真界,还未好好地看过这片大地。”

  “我和你一起去,可好?”

  “……二弟,大哥想一人静静,你知道的。”温和地看著一脸不舍的弟弟。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担心啊。

  “别难过。修道之人最忌大喜大悲,相逢相聚全凭个缘字,兴许我会遇到三弟他们。”

  点点头,只能目送兄长。

  东君挥挥手,施展御风术,如那仙人般,飘然而去。

  道观里的小道士见了仙术,全都张大了眼。

  “师父为何不追去呢?”长生问。

  宿缘叹息,道:“时过百年,入道修道,有些事强求不来。正如他说言,人生相逢,单凭个缘字。”

  ****      *****     *****

  立於高处,看远处那高耸入云的山峰,那里是华阳洞所在之处,曾经住了近两百年的“家”啊,如今,再也……不能回去了。

  “东君──”一道白光从远处飞来,待落定,化成一只三尾白狐。

  “太光?”

  太光蹲坐於他面前,仰著小脑袋,深邃地望著他。“你……为何离开修真界?如果……你可以随我回水月洞一道修行啊。”

  淡淡一笑,抬头望著天空。“太光,你还不清楚吗?清风修道,只是为了长寿,为了伴玄真左右。如今情劫不度,修再久的道,亦无意义。”

  “东君,你是存了私心修道,这有违自然。”

  “故,我不能悟道。”东君喟叹。“太光,你回去好好修道吧。”

  “你又何去何从?”

  “我……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东君脸上露出飘渺的神情,望著远处山峰的视线也渐渐模糊了。

  太光摇摇头,道:“一百年,两百年,乃至上千年,对於修道之人而已,眨眼即逝,然而在凡尘,长寿并不是好事。东君,你可想清楚了。”

  闭了闭眼,将欲涌出的泪逼回去,他轻语:“……他对我无情无爱,我……我能怎样呢?我学不来女子的矫情,不会蛮横纠缠,他不要我,我便离开,离得远远的,留他一片清静。缘分尽了,就不该痴心妄想了。从今以後,我和他桥路各行。”


  “或许……他并非真是无情。”太光欲言又止。

  东君低头,微微一笑,眼里有潋光。“我和他相处了两百年,他的性情我也知一二。对陌生人,他总是多礼又疏远,若想亲近他,他便淡漠之视,可一旦交心,他总温和真情以待。他如冰却似火,说他无情,却又有情,修真之人皆有一颗善心,就是因为他善心,才留我在华阳洞修行了这麽多年。那时候他突然对我有了情,我就踌躇,他的情是真是假?我将情爱看成一场赌注,本身就是我自己看轻了它,情爱……怎能以输赢来断定呢?爱与不爱,全凭一念之间,一旦爱上了,就注定有伤情,这痛,这苦都该心甘情愿。他只是不爱我罢了,仅此而已。”


  默默地听著,太光低下头。

  “太光,就此别过,後会有期了。”

  抬起头,太光直视他。“东君,情劫是无法逃避的。你和他之间,还未断尽缘分,他日……若遇著他了,便好好谈谈吧,或许上天怜悯,应了你的情。”

  东君微微作揖,施展御风术,飘然欲飞。

  “谢谢你,太光。”

  直到那背影渐淡渐远,太光方化为一道白光,返回修真界。

  

  第八章

  北京城,两朝京都,几百年来,繁华依旧。

  一身普通修道士的道袍,行於衣冠华丽的京都街道上,显得寒酸又突兀。然而又一身仙风道骨,引得行人频频侧目。

  在凡间游历了十几年,单用双脚,走过了无数的山山水水。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京城。当朝是满人的天下,京城汉人且少,来往尽是满人。且佛教盛行之时,道教渐有没落的趋势。


  走走停停,并无目的,路过酒楼饭馆,也不曾停下脚步。一百多年未食人间烟火,即使酒色再香,也全无兴趣。

  一辆华丽的马车从旁边经过,他避了避,走到路边,让马车方便驶过。然而马车行驶过去後,又倏地停下了。

  “道长留步。”车帘被掀开,走下一年轻公子。

  “不知施主有何指教?”东君有礼地回应。

  那年轻公子仔细地打量他,看得东君微微蹙眉,许久,那公子作了作揖,微笑以对。“在下失礼了,道长莫怪。不知道长如何称呼,道观何处?”

  略一沈吟,东君道:“贫道道号东君,四海为道。”

  “道长定是法力高深,在下李季,有一不请之请,不知道长是否愿意相助?”

  “施主请说。”

  “多谢道长。”看了看往来的行人,李季道,“不知道长能否到在下寒舍做客?在下也方便请教一些事情。”

  “这……”东君犹豫。眼前这年轻人虽一副谦逊地模样,但从他的眼睛里可看出,他并不是一个普通人。

  “在下恳请道长过府一叙,望道长莫推迟。”

  对方态度诚恳,东君只好点头答应,年轻人露出欣慰的笑容。

  邀上马车,一路上诸多有礼。马车渐行渐远,过了许久,方停下来。待出了马车,富丽堂皇的宫殿院落让东君一惊。

  年轻人亲切地想携东君的手,却被他不著痕迹的避开了,李季眼里闪过不悦,却又笑了。

  “道长且随我来。”说著便进入一个殿堂,请了上座,奉上香茶。

  闻了闻茶香味,东君微闭眼。不愧是贡茶,天下第一。

  这里,是皇宫,而那叫李季的年轻人,分明是当朝天子。

  换了一身龙袍,皇家贵气表露无疑。

  “不知陛下请贫道来皇宫有何要事?”没有行礼,只平平淡淡地询问。

  年轻的皇帝也不见怪,原本就是他没说明身份,便将人请进宫内。“实不相瞒,朕宫中近来有一怪事,每天夜晚,便有白影忽来忽去,闹得朕夜不能眠。请了许多法师道士来驱邪,全无用处。今日遇到道长,只觉得道长法力高深,愿道长能施一善。”


  “原来如此。”东君微微一笑,清俊的容貌挂著笑容,清雅绝伦,皇帝看得有些痴,有些恍惚。

  “陛下带贫道去看看吧,或许贫道能一施薄力。”

  “好。”皇帝深深一笑,便带他去闹事的宫殿,身後跟了不少宫女太监。那些个宫女太监全都一脸好奇,想这一身普通道衣的道长是否又是个假道仙。

  来到闹事的宫院,迎面扑来一股妖气,东君拧了下眉。

  宫院里,片片飞花,一株紫冠牡丹独占鼇头。轻步走过去,立在牡丹前,伸手轻抚花冠。

  “这是洛阳的一友人相赠,朕看著喜欢,便单独栽在寝宫前,方便每日观赏。有何不妥之处麽?”

  “不,并无欠妥之处。陛下,那白影是否只在夜晚出现?”

  “是的,朕就寝时,那白影便闪忽闪忽地飘来飘去,叫人出去查看,又寻不了痕迹。”

  “陛下是真龙天子,鬼怪是近不了身的。”略微思索,东君笑道,“贫道晚上再来,请陛下见谅。”

  “如此甚好。”皇帝点头。

  是夜,东君再来,立於牡丹前,轻轻抚摸,叹道:“你是……想家了吗?”

  那牡丹花冠抖了抖。

  东君怜惜地说:“你虽是妖,正途修道,不怕这宫中的凛然正气,只是不该夜间出来作怪。”

  月光下,东君坐在牡丹旁,温柔细语。

  皇帝站在寝宫前的柱子後,深深地望著。人美,花娇,月明,好一幅欣赏悦目的美画。

  嘴角勾了勾,心中已有了决定。回身进入寝宫,遣退侍从,从暗格里取出一幅画卷,轻轻展开,借著灯光,痴迷地望著画中人。

  画中,枫叶正红,池水清澈,一清俊男子半裸身子浸於水中,神情怡然,修长地手指梳理一头如丝青发,似梦似幻。

  这画有些年岁了,但保存得很好,一代传一代,当画传到他手中时,瞬间便爱上了画中人。许是上天安排的,让他在茫茫众人中,遇到了画中仙。

  翌日,东君对年轻地皇帝道:“陛下,贫道已知是何物在作怪了。”

  “哦,道长果然道法高深。”皇帝一挑眉,问,“不知是何精怪?”

  东君一指那丽的牡丹花。“这花精心有所属,强留不得,望陛下能将它送还原主。”

  皇帝脸微沈。“原来是这花精在这作怪?朕以友相待,想不到那书生竟怀有不轨之心,将这精怪送进宫,扰朕心神!实在罪不可赦!”

