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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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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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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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重欲by骨谷(书童攻X学堂先生受)
乖巧时不时闹别扭的书童攻X温和又放浪形骸的学堂先生受
攻:顾青霄 受:顾易扬
HE 菊洁 年下攻养成 无肉
剧透:受捡了攻,攻很人妻,和受进京城后,受的朋友要带攻去边关,一去就是十年,十年中攻也知发觉自己的心意,一次皇帝和受谈话后就对受表白了,没接受也没拒绝,亲王逼宫失败后,攻和受就一起离京,然后HE。
文案:

乖巧时不时闹别扭的书童攻X温和又放浪形骸的学堂先生受

属性分类:古代宫廷江湖年下攻养成

关键字:年下,养成,骨谷

主角:顾易扬,顾青霄


及至午时,见着他家先生顾易扬坐在一旁品着茶,吃着小点心,终于忍不住坐过去,问:

“先生,为什么镇上的人那么早就成亲,真的因为那么大了还尿裤子吗?”

“噗!”

顾易扬突然伸手抓住顾青霄的胯下,吃吃一笑,促狭道:

“因为他们这里大了,所以得有个东西装着。”

第一章:春日

春日,满园杏香。

一身穿青衫薄袄的小少年伸手往上,顺着细风兜兜转转一番,方才接着了打着旋儿落下的花瓣,继而展颜一笑,露出小虎牙。

看着手中的花瓣,小少年不禁呢喃了句:“先生肯定喜欢。”

说罢,匆匆跑回厨房,把做好的冰豆腐取出,小心翼翼放上刚得到的花瓣。

带点嫣红的花瓣衬着雪白细嫩的豆腐,很是娇艳。

仔细查看没有遗漏一个细节,小少年才兴匆匆捧着跑去后院。

“先生!”

还没进院门口,小少年就唤了声。

本来闭目享受春日和暖的人闻之不禁皱了皱眉,懒懒斜睨正兴奋奔过来的小少年。、

“先生,你看!”小少年把冰豆腐递过去,笑眯眯道,眼中尽是想要被赞许的渴望。

“嗯?”那人一手撑起半身,而松松垮垮的衣服也随之滑落了一些,露出一小片胸膛。他随意看了下盘中物,微微一笑,“还不错。”

小少年闻之嘴巴咧得更开了,道:“先生前两天不是说想吃冰豆腐么,我就去做了。用的是我们前院种的绿豆,渣子我都隔了好几遍,肯定够嫩。”

然而那人并无如小少年期待的接过,而是又懒懒地躺回躺椅上,笑眯眯道:

“小青霄吃吧,先生不吃了。”

“咦?为什么?”小少年神情忍不住显出失望来。

——当然是因为已经过了想吃的时候了,现在拿来有什么用,而且我正睡得香呢……当然,这话他肯定不会说的了,十岁小孩的心灵可是很脆弱的。

那人,顾易扬摸摸小少年的头,温和说:

“当时先生是为了让小青霄吃才那么说的。小青霄总把最好的都给先生了,自己却总不多给自己补补,要知道,小青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虽然不知道这种零嘴补没补得到。顾易扬在心中补了一句。

小少年闻之,马上又露出笑容,开心点点头,改坐在顾易扬旁边,一点点慢慢地勺着吃。

看着小少年好一会,顾易扬觉自己也没了睡意,便拿起旁边的《小花雕》,随意翻着。

此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小册子,页数不多,每页只有或一词或一诗,却首首皆系“精品”,其中艳词浪调比比皆是,让其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出声朗诵一番。

然当顾易扬目及身旁一脸天真的小少年——顾青霄时,就忍住了,并心中概叹,想他顾易扬何时不是随意自由惯了的,何时不是放浪形骸不顾他人目光了的,现在倒因为这小孩得时刻提醒自己了。

什么时候这小孩倒成了责任了的呢。

现在他有点后悔当时途径顾青霄的镇子时,贪图有个能使唤的人,就随意收留了他。

“先生,先生!”

“嗯?”被耳边的唤声拉回思绪,顾易扬却无大动作,细长的凤眼微微往上抬。

“先生,等下余公子就要过来了。要准备点什么么?”顾青霄看看天色,道。

“嗯,把笔墨准备好就行。他上次答应送我一对端砚,相信不吝于带点宣纸来的。”顾易扬想起上次二人斗诗的事,不禁勾起了嘴角。

顾青霄闻之点点头,又跑了出去。

好一会,才带着一群儒生打扮的人进来,道:

“先生先生,余公子带了好多人来。”语气中满是告状的意味。

而除了那领头的“余公子”面露尴尬之外,其余人似无所闻,然目光却纷纷落在了扔懒散躺在躺椅上的顾易扬身上。

顾青霄见了,忍不住皱了眉头。

这种看他家先生的目光他不是第一次见,然每一次他都觉得难受,说不上为什么,却有种想伸手盖住他们双眼的冲动。

“咳咳!”那余公子作态轻哼了下。

他身后的众人均如梦惊醒般怔了怔,接着半是尴尬半是羞愧地或垂首或望天。

顾易扬挑了下眉,吃吃笑了。

顾青霄忍不住又皱了下眉头。

“顾先生,余天这厢有礼了。”那余公子,也就余天苦笑作了个揖。

接着他身后的人也纷纷作揖,其中却不免有点慌乱。

“余公子这次带如此多人来,却是为何?总不会是单单送个墨砚来吧。”顾易扬放下书,饶有兴味道。

“自然不是,只是昨日在下与众公子闲谈时谈及顾先生那天斗诗中的佳作,他们均为顾先生的文采所折服,并起了结交之心。所以在下斗胆,未经先生允许,带了众人来,还望先生见谅。”余天马上道,语气中不乏敬佩。

“喔?见谅倒不必。”顾易扬摆摆手,“反正今日我不急着去学堂,也就陪陪你们好了。要不,我们还来个‘斗诗’?”

说话间,顾易扬眼中闪着狡猾。

可惜这些整日读圣贤书的子弟们无法看清。

众儒生闻之纷纷叫好。

作家的话:

摘录片段:

及至午时,见着他家先生顾易扬坐在一旁品着茶,吃着小点心,终于忍不住坐过去,问:

“先生,为什么镇上的人那么早就成亲,真的因为那么大了还尿裤子吗?”

“噗!”

……

顾易扬突然伸手抓住顾青霄的胯下,吃吃一笑,促狭道:

“因为他们这里大了,所以得有个东西装着。”

第二章:彩头

“单单斗诗未免少了分意思,不然我们还是取点彩头?”顾易扬带着众人去得后院小溪,眼光流转了一圈,笑眯眯说。

此言一出,众人未有不应和的,只有一直与之多有交集的余天忍不住皱了眉。

“规则也简单,每题饮上一杯为应,应者皆入局,胜者可要求其中一人送一样物件。为免俗物抹了雅兴,斗诗入了俗,彩头只能是诗画笔砚等雅物。”

众人又纷纷表示赞同,并有称这次不定能仿古人觞泛流水,诗词不绝,为后世所传颂。

只有一旁的小少年忍不住嘟了嘴,扯了扯顾易扬的衣衫,小声嚷:

“先生,你今早才喝了半盅。”

顾易扬却毫不在意,随意甩开少年的手,兀自行事。

小少年忍不住有点不满咬着下唇,但仍转身去备酒。

接着,大家纷纷坐于溪边。

开始时,由于初来作客,未免拘束,均坐得端正。

“啊……”

发自内心的喟叹,带着些许的慵懒,自顾易扬口中发出,众人闻之一怔。

却见顾易扬早已脱了鞋袜,撩起长衫,露出白皙的双足,浸入溪中。

溪水潺潺流过间,只能绕着小圈,发出轻微音响,仿若有灵般,嬉戏笑闹。

一向把礼仪缛节奉为守则的儒生们何时见过如此的,目光禁不住被那仿佛泛着白光的双足所吸引。

“咳!”取酒来的顾青霄见了,忍不住小大人似的大声提醒,见只有部分回神,忍不住又重了几分,“咳!咳!”

这次众人才如梦初醒般,恍然惊醒,而个个都红了脸,尴尬之色溢于言表。

就连余天,也是在顾青霄第二次咳嗽时才回神的,心下禁不住嘀咕,这顾易扬合着就是为了来取笑他们的?抬首,正见当事人若无其事从顾青霄托盘里取了酒杯,仿佛浑然不知此事一般。

为免这事再有发生,余天马上也从一脸不高兴的顾青霄手中接过酒杯,尴尬一笑,对众人说:

“好了,酒也拿来了,不如我们进入正题吧。”顿了顿,又道,“由我先出题如何?唔,这日子杏花正盛,不如,就以杏为题如何?”

正尴尬着的众人听了均舒了口气,表示赞同。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毕竟是小插曲,于醉心学识的子弟们,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

罪魁祸首也没有纠缠,只点点头表示赞同。

很快,第一个饮酒应题的人就出现了,却见他随手喝了一杯,出口却是一首七绝,且难能可贵的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其精妙之处虽不多,却也不乏一首佳作。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也来了兴头,纷纷饮酒作诗。

而顾青霄除了嘟着嘴为众人添酒外,还把众人所赋记录下来。

等一圈下来,就剩主角顾易扬未作表示。

众人不禁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却见顾易扬也不急,双脚犹自在溪水中摆动,时不时扬起点水花,犹如戏水的孩童,笑容中带着些许的天真,些许的随意。

而就在众人快要又陷入恍惚中时,他开口便又是一首七绝,而未等他说完,众人中已有人击掌叫好了,及至诗刚念完,或拍掌盛赞,或皱眉苦思。

见此,一直恼着众人的顾青霄忍不住与有荣焉,得意洋洋笑了。

最后,还是余天开口道:

“顾先生才学文采实属我辈所仰望。余天前日以为已有足够考量,却未想今日顾先生又给在下一个惊喜。”

众人点头称是。

顾易扬却没多表示,只摆摆手,笑眯眯问:

“那各位算是认输了?”

众人点头。

顾易扬见之双眼发亮,然后盯着其中一人。

“你可是宁府宁二公子?”

众人侧目,纷纷猜测他如何知道那人来历,心下起了连自己都不察觉的嫉妒。而被点名之人闻之亦是一喜,却连自己为何而喜也不自知。

但,下一刻他的脸就僵住了。

“据闻前阵子尊父,曾送了宁二公子一双出自城中雕刻师李敬李大师之手的墨砚,不知是否有这事?”

众人一听,先是楞了楞,而后却是笑了。

谁不知这宁二公子对这墨砚宝贝得很,逢人就炫耀,说这墨砚是李大师近些年来除了贡品外唯一流落民间的精品,磨出的墨无论作画还是题字都是有别于平常,吹嘘得其他人都有扔了家中墨砚的冲动。

现下可好,问这事除了想要对方送予自己还能有别的么?

姓宁的儒生倒是想蒙混而过,然周围皆是镇上有名的才子,最是重视信义二字,这事传出去可不得了。

于是那宁二公子只能够苦笑作揖,道一句愿赌服输,并明说等会就让小厮去家中取来。

而其他人是既钦佩他的度量又暗暗高兴顾易扬并没有挑中自己。

只是……他们并没有高兴多久。

接下去的几场,有输有赢,但大赢家却稳稳是顾易扬。

因此,几乎每个人都逃脱不了被“剥削”的命运,个个面带苦色,却碍于文人一向自居清流,视钱财如粪土之名,皆装作若无其事。

同时,他们也心惊这书院先生怎生就如此清楚他们家中贵重书画笔砚等物,难不成他们才子之名已盛到足以令这些事都广为传颂?

然想想今日之比,却又感此猜测未免过于厚颜,纷纷表示难解。

第三章两小无猜

晌午,日已当头。

“先生,午后你还得去书院呢。”抬头看了看日头,顾青霄虽然为众儒生们苦笑连连暗喜,但思及下午顾易扬还得授课,忙提醒道。

众儒生听了,无不心下感激,有些连输几场的并被点名的只差没拱手给这小书童作揖表谢。

“哦?”顾易扬闻言,抬头看了看,果然已不早,便道,“的确不早了。不如各位就留在寒舍用过饭再走,饭桌上还能行个酒令呢。”

末了,附上一眼笑。

但经过一早上的折腾,心下正滴血的众人如何还看不透他吸血的本质,忙摆手推辞,这方说家有娇妻在等,那方说家有慈母在候,连余天也是连连推托。

顾易扬也不勉强,只笑意盈盈送客。

待得众人走后,顾青霄才冷哼:

“没一个好人。”

顾易扬也是闻言好笑,伸出手指弹了下他的头,笑骂:

“小鬼头就是多心思。”顿了顿,又笑问,“他们给你先生我送了那么多礼物,怎就不是好人了?”

顾青霄摸摸自己的额头,嘟着嘴不语,小声嘀咕着什么。

“嗯?”顾易扬却是听不清,俯身侧耳凑近。

突然靠近的脸,几乎贴到唇边,单纯的少年忍不住红了脸,扭头别扭哼了声,跑走了。

顾易扬楞了楞,才好笑摇摇头,喃喃:

“现在的小孩可真难懂呢。”

另一边顾青霄边走还边低声抱怨着:

“难不成我说因为他们看你眼神奇怪所以感觉没一个好人么?说了你还不笑我?”

午后。

顾易扬徒步走去书院,一路上学生们见了纷纷行礼。

对着新的一篇文章摇头晃脑带读了几遍,他就让学生自己念了,拿着书卷自个儿开始周围闲逛。

说也奇怪,他这种教学方式绝对说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说毫不负责。

然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命中注定,他手下倒真出了好几个秀才,甚至年前还出了个贡士,成就一段佳话,引其余学子趋之若鹜,为求承教其下。

那些原本看着他懒散就有气的老先生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了。

及至小竹林准备找个地方睡个午觉时,却见着两抹人影。

……是他们?

他们不去念书,却到这里作甚?

顾易扬眼中不觉露出了惊讶。

这两人说来也巧,均是顾易扬门下学生。一为镇上朱府小公子,一为刘府大公子,在镇上素有薄名,均有小才子之称,已为秀才,是他门下又一有望高中举人的人选。

只见两少年几乎脸贴着脸,细细声说着什么,朱小公子偶尔展颜一笑,小脸红彤彤的,轻推了下刘大公子。

刘大公子也不顺势往后,反而抓住推他的手,笑望着。被握住手的朱小公子一楞,没了笑,垂首不语。

顾易扬眨了眨眼,而后不禁举起书卷,掩住嘴轻笑一声。

“呵……”

听见动静的两少年一惊,四周看了看,却没找着人影,也顾不得礼数,慌张跑出竹林。

见此,顾易扬终于抑制不住笑弯了腰。

另一边,正提着食盒出来找寻顾易扬的顾青霄,见着了慌张逃窜出来的朱小公子和刘大公子。若不是刘大公子小心拉着朱小公子避让,只差没撞个满怀。

“诶,刘韬,朱影,你们怎么在这?”顾青霄讶异问。

“呃,我……”朱影却不懂得撒谎,又思及顾青霄是顾易扬身边的人,一个说不好,即使不是有心却保不准会顺口,就跟顾易扬说他们偷跑出来的事了,一时没了分寸,支吾老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朱影说他身体不舒坦,我带他出来坐坐。”还是刘韬急智,随口编了个借口,接着免得顾青霄多问,急急忙忙拉着朱影就走,“现在没事了,我们回去念书了。”

楞楞看着跑走的两人,顾青霄奇怪挠挠头。

却在这时,尾随而至的顾易扬走了出来。

“先生,原来你在这,他们怎么了?”顾青霄忙走上去问。

“呵呵……”顾易扬看了看已经走远的两少年,而后眼睛一转,俯身就在顾青霄脸上亲了一口,吃吃一笑,“他们啊,做了羞羞的事呢!”

说罢,也不管顾青霄反应,摇着书卷晃着脑袋就往屋里走去,还哼着小调。

被突然亲了下脸颊,顾青霄先是怔了怔,才伸手摸摸被亲的地方,发觉正发着烫,脸不自觉红了。

十岁的小少年自然不清楚这是什么情绪,晃了晃脑袋,就叫着“先生,我带点心给你了”追上去。

第四章:“尿裤子”

不知不觉,小少年已经在顾易扬身边第四个年头了,也就步入自出生后第十二个寒暑,人也长高不少,已与顾易扬肩膀齐高。

最近顾易扬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又长高了,可这性子却没长多少,还是小孩呢。”

一日,去附近米铺买米的顾青霄,看见米铺掌柜儿子杜生鬼头鬼脑向他招手。

顾青霄奇怪,四周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也就走了过去。

两人走到附近小河边坐下。

“杜生,怎么了,神神秘秘的。”顾青霄把小米袋放下,奇怪问。

杜生却不说话,两脸红红的,挠头挠耳的,不知如何开口似的。

“你倒是说啊!”顾青霄受不了他的吞吞吐吐,忍不住喊,“先生还等着我回去呢。”

“呃,是这样的,青霄,”杜生嘿嘿一笑,低着头,有点扭捏地说,“我,我准备要成亲了。”

“啊?!”顾青霄愕然。

说起来,顾青霄和杜生成为好朋友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不仅因两人年纪相仿,更因顾青霄自小不是出生书香世家,虽跟着顾易扬身边,诗书笔墨熏染不少,但仍与如朱影、刘韬之流有点隔阂,反倒与出生市井的杜生亲近些。

两人平日说话也是无所忌惮,从不说表面话的。

现下杜生这么说,也就是真。

只是……

“你,你不才十二?!”顾青霄忍不住叫道。

虽然镇上早成亲的人不少,但十二岁未免太早了吧。

“的确是十二。”杜生脸仍旧红红的,他挠着头憨然,“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是那天我起来‘尿湿了裤子’,然后我娘看见了。而第二天爹爹就给我去隔壁桔儿爹家说亲了,‘小桔儿’也答应了。”

杜生口中的小桔儿其实是他隔壁药铺掌柜的掌上明珠,闺名林谷秀,小名小桔儿,两人自小就是青梅竹马。

“尿湿了裤子?”顾青霄诧异极了,怪叫。

“呃,其实也不是尿湿裤子……怎么说呢,这……”杜生忙摆手,想要更清楚解释,然越解释就越难解释。

顾青霄一脸茫然。

却在这时,杜生他爹寻了来。

“杜生,杜生!”远远就闻见。

“啊,我爹来找我了。”杜生忙站起来,拍拍屁股的草屑,“迟些时候再跟你解释吧,或者迟些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我就告诉你一声我就要成亲,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喔!”

“呃,喔。”顾青霄楞楞站起来,看着他跑走。

尿裤子,所以要成亲?这……

提着米袋回家的顾青霄思索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及至午时,见着他家先生顾易扬坐在一旁品着茶,吃着小点心,终于忍不住坐过去,问:

“先生,为什么镇上的人那么早就成亲,真的因为那么大了还尿裤子吗?”

“噗!”

一早发现顾青霄烦恼着什么的顾易扬早就等着他问了,却如何也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这种话,一时忍俊不住,一口喷出了嘴里的茶,接着开始捧腹大笑。

“哈哈……咳……哈哈……咳……”

笑得都咳嗽起来了。

顾青霄见了,以为自己问了多愚不可及的话,忍不住红了脸,却也不知自己问错了什么,无措站起来。

却在这时,顾易扬突然伸手抓住顾青霄的胯下,吃吃一笑,促狭道:

“因为他们这里大了,所以得有个东西装着。”

顾青霄何时被这么调戏过,一下子红了个大脸,犹如烧红了的炭,结结巴巴喊:

“先,先生……”

顾易扬见之,突然良心发现,想到自己对这么一个小孩如此做的确有些过了,便收回手。但仍旧笑着,道:

“反正总有一天你知道的。”

总有一天知道?

似乎,杜生也那么说过。

至此,年及十二,顾青霄有了第一个关于成亲的,关于成长的……困惑?

第五章:年夜

年末,仍是两人一起过的年。

与往年一般,顾易扬难得起了个大早,把今年想要吃的年夜菜写上给顾青霄,让他准备准备。

顾青霄也不知他家先生从哪来那么多年夜菜色,每年都不带重样的。

他自小是孤儿,从不注重,或者逼迫自己不注重过年。然而自从随了先生后,这过年就越发重视了。

顾青霄现在懂的事情多了,也猜测自家先生肯定出自大户人家,否则哪来那些一听名就知需细作细活的年夜菜。

也幸亏近些年顾青霄已经被训练到手艺非同一般,否则还真难以伺候舒坦顾易扬。

顾青霄把前阵子腌好的酸白菜取出来沥了沥水,放好备用,再取出熬炖了一晚上剁成小块的排骨放进小锅,一层酸白菜一层小排骨陈列好,再放上调配好的酱汁淋上,最后放到小炉上小火焖着,待得晚上吃时就炖软糯了,两厢融合,热腾腾的香。

接着,顾青霄出去买了些小米,捣碎一部分,和着没捣烂的一起煮,使得入口既绵密又不至于失去口感。放在旁备用的葱花切成细长,也炸上些花生米,到时可以拌着吃。

中午时分,顾易扬看到顾青霄在忙,也就只让他把早上吃剩的桂花糕热一热,胡乱吃一顿,也就坐在一边的长椅上,裹着厚披风看着。

“先生,你还是进去屋里吧,这里烟大。”顾青霄看顾易扬昏昏欲睡的,边忙活忙劝。

“不用,这边暖和。”顾易扬懒洋洋掀下眼皮,半垂着眼含糊不清咕哝一句。

顾青霄也知自家先生怕冷得紧,为这么个理由宁愿留在厨房里也不是不可理解。只是看着其莹白的脸上染了些灰,有点不忍。

“要不我给你房间再添些炭火?”顾青霄蹲在他跟前,给他撩起垂在脸上的发丝。

本就睡意正浓的顾易扬被这么一弄,烦了,皱眉挥开他的手,转身背对他,仍旧闭目养神。

被拍开的顾青霄有点委屈,但想想自家先生性子就是如此,也就劝自己不要难过。

振作一下精神,回头继续准备他的年夜饭。

而这边,本来闭着眼的顾易扬待他走开了,却睁开了双眼,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喃喃:

“唉,这小孩管的事情越来越多了,真烦人。”

******

午后,胡乱给自己下了点面条的顾青霄又忙活起来。

把青菜捣烂磨成汁去渣,用纱隔了几次,倒入和好的面团中。

面团是小麦和糯米拌成的,这样蒸煮出来就带着透亮。

接着他再揉搓一次,直至成了粉绿,才用薄纱盖住保温。然后把杏仁、绿豆、核桃仁磨成粉,混着糖煮熟煮透煮干,凉着,成了馅料子。

最后,顾青霄才熟练捏了些糯米面团,搓圆,食指一摁,拈点豆沙放进去,一转一揉,便搓成了小丸子。

到了傍晚,把做好的小丸子下了锅,小心翼翼搅拌,直至一颗颗绿莹莹,粉嫩嫩的,带点剔透,隐约见着其内里的馅料,单单看着就觉绵软香甜。

“好了没?”睡了一个下午的顾易扬睁开露在披风外的双眼,见顾青霄仍在忙,摸摸已经饿得慌的肚皮,忍不住唤。

忙得两颊沾灰的顾青霄扬起笑,轻快点点头:

“快了,先生要不先进去坐会,我待会就把菜端进去。”顿了顿又道,“鸡汤已经好了,我等会给你先暖暖胃。”

“好吧……”嘀咕一句,顾易扬就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站起来,拖着步伐往屋里走。

顾青霄这边已经也真的已经差不多了。

从锅里取出炖了一天的鸡汤,再把切好的羊肉片放好盘,小瓦炉的炭火再添了几分,就完事了。

而及至他端着鸡汤进屋里时,正见着顾易扬又在犯困。

似乎冬天里他家先生总是犯困呢。人家说春困春困,可他家先生似乎一年四季都在犯困。

“先生,先喝点鸡汤。”顾青霄唤了一声,才小心翼翼把汤放到他跟前。

摇摇头清醒了下的顾易扬闭着眼闻了闻,而后笑了:

“我家小青霄手艺越发好了,这鸡汤里药材可不少,却没一点药味。”

顾青霄闻言憨然而笑,挠挠头,已有点少年味道的脸上泛着被夸奖的喜悦,十足孩子气。

鸡用的是家里散养的母鸡,温而不燥,肉质也嫩,药材的搭配也讲究,恰恰去了药味多了分甘甜。

顾易扬喝了一口,便对此赞赏不已,还勺了一口送到顾青霄嘴边。

小少年也没多想,张嘴就喝下去,小舌头舔了舔嘴边,羞怯抿了抿嘴,而后咧嘴而笑。

顾易扬伸出手指抹了下他嘴边的油星,随意就放到嘴边吮了下。

小青霄见了,不禁怔了怔,呆呆看着那泛着光泽的唇。

“怎么?”顾易扬奇怪回看。

“嗯,没什么。”顾青霄瞬间涨红了脸,连忙摇头表示没事。

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刚泛上来的绮念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方才目光被先生的唇吸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顾青霄自然不会理解刚步入少年阶段小孩子的心思,当然,也或许他压根不想理解,只随意摆摆手道:

“好了,你去把其他菜拿来吧。时间也不早了。”

“嗯。”

接着,顾青霄把小瓦炉端上,其上搁着一小锅清汤,旁边再摆上羊肉片,两人跟前放上酱料。

这是今年顾易扬和顾青霄年夜饭的第一道菜,刷羊肉。

薄薄的羊肉在清汤中来回晃动几下便卷成了波浪状,再沾点由蒜蓉、酱油、腐乳等等调配过的酱料,入口浓淡适中,嫩而不腻,咀嚼几口吞下,马上胃口全开。

“过年果然还是得热腾腾的吃才舒坦。”顾易扬满足喟叹一声。

“嗯。”顾青霄点头附和。事实上这菜他也是第一次做,方法是他家先生教他的,却没想到竟如此好吃。

待吃了几片,顾易扬就停了筷。

顾易扬虽然好吃,也懂吃,却从来不吃多,往往一个菜尝一点就完了。这也是小青霄一直努力精进厨艺的原因,他目标是做出一道能让顾易扬感觉好吃到停不下口的菜肴。

见他停了,顾青霄马上去厨房取第二道菜。

这次是酸白菜煮小排骨,配上一碗白饭。

酸中带点甜的白菜咬开便化出浓浓的酱汁,满口弥香,拌着白饭正恰宜。

小排骨已经炖煮烂,入口即化,往往还没来得及品尝,就已经吞入腹中,令人止不住夹起下一块。

等吃过这些,已经大半饱了。最后,顾青霄给顾易扬盛了小碗碧莹莹的甜汤丸子。甜食是顾易扬的最爱,顾青霄自己倒是不好。

粉绿的丸子咬开,乳白色的内陷便流了出来,泛着浓浓的香气,软软糯糯的口感令人暗生赞叹。

“啊,总算填满了。”终于放下碗的顾易扬忍不住摸摸微微鼓起来的肚皮,笑叹。

一边的顾青霄边收拾边摇头晃脑说:

“人家说读得十年寒窗,方得一日高中。别人都以吃苦为荣,像先生如此重口腹之欲的文人,怕是没多少了。”

顾易扬闻之忍不住敲了下他的头,笑骂:

“小孩子懂得多?你就没听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句话?古时多有文人如此,今就容不得多一个我?”

第六章:焰火

往年的除夕,顾易扬都会到庭院里半躺着守岁,直到周围的人家鞭炮烧完了,才回去睡。顾青霄准备的小米粥就是为这准备的。

而这次没等顾易扬走出去,顾青霄就唤住了他。

“先生,等等!”

“嗯?”刚披上披风的顾易扬挑眉看他,微微诧异。

“呃……”小少年欲言又止,羞中带怯。

“怎么了?”顾易扬见之,兴致也上来了,忍不住转身,走近两步,垂首看着他。

“先生,我,我今年没有买鞭炮。”小少年偷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顾易扬只是扬扬眉,不语。

事实上他也不喜欢顾青霄买鞭炮,嫌吵闹些。而会形成跟这小镇一样的习惯,只是当初见其他家都有,就自家小孩没,未免显得太过可怜,就顺手买了一些。

就如现在,周围已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和小孩的笑声。

而小青霄大抵以为他家乡习俗如此,他也喜欢,所以后来几年都自动自发去买了。

只是,今年却是个意外。他家小孩可从来奉他的话为圣旨似的,从不自作主张。

“为什么?”好一会,顾易扬才笑问。

小少年见他家先生没生气,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咧嘴笑,神神秘秘说:

“我用钱买了个小玩意,可有趣了。”

“哦?”这下子倒勾起了顾易扬心中的好奇。

“先生,你等等,我去拿。”小少年刚说完,就兴冲冲跑往里屋。

顾易扬好笑摇摇头,转身走出屋,往庭院走去。

因着最近连连下雪,屋外已经积了一层雪,连躺椅也积了薄薄一层。

顾易扬也不在意,随意扫了下,便坐上去倚着,披风盖着下半身,抬首看着只有几点星光的夜空。

“先生,先生,你看!”这时,小青霄终于捧着一扎棒状物出来,取出其中一支递过去。

顾易扬接过。

“这烟火,是一个从城里到镇上走商的人带来的,我试过,点燃了可好看了,可好玩了!”小青霄兴奋说着,“以前我只听说过,从来没有试过呢。”

顾易扬垂首把玩着手中的烟火,而后笑了,说:

“的确是有趣的玩意,我也没玩过呢,小青霄耍来给先生看好不?”

说实在,他有点失望,他还以为会是什么更有趣的玩意呢。但见着小孩那兴奋期待的笑脸,就忍不住撒了谎。

“嗯!”顾青霄狠狠点了下头应和,接着打了火,小心翼翼点燃了一支。

瞬间,点点星光如花朵般恣意开放,发出嘶嘶的声音,黄橙橙的亮光在黑夜中尤其明亮炫目。

小少年首先把烟火递给他家先生,顾易扬也就接了,笑着说很漂亮。

仿佛受到了鼓励,顾青霄又点燃了好几支,插在雪里,仿佛雪里真开出了花,璀璨夺目。

顾青霄还给自己点了几支,在漆黑的划着圈。

顾易扬看着眼前天真玩耍的少年,盈盈的光晕中,稚气的脸笑得开心,不禁心下一软,微微一笑。

或许,这小镇的生活有点沉闷,但是啊,这一直陪伴他的小孩还不错呢。或许,当初捡他,是捡对了。

第七章:浅吻

新年第一天,总有很多学生来给顾易扬拜年。所以顾青霄一大早就提着篮子去了趟集市买糖果和清酒。

而在路过米铺时,顾青霄被杜生他娘叫住,说要给新年红包和糖果给他,让他进里屋。

顾易扬本来想推拒的,但想及前两天先生所说的,即使面上多不好意思,也跟了进去。

前两天他家先生是这么说的:

“小青霄啊,红包可是好东西呢,前两年我看你还小,也就代你收了,从今年开始,你凡是遇到给你红包的,就自己收着,知道不?以后你所用的笔墨纸砚可都得自己负担。”

最后一句倒不是重点,毕竟往年他在笔墨纸砚上所花不多,用先生剩下的也就够了。

只是先生的这一席话,却让小少年以为他家先生提醒他家里开销过大,已经入不敷出了。

小少年平生心愿没什么,就是希望能够永远留在他家先生身边,尽自己的能力帮到他,让他家先生不需要为生计所忧,为俗物所缠,一心沉浸在那些诗词歌赋之中就好。

现下他家先生这么说,小少年就直觉开始想着法子帮补家用了。

讨红包这事,就是今年的第一件要作的事。

“小青霄,你先在这等等,我去去就来。”杜生他娘杜赵氏拍拍顾青霄的头,胖胖的脸上尽是笑容,可不是,这么乖巧的小孩谁人不喜欢呢?

“杜娘,我去找杜生!”顾青霄想到今年新年还没给杜生拜年了,何况这是那小子成亲的第一年呢。

这里的人都唤女子夫姓。

“啊,行行,说起来杜小子去年成了亲,今年可是要给红包的,正好让他给你一个。”杜赵氏马上点头,“对了,我做了些年糕,你家先生不是说喜欢吃么,你捎一些回去吧。”

“嗯,我家先生可是说过,杜娘做的年糕最好吃了,还让我跟您学学呢。”顾青霄马上点点头,一旦涉及他家先生的,顾青霄从来不会因不好意思而胆怯,顿了顿,又腼腆补充说,“杜娘,能多一点吗?先生真喜欢。”

“当然,你等等。”有人喜欢自己做的食物杜赵氏自然高兴,欢欢喜喜进了里屋。

顾青霄放下篮子,也跑去后面找杜生去了。

杜生成亲不久,四处还可见一些红纸囍字,合着新年的摆设,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然毕竟顾青霄对小伙伴成亲了还没个真切的体会,还如以往一般匆匆跑进后小院子。

也由于他的莽撞,让他见着了于他有点不得了的一幕。

只见杜生和小桔儿正相互偎依,两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红扑扑的,四目对看。接着,徐徐相互靠近。

而就在顾青霄瞪直了眼时,两人的唇终于贴密,厮磨了好一会,两张粉嫩的唇都湿润湿润的。

大约还年轻,脸皮薄,刚分开了小桔儿害羞得低了头,埋首于杜生怀里。却又因着年轻,情动难抑,杜生等脸皮没那么热时,又忍不住似有若无地啄着小桔儿那露出来的脖子。

顾青霄站定,脑里闪过什么,瞬间心跳加速,扑通扑通的。

他有点慌乱地迅速转身,跑回到里屋,匆匆谢了赵氏给的红包糖果和年糕,连杜赵氏调侃笑问他“问了杜生讨红包没”也没有回答,就急急忙忙离开了,惹来杜赵氏一阵疑惑。

及到回家,顾青霄脸上的红晕还没消去,心跳仍旧急得厉害。

只因,他当时竟然想的是,他家先生的……

“青霄!”没等他缓过神理出个想法来,顾易扬就来唤他了。

小少年摇晃了下头,似如此就能把那让他无措的想法甩走。

“来了。”顾青霄应了声。

第八章;亲亲

由于顾易扬门下曾出过好几个功名的学生,所以新年来给他拜年的人特别多,有已经成了秀才正准备乡试的,也有正在他门下读书的,甚至有希望从别的老师门下转投他门下的。

顾易扬似已经习惯了众人的追捧,一直淡淡的,甚至显得有点倨傲。

但大约读书人傲慢这思想根深蒂固,大家也不以为意,甚至觉得能教出些取得功名且前途甚佳的学生,这先生理所当然得骄傲些。

顾青霄身为顾易扬书童般的存在,也是个巴结的对象。

一个早上,收到的红包几乎及得上他家先生给他的两个月家用。顾青霄想着要不要过几天都去他们家拜个年,那就收双份了。

等晌午,众人见顾易扬懒洋洋的,时不时露出不耐烦,才识趣纷纷告辞离开。

“啊……终于走了。”打了个哈欠,顾易扬往衣服里缩了缩脖子,吐出了口气,而后觑了眼在收拾杯盘的顾青霄,忍不住一笑,站起来,道,“青霄,你跟我进来。”

说罢,便径自进了里屋房间。

顾青霄怔了怔,而后才跟了上去。

到了门口,顾青霄却停了步。

只因自从上个月,顾易扬以过了新年也就十三岁了长大了该分房睡了为由,把他“赶”了出来后,他就没再进过他的房间了,就是早上唤他起床也是敲门在外面等待。

当时他为此伤心委屈了很久,却硬是换不来他家先生的心软。

为此他还跟他怄气了好几天,让顾青霄好气又好笑。

顾易扬坐在床边,见小少年抿着唇不进来,自然知道他心里所想,不禁又笑了,心下暗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心里记恨一点都不含糊。

他向他招了招手,道:

“过来。”

小少年骨子里倔强,闻言也没动,只用带着连自己都不察觉的控诉口吻说:

“先生让我不要进来的!”

顾易扬哭笑不得,玩味看着这已及他肩膀高的少年。

小少年经过他这几年的调教,表面倒是乖巧得很,十分讨人喜欢,周围的邻里没有不称赞喜爱的。人也长高了,体格也上去了不少,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上一两岁。

然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心性未稳,又由于出身,骨子里还是不可避免带着些愤世嫉俗和过于求自尊的倔强。

大约自己让他独自一个房的事真伤了少年的心,否则一向听话的少年不会这么顶嘴的。

但顾易扬谁呢,论调教这事无人能及。何况仅仅是个倔强的小孩儿呢。

“不进来就算了,以后也不用进来了。”顾易扬状若随意回应,说罢就要起来出去。

小少年急了,他想要的可不是这样的结果啊。

顾青霄也顾不得刚自己说的,迅速跑了过去,喊着:

“我没说不进来!”

顾易扬见了,不禁扬起胜利的笑容,直笑得小少年热了脸,接着又委屈得红了眼。

他怔了怔,又笑了。

不得不承认,小少年欺负起来真的很有趣。

但,还是得适可而止吧。

“咳!”却见顾易扬清了下喉咙,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包,递给小少年,“喏,这是你的红包。”

少年接过沈甸甸的红包,忍不住转移了注意力,皱眉问,“这么多?家里不是挺……好吧,我会好好用的。”

顾青霄想着这笔钱要好好计划怎么用,当做日后的家用。

“家里怎么了?”顾易扬见少年脸上神情变幻的,忍不住反问,“这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多想。”

“诶?”顾青霄一愕,好一会才吞吞吐吐道,“家……家里,不是不够钱用么?我,我怎么可以……”

顾易扬这回真惊讶了,反问:“谁告诉你家里困难了?”

先不说教书得来的钱,就是如今早学生和学生父母送的礼,就够他们在这小镇生活无忧了。

“啊?你,你不是告诉我要好好去讨些红包回来帮补帮补吗?”小少年一呆。

顾易扬愣了愣,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到后来就忍不住扯住小少年的双臂,埋首在他怀里。

顾青霄见他如此,也知道自己怕是闹了笑话,忍不住涨红了脸。

待顾易扬笑够了,小少年也目光也已经不知该放哪了。

“好了,先生跟你开玩笑呢。”

顾易扬好不容易压住了下一次喷笑的冲动,抬手刚拍拍小孩的头,又因着不够高,改而摸摸他的脸,语带安慰说,“先生让你讨红包,是让你能有更多的零花,可以买点小玩意。比如之前你想买烟火,有了钱随时都可以买,我也不限制你。反正那些钱是你的,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小少年怔了怔,看着顾易扬。

刚笑过的脸泛着红晕,要笑不笑的神态最是诱人。

色如春花,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小少年脑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羞怯得低了头,好一会,方用小小的声音道:

“那要是……买不到的东西呢?”

“买不到?”顾易扬微微侧耳,“有什么买不到的?莫不成是城里才有?那你找杜生给你捎点呗,他不是常去城里送货?”

小少年急忙摇摇头,仍旧低着头,喃着:

“买不到……也买不到。”

“嗯?那是什么,你告诉先生,先生给你找?”顾易扬今天心情还不错,也就顺着小孩的心思问着。若是平时,他没让顾青霄去找他这买不到的东西便是个好了。

小少年低着头,好一阵子,方用如蚊飞过般细小的声音道:

“亲亲……”

说罢,连耳根都红了。

“嗯?”顾易扬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顾青霄急了,忍不住抬首,粉嫩的脸上红彤彤的,彷佛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般唤:

“先生,你,你亲亲我好不好?”

顾易扬闻之愣住了,好一会才噗嗤笑了出来,并且忍不住把少年抱进怀里,狠狠揉了揉少年的头,笑叹:

“我的小家伙啊,你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接着,他狠狠亲了下小少年的脸,发出“啵”的一声。

“够不?”他笑得肆意,问。

小少年有点惊住了,接着脸上发烫,犹如火烧,双眼却闪着亮光,咧嘴而笑。

大约是顾青霄的反应太过有趣,顾易扬干脆对准小少年的嘴,大力亲了下去,末了还舔了一下,小少年的唇犹如抹了层胭脂,亮泽湿润。

顾青霄这回惊得瞪直了眼。

顾易扬又忍不住开怀大笑。

他家小孩实在太好玩了。

还想说点什么,却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他学生的叫唤,大概又是来拜年。

他赶快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准备出去。

临走时,他还拍了拍一脸明显傻住的顾青霄的头,笑道:

“赶快收拾收拾出来备茶。”

被留下的顾青霄,动作有点迟钝地摸摸自己的唇,呆呆看着他家先生离开背影,好阵子才回过神来,接着,脸何止是火烧,简直都烧成了红炭,红得似滴出血来了!

十三岁,果然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第九章:懵懂

而自从那天之后,小少年感觉自己变得很奇怪。

他,开始不敢看他家先生了。不,准确点说,是不敢看他家先生的唇。

他总觉得,他家先生的唇有种奇怪的能力,每次他看他先生时,目光总不知不觉停留在那唇上,人也变得恍惚,等发现的时候,便是他家先生出声提醒他,问他是否真有听他说话的时候。

他自己也觉得很冤枉,却不知如何辩解。

那唇虽然比一般人的要漂亮鲜嫩,边缘自然微微翘起的模样更让人遐想,而唇在一张一合之间,仿若自如收放的花,惹人心乱,可,这些都不应该成为理由的。

从前,他可从来没有这么过。

于是,小少年开始有意避开看他家先生的嘴唇。走神的情况果然得到了好转。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那便是他朋友杜生搬出来独住的事情。他曾告诉他,成亲已经有一年多了,家里说也该独立起来了,便让他和他小妻子搬去米铺附近的一个小房子。

这事让顾青霄心里埋了根刺——成亲了就要搬出去,也就是说,一旦他成亲,他就要离开他家先生了么?

想到这,顾青霄心里一阵慌,总感觉难受得紧。

也不知是这事太过突兀,还是这事让他太过在意,那个吻在那一夜的梦中变得清晰起来。醒来时,顾青霄就更觉无所适从了。

然,日子还是波澜不惊过着,小少年骚动的心在这种平静中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而随着日子渐长,那吻的印象更似变淡变模糊,直至飘渺虚无而显不真实。

可就在他稍微松了口气时……

他,他竟然“尿裤子”了。

呆呆看着指尖那点点白浊,顾青霄终于明白杜生所不能说明白的“尿裤子”是什么意思了。

虽然仍旧不明白为何“尿裤子”就要成亲,但是顾青霄自己是肯定不愿意的,不单单因为他不想离开他家先生,更因为之前杜生曾告诉他,“尿裤子”那晚,他梦见了小桔儿,可他……梦见的,是他家先生啊。

梦里,他家先生穿着他最喜欢的白底红纹绣金袍子,懒懒躺在床边,领子开得很大,露出白皙的锁骨,脸上似笑非笑的,似乎对他说了什么,他也就过去了,接着,就如那天一般,他家先生大力亲了他的嘴一下,还舔舐了很久很久……

即使现在回想,少年仍旧一阵脸红耳赤。

但突然,顾青霄猛地脸色一白。

这事,绝对不可以让先生知道!

否则即使他多不愿意,他家先生不定还是会给他说门亲事。

而且,成亲了,就得搬出去了!

所以,绝对不可以!

顾青霄在心底下定了决心。

而当他目及裤子那点点湿痕时,又忍不住涨红了脸,两颊滚烫。

及至吃早饭时,他觉得脸还热热的。他家先生还伸手过来想摸一下他额头,却被他避开了,见他先生挑眉侧头,他才慌慌张张回一句“没,没事,刚在厨房做早饭时有点热”蒙混过去。

本以为会如以往一般,过阵子就好了。

可实际情况并没有好转,连续好几天,他都做了同样的梦,而且每一次先生露出的地方都有所增添,昨夜更是褪到了腰际,仅仅靠腰带系着,几近半裸。

特别当他与他家先生吃饭时,那一张一合的唇简直令他着了魔,心跳莫名的加快。

急躁、无措和羞赧让小少年陷入了混乱,人也憔悴了许多。

顾易扬自然也有所察觉,好几次问出“到底怎么了”,可少年怎么好意思告诉对方自己梦中所见,只能低着头抿唇不说话,惹得顾易扬一阵不满,最后还冷哼:

“小孩子就是麻烦。”

小少年听了脑里闪过什么,马上惊慌抓住他家先生的衣服。

顾易扬见了,忍不住扬起嘴角,而后叹息一声,拍拍他的头,摸摸他的脸,笑道:

“好了,我也不逼你,反正你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烦恼告诉先生,先生会帮你的。”

有一瞬间,顾青霄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但最终话头还是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先是摇摇头,接着又急忙点点头,埋首于顾易扬怀里。

顾易扬搂着小少年,忍不住揉揉他的后颈,暗忖他家小孩越发粘人了。

而少年的烦恼仍旧继续着。

无处倾诉之下,他终于还是找上已经成亲了的杜生。

自然,他没有告诉他梦中所见所闻,只说了“尿裤子”的事。

却只见杜生笑得一脸幸福,接着暧昧又带点得意说:

“没想到我们的青霄也长大了啊,我跟你说,那时候我梦见小桔儿时,其实不单单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么简单,而是脱光光的!还记得不,我之前曾被小桔儿发狠举着扫帚追打了好几天的事?其实那时候我不小心偷看了那丫头洗澡,所以才……嘿嘿。”

接下去,杜生还分享了一些怎么做那档子事,做那档子事又多舒爽的“经验之谈”,听得顾青霄一楞一楞的。

直到回去的路上,顾青霄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杜生给他解开了为何“尿裤子”就得成亲的疑惑,也让他明白了为何当年先生说的“因为他们这里大了,所以得有个东西装着”,可是……杜生却没办法告诉他,为何他梦见的不是他说的一般女子,却是他家先生。

似乎,从没听说过,男子和男子可以成亲的,那他,他呢?

懵懵懂懂的少年在走到第十三个年头过半时,产生了第二个关于成亲……和成长的疑惑。

第十章:死谏

此年盛夏结束前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却可让看官窥得此朝风貌一角的事。

“外面怎么了?”

这日,天难得稍凉,顾易扬便拿了墨宝到凉亭练字,却突听闻外面传来喧哗,还有痛哭悲泣之声。

一旁伺候的顾青霄马上出去看了看,还拉人仔细问了,才回来道:

“先生,外面正行白事呢,路过这。”

顾易扬怔了怔,停了笔,奇怪问:

“白事?我怎么没听说镇上有人驾鹤西游了?”

这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消息传得最是灵通,要真有人得了病或意外没了,在出殡之前早就传开了,不至于现在才知道。

顾青霄摇摇头,拧眉道:

“那人算是祖籍我们镇上的,但却不是常居在这,是这两天才到地。听说之前是在朝当官的,月初时行了死谏,本只伤了头,但得了破伤风,熬不过半月,就说没活路了。吊着命准备回这,没想到到了地方不久就仙逝了。现在他族人依照他遗嘱,准备把他安葬在镇后面的山头。”

古有“文死谏,武死战”,此朝也延续此风气,而且多有加重。

稍微心思活络些,圆滑的官员,一般都只会嘴里说冒死进谏,实际真让他去死,却是万难,怎么也得挣扎乞求个老半天。

但自古每朝都有一些迂腐文人,自诩清流,动辄把自己当成唯一能拯救朝廷,敲醒君主的人物,撞柱行死谏的事情时有发生,甚至有当场就义的。

而显然,现在在外面正被送往后山头的,便是这种人。

这下子顾易扬不单停了笔,连人也站直了身,怔怔看着纸上的字。

“先生?”凡是关于先生的,顾青霄便很是上心,一下子便察觉他家先生的情绪不对,马上唤。

顾易扬闻之回过神,而后才扯出让其放心的笑,似想到了什么,问:

“青霄,若……你日后也考得功名,你会如那人般么?”

顾青霄眨了眨眼,反问:

“你说死谏?”

接着不等顾易扬回应,又自顾自皱眉,颇为不以为意道:

“我才不会那么笨呢,死了连皇上听没听劝都不知道。”

顾易扬闻言怔了怔,接着便笑了。

的确,出身市井的顾青霄,虽日夜研读古人书,然骨子里比谁都更珍惜自己的小命,又岂会为一次进谏便送了命?

且,正如他所说的,仅仅为了他人,便送了命,如何值得?

这事第二天,顾青霄见他家先生似挺在意那事的,便去打听了那人物姓甚名谁,回来一说,却再次让顾易扬怔住了。

“你说,他叫李奎钦?”久久,顾易扬才微微皱着眉问。

“……他们是那么说的,对了,他的字是居仁。”顾青霄见顾易扬表情不太对,不知说不说好,最后还是说了。

顾易扬听了喃喃:“果然是李居仁……”

不觉,脑里响起了那年某天的对话:

“贤侄,我说你也该收收心了吧,整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可不行啊!你明明可以更有作为的!”

语气里着着实实的为其不争而怒。

“呵……李,李老先生,既然您称我一声贤侄,我也不怕跟您直说,我若如您这般,怕我今天就不能站在这跟您好好说话了。”

这边厢却仍旧嬉皮笑脸的。

“什么话呢,我不一直好好的?哪天你看到我的尸首,再来跟我说这话吧!”

另一边就更火了,不觉说了重话。

只是没想到,竟一语成谶,真阴阳相隔了。

“唉……”顾易扬叹了一声,道,“青霄,明天我俩去一趟那位老先生墓前上柱香吧。”

“先生认识他?”顾青霄点点头,好奇问。

“算是吧。”顾易扬淡淡应了声,接着便摆手让他先出去,他靠着椅子歇息。

顾青霄如何肯,他最厌恶先生什么都不说自顾自关着自己了,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被先生排除在外了。

于是,他便执拗站在他身后。

顾易扬见此,不禁轻笑了下,摸摸他的脸,却被他避开了,怔了怔,才想起这小孩最近正闹着“他靠近他就躲开,他不理他又靠近”的别扭,不禁叹笑:

“你这小孩真烦人……”

顾青霄低着头,撇撇嘴。

后来,两人准备了些祭祀用品,问了路,便上了山头,远远便见一老妇人正坐在墓前,默默流着泪,只听低声诉说:

“我早说过你,你也答应我不会那般冲动,却没想……我让你好好歇息,你也不肯,只道皇上终于听了你的话,得好好谋划谋划,只是天不从人愿啊……”

顾易扬也不说话,静静听着,最终,还是把祭品放在一边,带着顾青霄下了山,没有再回头。

后来,据闻礼部特为李居仁奏请,朝廷允,赐谥文正。

这事顾易扬听说了,却没再探听了。

第十一章:秋闱

盛夏刚过,初秋将至,三年一度的秋闱已迫在眼前。

许多离试场远的早在一个月前就出发了,顾易扬他们所在的镇离试场不远,所以他们书院有资格参加的学生现在才开始陆陆续续出发。

每一个临别前的学子都踌躇满志,甚或说出“待我乘桂花香来,荣登桂榜榜首”,更有甚者让家里准备准备春闱事宜,似此次登榜如翻手覆手般简单。

看得依靠着凉亭边柱子送行的顾易扬好气又好笑,即使学生来辞行赠别时也没忍住,惹得学生一个个莫名怔然。

而来辞别的,还有刘韬和朱影。

扫了眼两人刚还藏于宽袖之中交握现已分开的手,顾易扬忍不住扬起暧昧的笑,却又似不经意问:

“你们准备一起上路?”

“嗯。”朱影腼腆一笑。

刘韬则沉默点点头。

顾易扬看着刘韬好一会,直至看得刘韬忍不住皱了眉,才收回目光,勾起一笑。

这一年来,似乎这小孩也成长了不少呢,可还是太嫩了些。

“也好,路上有个照应,还有其他人一起去吗?”他伸手过去摸摸朱影的脸,笑问。

刘韬和顾青霄几乎同时拧眉。

顾青霄更是直接扯了扯顾易扬的衣袖,不满努嘴。

但刘韬却忍住了,只垂眼撇撇嘴。

顾易扬挑了挑眉,而后转头摸摸自家小孩的头,安抚笑笑。他家小孩这半年来粘人的程度又深了许多,连独占欲都上来了。

“没了,刘韬说……说他会照顾我,没必要。”朱影可没注意这些暗涌波涛,仍带着些许羞怯回应,说到后面却红了脸。

顾易扬闻之半眯了眼,而后侧头看刘韬,说了一句在场只有对方听懂的话:

“太早太快可不好呢,怕会消受不起吧。”

刘韬闻之脸色一变。

接着,他瞪了这算得上授业恩师的顾易扬一眼,就拉着还想细问的朱影回身走了。

而没等他们走远,顾易扬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先生,你说的……什么意思?”顾青霄看着几乎踉跄着步被拉走的朱影的背影,困惑问身旁笑得弯了腰的顾易扬。

顾易扬摇摇头,仍旧笑得开怀。

过了晌午,泪眼汪汪来送别的亲人终于收拾好情绪,学子们整装完毕,在艳阳之下,学子们终于陆陆续续出发,个个都意气风发,大有大干一场的态势。

待他们走远了,顾易扬才收了笑,看着他们的背影良久,才低喃一句:

“大悲大喜之间,又怎么是你们现在所能料到的……”

“先生?”顾青霄不解抬首看他。

顾易扬垂首摸摸少年的头,笑着说:

“小青霄啊,下一次就要轮到你了,害怕么?”

顾青霄闻言,低着头,有点低落说:

“以我现在的水平,怕是连秀才都不行呢。”

并不是他妄自菲薄,实在是他似乎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子。明明学字读书都很快上手,可真论上赋诗作对,却有点惨不忍睹。写文章还行,立意论述都不错,可就是干巴巴的,毫无文采可言。

“说什么呢,我看你写的文章立意都很有见地,就缺了点文采,只要好好锻炼,未必不行。”顾易扬敲了下他的额头笑骂,“何况做不成秀才就不能做点别的?所谓行行出状元,何须硬逼着自己在一条路子上走死?”

顾青霄闻言,急了,道:

“可我就是想要成为像先生一样厉害的人啊!”

顾易扬听了摇头暗忖果然还是小孩,只懂得一味模仿自己的“父母”,但面上他仍旧笑说: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世上比你先生我厉害的人多得多。”

小少年马上摇头否认:

“不,先生是最厉害的!在青霄心中,先生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顾易扬但笑不语。

在这个重文轻武轻商的朝代,的确文采出众的人容易被人所佩服。

“啊!又可以休息阵子了……”转身往回走时,顾易扬不禁抬手伸了个懒腰,扬起笑概叹。

顾青霄马上追上去,喊:

“先生,我是说真的!”

“是是是……”顾易扬敷衍摆摆手,拖着步子走着,“中午吃点什么庆祝一下吧……红烧鱼也不错。”

小青霄见了,停了步。

走了几步见身边没了人影,顾易扬才停了下来,微微侧头斜睨。

见着自家小孩正委屈着看自己,不禁一笑,回身一把搂住,好玩揉着他的头,半哄半玩笑道:

“是是,我是全世界最最厉害的人,以后小青霄也要成为先生这样的,不,应该说更厉害!”

被迫抱住的少年一瞬红了脸,接着犹豫了会,才反手搂着他,甚至得寸进尺埋首在对方怀里。

自从他有意躲避顾易扬后,虽然仍旧粘得紧,可这样的拥抱却少了,现下他才发现,原来他如此眷恋着这样的怀抱。忍不住,他又拥紧了些。

察觉小少年用力有点大,几乎弄痛了他,顾易扬忍不住皱了皱眉,就想开口斥责,但脑里突然想到了什么,也就由着他了。

不是没发现这两个月自家小孩似乎在烦恼着什么,可一来他没经验,完全不懂这年纪的小孩想的是什么,他当年这年纪可都满门心思在读书里,成绩也好,烦恼也少;二来他深感小小年纪不就“为赋新词强说愁”么,能有什么大烦恼,所以也就随他去了。

现下可好,小孩似乎已经恢复过来了。

而顾青霄也暗暗对自己说:

只要和先生一起,其他都无所谓了。

“好了,小家伙,回去了。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嗯!”

似乎,一切都将回到最初,两人仍旧相依为命,相濡以沫。

第十二章:二少爷

由于秋闱,学院里除了一些刚入学不久的小孩外,没什么学生,着实冷清了不少。

顾易扬以着这理由,跟书院里告了假,带着顾青霄到了附近游山玩水去了,也终于让还有点郁郁的少年开了怀,人开朗了不少。

只是……

“如果余天不跟来的话,我会更开心。”逮住余天走开的机会,小少年忍不住如此抱怨说,“这余天真奇怪,三年一度的秋闱,却不参加,他也不知自己年纪大了,再等三年就老了。”

听得顾易扬又一阵开怀,搂着小孩一阵揉搓,心下想若比自己还小三岁的余天三年后就老了,他现在不就老了么……

如果他一旦这么说,怕这小孩又得急了。

“我从没见过主子和小厮这么亲近。”刚解手回来的余天见两人抱作一团,也不知何心态,笑着如此说。

顾青霄一楞,接着神情一黯,抱住顾易扬的手也松了些。

顾易扬见之可不干了,暗忖这人这些年也不是不知道他两人亲近,不是父子胜似父子,现在却贬他家孩子为小厮下人,实属不识相——本来这两天硬要跟来游玩就已经够不识相的了。

但顾易扬一向不到万不得已,从不跟人撕破脸皮的,面上仍旧笑意盎然,却说:

“我从不知道原来余天你竟视自己亲人为下人,怕天下也无人能及此狂傲了。”

直呼其名要不就是亲近,要不就是不屑。

显然,顾易扬是后者。

余天闻言脸色难看,却不知如何辩驳,心下却也不想因此给顾易扬留下坏印象,毕竟之前两人交情还算不错——起码他自认是不错,便尴尬一笑:

“我也只是开玩笑,顾先生何必当真。”

顾易扬却但笑不语,扭头仍旧搂着小少年,还故意埋首在小少年脖子间磨蹭。

余天见此,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匆匆说了句:

“余天突然想到家中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让顾易扬俩着实惊讶了下,但也合了他们的心意,见他真的走远,顾青霄忍不住说:

“他真家里有事么?”

“也许吧……”顾易扬耸耸肩,又说了个猜测,哂笑,“或许他脸皮还没厚到那份上呢。”

“哼,无缘无故硬凑过来就已经够厚的了,还想怎么个厚法?”顾青霄不满嚷嚷。

顾易扬闻言,止不住笑。

两人一直游玩到夕阳西下,才施施然回去,还提了些摘到的水果和吃剩的烤鱼。

可在回去的路上,却见他们家附近的李大娘拉着他们,指着他家的方向小声说:

“顾先生,刚有个人找您,穿得可好了,我看那衣裳比镇上老张做的精细多了,用的料子也好,怕不比镇上的公子哥的差呢,身边还带着个人,就是态度有点糟糕,瞅着严厉,像我差他好几百贯钱似的……哦,我告诉他您这几天都出门,天不黑怕回不来,他还愿意等,都等一天了。”

顾易扬面上也没不耐烦,就这么微笑听完李大娘的叨叨碎碎。

这也是邻里喜欢顾易扬的原因之一,读书人却没书生的傲气,人温和,人也长得好。

只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顾易扬每次这么听他们叨碎时,压根没在听,就别提耐烦不耐烦了。

顾易扬也就这么一个人,不是亲近的,他连发脾气都懒。

“好的,我知道了,谢了李大娘。”终于听进了最后一句重点,顾易扬笑着点头,末了转头向顾青霄示意,道,“青霄,把果子和烤鱼都给李大娘吧”。

顾青霄点点头,递了过去。

“哎,这怎么好意思。”李大娘脸现惊喜,嘴上说着拒绝的话,手却快速接过。

“家里就我们两个,多了也是浪费,还不如借花敬佛。”顾易扬随意说道,说罢便带着顾青霄往家里走。

刚走不远还能听见后面李大娘的大嗓门:

“孩子他爹,顾先生给咱们烤鱼和果子啦,闻着香,你来尝尝!”

顾易扬扬眉,不禁低低一笑。

“先生笑什么?”顾青霄诧异问。

“没什么。”顾易扬眼睛一转,摇摇头,才又忍不住勾起嘴角,“我想刚才可难为李大娘那么小声跟我们说话了,你听她嗓门大得……”

顾易扬往后看了看,挠挠头。

“对了,先生,你猜是谁来找你?”顾青霄好奇问。

“谁知道呢,可能又是想送孩子过来上学的富人家吧。”顾易扬耸耸肩,背手在后。

这些年来这种事情没少发生的,若这次秋闱他门下能出个举人,怕就更多了。

顾青霄与有荣焉道:

“先生名声是越发厉害了,连外乡的都慕名而来了。”

顾易扬闻言敲了他的额头笑骂:

“小小年纪不学好的,奉承的话可没少学。”

小少年摸摸额头,傻笑。

而就在两人笑闹走到家门前,就遇上了来访的客人。

顾易扬动作一顿,一脸惊讶。

顾青霄则好奇看着那个人。

却见那人及知天命之年,白须灰鬓,双眼精明,虽然风尘仆仆,但正如李大娘说的,穿着打扮很是讲究,很有点大户人家的味道。

只是,与李大娘说他表情严厉不同,他一见到他们就一脸惊喜激动奔了过来。

这时,顾易扬已经收起了惊讶,笑笑。

“好久不见了,张伯。”

“终于找到你了,二少爷!”那人唤。

顾青霄一怔。

凭着直觉,有什么东西将会改变。

第十三章:镜花水月

“小青霄,你先回房吧,我有事跟这位伯伯谈。”顾易扬拍拍顾青霄的头道。

顾青霄看了看那坐在下座的人,又扭头看顾易扬,抿抿唇,却没有动作,只用双眼看着他家先生。

“听话!”顾易扬知道他家小孩是倔强劲上来了,只好捏捏他的手,笑着劝。

小少年还是不愿,低着头,嘴角往下弯了弯,委屈得跟什么似的。

顾易扬哂笑,捧起他的脸,直接往他脸颊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这行了吧。”

自从有了第一次后,他发现这一招对他家小孩屡试不爽。

果然,顾青霄马上涨红了脸,然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胡乱点点头,就往里屋走去了。

一直观察两人互动的张伯,脸色就怪异,及至见着顾易扬亲顾青霄时,脸色更是骤然一变,等顾青霄走了后,更加神色复杂又不可思议,人半站起来急急问:

“二少爷,他……你……这……难道当年的事……”

顾易扬见之就明白他想什么,便懒洋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道:

“张伯,你别想多了,青霄是我在到这的路上……算是捡到的吧,跟了我的姓。”

言下之意,顾青霄算是他的养子,所以这种亲密很正常。

姓张的老人也知道自家主子一向放浪形骸惯了,这种亲密也不是没有,只是亲脸颊,即使对方还是孩子,但毕竟是男子,这……唉,怪不得当年主子明明被冤枉却仍那么多人相信,想来主子自己也不是没有责任的。

见张姓老人神情郁郁,顾易扬也知道老人想到当年的事。但他没有过多解释,反正现在已成定局,当时谁是谁非已经不重要了。

“对了,张伯,你怎么找到这了?”顾易扬喝了口茶,“我记得当时我只是说去散散心罢了。”

把思绪抽回来,张姓老人马上正襟危坐,正经回答:

“之前我家有乡亲经过这恰巧见着了您,去找我时见着您的画像,就认出来了。”说着不禁眼都湿了,“二少爷您一走就是六年,也就一开始两年来了信,之后就没了音信,我们差点就以为您……您……”

大约没想到自己竟让一向冷面严肃的老人流泪,顾易扬一下子也楞住了。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么?”过后,顾易扬忙出声安慰。

张姓老人闻言也有点不好意思,忙抹泪点头。

“对了,怎么是你来找我?府里事情都交给谁了?大哥怕忙不过来吧。”见他情绪平复了些,顾易扬才开始询问。

“唉……”似想到什么,张姓老人一声叹,好一会,才开始低声诉说……

在门外顾青霄也就听到了这里,后面的话已经低得听不清楚了。

原来,小少年虽然听话出了厅,却没有立刻回房,而是按捺不住不安,竟躲在门外偷听。

却在此时,里面的顾易扬停了话,似有所觉看向门口。

心虚的少年一惊,呼吸一窒,马上回身背靠门,人绷得死紧,屏住呼吸。

“……”隐约的谈话声又继续了。

“呼……”少年轻吁了口气,也不敢再多呆,出了厅走到前院。

一时,少年竟不知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二少爷……这样的称呼,只有富人家才这么唤的,而且,仅仅是一个下人,却穿戴如此,气质如此,还身边伴着个伺候的人,说明连下人都分了等级,怕不单单是普通的富人家可比拟的。

从前就曾猜测他家先生出身大户,却没想竟成了现实。

其实想想也对,以他家先生的才学,真出身穷苦,怎就不去考取功名,却在这小镇上当个先生?

现朝重文,出仕是文人第一选择,有钱的捐个官,没钱的也凑钱捐个小官,他家先生出身大户,却没这么做,怕是家中条件殷实得过分,或便有人为官。

可,这一切一切均是他的猜测。

顾青霄突然发现,原来他对他家先生竟不了解如斯。

表字,人士,家中兄弟,来到这小镇的原因……即便他先生的姓,他也不能确定是否是真的。

小少年趴在养着睡莲的水缸边,看着水中的镜像,感觉那便化成了他家先生的模样,正对自己笑。然他待他伸手去摸,却如镜花水月,一触即碎,眼前不绝变得模糊。

第十四章:我会乖的……

事情并没有坏到最坏的地步,起码他家先生并没有留那张姓老人在家里住,而是让老人在镇上找了家客栈,这让小少年很是高兴了一阵子。

他满心以为,那老人虽来得突兀,但也会如过客一般,来了,又走了。

可惜,顾易扬的接下去几天的表现,让少年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他家先生只要一下了课,便会去那客栈找张姓老人,每次都不到亥时都不回来,白天偷闲时躺在躺椅上也不闭目养神,也不看小册子,而是若有所思。

顾青霄几次欲开口,都无法问出,就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所害怕的。

终于,某一天,顾易扬叫了顾青霄进房。

顾青霄定定看着他家先生,眼里有着希冀,又有着不安。

顾易扬则摸摸他的脸,笑着说:

“青霄,我准备过阵子就上京城,估计在年前。”

话刚落,少年的眼泪就如掉珠子一般一颗一颗迅速往下掉,仿佛流不尽似的,脸苍白苍白的。

他反手抓住顾易扬的手,紧紧握住,哽咽着声音哀求:

“先生,不要丢下我……我,我会乖的。”

到了后面,几乎泣不成声。

见此,顾易扬惊讶得瞪大了眼,好一会明白自家小孩原来出怕他丢弃他,顿时哭笑不得,忙挣开他的桎梏,用手给少年擦掉眼泪,却见越擦越多,决堤似的,便好笑问:

“我什么时候说不带你去了?”

少年一下子楞住了,眼泪也忘了掉。

顾易扬顿觉好玩,也不再去擦,捏了他的鼻子一下,才道:

“我跟你说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罢了。”

敲了下他的额头,笑骂,“这脑袋瓜子到底想什么呢?”

半晌,顾青霄终于理解了他家先生的话,哑着声音问:

“真的?”

顾易扬笑着点点头。

少年一下子涨红了脸,但仍咧嘴了嘴笑,双眼也亮晶晶的,充满惊喜。

顾易扬忍不住接着把小孩搂进怀里,狠狠揉了揉他的头发,道:

“小家伙,你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被搂住的顾青霄脸几乎红得滴出血来了,但心里甜滋滋的,还忍不住顺势埋首在他家先生怀里蹭了蹭。

第十五章:庇护

搬迁并不是一件小事,离开的不单单是这一方水土,还有这一方人。

顾易扬辞去学院职务,告别邻里,接待来访探问的学生及其其爹娘,前前后后花了近半个月,若不是因想着将来说不定还会回来这里看看,房产要变卖就得更花时间了。

他也就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人缘着实不错,来挽留的人简直是络绎不绝,若不是门下不少学生都赴考,怕就更多了。

书院的老先生说了,要被朱影他们知道了,怕还得怨上他。

顾易扬不以为意,只道:

“他们要真有出息,春闱时便可上京,到时相见我亦欣慰。”

另一边厢,顾青霄也去给杜生和小桔儿话别,两人均表达了对京城的向往,直恨不得包袱款款就跟着顾青霄去,杜生还说:

“青霄啊,我听说书先生说的,京城可真是个繁华到极点的地方,你去了好好看看,仔细瞧瞧,连我们的份都看了,到时就给我们写信,即使我看不懂,我也可以请隔壁的写信先生看。”

接着他又描述了说书先生口中的京城是如何繁华如何热闹,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都有,听说还有蓝眼黄头发的异族。

顾青霄听着也是神往,点头保证一定会仔细看。

及至大半个月后,顾易扬和顾青霄才在众人送别下乘马车向京城出发。

顾青霄从前是没坐过马车的,更不用说如此漂亮奢华的马车了,那黄穗蓝绸华盖均难得一见。

甚至,他连马都没摸过,所以刚靠近车子时,他便被高大的马给吸引住了,忍不住伸手想去摸,却不想被一边候着的张姓老人抓住了手。

小少年一惊。

却见张姓老人拉长着脸,沈声说:

“小少爷,这马不能乱碰,惊了马容易伤人。”

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易察觉的责备。

顾青霄有点惶然,扭头看他家先生,却见他家先生也是拧了眉。

正以为他家先生也责备自己,眼眶都红了,却见他家先生走过来,把他的手从张姓老人手中拉出,淡淡地道:

“张伯,小孩子好奇是自然的,你又何必如此计较。”

顾青霄忍不住靠近了顾易扬一些,寻求庇护。

张姓老人见了,仍旧皱眉,但嘴上还是服了软,垂手低眉道:

“二少爷说的是,我也只是一时情急。”

顾易扬不以为意点点头,便拉着顾青霄上车。

进了里面,顾易扬才捏捏他的脸,展颜一笑,道:

“张伯只是人严厉一些,没恶意。”

顾青霄抿了抿唇,点点头表示知道,却始终没办法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毕竟,张姓老人在他们近日搬家的事情上没少出力的,也照顾得很好,甚至叫他一声小少爷,可……他总觉得张姓老人不喜欢他,不,应该说是讨厌他,特别当他和他家先生一起时候,他看他的目光总透着奇怪。

见小少年仍旧一脸郁郁,顾青霄便从旁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一盘点心放在小桌子上,笑:

“看,这是什么?”

“嗯,这不是李大娘做的水晶糕?”顾易扬有点惊喜道。

之所以一眼便看出是李大娘做的,是因这一样小点心这镇上就李大娘会做,算是独门绝活。

这水晶糕与猪皮冻、牛羊肉冻做法有点相似,然它不一般在与李大娘往往会把好几样混着煮,捞起来辅料后,汤浓稠且香气十足,凝固后晶莹剔透,余香犹存,多日不散。

只是这道小点心做法繁复,且把如此多东西熬稠,花时间得很,所以平常李大娘却是不做的。

“李大娘说了,必定让我们在离开后仍对她手艺念念不忘,这道小点心肯定便是她精心准备的。”顾易扬又拿出筷子小碗递过去。

顾青霄点点头,接过筷子小碗,也就这时他才发现车里构造完备得超乎他想象。

凡是坐的地方都铺有毯子,两个角落还放了薄被。不单单两边有座位,中间还有张小桌子,两边放了坐垫,另两个角落又放了两个带抽屉的小柜子。

奢华得让顾青霄有点坐立不安。

“尝尝。”可顾易扬却似习以为常,夹了一片水晶糕到他碗里,笑着说。

顾青霄看着笑容满脸的顾易扬,想到了什么,好一会才狠狠点点头,应:

“嗯!”

说罢,边夹起水晶糕咬了一口,粲然一笑:

“很好吃。”

是的,不可以再如此了。

他家先生既然出身大户,他是他先生养大的,那么,怎么可以因为一点点事情就坐立不安呢?这不是给他先生丢脸么?

从今以后,他必须学会沉着面对所有事情!

第十六章:归家

然孩子,面对从没见过的世界,一开始便要他们沉着,却是不太现实的。

因此,虽下定了如此决心,但顾青霄掀开车窗帘子,见着未曾见识的繁华时,仍不可避免露出孩子心性。

一开始还压抑着自己不要问太多,特别在中途休歇息时见到黑着一张脸的张伯时,但顾易扬一直笑着仔细跟他解释那是什么,那是用来做什么的,他不觉就放开来了,见到什么就问,想到什么就说,满脸兴奋。

“先生,那是什么?”

“卖艺的艺人,镇子上很少吧。对了,去年不是曾经来过一个么,只是那个人表演的是舞剑,这个表演却是飞刀子。”

“啊,我记得!嗯?那又是什么?”

“那是酒坊,专门卖酒的,里面弹琵琶的姑娘可以收赏钱,这书里应该有谈过吧。”

“原来书里的酒坊便是如此。镇子上只有客栈和茶肆,酒坊还没有呢。”

便如此,二人就着路上所见所闻,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终于,在陆上行了五天,再水上走了十多天,两人到了京城。入了城又走了一天上下,在客栈住了一宿,才到达顾宅。

刚下马车,顾青霄便被那雄伟异常的宅门给吓住了。

门簪是八角形的,雕得精致,隐约是福禄寿德几字;两边的石狮很威武,左边雄狮把玩绣球,右边雌狮旁雕有幼狮,其意却不明摆着望手握重权,世代为官;门环底座却是双凤,龇牙露齿。

果然,先生家有为官之人。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朝代,能够以这样的摆设饰以门的,非官家不可。

顾青霄如此想着,神情不觉变得复杂。

顾易扬却没注意小孩儿的心思,只拉着他的手就往里面走,路上所见仆人无不满脸惊喜,有的甚至泪流满脸,待他们走过后还合十拜谢天地。

顾青霄一直知道自家先生很厉害,可这人心得的未免太过可怕,若不是他家先生太会笼络人心,便是他家先生远比他想的更要厉害。

可他先生显然不是会主动笼络人心的人,不是必要,他是连理会都懒得理会旁人。

穿过几重门,两人终于到达了中庭,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穿着华贵,高大魁梧的男子。

却见他憨厚的脸上激动万分,竟有点怯了,站在了原地。

笑不禁挂上顾易扬的脸,他侧侧头,道:

“莫不是大哥忘了我这弟弟了?”

那人听了,眼眶都红了,马上奔过去,一把抱住顾易扬,哽咽着喊:

“二弟!”

“好了,这么大个人的……”顾易扬有时真拿这性情的哥哥没法,不禁拍拍他的背,笑叹。

半晌,两人才分开,却仍旧握着手——主要还是顾易扬他哥顾佑握住他的。

顾佑边拉着顾易扬往里走,边开始抱怨这些年来他支撑这家多辛苦云云,顾易扬早就知家里的情况,但仍旧耐心听着。

一旁看着两人远去,却没被关注哪怕一下的顾青霄,不禁怔了怔。

隐隐约约,这个小少年有预感,他家先生……可能,以后不单单是他家的。

接下来的日子,顾青霄由于被顾易扬特别介绍和交代,竟真成了顾易扬养子般的存在,生活所用所花均参照富家小少爷的用度,前前后后都唤他做小少爷,让本就连续好几天都没见着他家先生的顾青霄更加烦躁。

而在偷听了些下人的闲言碎语后,他的心就更加乱了。

据说,他家先生曾经在朝廷为官,然前些年由于某件事,被朝廷中人排挤,而以不及而立之年便过早请辞告老还乡,只留书一纸便离开了京城,去向不明。

这也是为何顾青霄的用度参照的是富家少爷而不是官家少爷的原因。

至于那件事是什么,下人却是连私下闲聊也是讳莫如深的,只闻说当时闹得城里沸沸扬扬的。

所谓树倒猢狲散,自顾易扬离家后,往常巴结顾府(现为顾宅)的人也都纷纷避嫌似的疏远了,就连顾家旁支也开始图谋不轨,念着顾家大少顾佑人不太精明,使尽伎俩手段谋取其房产家财。

就这样,曾经风光一时的顾府渐渐有了门户败落的迹象。

当然,表面上顾宅还得维护曾有人在朝,家境富贵的假象,宅中所雇之人均没作削减,所用所花也尽可能一如从前,只是内里的人都清楚,宅里支撑不了多久,就得变卖财产度日了。

顾青霄一想到顾易扬回到的竟是个日渐式微的家族,就不禁有叫他先生回去的冲动。并不是说他嫌弃,而是他不愿意他家先生陷入纷争的泥沼之中。

想他先生性子懒散,之前当官估计也不是真心的喜爱,现下那张伯乞求他回来,怕不单单真是为了找回二少爷这原因,要他回来重掌家权,力挽狂澜,即使不如当年,也要不至衰败,才是真的吧。

第十七章:果子

不管小少年心思如何,该来的还是得来,该发生的还是得发生。

顾易扬回到家族后,便重新掌管顾宅。

先是把被旁系霸占了的,能拿回来的房产田产重新收回来;接着又把家规梳理了一遍,剔除了不符合时下的,添了几条新的,酌情把这些年来违反家规的人办了;然后又找来了几个新老管事,逐个闭门询问,完了又笑着相送,至于后面该如何处理,却得慢慢来,毕竟这些年来宅里权力分化得厉害,顾佑已经有点镇不住这些人了;之后他又让人把这几年来的账簿给搬到他书房,夜夜挑灯,着实找出了不少“微妙”之处,但一些小错小误他是不打算追究了,只把里面特别严重的挑出来给办了;还有,他得空就以带顾青霄游玩为由,巡了不少田产……

所用手段自是不止这些,但却收效甚大,宅里几个这些年优哉游哉的管事着着实实提起了胆子,连一般下人也变得小心谨慎,周围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似连掉根针都可以吓着他们般。

宅里唯一没此感觉的大约便是顾易扬的大哥顾佑了,他只道自从二弟回来后他轻松了许多,也更多时间去校场耍刀弄剑。

而最清楚此间变化的,却是顾青霄。

一开始当然不是,只是小少年看他家先生忙里忙出,夜夜不过三更不就寝,且自己也是寂寞,便自动自发跑去找顾易扬,把在旁伺候的活从一个小姑娘手里抢了。

顾易扬顿觉好笑,道:

“我带你来是为了让你享享当少爷的福的,怎就这么不争气呢?”

顾青霄却是委屈,扭头不看他,只低声说:

“我就不争气,怎么了……”

他家先生知他家小孩别扭劲又犯了,伸出手指弹了下他额头,笑骂:

“瞎说!”

后来顾易扬想想自己这些年都顾青霄伺候的,也习惯了,之前被那小姑娘伺候也着实浑身不自在,就由着顾青霄了。

因此,不管顾易扬在书房里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顾青霄都是一清二楚的,也不知不觉中,对他家先生是越发佩服了。

从前他只知道他家先生文采斐然,博学强知,却不知他对家族管理也有一套,一下子便让乱糟糟的局面变得井井有条,起码表面上运行顺畅,说不得那天他们回来时,那些人竟如此惊喜。

就如现在,他俩刚走过一处田产,一背着小孩的妇人提着个篮子过来,说是刚摘的果子,正新鲜,送给他家先生。

“谢谢。”顾易扬接过篮子,掀开盖在上面的布,见果子的确新鲜。

只是由于今年雨水不多,果子结得小,注定是卖不出好价钱的。

但他仍旧笑着称谢,并从怀里取出一颗芝麻糖,塞到她背上那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孩嘴里,道:“这芝麻糖不算很甜,正适合小孩吃。”

那妇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弯腰拜谢后急匆匆走往聚在不远处的几个妇人堆,估计是炫耀去了。

待妇人走远了,在一旁的顾青霄看了看篮子里的果子,道:

“先生,这果子看着涩。”

顾青霄仍唤顾易扬先生。

顾易扬随手取出一个,咬了一口,接着五官一下子扭曲到不行,好不容易吞下,马上把剩下的塞到顾青霄手里,龇牙道:

“回去派给宅里的小孩吧。”

顾青霄点头,忍不住双眼含笑看着他家先生,仰慕道:

“先生定是知道今年收成不好,宅里的小孩说不定自己也没吃几个,所以才这么做的吧。”

顾易扬一楞,接着又有点哭笑不得。

他想,他家小孩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过好了。

他纯粹因为不想吃才那么说的。

但他自是不会出声反驳,只是随意笑笑。

被自家小孩崇拜,并不是什么坏事嘛。

第十八章:学生

顾易扬当年也算得上风光一时,官及至大学士兼任小太子经筵讲官,品位不高,却是圣恩惠泽,位轻权重。

因此当年一些他门下的弟子,包括他那些他曾监考过的在内,常常以与未来天子同门而沾沾自喜,逢人便炫耀再三。

后来顾易扬出了事,这些人大部分还是不愿意相信流言的,只是眼看朝中重臣一心埋汰他们恩师,为了自己的仕途,他们也渐渐不再提这事了,更有甚者,有人问着,急忙否认曾承师于顾易扬。

可现在顾易扬回京城了。

那个曾被传说与某某男子有说不清道不明暧昧关系的人回来了。

并且,把一度认为苟延残喘不了多久的顾宅给挽救了过来,惹得周围四口交赞。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身上,当年的事也就再度被提起了。

若说以前那些人还顾及顾易扬为官,说多了不定会被拉去定罪,现在却都无所忌讳了,传言传得更荒诞不堪。

一些还抱着不信态度的,自诩清流的迂腐学生们,既恼怒他人对恩师的不敬,又似明悟了些什么,其心情复杂难懂及至自己也无法说清。

特别是一些已经在朝为官的,更是迫切需要一个明确的发泄借口。于是,由他们组织带头,领着当时自称是顾易扬门生的人,上门拜访。

其时,顾易扬正和顾青霄坐在大厅吃葡萄,准确点来说,是顾青霄剥了皮,挑了籽,喂顾易扬吃葡萄。

一帮学生由下人带进来时,见到的正是这么一副情景——顾易扬侧身坐在长椅上,手撑头,头发简单束着,衣服也没好好穿,鞋子也脱了,张嘴去咬顾青霄递来的葡萄。

“喝!”其中有几个较为年轻,一向以礼仪缛节为范的儒生,生生抽了口冷气。

当年他们还小,他们对顾易扬的印象也停留在课堂上讲课时的温和儒雅。

两相比较之下,自是冲击非常。

倒是当时仅被他监考过便自称他门生,现今已在朝为官的,面上沉静多了,心里有了某种“了悟”——终于明白,当年为何看他们先生时有不自觉流露的“风情”却是从何而来的了。

只是,越是明白,便越是难以接受,更甚者说,当年越是知道自己恩师多厉害,对他有多崇敬,现今便有多受伤,多恼恨。

曾经一度如此崇拜的人,难道竟真如外界所言的与不明男子苟合,行败德之事吗?

好几个脸都变青了,似压抑着什么。

“弟子陈洛,拜见先生。”只见为首之人手作揖,冷着声音说了句,腰却挺得笔直。

惊讶过后的顾易扬,自然察觉了这小细节,不觉笑了。

其余人见他如此,也纷纷作揖,并自我介绍,有的压不住心里的恼怒,甚至莽撞说出自己的官至多少品云云,惹来旁人侧目。

须知,在恩师面前,即使官至中枢重臣,也得给出一份尊重,说出官位,不就以官压人么?是为大逆不道。

此朝皇帝重文,更重德,德中又以尊师为首。

当年顾易扬出事后,便是小太子,亦不敢公开否认曾师从于他。

这若被有心人抓此作柄,虽不能作犯论处,却为世人所诟病,亦给别的朝中老臣留下不好的印象,没人喜欢一个好以官位压自己老师的学生的。

另一边厢,最近一直在顾易扬身边伺候,没怎么出外,也少了听下人的闲言闲语机会的顾青霄,并不知道其中的暗潮汹涌,只道自己先生原来曾教了这么多人,暗忖他先生莫不是曾在京城书院就职不成?

顾青霄不知,只要学生愿意,多的是方法可认个“师父”,至于“师父”是否承认这么一个学生,便另算了。

“哦,你们都来了。”既然对方也不是真心来拜访自己的,顾易扬也就没怎么客气了,仍旧随意靠坐着,双眼半垂,勾起了嘴角,懒洋洋回了句。

“近日听闻先生回到京中,本应早日来访,只是怕先生刚到不久,舟车劳顿,打扰了先生。”陈洛仍旧不卑不亢回答,双目直视顾易扬,甚至内里带着严厉与审问意味。

他刚话落,他旁边的一儒生也说话了,皱着眉,似纠结,又似质问:

“学生李玉芳,耳闻先生回京后好生整顿了顾宅,引交口相赞,却不知先生是否还能听进去一些逆耳之言?”