  “陛下莫恼。”东君忙劝道,“贫道想陛下的友人或许也不知道此花有精灵,乃是一片好意,方将心爱之物送於陛下。无奈花精恋原主,在这陌生的宫殿寂寞,便夜夜出来飘荡,欲寻回去之路。”


  “皇宫有何不好,应有尽有,朕亦是一片爱心,方将它单独栽在寝宫庭院。它竟不领朕的情。”

  “陛下还是将它送还原主吧,了却这花精一片痴心。”东君轻声劝说。“强求不来的,无需执著,一切顺其自然。”

  “朕乃一国之主,天下之物皆属朕,况且这牡丹花乃他人所赠,哪有送还之理?便是强求,又何妨?”

  “留下形体,却留不住心,何苦?”怔怔地望著牡丹花,东君呢喃。

  见道长一脸怜悯,皇帝敛了怒意,缓和了语气。“道长可是心有戚戚哉?”

  东君叹了口气,道:“修道之人不讲情爱,陛下多虑了。”

  “哦?”皇帝扬了扬眉,天子之气自然流露。“要朕将这牡丹送还原主也非难事。不过……朕希望道长能留在宫中,长伴君侧。”

  东君闻言,皱了双眉。

  “朕赐道长国师一职,为我大清皇朝祈福,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贫道一心修道,陛下的好意贫道心领了。”

  “道长还是慎重考虑几日吧。哪日想通了,朕便送这牡丹还原主,如若道长执意要走,那朕只好留下这牡丹任其枯萎了。”

  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皇帝一身霸气,眉宇间龙威缭绕,喜怒变幻无常,哪有初见时的平和气韵?

  东君望著牡丹苦笑。他不强求人,人却强求他,一一循环,何时有个善终?

  “罢了,贫道便在皇宫多住几日,至於国师一职,贫道道行浅薄,无能胜任,陛下便留於他人吧。”退一步,且圆了这痴心牡丹的情。

  “道长果然一片善心。”皇帝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即刻下令,收拾出一个清静的宫殿,让道长住进去,并命人把牡丹花移入盆栽,快马加鞭送还原主。

  ****     ****     ****

  “师父,师父──”国师院里,一小道士急急奔入内殿。

  “何事如此慌忙?”坐於蒲团上诵经的老者责问。

  小道士喘了口气,跪於老者身前,说道:“师父啊,陛下昨日请了一道长入宫,那道长驱了清乾宫的邪气,陛下一高兴,要封他为国师呢。”

  “什麽?!”老者终於睁开眼。“你把话说清楚。”

  “是,是。”小道士将从宫里听来的事一一道来。“那道长不但年轻俊美,还一副清高的模样,宫里的人都说他分明是想迷惑陛下。也无见他如何设坛驱邪,单指著一盆牡丹花,说是那花妖作怪,要陛下把牡丹花送还原主。师父,陛下寝宫有邪气,不请您这国师,却随意在街道上寻个来历不明的道士,又想把国师一职赐於他,陛下他……”


  “那道长领旨了?”老者打断了徒弟的抱怨。

  “没。”小道士摇摇头。“我听宫里的人说,那道长回绝了国师一职。我看啊,分明是个假道士,没有道行,不敢胜任,怕万一有什麽差错,丢了性命。”

  老者掐指算了算,沈吟道:“你休得胡说。为师算得出来,那道长颇有道行。”

  其实皇上寝宫有妖气,他早对陛下说过,是那花妖在作祟,可是当时陛下不信,不肯将牡丹花送出宫。想不到那道长一言,陛下就听信了?

  “那道长回绝了国师一职,陛下有何话说?”

  小道士撇了撇嘴。“陛下将他安排在‘流云殿’,要那道长长住宫中呢。”

  老都缓缓地闭上了眼,又开始诵经。

  “师父──”t

  “你下去吧,不要到处乱说,为师自有定夺。”

  “是。”

  ****     ****     *****

  宫里多了个清俊的年轻道士,有心人自然多了个心眼,皇帝对那道长偏爱有加,经常出入流云殿,说是问道讲道,但那些受冷落的妃子哪会相信?表面是风平浪静,私下里却暗涛汹涌。无奈皇帝将流云殿防得滴水不漏,让人无机可趁。


  这一日,皇帝出现在国师院,国师恭敬地出来迎接。

  “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挥一挥手,遣一干道士下去,单独留下国师。

  国师早算出今日陛下有事会来,便安静地候著,等他开口。

  喝了一盅茶後,皇帝慢悠悠地问:“爱卿近日可好?”

  “回陛下,一切安好。”

  点点头,皇帝道:“爱卿原是要修道成仙,却被朕请来宫中,任国师一职,让爱卿委屈了。”

  “臣惶恐,能为陛下效力,是臣的福气。成不成仙,并不重要,只要心中有道,便足矣。”国师急忙跪下,谦逊地说。

  微微一笑。“爱卿快快请起吧,今日朕来,是有一事询问。”

  “谢陛下。”国师立於一侧,一脸忠诚。

  虽然同是修道之人,那东君看著仙风道骨,跳脱於红尘,而眼前这老人却仍局陷於荣华富贵之中,皇帝心中分得清清楚楚。无欲无求之人难留啊。

  “朕听人说,修道可长生不老,度过七七四十九劫後,即可得道成仙。劫不度,便无法升天。”

  “然也。”老者点头。

  “修道上百年,便有无边法力,飞天入地,飘忽不定,凡人所不及也。”眯了眯眼,露出一抹冷酷的笑,问:“那麽,有何办法──毁了一个人的道行?”

  国师一惊,睁大眼,不可思议地望著上位者。

  “怎麽?没有办法吗?”

  “不……”国师额角有汗,颤巍地问:“不知陛下……为何有此一问?”

  “你只需回答朕的问题即可。”皇帝威严地说。“你放心,朕并非要毁你道行。”

  “是。”心思转了转,国师恭敬地道,“要毁道行,有好几种办法。”

  “哦──”一挑眉,皇帝笑逐颜开。“那爱卿就说一种不伤身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办法吧。”

  “臣遵旨。”

  ****     ****    ****

  在皇宫里,吸天地正气,修炼精神气,倒有些帮助。晨曦里,一人盘腿坐於皇宫最巅处,身泛金色光晕,仙姿独秀,宫里早起的人不经意见了,直呼神仙。

  当那金晕里的仙人打坐完毕後,飘飘然地飞回流云殿,又是引来一番惊呼。

  每日早晨,皆有宫人赶来观看这一奇景。

  回到流云殿,刚进室内,便闻到一股奇香,东君询问正在燃香的内侍。

  “公公,这是何香?”

  “回道长,这是皇上赐的,说是西域贡进来的香,宫中就皇後分了一点,其余都送来给道长了。”

  东君皱眉,看一眼殿里诸多御赐的东西。“贫道一介修道之人,无需这些俗物。”

  内侍急急跪下。“道长,皇上赐的,推迟不得。”

  “罢了。”挥挥手,让公公起身。最受不住这宫中规矩,偏偏自己承诺过,要在宫里住一段时间。皇帝时常来问道,并无失礼之处,平时也无人打扰,清静得很。

  “你下去吧。”

  内侍拜了拜,退了出去。

  东君拿出经书,开始诵经。虽然离开了华阳洞,只身来到凡间,但修道并无怠慢。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眨眼,便是一个月了。

  “皇宴?”东君顿了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是的,皇上请道长参加皇宴。”

  东君不语。这一个月里,除了皇上,就没有见过其他人。突来一场皇宴,要他一个道士参加,不觉扫兴麽?

  “麻烦公公代贫道谢绝陛下的好意,贫道喜爱清静,就不扫众人的兴了。”

  “道长,陛下有旨,若请不动道长,奴才……奴才就提头去见陛下。”小太监抬一张惊恐的小脸。

  东君看得心中不忍。为何这世间的上位者,总爱摆弄权术?在人间游历十几年,百姓对当政者的评价颇高,不像前代末期的皇帝昏庸无道。然而,他也清楚,一个朝代往往初时繁荣昌盛,到了末期总会出现一两个昏君。现在正是满清繁荣之时,皇帝治国有道,百姓安居乐业,应是个明君。但是,为何单对他,失了为君之道呢?


  强留一名道士在皇宫,徒生非议。

  “道长,求求您,救奴才一命吧。”小太监见他沈思,吓得连连叩头。

  叹了一口气,东君上前扶起小太监,柔声说道:“公公不要再拜了,贫道这就去。”

  小太监脸上一喜,抹了把泪,急忙爬起来,叫人送进一套套精美的衣物。“道长,这是皇上赐的,您穿上後,再去宴会。道长相貌好看,气质又非凡,换上皇上赐的衣服後,定把那些个妃子都比下去了。”


  东君听了不悦。看了一眼那些衣物,虽说样式是道袍,但分明花俏得很,修道之人若真穿上了,岂是对“道”的亵渎!