接着,又一个:

“学生中谨,以为先生好应该为自己所为作个了结,以免惹来更多流言蜚语……”

“学生李胜,先生乃大智慧之人,理应知道为人师者必先自律……”

“学生……”

接连不断的发言,都有点劝谏的味道了。

一心护着自家先生的顾青霄自是马上发现他们的莫名敌意,忍不住拧起眉,站了起来,正欲说话,却一下被顾易扬拉住了手。

“好了,人也见过了,安好得很。逆耳也好,称赞也好,都是我的事,至于你们如何想,却是你们的事。以后你们是否还当我的学生,也是你们的事。好了,回去吧。”

顾易扬摆摆手,扬起笑,细长的凤眼里尽是嘲讽,似讽刺眼前人的迂腐,又似讽刺他们不能以这种不入流的风月流言,便简单断了这份师生情谊——即使是表面上的。

此朝学生与恩师为敌是大忌讳,也是身为先生的耻辱。

但也不是没有为政策意见不合或其它政事,而弹劾自己在朝为官的老师的。

只是,即使以这样的理由,还是为世人所诟病,何况是以这种无法被证实的风月流言而断绝师生关系,更是易为人所不接受。

被顾易扬这么一噎,儒生们都一时没了话,但好几个涨红了脸,哆嗦着,就差伸出手指责他了。

顾青霄见自己先生三言两语便气得这群迂腐学子嘴哆嗦,不禁扬起了得意的笑,蹦跳着过去伸手往外,道:

“请!”

送客之意明显至极。

众人又是一阵气愤,狠狠瞪着小少年。小少年也不怕,反瞪回去。

最终,为首的陈洛一拂袖,转身率先往外走。众人才纷纷跟随而去。

等他们走远了,小少年忍不住大大哼了一声,怒骂一句“什么玩意!”

顾易扬见了一阵好笑,道:

“他们不都被气跑了,你还气什么?”

“他们对先生不敬!明明也是先生的学生,怎就多年不见,一来拜访就句句指责先生了呢?”顾青霄越想越气愤,“而且他们的指责还莫名其妙,什么叫必先自律?先生怎就不自律了?不就随意一些么?还有什么逆耳……我看他们说的才是逆耳!”

顾易扬自然不会把外面的风言风语告诉他了,只是摸摸他的头,嘴里说:

“他们只是气当年先生抛下一切‘离家出走’,辜负了他们。”顿了顿,又道,“就像你当时气愤先生丢下你来京一般。”

“我可没气先生,我只是害怕……”顾青霄急急否认,只是说到后面一句,却有点难为情了,不禁低了头。

顾易扬不觉脸上又挂上宠溺的笑,捏捏他的脸,说:

“是,我家的小青霄没气先生。”

第十九章:下海

自从“顾府”变成了“顾宅”,屋里便少了许多人,一些“借住”的旁支亲属都散了,然即便如此,府里上下也有一百多人口,每一天都有一百多张嘴在等着吃饭。

此朝官俸不多,像顾家这样有人入仕的,单靠官俸养活全家上下很是困难,因此除此之外,还得靠偶得的赏赐、一年三节冰炭孝敬和自有土地出租的收入。

然,这些都还得是从前。

自从顾易扬辞了官,官俸、赏赐、冰炭银都没了,而土地也由于他的离开被占去了不少,收入便更少了。

加上之前免得被看低,顾宅一切用度还是努力参照从前的,花费不少,顾佑就曾被逼急了,变卖了家中好些珍藏。

即便现今顾易扬回来梳理了一番,单靠余下的田产土地维持家计和顾佑的军饷——由于当年顾易扬入仕,顾佑便以非军户出身从了军,当一名军官——还是有入不敷出之兆。

要解决此种窘况,一是遣散宅里人员,二是继续变卖家中珍藏,三是重新入仕……不说宅里人都是做了好十几二十年的老人,散了极可能没个去处,便是变卖珍藏也不是个长久之计,而入仕却又是顾易扬所不愿的。

那么,剩下的只有第四条路,从商。

自古便有士农工商之说,最末的就是商,此朝更是如此。

科甲出身,动辄祖制的清流官员视商为贱业,时有刻意为难;贪墨好财,喜金嗜银的贪官之流,则视其为待宰羔羊,常巧借名目敛财。

便是从商之人自己,也视己为贱身,在这些要不科举,要不官家出身的朝廷中人面前难以仰头。

部分穷困潦倒的失意文人甚至宁愿转为军户,世代从军,也不愿下海经商。

这些顾易扬不是不知,然他本身却视礼教于无物,只要能够养活顾家上下百人,从商也不是不可为之事。

于是,凭着之前在官场练就的金睛火眼,顾易扬先投入了一小批珍藏古玉,开始学着倒卖玉器珍品。

也不知是否顾易扬真有些本事,加上一些运气,事情发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倒真让他小赚了一笔。自此,顾易扬便越发有信心,做得也越发得心应手了。

由于玉器珍品所需人家非富则贵,买卖商贾也是人脉广泛,圈子中不少人一眼便认出了这正是当年的顾大学士,不免见过后回首便窃窃私语一番。

说来京城很大,但圈子往往很小。

很快,顾易扬的学生们纷纷知道自己昔日的老师下海从商。

他们先是不信,并怒斥所说之人胡说八道,言:

“胡闹,我某某某的老师,怎会与市井奸商同流合污,沾染一身铜臭?”

但越来越多的传言,和有人亲眼见到顾易扬在玉石店拿着一个玉镯子与店掌柜聊得亲热,便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这让他们既感错愕,又感到从心底烧到脸上的羞愤。

想想,一旦别人问其师从何人,他们又如何答得出自己师从一个市侩商贾呢?

但另一方面,他们却不得不承认,心中某个角落,他们着实松了口气。

只因他们终于有借口不再去拜访顾易扬了。

甚至,有的还公开表示,为有顾易扬这昔日大学士和经筵讲师竟从商的老师感到屈辱,更有甚者,发表了系列文章攻讦,那是字字都透着愤懑,句句都透着斥责,很有点划清界线的味道。

其中,当日为首来拜访的陈洛,更每每在文章里头把小太子挂上,句句皆似顾易扬的行为已不单单辱没了他们这些文人官员,还辱没了当朝太子,有辱国体。

这些人虽今还没到达朝中中枢大臣的级别,然皆是身挂官职,再不济也有点功名,有点名望,是商贾所极为忌惮之人。

若再不懂事务,不懂避嫌,便枉为如今还能在京城站得住脚的玉器商贾了。

于是,本来与顾易扬合作愉快的商人开始借故疏远,即使对其手上的货眼馋到不行,也硬忍了下来,道:

“顾先生,非我不愿与你交好,只是……唉!”

顾易扬一直是个明白人,见此,也就不去自讨没趣了,反正之前所得已足够解宅中燃眉之急,剩余的便是等风头过后再卷土重来。

这整个事情发生得轰动却又和风细雨,非圈中人并不容易知晓。

而被顾易扬保护得好好的顾青霄更是一点也不晓得。

皆因顾易扬以快要院试了,要仔细准备准备,便找了个老先生给小少年上课,直接把人关在那一亩三分之地。

但百密,总有一疏。

第二十章:拳脚相向

或许小少年真的对读书这事不太擅长,更可能是由于教的人不是他家先生,顾青霄感觉总学不进去,连上课也有点心不在焉的,惹得老先生瞪眼吹胡子的,说出“若不是看在顾学士的份上,我早不理你这小子了”的话来。

小少年既为先生骄傲,同时又有点愧疚,聂聂说:

“余老先生,要不您放我出去逛逛?我也不闲逛,就去书局。”

老先生闻之先是瞪他壹眼,接着想想这么困着硬学怕真事倍功半,还不如歇会,于是便勉强点头许了。

顾青霄开心得拍手,粲然壹笑,招呼壹声便跑出去了。

老先生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无奈叹:

“希望这小子真能有出息……只是,不知顾学士你把这小子保护得如此好是好还是坏。”

突然想起了什么,老先生拧着眉,喃喃:

“这么放出去,没事吧……最近关于顾学士的流言可不少啊。”

另壹边厢,终于可以出来好好逛逛京城的顾青霄却是壹下子感到心胸开阔,心情愉悦。

当然,底子里顾青霄还是很听话的,主要是他不想给他家先生惹麻烦,所以他边逛边看,最终还是到了书局。

京城里的书局规模是小镇的小书摊所不能比拟的,藏书之丰可令首次来的人瞠目结舌。

顾青霄来的书局名“远扬书局”,意为名声远扬。

书局分三层。

首层大都是小说诗集等杂书闲书,还有四书五经类寻常所需,门口边放的是壹些朝中官员和文坛大师写的文章诗赋,至于政论却是极少。另还兼售壹些笔砚墨宝。

二层是字画藏卷,有名家所作,也有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所寄卖,很多自认独具慧眼的书商画商都喜欢流连于此。

三层则是开阔的大厅,书架子只有几个,藏书不多,却本本皆是精品,京城里有名的才子文官时有出现于此。壹般人却是不敢贸然上来的,多是由二楼伺候的店员领路。

顾青霄不知底里,直接就往二楼走,掌柜想叫都来不及,但想着大约是个想见识见识的小家伙,也就算了,况且二楼有人守着。

可也不知幸还是不幸,二楼的店员正好去了茅厕,顾青霄在见到二楼的字画时着实惊艳,不禁期待上三楼的,便哒哒哒继续往上。

事有千般巧。

今日来三楼的,人很少,只有三人。其中,竟有那天去顾宅拜访顾易扬的李玉芳和中谨。

顾青霄刚到楼梯口便发现三层静悄悄的,只有几乎不可闻的说话声,不禁放轻了脚步,悄然走进。

由于有书架的遮挡,里面的三人并没有注意到新到的小子。

“谨之,你说这传言可信不可信?”李玉芳手捧着壹本诗册,摸着册子面上的几个字,赫然是“顾玉书 着”,有点黯然道。

中谨,字谨之。

顾易扬,字玉书。

“传言?你说哪个?”中谨看不过他那似珍惜又似难受的神情,冷哼壹声,略显粗暴把诗册抽了过来,略带怒意往旁边地上壹扔。

“啊!你!”李玉芳壹惊,想骂却又骂不出,只急忙绕过他去捡。

见他如此中谨更怒了,忍不住喊:

“你捡什么捡?这种人作的诗能看吗,只壹个市侩之人,说的想的尽是金钱俗物,财帛利欲!”

李玉芳虽之前曾与他们壹起“拜访”顾易扬,然打从心底,他从未因传言对他少了壹分敬佩,只是心恨其不争,才逆言以对,现下听同出壹门的中谨如此说,却是火从心烧,忍不住怒道:

“你明知先生不是那般人!”

中谨和李玉芳当年一起中的举人,同入殿试,当年前者得了一甲,授翰林院编修,任户部主事,官至六品;后者得了二甲,授翰林院庶吉士,任翰林院编撰,官至正七品,均在京城任职,故而感情很是深厚,亲如手足。

李玉芳只道中谨并非不知自己心中所想,却又如此出言不逊,心下更是委屈,忍不住又喊:

“说先生说的想的尽是金钱俗物,难不成你在户部每天看的想的就不是?!”

中谨闻言脸色一变。

一旁陪同两人来的第三人,秦松眼看两人真要吵起来,马上双手往下按,道:

“好了好了,你们两人同朝为官,又出身同门,何苦意气用事,好好说话不行?”

李玉芳却不理,又道:

“只怕中主事却不那么想,在他眼里,谁都不比他清高!”

本只怒顾易扬的中谨,见李玉芳如此极力维护,反倒更加气愤了,开始有点口不择言:

“你——我能跟顾易扬比么?他自甘堕落,自入贱业,熏得满身铜臭,愧为读书之人,耻为天子门生,更亏欠当年授他官职的皇上!我如何跟他一般?我所思所想,为的是国家,为的是朝廷,为的是皇上!有他这样的老师,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直呼老师的名讳在此朝也是禁忌,中谨如此说却硬生生把顾易扬往下压了一层。

何况后面那句“奇耻大辱”,已经把两人敌对起来了。

李玉芳闻之怒火攻心,而一旁秦松也觉他说得过了。

正当两人准备说话时,旁边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却是让他们刚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而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见一少年突然扑向中谨,一下子便把他扑倒在地!

接着,一个重拳落在了中谨的下巴,引起其一声哀嚎,同时只闻少年大叫:

“有你这样的学生,对先生来说才是奇耻大辱!”

少年还觉不够,又是一拳打在中谨脸上,中谨一下子被打得破了嘴,目眩耳鸣,一片茫然。

一时愣住的李玉芳和秦松此时终于反应过来,李玉芳叫喊着“住手!”,去扯骑在中谨身上的少年,秦松则大声呼救:

“来人啊,打人哪,打死人哪!”

少年虽然这些年用书养着,可骨子里可非一般读书人,年纪虽小,力气可不小,一用力就把扯他的李玉芳推开,接着又想去揍中谨。

秦松见了,也去帮忙拉扯。

场面一时陷入了混乱。

却只闻咚咚咚的系列声音,几个书局店员呼啦啦就提着棍子冲了上来。

先是一个较壮的人一把就把少年给扯了开来,咆哮着就要出拳,可一目及小孩的脸,明显就一稚嫩少年,一拳下去说不定就没了,且看衣服料子还好得很,怕来头不小,便瞬间顿住,只钳制着他。

少年——顾青霄却不管不顾,不断挣扎,手被抓住,脚还在乱踢,嘴里骂:

“枉你读圣贤书,连尊师重道这四个字都不懂!那你还读什么书,回家吃你娘的奶去吧!狗骚的混账!”

中谨何时如此被人辱骂过,痛得龇牙咧嘴也顾不得,颤抖着手指指着,想回嘴,可当话一出口却说不出什么比他更粗鄙的话来,只能“你……你……”个不停。

倒是一边扶着他的李玉芳看着少年眼熟,想了好一会终于想起,惊讶道:

“你是先生家的……那个少年?”

“……是你?!”中谨此时才认出来,也是惊诧。

来帮忙的书局店员,本来还在考虑该帮哪一边,听他们如此说哪里还不知道是这些文人之间的争执,他们连帮忙也没资格,便住了口,哪边也不帮,只仍旧牵制住顾青霄,并派人请了大夫。

知道是顾易扬身边的人,想起方才几人的对话,李玉芳这边不觉气势也弱了几分,连中谨也不知该说什么。

见他们没话回,少年倒是没了继续揍人的劲头,可心里燃着的一把火却怎么也灭不掉,怒哼一声,横了他们一眼,少年挣开牵制,咚咚咚就往楼下跑。

李玉芳不禁现出了担忧,喃喃:

“方才的话,他肯定听了去,要是跟先生说……那……”

便是中谨,即使明知方才说那话的是自己,可思及真的可能被顾易扬听见,也不禁莫名的压抑。

二人相顾无言。

只有秦松见之暗暗叹了声。

第二十一章:质问

并非不知此朝文人对从商之人的轻视,事实上,不论是因曾生于市井,还是所交朋友,或身有感受,或耳有所闻,即使单单从书中笔墨,就可知晓个够了。

但就本身而言,顾青霄对此是打从心底嗤之以鼻。

然,他先生却是不同。

不是说他先生也与其他人一般见识,相反,单单从他先生这些年来的表现,便可知晓门户之见从不是他在乎的。

可是,一想到他家先生沦为商贾,遭到同是文人的蔑视,且已经被传得如此不堪,甚至连他昔日门生也视其为耻辱,顾青霄便觉得心酸得痛,揪得麻。

待少年跑回到家里时,眼眶已经红通通的了。

“嘭!”一声,少年撞开了书房的门。

正在书房里拨着算盘算账的顾易扬一惊,抬眼觑将而去,见是少年,讶异。

这边厢,少年见了满桌的银子和那算盘账簿,双目一瞠。

事实上,他一开始还有点不相信的,想想,他先生是那般才华横溢,本应活在文人圈里,终日只管与人论学问、赋诗词的人,怎么可能……

可现下,从前只作写字绘丹青的手现在用来细细点着俗物,只作吟诗赋新词的嘴现在满口金银细作,心中,仿佛有什么崩了一角。

犹如周围气息一下子变得稀薄,有什么正不断往他胸口压去,那种难受,复杂得让他不知如何是好,顾青霄难以呼吸似的浅喘了下。

“先生……”仅仅两个字,却艰难无比。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顾易扬状若有意无意地拨开桌上的算盘,顺便把银子收进盒里,“我记得杜老先生说过你今天得晚一点的。”

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少年突然领悟了什么,瞠目瞪着他,轻声说:

“……先生是故意的吧。”

顾易扬有点莫名,侧头看他。

而他的无所谓的态度正刺激了少年,怒火就如从没爆发过的火山岩浆,瞬间汹涌而上,他带着压抑,道:

“先生故意让杜老来教我,就是为了瞒着我作买卖,是这样没错吧。”

顾易扬闻言微微皱了眉。

清楚他性子如顾青霄,便知他并不是在懊恼他态度恶劣,而是为自己的失策。而这,无疑证实了少年的猜测。

对于少年来说,与其说气愤一向敬重的先生被流言中伤,还不如气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更难受的是——

他家先生连让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的机会都没有给!

这些情绪少年一时都无法理清,各种想法犹如流水迅速而过,又带着旋儿让人突兀冒出又突兀消失。

乱糟糟的思绪根本无法指引他作出正确的选择。

仿佛被逼迫到了尽头,少年脑里只一空白,张嘴便大叫:

“你到底有没有身为文人羞耻心?!到现在你还为金银所惑!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满腹经纶不为国所用,满肚才略不为民所谋,这就是你想要的评价?!”

说到了最后,少年已经带着哭腔,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泪水不可抑制崩堤而下。

这话是说得重了,即便是之前公开表示与顾易扬划清界线的陈洛,也没有如此刻薄。然而,少年却说了。

顾易扬愕然,接着皱眉看着哭红了眼的顾青霄。

久久,他才放下笔,哂笑,却没有如往常一般走过去摸摸少年的脸软语安慰,倒是玩味似的反问:

“那你呢?你想要怎样的评价?”

顾青霄一愣,眼泪也忘了掉。

紧接着,顾易扬却是沈下脸,言语间带着讽刺与刻薄,道:

“如果连府上的这些人都养不活,何能为民所谋?如果连他人评论也不能视若等闲,何能为国所用?”

少年听了,先怔了怔,然后涨红了脸。

握拳的双手颤抖着,嘴巴一张一开,却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

顾易扬见了,终察觉自己态度过了,便收起了过于严厉的表情,叹了声气,手按额头,自嘲般道:

“真是的,我这是在做什么,跟小孩计较这个。”

话落,他走到顾青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温和一笑,道:

“好了,刚才的话当我没说,你也不用在乎别人的闲言闲语,反正对外我只说你是我的远亲,我的名声与你无干。”

如果说,方才顾易扬少见的刻薄严厉震住了少年,那么,这句话却是在少年心中放下了轰天雷。

只是远亲……与你无干……

少年心中反复呢喃着此八个字。

仅仅八个字,却分量顶天。

明明刚说了伤害对方的话,然,对方的一句话,却让他感觉被狠狠地,刺了一刀。

胸口仿佛一下子被洞穿,破了个大洞,呼呼地扯着风。

第二十二章:桂花糕

顾易扬后来说了些什么,顾青霄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只凭着本能浑浑噩噩回到了自己房间。

刚进房门,便见被吩咐伺候他的侍女正把一碟小点心放在桌上,走了过来,拉着他的手到桌边,笑着说:

“小少爷,你看这是什么,是兰翠阁的桂花糕,是他们的掌柜亲自送来的。听说可好吃了,清早排队也未必能得到一份呢,今天却给咱们顾宅送上好些。”

侍女边说边把筷子塞到少年手里,想起了什么,又道:

“以前大少爷当家时虽然吃的用的也不错,但样样都得自家出钱,我们虽是做下人的,可也把这里当家,用得也不舒坦。可现在却与以往不同,自从二少爷当家后,可多店家送东西来了,上次我才大厅上看见有人送了好些缎子呢……嗯,少爷怎就不吃了?”

叨叨絮絮说了很久的侍女终于发现少年只拿着筷子看着桂花糕发呆,奇怪问。

而陷入沉思的少年终于如惊醒一般,眨了眨眼,方点点头,低头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桂花糕方一入口,松软糍糯,清甜浓香,便一下子盈满了口腔,继咀嚼之后,那花香便越发浓郁了。

说不得小小糕点便可虏获众人之心。

少年顿了顿,才继续细细咀嚼,只是神情却不似在品尝世间美味,倒似若有所思。

是的,正如这侍女说的,他家先生的回归,让这个顾宅再不像从前了。

尽管他家先生并没有重新入仕,令家族重获辉煌,可是,他确确实实让这个家族得以焕发新生,不管用的是什么方式!

他仍旧是那个在他心中厉害非常的先生!

即便如他所说,两人不相干,然,并非代表将来也如此!

不觉,少年放在膝上的手握成拳。

突然,顾青霄站了起来,转身便往隔壁的书房走。

侍女吓了一跳,就想喊,却见他神情怪严肃的,也就止住了,只低头盯着吃了一口的桂花糕,烦恼到底该不该拿下去。

回到房里,少年并没有与往常一般因没了先生陪伴便懒散随意翻看杂书,而是取出杜老先生吩咐要背的基本书,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地开始念,一遍记不住就两遍,两遍背不下便三遍,三遍……如此下去,直到深夜。

此间过程,便是侍女悄然进来给他掌灯,他也没注意,让侍女想开玩笑说“听姑姑说二少爷小时候可认真的,我看小少爷也不遑多让”的话落了个空,讨了没趣。

若不是他感觉喉咙再不润润,怕就要冒烟了,原因却是念书念多了,他也不会从书中抬起头来。

早有准备的侍女自然马上递上茶,笑:

“小少爷,念得认真,可有收获?”

侍女本身不识字,可她总觉得听听读书人说话也是可以得到学问的,所以她总喜欢这么问。

喝茶后终于舒了口气笑笑的顾青霄,闻言笑容不禁转苦,接着懊恼道:

“收获倒是有,可比想的差远了,任凭我再认真,可还是不怎么样……”

说到最后,不免丧气,又道:“我怎么就看先生他无论读什么书,看上两遍便记住,像刻在脑子里似呢?”

而少年怕是不知,他口中的人物此时却正站在他房间门口。

顾易扬早就猜测,他今天的态度怕真吓着少年了,否则不会少年走时连话也不说一句。

一天下来,他就琢磨着该怎么哄回他,没干别的。

恰好晚上有人送了一些特制的茶点来,他便遣人看看顾青霄这边睡下了没,被告知还没,就马上提着食盒来了。

而刚举手要敲门时,却听见了少年的读书声和以上的对话,不禁莞尔一笑,呢喃一句:

“看来今晚还得独食了。嗯,这小家伙如此努力,我也得加把劲才行呢。”

说罢,提着食盒施施然往回走,抬头见月便笑。

书房里,侍女忙连声宽慰,笑着道:

“二少爷当年可是考上一甲的人物呢。虽然我不知道小少爷和二少爷小时谁更厉害,可我相信,天……嗯,什么肯定酬勤的!”

第二十三章:冬日

那天的事似发生过又似没发生过,似乎有什么改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少年仍旧是少年,先生仍旧是先生。

捻起一块酥饼轻咬一口,顾易扬半躺在长椅上,斜眼百无聊赖拖腮看着满脸严肃凝眉看书的少年。

或许是他嘴里的窸窸窣窣声音过大,而更可能是他家先生目光过于集中在他身上,令他好生不自在,反正少年终于抬起头,脸上一副终于忍无可忍的神情,道:

“先生不是约了黄老板么,怎么还在?”

闻言,顾易扬先是一怔,接着才挑了眉,慢条斯理整了整滑下来的披肩,低声嘀咕:

“啧,差点吓到,果然真的长身体了,声音变得怪怪的。”

原来,少年自前两天开始,声音便开始若有似无地产生了变化,变得低沉,沙哑,刚开始两人以为是得了风寒,还请大夫来看,却被告知原来变声期到了。

“还早呢,他来了自然有人告诉我。怎么,嫌先生我碍着你了?”顾易扬摆摆手,不以为然道,末了,反问一句。

少年马上摇头,哪敢说实话。

“倒是你,我看你从清早就开始看到现在,也该歇歇了吧。”顾易扬眯着眼看外头的阳光,“快要年底了,难得的好天气,不活动活动倒浪费了。”

“不用。”少年看了看外面,怔了怔,眼里不禁露出渴望,可一目及他家先生,立刻压下冲动,认真拒绝。

可顾易扬岂是他说不就退让的人?

只见顾易扬自顾自穿鞋下了躺椅,拖着步子往外走,轻飘飘说了一句:

“我在外面等你。”

顾青霄何时能够真正拒绝过他家先生,苦笑一下,也收拾一下,跟了出去。

到了外面,沐浴在冬日之下,人暖融融的,心情为之一畅。

也不用顾易扬多说,少年便自动自发把放在庭院里的躺椅上的雪扫干净,并从肩上解下披风铺上。

顾易扬也自觉得很,过去就躺上去,上下紧紧裹住自己,闭目享受冬日。

二人动作一如当初在小镇一般。

少年坐在一旁的石块上,怔怔看着他家先生,目光从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到形状姣好的脸,最后落在红艳的唇上。

不知为何,少年想起那些已经很少作的梦,脸微微泛红。

说起来,自从来了京城后,与往常迥异的生活让他一时陷入了忙碌之中,连带胡思乱想的时候也少了,或许如此,那些曾经令人脸红心颤的梦也少了。

“往常你读书读闷了,不是会自己在庭院里耍耍拳脚么?怎么到了京城,反倒不耍了?”就在少年看迷了眼,脸越靠越近时,闭目的人突然开了口。

喝——

一时吓着的少年迅速后退,心里倒抽一口冷气,接着一瞬间脸红得犹如火烧。

也幸亏顾易扬此时才慢悠悠张开眼,侧脸注意到少年不寻常的红晕,疑惑问:

“怎么了?”

少年马上摇头,结结巴巴道:

“没,没什么……”顿了顿,才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忙说,“耍拳脚我都是闹着玩的,现在不是准备院试么,就少了。”

“我说过了,院试对你来说易如反掌,何必如此在意。”顾易扬拧眉,带点不以为意。

顾青霄闻言忍不住心里嘀咕:若真易如反掌,不摆明了之前请杜老先生来就为了圈着自己么?

可现下顾青霄算是明白了,他家先生当初也只是为了保护他,因此也就这么一嘀咕,并没有真怪他先生。

“可我还是想保万无一失。”少年摇摇头,仍旧倔强。

“小孩子就是麻烦。”顾易扬摇摇头,似拿他没办法般,“但这天冷了,你不多活动活动,等真考试了才病倒就麻烦了,我看你还是多耍耍。”

少年闻言,却低了头,抿着唇,不说话。

这动作,这神态,顾易扬可一点都不陌生,他家小孩正闹别扭呢。

只见顾易扬扬眉,伸手过去,托起少年的下巴,与之对视,要笑不笑的。

少年从来不是他家先生的对手,一下子就败下阵来了,垂眼别扭道:

“我耍的都是庄稼汉把式,被先生的客人瞧见了,必定惹下笑话,让先生丢脸……”

“噗——”

顾易扬先是一愣,接着才噗嗤一下笑出声,接着拉过少年,少年一个不防,扑倒在他身上,他也不在意,就搂着揉着,哈哈大笑。

少年以往还会羞怯躲着,可他知道随着他长大,说不定机会就少了,反倒顺势反手搂着他家先生。

顾易扬也没在意,笑够了,才低头看着他家小孩,笑意盈盈,捏着他的脸,道:

“你是我家的小青霄,谁敢笑话你?”

话落,又狠狠亲了下少年的额头。

少年怔了怔,埋首于他家脖子间,磨蹭着。

第二十四章:契机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晚上,少年又作梦了。

梦里,他家先生仍旧穿着他最喜欢的白底红纹绣金袍子,仍旧懒懒躺在床边,领子开得很大,露出白皙的锁骨,脸上仍旧似笑非笑的,似乎对他说了什么,他也就过去了……

可,接下去的发展不同了。

他走过去后,却不是先生主动亲他的,而是他伸出了手,顺着先生的锁骨,滑向他的脖子,摸上他的脸,最后俯身过去,贴上他家先生的唇,细细地啃咬着,他家先生也不躲开,仍旧笑着,笑着……

当少年醒来时,裤子毫不意外湿了。

少年怔怔看着胯下,鬼使神差地,自顾自抚过去,试探性地揉了揉,初识情欲少年抵抗力完全没有,特别一想到刚才的梦,便更加激动了,胯下物事一下子就硬了起来。

毫无技巧可言,只纯粹跟随欲望,如何舒服便如何来,努力探索着,脸通红,呼吸急促,随着腹下陌生又刺激颤栗传来,嘴里不断呢喃着:

“先……先生……嗯……”

而待情欲过后,顾青霄才如梦初醒,惊觉自己方才干了什么,捂住双颊,脸红似火。

接着,便是从来未有的慌张与无措,心跳加快。

少年只凭着直觉,偷偷摸摸到小院子的井边把裤子给洗了,大冷天的冷得手通红也不顾,又开了窗,把房里若有似无的气味给吹散,末了还不放心,又把盖着的被子晾了出去。

可这些都无法让少年平静下来,他就怕等会先生来了发现了什么。

最后,他去了书房,拿起昨天读到一半的书,逐字逐句念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好不容易,待他念同一篇文章第十五遍时,心情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开始认真看书。

这一看,便又是小半天。

待少年察觉肩上酸痛时,才惊觉自己竟看了如此之久。

“先生没来过么?”看了看外头的冬日,顾青霄抿唇皱眉问。

往常要是李老先生没来,他又如此久不去找他,他家先生都会过来看看的,就如昨天。

旁边不知何时在守着的侍女忙上前想给他揉揉,然少年并不习惯别人伺候,忙摇头,侍女便只回: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今早大少爷和二少爷似乎很早就出门了,还让府里收拾收拾,说有客人。”

客人……么?

这来访顾宅的人多了,可让两人特地交代的却不多,但即使不多,少年也不会知道。

“哼,反正不是那些混账东西就好了。”末了,少年皱了皱眉嘀咕。想起书局中的几个人,心里还是忍不住冒火。

突然,少年想起昨天先生的话,便开始翻箱倒柜。

翻出从镇上家里带来的包袱,找到那本已经有点残破的小册子。这正是他唯一一本说得上正经八本武学类的书。

书是从前一路过镇上的武僧所赠,说是拳脚入门的把式,不怕练岔,又能唬住人。

顾青霄从前也没真想练就什么绝学,权当强身,如今也如此。

看了会小册子,便开始在庭院里依样画葫芦地练了起来。

大约这些年来都这么练着的,倒是有模有样。

侍女在一旁看着有趣。

另一边厢,却有一人在不远处饶有兴味看着这边。

此人初时也没在意,只经过看了眼,并下了评语:只得其形,不得其韵。

不客气点说,任挑一个动作,他都可以如数家珍般说出其中数个毛病来,那破绽,也是数都数不过来,更直白点说,就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然当他多看了几眼,却看出点意思来了。

首先,少年动作施力方式就不对,然,在每一次重复动作之中,他却在进行微小的调整,改进。

不觉,那人走了过去,笑着问:

“你这拳脚是从哪学来的?”

顾青霄立时停了下来,诧异看着眼前人,暗忖若没看错,这看着年过而立之年的男人,穿的可是麒麟袍,为此朝武官朝服,补子上绣的是飞鱼,是为二品。

不觉,少年神情变得谨慎和防备,犹豫了半晌到底要不要行礼,他看这人似乎也不是在乎此些繁文缛节的人,可也难说……最后,他作势要行,果然被摆手示意免了,才客气作了揖,就要开口,但话到嘴边便又顿了顿,带着腼腆:

“看书……自己学的。”

来人挑眉。

“……原来你在这。”

却在此时,顾易扬提着壶花茶走近,对男子说了句。

然没等男子回应,他就向少年招了招手:

“过来,休息会。”

“先生。”少年咧嘴笑,跑近,唤。

顾易扬见少年还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今天就给他锻炼起来了,作为奖励,另一手便从怀里抽出手帕,自顾自给少年擦汗。

少年何时被如此伺候过,而思及昨晚所梦,今晨所为,脸不禁红如粉桃。

顾易扬觉好玩,便擦得越发起劲了,笑容加大。

男子眼睛来回转了一圈,心里更加惊讶,暗忖他只听闻顾易扬这次回来带了个小孩,亲近得很,此次却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试问从来就没心没肺,肆意懒散,只有别人伺候他,从没他伺候旁人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何时懂得照顾人这一套戏码了?

“好了,出了汗,回去清理一下吧,等会就用饭了。”顾易扬抬手拍拍已不知不觉与自己齐肩的少年的头,笑道。

顾青霄看了眼男子,见顾易扬无意介绍,只能乖乖点头,转身带着侍女离开。

“这就是你收养的小孩?”目送少年离开,男子回首饶有兴味问。

顾易扬斜睨他一眼,耸耸肩,提着花茶往小亭走,一派懒得理会的姿态。

男子见之一怔,却也耸耸肩,跟了上去,显然已然习惯他的做派。

第二十五章:罪魁祸首

二人落座于凉亭。

也亏得今日冬日猛烈,不至于过于寒冷。

“试试看,这是我从小镇上带来的花茶。”顾易扬给对方斟了一杯,自己也满上,双手捧着喝了一口,感觉全身立时暖烘烘的。

“就是你待了六年的那个小镇?”男子——步昊正挑眉,也喝了一口,果然既香又润。

“嗯。”顾易扬点点头,像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你怎么这时候回京,往年你不是在边陲待到近年关才回来?”

闻言,步昊正扬眉一笑,道:

“难得你还记得从前……”

顾易扬本走了这些年,还真问心无愧的,可现下被这么一提,似乎还真应该愧一下,但他也仅仅是撇撇嘴。

对方也没多说,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又说:

“边陲最近还算安宁,且恰巧我七弟过了今年的秋闱,有幸参加明年的春闱,家里人就让我提早一些回来,这不刚面圣完了就过来了么。”

顾易扬闻言一怔,接着皱皱眉。

他说最近怎么老觉得忘了什么,却原来是秋闱和春闱这事。

说起来,他那帮学生应该早就结束考试了,放榜的日子也早过了,可谁上了桂榜谁又得再等三年,他却一概不知。

他这先生果然失责……诶,怪也只能怪京城事多,事多嘛,人就健忘。行吧,等会再打听打听。

顾易扬如此暗忖,嘴上却岔开话题,问了许多边陲的情况,步昊正一一回答,顺便也问了些他近些年来的生活。

“亏你还生活得如此舒心,还捡了个小孩,也不知京里的人为你着急担忧了六年。”听完顾易扬描述在小镇上的生活后,步昊正不禁叹笑。

“你说我大哥?”顾易扬不以为然,“他虽然担心我,但不至于抑郁成疾,我放心得很。”

步昊正却摇摇头,手指了指天,笑:

“你忘了上面还有一位惦记着你?”

顾易扬愣了愣,拧眉:

“皇上?……不至于吧。我记得当年在朝时他也没看我多顺眼。”

步昊正正要拍手称是的动作戛然而止,然后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反驳:

“谁跟你说他呢……是另一位,将来的天子。”

“小太子?”顾易扬似乎现在才想到曾经有这么一位名堂响当当的学生,“你见过他?”

“何止见过,还被拉住问了很久话呢……”

却不知步昊正是否因身为武官本就不在意礼节,提起当朝小太子嘴里也没多少尊敬,甚至可以随意得有点大逆不道,继续说:

“说起来我也是从他嘴里知道你回来的事……那小子现在都成小大人了,可性子却仍旧狂傲得很,跟去年见他一模一样。本来我还懒得理他,但他都派人过来了,还当着皇上的面,我不去不行。去了倒好,也不说话,最后我问了几次,才别扭问起你的事。”

步昊正似乎对小太子很是不满,说起来口无遮拦,喝了口茶又继续:

“我当时哪知道你回来了,若不是他问我你为什么回京了也不见他,我还一头雾水呢。现在皇上年事已高,随时都可能……一想到这小子要当皇帝,我就头疼。”

末了,还真按住自己的额际,皱眉。

从前顾易扬就知道步昊正从为视小太子为明日君主,却没想过了六年仍是如此,当年还可以说因小太子尚且年幼,可现在应该也到志学之年了,如何也有个正样了。

顾易扬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禁轻笑,道:

“小太子虽然星期狂傲了些,心底却是仁厚的,以后说不定便是个仁义明君。”这也是为何顾易扬对步昊正这种太多不多加劝阻的原因,“等他以后登基,虽然你远在边陲,可说不得还得你多加提点。”

“我提点?还不如你现在就进宫跟他说。”步昊正不以为然道。

顾易扬闻言摇摇头,云淡风轻似的回一句:

“我现在也就一介平民,如何说进宫就进宫……且,还不如就此各行一路。”

步昊正听了,皱了眉,想起今早宫中那少年眼里的委屈,不禁为他摊上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老师感到可怜,但……他自己也是如此之人,最后也只是耸耸肩,轻飘飘回一句:

“随你。”

接着,两人又聊了许多,连顾青霄让人请他们吃饭,他们也没去,让少年先自己吃,他们在亭子里胡乱吃些小菜就算了。

直到午后,冬日猛烈,暖气上来,人就开始犯困,顾易扬才打发人似的嚷嚷叫步昊正回去,他要午睡。

临走时,步昊正突然停步回首,似笑非笑的。

“怎么,还有事?”

他低低一笑,道:

“我忘了告诉你,我来时是骑马的,路上很多人见着。”说完,不等他反应,就翻身上马,滴答滴答走了。

……那又如何?

顾易扬第一个想法是这样,可接下来,当他看见外头好几个人惊异来回看他跟走远的步昊正时,终于醒悟过来。

“啧……”他不禁一手手掌心按住额头,感到头隐隐作痛。

他怎么就忘了呢,当年害他被埋汰,被排挤,最后“不得不”辞官的罪魁祸首……

便是他!

第二十六章:后路

虽说步昊正如此玩笑着离开,可当他途经书局,心血来潮想看看是否有什么新的兵书出售,见着了放在店面一层的几个薄薄小册子,读过后,却笑不出来了。

初时是一篇名《君子颂》的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除了由于作者是早前有所耳闻,现朝中当红正热的文官陈洛外,还由于封面上的“君子颂”左边还附了一行小字,云“师为先”,引起了他的注意。

若没记错,当年这陈洛可曾承师于顾易扬下。

步昊正也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拿起来的,就琢磨着这顾易扬倒好,多年不回京,一回来就有学生给他歌功颂德了,这福泽得多厚。

可当他随意流览了一遍,就不禁拧起眉,接着仿佛不信般,他又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去看,去摸,最后确定内容没有理解错,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文章表面上看来,的确在歌颂君子,言君子须谨言慎行,须清明淡泊,为师者理应言行为先,以为师表,当耻言利,以为表率。

可此后批判的话,却有点让人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特别是那句“副君之侧,师当如是”。副君为此朝太子别称,而当朝太子的老师,自顾易扬后便没有再专门设立的了,这不明明白白说的便是顾易扬吗?

随后,步昊正又拿起其他几篇文章,迅速流览了一下,脸不觉沉下来,扭头递了几个钱币给掌柜,便把文章塞到怀里,出门翻身上马,滴滴答答就回去了。

回到府里,来不及换下朝服,直接唤了出来迎接的七弟——步昊豪进房。

“七弟,你是文人圈子的,这事你应该清楚。”步昊正把其中一份扔给他,沉声道。

本来久未见大哥正要好好说说话,却见他脸色阴沉,步昊豪也就不敢怠慢。而待他仔细看了下文章,马上就明白他家大哥想问的事了。

“大哥,这事我本来就想跟你说的,没想你却早一步知道。”他虽然跟这顾先生不熟,可他知道他大哥自小跟顾先生亲近,家里也商讨过应该如何帮对方,而还没商讨出结果,恰巧步昊正就回来了。

“别废话,你好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文人圈子又在搞什么鬼?”步昊正有点不耐烦摆摆手,道。

步昊豪听了,苦笑,他也知道他家大哥最烦便是他们文人圈子中这种于有的没有的攻讦,总说朝中出乱,便是因为有这么一群迂腐文人。

若非他坚持,他大哥是绝对不愿意他参加科考的,毕竟他家一向以武入仕。

步昊豪也不争辩,只尽可能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给一一汇报,连谁写了什么文章,文章写了什么都仔细说了。

而步昊正越听,眉毛越拧得紧,就差没拧成麻花。

当年流言四起之时,他人已经离开了京城,当然,便是他在京城,也可能对此嗤之以鼻而不予理会。

而后来演变成顾易扬因此被群臣埋汰排挤非议,却是他始料未及的。当然,他相信也是顾易扬所意外的。

及至后来在边陲听到顾易扬辞官的消息时,他还以为只是一个玩笑。

可后来第二年回来,从一些打听回来的消息中,仅仅的片言只语,他便知道当年京中风言风语有多盛,由不得人不后退。

只是,这些年来,他琢磨着,当年的事怕不是如此简单。

第一,当年正巧是正式确立太子人选的年份,几位皇子年纪虽小,可其背后的势力相互争得厉害,而身为小太子的经筵讲官,自然是被认为站在现今小太子的一派,被攻击也是在情理之中。

至于第二个……他想,怕也是顾易扬有意为之也不一定。

他早知道那小子没有当官的心,当初入仕也是不想拂他父亲的意,而当时事发其父亲早就不在人世,他正好有藉口离了官场。

只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是不小,现在有人以顾易扬从商来作文章,难保不会趁势提起这事,顺便翻翻旧账。

虽说当年顾易扬为人随意,贪赃枉法之事基本不沾,可当官的哪个没收过礼,真有心,连平常的冰炭银也能成为一个很好的藉口。若真追究起来,以如今顾易扬小小商人的身份,被捏死也就一下子的事。

说起来也是顾易扬可恶,当年在官场虽然平常人缘挺好,见谁谁笑,可从不说利益,而一旦他遇祸,凭着情分,愿意帮的自是屈指可数,能帮的更是凤毛麟角。

如今,这些人就更不用说了。

而他则远在边陲,便是当年也没来得及回来,如此更是难,边陲今年虽说还算安宁,但他可刚得到了可靠消息,那边似乎正密谋些什么,明年怕是个不安稳的一年,所以一旦京里有什么事,怕也难以照拂。

但……这些都不是最令人忧心困扰的,最令人担忧的,却是今早他与那太子说话中,那小子语中透露的资讯。

若他没猜错,那小子准备登基后,重新起用顾易扬!

这事他不用问便知道顾易扬肯定不愿意。

可禁不住圣恩眷顾啊。即便顾易扬坚决不再入仕,可只要那小子传道旨,唤人进宫不就翻手覆手的事么?再就奏摺“闲聊”几句,也是必然的。

其时,朝臣必定对顾易扬有所忌惮。

而这下可好,当官的反倒怕上平民了,而且还是个商人,这群自视甚高的文官能咽得下气么?不想尽办法捏死他就真对不起读了多年的“圣贤书”了!

步昊正越想越头疼,五官都皱成一团了。

“啧!我到底操哪门子的心!说不定不久那群迂腐文人就有新的话题胡写乱造,当年的风月流言也埋在不知哪个犄角的尘堆里了!说不定那小子也只是挂念顾易扬,没想要重新起用他,那么这些文官也就不会在意这种小人物,也就不会翻什么旧账了!对,杞人忧天啊我,杞人忧天,杞人忧天……”步昊正按住额头喃喃不断。

……可,多杞人忧天,他也不得不为。

谁叫他就这么一个朋友呢。

步昊正闭了闭眼想了一会,才睁开眼道:

“七弟,很快就要春闱了,若你能得好成绩,应该会留在京里任职,到时,大哥希望你能够尽可能照拂顾易扬。”

步昊豪见大哥烦恼得什么似的,却只有这么一个要求,忙点头答应:

“大哥放心,若我在京任职,必定保顾先生周全。”

……好一个“若”。

看来,这条后路能指望的怕是不多啊。

而且,昊豪毕竟不是他,和顾易扬不相熟,让他尽心尽力也只能到很浅的份上。

必须找一个真正愿意保他护他的人。

步昊正闭着眼努力想着……

突然,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浮现脑海中。

第二十七章:劝

随后的几天,步昊正几乎天天往顾宅跑,表面上就与顾易扬聚聚旧,却不动声色观察顾青霄,有意无意跟他说说话,打听打听他对以后的想法。

打听回来的消息他也说不上好还是不好。

一方面,他察觉这少年对他家先生很重视,视若生命也不为过,这自然是好的。另一方面,据少年的说法,以后还是会走科举入仕的路子,但显然,他自己对此信心不大,说是胸中墨水缺了些。可想而知,此种情况,想得功名实属困难。

不过,就他与其闲聊中随口扯到一些政策战略时,这少年往往可以提出一些,不说眼前一亮,但绝对说得上有点意思的想法。

这让步昊正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顾易扬自然发现步昊正对少年的关注似乎过了头,可也就以为他好奇,没多在意。

直到有一天,步昊正跟他说道:

“要不,让那小孩,跟我去?”

其时,两人正聊到边陲正处于风雨欲临前夕的宁静,明年怕是要有战事了。

开战,自然是劳民伤财的,可,也是军官们立功的好机会,许多武官就是靠着这样的机会迅速升迁上来的。步昊正自己便是。

说这话时,不仅仅是顾易扬愣住了,连正捧着水果准备过来的顾青霄也顿住了脚,往后退了一小步,藏在转角处。

“跟你去边陲?”好一会,顾易扬才失笑反问,显然,只以为他开玩笑,“你怎么就想到这上面来了?”

“我是认真的。”步昊正却没有笑,只看着他道。

顾易扬怔了怔,显然被他神情给震住了,好一会才轻笑一声,漫不经心,不以为意地回:

“青霄才那么小,我可舍不得。”

藏起来的少年闻得后一句,不禁抿唇一笑。

但另一边厢,步昊正也不是好打发的。只见他拧眉,脸上表情少有的严肃,道:

“你别忘了,你以前在京城中树敌可不少,单单是当年与小太子那边打对台的那群人就够你好受的了。以前你隐退了也离开了京城,他们当然不在乎。可你现在回来了,虽然不在朝中,但人家要真哪天心情不好看你不顺眼,对付你不就是抬手的事?我在边陲无法保你周全,而且按现在皇上的意思,也无意把我调回京中。可顾青霄却不同,虽然军中不容易升迁,但总比朝中那些弯弯道道少上许多。明年边陲必定有战事,到时只要操作得当,立功升迁是很容易的事,其时让他回来京中任职,保你应该没问题。且能够在军中有人掌兵权,对你始终是好的。”

这次步昊正的话着着实实让顾易扬没了笑,只因他想起,前日在一家玉石店里遇到了此朝户部尚书的大公子,其时他便曾说假意笑言:“……却不知顾大学士何时回到京中,想来是小太子想念,特地召了回来……”

当年户部尚书可是力挺二皇子,只是后来落败,但……一日太子未登基,谁也无法笑到最后不是么?

“军中的人,不是有大哥吗?”顾易扬皱眉,摇摇头,顿了顿,又加了句,“而且青霄一直读书为的就是考取功名,从军这条路子,对他未免太勉强了。”

事实上,他并不想少年入仕,更不用说从军,他只希望他能够安安稳稳过日子而已。教他读书也只是因为他想,他才教。

因此,顾易扬只能搜刮肚肠勉强说出两个理由。

“顾易扬,你应该知道,你大哥现在的职位算是尽头了。”步昊正说话也不客气,直接就给人家定了性,“而且,正因为你大哥现在京中任职,正好弥补那小孩出去的这段日子的空缺。”

顾易扬闻言失笑,也不怪他失言,斜睨他一眼:“你直接说我大哥有勇无谋得了。”

步昊正也可恶,只耸耸肩,默认了。

奈何顾易扬还真无法反驳。

“你说那小孩一心考取功名,怕偏颇了吧。那小孩也就希望自己能够有能力保……说孝顺也行,孝顺你,最终目的在此,而不是‘功名’二字。如果在军中能够得到官衔,且更容易得到,我相信他不会反对。而且,就我所知,这小孩骨子里可不弱,打架强着呢。”

步昊正最后说的,正是前阵子顾青霄揍中谨的事。

这事就他所知,顾易扬是不知道的,但以顾易扬跟那小孩相处的这些年,不可能不清楚少年骨子里如何。

而恰恰正是因为清楚,顾易扬才犹豫的。

这些年来,顾易扬好不容易才调教得顾青霄性子温和乖顺许多,不再那般容易冲动,若真放他上战场,性子被激起,加上一心想立功,冲锋陷阵自是敢,说不定还当第一个。

一想到少年很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没了,顾易扬心脏不禁一缩,状若难受的轻喘一下。

好一会,顾易扬才抬眼,却是扬起了嘴角,哂笑道:

“我说步昊正,我看你是想太多了,我这种小人物,他们怎么在乎?而且我已经不在朝中,朝中如何变动也轮不到我这小老百姓说话。他们心情不好,我就躲着呗,他们不至于上门来闹吧。”

见此,步昊正知道顾易扬是铁了心不让顾青霄离他的了。

“你……”

他还想说什么,却见顾易扬站了起来,便拖着步子往外走,便随口抱怨:

“青霄怎么拿点吃的也能拿那般久,莫是偷懒了?”

步昊正拧眉。

另一边厢,一直怔怔听着的青霄闻言如梦初醒,迅速转身沿原来走,假装正来的路上。

第二十八章:玩玩?

顾青霄把东西一放,匆匆说了句还有书要念,便走了,只余下顾易扬一副“看吧,我就说他志在从文入仕”的表情得意看步昊正。

步昊正拧了眉。

却不知,待少年回到自己书房后,随手拿着册子,连翻也没翻开,只呆呆看着。

方才的话,虽然他不是听得很明白,可他起码知道,原来他家先生的处境竟然到了不得不开始谋划的地步了。

今年的生辰刚过不久,也便是说,实际他已年满十四,明年便虚岁十五,是志学之年了。

他总以为他还小,时间还很多,考取功名并不急,准备进行的院试只是一次探路,一切还得等三年后的科考,即便三年后无果,可也方十七八。

但现在看来,三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少年曾听说,如此的皇帝已年近七十高龄,随时有可能宾天,太子继位。他并不清楚其中具体的利害关系,可就他听步昊正将军所说的,怕是对他家先生毫无好处,还可能因此受牵连。

该如何办……

顾青霄的手不禁捏紧了书页。

……要不,让那小孩,跟我去?

……明年边陲必定有战事,到时只要操作得当,立功升迁是很容易的事,其时让他回来京中任职,保你应该没问题。

他记得,步将军是这么说的。

少年放下书,低头看着自己这些年已经养得光滑许多的手,低声喃喃:

“或许……可以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少年都有点心不在焉的,书也念不进去,任凭教他的余老、杜老两位先生如何训斥也无所改善。

至于另一边厢,步昊正也是执着的人,自那天提起后,就频繁找上门来,一来便说这事,让顾易扬烦不胜烦,也就顾不上他家小孩子心情了。

直到有一天,顾青霄闯了进来。

其时,顾易扬已经被步昊正烦得几欲抓狂,就差用写满淫词浪调的小册子扔他脸上了,并几度想赶走他。

在他看来,他就是个想来抢他家孩子的家伙。

“我说过了,青霄准备进行院试,很快就会有功名,迟些时候再参加秋闱。”顾易扬按着额际,不耐烦道。

“院试即便过了也便只是个秀才,连俸禄都没有,秋闱……下一次秋闱还差三年后,可人家捏死你也就一会罢了。”

步昊正却如没看见他不耐似的,倒有点越挫越勇的迹象,便越发让人头疼了。

可,无法否认的是,他的确在关心他。

这也是顾易扬无法狠下心赶走他的原因,最后的结果便是只能又听一次对方的说辞。

“我向你保证,只要两,不,一年,只要一年,我就让他回京。”步昊正先是伸出两个手指,接着看顾易扬双眉皱得堪比小山,又掰下一根,可仍不见舒开,不禁也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我怎么就不知道你那么粘那小孩了?早前我看你还可有可无的样子。”

顾易扬不说话,撇撇嘴,嘀咕:

“这不是你逼得紧么……适得其反不懂么?”

步昊正耳朵可灵了,自是听见,又是一阵没好气:合着还是他的错?

“好了,我不跟你多说,反正也就你自己说不去,我去问问那小孩——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步昊正灵机一动,抚掌喜道,说罢便站起来往外走

“诶?!”顾易扬一惊,马上扯住他。

他家小孩心性没人比他清楚了,步昊正一旦说了,也不说详细,只透露一点,顾青霄还不抢着去?

他正要说话:

“你——”

却在此时,顾青霄走了进来。

步昊正自然不放过这机会,不顾顾易扬阻挠,喊:

“嘿,小青霄,你要不要跟叔去边陲玩玩?”

“好。”

顾青霄说这个字的时候神情很严肃,也很认真,明确表现出理解“玩玩”二字其背后的意义。

顾易扬动作一顿,神情怔然。

第二十九章:等我回来

时值春闱将近,有幸进入会试的学子们皆是摩拳擦掌,作最后的努力,誓要杏榜题名,力争进入殿试。

是以京城文人圈中人无不暗暗较着劲,相互交流间火花四溅,就希望在考前便从思想上打到对方。

而与城中的热闹不同,京城外一处亭子,此时正漫着感伤,连吹着的春风也带着些许萧瑟之意。

“步昊正,你答应过我的,一定要保护青霄的周全,他还那么小,绝对绝对不能上战场!”顾易扬抓住步昊正的手臂,神情严肃。

便是穿着一身胄甲,步昊正仍感受到顾易扬手上少有的用力,不觉笑了:

“军中哪有不上战场的士兵……小——”

然未及说完,顾易扬便皱眉打断了他的话:

“小打小闹也不行!”

步昊正闻言扬起眉,笑笑,点头答应:

“行,我给他安排个闲职总行了吧。”

同时却在心中暗忖:到了战场,可由不得你说不便不。遇到夜袭你怎么的也得反抗吧?要反抗总得先学如何反抗吧?要学反抗总得参与训练吧?参与训练……有何训练比得上上过战场,挥过刀,浴过血?

而顾易扬认识步昊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自是知道步昊正不是好说话的人,可现下他却没有办法,只好拧眉郑而重之道:

“步昊正,一年,记住,一年后我要你完完整整带他回来。”

步昊正马上肃然,态度很是端正,回:

“绝对!一年后我就给你带一个从没上过战场,却立下累累军功,没缺手没缺脚的少都尉回来!”

顾易扬闻之翻了翻白眼,挥挥手表示步昊正可以走开,他跟他家小孩还有话说。

步昊正撇撇嘴,但还是走开了。

此时,他家小孩仍哭得稀里哗啦的,不见停,顾易扬不觉有点哭笑不得。

事实上他压根儿不稀罕他家小孩得什么军功获什么头衔,只是一方面,既然小孩长大了,有自己想法,他便放手,总在羽翼下始终不会长大不是么;另一方面,则是前阵子两人的争吵,想来青霄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流言导致的,离了京城是非圈,未必不是好事——当然,这也可能说是另一种保护。

现下见他如此,心里也有点堵,脸上却扬起了笑,伸出手指随意抹了下大颗大颗掉下来的泪珠,语含宠溺道:

“先生看小青霄哭得伤心,心里也难过,要不……还是别去了。”

几乎泣不成声的顾青霄马上抬起头,泪水如缺堤般,却快速摇摇头,手紧紧拽住顾易扬的衣袖,抽抽噎噎道:

“不……我,我要去……唔……”

见之,顾易扬一怔,笑容也退了,手覆上顾青霄的脸,细细摸着。

从前只及腰高的孩子,现在已经快赶上自己了,从前总带着稚嫩的脸,现在已经隐隐透着成人的气息了,这眉、这眼、这唇……都将很久很久不会再见到了。

也是到了此时,顾易扬才真正有了顾青霄要离开自己的感觉。

最后,他轻声道:

“好了,别哭了……到了边陲,要听步将军的话,但如果他要你上战场,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去,知道么?”

末尾几句,特地加重。

只是顾青霄也没明确答应,只霍然抱住顾易扬,以仿佛要揉进骨子里似的力度。

尽管腰间因此微微生痛,但顾易扬却没有反抗,反手抱住他,轻轻拍着。

顾青霄埋首在他颈项间,默默流着泪,泪水沾湿了皮肤,随着春风拂过,带上寒意。

久久,才听见顾青霄道:

“先生……等我回来。”

带着介于少年与成年人声音的沙哑,又夹杂撒娇的粘腻,随之喷出的热气弥漫耳际,也不知是否错觉,似乎感觉到少年的唇,碰到了他的耳朵。

顾易扬一怔,接着出乎自己意料的耳朵有点发热,像被烫到似的。

可小孩的话却很快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令其忍俊不住,轻笑出声,道:

“无论多久,先生都会等你回来。”

第三十章:别来无恙

只是世事难料,谁也未曾想到,这一别,却是一年的十倍。

十年中,发生了许多事,而最大的,也是引起后面诸多事端的,便是在顾青霄离京后的半年,现任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时年刚过志学。

新帝登基,欢喜的除了一开始站在其后的势力,还有边陲一直虎视眈眈的外族。

时举国同悲,万民嚎丧,还沉浸在国君亡故的哀痛之中,蠢蠢欲动的外族终于忍不住动了手,以狼虎之姿,伸出了爪牙。

当顾易扬听闻边陲开战时,便是总从容不迫的他都几乎惊呆了。

唯一的安慰便是此后第二天如往常一般,收到顾青霄每隔几天便被送达的家书。

只是,从边陲到京城,何止千万里,这家书,怕已是大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前的了。

战时的家书,更是延迟甚多。

而此后收到的几封家书,更是对战事无所提及,可他已听闻边陲现正狼烟四起,战火不断,正印证了他的想法。

当然,京城里仍旧如往日般繁华,毕竟边陲的战事,离这些在皇城下生活的百姓和官绅实在太远了。

而恰越是如此,他们便越是对边陲的战事津津乐道,今天惊叹外族的人多么彪悍勇猛,担忧本朝士兵久未参战不知战力长存否,明天唾弃外族士兵的残忍无度,哀叹不知多少本朝士兵得马甲裹尸,终不得回故里。

每天出门回来的顾易扬听得心堵得慌。

恰在此时,新帝不顾旁人反对,一旨宣了顾易扬进宫面圣。

这一宣可激起了千层浪。

不少人这下可惴惴不安了,就怕这当年的皇帝老师会重回朝堂。

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不怕你落井下石,就怕你袖手旁观,遭恨。

至于那些从前说过他坏话的,此时更恨不得赏自己几个巴掌,眼巴巴算着这代价会不会高到保不住头顶乌纱。

而顾易扬自然没心情理会这些人的心思,只拧着眉换了身衣裳,跟着宦官进了宫。

当他走到御花园的亭子不远处时,正看见一身军装的将领越过他,向坐于庭中的跪下,双手呈函,显然,是来送战事急报的。

顾易扬脚步一顿,同时心下一紧。

只隐约闻得几个字:

“……边……步将军……我军死伤……杀敌……”

过了一会,庭中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抬手示意将领可以离开,将领领了口谕,便急匆匆快步离开。

此时,宦官才带着顾易扬走上前。

庭中人,应该说庭中的少年,一见他,便站了起来,双目怔怔看着他。

顾易扬却也未曾失礼,马上跪下行大礼,但未等他行完,身穿黄衣的少年已经凑近,伸手要扶。

顾易扬自然清楚此时多少双眼睛在看,马上不着痕迹避开,把礼行罢,才站起来。

新帝一怔,马上醒悟,抬手挥退众人。

“先生……别来无恙。”待众人一走,新帝马上上前,双手握住顾易扬的手,轻声道。

顾易扬抬眼回视,发觉眼前少年仍旧如当年离京时一般,虽然样貌变了不少,人也变得沉稳,但眼里的亲近和孺慕,却一如当年。

不觉,扬起了笑。

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道:

“你现在身为皇帝,这动作和这话,于情于理,可都不合适。”

话落,才抽回自己的手,随意率先落座。

新帝并未为顾易扬的无礼生气,反倒面露惊喜,只为他曾经的老师并未因他身份的改变而改变,笑容不禁加大,回身坐到他对面,亲自给他倒上茶,微微扬起下巴,神情倨傲,语含得意道:

“我现在可是皇帝,我所做所说,便是理——啊!”

未等他说完,额头便被狠狠敲了一下,只听昔日的老师笑骂:

“说什么混话呢?”

若非新帝即位,太史令未定,怕此时拿笔的手都得颤一颤。

被敲被骂的新帝却没有发怒,只是捂住额头,拧着眉抱怨似地道:

“先生,我现在可是皇帝!”

顾易扬的回应是仅仅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新帝最受不了昔日先生的这种神情,似看透了他似的,不禁手成拳在嘴前,假意咳了一下,故作严肃道:

“我今日宣你进来,你可知是为何事?”

昔日学生换了个面孔,昔日先生自然随之而变,整了整衣襟,端坐,垂眉,淡然道:

“草民不知。”

态度绝挑不出毛病。

可,却让新帝皱了眉。

这字里行间,可不都是疏离么?

沉默了一会,新帝嘴里才含糊似嘀咕了句什么。

顾易扬虽然听不清,却嘴角微扬。

久久,新帝才试探性道:

“不知……先生是否有意重返朝堂?”

顾易扬也不再逗他,抬眼看他,笑笑,反问一句:

“何必?”

仅仅二字,却足矣。

虽然,要是新帝愿意,多的是办法强让顾易扬重掌官印,可对他昔日先生,他不愿意如此逼迫,这下子算是彻底没了辙。

同时,隐隐,他有点恼了,既为顾易扬的“不识抬举”生气,也为自己无法单凭自己影响到他的决定而恼怒,及至看到顾易扬如没事人般喝着茶,只差没拂袖而去。

“既然先生不愿,那就算了!”新帝犹显些许稚嫩的脸上带着恶狠狠的表情。

见此,顾易扬失笑。

而就在他站起准备谢恩时,却眼角馀光瞥见方才的将领又急冲冲往这边跑来,马上闭了嘴,往旁退步而立。

那武官又跪下,神色紧张,双手举函,道:

“皇上,方才接到急报!”

新帝见之马上收起恼怒,神色凝重接过摺子,展开后仔细看了,双眉先是一松,却很快又拧在一起,看得在旁边的顾易扬心情一上一下的。

虽然只要他踮脚伸长脖子,说不定就能看清楚里面内容了,可怎么说眼前的也是皇帝,前面又有“外人”,逾越不得。

这就更令人揣度了,就怕是什么关于边陲的坏消息,惴惴不安。

“啪!”的一声,新帝收起了摺子,沉声对那将领道:

“你马上去上柱国处,说明情况,他自然知道怎么做。”

顾易扬微微皱了眉,据他所知,现任上柱国姓关,可不是新帝登基前的“同伙”,现下如此安排,用意到底为何值得斟酌……

……也轮不上他来斟酌。

他看着那将领匆匆离去,脑里闪过什么,最终目光落在新帝手中的摺子上。

“看来边陲的情况……不太乐观。”顾易扬状若无意随口说道。

新帝正想开口说话,却想到方才自己还恼着这人呢,立刻抿唇不语,满脸不悦。

顾易扬见之不觉一笑,往前一步落座,闲谈似的道:

“闻说近些年来皇上虽忙于分担先帝国事,但下棋一道却未曾拉下,且精进许多。”

新帝仍旧紧绷着脸。

想来也是,当初教他下棋的,便是他,既然当初走了,现下也不回来,他一切又与他何干?方才被拒绝已经够令人不愉的了,现下又提起这事。

姓顾的这位昔日先生却似无所觉,抬眼笑说:

“若草民希望以后,能多与皇上切磋棋艺,不知皇上允不允?”

新帝先是一愣,接着惊喜而笑:

“先生愿意,学生自然是求之不得!”

顾易扬闻言摇了摇头,正色道:

“皇上以后在人前还是多注意,你我身份今非昔比,学生、先生的称谓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新帝笑笑,不答,转而向站在远处的宦官招手,道:

“去,拿盘棋子来!今天我就让先生看看我这些年来的进步!”

毕竟太子已为帝,顾易扬也不好多说,只能暂时由着他,待以后慢慢改。

接着昔日的师生俩摆开了阵势,一个有意拖延,一个谨慎经营,慢悠悠下起棋。

其间,不知是谁的用意,又可能下棋总避免不了,两人终究谈到了现在国家的形势,边陲战事更是重中之重。

也因此,顾易扬终于如愿得到了方才的那份摺子。

逐字逐句看下来,顾易扬烦躁而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而微微拧着的眉也舒展开来。

摺子内容其实不多,也就两方面,一方面我军杀敌甚勇,重创夜里来袭的外族士兵,另一方面,被派往边陲任骑都尉的李卫在此次夜袭中受伤,其护卫营损失惨重。

重创外族的确值得高兴,是为何方才新帝眉目舒展,但后面的,李卫受伤就值得玩味了。

李卫官职不高,才从四品,初授宣武将军,虽在外领兵,却没有挂印。

但李卫背景甚为深厚,其父亲为柱国荣禄大夫,李庆愈,从一品,岳父为前文所提的上柱国特进荣禄大夫,关金罗,正一品。是以,即便他无挂印在外,却比挂印在外的更令人忌惮。

若只是如此,倒还好,只要他认认真真打仗,打胜仗,无人诟病。

但现在情况是,他受伤了,且是在自己营中受伤,说明,那夜他并没有领兵,重创敌军的与他无关,反倒是他自己无法自保,甚至令其所在的师营损失甚大……

可,据闻,这李卫可非纸上谈兵,未经沙场之人,且此次由于派得匆忙,其护卫营是从原来的师营抽调的,非他近侍,损了也就损了。

关金罗一脉与现任皇帝不是一条心是朝堂中公开的秘密。若不是其手握兵权,新帝怕一上任就以其立威了。

此时如此,让人无法不往某方面想……这是,向新帝警告呢,还是示威呢。

当然,这些顾易扬想了一遍也就没在意了,反正现在他已退隐,身不在朝堂,心自不在朝中。

只要他知道他家小孩现在安全就好了——摺子中提到,步将军营中无一折损,幸甚幸甚。

想来步昊正肯定是把青霄安排在身边的。

此后些日子,顾易扬常常被宣进宫里,面子上虽说是下棋,然往往下了一半,新帝就会拿出摺子跟顾易扬探讨。

现下可好,正印证了当初步昊正的假设——以庶民的身份出入宫门,且参与政事,朝臣忌惮。

顾易扬虽不愿与新帝如此“闲聊”,可每每能第一时间得到边陲的情报,便足以让其欲罢不能。

唯一安慰的,便是最近传来的都是捷报,且顾青霄现在写家书比从前勤快了许多,几乎没两天便有一封家书,当然,与其他小孩一样,他家小孩也是报喜不报忧,且很少说到战场的事,似怕顾易扬透过字里行间见到血一般。

只是他越是如此,顾易扬越是担忧,毕竟,无论是急报还是家书,都与边陲现状有个时间差,令人无法心安。

有时顾易扬夜里把最新的家书看了好几遍后,忍不住按着额头,苦笑概叹:

“或许真的老了,否则如何对个小屁孩都那么上心呢?”

第三十一章:战场

四周静悄悄的。

空气中弥漫的都是血腥味和烧焦味。

粗喘的声音近在耳边,头巾上的血还是温热的。

闭上眼,避开湿润了眉毛继续往下淌的血,睁开眼再看,天上地上都仿佛被染红了,远处插着的箭矢仍旧燃烧着,已经累得僵硬的手仿佛连抬起来抹去黏在脸上的肉糜也没办法。

明明是七月的天,却感到发自骨子里的寒传遍全身,隐隐的战栗由小渐大,直到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微微张开的嘴巴里,牙齿咯吱咯吱的响,整个人哆嗦得像患了重病的老头。

“噗!”

手里的刀终于落下,直直插进被血浸淫得湿润的土里。

“嘭!”

几乎同一时间,他终于无法正常站立,一下往后倒在了地上,身上的胄甲发出碰撞的声音,但很快又静下来了。

时间在这个时候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那被烧得只剩下炭灰军旗上,寥寥升起的馀烟从由到无,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这是,顾青霄的第一次上战场杀敌后的情景。

彷如过了百年,千年,少年终于再次睁开了双眼。

但,天空仍旧是红色的,周围仍旧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身上四周的血正在干涸,像附着在身上,永远也无法甩掉的印记,深入骨肉。

“……”

此时,远处似乎传来若有似无的声音。

少年眨了眨眼,接着摇晃了下头,人似乎也变得清醒了些,知道很可能是我军派人来搜索生还者……当然,顺便给还没死透的外族士兵一刀子。

他颤巍巍举起已经乏力得碰一下就掉下来的手,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在此时才发现,喉咙已经在方才嘶吼中用力过度,发不出声音来了。

“……”

而本来走近的声音却在此时停住,接着渐渐减弱,似乎要往回走了。

顾青霄一急,顾不得身上的伤,犹如用尽全身的力量,抓起不知谁拉下的,还沾着血刀,一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掷去!

刀在空气发出呼呼的声音。

“啊!”来搜索的士兵也是训练有素,马上发现身后,大惊之下却又迅速避让。

“噗!”

刀插在了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

见到了刀上标志,几人马上醒悟,急忙往回走。

待确定声音是往这边而来的,顾青霄松了口气。

紧接着,疲惫如凶猛的野兽向他袭来,尽管不愿意再次进入黑暗中,但还是敌不过,最终闭上了双眼。

当顾青霄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被清理干净,腰侧和手臂上的伤口也包扎过,传来浓重的草药味。

顾青霄呆呆看着灰色的帐篷顶好一会,才确定他已经不在那天地血红,喊杀冲天的地方了。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手在眼前,这些年被养得换嫩的手掌现在已经添上新的老的茧,其上还有一些零散布着小伤痕,可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就在方才,就在今早,这手沾满了血,人的血。

思及此,顾青霄脸一白,略带痛苦的闭上眼,如那些人临死前怨恨与狰狞的神情就在眼前一般。

尽管,他知道那是外族人,是让边陲百姓天天生活在惶恐中的,甚至做过许多凌辱残害平民的事,罪该万死,但第一次杀人,而且还杀了不止一个,却还是让未及志学之年的顾青霄害怕了。

其实他不需要如此的,明明他可以还在京城里做他的小少爷,可以在老师的宠溺中缓缓长大,饱读诗书,但……

想到先生,顾青霄心情便是一松,脸色也好了些。

“啪沙!”

此时,帐篷被掀开,传来靴踩在泥沙上的声音。

引入眼帘的,是一身便服的步昊正。

他见他醒了,先是一楞,接着拧着眉检查了他伤口,确定没迸开,才道:

“你没事吧。”

“……没。”顾青霄张了几次嘴,催艰难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从泥沙中碾过一般。

见此,步昊正挑了挑眉,从一边取过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了些,边道:“你刚醒,脾胃正虚,等会我让人送些粥来。”

润了润喉,顾青霄终于好了些,扯扯嘴巴,道:

“谢谢……”

见他脸色好了些,步昊正也有心思兴师问罪了。

只见他双手环胸,冷笑:

“你的确需要谢我,要不是我让士兵搜了四次,还不一定从死人堆里拖你回来。”

三次……

顾青霄闻言恍然,怪不得,他记得他是在战场的中间部分,如果第一次士兵搜索,肯定会走到尽头,不可能走不到一半便回头的,想来由于步昊正让三番四次来回搜索,搜索的士兵也不耐烦了,准备最后一次敷衍了事得了。

见他不语,步昊正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已经说过了,总有你上场的份,到时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现在可好,不就是一次夜袭撞见杀人么?吓傻了?追着赶着上战场送死去?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你家先生可千交代万交代不让你见血的,要知道你现在成这熊样,他不撕了我?——不,我想他恨不得先撕了你!”

顾青霄闻言,想起几天前的夜袭。

当晚,已平静在军中摸爬打滚训练了有半年的顾青霄正在步昊正帐里学习兵书,却突然闻见帐外传来嘶吼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一句高亢的“敌袭!”传来!

几乎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一身黑战服外族士兵就闯了进来,嘴里嘟嚷着什么,就往步昊正冲去,紧接着,“嘶啦!”一声,旁边的帐布被利器撕裂,又一个提着武器的外族士兵冲了进来,也向步昊正围上去。

他当时完全吓住了,茫然贴着帐篷边上,看着厮杀的几人,不知所措。

而让他彻底怔住的,不是别的,却是从那敌人脖子处飞溅出来的血,落在他的脸上,温热,粘腻。

并非第一次见血,小时在遇到先生前,他打架时没少见血的,可这次却是不同,不是单单的受伤,而是死亡。

之前训练时听前线回来的士兵谈到杀敌,血性十足,听得那是热血沸腾,然真正面对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时,却竟然害怕得无法动弹。

若不是步昊正拍拍他的肩膀,他还没办法回过神来。

他还记得当时步昊正似乎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但即便现在回想,也回想不起来了,只胡乱点点头应了。

然而,当天晚上,他却作了噩梦,梦里都是血红色的。

乃至第二天见到那些曾经真正上过战场的同袍,他不再是憧憬的崇拜,而是由心的佩服,深深觉得那一串以杀敌数量取得军功的武官即便升上一级也是多么的艰难,身上的伤疤均是铁的勋章!

那么自己呢……

当时也不知因何,顾青霄问了自己这么一句。

……大约,还是已经根深蒂固的思念吧。

是的,自己呢,自己要想到达能够保护先生的级别,到底需要杀敌多少,立得多少军功呢?

而且,凭现在的自己?

可能吗?

虽然步将军说过,现在边陲开战,立功容易,稍作操作,便可以爬升得快,但,这是有前提的,那便是,起码他可以立功,可以杀敌。

但,就连见杀人都吓住的自己,可能么?

按照步将军说的,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现在新帝已登基,据步将军说,他家先生现在频繁被宣进宫,事情很可能如他所料的发生,他必须尽快爬上去!

因此,便有了昨天的一幕。

想要适应,没有比去尝试更快捷的方式了。

于是,顾青霄在向步昊正请战未遂后,偷偷混进了其中一个军营,上了战场,见了血,杀了人,受了伤,也倒下了。

“步将军,我……杀人了。”顾青霄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眨了眨眼,突然哑着声音道。

还想教训他的步昊正一听,住了嘴,拧着眉,好一会才淡然道:

“知道了,督军都看见了。”

顾青霄点点头,垂下眼睑,不再说话。

步昊正知道初上战场的新兵总要经历这些,此时不宜多说,便站了起来,道:

“等会吃了粥,就休息吧。”

顾青霄没有回答,似若有所思又似什么也没再想。

第三十二章:动力

时顾青霄未足十五,可已是见过血的新兵了。

后督军来报,顾青霄杀敌勇猛,立下下功,可立为十夫长。

这本是令人高兴的事,但这还在养伤的新兵显然心不在此,人仍旧终日萎靡躺在床上,令几次来看他的步昊正皱眉,几欲厉声责骂。

最终让少年活过来的,是一封家书。

能给少年写家书的,除了他家先生没别的了,所以他一听到他新近归到他麾下的士兵说有他的家书时,差点不顾伤口,挣扎起来。

急匆匆打开家书,首先映入眼帘的二字便是“夜袭”。

顾青霄一惊,暗忖是谁告诉先生夜袭的事?若真是如此,先生肯定担心了。

首先必定不是步将军。

步将军从他从军第一天便说了,虽然他答应了他家先生不让他上战场,可将来必定会违背的。因此,他没理由会主动告诉他家先生这事。

不觉,少年皱了眉。

但待仔细看,却又松了一口气。

原来信里说的,是上两月敌军的第一次夜袭,他记得,李卫李骑都尉当时还受了伤。他就说,他前阵子才受了伤,即使快马加鞭,也不可能那么快传到先生耳中。

信的内容不多,除了嘱咐让他小心如那次夜袭的情况外,便是多次提醒他一定一定要在步将军麾下,只管写写文书,待得差不多也就得了,另外还要注意身体,边陲乾旱风寒,非京城故里能比,多添衣多吃喝,待回京之时,他希望见到是长高长壮了的小青霄。

虽言辞简单,然其中的护犊之情溢于纸外。

少年看着,眼眶不禁有点湿了。

一直埋在心底的阴霾也仿佛随之一点点消融,点点的暖意盈满心中,便是曾经刺骨的寒意,也仿佛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接着,顾青霄不顾手臂还在受伤,叫了守在帐篷外的士兵准备纸墨,认认真真开始给家里的先生修书。

当然,信里是绝对报喜不报忧的,受伤的事绝口不提,只说边陲虽不如京中繁华,可人待他都极好,步将军尤其照顾,吃喝虽简单,可绝对饿不着,身体也似乎见长,末了,便询问顾易扬近况,新帝宣他进宫都说了些什么,其他官臣是否有为难他等等。

信寄出了几天,顾青霄又手到了家书,内容自然不是回复他上一封的,毕竟有个时间差。可就是这一封封家书,让顾青霄在卧榻期间,能安心养病,闲暇之馀还多看了些兵书。

而随着他写家书的密集,京里的顾易扬也回得勤,导致三两天两人手头上便又收到对方的家书。

少年仿佛又重新找到了动力,兵书看得那是越发的勤奋,时不时还跟来看望他的步昊正请教,相互讨论。

时间进入了深秋,伤终于养好的顾青霄又重新归队,担任十夫长。

虽然其年少,手下十人却未有不服。

先不说其与步昊正亲近,将来升迁机会大,就是其着着实实立了军功,杀过敌,便值得被任何一个人尊重了。

同时,顾易扬迎来了从军后的第二场战争。

战事的起因已经不可究,也不需要,只当他刚巡逻回来,就听他直属的百夫长称,他们营被分配支援此时正在东面与敌军交战的一支队伍。

由于当初步昊正本就想让顾青霄参战,所以虽然常让他到身边,可身份上仍旧是旗下一个兵营小兵,此时自然得服从分配。

顾青霄听令,马上去步昊正帐里知会一声,表明将参战。

步昊正闻言本想一口回绝,然在见到少年神情沉稳,眼里不乏坚毅时,吞了回来。沉默了好一会,他终于道:

“无论如何,都得留着命回来。”

顾青霄郑重点点头,不等他多说,便转身跑去准备了。

步昊正待他走后,马上唤了人来,下令从其护卫营中抽调十数人,混进顾青霄所在营,秘密保护这小犊子。

不知自己被周全保护着的顾青霄,怀着复杂的心情,整装待发。

行军路程不远,只半天便到了。

远远,便隐约听见冲天的嘶吼,看见漫天的尘土,仿佛,血腥味也随之飘散而来。

顾青霄眨了眨眼,沉寂了数月的回忆迅速回笼,心脏无法控制地加快跳动,似害怕,又似兴奋。

两军已战在一起,援军自然少了许多战前缛节,只根据带队将领经验,挑中敌军最为薄弱之处,便扬手一挥!

“杀!”

将领高喊一声。

“杀!杀!杀!”

众兵回应。

胄甲碰撞的声音,瞬间达到了最高点,士兵们犹豫出闸狂兽,向羊群碾过去!

进入某种玄妙状态的顾青霄,稚嫩的脸上泛着红晕,双眼布着血丝,随着大军的嘶吼,血液仿佛一刹那沸腾起来!

或许真的经过血的洗礼,或许真的有了某种觉悟,当顾青霄甫一遭遇上第一个外族士兵时,毫不犹豫,便举起手中的刀,狠狠地,从上而下一划!

血,溅在了脸上。

温热的。

害怕,恐惧,一瞬间传遍全身。

然,下一瞬间,出发前看过的一句话犹在眼前:

“我等你回来。”

那是以为他将很快回京的先生,最近常在家书结尾说的话。

所以,不能再停了。

顾青霄眨了眨眼,甩甩头,复又抬眼寻找下一个目标!

第三十三章:一年之期

随着顾青霄终于勉强融入士兵的角色,军功也随之慢慢聚集起来,加上步昊正的操作,在顾青霄从军第一年入冬,成为千夫长。

这职位于一个方年及十五的少年来说,实属难得。

然,说到要在京中保护谁,便可笑了。

因此,即便年关将至,顾青霄虽思念家中人,却没有一丝回京的意思。

步昊正自是知道他心思的,也无意提出。

只有京中顾易扬几次在心中询问何时回京。

而也不知天属了谁的意,事情在入冬后一个月发生了变化。

时年正逢乾旱,自夏初至冬后,未有一滴雨水,边陲情况尤其严重,而常年居住塞外的外族部落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因为此前外族入侵,除了正逢此朝新帝登基,朝局不稳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自两年前,塞外少有雨露,一些主要的河干早已干涸,草原黄土裸露,畜牧难以为继,部分部落还出现饿殍,迫使外族不得不打富饶之地的主意。

如今入冬,存储的粮食已存告罄之危。

所以,外族此时便像饿极了的野兽,终于决定蓄力放手一搏!

时值冬至,又一次的大规模攻击爆发!

本满心准备回京过年的士兵猝不及防,警惕不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严重。

年关休整一下子成了奢望。

而以此为契机,想着若再给此朝时间,说不定朝局便稳定下来,其时对付便难上加难,外族的攻击就更加迅猛而密集了,几乎不给予此朝喘息的时间!

自然,作为千夫长的顾青霄,也被迫参与这一轮又一轮似无休止的战争。

一年之期,成了空谈。

“可恶……”

看了手中的报函,顾易扬一向从容的脸上终于露出恼怒的神情,最后还泄愤似的把报函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满心以为自家小孩将会回来过年,却被告知边陲战事正式全面爆发,且伤亡数量陡然上升。

忧心,愤怒,后悔,种种情绪一下子交集在一起,让顾易扬苍白的脸浮现不正常的红晕。

“我当初真的是疯了……”

是的,若不是他疯了,怎么会让他家小孩离开京城,离开他,远去边陲,从什么军,立什么功?!

若不是他疯了,他怎么会相信步昊正的鬼话,真信他不会让他上战场?!

若不是他疯了,他怎么会相信那小鬼说的话,真信他这个千夫长是步昊正凭空操作得来?!没杀过人,没上过战场,手下能有兵服么?不出乱子才怪!

他顾易扬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如此后悔过一件事,即便当初被迫离京也未曾!

顾易扬闭上眼,按住额头,苦笑。

不得不承认,这小孩不知什么时候,便进驻了他的心,成了他最重视的人了。

这份挂心,也不知要存多久……

第三十四章:他们在办事

就如此前所言,顾青霄和顾易扬谁也未曾想,这份挂心,竟得存多年。

时正处于边陲战事发生第三年。

由于此前外族的拼死壹搏,在战事第二年,此朝因多年未曾进行大规模战争,如京中人所说的,后力不足,终在第二年年末被占去了临近边陲的数座城池。

开战后第二个年关,朝中亦未曾好过。

得了甜头的外族自然更加凶悍,甚至纠集附近的几个部落,准备大举进攻。

如此,便进入了第三年。

两军战事繁多,此不壹壹叙述,只把目光再次放到我们的小青霄身上。

小青霄身上增长的,除了行军打仗和为人处事外,还有壹事。

其时,已任千夫长有壹段日子的顾青霄,不免大伤小伤不断。

壹天,刚因受伤从战场退下来,留在自己营中休息的顾青霄闲着无聊,便走出来散步。

正从壹个小帐篷后转出来时,正看见两个士兵四周张望,似没发现他,接着神神秘秘地进了帐篷。

顾青霄不禁扬了扬眉,已渐现出青年模样的脸不禁露出好奇。

因若他没看错,其中壹个士兵正是他曾经当十夫长时的属下,另壹个则绝非他们营的。

不是说两个营的士兵不可以来往,只是据他看见那士兵胸前徽章,那营离他们的可不近,现在战事吃紧,极少会出现“窜门”。

更重要的是,两人神神秘秘的态度,实在让人好奇。

顾青霄现正十七,虽成了千夫长,但骨子里少年心性还没脱,好奇心自然旺盛,不禁也四周看看,确定没人,便凑近帐篷,侧耳。

但偷听了好壹会后,顾青霄的脸上从壹开始的疑惑,变成了怪异,接着是怀疑与不确定,最后晒成麦色的脸泛起了红晕。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

正当顾青霄想掀开帐篷进去壹看究竟时,手臂却被拉住了。

顾青霄壹惊,这几年的本能让他几乎下壹瞬就使力荡开对方,顺便反击,然当他壹转头,马上见到手指放在嘴前,壹副瞪眼襟声模样的马义。

马义,从他当十夫长时就跟在身边的士兵,可以说是他的生死之交。

只是他为人懒散,甚至有点贪生怕死,否则现早就与他壹般是千夫长了,而现在就只能跟在他身边,混个百夫长当当。

顾青霄壹怔,拧眉轻声道:

“他们——唔!”