  “贫道受不起。”一甩袖袍,他跨出殿门。

  “道长……”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麽,小太监只能紧紧跟在後头。虽说侍候这道人有一个月了,平时他脾性温和,说话也从来不重音,以为是个好侍候的主,哪知也是有脾气的啊。


  当东君一身寒酸的道袍出现在皇宴上时,那些个皇亲国戚,大臣小官,後宫嫔妃全都小声议论。

  龙椅上的皇帝一看到东君没有换上他赐的衣服,心中便不快。

  东君没有理会众多各异的眼神,向龙座上的皇帝微微拜礼。“贫道拜见皇上,皇上万福。”

  他没有下跪,在众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这样的举止实在太过无礼,皇上还没有开口,立即有人尖锐地责斥。

  “哪里来的臭道士,竟不把皇威看在眼里,罪该万死!”

  东君瞥了一眼皇帝身边的妃子,淡淡一笑。“贫道一介修道之人,原是跳脱红尘,世间礼数与我如那浮云。”

  “你既然身在皇宫,就该守规矩。仅是一名道士罢了,又不是仙人,哼,分明是要狡辩。”

  东君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之气,让众人灵台一清,心中一颤,不由自主地对他起了敬意。

  他不是一名普通的修道士!

  皇帝呵呵一笑。“湘妃,还不向道长赔不是?道长乃世外高人,岂能轻视?”

  皇帝都开尊口了,湘妃收了满脸的刻薄,略一施礼,当是赔不是了。

  东君作了作揖。

  “来人,给道长赐座。”皇帝一挥手,立即有太监领著东君坐到龙椅附近的席位上。

  东君暗暗叹了口气,实在不喜欢这种看似欢庆,实则充满心机的皇宴。又是歌舞,又是恭维,也亏得眼前这些凡人乐此不疲。

  席间,东君滴酒未沾,只是安静地坐著,眼观鼻,鼻观心。

  偏有人看不惯他的清静,趁空对皇帝道:“陛下,臣听人说,修道之人都有些奇能异术,也不知是真是假,一直都很好奇,不知陛下能否请东君道长施展法术,让臣下们见识见识?”


  “这──”皇帝看向东君。“这恐怕不妥,王将军,不可勉强道长。”

  “陛下,臣下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上个月陛下说宫中有妖邪,连国师都无法驱逐,东君道长一入宫便看出那一株普通的牡丹有问题,虽说牡丹一送出宫,陛下寝宫便无妖邪了。但未曾亲眼所见,实难信服,何不趁此机会,让大家见识一下道长的无边法力呢?”


  听出他话中的讽刺,东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对方挑衅地眯眼,东君不为所动,仍是静静地坐著。

  皇帝沈吟一下,对东君道:“既然诸位臣下都有所求,朕也有些好奇,道长是否施法一现呢?”

  皇帝都下令了,岂能当众推拒?无奈,东君起身,出席,立於殿堂之中。

  “如此,贫道现丑了。”

  众人好整以暇,等著看好戏。

  微微垂眼,手掐印诀,默念咒言,只见他周身泛出一道温和的金色之光,衣袍青丝微微浮动,单是这样,其他人们睁大了眼,惊奇地注视他。

  果然是有些法力,竟能自身发光。

  咒言一毕,诀印从指尖弹出,如莲花瓣般在空中飞散开来,待那金色的光一打在画有龙的梁柱上时,雕刻的,彩画的龙全都活了般,脱离而出,张牙舞爪地飞到空中,大大小小,色彩不一的龙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在金光中飞舞,美不胜收的景象,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国师默默地注视殿堂中的年轻道士,眼里闪烁著奇异的光。

  不,这道长并不如外表这样年轻。能施展出如此精彩绝伦的幻术,非一般道人能及。他的道行,非常高深!

  吐了口气,东君收了诀印,随著手势的变化,那些龙渐渐回归原处,最後待金光消逝,空中已无龙的影子。

  许久,众人回过神来,仿佛做了场梦,对殿堂上的素衣道长多了份敬意。

  “好!好!真是太好了!”皇帝拍掌,连声道好。“道长果然法力无边!王将军,你可服?”

  那王将军跪拜。“臣下心服口服!道长,在下冒犯了。”

  东君微微一笑,回到坐位。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有些不解。这种幻术本来并不耗气,为何今日施来,力不从心?

  “来人,快给道长赐酒。”皇帝一高兴,便要赐御酒。

  许多人是羡慕又是妒忌。

  机灵的太监端著满满一杯御酒,敬给东君,东君一脸为难。

  “陛下,贫道不食人间烟火已有一百多年,这酒恐怕……”他话一出,其他人啧啧称奇。

  这道长看似只有二十出头,竟然有一百多年不曾吃过人间食物?

  “道长且莫推迟,今日大夥都高兴,这酒不能不喝。虽说道长不食人间烟火,但喝一些水酒,应无大碍。”皇帝笑著说,但话里的意思,自是不容他人推拒。

  无奈,东君只能接过酒杯,盯著满满一杯清澈透明的液体,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口饮尽了。

  见他喝下了,皇帝大喜,又叫人起乐。

  许多年没有喝过酒,那火辣辣的液体一路烧到肚里,东君有些昏昏然了。坚持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他起身向皇帝说要退席,皇帝看他红了两颊,双眼迷蒙,便命人送他回流云殿。


  待东君一走,没一会儿,皇宴也散了,大臣一一跪拜退席。

  年轻的皇帝并没有去任何一个嫔妃的宫中,而是慢慢地踱进了流云殿。

  小太监轻声出来迎接:“陛下──”

  皇帝以眼询问,小太监弯腰细语:“道长他累了,正在休息呢。”

  皇帝勾了勾嘴角。“可清醒著?”

  “醉了,睡得正香呢。”

  “你下去吧。”

  小太监弯腰慢慢退出去了,关了门,小脸上一阵偷笑。看来,皇上今夜终於能如愿以偿了。

  幽晕的烛光下,床上的人美丽得不像真实的。道袍已褪下,只著一件白色单衣,薄薄的贴在身上,道冠取下放在床旁,一头青丝解开散在四处,那发又黑又长,将他削瘦的脸衬得更苍白了。


  他说一百多年未食人间烟火,看来……他真的是那画中仙。祖上有幸见过他,画下一幅美画流传到今世,而他更幸运,遇见了真人,并与他如此亲近。

  “东君──”司春之神麽?便是神又如何?此时不一样躺在他面前,让他一亲方泽。

  掬一把散著芳香的青丝,轻轻一吻,龙目里满是占有欲。

  “你想离开朕,朕绝不允许。东君,朕既然遇到你了,你便是朕的人,哪都不能去。”修长的手指挑开他的单衣,露出白玉般的胸膛,果然美丽非凡啊!

  “平日你一身冷淡,就是夜间睡眠也是清醒著的,如今倒好,一杯酒,让你睡得如此之沈,朕是有些卑鄙呵,但为了你,卑鄙又何妨呢?只要能得到你,毁了你的道行,让你留在身边,朕就是违背天地法则,也在所不惜。”


  手指留连地在他身上游走,人慢慢地移到床上,眼里的欲望有增有无减。

  东君皱了皱眉,并无醒的迹象,只是口中呓语。

  贴近耳朵,细听,竟听到两字:“玄真……”

  皇帝脸上一片阴鸷。玄真?是谁?为何连梦中都呼唤著?

  动作不再温柔,显得粗鲁了。

  在白玉般的身体上留下一个个专属的印记,手指同时入侵那私秘之处,含住他的玉茎,又吸又吮,直接身下的人儿弄得惊喘连连。

  东君的神智沈在一片白茫之中,原本安逸清静,但突来一股热气,将他四周的白雾打散了。如火般的焚烧,使他的神智渐渐清醒。

  缓缓睁开眼,入眼的竟是皇帝的俊容,而自己正赤裸著身体,张开双腿,股穴里含著两根手指。

  那手指一抽一插,当下令东君惊惧。

  “你──”

  “醒了?”皇帝懒洋洋地开口。“醒了也好,朕可以更好的疼爱你。”

  全身乏力,东君挣扎。“陛下,你这是何意?快放开贫道!”

  “东君这里又热又紧,朕实在舍不得放开啊。”邪气地一笑,抽出手指,将自己的坚挺顶在那小穴的入口。“朕要好好疼爱你,东君,你可以含好了,朕这东西可会让你欲醉欲仙呵。”


  “不──”咒言一起,在皇帝挺身撞入之时,他倏地消失,皇帝一惊,四处寻找,却看到半空中掉下一人,摔在冷硬的地上。

  东君裸著身体,气喘吁吁。怎麽回事?竟然只能移开几米?动动手指,那放在床边的衣物尽数穿回身上,但发冠并未束起,只能披散著一头长发。

  “该死!”皇帝下床,一把抓住他。“竟然还可以施展法术!”