马义也不待他把话说完,直接捂住他的嘴,硬把他拖到壹边,确定走远了,才放开顾青霄。

顾青霄知道马义人就这样,两人也壹向亲近,自然不会因为壹个百夫长胆敢对千夫长如此无礼而多说,只奇怪反问:

“你拖我来这里干什么?”

马义龇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我才问你呢,人家办事,你进去个什么劲?难不成你还想观摩?”

顾青霄眨了眨眼:

“办事?”

马义听了壹愣,接着看顾青霄壹副茫然的神情,接着又看到起还带着稚气痕迹的脸,壹瞬恍然大悟,不确定问:

“你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顾青霄继续茫然。

马义瞪大了眼,接着似想到了什么,怪叫:

“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是个雏!”

顾青霄瞬间涨红了脸。

马义嘴角抽搐。

说起来,马义其实年纪也不大,才二十出头。然毕竟比顾青霄大了好几岁,而且出生市井,长于市井,而非如顾青霄般被顾易扬捡了去圈养,这种事懂的自然比顾青霄多。

只见马义突然眼珠子滴溜溜壹转,咧嘴壹笑,有点暧昧地用手肘撞了撞他,正想开口就是壹串荤话:

“你——”

“……青霄!”

却在这时,步昊正的声音传来。

马义到嘴的话戛然而止。

这马义在军营里可以说以赖皮着称,脸皮极厚,恃着跟顾青霄亲近,更是无法无天。然他还是有人怕的,那便是步昊正。

因此,只要步昊正来找顾青霄,他是能躲就躲。

只见马义双脚马上蹬着,拍拍顾青霄肩膀,喊了壹句:

“反正人家在办事,你就不要打扰了!”

扭头看步昊正似正往这边走来,马上怪叫:

“步将军来了!”

话落,就快速奔走。

顾青霄想拉住他都来不及。

事情自然不是如此简单便结束,起码他们在办事,与马义发现他是个雏,这其中的因果就已经让顾家小孩困惑了好几天。

当然,最令人介意的其实是,那天他听见帐篷里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像……像……像他夜里想着他家先生时做……做的某件事。

而有时候事情总是如此的,以往没留意便没有发觉,可一旦留意了,便发现事情还真不简单。

自那天后,顾青霄出来散步时,总时不时发现有士兵两两神秘兮兮进某个帐篷,接着隐约听见某种诡异声音。

好几次他几乎都要走过去掀开帐篷的了,但总阴差阳错地,还没走近就被其他士兵叫住,让他都怀疑上是否都有人在站岗了。

这不但没让少年失去兴趣,反而越发好奇了。

而百密总有一疏,事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一日,顾青霄夜里内急,便披衣走出来寻厕。

军队里建的茅房远离水源和储藏食物的地方,所以较远,但也不至于要走很久。

走时,顾青霄扫了眼不远处的临时木墙(作护墙及放哨之用),心里暗忖那个角落本应该有哨兵的,怎么今夜却不见了。但此时他正睡得迷迷糊糊,也就这么一想,没多在意,因他见到离这哨岗不远处的哨岗上,哨兵正稳稳守着。

可当他从茅房出来时,经过一有人高的草丛片儿时,却听见某种奇怪的呻吟。

这几年来的从军生活让顾青霄一激灵,马上惊醒,警觉瞬间提高。

冬里月色不错,若无树荫遮掩,不用秉烛也可行路。

因此,顾青霄毫不犹豫,循着声音小心翼翼拨开草丛,徐徐接近。

而及他到达声音传来的地儿,见着发出声音的人时,脑袋一下子空白,声音如挂上了锁,出不来一丁点。

这……这是?!

两个只仅仅挂着些许衣物的士兵,一个躺在铺着衣服的草地上,一个压在其上,两人嘴唇如天生就黏在一起似的,紧紧贴着,舌头纠缠得你来我回的。置于上方的人的手还不断抚摸着下方的人,时不时在其胸前揉捏,激动时还扯拉,身下的人一疼,嘴里呻吟出声,但下一刻又被封住了唇。

然而,重点都不在于此,而在于……

两人下身相连的部分!

快速的耸动,湿润的滋滋声,撞击时发出啪啪的响音,在月色下无所隐藏。

顾青霄虽然单纯,但也清楚知道两人做的并非常事。

最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都是他营房的士兵,且,都是男的。

大约是快要到达激动之处,两人的耸动越来越快,呻吟越来越高亢,喘息越来越厚重,即便在寒冬,全身也汗液津津,在月色下泛着光。

顾青霄知道此刻两人的状态,是即将要……

他也知道,若他再不离开,等那两士兵纾解后,很可能就会发现他,到时尴尬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可,他愣是无法动弹。

就在他愣神之时,两个年轻的士兵终于迎来高潮,压抑而兴奋的呻吟自喉咙深处发出!

顾青霄瞪大了眼,屏息。

而就在此刻,他人一下子被往后拖!

刚想惊呼,却被捂住了嘴!

若不是熟悉的喊声在耳边响起,说不定他就又要反抗了。

“是我!”

是马义!

顾青霄眨了眨眼,松开紧握的拳头,乖乖被拖离。

待得两人回到顾青霄的营里时,马义终于拧着眉怪叫:

“我说你这个雏,即使多好奇也不应该三番两次去打扰人家办事啊!你这次倒好,竟然还真观摩上了!”

顾青霄瞬间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马义见了,顿觉好玩。

他是知道他这个小千夫长虽然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立过功,可在情事上空白一片的,但怎么说也是步将军身边的人,军中之事应该不至于那般贫乏吧。

只见马义暧昧一笑:

“怎样,小雏鸡有什么想法没有?”

顾青霄的脸直接烧起来了,结结巴巴反问:

“什,什么?”

马义咧嘴,伸手搭肩,勾着他脖子,语气说不出的奸诈:

“我说你是步将军的人吧,以你跟他的关系,你想弄一个皮嫩年轻的,岂不容易?”

步昊正从来不掩饰对顾青霄的栽培之意,因此大家都猜其两人关系匪浅,亲戚师徒等等猜测不一而足。

顾青霄听了,先是愣了愣,久久,才恍然大悟他话中之意——他是叫他找一个男的,去去……

少年瞪大了眼,惊异看着马义,脸一阵青一阵白。

这反应倒让马义讶异了,进而对自己原来的想法产生犹豫,不觉拧眉问:

“你不知道军中男风一直盛行?”

“男……男风?!”顾青霄这下子成了鹦鹉似的。

而也就这回应,使马义确定心中所想,进而扶额:

他原以为之前顾青霄屡屡想闯进人家营房里是因为年轻气盛,又是个雏,对男女或男男之事只听闻却未曾见过,好奇而为。

可现下看来并非如此。

只见他挠了挠头,懊恼喃喃:

“啧,这事要让步将军知道,不知怎么罚我……”

但,总不能让这愣头青再如前阵子似的乱闯了吧。

毕竟,如今战事进入第三年,士兵相互之间帮忙只会越来越多,若哪天他再如此莽撞,人家虽然顾虑他的身份,可不免会惹麻烦。

不得已,马义只得当一回先生。

“唉……”马义马先生沉重叹了口气,拉着顾青霄在椅子坐下,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最后只好道,“男子有时候需要……嗯,发泄,你是知道的吧。”

顾青霄直觉马义要跟他说很重要的事,比当年杜生告诉他的还重要,马上端正坐姿,点点头,认真听。

而马义见他的架势,也不知为何,一向脸皮堪比城墙的他脸微微发热,总感觉两个男的在营房中认真讨论这种事有说不出的怪异。

“咳!”他拳在嘴边轻咳一声,也端坐起来,“军营中基本上都是男子,连煮饭的也是。但偶尔,你也应该发现,有一些女人随军。”

顾青霄眨了眨眼,点头表示认同。

其实这事他也奇怪了一阵子,但后来他发现偶然有一些士兵排队进去那些女人的营房时,便知道他们是进去干什么的了。

这事怕还得多谢当年杜生的讲解。

“咳!但是,我军多少人,随军的女人多少,真平均下来,那些女人根本不够。”马义被顾青霄炯炯有神的双眼盯得不自在,挪了挪屁股,有点尴尬道。

话到此,顾青霄大概知道马义接下去的话了。

可,当他真正听到时,还是楞住了。

“所以,军中有时候会有一些士兵相互帮忙……呃,方式有很多,你刚才看见的是其中一种,呃,比较激烈的。”

……接吻,抚摸,插入。

这些,都是双方是男的前提下完成的。

一下子,顾青霄想起前些年他频繁做过的梦。

梦里,他,和他先生,也是接吻,抚摸,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可,原来可以继续下去的。

瞬间,顾青霄的脸红得滴出血来似的,脑里闪过许多画面。

马义见顾青霄表情呆滞,以为他一时接受不了,突然灵机一动,道: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意外,其实这事你身边就有发生。”

见他仍旧不说话,又做贼心虚似的往四周看了看,才神秘兮兮道:

“你家步将军不是也是好这口的吗?步将军虽然在军营中从来没找过男的,可我听说了,他在京城里可是有一个老相好的!嗯,叫什么,叫……呃,我也忘了,好像姓顾来着,据说还是当今皇上做太子时的老师——啊!痛!痛!”

当今皇上的老师——不就是他家先生吗?

他,和步将军,老相好?!

这话里的信息让顾青霄脑子一下子空白,方才的绮念瞬间泯灭,进而是连自己也无法分辨的狂戾。

待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他竟然反手钳住马义,一手扣住他的下颚,把人直接摁倒在地上,尘土飞扬,哀叫连绵。

顾青霄盯着地上人好一会,幽暗的双眸终于恢复了一些清明,也松开了手。

甫一得自由,马义马上连跳好几步退后,揉着被弄痛地下颚和手臂哆嗦着,及见顾青霄神色阴沉时,止不住心底暗叫:

啧,他以为步将军已经够恐怖的了,没想到这小家伙还喜怒无常!

而正当他还想说什么时,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小家伙,已经越过他,快步走出营房。

马义立刻跟去,却只来得及看他远去的背影,喃喃:

“这不是去步将军营里的方向吗?难道他想去求证?不是吧,我也就听说而已,要是不是,那岂不是……”

马义已经考虑明日要不要去别的营搭搭伙,避一避。

第三十五章:质问

顾青霄罔顾守卫的劝阻,挥开帐篷门帘时,步昊正正在看兵书。

步昊正抬眼,见顾家小孩表情阴沉,不禁挑了挑眉,抬手示意卫兵先出去。

守卫自是知道两人关系的亲近,平常顾青霄也常留在此帐篷看书学习,所以方才也就表面上制止而已,现下见自家将军如此,便迅速退出,并落下门帘。

“这么晚了,什么事?”步昊正扫了眼旁边的漏刻,显示时间已经到了子时,便站起来问,走上前。

然未等他走两步,本来阴郁着脸,垂眼站立的顾青霄,却突然抬眼,手成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态直轰在步昊正脸上。

步昊正一个不防备,直接被揍歪了脸,同时退了好几步,回首时,方发现顾青霄有别以往的眼神。

然步昊正也非善男信女,不管何理由,先讨回来再说,便扬声喊住闻声想进来的护卫:

“你们不要进来!”

接着,只见他也不甘示弱,抬腿,鞭子似的扫过去,正中顾青霄侧腰!

顾青霄似乎不怕疼似的,被扫倒在地马上便爬了起来,反手便又是一拳。

步昊正冷笑,伸手包住,另一手成掌,准备拍向其腹部。

顾青霄也机灵,瞬间侧身,堪堪避过,拳成锥,扭手让开其包围。

如此,两人你来我往,由于均没穿护甲,身上淤青渐渐增多。

虽然说顾青霄年轻,然经验毕竟比步昊正不足,况且步昊正现还处于武力巅峰,现在他身上所学还是他教他的。

因此,打斗最终以步昊正压制住顾青霄在地上结束。

“小鬼,大半夜你发什么疯!”

步昊正微微喘着气,半眯着眼看身下人,嘴角的刺痛让他眼神也变得凶狠。

被压制住的顾青霄挣扎了几下,终于因力竭无法挣开,只好狠狠看着上方的人,粗喘着气不说话。

“小鬼,说话!”从前听顾易扬说他家小孩有时很别扭,他还不信,毕竟自跟他来军营后,顾青霄算是很听话的,然今天他算是见识到了。

顾青霄抿了抿唇,终于开口说话,眼里冒着火光,哑着声音道:

“你和先生……是什么关系?”

步昊正闻言先是一怔,接着挑眉。

顾青霄自从跟他到边陲,不说言听计从,可也是十分尊重的。可现下的情况,却让人玩味了。

步昊正眯了眯眼,勾起嘴角,有趣道:

“小鬼,你问这个干嘛?”

顾青霄仍旧瞪着他,不驯低吼:

“回答我!”

步昊正笑笑,不语。

顾青霄被盯得从一开始的愤愤,到后来的不自在,最后终于涨红了脸,憋不住似的道:

“我知道,军里传说,你……你和先生,是,是……”

然而最后几个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但步昊正是谁,一听便马上明白了,怕是关于他与顾易扬的传闻传到这小孩耳里了。

思及此,步昊正不禁皱了眉,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的绯闻至今还有人记得,还被顾家小孩知道了。

但紧接着,他就舒了眉,霍然站了起来,松开顾青霄的钳制,扯出笑:

“小鬼,这种话难道你还真相信?我能和你家先生什么关系?不就朋友?”

甫被放开的顾青霄马上爬了起来,闻之面露怀疑。

步昊正摸摸自己被揍得淤青的嘴角,龇了龇牙,笑骂:

“啧,竟然为了这种事被你这小鬼揍了一顿,真不值。”

至此,顾青霄才有点相信他的话,但仍不确定道:

“你说真的?”

步昊正终于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还煞有其事指天发誓:

“真的,真的,我发誓行了吧。”

顿了顿又没好气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家先生多随意,我跟他又熟,被误会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闻言,顾青霄想了想他家先生在他面前的姿态,连衣服都未必好好穿,若被外人骤然看见,说不定还真……

想到这,顾青霄终于有点相信步昊正的话了,不禁松了一口气。

而也就这时候,顾家小孩才想起方才自己到底干了什么——竟然对如半个师父般的步昊正动了手!

顾青霄脸瞬间涨红,窘迫无措,结结巴巴道:

“步,步将军,我,我方才不是……”

步昊正摆摆手,也不在意: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多护着你家先生,容不得一点污蔑。”

接着似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凛,严肃道:

“我不管你这事你听谁说的,不过我可告诉你,当年你先生被迫离京,这流言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毕竟已经过去了。以后你听到,听过就算了,不要再像今日如此冲动。”

闻言,顾家少年抿唇不语。

见他如此,以为他已经想通的步昊正挥挥手道:

“好了,回去吧。我刚才下手有点重——谁叫你也毫不留力呢,你回去记得擦一下药酒。”

顾青霄点点头,转身走出帐篷。

然事实上,在回去的路上,他最后的话一直回转在他脑海里:

“……以后你听到,听过就算了……”

并非因为事情过去了,而是,如今天一般,在强敌面前,他无能为力,连说句话也不能。

归根到底,是他还没足够的能力改变什么。

至此,他终于知道为何步昊正当初如此希望他能够从军,并立功入仕了。

并不单单为了给予如今以平民之姿常出入皇宫的先生保障,还为了制止很可能重新燃起的流言,保护他家先生不再被迫离京。

思及此,顾青霄双手握成拳,紧了紧。

第三十六章:伴君如伴虎

时值开战后第三年年关,由于外族几个部落的联手,朝中仍旧没能过上一个安乐年。

作为千夫长的顾青霄自然也没能回京。

只是,顾青霄给京中的先生去了一封信,信中内容让这几年只能与兄长过年,有点惫懒的顾易扬终开怀一笑。

信里大部分内容与往常的并无太大区别,如战场虽然残酷,但同袍友好,身体无碍,如先生京中安好否,吃住日常舒心否等等。

可最后一条,却令顾易扬有点哭笑不得。

当然,其说得也隐晦,但大意却明了,言,先生最好与新帝保持距离,因伴君如伴虎,步将军与他均不在京中,难保其周全云云。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由这小孩口中说出,还真……还保不保周全的呢!”顾易扬扶额喃,“我当官的时候你说不定还抱着尿布呢……”

然虽嘴里说着可笑,但脸却扬着笑。

说起来,这些年来虽身边有大哥在,然却总少了些什么。大概还真被那小孩惯坏了,一日没收到家书,心里就少了分踏实。

而且,在这一封封家书中,顾易扬不得不承认,他家小孩真的长大了。

从前只会说一些小家子的话,现在在信里都能够提出一些治国治军之道了,有时还能与他在来往书信中进行讨论。

只是因顾青霄走时,人未及志学,稚气未脱,印象总停留在那,难以转换过来。

顾易扬想,大概等他家小孩回来,见着了人,自然会转过来了。

且,顾易扬觉得他是中了他家小孩的毒,竟然在以后的日子里,还真听了他的话,在言行举止上多有克制,没以往那般亲近新帝了。

这变化,自然被有心的新帝所发现。

一开始只是疑惑,等发现他曾经的老师,真的开始与自己生分,就开始无法忍受了。

一日,顾易扬与往常一般与新帝下棋。

顾易扬最是怕冷,在这时日,身披白狐披肩,脚脱了鞋,缩在其中,人靠着软垫,白皙的手只伸出两个指头,执着白子,看着棋局仔细思考着。

垂首间,白皙的脖子在荧荧烛光中显得尤其柔美。

本就无心棋局的新帝,有点怔然地看着。

一缕青丝,垂落在耳际。

正如顾易扬与顾青霄,在这些年里,均产生了或自觉或不自觉的变化,曾经年少傲慢任性的新帝,也发生了变化,不,或许说,是觉悟。

不知不觉,新帝的手已伸了过去,欲挽起青丝,却不想,带着凉气的手却碰到了其温软的耳垂。

近日已习惯与其保持距离的顾易扬一惊,抬首间便迅速往后退。

见之,新帝脸色一变。

发现其脸色不对,顾易扬也知自己过于失礼,但道歉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曾教于他,自然知道新帝的脾性,这些日子的生分,他的怒火,他都是知道的,只是让他意外的是,他竟隐忍至今。

或许,正如他家小孩说的,伴君如伴虎,曾经的幼虎,现今已羽翼渐丰,日益危险。

只见新帝收回手,拽进了拳头,稚气已消的脸上,明显的怒意,道:

“先生从前不是这样的!”

言语中,充斥着控诉。

顾易扬眨了眨眼,接着挑眉勾起嘴角,又懒懒躺回软垫上,笑骂:

“君臣之别不知道是不?”

说着,便又想如往常伸手敲一下他的头。

可,中途手却被抓住了。

顾易扬微微一惊,但表面仍旧维持平静。

手腕处传来的热度惊人,力度不强,却不似平常,特别是新帝脸上的神情,尤其令人心惊。

从前总是透着孺慕的双眼,此刻却透着让人难以理解的光芒与热度。

顾易扬何等人物,垂睑间,笑笑,抬首便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抽回了手,自嘲似地道:

“也是,现在你已经皇帝了,却是草民失礼了。”

“先生!”不想伤害对方,所以新帝很轻易便松了手,可他的话却让新帝不得不沉声喊。

顾易扬笑笑,转头看向窗外,道:

“天色也不早了,草民是时候回去了。”

说罢,便下了躺椅。

但未等他手执靴,手臂就被心急的新帝拉住。

顾易扬仍脸朝下,却没了笑,淡淡道:

“皇上,您说过,草民的去留由草民的。”

新帝一怔,手上力度一松。

他知道,当顾易扬如此时,便是其不悦之时,一时也忘了严厉,仿佛回到当年还是学生时,于是,自然而然就松手了。

顾易扬趁此机会挣开,穿鞋站起来便往外走。

“留下用膳!”新帝直觉两人对话不能就此打住,心急站起来唤。

顾易扬侧脸,微微一笑,道:

“不了,家中有事。”

新帝一下子被噎住,遂搜刮肚肠想找别的藉口。

而却在顾易扬走至门口时,闻其用淡然的声音,云淡风轻似的道:

“皇上,您登基也有三年,为我朝盛世延续,正是充裕后宫之时,不如择日立后罢。”

话落,跨出门槛。

半晌,室内传来器皿碎裂的声音。

第三十七章:家书

自上次事件后,如没必要,顾易扬均不再进宫,宣十次大概也就应两三趟,令宫中新帝数次拂袖怒斥宣请的宦官。

而仅有的数次见面,新帝无不一得机会便以控诉的口吻问为何每每“失约”,可皆被顾易扬四两拨千斤避过,甚至数度有意无意提起立后之事,令新帝气红了眼。

事实上,立后之事不单单顾易扬提,朝臣也多次进谏,言辞诚恳,直说得新帝如不立后,便对不起先帝,对不起此朝列祖列宗,令朝野不稳,百姓难安。

不得已,新帝勉为其难挑了几名秀女充裕后宫,可甚少踏入,立后之事也只道待考察过后再议。

又时值边陲战事已有延绵入内的苗头,后宫之事便如此被暂缓。

由于开战后第三年末,外族部落开始联合起来,战况渐渐变得不容乐观,特别是边陲难民往内部城镇迁徙,长途跋涉,造成了饿殍瘟疫时有发生。

如此,两军均想尽可能快速结束战争,当然,前提是己方赢。

此后一年,相互的偷袭与反偷袭越发频繁。

步入战后第五年时,此朝士兵终于重新适应了战争,后援逐渐完善,因此,避免了前两年一直挨打的情况,又重新收复了好些城池。

时间便在此你争我抢中匆匆流过。

作为其中一个地处机要之地的城池——幕城,几度易手,城内几无平民,而顾青霄,便驻守在此。

其时,顾青霄已成为骁骑尉,初授武德将军,正五品,都及得上当年他家先生的品位了。

当在京中的顾易扬得知此消息后,满心以为他家小孩也算得上是将军了,怎么的也该回京受赏,终于可以见面,甚至还边唾弃自己过于雀跃,边细细准备了礼物。

然而,顾青霄的一纸家书,让他心情瞬间跌落了谷底。

顾青霄信里说,发现外族正纠结兵力,想再次攻陷他所驻守城池,今年依然不能回京。

“不回就不回,谁稀罕!”阅信完了,顾易扬从容的脸上没了笑,怒气冲冲将信一把撕了,扔在地上。

他甚至连续一个月没给顾青霄去信。

顾青霄也在大半月后才发现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收到家书,连忙去了好几封问到底怎么了。而信是一去不回头,一点回音也没有。

此时,近两年已完全脱去稚气的少年不禁也慌了,找上了在另一个城池驻守的步昊正。

步昊正与顾易扬一般半月会有一次来往书信。

而步昊正一听这事,便知晓是怎么回事。

他早前的确在给顾易扬的信中提到。按照一般规矩,初授将军职位的,都会回京受赏,所以他家小孩今年很可能回京。可事实却成了不可能,他也去信告知过,而对方回一句:你死定了。

就他这些年观察,这先生跟小孩,感情深得令人不可置信,加上他对顾易扬的了解,稍稍动动脑筋便知道症结所在,所以淡定言:

“你家先生就是恼你不回去,你就去信哄哄他便得了。”

闻之顾青霄一愕。

因为,恼和哄,这两角色从来不是这么安排的啊。

可顾青霄此时也顾不得了,只能听他的。

于是,顾青霄后来的好些信,无不用最最乞求原谅的话语,用最最可怜兮兮的语气,诉说自己的无奈与思念,其中不乏语:

“先生在京中可好呢,我在边陲却不好,不是说生活或者打仗,而是少了先生在身边。从前临睡前读着先生的信,总觉得如小时与先生同睡时一般。可现在先生也不给青霄写信了,青霄每夜只能翻来覆去看以前的,总感到寂寞……或许,在边陲真正生活就是如此吧,总是寂寞着……唉……”

也不知该说步昊正真的是世界上最了解顾易扬的人之一,还是说自家小孩气不得,反正顾易扬的怒火,也便在这一封封家书中消融,到了后面,既心疼自家小孩,又忍不住暗自笑骂:

“小鬼也会说寂寞了?”

后来在顾青霄努力了一个月,顾易扬终于拗不过,执笔重新给远在边陲的顾青霄去信。

顾青霄,顾将军,收到信后,还炫耀似的特地快马加鞭跑到隔壁城池的步昊正那,喜滋滋言先生终于给他回信了。

令正在校场视察士兵的步昊正哭笑不得,暗笑这顾家先生跟书童还真凑成一对了,别扭都成对。

另一边厢,顾易扬心情好,受益的,还有一人,那便是新帝,不,或许现在已可称为皇帝了。

第三十八章:说什么混话呢

时正战后步入第六年。

年初元宵,宫中习惯举行庆典,顾易扬自是在受邀之列。

自两年前的事后,顾易扬对此是能推则推的,可也架不住这次心情好,便应了。

皇帝知道,着实高兴了一番,想着老师终于还是心软。

另一边厢,顾易扬却也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不知多少人就等着他出错,揪他小辫子,所以他进归进,在宴会上皇帝面前露过脸后,便问宦官要了些花生零嘴,一壶小酒,自顾自寻了个地,自斟自酌,等着焰火大会开始。

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朝臣不免也少了些规矩,多有贪杯,自然也对皇帝仅喝了几盏便离席兴趣不大。

“先生。”

身后,传来唤声。

顾易扬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仍旧坐在走廊的矮栏上,靠着石柱,自顾自望着天,小口喝着酒。

这样的冬天,顾易扬几乎酒不离身。

自顾青霄走了之后,没人时时嘘寒问暖,从来漫不经心的顾易扬因此病倒了好几回,后来他发现喝酒不为一种暖身的办法,试了几回就沾上了。

身后的人见他如此,本来兴致高昂的人心往下一沉,抿了抿唇,才走上前,手伸过去就想搭在他的肩上。

然刚碰到,却不知顾易扬有意还是无意,突然站起来,因而被避开了。

他的手不禁握紧拳,神情也阴郁起来。

“先生……连碰都不让我碰吗?”来人低声道。

顾易扬微微侧身,双眼带着雾气,似已微醺,白皙的脸上带着些许红晕。

来人见之,怔了怔。

却只见顾易扬扬起笑,道:

“皇上说的什么话呢,我只是有点醉了,想站起来醒醒酒罢了。”

话落,便跨下台阶,往院子里信步而行。

皇帝追上前,想扶,却又被避开了,最终只能紧随其后。

二人走至荷花池边。

冬夜的荷花池并没有什么足以观赏的,但寥寥几片浮萍,趁着如镜的池面,映着月色,不无另一番韵味。

顾易扬手搭在护栏上,静静看着,似看得入迷。

皇帝却是侧脸看着身旁的人,同样专注。

半晌,他垂眼,目光落在那在月光下尤显白皙的手,不自觉,再次伸出手,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

没想,竟没再被避开。

皇帝眼里闪过惊喜,接着看了眼仍旧看着池面不动的顾易扬,才抑着欢喜,手大胆覆在其上。

没有避开,也没有抽出手。

皇帝几乎压抑不住激动,覆着顾易扬的手的手微微用力。

“嘭!”

就在此时,天空一个巨响,接着红光一现,闪出一朵炫目的花。

焰火会开始了。

“嘭!”

“嘭嘭!”

一连好几发的焰火升空,炸开,映得漫天五彩。

顾易扬仰头看着,神情镇静。

而皇帝也随着他的目光往上,笑得开心。

而就在烟花落尽的间隙,顾易扬突然开口:

“皇上,你知道我当初为何离京吗?”

说这话时,顾易扬嘴角轻扬,微微笑着。

可皇帝却怔住了。

当年的事,虽然他其时还小,但也有所耳闻。

当时他年少懵懂,只知自己先生被朝臣排挤,连支持他的势力也隐晦劝他与先生疏远。他自然不愿,可没等他表明心迹,他的老师就辞官离京了。

待他年岁稍长,知道当年朝中传说他与步昊正有染,很是震惊。但对老师的亲近却比什么都重要,且据他对步昊正的了解,他与先生真有私情的可能性太低。

何况,老师是否真有断袖之癖还是个未知之数。

到了后来,他终于醒悟自己对昔日老师的感情,自然也就把这未知之数当已知之数来想,只想着如何得手罢了。

然而,现在顾易扬的话,却让皇帝愣住了。

当年的事,不管顾易扬因何离京,可流言蜚语绝对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便是与当年还是个正五品将军的步昊正被传,就已足以令朝臣上下埋汰,令其离京,若真与当今皇帝……

历朝不是没有喜好男色的君主,甚至立男宠为妃,可他先生,又岂是能屈身忍辱的主?

而顾易扬此刻提出,便是表明了态度,甚至明了志:

若他执意如此,他便避开;若他强作如此,他便离京。

思及此,原本覆在顾易扬手上的手,便如烫着一般,迅速缩了回来。

只是看顾易扬的眼睛,不觉带着哀求,低声道:

“先生,又何必如此说……我,不再逼你就是了。”

并非不可以,如果他要,大可以直接把人关在宫中,令他能见的,能听的,只有他。

可正如之前他不强迫他重掌官印一般,他不愿意强迫他。

顾易扬侧脸看着他,半晌,才露出宠溺的笑,一如当年对着还带着稚气的他,伸出手,摸摸他的脸,轻声道:

“说什么混话呢?”

明明与当初再次见面说的话一般,可现下听来,却令皇帝很不是滋味。

第三十九章:受伤

战争永远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受伤,病痛,死亡,是战场上的常事。

即便厉害如步昊正,也有受伤卧床的时候,何况是经验不如他的顾青霄。

在开战后的第八年夏天,由于一次夜袭中敌军太多,顾青霄终于在率军撤退时受了伤。

若不是其护卫营士兵拼死相互,大概这位年轻的将军将就此英年早逝了。然即便如此,顾青霄也受伤不轻。

当他被护送到步昊正所在城池时,浑身浴血。

其他地方都还好,盖因尚有护甲保护,还算皮外伤,但背部却因中途被掀翻了甲胄,敌军落刀又狠,刀刀几入骨,致使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即便是见惯大场面的步昊正,察看时脸色也不禁一变。

看了眼半昏迷状态的顾青霄,他也终于有点佩服这小孩了。

若一般人,受此重伤,怕是熬不到到此了。

“能治好吗?”皱眉看着一群随军方技忙进忙出,步昊正忍不住问待在他旁边的士大夫。

眼看一盆盆血红色的水换了又换,无尽头似的,他不禁开始担心。

这一个弄不好,没治好,他真不知道如何跟京中的顾易扬交代。

那士大夫自然也知道情况不妙,额头冒了汗,支吾半晌,才小心翼翼回:

“回将军,顾将军这次受伤颇为严重,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步昊正闻言,双目精光一闪,严厉看着他。

士大夫马上跪下求饶。

步昊正冷哼一声,拂袖,跨步凑到床尾处,看着皱眉昏睡在床的顾青霄。

他也知道此事不能怪随军方技和士大夫,纵是再世华佗,在军中也不能把士兵一一从阴曹地府拉回来,何况是他们。

可顾青霄毕竟与他情分不一般,眼看其痛苦受伤心里总不是滋味。

“啊!这边,快,止血!”

“这里!”

“好,这里!”

……终于,一群随军方技忙至东方既白时,顾青霄身上的伤口终于缝合的缝合,包扎的包扎。

士大夫松了一口气,连忙向步昊正报告:

“将军,目前我等能做的就到此了,馀下就看顾将军了。当然,每日换药和喂药绝不敢怠。”

步昊正点点头,挥退众人,只馀下自己看顾。

他坐在床边,见顾青霄人仍双眉紧锁,忙伸手摸了摸其额头,确定他没发热,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但不一会,他就又烦恼上了,只因他不知该不该跟京中的顾易扬说这事。

说吧,怕他担心,不说吧,看情况顾青霄是要一阵子无法给京中顾易扬写信的了,他是迟早会发现不妥的,到时问起才说的话,怕又得惹恼他了。

而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只因其后几日,顾青霄一点也没有苏醒的迹象,连喂药也是强灌下去的。

到了第十天,顾青霄开始出现发热状况,伤口也由于他夜里无意识的翻身而出现迸裂,人迷迷糊糊的,喃喃自语,似受着梦魇的折磨。

到了第十五天,他渐渐处于半昏迷状态,连喂药都难,更不用说灌流食了。

眼看其情况越来越糟糕,步昊正心情也变得烦躁起来。

另一边厢,就在此时,京中的顾易扬终于察觉自家小孩已经很久没给自己去信了。

而当他听闻京中传边陲有一座城池沦陷,我军将士死伤惨重,其中包括一名将军时,几乎拿不稳手中的杯子。

也不知是否是所谓的直觉,顾易扬就是觉得人们口中的将军,就是顾青霄。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顾易扬找上了步府,找到现已在京中任职的步昊豪。他知道,步昊豪与步昊正通信频繁,理应会谈到军中之事。

而步昊豪一见到顾易扬,马上就知道其来意,只因在其兄长的来信中,已经提及顾青霄受伤之事,还特地提到,千万不能让顾易扬知晓。

所以任顾易扬如何询问,步昊豪均以“兄长已一月未曾来信”为藉口作推拒。

可大约他没想到,他的三缄其口更使顾易扬笃定其猜测,心不禁一沉。

从未有的恐慌让顾易扬乱了心。

在回去路上,他步子一转,直往皇宫而去。

第四十章:念

“不准!”

当皇帝听闻顾易扬的来意后,第一句便是如此。

顾易扬一愣,皱眉反问:

“我只是向你借一个御医,并没有向你借兵……护卫我自己就有。”

军中虽然有士大夫和随军方技,然而那些人毕竟不比宫中御医,顾易扬想着这次他家小孩怕是得了大难,因此想着跟皇帝借人。

却没想,皇帝一口就拒绝了。

“我是说,不准你去边陲。”皇帝知顾易扬会错意,沉声重述一遍,神情阴沉得可怖。

这次顾易扬真正愣住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色也不禁沉下来,道:

“凭什么?”

皇帝闻言彻底怒了,不单单为他话里的疏离,还为他竟然为了一个连养子都算不上的人想远赴边陲。他快步走上前,手抓住顾易扬的手臂,眼里冒着火光,咬牙切齿道:

“凭我现在是皇帝!”

顾易扬脸色一变。

而皇帝也顾不上了,仍旧续道:

“你知不知道边陲离京城有多远?路途艰辛根本非你所能想像!而且现在边陲开展,已经向内蔓延,你现在去,无疑就是送死!”

顾易扬垂下眼睑,抿着唇,用力掰开他手臂上对方的手,扯了扯嘴角,道:

“这些都不劳皇上您费心,草民自然有办法。既然皇上不愿意借,那就算了。草民不打扰皇上了。”

话落,就挣开他的桎梏,往后退一步。

皇帝还想抓,却在顾易扬突然的一声大喝停了手。

“皇上!”

明明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二字,可听来,却把皇帝震住了。

而顾易扬就趁着他愣住的当口,转身迅速走出房门。

回到顾宅,顾易扬马上吩咐人去雇上几个护卫。之所以不用宅里的,是怕他大哥发现,不去找步府,也是同样道理。

接着回房开始收拾东西,克日启程。

而另一边厢,恰好当日步昊豪进宫办事,见着了走出宫外的顾易扬。他见其脸色不对,回府后又回头想找他,却在其宅门口碰见被吩咐去雇人的管事,顺口问了句。管事也没多想,也知其是家中主人好友,也就如实告知了。

步昊豪也是聪明人,前后一想,便猜出个大概,连忙转身往回走,快速修书一封,找人快马加鞭去军中找其兄长。

也幸亏雇几个可靠的高手并不容易,顾易扬也因此耽搁了几天,否则如何快马加鞭也没办法。

这厢,步昊正眼看顾青霄越来越虚弱,正烦躁得很。

顾青霄如今已从一开始的半昏迷到现在的完全昏迷,连喂食都已经没有办法了,每日只靠汤药吊着命。据方才士大夫说,若再不醒来,很可能就……

旁边的随军方技正跪着瑟瑟发抖。

最终,还是步昊正看不过,抬手挥退。

众人如蒙大赦,快步退出。

步昊正在房内来回走动,心里的烦躁没得到一丝一毫的缓解。

而恰在此时,他眼角随意扫到当日顾青霄被抬来时,脱下的甲胄。其中露出一角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嗯?那是什么?”如此喃喃,步昊正走上前翻开,却竟是用油纸包裹的一叠纸,纸上有字。

若非当日脱衣困难,方技用小刀割开,这被缝合在里衣的油纸包怕从此不见天日了。

步昊正好奇翻开纸仔细看,没想,竟然是……

“竟然是顾易扬来的家书?”读了第一张,步昊正惊讶道,接着又匆匆翻了下后面的,皆是。

步昊正似想到了些什么,看了躺在床上的人一眼,自言自语道:

“既然他如此宝贝这些家书,说不定会有反应……可我声音跟顾易扬的差远了,不能吧——算了,管他,死马当活马医吧!”

如此说着,就拿着这些家书到床边,掩嘴清了下喉咙,开始逐字逐句念手上的家书。

“小青霄……”

当然,床上人毫无反应。

但步昊正也不气馁,读了一封又一封,且是天天读,每天照三顿的读。

如此日复一日,日复一日,读得他都快要背下来了。

恰某日,步昊正正又给顾青霄念家书,一封他的家书就来了。

是七弟,步昊豪。

往常两人虽通信来往频密,可没封家书起码得隔个几天。他记得,他昨天才收到一封。且据护卫表示,来送信的,是其府上的人。

待仔细看了一遍后,他双眉不禁紧紧皱起,目光落在躺在床上的顾青霄身上。

好一会,他才走上前,俯首叹了口气,苦笑:

“小青霄,你如果再不醒来,你先生来了,说不定就跟我拼命了。”

却不知此句话哪个字触动了床上的人,又或许这些天来步昊正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他刚话落,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

第四十一章:信

顾青霄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久到在醒来时,有了久违人间的错觉。

他茫然看着上方的帷幕,好一会才听进正一脸惊喜看着他的人的话:

“……于醒了!怎样?感觉如何?”

顾青霄眨了眨眼,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完全发不出声音,喉咙干涸如火烧。

“啊!等一下!”见之,步昊正马上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喂了他一些,顺便吩咐下叫士大夫来。

顾青霄贪婪吞咽着,伸长脖子还想要更多,却被步昊正制止了,道:

“不要急,你刚醒,不宜喝太多。”

最后,顾青霄只能点点头,放松躺回床上,尝试开口,虽然声音沙哑,但终于能够说话:

“我……我睡多久了?”

他知道自己被护卫拼死护送到这,也知道自己命肯定是从鬼门关给扯回来的。

步昊正见人没事,也有了玩闹的心,笑骂:

“睡了足足有大半个月了,要是你再不醒来,你先生就要来跟我拼命了。”

“先……生……”顾青霄重复呢喃着,不觉有点恍惚。

在他长睡的这段时间里,小时与先生相处的情景时有在梦里出现,而少时的,更是看得真切,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不过你得谢我!”步昊正说这话时,目及顾青霄疑惑的眼神,就更加洋洋得意了,“亏得我日日给你念你先生写给你的信,才把你从鬼门关唤回来。”

顾青霄闻言,怔了怔,接着扯出笑。

虽然他不知道他醒来是否真与这个有关,可步将军既然如此说,便是真的如此做,想来世上还有第二个对自己如此好的人,由不得他不感动。

他还想说什么,恰此时士大夫带着方技进来,只好先住了口。

“啊!对,差点忘了这茬!”突然,步昊正抚掌叫。

顾青霄边配合士大夫的检查,边疑惑看着他。

步昊正扶额,苦笑:

“府里有人报信,说你先生知道你昏睡的事,想独自来军中找你!”

——什,什么?!

顾青霄这下子顾不得正在检查,挣扎着起来,哑着声音道:

“先生一介弱质文人,如何能到此?”

“这个难道我不知?”步昊正长出一口气,抿了抿唇,安抚拍拍他的肩,“不过你放心吧,据府里人说,他正到处雇人护送他来呢,估计是准备瞒着他兄长和我弟他们,这正好耽搁些时日。”

顾青霄苍白着脸,忙摇头,急切道:

“说不定先生已经在路上了!”

闻之,步昊正也皱了眉。

“反正你现在最重要是好好休息养伤,其他我来。”

话落,就出了房,猜测是吩咐人快马加鞭去阻止顾易扬了。

顾青霄见了,好一会才躺回床上,低声对士大夫道:

“继续吧。”

只因他知道,即使真如他所说,他现在正在来的路上,以他如此这副身体,也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就真如步昊正所说,好好养伤。

可想是一回事,心情却止不住心焦,拳头紧了紧。

另一边厢,顾易扬最终还是未能成行。

倒不是步昊正派回去的人迅速,而是现任皇帝派了亲军来,直接把顾宅所有出入口守上,连带部分低矮的围墙也派人驻守。

若非朝臣知道皇帝对这昔日老师向来纵容,这阵仗都及得上当年初登基,抄某些官臣府邸的时候了。

顾易扬见此,怒火中烧。

但表面上他却非常冷静,没有再做多逾矩的事。

他知道上次觐见,他的放肆已经惹恼了他——没有一个登基多年的人,还能自始至终容忍的。

而就在他思索着如何跟他正在校场未归的兄长解释,并且成功越过这些亲军时,一匹快马带来了一封信。

顾易扬见到送信的人时,便知道步府已经知道他的事,且很可能步昊正也知道。

因此,即使看完了信,他仍对信里的内容抱有怀疑。

信很简单,字迹是步昊正的,言昏睡多日的顾青霄已经醒来,伤势渐愈,让他不必操心,也不必鲁莽到边陲之地,徒惹他与青霄忧心。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

他知道,步昊正向来不会无的放矢。

果然,不日,他又收到了信,这次笔迹,却是出自他家小孩的。

信很简单,只道:

“先生,不用担心,青霄很好,很快,就回去了。”

顾易扬手指磨蹭着这些个字,仰头长叹一声,接着懒洋洋笑了。

第四十二章:回京

尽管之前顾青霄说过很快回京,可事实上回去的契机,却是在两年后。

时进入开战后第十年,此朝军队终于重拾始祖时的威武,强力镇压下边陲的暴乱,击退入内的外族士兵,进入敌军式微期。

而经两年的磨砺,后又因敌军无心恋战,溃军之态尽显,顾青霄获功颇多,终在第十年年末,升作上骑都尉,初授明武将军,正四品。

按照此朝惯例,初授将军之位,不管哪一品位,都是要回京受赏,由当今皇帝任命。几年前顾青霄初授武德将军时本就该回去了,结果没回成。

因此,早早,顾青霄就让比自己升迁快多了,同年该升授龙虎将军的步昊正,去信让礼部奏请皇帝这事。

本来这事是由不得被授予人如此做的,这明着就是邀功拿赏,可步昊正也久未回京,且生性随意,对礼部也熟,所以马上修书送去了。

不久,皇帝收到了礼部的奏请。

当皇帝见到摺子时,目光一下子就落到顾青霄这几个字上,皱眉道:

“这人……就是先生的养子?”