  什麽意思?

  “你……”鼻间闻到异香,东君猛然一惊。

  “看来吸了一个月的菩提香还是不够呵,朕是有些急躁了。但谁叫东君太美,朕日日看著心痒难耐啊。”

  东君倒吸一口气。菩提香,这香对普通人有安神作用,可是对修道之人却如同那慢性毒药,对身体无害,却会损道行。他……他竟然……

  “贫道敬你是皇上,处处以礼相待,你却为了一己私欲算计贫道!”清俊的脸倏地冷凝,冷漠地注视皇帝。“恕贫道无法消受陛下的好意,就此别过。”

  巧妙地从皇帝手中挣脱而出,闪身出了殿门。

  “你──走不了!朕绝不许你离开!”

  东君一甩袖,不理身後的怒吼,一意孤行,出了殿门,正欲施展御风术,飞天离开,却不料气提不上来,从半空坠下落在庭院里。

  抬头一看天空,脸一白,夜幕下,四周竟设有结界!那结界如一阵法,把人死死困住了!

  皇帝一身龙袍,立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冷冷地道:“皇宫岂是你说走就走的?皇宫里历代有四神封印,只要有启动阵法,任何仙怪精灵都无法逃脱。”

  东君咬牙站起,拍掉身上的尘土,挺直腰背,毫无惧意地注视皇帝。

  缓了缓神色,皇帝怜惜地劝说:“东君,你留在朕身边吧,朕定爱你怜你一生,绝不负你。”

  扬起嘴角,讽刺地一笑。“抱歉,贫道心中唯有道,容不下世间他物。”

  “你──”皇帝怒气一起,一挥手,四周冒出几个手拿法器的道士。“如果唯有完全毁了你的道行,废了你的武功,才能留住你,那就莫怪朕无情了。”

  东君自嘲。想不到自己一介修道之人,竟被同道如困妖怪般地困住了!

  抬头望天,深深一叹。

  玄真──

  

第九章

  香岩山──

  山之巅,正吸收天地精华的玄真浑身一震,从虚无中醒了过来,缓缓地睁开眼。

  玄真──

  仿佛穿越时空,有人在远处用咒言呼唤他的道号。

  心口传来一阵刺痛,他倏地站起。

  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块细小的矿石,这是当初为东君炼法剑时,多出来的小精矿,其与东君体内的法剑有著千丝万缕,如果……东君出了事情,那麽通过法剑,定会反应到这小精矿上。


  抬眼远目,独立於山之巅,一身寂寞。

  不过十几年,竟感到疲倦,以往,十几年只是眨眼即逝,但如今,度日如年,常常思念那人。

  太光说他是修道的善心,才回应了那人的感情。自己也一直以为,是体内的魔气渴望阴阳结合,方对东君动了情。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的。

  “──”

  手中的矿石猝然裂开了,玄真脸上惊变,冷凝地盯视手中裂成粉碎的小精矿。

  东君──出事了?!

  ****     ****    ****

  手掌平展,一道炫丽之光闪出,掌心冒出一团火,随著火焰的冲高,一把夺目的赤红长剑钻出手掌。

  四周的人全都惊奇地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看著那素衣之人从手掌“生”出一把剑。

  霞光剑在手,东君清傲地立著,冷冽地注视一脸震惊的皇帝。

  “贫道手中的法剑素来只斩妖不杀人,今日看来是要破戒了。”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空回荡。

  定了定神,皇帝招来国师。

  “依国师看,可擒得住他?”

  国师捋了捋胡须,略一沈吟。“陛下,他的法剑威力不可小觑,完美得几近神器了。不过……他没有足够的‘气’来使用它,不足为惧。”

  看到国师,东君心中一颤。这国师的道行虽在他之下,但现在他道行被毁,恐怕不是他的对手。竟被他看出来了,自己的确没有足够的“气”来趋使霞光剑。

  一挥剑,指著国师,东君淡然一笑,显得胸有成竹。“修道之人不相欺,道友为何助纣为虐?贫道原是前朝凡人,因著修道,活了两百年,如今云游四方,只为了行善积德,他日在功过格上记上一笔。道友同是修道之人,为何苦苦相逼?”


  皇帝气竭。他竟然把他比作商纣!?想他堂堂帝王,治国有道,给天下百姓一个繁华盛世,不过是一足私欲,想好好爱他,他非但不领情,还如此无礼!

  国师挥了下拂尘,一副慈眉善目。“道友此言差矣。陛下乃难得的明君,自继位来,天下太平,百姓丰衣足食,岂能比喻那商纣?陛下圣明,贫道辅佐陛下,为天下苍生祈福,舍成仙之道,心甘情愿,何来助纣为虐一说?再者,修道之人并非无情无欲,亦可谈情说爱,道友一身正气,陛下为道友所吸引,本是无可厚非的事,道友不如领了陛下的情,留在宫中长伴君侧,不正是一桩美事?”


  “一派胡言!”东君冷道。“你贪图荣华富贵,本就偏离道德,亵渎了天道。恕贫道无法苟同。”

  转眼瞪向皇帝,寒彻了双眼。“你爱人之心原无错,可偏偏用了旁门左道,伤了我对你的信任之心。治国之道与修真之道本就有共同之处,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能成霸王者,必胜者也。能胜敌者,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自得者,必柔弱者。柔弱,道之法。你舍柔弱取刚强,背道而驰,不假时日,定失人心。”


  皇帝双眼一眯,危险之光闪烁其中。果然是个修道之人,开口闭口都是道!自己就是最讨厌他这一点,每当他讲道时,就显得飘渺不可捉寻,仿佛随时会飞升而去。


  “朕如何治国,不劳东君费心。朕也就一点私心,想要留下你,并且爱你。难道这样也错了?就因为朕是皇帝,就不能爱你吗?”

  摇摇头,东君叹息。“陛下便是普通人,贫道也无所回应。强求的,终究求不来。为何一定要执迷不悟呢?”

  突然顿悟,自己对玄真是否也是这样?玄真并不爱他,一心修道,可是自己对他存了私欲,苦苦相逼,到头来,满身伤情。

  凄凉一笑,他湿润了眼。

  放下了,真的放下了。对玄真的情,在此时此刻,尽数收回放下了。

  玄真,从此以後,东君不再强求了。

  国师一直关注他,突然发现他双眼一片清明,似乎想通了什麽,脸上露出释然的笑。“陛下……快快擒下他,否则……”

  “看来,国师也看出来了。”东君淡然地说。“可惜晚了,贫道还要谢谢陛下,让贫道能在刹那间顿悟。”

  “你……”皇帝不解地望著他。谢他?谢他什麽?而他又顿悟了什麽?

  “我未修道之前,有人对我说:道不能成全,道不能仰慕,道不能投机取巧,道不能强求。现在想来,这情爱不是也一样不能成全,不能强求?我入道修道,实则是为了情。因我爱上了一个修真之人,於是我强求入道,伴了那人两百年,最终仍无法得到他的爱。你虽是皇帝,但只是一介凡人,凡人寿命且短,百年不到。你以为留下我,强求我,我就能爱上你?可叹我和那人相处了两百年,都无法打动他的心,最後带著满身情伤离开了他,游荡人间,蹉跎岁月。一如那牡丹花,留下形体,留不住心。我亦然。所以,我放下了。放下对那人的情,那人的爱,放他自由,还他一身清静。陛下能否也一样放下对我的情,让一切顺其自然?”


  “朕就是执迷不悟又何如?人生只有几十年,朕难得遇到真爱,为何要放弃?朕很高兴你放下了那段情,现今只要留在朕身边,让朕好好爱你即可了。”

  东君摇摇头。

  皇帝变了变神色,最後一挥手,下令。国师立即让弟子围住东君。

  七星阵一摆,威力无穷。

  东君面无惧色,闪身穿梭其中。七星阵果然厉害,即使道行不高,但借著阵法,仍能困住人。道行被毁,气不足,很快,东君败阵下来。

  刀剑无眼,彼此都挂了彩,东君咬牙死死撑著,却是越战越力不从心。

  皇帝远远观望著,虽然心疼东君身上的伤口,但为了留下他,只能隐忍下来。

  “砰──”体力不支,气不足,重重跪於地上,半身重量支在霞光剑上。吐出一口血来,视线有些模糊。

  皇帝见了,心疼不已,立即叫人停下攻击。

  “东君……你……你这又是何苦?从了朕真的有那麽难吗?”