身边候着的,是皇帝的心腹宦官,对皇帝的心思很是清楚,自然也懂得回答:

“是的,皇上,前几年顾将军已达到正五品,当时因为战事吃紧,礼部那边便没有奏请授任的事。”顿了顿,他又小心翼翼补充,“这顾将军当年与顾先生一起到京的,后来步将军带了他去,这一去,就是十年。”

皇帝闻言怔了怔,喃喃:

“十年……”

怪不得之前传闻军中一个将军受伤,先生就不顾危险想到边陲去,却原来两人已离别这么久。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先生了。

自从两年前他命人围困顾宅后,先生就不再愿意应召进宫了,即便有一次他亲自去他家,他也是冷淡得很。

“先生……和他感情好吗?”皇帝转头看哪宦官,皱眉。

“呃……回皇上,据我所知,顾将军自小跟了顾先生,虽非真的样子,感情却一直很好,且在顾宅,下人都称他为小少爷。”宦官迟疑了下,才回。

皇帝听了,眉头皱得更厉害,久久,才抿了抿唇,道:

“允了,召步昊正和顾青霄回京吧,也让礼部准备。”

宦官应了声,吩咐下去传口谕至礼部。

而皇帝则垂下眼睑,脸色阴晴不定。

也罢,虽然不知召其回来是好还是不好,可若因此先生真重新与他交好……也罢。

另一边厢,收到诏书时,顾青霄几乎有点不敢相信——他,终于可以回京了,终于可以见先生了!

相比而言,步昊正也镇定多了,笑笑,就开始收拾行李。

见顾青霄还看着诏书发愣,拍了拍他的肩,爽朗笑侃:

“怎么?这诏书上有什么特别,让你一看再看,像没看过似的。”

顾青霄因此才回过神来,咧嘴傻笑一会,才想起了什么,拉住步昊正的衣服,说:

“步将军,有件事想拜托你。”

步昊正挑眉。

“你……和先生有书信来往吧,能不能不要告诉他我们回京的事?”

闻之,步昊正有点哭笑不得。

“惊喜吗……”顿了顿,才不怀好意笑,“不过我也很想看到顾易扬惊吓过度的模样。”

顾青霄嘿嘿一笑,转身回自己房开始收拾东西。

不日,二人正日夜兼程,终于回到久违的京城。

自然,他们首先做的,是进宫面圣受赏。

步昊正并非第一次受赏,对现任皇帝也熟悉,礼数做得足,只是态度有点随意,而皇帝也知步昊正对自己从来不是从心服从的,授任时一直黑着脸,问他要什么赏赐,他的回答竟然是挂职半年,也就是说,休息半年。

到顾青霄时,由于之前礼部说过,程式还是很顺利完成,而问及赏赐时,顾青霄给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答案——

希望在京中任职。

在此朝,若不是位高如步昊正,不是背景深厚,年轻的武官们很少愿意在京中任职的,不单升迁的机会不大,还因为会被削弱兵权。

只是,更令人惊讶的是,皇帝听了之后,却没有马上答应,反倒沉默了,双眼紧紧盯着座下顾青霄。

顾青霄本来垂着头,久了,终于忍不住往上看。

皇帝眼里过于复杂的神色让他疑惑。

最后,还是礼部的人忍不住提醒时辰快到了。

皇帝扯了扯嘴角,才道:

“可以,调任你为同知指挥副使,仍授明武将军,正四品。”

同知指挥副使隶属金吾侍卫亲军都护府,为后世所称禁卫军。

“谢皇上!”

顾青霄高兴谢恩。

仪式过后,他也不等步昊正,直接往宫外跑,目的地是——顾宅。

其时,顾易扬正在院子里练字,完成一字后,方抬首,便见到一身甲胄,气喘兮兮,却嘴巴咧得大大,高兴看着他的顾青霄,突然就那么从院子拱门处冒出来了。

“滴答!”

墨,从毛笔上凝聚,落在纸上,浸湿了一小块,渗入,再渗入。

已脱去稚气的脸,依稀可见往昔的眉目,健壮高大的身形,完全不复从前,而炯炯有神的双目,却一如从前的,透亮,热切。

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一般,顾易扬久久没有动作,只怔怔看着,直到……

顾青霄冲过去,一把用力抱住他为止。

“啪嗒!”

过大的冲力,让顾易扬执笔的手一松,毛笔掉落在纸上,炸出一朵墨色的花。

“先生……”

顾青霄埋首在顾易扬脖子处,贪婪吸着他的味道,双手又加大了力度,仿佛想把人揉进怀里一般。

被抱得后腰隐隐发痛,顾易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先是不确定地抬了抬手摸摸顾青霄的背,等知道手下的,的确是温热的,的确是他家小孩,的确是……回来了!才用力抱住,用自己最大最大的力度抱紧。

久久,两人都没有说话,秋风扫落的落叶,也不能让这一刻添上一点凉意。

而直到顾易扬发现脖子处湿湿的,怔了怔,才温柔一笑,轻声喃:

“这么大了,却还是爱哭……”

或许他不知,他声音也带上了沙哑。

第四十三章:春早

由于调任文书还没下来,顾青霄一下子空闲不少,也有了大把时间粘着他家先生,加上顾佑在前阵子被调任某省驻守,他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一天下来,他几乎大部分时间都腻着顾易扬,而他家先生也纵容他。

事实上,顾易扬其实也很愿意,毕竟两人已经很久没见了,他得花段时间把往日的少年印象重新与眼前已成人模样的青年融在一起。

自然,顾青霄的存在惹起不少人的好奇,特别是这些年来陆续又重新与顾易扬交好的商人——一个备受皇帝宠信的平民,不交好才怪,见者无不笑问:

“顾先生家何时出了位俊公子?”

“这是我家的小少爷,从前捡的。”往往,顾易扬都会开玩笑道。

此时,顾青霄都会挠挠头,腼腆一笑。

后来,人们见二人同进同出,有心人仔细回想,便还真想起十年前还真有这么一位人物,一位小公子,却不知为何有阵子不见了,此时才又出现。

由于平常顾青霄在外都穿常服,别人也不知道他身有官职,便当是一般人来往。

只是有时见他腻顾易扬腻得厉害,心里虽有些奇怪,毕竟他现在已不是从前少年模样了。

一日,顾青霄起床打了套拳,洗漱过后,敲开他家先生的门,本以为又会见到一床春色——到了秋天,天凉爽,顾易扬往往穿着单薄,盖上厚被,可早晨便又暖得快,他往往感到热,就会推被子,所以往往早晨进去时,他都是被子落地,衣衫不整,露出大片的胸膛,披散着头发,脸暖得透红,唇色艳丽,每每令来者怦然心动——却没想,今早没见着人。

床褥凌乱,显然是先生自己起的床。

自他回来后,他又把伺候他家先生的工作给抢来了,让顾易扬一顿好笑,笑眯眯道:

“让大将军给草民穿衣叠被的,说不定会折寿。”

顾青霄听了,慌忙道:

“才不会,如果真会,那我就把我的都给先生!”

顾易扬闻言一怔,刚想习惯性伸手摸他的头,却发现还得踮脚,最后只好抬手摸摸他的脸,出其不意在顾青霄的脸上亲了一记,接着看着他一如从前的涨红了脸,不知所措,抚掌大笑。

自然,顾易扬也不会知道,从前还懵懂不知的少年,如今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了。

不单单是军中见过的龙阳之好,房中之事,还有自己对自家先生的感情。只是,如今的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表明心迹,或者说,他不敢如此做。

他怕极了他家先生避开他。

“小少爷!”

门外突然出现的叫唤令他过回神,是管事之一。

“田老,你见着先生了么?”顾青霄马上转身过去问。

“回小少爷,二少爷今早吩咐过了,让我告诉你,他早上去一趟黄老板那。”说完,看了看天色,“此时也不早,怕是快回来了。”

顾青霄拧了眉,有点郁闷,最后挥挥手让管事出去,自己仍留下来。

他关上门,才转身走回床边。

被子还维持着被掀开的模样,顾青霄坐下来后,刚拿起被子,却突然怔了怔,接着把被子搂在怀里,闭眼脸埋在其中。

“……是先生的味道。”深呼吸一次,他低声如此喃喃。

脑海里,想起最近早晨来时所见,白皙的胸膛,圆润的肩,粉色的脸,红艳的唇……

不觉,不单单脸发烫,心跳加速,他还感觉身体在发烫。

手,不自觉伸向胯下之处,轻轻地揉着,压抑地呻吟:

“……嗯,先,先生……”

及至联想近些日子所作之梦,就更加无法忍耐了。

梦中,先生主动搂着他,送上红唇,修长的双脚缠着他,所有摆动,所有战栗,所有吟叫,都是因为他……

“唔……”手终于忍不住,伸进裤子里揉搓套弄,不断加快速度。

“嗯……呃!哈……哈……”

半晌,物事终于吐出白浊,顾青霄轻喘着气。

“青霄!”

却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唤声。

“……是先生!”还沉浸在馀韵中的顾青霄一激灵惊醒,慌忙站起来,发现胯下衣物明显有着印子,就更加紧张了。

连忙检查了被子,发现没弄湿,才跑去把所有窗户都打开。

也幸亏现在秋高气爽,风大,一下子把室内的味道吹散了不少。

接着他坐到小桌边上,在自己面前放上杯子,手拎茶壶,摆好阵势。

就在顾易扬推门的刹那——

“哐当!”

倒满茶水的被子一歪,掉落在他下摆上,沾湿了一大块。

“怎么这么不小心?”方才还兴致勃勃的顾易扬一见,便皱了眉,凑上前摸了摸茶壶,发现水不是很烫,才道。

暗暗舒了口气的顾青霄腼腆一笑。

“等会回去换件衣服,现在风大。”见他没事,顾易扬也就没在意,说完,从怀里取出一个玉佩,道,“看!”

只见玉佩主体为白玉所制,形为竹,周有圆环,雕刻精致,透着灵气。

“先生,这是……”顾青霄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如脂。

“这是前阵子我让黄老板替雕的,正好配你,节节高。”顾易扬说着,“过两天,就是你的生日,算是我提早给你的礼物。”

顾青霄闻言怔了怔。

这些年,没先生在身边,加上军中生活不轻松,对此也就没注意了。

而顾易扬也从未在心中提及此,他只以为他先生也忘了,却没想……

“啊!你抱也提早打声招呼吧。”突然被搂住的顾易扬忍不住笑骂。

“……谢谢你,先生。”顾青霄埋首在他肩上,低声喃。

顾易扬拍拍他的背,故作轻蔑语:

“哼,你要谢我的何止这样?”

顾青霄闻言,蹭蹭他的脖子,正要开口时,却在听见他先生的下一句话时,全身一僵。

“唔……我怎么觉得房间味道怪怪的?”

由于顾易扬窗外正好有一颗枫树,风一吹,虽然少了分早前的麝香,却混淆成怪异的气味。

这下子,顾青霄彻底红了脸,更不敢抬首了。

第四十四章:喜欢

调任文书已经下来了,属于顾青霄的府邸和田宅也已经划出。

然而除了去一趟看了下地点和边界,把配给的小厮侍女送到那府邸上,又雇了些人充裕,顾青霄便没多理会了,仍与顾易扬同住。

这事连顾易扬也看不过眼,言其如此迟早会被其府邸上的人给败坏光,见顾青霄不以为意,最后只好抽出两个管事过去那边打理事务,时不时来一个抽查,好歹不至于由得那些人胡来。

见此,顾青霄只咧嘴一笑,有点小无赖。

顾易扬敲了下他额头,笑骂:

“合着都会算计你家先生了!”

顾青霄只笑。

随着调任文书下达,顾青霄也走马赴任,乃隶属都护府旗下的随驾一支,职责一是护从皇帝,二是执行任务,轮值制。

也得他幸运,首年并没有安排到晚上,因此不需夜宿宫中,且刚赴任,即便他轮值,也极少安排到他,只让其与其卫所的侍卫多亲近磨合。

毕竟是亲军,保护的是皇帝,因此侍卫下值后的训练还是非常严格的,其中与战场上的训练又有着微妙不同,顾青霄虽刚赴任,却已深有感受。

因此,顾青霄晚上总比较迟才回来。

往往,这时候,顾易扬都会让人煮上一小锅宵夜,有时是红豆汤圆,有时是蛋花面条,边看书边等,待他回来了,才摸摸自己的肚子,与他同食,笑言:

“自你回来后,我都长好几斤肉了。”

“先生就是这些年饿瘦了,青霄回来了自然要把你给补回来。”其时,顾青霄便会趁机摸摸他的脸,轻声说。

而顾易扬总会被他这种过于温柔不似孩子的神情给弄得怔然,好一会才打掉他的手,笑骂:

“我这年纪一大把了还没装老成呢,你这小年轻倒装上了!”

顾青霄腼腆一笑。

如此日子,过得很是平静,如水上绿波,轻轻荡漾,徐徐散开。

时令进入立冬。

一日,顾青霄难得得了空,便向已经全身包裹得紧紧的顾易扬提议,乘船游湖。

凑近炭炉边上,直想把身体都埋在火堆里的顾易扬自然反对,嚷嚷:

“不去,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说罢,头埋在白狐披风里。

顾青霄自是知道自己先生多怕冷,看他如此却仍不免哭笑不得。

接着,他走近躺椅,把手伸进披风里,握住顾易扬的手,轻轻揉着,低声说:

“先生,今日虽然是立冬,可外面冬日正暖,不会太冷。而且如今湖还没结冰,去游玩正是时候。”

披风内,顾易扬闻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只因他正专注低头看着自己被包住的手。

……青霄果然长大了,连受都比他的大了呢,只是……这被包着揉搓,似乎怪怪的?

“……先生……先生!”不见回应,顾青霄又唤。

“嗯?”不再深入思索,顾易扬回过神来,双眼露出披风,看着他。

“先生,去吧。”顾青霄把他落在脸上的头发撩起,柔声劝。

顾易扬侧了侧头,让其能够把头发撩到耳后。

见此,顾青霄突然怔了怔,耳后笑了。

他突然想起,小时他也曾给他先生如此做的,可结果却是先生嫌他烦了,碍了他睡觉,伸手打掉他的,还翻身背对他。

他记得其时他可受伤了。

“笑什么?”顾易扬奇怪问。

“……没,只是感觉先生现在变得很温柔。”顾青霄霍然跪在地上,抱住躺在躺椅上的人,蹭蹭,满足道。

顾易扬哭笑不得,拍拍他的头,故作发怒冷声道:

“难道我以前就不温柔?”

顾青霄一慌,马上抬头,急道:

“没有,从前先生就很温柔,我发誓!”

及见到他家先生一脸好玩,才发现被耍了,但很快他就咧嘴一笑,道:

“但不管是以前的先生还是现在的先生,我都很喜欢!”

顾易扬先是怔了怔,然后皱眉道:

“最烦你这种动不动就说喜欢不喜欢的小孩,翻脸不认人就是你们这种!”

顾青霄马上喊冤:

“我没有!”

顾易扬撇撇嘴。

却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耳根其时已通红。

第四十五章:游湖

道是平常游湖,可要准备的却多,特别顾易扬这些年过得讲究,舒坦惯了。

雇了舫,带上吃喝,侍女小厮,炭炉香片,最后还在顾易扬强烈要求下,带上了一床毯子。

知道他家先生怕冷,所以顾青霄选择临近午时才出发,上了船舫正好用饭。

两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下了帘子,两椅子间有小几,放上几个小菜,还暖了一小壶酒。

舫内本就备有炭炉的,但顾易扬还嫌不够,又让人添了两个。顾青霄怕炭味重,就又让人添了些香片。这香片是他回京途中特地买来的,清淡却又带着暗香。

可即便如此,顾易扬的手还是冷冰冰的,多夹几道菜都感觉手有点僵。最后恼了,把筷子一扔,靠着椅扶手,手缩进披风里,只时不时喝口暖酒。

不一会,他白皙的脸就泛起红晕了。

见他还想喝,顾青霄忙止住,皱眉道:

“先生,别喝了,你今天吃得少。”顿了顿,又道,“是不是不舒服?”

顾易扬撇撇嘴。

“没有,我冷。”

顾青霄怔了怔,终于明白过来,笑了,夹起一块肉,送到他嘴边,道:

“那好,青霄伺候先生好了。”

顾易扬一愕,接着皱眉不满道:

“你以为我是小孩?”

然虽如此说,却张了口,咀嚼几下后,道:“有点咸。”

顾青霄笑笑,又夹了些青菜送过去,边说:“那就吃些青菜。”

顾易扬这次没说话,乖乖咬下。

在他看来,既然有人伺候到这份上,他也落得轻松。

如此,一顿饭吃下来,也有大半个时辰了。

舫也已走到了湖中心。

顾青霄让舫主慢下来,挥退伺候的人,自己把带来的那床毯子铺好放在船头。

两人坐于其上,他取出钓竿垂钓,而顾易扬则裹着白虎披风坐于他身边,时不时看看船经过沿岸的风景。

午后的冬日暖融融的,船行得慢,风也缓,加上刚用过饭,不一会顾易扬就犯困了,一开始是靠在顾青霄身上,头枕其肩,久了,骨头一软,直接倒在其怀里了,侧卧着。

顾青霄低头看了眼闭目睡得安稳的顾易扬,笑笑,然后干脆把钓竿放在一旁固定,给他掖好披风,不漏一丝缝隙,最后还让舫主停下来,自去休息。

由于舫已在湖中心,离岸较远,加上冬天里也少有人在湖边走动,舫里的人都让他叫去休息了,顾青霄胆子便大起来了。

先是垂首看着,而后又伸手去摸,从额际,到眼睛,到鼻子,最后停在唇上。

似乎,这十年并没有在他家先生身上落下太多的痕迹,起码,这人仍如十年前一般,时刻都在诱惑着自己。

指尖传来的柔软,仿佛碰一下就会陷进去一般。

“嗯……”

而恰在此时,睡迷糊的顾易扬感觉有东西在唇上,便不自觉抿了抿,而后微微张开,顷刻,双唇已变得艳红水润,开合间,犹如收放自如的花。

顾青霄的指尖,也沾湿了一些。

他怔了怔。

而后,仿佛还嫌不够刺激,顾易扬的舌尖突然伸出一点,猜测本意是想把还附在唇上的东西顶开,却没想,直接舔在了他的指尖上。

瞬间,顾青霄耳根泛红,呼吸变得粗重。

或许是午后的暖日令人晕乎,也或许顾易扬的动作令人遐想过多,反正待顾青霄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候,他的唇已与先生的相距甚近,鼻息相互交融。

顾青霄屏住呼吸,就怕呼吸过重扰到顾易扬。

眼前是一张毫无防备的睡脸……

心因为这个认知而紧缩,而脸也在发烫。

一切都仿佛慢了下来。

顾青霄小心翼翼地接近,缓缓地,缓缓地,直到唇与唇相贴。

他已不是从前的少年,被亲了只会面红,现在的他,更加懂得这份柔软多么吸引人,发现怀里的人并未因他动作而醒来,顾青霄就更大胆了。

先是轻轻来回厮磨,而后渐渐变得放肆,舔舐,吸吮,乃至啃咬……直到顾易扬不舒服呻吟出声,微微张开了嘴。

或许人天性便懂得此道,已陷进去无法自拔的顾青霄,趁着这机会直接把舌头伸了进去,一下子就缠住了顾易扬的。

他也不懂任何技巧,只凭着本来索取更多。

而一时在梦中陷入莫名沼泽中的顾易扬,也只凭着本能用舌头反抗不断压过来的东西。

可他的反抗于顾青霄简直过于刺激,他几乎控制不住加大抱住人的力度。

而感到不单单呼吸困难,连身体都受到压迫的顾易扬,终于伸手去推拒。

这一推拒,一下子就把顾青霄惊醒了,瞬间反应过来再这么下去,顾易扬就要醒了,便马上退了出来,努力平息激动的心情,平服呼吸。

而终于摆脱压迫的顾易扬反抗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皱眉,眼睑颤了颤,终于还是没有醒了,安静了下来。

顾青霄见之,舒了一口气,半晌,指尖再次落在其嫣红的唇上,腼腆一笑。

可,即便是如镜的湖面,其下也是波潮暗涌。

就在顾青霄俯身亲吻时,岸边路过一人,目睹了一切,拳头不禁死死握紧。

第四十六章:流言

流言从何传起已不可究,反正待众人惊觉时,似乎已经有点一发不可收拾了。

对此,身为当事人的顾易扬听得是哭笑不得,感觉比他当年传他与步昊正的还荒谬,笑侃:

“断袖不伦,世俗难存?我家青霄何时就断袖了,又何时跟我不伦了,怎我就不知道?”

是的,最近京城中盛传的,便是如此——顾青霄顾将军,与其养父顾易扬,是为断袖乱伦,且早已暗通款曲。

也因此,这些年顾易扬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人脉,不免受到了影响。

此中作梗的人,不需要顾易扬过多分析,便可猜得一二。

一方为朝中本就看他这个身为平民却常进宫与皇帝议事不顺的文官。之前他下海从商,本就让他们不齿,后由于圣眷正浓,他们也只能把话埋在心里。

可如今不同,这两年据闻顾易扬进宫少了,且论乱之罪于文人来说,是为大罪。

其中迂腐者,言辞间直把顾易扬视为文人之耻,言其枉读圣贤书,把道德伦理置之不顾,其执政之论,策略之谋必难堪大用,只会污了圣耳,徒惹烦心。

至于顾青霄,他们反倒较少评论,因文官与武官之间本就隔阂甚大,若一个不好,容易引起其余武官的反感。

一方为昔日学生。之前其从商,学生便是率先对其发难的一群,但由于后来皇帝垂恩,众学生虽然不解为何顾易扬仍旧做生意买卖,可好歹也回到了“正途”,便不再穷追不舍。

只是,如今这流言的爆发,让曾经讳莫如深的,关于顾易扬断袖之事的猜测,似乎得到了“证实”。对此率先作出批判的,仍是陈洛。

他这次不单单写了文章批评,言顾易扬不配为师,枉称君子,还写了长长折子上去,矛头直指顾青霄。其中言,顾青霄身为武官,耽于玩乐,是为不忠;身为养子,断袖不伦,是为不孝;身为学生,欺辱其师,是为不义,此间种种,合该重罚。

随着于此有关的文章陆续发表,京中流言越发厉害了。

且又以陈洛的最为言辞严厉,言之凿凿,让人不得不信服。

当然,也有人奇怪问陈洛:

“陈洛,我看你这话说得似乎太严重了?也没人亲眼看到过,证据怕是……”

往往这时候,陈洛都会阴着一张脸,死死抿着唇不说话,半晌,才道:

“顾青霄本就有自己的府邸,奢华非常,可却仍留在顾宅居住,本就不合理。而且……亲眼所见,未必为真,可……必定有因。”

至于顾青霄,由于多在校场与卫所亲军训练磨合,这流言反倒没怎么听见,即便觉得部分士兵看他的眼神有点怪异,也只当是好奇。

自然,顾易扬在笑过后,也如同当年一般,想尽办法让流言止于他,进不了他家孩子的耳里一丁点。

只是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毕竟如今顾青霄已经长大了,出入得多,听的自然多,说不定哪一天又如当年一般突然闯进来质问他了呢。

所以,顾易扬决定怎么的也要反击一下。

可,未等他出招,倒有人比他先一步了。

其人为久未提及的朱影和刘韬。

朱影和刘韬于十年前中的举人,之后参与春闱,通过殿试,前者得了一甲,后者得了二甲。但由于二人性格关系,朱影始终不及刘韬心思深沉,反倒是后来刘韬晋升得快,现已足以与陈洛等人对峙。

其中朱影是率先表态的,连写了好几篇文章,道流言止于智者,只凭流言便断言立下累累军功的将军为不忠不义不孝之人未免可笑。

接着刘韬也发了一篇文章,言语十分隐晦,只道扰人心者,恒自扰,可有心人看了却也知其所说是何事。

二人平常常同进同出,焦不离孟,倒有点像当年的中谨和李玉芳,要不是有此前例,说不定两人早就如顾青霄与顾易扬一般被怀疑上了,何况二人还公然表示支持这一方。

至于中谨与李玉芳,最终还是没有因为当年的口角而真的决裂,只是时不时还是会闹闹别扭,常常写文章辩论,在朝堂中也是针锋相对,特别这些年顾易扬以商贾身份出入宫门,更是如此。而后来两人各自娶了媳妇,才好了些,只是到底还是生分了。

这次的事,两人却意外并未有太多话语,只发表了文章言国事勿论。

当顾易扬见到朱影和刘韬所写文章时,实为惊讶。

只因这些年来虽然二人偶尔会来拜访,然而始终未能成为亲密师徒。当然,更多是因为刘韬每次在朱影来时,总防着什么似的防着他。

却没想到,这次二人竟然站在了众人的反面了。

半晌,他不觉扶额低声笑叹:

“这些小鬼还真认真辩上了……”

只是,顾易扬却不知,陈洛虽然针对他的部分就写写文章,可针对顾青霄的,却是上了折子。

第四十七章:心意

一般而言,如陈洛对顾青霄此类无关国体军事的攻讦的折子,从通政司转交司礼监后,一般会直接转到内阁票拟,无须经过皇帝,只待最后回到司礼监处作批红便完事了。

可司礼监这次却并没有如此做。

如今当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为前文所提的皇帝的心腹宦官,姓周,赐名纳言,小名六宝,自小跟在皇帝身边,最得他心,自然也通晓皇帝的心思。

因此当他随眼扫过时陈洛攻讦的对象是顾青霄时,便留了个心眼,待看清后,双眉直接就拧成一团,白皙无须的脸上若有所思,最后还是摇摇头,把折子收起来,递给旁边的小太监,道:

“这份折子你现在送到内阁。”

小太监虽然奇怪为何不待得傍晚时,与其他本该送过去的折子一并送过去,可也不敢多问,应了声是,就接过折子,也不敢看一眼,直接低头举起合上,转身匆匆往外走……

“哎!”突然,门口传来声音,却是那小太监仰着跌倒在地。

“啪嗒!”折子掉在地上。

“慌慌张张的去哪里?”一个声音自门口处传来。

周纳言抬眼脸色一变,但很快就恢复正常,扬着笑快步走过去,说:

“回皇上,我只是叫小顺瞅瞅您下朝了没,没想您正好回来了。”

边说便边故作随意半蹲下想捡起地上的折子。

然没等他蹲下,折子却被皇帝捡起来了,似笑非笑,道:

“六宝藏折子藏得如此快,怕又是有人参你一本了?”

周纳言身为司礼监首席,而司礼监又是内务十二监之首,手中权力可谓倾天,手里自然也不干净,上奏攻讦他的折子平常自然不少。

这事皇帝是知道的,可他对此并不多置喙,只因他知道周纳言对谁都可能不好,可对他却从来都是忠心耿耿的。

往常若皇帝如此说,周纳言必定腆着笑,一叠声讨好喊冤,可这次却笑笑,一时竟不知如何说,手却还维持着想拿折子的姿势。

见此,皇帝挑了眉,察觉有异,便自顾自打开折子。

周纳言见了,也不再说话,安静站着,随手挥退仍旧仓惶害怕自己撞上皇帝而被重罚的小太监。

小太监感激点点头,马上爬起来奔走。

周纳言心里苦笑,也好,省得待会儿皇帝心情不好,找人开刀。

而果然,当他再次抬眼看皇帝时,皇帝的脸色已阴郁得滴出水来似的,唇死死抿着。

半晌,皇帝才哑着声音道:

“查过了吗?”

周纳言低头,张了几次嘴,才道:

“的确有此传言,可未曾有人证实。”

“……可无风不起浪。”皇帝接了句。

周纳言不敢回。

“啪!”

折子被狠狠摔在地上。

接着,不待周纳言反应,全身散发着怒气的皇帝就转身往外走。

“皇上!”周纳言也顾不得君臣之礼,追了上去,“您这是哪?”

“顾宅!”只听皇帝冷着声音说。

周纳言楞了楞,马上加紧脚步,一路上逮着宦官就吩咐诸如“叫都护府随驾的准备,人不宜多”“带上皇上的常服”之类的话,务必让皇帝不至于穿着还没换下的朝服莽撞出宫,众人一下子忙成一团。

而在皇帝闯进来顾宅时,顾青霄恰好去了校场不在,只余顾易扬。

其时,他正在院子里把前两天绘下的丹青润色。

丹青画的不是别的,却是顾青霄。

画中人是闭眼仰躺着的,身穿白色衣衫,其下是一层厚实的红枫叶,黑色的长发披散着隐没其中,似睡得正酣,几色对衬,迎面便是强烈的冲击感。

看得出,作画者是从上往下看而作,人置于其旁,而入画者并不知知情,只静静躺在那,毫无防备。

当皇帝走近时,率先看见的,便是这幅丹青,而目及顾易扬手中的笔时,脸色更是一变。

倒是顾易扬惊讶地先开口:

“皇上,你……怎么来了?”

说话,眼睛看向紧随其后的周纳言,却见他低头没看他。

往常在皇帝来之前,这多事的周纳言总会派人先知会一声的,可今天却毫无预兆。

见他没有回应,顾易扬只好放下笔,看回皇帝,而皇帝的异样神色也让他心中一凛。

皇帝眼睛看着那幅丹青半晌,目光才落在顾易扬脸上,双眼怒火似喷发的岩浆,压抑着什么似的道:

“你画的?”

顾易扬愣了愣,才低头看桌面的丹青,脑里闪过前两天成功在顾青霄这练武之人毫无察觉之下,偷偷完成一幅丹青的情形,不禁眼睑微垂,嘴角勾起,微微一笑。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此刻他的神情多么温柔。

皇帝却是知道的,不,应该说,一直都知道,从前他也对他如此温柔地笑过……不,眼前这个比以前的,更多了点什么。

而且,那笔却是前些年他知道他喜欢丹青,特地找人做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雕刻得也精致。其时还没疏远他的顾易扬还表示喜欢。

思及此,皇帝脸色更加难看,咬牙,几乎用质问的口吻道:

“传言都是真的?”

顾易扬闻之先是愣了愣,可他何等人物,稍微一想便猜到了,暗骂一句“到底是谁竟然把这破事都捅到皇帝面前了”,面上却扬起不以为意的笑,道:

“皇上你别听信一些小道之言,作不得真。”

“……只怕,不是小道之言吧。”皇帝第一次在他昔日老师面前冷笑,道。

而正当二人说话时,另一边厢,顾青霄却是从校场回来,意外在门口见到相熟的随驾一支中的一队,奇怪为何皇帝竟又来他们府上了,打了声招呼便自顾自走进去。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他听下人说过,皇帝这两年时不时会来,问其原因,下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顾青霄便以为是皇帝又想对他家先生动之以情劝其回朝堂,或者直接来议事。

可自他回来后,却未曾见过一次,这次算是首次了。

随驾一支的人虽然明知如此放人进去似乎不妥,可人家好歹也是同职,且论功勋人家可比自己要高,最最重要的是,这可是人家家里。

而世事凑巧,周纳言为了避免皇帝在顾易扬面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所以把院子附近的所有人都挥退了。

因此顾青霄一路下来,无人阻挡,直直就往院子处走去了。

就在他准备跨过拱门时,里面传来的说话声令他停住了脚步,并紧贴墙壁,附耳而听。

其时,里面对话继续。

“……道还是大道都不重要,反正不是真的。”顾易扬见皇帝如此,笑也止住了,冷淡回,“要信不信。”

而他一拉下脸,皇帝反倒点慌了。

似乎总是如此,他总没办法对他强硬起来,只好垂下眼睑,低声道:

“先生又何必如此,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却……”

语气中,可怜兮兮的。

这是皇帝想讲和时惯用的语调,从小就是如此。

而果然,顾易扬怔了怔,似也觉得自己过分,扬起笑,开玩笑似的说:

“要不我现在就去成亲,流言自然就停了。”

皇帝闻之瞪大了眼,张嘴就要说“不!”,可又止住了,只因,他现在也分不清到底想不想了。

一旦顾易扬成亲,说明他与顾青霄的事的确是假的,可连他,也……

“好了,国家大事如此多,这些小事也就是一些人的饭后谈资,一阵子也就散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皇上你也不需要。”顾易扬暗叹一声,才笑着拍拍他的肩,道。

皇帝抿了抿唇,沉默。

而此刻,站在院子外的顾青霄,却是一阵惊愕。

——先生又何必如此,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却……

——要不我现在就去成亲,流言自然就停了……

明明很简单的两句话,可顾青霄却不知为何十分在意。

心意,什么心意呢?成亲、流言?又是什么意思?

如此想着,他退了出来,步出了家门。

而就在此时,一个茶肆窗户边上的桌子处,两个人的谈话流进了他耳里:

“你说啊,那顾将军跟顾先生是不是真的……一对?”

“我说这说法有点谱,不然你想一个将军为何有自己的府邸不住,偏住在一个宅子里,要知道虽然顾宅还是沿用以前的模样,用的吃的也差不多,可是啊,毕竟还是有差啊……”

“我想也是……”

……一对?他,和先生?!

由于常在校场忙碌,对流言毫不知情的顾青霄愕然。

也幸亏他回来前换了常服,因此没人认得他是位将军,抓个人来问也方便。

不一会,他就套出最近京城里盛传的关于他和他先生的流言了,版本还特多,可结论却一致——就是他与他先生断袖不伦!

而再串联方才在家中所听,顾青霄仔细来回琢磨了遍。

断袖、成亲、心意……

半晌,只见顾青霄突然瞪大了双眼,喃喃:

“皇上竟然对先生……”

第四十八章:不要成亲好不好

如今皇帝只比顾青霄大一岁,可也不算小了,况且已登基满十年,本早该后宫充裕,子女无数。可事实上,现今后宫嫔妃寥寥无几,上一次的选秀也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皇子公主更是一个也没有。

这实在太不正常,而关于其有隐疾的传言不是没有,可大多都只是一些闲言碎语,没人当真。

可,大约也没人想到,还可能有另一个原因……说不定当今皇帝,有断袖之癖。

想到这,顾青霄心下一凉。

皇帝的手中权力多大,没人比他们朝臣更知道,若他真要把先生困在身边,多的是手段,甚至不需要他动手,旁人窥得其心意一二,便主动捆也要捆先生去。

顾青霄不知道步昊正是否知道皇帝对他家先生的心思,即便不知,可猜测也有此猜测,不然当年不会让他从军入仕,以保先生。

可……即便他如今已为将军,比起皇帝,却只是一个臣子而已,即便是步将军,也如此。

越想,顾青霄便越觉得这场还没开始的战争,他注定一败涂地。

“顾青霄?”

就在他垂首走着时,前方突然传来唤声。

他茫然抬头,定睛一看,见迎面来的二人人似一副认识他的模样,他只觉得熟悉,却一时也没认出。

走在前面的人,身穿浅色衣衫,面如冠玉,笑起来唇上红珠微微翘起,带着些许女气,其后跟着的穿深蓝衣衫,面容俊朗,剑眉入鬓,双眼不时透着精光,见之不禁令人凛然。

“顾青霄,认不得我了?”走在前的人率先拍了拍他的肩,笑嘻嘻的,“我是朱影。”

“好久不见,我是刘韬。”走在后的人反应则冷淡多了,只淡然点点头。

顾青霄一愕。好一会终于把年幼时见着的人的模样与眼前人一一对应,暂时压下心事,笑:

“原来是刘韬和朱影,没想到你们竟然也在京城。”

朱影却是个好客的,最喜与故里亲近,说罢也不管人家是否得空,直接拉着人往茶肆走去,便说:

“我也很久没见你家先生了,你还住在你先生家吗?听说你封大将军了呢!走,我们边坐边聊。”

顾青霄看了一眼皱眉看着他们的刘韬,有点无奈。

而刘韬虽然表情不悦,却没多说,慢慢跟上去。

说起来,二人虽然与顾青霄不同年,也没一起上过学,可因着顾易扬,还是比较熟悉的。这些年来他自己也忙不过来,自然也就没关心其他人的状况了,只隐约听先生说过他手下又有学生高中当官了,却没想是眼前二人。

要了个包厢,刚落座,上了茶,朱影便开始缠着顾青霄说这些年来的事,如边陲生活是否艰苦,战争是否真那么残酷,是否杀过人什么的。

顾青霄一一回答,顺便简要问了几句他们当年科考如何,如今任何职等等。

刘韬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过一句,可一开口,却令其馀两人沉默了。

“京城中关于你和先生的传言,你应该知道吧。”

刘韬慢条斯理很了一口茶,把玩着手中瓷杯,道。

顾青霄神情一僵,笑容也收敛了。

朱影见之,忍不住皱了眉,责怪嗔了一眼刘韬。

沉默了好一会,顾青霄才点点头,却没说话,只沉郁着脸。

而见此,刘韬反倒半眯了眼,道:

“我以为只是流言,不足为信……”

言下之意,却是顾青霄的表现令其信了。

朱影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化解尴尬,可听了,也沉默了,讶异看着顾青霄。

“……怕只是你自己单方面吧,我之前见过顾易扬,他的态度,可对这事很不以为意。”

明明似没头没脑的话,可在场的人都明白其中所说。

顾青霄脸色一变,带上苍白。

若平常,朱影肯定又要唠叨刘韬不尊称顾易扬为先生,直呼其名是多么无礼的事了,可现下他也没心思管这个,忍不住也皱起了眉。

的确,之前他和朱影就这事也问过先生,可顾先生的态度则是嗤之以鼻,言:

“待哪天青霄成亲了,他们自然会闭嘴。”

刘韬垂眼好一会,才勾起嘴角,似自言自语般低声,却又似跟别人说的一样,道:

“顾易扬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定为了杜绝这种子虚乌有的传言,随便娶个媳——”

而他话还没说完,顾青霄就忍不住抬头,怒瞪着他,喊:

“先生不会!”

“理由?”刘韬冷笑。

顾青霄闻之,一时语塞。

的确,正如他所说,他已经不算年少,他先生年纪自然也不会小到哪里去,成亲这事简直随时都有可能,况且……

……要不我现在就去成亲,流言自然就停了。

方才在院子中,他的确听他先生那么说过的。

不,他必须做点什么!

皇帝既然当年没有动手困住先生,就说明有所顾忌,甚至可以说,若先生对他没那意思,对皇帝就更加没有了!

既然在这场战争上他在起点就注定一败涂地,那……他就在终点处努力好了。

只见顾青霄霍然站起来,匆匆道了一句“我还有事,你们慢坐”,不顾身后朱影的叫唤,直接提衣往顾宅跑去。

一路上,顾青霄几乎是用尽全力,犹如在战场中冲锋陷阵,一些路人只觉一阵风经过,待站稳再看,却只看见其远去的背影。

由于皇帝已经走了,他回到时,随口问了人顾易扬在哪后,直奔而去,一路上畅通无阻。

待他在院中找到正收拾笔墨正准备回房的顾易扬时,人已经扯风箱似的粗喘得不成样,明明已是入冬的天,却流满了汗。

他快步走到顾易扬跟前。

“什么事那么急,流了那么多汗。”顾易扬惊讶看着他,就要伸手给他擦汗,却反手被抓住了手腕。

顾易扬困惑看着他。

“……哈……哈……”顾青霄仍旧粗喘着气,可双眼却亮堂堂的,散发着惊人的热度,“先……先生!”

而这眼神令顾易扬错愕,只因,未免有点太熟悉了……

“先生你不会成亲的对不对?”顾青霄终于缓过气来,急切问。

顾易扬闻之,愣了愣,心下暗笑:他这些日子大约是被小皇帝弄得都有点神经质了。

而正要扬起笑,调侃调侃自家小孩时,自家小孩却说出令人震惊的话来。

只见顾青霄另一手抓住顾易扬的手臂,目光专注看着他,大声喊:

“我喜欢先生,所以先生不要成亲好不好?”

这下子,顾易扬完全愣住了。

手中拿着的毛笔落在纸上,炸开第二朵墨色的花。

第四十九章:故人

将顾易扬从震惊与不知所措中拯救出来的,是突然来访的一位客人。

其时来报的下人也莽撞,只当二人一如平常,靠近着说话,便开口:

“二少爷,小少爷,张伯来了,还带了位客人,说是故人。”

张伯为前文所提当年找回顾易扬与顾青霄二人的张姓老人,前些年还有管事,最近年事已高,便不再做伺候的工夫了,也不愿白住顾宅,便在顾宅附近落了跟,有时会来看望顾家几人。

却不知这次他带了什么人来。

但不管是谁,顾易扬都由衷感激。

他现在脑袋里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顾青霄。

所以他一听这话,不待顾青霄说什么,便自顾自挣开他的桎梏,垂首匆匆说了一句:

“有什么日后再说吧……我去看看是谁来了。”

话落,便快步往前厅走去。

样子,像极了落荒而逃。

被丢下的顾青霄低头怔然看着方才被扯开的手,半晌,才醒悟到自己方才到底做了什么……

果然,先生真的避他了。

这是早已预料,却又最不想面对的结果。

最后,顾青霄闭了闭眼,表情开始扭曲,双手握拳。

另一边厢,当顾易扬走到前厅,见到所谓的“故人”,也好一阵错愕,好一会,才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道:

“……馀天?”

只见来人一袭墨蓝衣衫,容貌比十多年前要成熟了不少,也少了分书卷气,多了分官绅的精明,怪不得令人一下子错认。

待顾易扬说出他的名字后,他的笑容才霍然变大,道:

“我还待顾先生已经忘记在下了。”

见到昔日故人,顾易扬把方才还混乱的心思暂时放一放,扬起惯常的笑,施施然落座,道:

“忘自然是没忘,只是你变了不少,一下子没认出来。”

馀天自是知道他说的并非是他的长相,毕竟从前认识他时已是青年模样,变也不会变多少,便只笑笑,也坐下来,有点无奈自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若你在地方任职多年,说不定你也与我一般,满身官臭。”顿了顿,又道,“你倒是没怎么变。”

顾易扬也是笑笑。

馀天见之,怔了怔,才苦笑:

“传言你以平民身份出入宫门,却未曾谋得一官半职,如今看来,或许你是对的。”

顾易扬挑眉,勾起嘴角:

“看来你虽在地方任职,可对朝中之事了解得还挺透彻。”

据他所知,余天在顾青霄离京后两年的秋闱中,中得举人,后又入了殿试,得二甲,初授某县知县,正七品,其后均在外任职,未曾进京。

其时他正为边陲全面开战,顾青霄未能回京的事恼着,对此未多加留意。

“还说呢,自当年进京殿试后,我已经快要有十年未曾来京了,如今都快要认不得路了,能找到你这,还是多亏见着了张伯。”说罢,馀天指了指站在旁在张姓老人。

闻言,顾易扬侧头看了看,点点头,而恰好那方向便是方才院子所在。

只见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霍然站起来,笑笑:

“要不趁这机会,我带你在京城逛逛?”顿了顿,又揶揄,“免得你下次来又找不着路了。”

闻言,馀天很是诧异。就他所知,顾易扬可从不是好客之人。

但既然对方如此说,余天自然恭敬不如从命,毕竟往常顾易扬不懒洋洋送你一句“送客”就已经很给面子了,何况如此主动邀约。

“如果你愿意,自然是好。”馀天马上站了起来。

顾易扬见他如此爽快,心里倒有点后悔,想着两人也不至于相熟到同游的程度,只为了避开顾青霄未免有点勉强自己,况且现在年关将至,寒风刺骨。

但话已出口,不得食言,便转头让人准备好披风和手套作出门之用。

二人先是随便逛了几条文人书画街,一路上聊了不少,如馀天在地方任职有何难处,新政在地方施行是否改良很多,这些年晋升贬谪间有何体会等等,多数都涉及官场政论,少有关于生活的。

直到二人走到一池只馀下残叶,其上还有冰霜的荷花池边时,余天才问了一句关于生活的,只是这话,便足以让顾易扬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只听他随意问:

“对了,那你呢,你和那小孩……就是顾青霄,现在还在一起吗?这事我也没想到竟然传开了,关于你们的流言这几天我在京中可听了不少。”

“什……什么还在一起?什么意思?”半晌,顾易扬才惊愕反问。

他怎么听他的意思是,他和青霄早已跟流言说的一般,多年前就成双成对,暗通曲款了?

而馀天给他的反应也是直接,奇怪反问:

“难道你们分开了?”

顾易扬从未感到事情如此荒谬过,张嘴好几次,才吐出一句:

“……我和青霄,何时在一起了?”

馀天怔了怔,好一会,才似领悟了什么,自顾自喃喃:

“难道我误会了?早知如此……”

末了,他却没继续说下去,只无奈笑笑,摇摇头,续道:“过了便是过了罢。”

待他抬头,却见顾易扬仍旧用难以理解的神情看着他,不觉笑了。

这次回来见到顾易扬这神情,倒也值了。

第五十章:故人II

“你还记得你们还住在小镇上时,我跟着出门去郊游的事吗?”余天垂下眼睑,用一种似回忆般的神情看着池面。

顾易扬怔了怔,微微皱眉想了想,方才想起来。

那是他在小镇上的最后一年,也就是刘韬和朱影参加秋闱的那一年,其时朱影等人由于参加秋闱,书院里就剩下一些年幼学子,他向书院告了假,带着青霄一起游山玩水,当时不知为何没有参加秋闱的余天也跟了去。

他还记得其时青霄还向他抱怨过诸如“如果余天不跟来的话,我会更开心”之类的话,很是憨然可掬,思及此,不觉,顾易扬嘴角勾起,道:

“当然记得。”顿了顿,思索了一会,才摇摇头,“但我却忘了后来为何就走了。”

余天见了他的笑,微微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笑笑,道:

“或许你不知道,当时我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顾易扬愕然,想了想,才恍然,扬了扬眉,“莫不是真被我骂跑的?”

他记得当时他因为余天话语间轻辱了顾青霄,他还讽刺反击过来着。

余天闻言,苦笑,心下暗忖:与其这么说,倒不如其时被嫉妒冲昏头脑,自找的。

可如今即便看清,也没有意义了。

余天摇摇头,低声说:

“这只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是……被你们吓到了。”

顾易扬这回真诧异了,努力想了半天,也没觉得当年他和青霄做了什么值得旁人惊吓的。

“当时……我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

当然,余天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当年除了被这个“发现”吓到,还有突然领悟到自己竟然在嫉妒而感到惊慌,最终落荒而逃。

顾易扬闻言,神情完全的错愕。

而余天也没在意,只接着道:

“或许你们自己没有在意,可你们之间的亲密,其实早已超过一对先生和书童,甚至养子养父该有的亲近了。我不知道是否你如此随意惯了,然而你有没有想过,即便面对步将军,你也未曾放肆到这种地步呢?这由不得人不误会……”

……是这样吗?

顾易扬眨了眨眼,垂首皱眉自问。

拥抱,亲脸,甚至亲嘴……如果对象换成步昊正——不,完全不行!

……顾易扬回到顾宅时,已接近黄昏。

只是他进了门后,便站回去小路上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回房,他就怕顾青霄还在院子里等他,脑里不禁再次浮现出方才余天所说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恰在这时,他听见前面有声音,抬首间,便看见方才他们谈论的主人翁——顾青霄,迎面而来。

那双清澈的大眼,此刻泛着血丝,有点红,而其眼中的灼热,令所注目的对象十分不自在。

昔日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为青年了,从前瘦弱纤长的身子,已变得壮硕高大,走近一些便感到压迫,无法忽视,仿佛随手之间,便可以掌控一个人,此种猜测,令人不安。

而且,顾易扬不知道自己是受到早上顾青霄告白的冲击,还是受到此前余天所说话的影响,反正如今他已经有点无法直视前方青年的脸了,甚至,心下有着莫名的慌张。

于是,做事从来不喜拖拖拉拉的顾易扬,首次选择了逃避。

他垂下眼睑,故意不去看他,快步往前,准备直接绕过青年,往自己院子走去。

“先生!”

“啊!”

而就在他与他正要错身而过时,青年突然拉住了顾易扬的手臂,一个用力,直接把人搂在怀里,引起怀里人一声低呼。

怀里人在微微颤抖,顾青霄清楚感觉到这一点,这是自己被害怕的表现。

一想到先生害怕自己,逃避自己,很可能把自己赶出顾宅,甚至从此以后断绝来往,顾青霄心里就涌出一股强烈恐惧。

先生甚至不用说一句话,便可以给他胸口插上一刀,剜出一个洞。

因此,在顾易扬想从他身边绕过时,顾青霄终于忍不住出手。

他埋首在顾易扬的脖子间,双手死死搂住,比当初十年期初见时更加用力,仿佛想把人从此揉进骨子里,深入骨髓,不再分离一分。

顾易扬本来还想挣开的,然而青年力气太大,他挣了好几次都无法推离一分。

“先生……”

青年低声喃着,唇在开合之间,若有似乎碰着了他的锁骨,热气呼在他脖子处。

顾易扬动作随之一僵。

“先生,即使我喜欢先生,可,我还是我……青霄,是不会伤害先生的。”青年再次搂紧顾易扬,带着哀求,又带点惯有的撒娇,边说边蹭着他,可怜兮兮地道。

明明往常常常有这种撒娇似的磨蹭,可今天不知为何,顾易扬总觉得不自在。

不过,他的话却终于让他着实松了一口气,起码,他不会强……的来。

只是,隐隐约约,顾易扬觉得,即便如此,也有什么,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第五十一章:礼物

顾易扬这些年来,过着还算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性子也随意,成亲这事他并非没有考虑,只是他想也没哪家姑娘会喜欢这样惫懒随性,也没什么大志向的丈夫。

只是,如今想来,他也年纪不小了,却还没成亲,十多年就顾着远在边陲的顾青霄,这似乎……也不太对。

看着窗外被白雪覆盖了大半的枫树,顾易扬不禁轻声喃喃:

“是不是应该……成亲了呢?”

然下一瞬,脑里响起一句话。

——我喜欢先生,所以先生不要成亲好不好……

明明无论怎么想怎么荒唐的话,然被那青年说出后,却带着不一样的味道。

顾易扬抬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呢喃:

“那小家伙,似乎总把头靠着这里说话,不知是不是,就恃着我耳根软。”

而后,不觉,笑了。

“……二少爷,二少爷!”

耳边传来唤声,蓦然回神的顾易扬,视线从窗外拉回来,侧头看守着的管事之一田老,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嗯?”

“二少爷,你的手炉都冷了罢,要不,我给你添点?”田老试探着问。

而他这么一说,顾易扬才发现,手中在炉子已经冷了,而握住的手更是冻得发僵,没想,他一个恍惚,竟过了如此久。

“好吧……”顾易扬把手炉递给他,又接过他送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好歹暖和了些。

不一会,田老去而复返,送上了添好炭球的手炉。

“嗯?这是……”

刚入手,顾易扬就发现手中的与方才拿出去的并不一样,面上多了许多精致的花纹,最为奇特的是,整个手炉并无接痕,浑然天成。

而其内里结构似乎也不同,入手暖热均匀,很是舒服。

“这是小少爷前日带回来的,是张匠师的得意之作。”田老不禁笑,回。

张匠师顾易扬是听过的,是手炉制作中的名师。虽然此朝工匠地位低下,然其作品却因造型精致、工艺精湛而备受此朝官臣所喜爱,便是宫中使用,也出自他手。只是也因此,其手炉得之不易。

顾易扬听了,低头揭开小盖,果然见其中炭球烧得正旺。

传言,张匠师所做的手炉特异之处就在于此,不管内里炭薪烧得多烈,可入手还是温暖舒适。

田老见顾易扬满意,也笑了,道:

“小少爷知道二少爷最是怕冷,可手却受不得大热,早前给我时就特意吩咐,一定要给你用上。”

顾易扬怔了怔,垂眼看着手炉中红通通的炭球,不禁有点怔然。

似乎,从小到大,青年都是这么体贴的。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先生!”

进门的毫不意外,是还一身甲胄,刚下值的顾青霄。

田老见了,唤了声,而后退了出去。

只见顾青霄笑容开朗,一进门就兴匆匆走到顾易扬跟前,半蹲下,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一手很自然搭在斜靠着的顾易扬腰上,道:

“先生,你看!”

顾易扬目光落在其手中玉佩上,只是心思却没跟随而至,而是落在腰际。

顾青霄的这动作,若是以往,在两人之间实在再平常不过,然如今,不知为何,却让顾易扬有点不自在。

他本想伸手拉开他的手,然突然想起,此前曾经答应过眼前这人,绝不因他表明心迹而拒于他。

因此,顾易扬只好暗骂自己一句“不就抱个腰么,至于紧张兮兮的么?”后作罢。

而如此一想,他也放宽了心:这小孩不答应了不强来么,那他还担心什么呢?

接着,他心思才回到玉佩上。

只见玉佩雕成竹形,外面成环,与此前他送与青年的极为相似,唯一不同的,只是用料不同,此前他送的是白玉,这却是红玉。

“这是……”顾易扬接过,递给青年询问的眼神。

青年咧嘴一笑,刚得空的手又伸到顾易扬另一边腰上,还得寸进尺紧了紧,拉近了两人距离,道:

“这是我拜托黄老板雕的,迟些日子就是你生辰,正好凑成对。”

并非没有发现这小鬼的小动作,可想及之前所想,便只好敲了他的额头当做警告,笑骂:

“我送你竹子是希望你节节高,你送我却只为了凑成对?而且,靠那么近作甚?”

虽然已长成了青年,可在他面前,他永远都透着孩子气。

只见顾青霄腼腆一笑,直接埋首在他胸前,蹭蹭,道:

“我喜欢先生,所以想靠近些。”

顾易扬听了,哭笑不得。

想来,不单单是他自己以“答应过他不拒绝他的”为藉口,连眼前这小鬼都用上了,所以,“喜欢”之类的话,才会自然而然挂在嘴边。

而他,竟然……不知如何反驳。

第五十二章:退货

一清早,顾易扬刚用过早饭回到书房坐下,就被管事告知,与其合作多年的黄老板递了拜帖,其后还跟着两个挑着一箱子东西人。

顾易扬惊讶接过拜帖。

二人合作多年,来往早不需要拜帖了,只需通报一声便是,今天却是作甚?

翻开拜帖,其只说了送回一些东西,却没明说。顾易扬就更奇怪了。

“黄老板……神色有何特异?”顾易扬沉吟了会,才问。

管事摇摇头,只道其神情有点凝重。

顾易扬点点头,把拜帖递给他,举步走去前厅。

二人相见,仍旧如往常一般寒暄一番,才进入正题。

而当顾易扬知其来意后,不禁一愕,道:

“黄老板,你这是……”

黄姓商人苦笑一下,有点无奈,道:

“顾先生,希望你也能体谅我的难处……并非我不愿意赚钱,而是,时势所逼啊。事实上,李给事中不要这批玉石时,我就尝试过转手他人,可……唉!若不是我手头周转不足,我也不至于……”

给事中,于六部各设一名,正七品,品位虽然不高,然却负责规谏、辅助皇帝处理奏章,稽察六部事务。

黄姓商人口中的李给事中,名李胜,为前文提及,顾易扬昔日学生之一。

顾易扬听了,恍然,而后笑笑,接过其手中的玉石清单,收进袖中,温和道:

“黄老板,你我相识多年,你为人我知道,这事我并不怪你,况且当时你我都不知要这批玉石的是李给事中。”顿了顿,又笑,“这批货我还能吃得下,等会你去帐房把你之前给我订金退回去吧。”

黄姓商人听了,松了口气,忙作揖拜谢。

顾易扬也知其心中愧疚,便不作推拒,接下了。

事情解决了,黄姓商人自然也有了心情想别的事,看着怡然自得喝茶的顾易扬,不禁现出欲言又止之态。

顾易扬见了好笑,侧侧头,道:

“黄老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洗耳恭听。”

黄姓商人见了他似毫不知情似的,皱了眉,道:

“顾先生,不是我说你,像我今天的情况,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

顾易扬闻之挑了挑眉,不说话。

的确,如今天一般,付了定金,甚至付了全额的商贾,最近纷纷上门退货,有的甚至愿意吃一点亏,也要把玉石脱手。

理由都是一个:最终买家不买了。

像他们做这种较大批量买卖的,往往最终购买的都是官宦。本来么,顾易扬作为其中一环,并不与最终购买的人接触,他们也不知其底细。然而这些年来,行内的人皆是知道谁与谁合作,谁与谁关系好,一些买惯了的官宦,自然也知道。

之所以不直接与他接触,一个他与现任皇帝来往亲密,他们认为需要避讳,免得得罪了,被在皇帝面前嚼舌根,那可比上摺子攻讦难防多了,第二个是他毕竟曾经是学士,与其进行买卖总不太适合。当然,也不乏有官宦存着以此来讨好他的意思。

只是如今,从前避讳的,已经不再避讳了。

见顾易扬不说话,黄姓商人表情倒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了,道:

“顾先生,难道你还不知道如今京城里,你和顾将军的传言到底有多沸沸扬扬吗?而且经过前阵子一些有心人的撺掇,风向已经往坏的方向走了!”

顾易扬仍旧低着头,细细品着茶,不说话。

事实上,他又何尝不知,况且,造成今天的局面,他也有责任。

自从上次他答应了顾青霄不推拒他后,顾青霄粘他是越发厉害了,有时两人出门,在茶肆酒楼中握手、玩笑、亲近,一个不少,能不传疯了才奇怪。

他隐约知道顾青霄的用意,却并未作出严正的拒绝,毕竟之前答应过他的。

况且,现在顾青霄狡猾得很,他稍微一点抗拒,就直接给他个可怜兮兮的眼神,仿佛他背叛了他似的,让他哭笑不得,末了还会加一句:

“先生的手凉,青霄揉揉便暖和了。”

令他更加无法反驳。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这些年这样的事多了去,他从来没多大在意,从前没有,现在便更没有了。

“顾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现在已不单单你们文人圈的事,京城坊间已经有不少人说出很难听的话了。”黄姓商人说到这,又是皱起了眉,叹了一声。

顾易扬听了,怔了怔,突然想起前两天在书局里看到的几篇文章,其中李胜的确在一篇文章中提到过,言他:

君子之德尽失,为师之律不遵,致使坊间耻笑文人。

想来,李胜这次动作,是被激怒了罢。

“黄老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仔细考虑的。”顾易扬放下茶杯,觑了眼身边的管事,管事很识趣,马上把早准备好的礼物递给黄姓商人,黄姓商人惊讶,顾易扬马上道,“这算是我给你的补偿,这次的事,算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黄姓商人还想拒绝,最终还是被顾易扬给推了回去。

送走了他吼,顾易扬才长舒了口气,回到书房。

书房的角落处,放着不少盒子,里面,全部都是这些天被退回来的玉石。

仿佛是十年前的事情的重演,只是这次,更加严重。

顾易扬一盒一盒摸过去,最后拍拍,站直,伸了个懒腰,小声喃喃:

“算了,钱是赚不完的,当歇歇吧……只要青霄没事便好。”

第五十三章:对峙

随着京城中流言肆传,上门给顾易扬退货的商贾越发多了,甚至有人暗示将不会再有合作的机会,摆明想要划清界线。

至此,顾易扬方发现,昔日的学生们,在朝中的势力已经到达了何地步,即便不能明面上来,可单单动一动手指,便可以左右于他。

从前他还有个皇帝给他撑腰,现在却是不能了,不单单如此,想到皇帝,顾易扬总有着某种隐忧。

他知道关于他和青霄的传言如今已经变得多不堪,一旦传到皇帝耳里,怕……而且,如今青霄作为随驾一支,说不定还必须直面皇帝,那……

而事实上,在顾易扬正在担忧时,如他所料,顾青霄正与现任皇帝对上了。

“皇上所说之事,青霄定会彻查。”在御书房中,一身甲胄的顾青霄低头应了声,只是语气中却毫无恭敬之意,若非在他俩对话前皇帝挥退了太史令,怕顾青霄这一行径就足载入史册,留下骂名了。

皇帝看着眼前垂睑肃立的人良久,才继续道:

“李卫曾与你同守边陲,我希望你不会因此有所懈怠。”

“皇上放心,青霄绝不因私忘公。”顾青霄淡淡回了一句,却霍然抬头,直视同样盯着他的皇帝,添了一句,“即便牵扯上李庆愈或关金罗,青霄也绝对会彻查下去。”

李卫,为前文所提,当年任骑都尉,从四品,初授宣武将军,在外领兵,没有挂印,经过这些年,已升为上轻车都尉,从三品,三年前初授怀远将军,今年年中升授定远将军,挂印在外,兵权高居。

其父亲李庆愈,柱国荣禄大夫,从一品;岳父关金罗,上柱国特进荣禄大夫,正一品。

综上所述,其背景与本身,皆是难以撼动的高强。

若此子与现任皇帝同心,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得力猛将,然关金罗与现任皇帝执政理念不成一脉,在这些年来并未改变,那么,此便成了一颗欲除之而后快的毒瘤了。

何况,最近几年的情况表明,这颗毒瘤正在恶化。

事实上,前些年李卫故意在夜袭阵前落败,无故令其借调来的护卫营损失惨重,就已经令现任皇帝有所警觉。

现在正近年关,李卫回京与关金罗和李庆愈多有聚首,正是调查的好时机。

按道理,如今有人表明将不顾危险,必彻查最近明显不合理的军事异动,皇帝应该高兴的,可眼下,皇帝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总感觉,眼前这不顾君臣之仪,直视自己的顾青霄,最后的那句话怎么听怎么都是在挑衅。

“……最好是如此。”皇帝半眯着眼,低声说道。

顾青霄没有再多说什么,行了礼,道:

“如果皇上没其他的事,那我就先告退了。”

话落,就想后退离开。

而就在他准备退到门边时,皇帝说话了:

“你知道我为何让你去调查他们吗?”

顾青霄半垂眼睑,淡然道:

“我隶属随驾一支,自然有接受皇上下达任务的责任。”

然而事实上,虽然顾青霄隶属随驾一支,却只是同知指挥副使,其上还有同知指挥使,指挥使,都护等等,这事怎么也不该直接下达给顾青霄。

“你说得很对,即便我让你死,你也必须死,不是吗?”皇帝状若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顾青霄听了,复又抬眼看他,眼里平静异常。

令见者咬牙,起码皇帝如此。

只见皇帝先是阴着脸看他,仔仔细细地看,仿佛首次认真观察他似的,久久,才道:

“可我不会让你死在我手上的……”顿了顿,又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否则,先生会伤心……”

话末,带上了些许咬牙切齿的味道。

而顾青霄闻言,扯了扯嘴角,同样低声说道:

“我受伤先生自然会伤心,不管是谁伤的,不过这事就不需要皇上操心了。”

说话间,其看着他的双眼,目光灼灼,似迸发出从来未有的光芒。

皇帝闻之脸色一变,双眼眯了眯,半晌,才冷笑:

“那我就祝你马到成功。”

顾青霄这次没说话,直接行了个礼,快步退出。

须臾,御书房中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Ps:不记得李卫的事的童鞋请回顾第三十章。

第五十四章:调查

这两年由于顾易扬故意疏远皇帝,鲜少进宫,对于朝中之事自不比从前一清二楚,然而,这不妨碍他对于京城中风向的敏感。

关金罗、李庆愈和李卫,一直是他前两年与皇帝讨论奏折时常谈到的三人。

往年,李卫和步昊正一般都会在边陲度过,可今年,二者都回来了。

步昊正还好说,他提前回来是为了受封,可李卫却是说不通,首先,步昊正回来,自然需要有一个有经验的将军镇守,此时他回来于理不合;其次,李卫早在年中受封过,事实上才离京不久,如此频繁回京,于情不合。

他这动作,对于有些人来说,不免多留了个心。

因此顾易扬听闻跟随他回京的,还有他的一支亲兵,眉头就锁上了。

并非说其他将军回京就没带亲兵,可就他所知,这次李卫的亲兵,可是他的整个护卫营。

而他过于嚣张的行径,反而令许多疑心的按捺住了,甚至于后来发现他带着亲兵去找现任皇帝的弟弟,如今唯一的亲王时,许多人都没敢在皇帝面前嚼舌根,就怕激怒了皇帝,引起事端,遂了他们的意。

另一边厢,出入总带亲兵嚣张异常的李卫,要调查起来,自然难上加难。

且,也不知他是否已经知晓皇帝对他疑心,如今府内戒备森严,已经不少嘴里喊着冤枉的下人被撵了出去,有的嘴硬,还动用了私刑。

当顾青霄被告知已经有几个潜伏于李府府中的下属被杖打,施以重刑,甚至回去后不治归西,终于坐不住了。

虽说李府中的人未必都认得他,可让他与下属一般长期潜伏其中也不现实。

同时有消息称,今晚李卫、李庆愈和关金罗将在李府中密会,于是,顾青霄带着几个亲卫,披星潜入其中。

行动一开始还算顺利,他们在书房外,几乎从头到尾听完了几人商讨“逼宫”的大致计划。

是的,逼宫,这朝中数一数二的文臣武官,正在谋划着,篡位。

虽然此前早有怀疑,但当顾青霄亲耳听见时,还是震惊了一阵子,他四周埋伏的亲卫们同样愕然看着他。

几人对视一番,才由顾青霄摇摇头,作出噤声的姿势,侧耳续听。

其他几人见了,也按捺住。

月亮从东边挂到了中天,在里面的人补充了一番细节后,聚会终于告一段落。

随着几人走出,顾青霄他们忙藏起身影,直到他们离开。

“大人,不抓住他们吗?”其中一个亲卫凑近他,奇怪道。

他们来之前,皇帝已经说了,一旦发现他们真有谋反之意,先拿下再说。

其余人则严正以待,就准备顾青霄的一声令下,便追上李卫他们。

“先找到证据再抓也不迟。”顾青霄摇摇头,低声道,“皇上要抓的,是所有人,而不单单这几个。”

“证据?”

“从他们对话来看,书房里肯定有他们行动的图纸或者计划。”顾青霄点点头道。

的确,方才的对话中,不乏“从这里到这里”“在这个位置埋伏”“派一队守着这个门”的词,显然是指着某张图纸来说的。

几个亲卫相互对视,而后点点头。

“你和你在这里守着,你去那边盯着看有没有人来,你和我进去。”接着顾青霄随口安排了几人任务,待他们各自就位后,与其中一人开了锁,潜进去。

由于没有灯,他们只能拿出火折子点上蜡烛一点点开始搜,还要避免发出太大的声音。

“大人,这边没有。”把其中一个柜子仔细搜了一遍的亲卫回到他身边。

“这里也没有。”顾青霄第一个目标就是书柜,然而一无所获,顿了顿,他又从怀里取出新的蜡烛,“继续搜,肯定会有的。”

那人点点头,回身开始往一些不太可能有,却未必没有的犄角找。

顾青霄则站着四周看,寻找可能藏有图纸的地方。

突然,挂在墙壁的一幅画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般而言,此朝的纸张并不厚,很多时候都会表上才挂于墙上。然而这幅画却没有。然而,若真没表上,何解却挂得如此挺直悬垂?

而且,这画,出乎意料的大。

画的内容很简单,也就是牡丹和雀鸟,背景是白带粉,但当顾青霄凑近时,却发现,背景的纸上,却出现几点墨。

伸手去摸,出乎意料又如他所料的,纸张很厚,仿佛沾了好几层,墨处带着些许的湿气,扭头看书桌上,正好有一个还没干透的墨砚。

顾青霄忙叫了亲卫过来,把蜡烛给他,把画取了下来,翻转——

一副皇宫地形图出现在眼前,其中,还有一些朱色标注和线条。

“大人!”亲卫见了,惊喜叫了声。

顾青霄笑笑,点点头,把画折起来,用布包住。由于画太大,且纸厚,只能背着。

“什么人?!”

然而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大声的呼叫!

顾青霄与亲卫相视一眼,暗叫糟。

而就在他们准备夺门而出时,“嘭!”一声,门就被撞开了。

一大群穿着甲胄的士兵堵在门口,举起了火把。

也幸亏他们来调查都穿着夜行服,否则早就被认出来了。

“走!”顾青霄喊了声,扭身就往侧面一个窗口跃去。

他的亲卫也不愧跟他多年,一说就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的窗口跳去!

“追!”

第五十五章:突围

“呼……呼……”

顾青霄快速往李府后院跑去,就想着用后院住着家眷等人妨碍一下后面追来的人。

本来若一般官宦家的护院,他不至于如此狼狈逃窜。

然这次李卫带来的却都是他护卫营中人,训练有素,上过战场,杀过敌,且忠心耿耿,比不得一般护院。

即便最后他不顾身份,撕了面巾,估计那些人认出了他,也会毫不犹豫把他抓起来,甚至痛下杀手。

身后不断传来后院女眷的尖叫声和士兵们的吆喝声,而甲胄碰撞的声音更是响成一片。

而就在顾青霄到达后院边缘,正要翻墙而出时,外面突然冒出的火光让他步伐一顿,接着,外面就传来声音,其中隐约听见“在这”“逃”等字眼。

显然,李府已经派人到后面包抄了。

不得已,顾青霄只能转了个方向,继续奔跑。

须臾,他终于来到了另一边的围墙下,仔细观察了一番,确定没有追兵而至,他才后退几步,冲上前俐落跳上围墙,俐落翻过。

然而,就在他刚落地——

“噗!”

方才还暗黑的巷子里,突然亮起了数把火把,黑压压的,身穿甲胄的士兵,围在了四周。

原来,这些士兵早埋伏于此。

顾青霄怔了怔。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头领似的人物喊:

“你到底何人,为何夜闯李府?”

而他这一说,反倒让顾青霄镇静下来。只因他刚才还在猜测莫不成这李卫还知道他们来查的事,早有准备不成?可眼下既然对方如此问,便只是领兵的算得先机,早来此埋伏罢了。

顾青霄自然不会回答他们,只稍稍往前踏了一步。

“锵!”一声,剑被抽出,剑尖面对那些士兵。

士兵们见他的架势,便知道此人必定不会乖乖就范,便纷纷也抽出了武器。

并非第一次面对士兵,然而与从前面对外族的不同,这些却是曾经,甚至现在也是的同袍,因此顾青霄并未率先行动,只屏息以待。

而那些士兵见他不动,均看向头领。

只见头领在黑暗中看着顾青霄好一会,才霍然手一挥,喊:

“抓住他!”

其馀士兵听令而行,一涌而上。

顾青霄早非昔日阿蒙,对付其蜂拥而上的士兵虽然艰难,但毕竟从军多年,军功累累,自非此些士兵能比。

然而,念在同袍之义,顾青霄始终没有下杀手,均点到为止,往往只令其无法再上前攻击便作罢。

可对方却不知这些,只管攻击。

这一正一反之下,让顾青霄显得很是狼狈,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而那头领似乎也发现这一点,下手更是不留情。

“唔!”

突然,头领的一剑在顾青霄背后划出了一道颇深的口子,鲜血迅速晕染开来,令其闷哼出声。

伤势一下子加重,且等会其他地方的士兵必然会发现这边的情况,其时便更难脱身。

思及此,顾青霄终于咬咬牙,顾不得同袍之义的坚持,翻身踢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士兵,看准包围圈中没那么密集的一个方向,开始冲突。

他突然的凶猛,令士兵们一下子没防备,包围圈被冲散了大半。

领头立刻便发现了,来不及吩咐,自己直接冲去追击。

眼看此黑衣人就要离开包围圈,领头把剑狠狠刺去。

“噗!”一下,剑刺进了顾青霄肩膀,穿透而出,鲜血四溅。

而顾青霄另一手持剑直觉回手一挥!

领头一惊,本能一缩手。

顾青霄回首看了他一眼,脚下一错,便跃出了包围圈,趁着夜色逃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而也就这一眼,令领头的人动作一顿。

他不动,下属自然不敢动,然其中一个士兵最终还是没忍住,唤:

“老大,不追吗?”

那领头终于垂首,看着自己的手一会,才摇摇头,道:

“不用追了……如此伤重,却能一声不吭,倒是个汉子。”

接着,又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喃喃:

“这背影……似乎哪里见过?眼神,也很熟悉……”

第五十六章:受伤

按照往常,顾易扬让人煮上宵夜,在自己房里看书候着顾青霄回来。

可今晚却不知为何,过了子时,仍不见顾青霄回来。

“小鬼去哪里了?”如此喃着,顾易扬放下书站起来,提脚往顾青霄房间走去。

而当他走到其房间时,却意外发现门没关上虚掩着,隐约,一股血腥味从中飘来了。

顾易扬一愕,心下飘起一股不详的预感,猛然推开门!

“嘭!”

房内的情景几乎让他心跳失了序。

只见身穿夜行服,浑身浴血,肩上还插着一把利剑的顾青霄,倒在了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青霄!”顾易扬低声唤了声,却没得到回应,心脏为之一缩。

“二少爷?”发现这边动静的侍女赶来,见到房内的情景,一声惊叫,“啊!小少爷?!”

“去叫大夫!”顾易扬被这么一打扰,反倒冷静下来了,抬手制止她的话,低声喝道,“还有田老。”

“呃……哦……”小侍女惊慌点点头,跌跌撞撞去找人去了。

顾易扬小心翼翼蹲下,颤抖着手指伸到顾青霄鼻前,心跳响得连他自己都听得见,就怕……

幸好,手指上传来了湿热。

可他也不敢耽搁,可也不敢胡乱搬动,只低声喊着:

“青霄,我是先生,你的先生啊,你听得见吗……”

仿佛响应他的,顾青霄的眼睑颤了颤。

“青霄!”

可没等顾易扬惊喜多久,顾青霄又没了动静,连身体,似乎也在慢慢降温。

顾易扬心不觉往下沈,手慌张抓住他的,也不嫌弃沾得满手血污,只死死抓住,仿佛如此,就可以把温暖传递给他。

顾易扬也说不上为何,只觉得鼻子酸酸的。

这还是他人生第一次,感觉到无力。

就连首次被迫离京,多次于商场被打击,也从来没有如此感到心慌过。

“二少爷,大,大夫来,来了!”

却在这时,小侍女拖着两脚快要打架,随时跌倒的大夫跑过来,其后跟着田老和一些家丁。

顾易扬连忙深呼吸一次,收起惊慌,起码表面上如此,站起来,沉着脸对那大夫说:

“你必须救活他!”

顾易扬从来都笑面迎人的,特别对于陌生人,可此刻,那还想抱怨这小姑娘一点都不体谅他这老家伙的大夫,硬是被顾易扬给震住了,连忙点点头,道:

“一定一定!”

但话落,目及血泊中的人,眼角还是抽了抽,后悔保证得太早。

可话已出口,也是没办法,只能指着后面跟着的家丁壮汉,喊:

“把病人放到床上,小心一点!准备好热水,这单子上是我要的药,去我药铺拿就行,拍门就行,我儿子在家,还有……”

一连串的吩咐下去,众人就开始忙活起来。

而顾易扬却不敢放松,跟在大夫身边,能帮就帮,田老叫了几次他先休息也不管。

事实上,顾青霄伤得最重的还是其肩上的剑,必须得拔出来。

只见大夫用剪刀把他的衣服剪开,露出血肉模糊的肩背。

顾易扬一见,脸一白。

“要不,你先回避?”大夫见他脸色难看得似乎随时会倒下,皱眉道。

可顾易扬又岂肯,摇摇头,看着即使昏迷双眉还是拧得死紧的顾青霄,咬牙:

“我帮你压住他。”

大夫摇摇头,便由着他了,道:

“你按住他的头,免得他摇晃时剑划到他的脸,其他的,就按住他的脚和手。”

顾易扬点点头,手从上按住顾青霄的头。

由于剑是从后插入的,所以此时顾青霄被抬到一张悬空,四边没帷幕的床板上,趴着。

“好,一,二——啊!”

“啊!”

“伤到了么?”

“二少爷!”

“啊,流血了!”

……众人惊呼!

原来,大夫才刚喊,手用力握住剑柄,本来安静的顾青霄凭着本能,身体一弹,头抬起一甩!

脸颊刮到了剑刃,留下一道血痕,连带的,顾易扬也手背也被划了一道。

“唔!”顾易扬从来就怕痛,不禁痛吟出声。

“二少爷,还是我来吧。”田老急道,“你先去上点药?”

可顾易扬的倔强劲不上来还好,一上来了谁也拦不住。

只见他抿了抿唇,只取过身边的布条随便包了包,来到顾青霄头顶上方,坚定看着大夫,道:

“再来!”

大夫本来也想劝,可他目及这人红着眼眶的双眼时,轻叹一声,低声道:

“好吧,这次即使伤了,也必须拔出来,否则来回折腾,更伤。”

“嗯!”顾易扬大力点了一下头。

“一,二——抓住他的头!”大夫刚喊,发现顾青霄又开始动,马上喝道。

而顾易扬脑子一片空白,只凭着直觉,头就那么侧着低下去。

唇与唇相贴。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愣。

但大夫毕竟是大夫,首先想到的还是病人,所以马上就回过神来,大喊:

“三!”

话落,众人也回过神来,马上用力摁住!

“噗!”

只听一个闷响,剑迅速从顾青霄肩上一抽,血溅得老高。

顾易扬只感觉温热而粘腻的血,落在他的脸上,灼得他心都揪起来了。

而顾青霄此时也仿佛有所感觉,张嘴就要喊,可悉数被顾易扬封住了,身体不自觉抖了抖。

“好,赶快拿药来!”大夫虽然年纪大,可在治病上还是很有点杀伐果断的味道,扔掉剑就喊。

众人又开始忙活过来了。

而顾易扬也终于松开了唇,颤抖的手指抚上顾青霄的唇上,低声喊:

“你要好起来啊……顾青霄,否则,我……”

末尾的,却是低得连他自己也未曾听见。

守在旁边的田老连忙扶起半蹲着的顾易扬,边道:

“好了,二少爷,你先歇歇,剩下的交给大夫就好了。”

这次顾易扬意外没有反抗,任由他扶他到边上坐着,只是眼睛还是定定看着那边的人。

田老也不说话,递给他一杯姜汤,道:

“二少爷,暖暖身体,别冻坏了自己。”

临近年关,天气冷,这么一忙活,顾易扬早就大汗淋漓,一个不好,便容易着凉。

顾易扬用没受伤的手接过,眼睛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丢在地上的一个包。

他让田老捡了来,打开。

一展开那图,见着其中所画,顾易扬的脸色骤然一变。

第五十七章:质问

黑暗中,一骑快马滴滴答答快速接近宫门,守着的卫兵一惊,几声通传,便点起了明火,肃着脸等待。

“吁!”

马骤然而停,昂首嘶叫。

及见到下马之人时,其中一个侍卫惊讶叫出声:

“顾先生?”

说着,就走过去,惊讶发现他身上的血污和浓重的血腥味,皱眉道:

“顾先生,你这是……”

事实上,这些侍卫算与顾易扬相熟,不单单这些年他常出入宫门,还因为他是少有对他们这些侍卫不摆架子的。

“我要进去见皇上!”可这次,顾易扬脸上却没了笑,只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

虽然皇上曾经吩咐了,只要是顾易扬来,无论白日晚上,无需诏书证明,也无需通行令牌,直接放进去。可眼下,这顾先生神情阴晴不定,身上还有血污,如此放进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于是,其中一个带头的,便走上前,道:

“顾先生,夜深了,皇上怕是也休息了……若无紧要的事,不如——”

“我现在就要见他。”顾易扬执拗重复道。

这侍卫也并非没遇到过夜里执意觐见皇帝的,可他们身份却与眼前的不一般,更重要是,眼前人比那些人在皇帝心目中要紧多了。

那侍卫沉吟半晌,终于道:

“顾先生,这夜里皇城不比白天,要不,让我给你带路?”

事实上这句话却说得不地道,毕竟顾易扬这十多年,加上为官的那几年,进出皇宫多了去,说不定还比他清楚路怎么走。现下如此说,不外乎就是防着他罢了。

可顾易扬也不想为难对方,只点点头,便又跨上了马,率先往前走。

那侍卫小声吩咐了其馀几人一声,才拉上马追上去。

另一边厢,在御书房外守着的周纳言,收到在外门侍卫传来的讯息,马上敲开了皇帝的门。

在房中看奏折的皇帝皱了眉,道:

“我不是说过,今晚你掌灯了吗?”

周纳言看了眼在皇帝身边磨墨的小宦官,道:

“皇上……顾先生来了。”

皇帝先是一愕,而后一喜,道:

“真的?快,准备好茶!”

话落,人就站起来,来回走了一圈,补充道:

“对了,多准备几个暖炉,先生怕冷。”

“皇上?”却在这时,小宦官奇怪唤了声。

皇帝听了,一愣,转头看他。

眼前这小宦官,长得很标致,眉目间竟有点似顾易扬,只是他的美带着些许的女气,而不似顾易扬的,风流中带着洒脱,令人心中骚动,却不敢轻越雷池。

只见皇帝突然沈下脸,低声喝道:

“出去!”

小宦官一愕,眼眶瞬间便红了,嘴巴张了几次,就想说什么。

周纳言一见,怕他闯祸,连忙不顾他的挣扎,硬把他扯了出去。

及出去后,小宦官才流出了泪,对着周纳言喊:

“周公公,皇上他……”

自从他进宫后不久,就在一次送东西到后宫时,见着了皇帝,而皇帝自此便宣他为近侍,百般宠溺,何时说过一句重话,此时却被莫名其妙被赶了出来,小宦官心里自是委屈。

周纳言在皇帝身边当了心腹多年,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却不能对这年纪轻轻,还不懂宫中残酷的小宦官说明道清,只能低声安抚:

“你别哭,皇上对你一向极好,只是今天来了人,怕你不懂规矩,才遣了你出来。”

小官宦只低着头,可心里却不信……又是准备茶,又是准备暖炉的,这是一般谈事情会做的吗?

“今晚你就回去吧,我想皇上跟人谈完事情,也歇息了。”周纳言拍拍他的肩道。

小宦官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纳言确定他离开了,才忙走另一个方向,就准备迎接顾易扬。

可他不知,小宦官也是执拗之人,出了门转了个弯,趁着他不注意,又躲到草丛中了。

“顾先生,你来了。”只听周纳言带着喜意唤了声。

可来人却不理会他,快步越过他,向书房走去。

周纳言也不气,紧跟上去,道:

“皇上知道你来,让我准备好茶和暖炉,就怕先生你冻着呢。”

很快,二人就消失在门里。

可就这么一会,小宦官就看清楚了来人的长相了。

“那是……”

小宦官很小就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却没想,世上竟有长得并不比自己差的,而且,那脸上的冷然,衬着眉目间的神韵,便是自己也不得不自叹不如。

最重要的是,到今天他才知道,他与此人的长相……

就在小宦官伤心着的时候,御书房内气氛也不见得和缓。

“先生?!”

刚还扬起笑的皇帝,一看清顾易扬的模样,立时一惊。

而一边的周纳言,也才注意到顾易扬的不对劲。

只见顾易扬一只手还包扎着,布上还有斑斑血迹,脸上也粘着已经乾枯的暗黑血滴,衣服上更是布满血污,触目惊心。

周纳言暗责自己方才只顾着说话,竟没注意到此。

连忙躬身出去,叫人唤御医来。

室内,只馀下二人。

皇帝快步走过来,就要拉他的手察看伤势,却被顾易扬退后一步避开了。

“啪!”

只见顾易扬阴着脸,把一直背着的黑色包袱摔在地上,内里的东西露出一角。

他扯了扯嘴角,冷笑:

“你要东西!”

皇帝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神情恢复镇静,拿起地上的包袱,解开,把里面的纸展开,及见到其中所画,脸色骤然一变。

“满意了吧。”

顾易扬眯了眯眼,冷声道。

而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血迹上,脑里几个念头闪过。

或许关心则乱,一个说来荒谬,却的确立刻出现的念头,令他悚然一惊,质问:

“难道是你去偷的?”

没想他如此想的顾易扬一怔,而没等他回应,皇帝已经把所有过错都算到了顾青霄身上了,走过去抓住他的肩,怒道:

“顾青霄让你去的?他怎么可以让你冒险?他不知道你只是一介文人吗?他不是将军吗,竟然让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去做这种事?!”