  咳了数声,东君坚定地道:“抱歉,我无心於你。”

  “你──”

  身体真的不行了,再不能战,四周的人都虎视眈眈,如果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力,恐怕真的要被留在皇宫,做这帝王的禁脔了。一想起自己的身体差一点被帝王占有,东君不寒而栗。他虽放下对玄真的爱,可身心只想为他守贞。


  扬起一抹完美的笑,他颤抖地握住剑,慢慢地站起身来。

  “陛下,你──留不下我。”他说。

  “你以为你逃得掉?”四周有结界,有阵法,他是插翅也难飞了。

  微微一笑,东君释然。

  国师惊觉,急急呼叫:“道友,且莫想不开啊──”

  可惜,晚矣。

  皇帝惊愕地望著前方,全身的血都凝住了。他想不到,绝想不到,这麽一个清俊淡然温和的人,竟然有倔强的一面!

  长长的霞光剑,穿透了单薄的身体,那剑直入心口,带著血液,冲出背後。东君连眉都没有皱一下,猝然之中,就这样把法剑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原本法剑与自身有了契,是以身体为鞘,隐藏体内,要使用时,只需呼唤出来。然而,法剑也能杀伤自己。把剑刺入契约者的心脏,即可了断性命。

  “不──”皇帝惨白了脸。他要留下东君,却绝不要他死!正要冲过去接住那渐倒下的身体,空中却闪过道青光,击破了结界,发出刺眼的光芒。

  国师心中一凛。是同道中人!?

  青光散去,只见一道人蓦然出现,那超脱尘世的绝美容颜,震惊了所有人,然而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冰气息,让人窒息。

  他伸出手,接住了东君倒下的身体。

  “玄……真……”

  是梦吗?竟然能在死前看到玄真?如果真是梦,那这场梦,真美……

  玄真的手在发颤,抱著东君虚弱的身体,死死地盯住那刺透他身体的霞光剑。他铸法剑给他,是让他斩妖除魔,绝不是要他用来伤自己!他怎能……怎能如此任性?


  打了几个手诀,止了他的血,封住他的神魂,不容他魂飞魄散。轻轻地抱起他,冷冽地瞥向四周。

  皇帝仅被他看一眼,便似矮了一截。帝王之威,在此人面前显得微不足道。这人虽拥有超乎世间的绝美色相,然而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至高无上的尊贵之气,便是身为帝王的他都不及他万分之一。


  国师後退一步,不敢直视。他强烈地感觉到此人修为极高,非他所能及。如要法斗,他一招可能就让他烟消云散了。可怕!可怕!

  “是你们逼得东君自残?”

  不用他们回答,随手掐指算一算,就一清二楚了。玄真全身散发出冷彻的气息,双眼倏地窜上红光,发出魔气。

  国师汗涔涔。天啊,他……他竟然会有魔气?这是怎麽回事?修真之人岂能与魔共存?他不但修了仙道,还修了魔道?!

  “朕……爱他,要留下他,何错之有?”皇帝底气不足地反问。东君选择自残,他又怎不心痛?

  “既然爱他,就不该强求他!”闭了闭眼,玄真身上的魔气更盛了,勾起嘴角,冷邪地笑。“你身帝王,竟执迷於‘色’,既然如此,我便咒你满清王朝毁於‘色’!两百年後,你满清王朝将被一个女人毁灭。”


  这是最恶毒的咒言!

  为了东君,他竟诅咒一个皇朝的覆灭!?

  留下一堆脸色铁青的人,抱著东君,御风离去。

  许久,许久,皇宫传出歇斯底里的怒吼:“不!不!我大清绝对不会覆灭,我大清将千秋万古,永垂不朽──”

  ****   ****     ****

  迷蒙中,耳际是呼啸的风声,身体似乎正在飘飞,虚弱地睁开眼,触目的是一片黑,不,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熟悉的气息抱围著自己,好令人怀念,这是……属於一个人的……

  “──玄真!?”定睛一看,那近在咫尺的不正是日夜思念的人吗?

  玄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施展御风术,在云层里飞行。

  “不是做梦?”他喃喃,感觉到胸口的疼痛,瞥了一眼,那霞光剑仍插在胸口。“的确……不是梦……”

  神魂飘忽,他缓缓地闭上眼。原来……自己真的快要消逝了。不过……能在死之前见到他,死而无憾了。

  “你不会死。”耳边,似乎响起玄真温柔的轻语。

  他一震,再次睁开眼,迎上玄真幽深的双眸,扯出一抹虚无的笑,他道:“我……想去那里……桃花岛……如果真的要死,我希望……是那里……”

  那眼眸一寒,抱他的手紧了紧,方向一改,直往海域飞去。

  再次睁开眼,天色已灰蒙,要日出了。

  四周是开得正的桃花林,满足地笑。“又一春呢。”

  靠坐在一株桃树下,玄真轻轻地将他揽在怀中,冰寒的眼紧盯他胸口的剑。

  这把剑,红似火,正是当初自己为怀中人打造的,完美得接近神器。这剑遇魔斩魔,遇妖杀妖,便是仙人,亦可丧生於它的威力之下;他铸剑,兴许是为了补偿,因为欺骗了东君,说喜欢他,只是为了吸他的气来压抑体内的魔气,所以他送他法剑。然而,东君用他为他造的法剑杀了自己?!


  一把握住那染了主人的血越发煞气的霞光剑,没有犹豫,迅猛地从东君体内拔出。

  “哇──”东君当下喷出一口血,染红了玄真身上的道袍。

  剑一被拔出,胸口的血窟隆加剧了流血,东君是进气少,出气多了。玄真手覆於他的伤口,面无表情地为他止血,但伤於法剑之下,便是身体上的伤口痊愈了,也回天乏术。


  东君──难逃一死。

  止了血,依然是揽著他,玄真拾起霞光剑,举著它,日已出,朝阳射在剑身上,染了血的剑更耀眼了。

  “杀主人的剑,留你何用!”冰冷的话一落,手中释放出九天玄火,那灿烂的霞光剑便化为一缕轻烟,消逝了。

  “不……要……”迟了,伴了自己百年之久的霞光剑在玄真的手中消失了。为什麽……为什麽要毁了它?难道……他没有资格拥有它?他已放下对玄真的感情了,难道连最後一点留恋都吝於不给吗?


  收了九天玄火,掌中空空。东君伤心欲绝,挣著最後一口气,推开了玄真。

  “……”任由东君离开自己的怀抱,冷冷地望著他匍匐在满是桃花瓣的草地上。

  “咳──”嘴角的血不断溢出,胸口灼热,双目湿润,恨恨地瞪著一脸冷然的玄真。

  “为何不让我就此逝去?为何连最後一点希望都不给我?”自嘲一笑。“我……已经……下定决定放下对你的情了……已经下定决心放下对你的情……你自由了,或许……可以度过情劫,飞上九天……做那逍遥自在的神仙……再不用……再不用看这凡尘了……”


  玄真动了动身,接近他两步。

  东君捂著嘴,又咳又吐血,不想他的亲近,便挣著挪开。“爱上你……无怨无悔,可是……你对我无情,就不该虚情假意!欺骗我……很好玩吗?修道不欺不诳,我傻傻地信了,到头来……竟是一场空。是我自己不好……都是我不好……太厚颜无耻,不知进退,强求来的……终究不行。天不许我情,我竟然想抗天,很可笑,是不是?”


  玄真又近了他两步,巨大的压迫感笼罩著东君。骇然地缩起身子,即使修为不被毁,可仍是感受到从玄真身上散发出来的魔气!?

  当玄真的手向他伸来时,他害怕地捧住头,缩成一团。“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过来了……你走,走啊!让我一个人静静地在这里死吧……我求你不要让我死得……死得不甘……”


  “愿”字凝在舌齿间,发不出音,他怔愣,不知所措。

  玄真不知何时拿开了他的双手,捧住他的脸,他的唇竟然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唇上!?为……为什麽……他吻他?

  唇是温热的,那伸进口内的舌更是滚烫,灵活的舌把他嘴里的血腥一一清了去,待离开时,玄真的唇鲜红鲜红,那是沾了他的血。

  “不是修道的善心,也不是欺骗。”玄真的声音忽近忽远,仿佛是在他耳边轻柔细语。“我只说一次,东君。我对你……有情。”

  东君睁大了眼,不敢置信。

  “我修道数百年,对凡人,从来敬而远之,便是有接触,也是疏淡不深交。在白玉潭遇上你,算不出你的命相,我就在犹豫了。唯有与自己相关的人,才无法算出。你来华阳洞,并非是那修道的善心而留下你,对你……有一种自己也不曾觉察的纵容。明知你道缘虽深,却劫数难度,仍是引你入道。一百年,两百年……你以为相处久了,我仍能无动於衷吗?”