顾易扬拧着眉,猛然推开他,低吼:

“放开!”

皇帝一个不妨,踉跄了两步。

“如果是我倒好……”顾易扬低声喃了句,“此时躺着的便是我了。”

皇帝闻之怔了怔,回过味来。

他的意思是,为了得到这份图纸,此时顾青霄正受重伤躺在床上?

思及此,皇帝长舒了一口气,甚至有点窃喜……也对,顾青霄那人,怎么可能会放先生在危险之中。

可如此一来,先生对他,就更……

“有了这张图纸,你可以去抓李庆愈他们了。”顾易扬突然扬起了笑,可语气里的讥嘲,却令皇帝窒了窒。

“先生……”皇帝往前一步。

可当他发现,随之,顾易扬也后退一步,他就不敢再前了。

“来,御医这边!”

却在这时,周纳言带着御医来了。

“顾先生,有什么还是先让御医看看你身上的伤再说吧。”周纳言走近,就要拉他的手。

顾易扬同样避开,冷然看了他一眼。

周纳言一窒……说起来,自小他与皇帝一起长大,在皇帝是顾易扬学生时,他便是伴读,说起来也是有师生情分的,而刚才他们的对话他也是听见的。顾易扬这一眼,是对他这帮凶的谴责。

顾易扬转头往外走,在临走前,却低声说了句:

“……如果青霄有个三长两短,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话落,快步走出门。

半晌,御书房内,才传出皇帝低声的询问:

“六宝,先生这是生气了吗?”

周纳言苦笑。

第五十八章:发现

不日,以一张图纸为开始,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执行的,是步昊正。

不单单是步昊正手握兵权,还因其常年在外,未陷入京城中千丝万缕的关系网,还有其对现任皇室的忠心,与他的杀伐果断。

从一开始的顺藤摸瓜,到后面的一把掀开,其中牵扯的人何止上百。

有噤声以明哲保身的官宦暗忖,就这么一个步昊正,竟真的就把朝廷给弄得人仰马翻了。

当然,不是没有人曾进言,道还让步昊正如此胡来,怕群臣无以安心,百姓无以安宁。

可皇帝一句:你是说继续留着一些一心想推翻此朝的人祸乱朝政,才是正确?

把所有人的口给堵住了——皇帝这是给他撑腰呢。

自此,步昊正便越发嚣张了,甚至一些没牵扯在此案中的贪官污吏,也被趁机拔除。

只是,中间出现了一些阻碍。

“皇上在里面?”一身甲胄的步昊正快步走近,问守在御书房外面的宦官。

“是的,步将军你先等一会,我就——诶?!步将军?!”宦官还想说去通报一声,却见步昊正毫不客气,推门而进,愕然。

室内的皇帝闻声抬眼,见是他,便拧了眉,但还是对追进来的宦官道:

“你先出去吧。”

官宦忙行礼,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皇帝扭头对还在兀自磨墨的小宦官道。

小宦官抿了抿唇,给两人行了礼,快步走出去。

步昊正还是第一次见到此人,因此,其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他身,半晌,带着诧异,回首挑眉。

皇帝与之目光相对,不知为何,那一瞬间,竟感到不自在,略带窘迫地清一下喉咙。

而就在他以为步昊正要过问这事时,却只听他道:

“能抓的基本锁定了,不过重点人物之一……似乎动不了。”

皇帝一怔,也适时换了个表情,皱眉道:

“真没办法?”

“没办法,现在所有线索,没有一条足以证明这事跟亲王有关。”步昊正摇摇头,施施然坐于椅子上,“要动他,怕得再找机会。”

皇帝抿了抿唇,终于吐出一口浊气,道:

“好吧……这次大动干戈,已经引起不少人的反弹了,若真惹急了他,说不定还得不偿失。”

步昊正耸耸肩,无所谓道:

“既然你这么安慰自己,我也无话可说。”

……这人总有办法让他生气。

皇帝闻之,嘴角抽搐了下,讥嘲道:

“难道你有别的办法?”

步昊正耸耸肩,十足无赖模样。

皇帝气极。

待两人谈话完了,已经快要午时了。步昊正自然不会以为皇帝会留他在宫里用饭,谈完拍拍屁股就走了。

不过刚出宫门,却转了个方向,让人送去顾宅。

说起来,在他接到图纸时,皇帝就说过这是顾青霄送去的,也受了伤,而既然顾易扬那边没消息,就证明顾青霄还死不了,他也就放心去收拾李庆愈那帮人了。

不过今天在御书房中见到的小宦官,说实在,他心里是十分震惊的,同时令他心里打了个突。

顾青霄与顾易扬俩亲近他是知道的,而皇帝对顾易扬在乎他也是知道的,然他从未多想。

仿佛某种曾经出现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连接了起来。

——你和先生……是什么关系?

——小鬼,你问这个干嘛?

——回答我!

——我知道,军里传说,你……你和先生,是,是……

——小鬼,这种话难道你还真相信?我能和你家先生什么关系?不就朋友?

——啧,竟然为了这种事被你这小鬼揍了一顿,真不值。

——你说真的?

——真的,真的,我发誓行了吧。

多年以前的对话,此刻终于找到了原因。

“啪!”一声,步昊正一掌拍在额头上,喃喃:

“顾易扬啊顾易扬,你倒好……怎么就……”

车子咕噜咕噜往顾宅而行,到了后,他也不用通传,直接就进去。

顾易扬此时,正陪着顾青霄在庭院。

虽然这次伤很重,然顾青霄还是挺过来了,也幸亏当时剑没伤到要害,否则落下后遗症也不无可能。据大夫说,现在只要多休养,总会好的。

“给!”只见顾易扬从侍女手中接过药,一点一点送到顾青霄嘴边。

顾青霄连忙张嘴,大口喝进去,面上一脸的笑。

“药难道是甜的?”顾易扬扬眉。

顾青霄也不回话,腼腆咧咧嘴。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顾易扬喂他吃东西,伺候他了,可每一次,都令顾青霄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进而心里甜丝丝的。

虽然他家先生没说任何话,然顾青霄仍旧凭着感觉,察觉到自他这次受伤后,先生的态度似乎有些改变,可若真让他说真切,却也不好说。

就像曾经厚厚的一张纸,现在,终于透了些光,变得朦胧,仿佛一戳,便破了。

而当步昊正走进来时,见到的就是一副暧昧不清的景象。

他挑了挑眉,暗忖:看来宫里的小鬼是没戏了。

“怎么?我只知道我们的顾将军受了伤,却没想,连手都动不了。”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内里的人听清。

顾青霄闻之转头,见到是步昊正,先是一喜,思及刚才他说的话,却有点赧然。

可顾易扬就自在多了,似笑非笑地,讽刺道:

“我也就知道步将军明明知道自己的半个弟子受了重伤,却连来看都没看过。”

步昊正扬眉,懒洋洋坐到侍女搬来的椅子上,道:

“我看青霄也不想我来吧,免得打扰你们。”

顾青霄还想解释,却被顾易扬按住。

只见顾易扬白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道:

“你现在不是正忙吗,怎么得空过来?”

“本来是的,不过刚从宫里出来,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就过来印证一番。”

这边顾青霄还没明白,可顾易扬却是一瞬明了,皱了眉,低声道:

“图纸是青霄冒险取得的,而且还为此受了伤。”

顾青霄以为他还为此伤心,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顾易扬没挣开,只看着步昊正。

步昊正闻言,怔了怔,也终于皱了眉。

见他还想说话,顾易扬又道:

“旨意是他直接下给青霄的。”

至此,便是顾青霄也明白过来,他家先生,怕是知道那事了,虽然他未曾说过。

半晌,步昊正才道:

“要不……你们离京吧。”

“离京?!”

“……离京?”

顾易扬和顾青霄同时道。

见两人表情,步昊正心情总算好了些,叹笑:

“小鬼还是没变,骄傲得很,容不得你们俩在他眼前如此,可正如你所说,他还是个仁厚之君……”

与顾易扬凝眉思索不同,顾青霄闻之却是一喜。

对啊,只要离京,一切都解决了。

从前他从军也是为了他先生在京里好过一些,可现在,他们俩还在京城的话,日子似乎更加难过。不单单传言,不单单已被搁置的生意,就是一个皇帝,就足够他们受的了。

目前顾宅已经恢复生机,过了年,顾佑也将从地方调回京城。

经过十年的升迁,他现在即便只以俸禄、冰炭钱和重新赏赐的田地,就足以养活顾宅的人。所以从前顾易扬回京的理由,也消失了。

且,更大的私心是,若离京,他又可以终日与先生一起了!

第五十九章:危机

虽然已是年关,可与平民百姓欢天喜地不同,朝野此刻正愁云惨淡。

由步昊正牵头的整治从年前至年后都未曾停息,许多官宦都彻夜未眠,思索着自己是否留下话柄在外,就怕一朝起来就被军队围了府邸,抄了家,白尽头。

而就在所有人都提足了心吊高了胆子候着时,在元宵后,风波有了减弱的势头,到了正月月底,终于以李卫的锒铛入狱宣告这场“灾难”暂时停歇。

而随后,便是幸存下来之人其背后势力的又一次权力角逐,他们摩拳擦掌,就为了接收李卫等人留下的权力空当。

稍微敏感的人,也发现,又是时候作选择了,而这个选择,将影响其后数年的政治生涯。

不过,这些离已极少进宫的顾易扬已经很遥远了。

唯一仍能感觉到的,如今走在街上时要面对一些异样的目光。

他不知道是他手下的学生真一个个能才贤德还是其它,反正在这次政治风波之中,诸如陈洛之流,诸如刘韬之流,仍旧屹立不倒,可以想象,此后数年,朝堂便是这些人的舞台。

也因此,关于中伤他和维护他的文章传言,一直未曾停息。

当传言被传久了,便容易被当成事实,且从文人圈子扩散至百姓间。

从前黄姓商人说的,京城坊间看顾易扬已不再似从前,并非顺口开河。

因此,自年后,顾易扬就发现,当他出门时,总有一些异样的眼光跟随而至。

这事顾易扬本不在意,毕竟他从前便是人们注目的焦点,可当一次步昊正与他同行后,回去时却告诫一句:

“以后你出门最好还是带上人,京城里龙蛇混杂,你也知道你自己长相多惹麻烦。”

顾易扬听了,懒洋洋一笑,浑然不在意,只道:

“当年你跟我传时,怎就不见你如此好心?”

步昊正白了他一眼,说:

“你当时还是个官,现在可不是,所以……好自为之。”

顾易扬笑笑,不语。

然虽如此,可他也知道好歹,所以之后,出门都会带上护卫。

只是,今天为了给顾青霄拿一副药,出来得匆忙,一时却是忘了。

当然,这事本不用他亲自来的,只是自从顾青霄大好了之后,每天都缠着他说离开京城,回小镇,他被缠烦了,干脆拿了这借口,出来逛逛。

“最近这小孩是越来越烦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说绝不拒绝的话……”顾易扬看着手中的药包,忍不住边踱着步回去边低声抱怨着,“不是我不想离京,可……怎么的也得等大哥回来吧。啧,等会回去又得被缠住了……”

可话虽如此,顾易扬抬眼看了看天色后,却是加快了脚步,喃喃:

“时间竟如此晚了,回去煎好药怕也午后了……”

说罢,脚下一顿,转了个弯。

“抄近路吧。”

顾易扬所说的近路,是一条小巷子,直通顾宅后门对出的路口。

只是,平常该人迹罕至的小巷子,今天却是热闹。

原来有一群刚干完零工,吆喝着玩色子的人在此处聚集。

远远,顾易扬就停了步。

顾易扬虽非轻视市井之人,然而正如步昊正所言,京城里龙蛇混杂,能避则避。

可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其中一个围观的人扭脖子时却发现了他,双眼骤然一亮,吹了个口哨,道:

“哟,我道是谁,这不正是顾易扬顾相公么?”

相公,为此朝中对小倌的称呼。

顾易扬何时被人如此轻辱,瞬间脸变沈了下来。

而那人这么一吆喝,其他人也转过头看,双眼同样发亮,其中一人还撞了撞身边的人,暧昧一笑,道:

“这不就是李记茶馆的说书痞子口中的顾相公吗?听说……可销魂了!”

其余人一听,哈哈大笑。

原来,此朝说书先生大抵分两种,一种是服务于小老百姓的,说的江湖趣事,朝堂轶闻,一种却是服务于这种九流之辈,说的风月之事,奇闻异象,前者唤说书先生,后者唤说书痞子。

顾易扬之事,就被后者扭曲着编成了故事,流传开来,因此,才有了这么一出。

顾易扬此前只以为是一些闲言碎语,却没想竟变成了这样,想说清楚,却同时知道,这些你越是反驳,对方越是饶有兴趣。

于是,顾易扬只冷笑一下,转身准备离开。

可没等他走几步,方才唤他相公的人就趿着草鞋,追了上来,一下子挡住了他的去路,笑嘻嘻说:

“顾相公,怎么就走了呢,我唤你相公,你都还没唤我一声……”

“死相!”后面跟上来的人齐声起哄。

不觉,顾易扬竟被围住了。

不过,顾易扬表情仍旧十分冷静,甚至可以说冷漠。

人总是如此,一旦面对冷静得过分的人,很多时候也就调戏调戏便完了。

只是今天情况却不妙,那个唤他相公的,底子里竟是喜好男色的,否则方才也不会故意吆喝起来,让众人帮衬着困住顾易扬。

只见他突然抬起手,伸向顾易扬的脸。

顾易扬一惊,马上后退,那人只手指指尖碰到了一点皮。

可仅仅是如此,那人却故作一副享受的不得了的神态,摩擦着手指,啧啧有声。

其余人见了大奇,其中一人还调笑他:

“李鬼,很久没碰过女人了吧,摸一把男人也热乎成这样?”

被唤李鬼的白了他一眼,一副你不懂的神态,看着顾易扬的脸,咧嘴:

“你不知道,这小书生脸皮,可比婆娘还要滑嫩。”

众人哄笑,那人又道:

“当真?那我们兄弟可要尝尝看!”

说罢,众人却竟也真的伸手想去摸。

眼看数双脏污粗糙的手就要碰到自己,顾易扬心下一凉,顾不得失仪,抬腿便是一脚踢向最近的人!

“啊!”

那人一个不妨,哀叫出声,后退几步跌倒在地。

其余人先是一楞,而后眼中凶光大盛,神情狰狞。

而率先惹事的人反倒露出下流的笑:

“啧啧,够辣,我喜欢!”

话落,就去扯顾易扬的手。

顾易扬立刻反抗。

其余人马上加入钳制的行列。

说到底,顾易扬仍旧是一介书生,虽见过大场面无数,可独自面对此种,却是首次,几番挣扎之下,手臂好几处已经被抓伤,青青紫紫的。

而他越是挣扎,越是引燃那些人的真火,即便不是对其有所意图,现在也只想发泄于他身上。

“嘶!”

几下,衣袖就被撕破了好几处。

鼻前闻着的是难以忍受的恶臭,顾易扬脸色阴沉,知道凭自己大抵是抵不过这些人了,于是,他想大喊求救。

“你们在干什么!”

却在这时,有人比他先喊出来!

顾易扬瞬间便认出了此人的声音,扭头去看,果然见着了身上仍包扎着,却凛然站在不远处的顾青霄。

有那么一瞬间,顾易扬觉得,角色似乎被调换了,与很多年前的,调换了——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当时他辞官离京,游山玩水一路南下。

在经过一个山头时,路过一个村庄,村庄入口悬在牌匾上的人头,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颗血已经干枯的人头,若无记错,此是山贼屠村后留下的标识。

隐约,似乎还听见一些动静。

由于血已经干枯,顾易扬猜测山贼已经走了,所以走了进去。

果然,在死人堆中,他发现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孩,正搂着一个老妇在细细声地哭着,满脸的泪痕,察觉他的到来,才抬起盈满泪水的眼睛看他。

后来,顾青霄曾经在之后的一个个噩梦中醒来后,搂着他说:

“先生,当时,如果不是你……”

事实上,不需要他说,他也知道。

因为,他还清晰记得,那小孩看到他的第一眼,眼里透着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如今看他的眼神是否也如此,可他真的觉得:

得救了……

“啪啪!”

接着,只见顾青霄其后的众士兵在他一个挥手间,便迅速跑过来,将那些惊慌四散的人给一一抓起来。

“啊,救命!”

“大人,饶命啊!不关我的事!”

“啊……不,不是我!”

“大人,大人!”

喊冤哀嚎一下子不绝于耳。

“先押回去关起来。”阴沉着脸的顾青霄听若无闻,视若不见,只低声吩咐。

众士兵利落应了声,便连扯待拽地,把他们给拖走了。

巷子中,只余下顾易扬和顾青霄。

顾易扬正要说话,却被顾青霄几个大步过来,一把狠狠抱住,给打断了话头。

同样仿佛揉进骨子里的力度,身上刚受的伤因此隐隐作痛,但顾易扬并没有挣开,只因他轻易察觉,抱着自己的人,正在颤抖。

他抬了好几次手,终于还是回抱他,感受到熟悉的味道和体温,心情也终于恢复平静,笑笑:

“别怕,我好好的呢。”

顾青霄没说话,只狠狠点着头,手仍旧用力紧紧抱着。

半晌,顾青霄终于不再颤抖,狠声道:

“我刚才不应该让他们只抓回去的,就地正法才对!”

顾易扬没有说话,只拍拍他的背。

受到安慰的顾青霄,自然不放过这个机会,一并诉说着方才的害怕:

“我真怕刚才来不及……当时一个小女孩来我们家说你进了小巷子,里面有坏人的话时,我几乎都要当成笑话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有点不安定,所以才来的,没想到——如果晚一点,先生,我真不知怎么办!”

顾易扬仍旧拍着他的背。

而顾青霄也就在这一下一下的轻拍中稳定下来,也想起了一事,拉开二人距离,心有余悸道:

“先生,我们还是离开京城吧……我真怕像这样的事还会发生,我在这里每天都要轮值,根本没时间保护你——”

“好。”

正当他以为他还要说出一大堆话时,顾易扬却给了他这么一个字。

“……要是你——诶?!你答应了?”

反应过来的顾青霄一怔,惊喜喊。

顾易扬拍拍他的脸,亲了一口,笑笑。

好吧,他尝到恶果了。

他认输了还不成?

第六十章:逼宫

步昊正是第一个听见他们决定的人,刚听见,便露出果然如他所料的神情,还道:

“顾佑那边我会帮衬着让调任令赶快下达,不过不保证能够留在京城供职。”

“诶?为什么?”顾青霄诧异问。

步昊正回话时,还特意看了看门口,确定侍女和田老都在外面候着,才低声跟二人道:

“京城现在是多事之秋,我怕是一时走不开了,而李卫又出了事,边陲那边正缺人,我跟小鬼提议了,让顾佑过去那边,也好提升提升官阶。”

他口中的小鬼,自然是此朝皇帝。说来也好玩,自皇帝登基已十多年,也就步昊正一人能自始至终用一个称呼。

“那京城的家……”这下子顾青霄可不同意了,他先生来京城也就为了顾宅,可现下顾宅又空了,他先生岂不是还得留京守着?

“放心吧,有我呢!”身为顾青霄的半个老师,步昊正对顾青霄性子也算知根知底,翻了翻白眼,道,“即使我又回到边陲,不还有我七弟吗?他人细心,肯定帮你守好这个顾宅的。”

顾青霄闻之松了一口气。

而顾易扬脸上从来到尾都一直挂着笑,显然知道步昊正必定会安排好一切。

步昊正见了,同样送他白眼。

顾易扬回他一笑。

步昊正这次都懒得理他了,说了一会话,又出发进宫了。

最近好不容易风波暂息,可后续工作还是很多的,特别要应付那些新崛起的势力,步昊正最近倒有点焦头烂额的感觉。

而顾青霄和顾易扬虽然说过要离开京城,可一日顾佑未归,二人一日不能走,何况顾青霄还没辞官,人家皇帝准不准还是个未知之数呢。

尽管如此,然自从那天后,顾青霄就不管不顾地开始收拾行李了,还开始跟顾宅里的人交代离京后宅里要如何如何,令许多愕然得不得了的下人纷纷来顾易扬处求证,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部分还泪眼汪汪的,就差没跪着让顾易扬带他们一并走。

顾易扬再一次见识到自己的好人缘,暗忖自己本无心,却没想竟造成了好因果。

不日,顾佑的调遣文书终于到达至他手中,果然调至边陲接替李卫,无论品位还是勋位,皆往上提了提。

他来信表示,克日出发回京面圣受封。

顾青霄知道后,便开始着手拟折子辞官了。

只是,未等他把折子呈到通政司,事情却起了变故。

其时,虽朝廷动荡了阵子,可要办的还是要办,一年一度的春祭如期举行。

顾佑刚巧赶了回来,在春祭前受封。

自此,“顾宅”便成了“顾府”。

若非刚好第二天是春祭,他们赶着准备,怕新上位的势力早就带着贺礼把顾府门槛给踏平了。

事情,就发生在春祭之上。

当天,身为随驾一支,顾青霄自然被安排到岗,带着麾下守在皇帝附近。

步昊正身为其中一名要员,自然在座,而又由于这次“清洗”中立了大功,特被安排坐于皇帝旁边。

顾易扬自然是在受邀之列的,只是自上次之后,不管他还是皇帝,均知道他不可能赴约的了。

然事情总有千般巧,当天刚好有一个官宦早前从他那订了一个玉如意,在送到他家时发现有点瑕疵,便退了回去,让他找人打磨好在今天送到宫门前,他出去取。

由于庆典安排在春祭祭祀后,送礼是在庆典之中,所以时间上还来得及。

于是,顾易扬按照约定,在宫门外候着,连守门的侍卫几次邀请进去,也笑着拒绝了,只道待得某某时辰,把东西交付便要走。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啾——嘭!”

只听见一声炮响,春祭礼成。

仿佛是一个讯号,皇宫外,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身着甲胄,头戴盔甲,手举武器的士兵!

为首的,是一群骑着战马的骑兵。

只听领头的人一声令下,那群士兵们向皇宫的四大门,八大口发起冲锋!

哗啦啦的响成一片。

他们训练有素,冲锋有序,便是守门的将领,也有所不及。

而很快,一些眼光毒辣的侍卫,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些士兵的身份——亲王麾下亲兵!

一些机警的,马上跨上马,往宫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亲王造反!报!护驾!”

沿路,侍卫们纷纷奔走通报,同时举起武器。

亏得近年边陲战事吃紧,并有往内发展的势头,如今军中训练也比从前要严格,所以这次事情虽然发生得突然,可不至于不堪一击的地步。

只是,作为倒霉呆在宫门前的顾易扬,事情刚发生时,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那群全身黑甲的士兵向宫门冲锋。

而其中一个士兵发现了他,顺手就要给他一刀,顾易扬呼吸一窒。

却在就这时,那个正等着士兵冲破宫门的领头,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在刀子落下时,喊了一声:

“住手!”

那个士兵闻言,立刻勒住了马,停了下来,扭头看他。

顾易扬苍白着脸,长舒一口气,同样看向他。

不管最后如何,他此刻,无比感激这个叛军,若不是他,估计他没被砍死,也会被战马给踩成肉酱。

“领头?”

由于此时他们身份特殊,所以均不喊原来的官职封号。

“绑上他,会有用!”

只听那领头说罢,不再看顾易扬一眼,转身便策马走到叛军前面。

须臾,宫门被撞开,叛军一路长驱直进。

而无辜被连累的顾易扬,则绑在了最后一匹马上。

另一边厢,刚准备进入庆典程序的宫中,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本来笑着玩着的后宫嫔妃们一下子尖叫起来,一些文官更是乱成一团,便是品位不高的武官,脸色也是苍白。

只有皇帝和步昊正级别的武官,神情自然,有的甚至对视一眼后,现出果然如此的神态。

顾青霄自然发现这情况,前后稍作一整理,便猜到,恐怕今天这场逼宫戏码,早在皇帝和步将军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们有意为之也不一定。

此时政局未定,新旧势力磨合未成,还没能认清己方形势,最是容易作出有欠考虑的行动,若再展现出宫中守卫空虚之态,就更容易挑活正处于孤立无援的“有心人”的心思了。

只见皇帝站了起来,出声安抚了下众人,只道此次逼宫他们所有准备,稍安勿躁。

接着,步昊正站起来,开始作出部署,一方面指挥人把后宫嫔妃带回后宫,一方面唤了几个品位高的武官,一个个下命令。

顾青霄如今身为随驾一支,自然不在此列,只管站在皇帝身边就可以了。

只是,却在此时,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青霄动作一顿,而后眯了眯眼。

接着,守卫军在步昊正的部署下开始有条不紊行动起来。

很快,快速向里进发的叛军被堵住了去势,一时之间两军交战,胶着不下,鲜血四溅,惨叫不断。

而为了表现己方的凛然不惧,皇帝也不屈居在后,带上随驾,策马往前线而去,准备正面迎战。

顾青霄自是在其中。

而既然皇帝亲临阵前,叛军方自然少不得同等以待,一身甲胄的亲王走到了阵前。

接下来,便又是一番弟弟怨恨哥哥,哥哥教训弟弟的戏码,这些顾青霄一点都不关心,然当他眼睛随意扫到叛军后方时,一袭白衣,被捆绑在一战马上的人影,令他呼吸为之一窒。

……先生?!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们想用先生威胁皇帝?可能吗?

而事情就是如此,越不希望,便越是发生。

只听见亲王手持利剑,对着皇帝继续道:

“……既然我来此,自然不会空手而归。你看,身后便是我的士兵们,皆是精锐!今日,若你不交出皇位,我将不惜血洗此地!”

说话间,剑往后挥,连带着,人也往后侧了侧,而就此时,他目光扫到了顾易扬。

骤然,双眼一亮。

身为皇帝的弟弟,他自然知道他对顾易扬的那点心思。所以,只见他哈哈一笑,大喊:

“皇兄,你看,我今天可是带了礼物,用来交换你的皇位!”

副将机警,马上让人把顾易扬带上。

原本把顾易扬横放在其后的领头,见了众人的反应,马上便明白过来,不禁低骂了声:

“靠,怎么还真的有用?”

可无奈,只能交出。

待他们把顾易扬领到前面时,知道皇帝与顾易扬之间内情的,几乎都瞪大了眼。

自古,江山与美人两难存。

……就看你如何取舍了。

也几乎同时,他们看着皇帝,眼神如此说着。

而皇帝看清是顾易扬时,脸色也是一变。

他千算万算,也料不到本不应该来的顾易扬会出现在此,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与他同样脸色难看的,还有一旁的顾青霄,不觉,他已越过其该站的位置,走到了前面。

虽然这行为实属不该,可现在两军对阵,其也不好斥责,只伸手去扯,但架不住顾青霄真心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到皇帝附近。

这个时候,不管是为了此朝江山社稷,还是为了身为皇帝的威严,以免在历史中落下骂名,最好的方法便是由皇帝一方亲自把处于中间的顾易扬杀死,既去掉对方的筹码,也壮了己方的声势。

只是,又有谁是心甘情愿选择这种方式呢?

皇帝死死盯着一脸平静回望他的顾易扬,隐忍着,死死抿着唇。

接着,他发现顾易扬目光落在他身旁附近,他随之扭头去看,果然见到了逾矩上前的顾青霄。

顾青霄的皱着眉,却没了动作。

变故,也就在此时发生了!

“啪嗒!哢哒!”

只闻一阵甲胄碰撞的声音,本来站在皇帝身旁的步昊正,突然暴起,冲向顾易扬!

几乎同时,顾青霄一个箭步,同样冲了上去。

只是二人的动作却截然不同。

步昊正毫不犹豫从剑鞘中抽出利剑,向顾易扬挥去!

顾青霄则毫不犹豫,将顾易扬扑倒!

“噗!”

只听见闷闷的一声,利剑从后插进了顾易扬肩上,透体而过!

血,湿了二人的衣服。

顾易扬一瞬瞪大了双眼,接着,渐渐地,双眼仿佛一点点失去神彩,最终,印出了碧蓝的天,而后,徐徐闭上。

待步昊正松手时,由于顾青霄侧趴着,且比顾易扬重,往侧面倒时,连带地顾易扬被带起。

剑尖,自顾易扬侧腰而出,鲜血,染红了其一身衣服。

血潺潺流出,很快,便成了血泊。

皇帝微微张开了口,看着这一切,双眼茫然看向步昊正。

可当他发现,步昊正的神情阴沉,仿佛所做一切,皆是理所当然。

皇帝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叛军中同样惊讶的亲王。

而这一眼,却仿佛是一个讯号。

角号响起。

两军嘶喊声成片,举起武器,冲向对方!

这一切,已与躺在血泊中的二人无关了。

第六十一章:送别

午后。

初夏的风总是透着微微的凉意,令人叹然。

在城外的某个亭内,几个打扮平凡,却一眼便觉气质不凡的人相互举了举杯,而后,一饮而尽。

只听其中一人对着一袭白衣绣红边的人低声道:

“先生……我想和你单独说说话。”

站在白衣人身旁的青年闻之却皱了眉,扭头扯了扯他的衣服,唤了句:

“先生……”

白衣人——顾易扬挑了眉,而后随意挣开了青年——顾青霄的拉扯,扭头对那人道:

“好。”

话落,示意顾青霄和从刚才就一脸看戏神态的步昊正暂时回避。

步昊正虽然很想留下来听听,但也知道这次会谈可能是二人最后一次会谈了,因此也就耸耸肩,拉着顾青霄往亭外走。

“先生!”

被拉着走的顾青霄仍旧频频回头,大声唤了句。

顾易扬没有理会他。

顾青霄见了,委屈撇了撇嘴。

步昊正随意扯了条旁边的草茎叼在嘴里,坐在草地上,手往后橕,半眯着眼享受着微风拂过的舒爽。

及见顾青霄还站在那死死盯着远处的亭内,不禁嗤的笑出声,调侃:

“好了,你还是坐下来吧,那小鬼不跟你家先生聊个够是不肯罢休的。”

顾青霄闻言,只看了他一眼,转头盯着那边,及见到那人——皇帝拉着他家先生的手时,更是皱起了眉。

步昊正干脆一把拉住他的手,一用力往下!

顾青霄一个不妨,失去平衡,被扯得摔倒在地。

“坐下来吧,我们也聊聊,这次你们离京,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见面了……说不定,这就永别了呢。”步昊正开玩笑道。

可顾青霄听他这么一说,却是一愣。

……对啊,这次不单单很可能是他家先生和皇帝的最后一次会面,还可能是他跟步将军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一想到自己竟然在这时候只顾着嫉妒,竟忘了好好跟这算是半个老师的人道别,心下不免有所愧疚。

于是,只见顾青霄忙坐正,一脸愧疚地诚恳道:

“对不起,步将军。”

步昊正咧嘴笑,不在意摆摆手,嘴边的草茎换了个边,仰头看天,眯着眼道:

“你们之后有什么计划?直接回到那个小镇上?”

顾青霄见他舒适的神态,也不禁往上看。

万里无云。

“嗯,会回到小镇上。不过大概会走慢一些,先生说了,好久没有出远门,想好好走走。”说到这,顾青霄嘴角也勾了起来。

“也是,你们身上的伤还没全好,是该慢慢走。”步昊正这次干脆躺倒在地上,看着天。

“我的基本没什么大碍,就是先生……我怕他身子骨弱,留下病根。”说到后面,顾青霄不禁微微拧眉。

步昊正闻言,不觉也皱了眉,道:

“你知道就好,我说你们怎么就不等伤势全部痊愈才走?反正现在你无官一身轻,顾佑还没离京,在顾府又多人照顾,安稳得很,何必找罪受。”

顾青霄苦笑:

“我跟先生说过了,只是先生说了,尽管上一次亲王逼宫不成,虽然皇上早有准备,但还是动了筋骨,朝廷中政局不定,像他和我这样的是非之人,还是早点离开的好……你也不是不知,当时可是很多只眼睛看着我们倒在两军之间,说其中没点什么,谁也不信。与其在京城中惹麻烦,还不如早点离开。”

步昊正听了,沉默了半晌,才垂眼低声道:

“你知道,当时我不得不那么做。”

顾青霄怔了怔,同样沉默了会,才认真看着他问:

“步将军,我只想知道,你那天,是否早就预料到我会扑过去?”

言下之意,却是问:你当天是否真的有心去杀他先生?

步昊正一愣,转念便明白过来,橕起上半身,大力推了一把顾青霄,才笑骂:

“你以为我跟你家先生的情分比你差多少?”

顾青霄被推得侧了侧身,但毫不在意,只咧嘴笑。

步昊正又骂:

“还笑,你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比起杀顾易扬,我可宁愿杀你,你还笑得出来?”

顾青霄却不在意,只腼腆一笑,道:

“如果我的命可以换先生的,我觉得……还不错。”

这下子步昊正真的气笑了,抬腿就给了他一脚。

顾青霄却非白从军的,只一个翻身,便躲开了。

步昊正补一脚,他又躲。

再补,再躲。

几次来回,终于耍累了。

而就在这时,亭内的对话似乎终于接近尾声。

只见顾易扬向顾青霄招了招手,而顾青霄马上弹地而起,翻身跑过去,嘴里欢快喊:

“先生!”

仍坐在地上的步昊正见了,摇摇头,抬手向被顾青霄抱上马,并抱在怀里的顾易扬挥挥手,大喊:

“喂!我有空会去找你们的!”

在马上正半紧张半兴奋抱着顾易扬的顾青霄,闻言差点没掉下马……刚才谁告诉他他们这次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怪不得方才他问先生要不要和步昊正道别,他家先生一副“随便”“很麻烦”的神态,合着他们早约定好了。

“走吧。天气正好,有点犯困。”

顾易扬窝在顾青霄怀里,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哈欠,喃喃。

顾青霄自然不敢怠慢,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垂眼站在亭内的人,才狠狠点点头,脚下一夹。

“吁!”

只听马匹嘶叫一声,撒腿便跑。

路上,顾青霄还是没忍住,附耳低声问:

“先生,你……刚才跟皇上说了什么?”

本来闭目养神的顾易扬闻之,勾起了嘴角,道:

“与你何乾?”

被这么一噎,顾青霄心里有点难受,于是便不再问了。

待顾易扬发现自家小孩还真委屈上了,才睁开眼往上看他,唇弯了弯,道:

“我只跟他说,我的伤不碍事,因为有个呆子替我挡了刀子呢。”

顾青霄闻言,眨了眨眼,咧嘴笑。

另一边,目送那骑快马已离开了视线,步昊正见站在亭内的小鬼仍旧垂着头,没动静,便也没动,乐得悠然躺在草地上看着天。

这阵子又是篡位又是逼宫的,他还真很久没如此悠闲看过天呢。

终于,在日光变得阴暗时,那人动了。

他缓缓走到了步昊正身边,看着躺着面对他的他。

“唉……”见他如此,步昊正终于叹了生气,拉着他的手一扯。

皇帝被扯得跌坐在草地上,只是神情仍旧木然,似想着什么,又似什么也没想。

只见步昊正按住他的肩,正色道:

“小鬼,你可是皇帝。”

这句话,仿佛一句咒语,令其回过神来,眼睛也有了神彩。

只是,转瞬,眼眶却红了。

在初夏的黄昏,风徐徐吹着,一句轻轻的话,似随风而散。

……先生说,好好当个皇帝。

第六十二章

山间,凉风习习,溪水潺潺。

“呼……”

赤脚浸在冰凉的溪水中,享受着温暖的日光,顾易扬不禁舒叹一声。

这时,一阵烧烤的香气飘来,接着便是一阵唤声:

“先生,鱼好了。”

顾易扬回首,就见到他家青年正手脚利落把烤鱼从火上拿下。

他嘴角弯了弯,道:

“我脚还没干,穿不了鞋。”

青年听了,马上道:

“那我过来。”

话落,便用小刷子在鱼上刷上一层酱汁,直接拿着穿在竹子上的鱼过来,送到顾易扬手边。

顾易扬接过,只见酱汁在鱼面上还慢慢渗透着,发出嗞嗞的响声,浓厚的香气扑鼻而来,尝试咬一口,外脆内嫩,美味异常,笑眯眯道:

“手艺还不错。”

青年腼腆一笑,也不说话,直接把他还放在水里的脚抬起,放进怀里,又从旁拿起一条布巾,温柔擦干上面的水,边擦还边道:

“山间水冷,浸多了不好。”

顾易扬方才本就说着玩,却没想青年竟做到这地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及见到青年擦干了还不止,又用手揉着,道:

“这样应该会暖和一些。”

然他话虽如此说,但这揉的动作未免太过缓慢,太过……奇怪了些。

这下子,顾易扬终于反应过来了,可又不知应该给予什么反应。

看着自己的双脚被玩弄似的揉摸,顾易扬耳根不知不觉红了,抬眼看青年,却发现他神情没有一丝一点的邪气。

也不知哪来的气,顾易扬一脚踢开了他的手,把剩下很多的鱼递还给他,低声说一句:

“我自己来,你吃你的。”

轻易感觉到顾易扬情绪的青年有点无辜看着他,唤:

“先生?”

可顾易扬却不理,只横了他一眼,自顾自穿袜穿鞋,站起来道:

“走吧。还要赶路。”

青年挠挠头,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他了,只好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也不敢再说什么,就怕又惹他家先生生气。

而顾易扬在一边看着忙得像蚂蚁似的青年,怔了怔,最后苦笑,抚额低喃:

“顾易扬啊顾易扬,你这辈子何时就这么不干不脆过了呢……”

而后,二人继续上路,日落前的目标是能够在日落前到达小镇。

说起来,这已经是他们离京后的两个月了,一路下来,游山玩水的,好不优游自在,仿佛回到十多年前,书院中大部分人参与会考,他们偷空出游时一般。

行至傍晚,眼看小镇已近在咫尺,二人便在镇外一茶亭里喝上一口水再入镇。

刚巧,茶亭里除了他俩就没人了,就老板在那低着头打瞌睡。

最后还是青年坐下来大声唤叫唤,他才应的。

当茶亭老板,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一手提着茶壶过来时,却惊叫一声:

“顾青霄?!”

青年——顾青霄抬眼,也一愣:

“马义?!”

原来,这是当年常跟在顾青霄身边,他当千夫长,他就当百夫长,他当将军,他就当副手的马义,只是后来顾青霄留京任职,他却留在边陲,才断了这一层牵连,后来便是书信来往的多。

只是,顾青霄却一直以为他还留在军中的。

“你怎么会在这?”

只见马义咧嘴笑,用手中拐杖敲敲自己有点瘸的脚,道:

“打仗留下了病根,而且军功也够,不再是军户,就出来了。”

笑容很是开朗,没有一丝为自己的脚痛苦的痕迹。

顾青霄顺着他的动作看他的脚,愣了愣,神情便从惊喜变得难看。

虽然说打仗哪有不受伤,下了战场的士兵,哪一个不是带着一些永久性的病痛,可亲密的朋友如此,还是令人难受。

顾青霄道:

“确定不能治了吗?说不定……”

马义摇摇头,扬起笑,似毫不在乎:

“诶,哪来那么多废话呢……你别忘了,我以前可是跟过行脚大夫的,能不能治好,我自己最清楚。”

顿了顿,又说:

“而且现在这只脚也不影响我什么,我现在开着这茶亭,虽然你现在看着没什么生意,可到了中午,可热闹了,每天除了赚够自己的,还能存点钱,加上以前的饷钱,生活是没问题的。”

接着目光一转,溜到从一开始就看着他的顾易扬身上,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似的:

“这是……哪位?”

自山溪后便一直赶路,也不愿意顾青霄背他的顾易扬,正累得很,听他开口时的声音,便确认了心中所想,而后不禁皱了眉,翻了翻白眼,道:

“与你何干?”

这态度别说非一般陌生人相见时应有的态度,就是顾易扬再看一个人不顺眼时,也未曾如此,倒让顾青霄诧异了。

可马义却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有所料,咧咧嘴,突然撞了撞顾青霄的手肘,一如当年,神秘兮兮,却用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道:

“是嫂子对不对?”

顾青霄闻言,一张脸涨得红彤彤的,想辩解,却不知如何辩解起来,而看顾易扬,却发现他突然站了起来,往茶亭外走。

“诶诶?先生!”

顾青霄顾不得叙旧,马上追上去,只回首喊了一句:

“马义,这离我住的小镇很近,迟些时候我来找你!”

马义挥挥手,仍旧咧嘴笑,见他们消失在视线中,才吐吐舌头,低声喊:

“啧啧,青霄家的果然认出我来了……希望他别告诉他我曾经参与谋反的事,不然让青霄知道是我把他的先生捎上的,指不定撕了我。”

顿了顿,又嘀咕:

“不过我当时也就好心嘛,谁知道他家先生竟然被盯上了呢。而且,看在他当时到李府调查时我放过他的份上,应该……咳……”

另一边厢,顾青霄以为他家先生真生气了,虽然追上去,却不敢硬拉他,就紧跟着。

直到顾易扬受不了,在进小镇时,停下了步。

只见他斜睨身侧同样停步,眼巴巴看着他的顾青霄,半晌,才勾起了嘴角,似笑非笑:

“你很想?”

顾青霄初始还没反应过来,怔了怔。

……是嫂子对不对?

……你很想?

明明回答只是一句问话,可配合着那微微往上挑的凤眼,戏谑的,勾人似的笑,却——

瞬间,顾青霄双眼一亮,嘴巴张了张,而后咧得都快要到耳朵了。

而就在他捂住怦怦直跳的心,逼着自己冷静,试探着再仔细问时,路过镇口的一个妇女却惊讶看着他们,远远便喊:

“这不是顾先生吗?!”

那竟是杜生的娘亲。

顾青霄和顾易扬转头看去,皆是一愣,没想刚回来就遇到熟人了。

可二人反应却不同,顾青霄是恨不得她没看见他们,只待他好好问清楚他家先生这话里的意思。

顾易扬何等人,一眼便看清他的想法,笑容便更大了。

而他后想想,还是安抚安抚青年。

于是便在迎向快步走来的杜娘时,踮起脚,毫不在乎是否引起路经此地的人的目光,大大亲了一下顾青霄微微张开的唇,才转身迎向杜娘。

顾青霄一愣,脸红得滴血似的,死死盯着不远处拉住杜娘的手说话的顾易扬。

……喂,小鬼,要跟我走吗?

……好。

这是多年前,顾易扬和顾青霄,首次见面时的对话。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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