  东君心惊胆战地听著,眼前这人真的是玄真吗?虽然和他有过将近七十年的肌肤之亲,可是……自己仍然不了解他啊。他说这些,是什麽意思?

  “我不许。东君,我不许你放下对我的情。在看到你用我为你铸的霞光剑自残时,我很恼,你竟然如此不珍惜自己!我铸剑是为了保护你,而不是要你……自我毁灭。”


  双眼湿润得很快,东君无力被玄真抱在怀中。

  可是……说这些有何用?他……就要死了!一切都晚了!晚了!

  “不要──你不要再说了!”他痛苦地闭上眼,不要看玄真脸上那淡淡的情。“你把印诀解开,不要再定我的魂魄了!让我……让我死吧!总归是要结束的,道行没了,身体坏了,魂魄要散是迟早的事……何苦将我死死地……定在这残破的身体里……求你……放了我吧!一切……都迟了……迟了……”


  “你休想!”玄真低喝一声,脸面寒霜。他动怒了!扯开东君的衣服,露出他染了血变得妖娆的身体,同时用法术脱掉自己身上的衣物,两具赤裸的身体纠缠在一起了。


  “……你……要干什麽……”东君骇然地哆嗦。他都是将死之人了,玄真为何要在他死前如此侮辱他?难道……连最後一点尊严都要践踏吗?

  “放开……放开我……”微弱地挣扎,无济於事,双腿被分开,属於玄真的坚挺蛮横地挤进干涩的股穴内,撕裂般的疼痛瞬间淹没了东君。

  “好难受……”明明身体濒临死亡,魂魄就要飞出身体了,可是因为身上这无情的人用咒言定了他的魄,不让他脱离出来,延长了死亡的时间。

  真的好痛苦!

  揽住东君无力苍白的身体,明知道他的身体不能承受太多,却仍是一意孤行,用自己的欲望狠狠地折磨这残破的躯体。

  “啊……”十几年没有被入侵过的身体,勉强接受那火热的巨大,非常人能受得住。

  胸口痛,下体痛,全身都痛,魂魄要脱离身体却无法飞出而进行无止尽的拉扯,更是痛上加痛。

  “啊啊啊──”东君发出凄惨的嘶喊声,闻者莫不惊心。然而玄真没有停下虐行,在漫长的抽插下,终於……释放出了纯厚的精气……

  “唔──”一股庞大的气从交结处侵入身体,源源不断地弥补东君身体空缺的气。

  似乎还不够,玄真再一次发动进攻,在极长的磨合下,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精气释放进东君的体内。

  疼痛减轻了,不属於自己的阴气一点点的流窜四肢百骸,代替了他失去的阳气。

  “唔,啊……”不再发出痛苦的嘶喊声,沈迷了情欲中的呻吟渐渐自东君口中溢出。

  怎麽了……为何……不再疼痛了?要脱离的魂魄渐渐安定,不再动荡,下体的摩挲变得耐人寻味,让人留恋不舍。

  相对於东君的舒畅,玄真显得艰难许多。冷汗一滴滴地下滑,释放精气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源源不断地把自己的修为在交合中渡给了东君,随著阴气的减少,体内的魔气越发地猖狂。


  “……”急促地喘息,环抱东君的双手硬生生地放开,死命地按在泥地上,修长的手指发出一阵红光,指甲竟瞬间变长,尖锐地指甲泛著红光,深深地掐进泥土里。墨黑的长发狂乱地飞舞,当玄真最後一丝精气射进东君的体内时,他狂喝一声,离开了东君的身体,远远地退开,跪在泥地上,捧住头,痛苦地低吼。


  “呼呼……呼呼……”喘著粗气,让魔气控制了整个身体,待他安静下来,睁开眼时,再也不是原来的玄真了。

  原本墨黑的发此时隐隐泛著红光,漆黑的眼被赤红如血的眼睛代替,指尖是长长的锐甲,皮肤若干处覆有细小的鳞片,散去了修真时的仙气,如今围绕的是那骇人的魔魅。


  接近东君,探手抚摸他的额头,昏睡中的他一脸安详,有了玄真数百年的修为,再也不会魂飞魄散了。

  狭长血红的眸眼里尽是温柔,低头轻吻他的唇,依依不舍。

  手指抚过他满是伤痕的身体,随著红光闪过,那些爱痕以及伤口便渐渐消失了,恢复了往日的洁白。

  小心翼翼地为他穿上衣服,整理好他零乱的发丝,一身洁净的东君仿佛只是睡著了。

  静静地望著他,素来冰冷的脸上尽是温意情爱。当魔性代替原来的仙气时,对东君的爱慢慢地释放出来。

  “原来……我爱你极深,东君……”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上了。只是自己修真的淡薄,忽略了这浓厚真实的爱。

  然而……他成了魔,只能去地狱……

  “真可惜,在我明白爱你至深之时,却无法……拥有你。”仙和魔永远都无法结合。

  抱紧东君,不断地亲吻他的眼,他的颊,以及他的唇,如此留恋不舍呵。

  两个白影战战兢兢地想接近,又不敢,瑟缩在一旁,观望著那魔物。

  淡淡一瞥,玄真对那两个白影道:“这里没你们要的魂魄,回冥界去。”

  “……”不敢离去,也不敢接近。他怀中的那人明明是要死的,可是却被逆天术救活了。这该如何是好,空手回去无法向阎王交待。

  玄真嗜血地扯起嘴角,单手向其中一个白影一展,那白影痛呼一声,化为一个气团,被吸进了玄真的手掌内,消失无踪了。

  可怕!可怕──

  另一个白影再不敢逗留,急急回冥界,向阎王禀报。

  索魂无常中的一个……竟被魔物吸食了!

  可怕!

  ****    ****    ****

  香岩山•水月洞──

  修炼中的太光蓦然感到一股庞大的魔气,待他收了功,奔出时,便看到自家洞口立了一道鲜红的魔影。

  瞪大眼,他无法置信地望著那红影。

  玄真抱著昏睡中的东君,一步步地接近太光。太光步步後退,让玄真进入他的洞府。

  直到玄真来到他面前,他无路可退,对玄真身上散发出来的可怕魔气,太光汗涔涔地呆站著。

  玄真把怀里的人递给太光,太光战战兢兢地伸手接住。

  发生了……什麽事……为何……玄真完全……魔化了?!而东君体内的气……完全是玄真原本的阴气?

  “他会忘了我,从今以後好好修道,再度四十八劫,便可得道升仙了。”玄真淡淡地说。

  “──你──”

  魔魅地一笑,玄真转身。

  “魔物自然只能去魔界。”

  “……”太光不知该如何反应。为什麽?原本要成仙的玄真却成了魔?!

  “这是劫数──我的,以及……”下面几个字说得很轻,太光听不轻。

  红袍一扬,那一身尊贵的妖魔化为一道红光,窜出了水月洞,再不复返。

  “玄真──”

  太光抱著东君追到洞口,却停滞不前了。

  此後一别,真的要──天上人间,不复见!?

  九天之上,有神人轻轻一叹,最後完全闭了眼,沈入无尽的睡眠中……

第十章

  

  三百年後.天界──

  

  “东君,东君,你终於回来了!”

  

  百花丛中,一神人笑盈盈地看著东君。

  

  “你是──”

  

  “夜华,忘了吗?五天前,我们还见过呢。”那神人搔了搔头,突然又道,“啊哈,不好意思,我忘了,天上一日,人间一百年。呵呵,对你来说,应该过去五百年了。”


  

  东君侧首一思。“嗯,似乎……在很久以前,见过你……是梦中……”

  

  夜华抿嘴一笑。“对对,你是在梦里,我不是。其实,十天前,我们还一起弹琴下弈,相处甚欢。”

  

  “十天?”

  

  “唉──”夜华大大地叹了口气,拉著东君一起坐下。“看来,你都忘了。算起来,十天前和我在一起的是你的前世。时间过得真快,我才眯了眯眼,你竟然转世投胎了,又才睡了几天,你又回来得道成仙了。这凡间和天界的差异果然大。”


  

  看看四周,五彩缤纷。“的确不同,天界很美。”

  

  挥挥手,满脸不在乎。“算了吧,看了百年千年,再美也没感觉了。”

  

  “哦。”点点头。只要修为高,神仙可与天地日月同寿。

  

  “对了,你回来就好了。这司春之神的职责重归於你,呵呵,只要玉帝历劫归来,咱们便可以各归其位了。”伸伸懒腰,这麽些天,在这百花园里睡得骨头都懒了。


  

  “嗯?”东君一脸不解。

  

  “你不是忘了吧?你原就是司春之神。”琢磨下,夜华打算明说,“你升仙後,没有见过玉帝是不是?”

  

  “嗯,没有。”他也觉得奇怪,通常成仙後,都应去拜见玉帝才是。而他成仙後,只去了凌霄殿,可御座上没有玉帝,唯有玉帝的神器和帝冠。

  

  “那是因为在你下凡的五天後,玉帝也去凡间历劫了。这一去,就要七天呢,现在才过了五天,还要两天才能回来。”

  

  “啊?历劫?”东君喃喃。玉帝……也要历劫啊。众神之首,天界之尊,同样要历劫数呵……

  

  “是啊,你以为成神仙了就不用度劫?”夜华耸耸肩。“成了仙,正是劫难的开始呢,往後还有数不尽的劫等著我们。”

  

  东君淡淡地笑。是啊,这还是最开始。立於众花之间,感受欣欣向荣的生机,不觉回忆起在人间的一切。

  

  玄真……

  

  胸口,仍然会隐隐作痛。忘了三百年,在飞仙的刹那,方想起来。在生死边缘挣扎之时,是玄真用自己的修为重塑了他,而他却永远的堕入了魔道。

  

  便是相爱又如何,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再不能缠绵悱恻了。

  

  不过,爱,永不逝。一直珍藏在心底,也能平心以待,便是仙魔两隔,能得到彼此的爱,足矣。

  

  相爱,并不一定要相守。

  

  见东君若有所思,夜华在一旁微微地笑。偷偷掐指算了算,他拧拧眉。

  

  奇怪,东君成仙後的第一劫似乎……还是情劫?!

  

  ***    ***  ****

  

  两天後,玉帝历劫归来,众神仙跪拜迎接。

  

  东君跪在凌霄殿的一角,只觉御座上一片金光,遥不可及。似乎跪了很久,忽然玉帝宣到他的号。

  

  他列出,单独跪於殿堂之中。

  

  玉帝的声音飘渺虚无,只是说了一句归其职位,便罢了。东君拜谢。他只是一名小小的司春之神,能在大殿上拜见玉帝,何其荣幸。无意间抬头一看,蓦地怔愣。

  

  御座上那超越一切色相的九天之尊,竟是如此的熟悉?!

  

  玄真!?

  

  似有若无地瞥他一眼,玉帝挥一挥手,要他回位。他再拜,惴惴地回到角落,以为平静的心,再度波动,一些久远得属於前世的记忆慢慢地回来了。

  

  原来,至始至终,他还陷在──情劫之中!?

  

  ****    ****    ****

  

  “你这贪嘴的狐狸──”

  

  东君才飞行一段距离,就听到道德天尊的怒吼声。皱了皱眉,前处闪过一道白光,直直往他怀里钻去。

  

  “咦?”他下意识地抱住一团白。

  

  九条尾巴甩啊甩啊,白狐嘴里叼了一只酒瓶,淡银色的眼珠子转啊转,好不狡猾。

  

  叹了口气,东君摸摸怀里那团毛。“太光……你……怎麽可以……又偷天尊的酒?”

  

  贪嘴的舔舔舌,太光不断地晃尾巴。“这天上的琼浆玉液,就属道德天尊的酒最好喝。”

  

  “是啊,本尊的酒好喝,但你这只小狐狸也不该天天来偷喝。”低沈的声音近在咫尺,吓得太光差点捧不住怀里的酒瓶。

  

  “见过天尊。”东君施了施礼,尊敬地望著天尊。

  

  天尊长得极好看,全身泛著淡淡的金晕。“把这只小狐狸给本尊,待本尊好好教导他一番。”

  

  “不要──”太光卷起尾巴,使劲地埋进东君的怀里。

  

  东君为难地笑笑。天尊也不给狐狸拒绝地机会,挥一挥手,太光便到了他手上,一下被倒提著。

  

  挣扎,挣扎──无效。

  

  “东君──”可怜兮兮地望著东君,不过爪子还死命地捧著偷来的酒瓶。

  

  “天尊走好。”无视太光期盼的眼神,东君就这样目送他们离去。摇摇头,他踩著仙云,继续飞行。

  

  太光成仙都有近百年了,何以死不改性,每天来偷道德天尊的仙酒。次次被抓,次次逮去听经念经,真是──

  

  自作自受。

  

  天空日渐西,似乎要黄昏了。加速飞行,很快便来到了玉帝所住的宫殿,由侍卫带领,来到了寝宫。

  

  心中一直疑惑著,为何玉帝会招见他?不是在凌霄殿,而是在这里?

  

  宫殿很大,也很静,一路行来,连一个宫女都没有遇到,直到进入宫殿深处,来到玉帝就寝的房间,他才停下脚步。

  

  “你来了。”很轻很柔的声音。

  

  东君惊了惊,急急跪拜。“东君拜见陛下。”

  

  “无需多礼。”听声音,玉帝似乎就在自己身前,东君禁不住抬头,便看到玉帝的尊容。

  

  近了,看得更仔细了,怎会忘呢?就是这张玉颜,一直印在心头,不曾忘记。在凡间为人,进庙堂道观,看到玉帝像神时,心里总有一股悸动,後来修道,心里念的想的是眼前这张容颜……


  

  可是……拥有相同面貌的那个人,入了魔道啊!

  

  “东君请起。”玉帝仍是温和地说。

  

  疑惑地站起,不解地望著眼前的他。不太像在凌霄殿拜见的玉帝,似乎多了一丝温情呐?

  

  “来。”伸出手,要东君和他的相握。

  

  犹豫了一下,颤抖地把自己冰冷的手放入那温厚的掌中。

  

  被九天之尊拉著手,行走在殿堂里,这是多麽难得的殊荣?

  

  “不知陛下招小仙有何要事?”忍不住,开口询问。

  

  走在前头的玉帝回首淡淡一笑,令东君有些恍惚。好似……看到玄真回来了。

  

  “有一个人想见你,朕带你去见他。”

  

  “啊?”东君一下子紧张了。谁?究竟是谁想见他?而且还要让玉帝引见?

  

  来到一面镜子前,停了下来,东君偷偷打量,四周除了他们,并无他人啊?走神间,忽然被推了一把,身子失了平衡,他向镜子撞去,那镜子好像是由水组成的,一撞上,便涟漪不断,可这并非是让东君奇怪的原因,真正让他惊慌的是这镜子竟会吞噬人,他半个身子被镜子“吃”进去了!


  

  “陛下──”法力使不出来,他急急回头向玉帝求救,可是那九天之尊只冷冷地站在远处,看著他一点一点地被水镜吞噬……

  

  ──为、什、麽!

  

  直到完全被融入水镜,神智渐渐迷糊,仍不明白,玉帝何以……暗算了他!?

  

  下沈,慢慢地下沈,身体在混沌中下坠得很快,四周一片黑暗,他没有挣扎,心里也很平静,渐渐地感受下坠感。

  

  直到身体接触到一团柔软,也不再降落了,他才缓缓地睁开眼。

  

  床帐?!

  

  这里是──

  

  倏地坐起,摸摸身下,是柔软的丝褥,而纱帐垂挂,朦朦胧胧的,分明是供人睡眠的床铺啊?

  

  哆嗦了一下,环抱自己,有些阴冷呢。

  

  掀开纱帘,往外一看,被吓了一跳,床外那阴森森的摆设,根本不是天界所有!?

  

  这里是哪里?为何玉帝把他推进这里?

  

  “你来了。”轻柔的声音让他以为是玉帝的。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却在不同的地方出现。

  

  一道红影出现在眼前,东君眨了眨眼,借著昏暗的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震惊!

  

  超越尘世一切色相的完美容颜,完全相同於九天之上的那位,可是他却拥有可怕的骇人的魔气!红发,红眸,额间是象征魔王的图腾,他──是魔界之王!?

  

  “你──”心口突然很痛,有窒息的感觉,眼前一片模糊,以为归为平淡的那段情,竟刹那间跳脱出来,影响了情绪。

  

  “是──是你吗?”揪住胸口,东君哽咽。

  

  “是我。”魔王来到床边,坐在床上,静静地看著他。

  

  是他!真是他?!

  

  那个他以为无情的,最後为救他堕入魔道的玄真,竟然生生地在他眼前。上天啊,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他明明是去见玉帝的,可玉帝推了他一把,他竟掉进了魔界?


  

  “玄真,为何你生得和玉帝如此相似?!”他问。

  

  玄真只是邪气一笑,一把将他拥入怀中,东君一时无法适应,好像回到了几百年前的华阳洞,那个时候玄真向他表情,然後他们如胶如漆地在一起,天天缠绵……

  

  东君脸一红,全身发颤,瑟缩地贴著玄真,可是一个是仙,一个是魔,这样抱著,有些不舒服。

  

  “这麽多年,你似乎一直未变。”玄真低笑一声,捏著他的下巴,附首便是一吻。

  

  “啊──”纯厚的魔气入侵体内,他难受地软倒在床上,玄真趁势压上去。

  

  “不──”东君害怕,他无力地抗拒。

  

  “别怕,我不会毁你道行,我只想好好爱你。等了两百年,只为了这一刻,东君……”喃喃著安抚他,脱了彼此的衣服,赤裸的身体纠缠在一起。

  

  “唔,啊……”东君无从抗拒,虽然有些地方不解,但能再次见到玄真,并能与他缠绵一番,便是死也愿了。

  

  当身体一结合,东君低呼出声。很痛,可渴望更多,不禁淌下泪,他抱著玄真低泣。

  

  玄真温柔地吻去他的泪,一次又一次的占有他。

  

  “啊,啊啊……”东君随著他达到高潮,那些纯厚的魔气随著精气一涌进身体,很难受……

  

  终於,玄真撤离了,东君已半迷离。

  

  轻轻抱著东君,玄真隐隐一叹。看来仙体果然是无法承受魔气的。

  

  湿润的眼颤了颤,东君迷蒙地看著他。“玄真……”

  

  “天亮了。”玄真只淡淡地说,“我送你回天界。”

  

  “什麽?!”东君还想问什麽,人便陷入黑暗了。

  

  身体飘啊飘啊,好像飘了一段时间,从昏睡中醒来,已不在魔界了!?

  

  天界的仙气围绕著他,体内的魔气似乎都净化了,动了动身子,除了那羞人地方仍有点痛,倒没别的不适。

  

  一坐起,盖在身上的丝被便滑了下来,露出他满是爱痕的赤裸身体。轻呼一声,他拥著被子,才一转头,便看到坐在附近一身尊贵的神。

  

  玉帝!?

  

  “这……”这是怎麽回事?他……他竟然躺在玉帝的床上!?

  

  “你醒了?身体还不舒服吗?”好像并没有看到他的窘态,玉帝淡淡地问。

  

  “陛下……恕东君斗胆,您……为何暗算我?”

  

  仍是那样淡笑,玉帝起身,坐到床上,东君缩了缩,不敢直视玉帝尊颜。他只是一介小仙,何德何能受到玉帝的青睐?

  

  “你在想,为何我与魔帝长得一模一样?”

  

  猛地抬头,东君怔怔地望著近在眼前的脸。是啊,玄真和玉帝究竟是什麽关系?玉帝招他来,又有何目的?这九天之神在想什麽?

  

  “以凡间的算法,应是一千七百年前吧,蟠桃会上,与一小仙隔著瑶池远远地看了一眼,我便知道劫数来了。五百年後,那小仙故意犯了天规,被打入轮回,落入凡尘。”玉帝似有若无地看了眼东君,又继续道,“五百年後,我离了帝座,道是去人间历劫,实则不过是应那小仙的一片痴心。真身没有下凡,只是一个分身重落人间,投胎为人。那分身成人後,自小道缘颇深,没几年就入道修道,百年後在人间历劫四十八,只要再历一劫即可得道成仙,然而最後一劫乃是──情劫。”


  

  即使下面他不说,东君也清楚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玄真──不过是玉帝的一个分身,他会在凡尘,只是为了应他东君的情。那麽……玄真还是玄真吗?堂堂玉帝,为了他,竟然让分身入了魔道!


  

  “玄真……还在吗?”昨夜是真是幻?与他缠绵一夜的是玄真还是眼前的……玉帝?

  

  “虽然是分身,他的情,他的爱,他的一切感受,我皆可以在九天之上深切感受到,但有时候,他的作为,并不受我控制。我绝想不到,他会为了救你,甘愿入魔道。”


  

  也不等东君有什麽回应,玉帝叹了口气。“这个分身确是有些任性,一身魔气,入了魔界,很快便掌握魔界,成为王者,待我从沈睡中醒来,要收回他时,著时花了些时间,足足用了两百年才将他收回来。”


  

  东君一震。收回来?他的意思是……玄真……回归本身了?!那麽,眼前的玉帝和玄真有何区别?

  

  想不通,想不通,这麽玄的事……他的修为还太浅,根本无法探知玉帝的无边神力。

  

  还在迷惘中,身体被揽入宽厚的怀抱中,他一惊,不解地望著玉帝。他……他为什麽这样抱著他?还如此深情款款地望著他?

  

  用手指轻轻摩挲东君的唇,九天之尊微微一笑。“小东君,还不明白吗?我即是玄真,玄真即是我。我和他,只是两种不同的存在形式。你应知,神无相,可以有多个分身,每个分身都只是本体的一部分。分身回归本体,所有的感知都会反应在本体身上。”


  

  “……那……玄真的魔气呢?”东君感到不可思议。自己竟然在凡尘和玉帝的分身有了一段情。

  

  “嘘──”玉帝神秘地一笑。“这是你和我的秘密。我体内有魔气,我的分身是魔界之王,这些……唯有你我可知。”

  

  眨眼,眨眨眼,仍有些不可思议。

  

  他和他的秘密?这……这不可能!三清,五老君,四御中的其他三位神力高深,只要掐指算算,都会一清二楚啊!

  

  “即使他们算到了,也不会说什麽的。”玉帝淡淡地说,好似根本不担心会动摇自己的帝位。“如果执著於权贵,那便不是神仙了。”

  

  东君点点头,终於是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轻轻抚摸他光洁的背部,帝君淡然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情欲。

  

  “呃……”东君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玉帝压在了床上。这……这……

  

  他一慌,推著躲著。“陛下……”

  

  “叫我玄真,东君。”解下帝冠,脱去帝王之袍,与他肌肤相贴的,分明是玄真啊!

  

  “可是……”东君仍有蒂固。他觉得这样和玉帝亲近,有些亵渎了。

  

  “傻瓜。神仙也是有七情六欲,你道神仙无欲无求?”轻轻地吻他的眼,充满了爱怜。“你和我的分身夫妻七十多年,难道就无法和本体亲近?都是我啊!”

  

  “呃……”东君微微喘气,不再挣扎了。嗯……他还是他,爱抚的方式都一模一样,闭上眼,慢慢去感受,除了他的身份不同,分明是同一个人。

  

  “玄真……玄真……”情不自禁地叫出声,他敞开身体,紧紧地与玉帝结合在一起了。

  

  “啊……”完全不同於分身的魔气,此时深入他体内的是纯净的仙气。越来越多,直到充满全身,完法承载太多了。

  

  “东君……”深深地吻怀中人,不同於在神殿时的冰冷尊贵模样,此时的玉帝多了一丝柔情。这只为一个,只为怀中这小小神仙而释放的。

  

  并没有把精气释入他体内,揽著东君虚软的身体,轻轻地抚摸他的发丝。被一团祥和之气包围著,东君昏昏欲睡。毕竟经历了两场欢爱,便是神仙也无法承受。

  

  懒懒地倚在床上,怀里拥著至宝,玉帝低垂著眼,神态祥和。

  

  睡吧,吾爱。

  

  希望明天不会吓跑你,因为……有两场婚礼等著你呢。一场是天界的,一场是魔界的……

  

  呵呵……

  

  ****     ***     ****

  

  “帝君,帝君……”魔殿上,一魔臣冒死呼唤帝座上的魔帝。实在想不明白,当著一堆臣子的面,魔王竟闭目养神,对臣子们的禀报充耳不闻。

  

  魔王不开口,一堆要决策的重大事情放著可怎麽办啊?

  

  “帝君──”

  

  帝座上的王缓缓掀开眼皮,赤红的眼一扫众魔,寒冽如霜,众魔吞了吞口水,再也不敢喘大气。

  

  那开口打扰帝王养神的魔臣汗涔涔地跪著,生怕魔王心情不好,砍他脑袋。

  

  却不料,魔王泛出一抹轻笑,淡淡地说了一句:“朕──神游了。”

  

  咦?

  

  一干臣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从帝位上站起,一身红衣的魔王对臣子吩咐一句。“立刻去准备准备,朕明日要娶魔後。”

  

  丢下一句惊天动地的话语,魔王如风般地消失,留下一干目瞪口呆的魔臣。

  

  娶……娶魔後!?

  

  同一时间,天界的凌霄殿上,诸位神仙也像炸开的锅一样,热闹非凡,因为──那御座上高不可攀的玄穹高上玉皇大帝要娶天後……

  

  唯有那仍在玉帝床上沈睡的小神仙,嘴角带笑地沈静在梦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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