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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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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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每一天
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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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脚印、证明我来过
公子给徒儿笑一个by扶风琉璃 (冰山温柔攻X欢脱二萌受)
HE 受穿越 菊洁 温馨 萌 欢脱 师徒年上 古风 伪武侠 慢热
攻:柳筠(流云) 受:唐塘(云四)

三句话文案:
☆ 二货骚年乐颠颠掰弯自己又掰弯湿虎的欢脱故事。
☆ 冷酷湿虎冰雪消融春水荡漾极至宠溺徒儿的温馨故事。
☆ 配角酱油各种欢乐、伪武侠真搅基的热闹江湖故事。

温馨提示:
1、千万千万不要喝水,容易喷屏。
2、记住不要吃东西,呛着了作者菌会很罪过。
3、牙齿不好的就不要看啦,太甜蜜了容易蛀牙。
4、本文偏素,无大肉,但肉沫沫、肉渣渣、肉汤汤绝对鲜美。
5、由于作者菌太萌湿虎的转变动心沦陷过程,所以本文微慢热。
1V1,HE,[年上] 湿父:冰山温柔攻 徒儿:欢脱二萌受


师父语录:
“今日你入我门下,便要凡事听我差遣,你可愿意?”
“端的一番好心思!有时间不好好练功,整日想着各种法子讨好师父,这是我教你的么!”
“蠢货,教了你那么多,一样都用不上!”
“一身是伤,满手鲜血,这样的师父,你还要么?”
“四儿,你究竟是从多远的地方过来的?竟然让我给捡到了。”
……

作者爆料:
其实吧,师父虽然冰山略面瘫,但是动心后尊的非常非常的温柔啊!!!【口水~~~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塘(云四),柳筠(流云) ┃ 配角:鹊山(云大),墨远(云二),覃晏(云三),离无言,连慕枫,谢兰止,东来,元宝,大小福,苏老板,君沐城 ┃ 其它:公子给徒儿笑一个,唐塘,柳筠,流云医谷,流云公子,师徒,年上,江湖


☆、1灵魂出窍

  唐塘在醒来的最初几分钟昏昏沉沉,抱住脑袋自虐地捶打N次后才逐渐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医院的病床上。
  床头灯亮着,光晕只笼罩着一小片空间,昏暗的病房内悄无声息,墙上的指针隐约指向11点。
  静谧中,昏迷前的记忆碎片一片片砸来,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喧嚣,翻到山底的旅游大巴,惊恐尖叫的乘客,自己伸长的手臂,怀中老妈惊慌的眼神……
  老妈!!!老妈怎么样了?!唐塘后心一阵冷汗,双手一撑从床上跳下来,鞋都来不及穿就向门口跑去。因为担心着老妈的现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脚利落得好像从来没有在病床上躺过。
  等他冲到门边伸手开门时,被自己穿门而过的手臂骇到了……意识到出现问题时,来不及刹住的脚步直接将他带出了门外。
  唐塘一阵冷汗,目瞪口呆地回望身后紧闭的门。
  过道里传来熟悉却带着几分虚弱的脚步声,唐塘的心一下子被吊起。接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
  “老妈?!”唐塘看着对面仿佛老了十岁的女人,又惊又喜。惊的是老妈憔悴了好多,喜的是她只是额头贴着纱布,身体看起来安然无恙。
  他急走几步迎上去:“老妈,你没事吧?老妈?老妈?”
  唐塘再一次惊骇地看着自己的手从他老妈的肩上穿过。靠!什么情况?!
  眼窝深陷憔悴不堪的老妈好似完全没看见他,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唐塘紧随其后。
  病房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面前,病床上躺着的赫然是他自己。
  我躺在床上?我躺在床上!那站在这里的是谁?唐塘脑中一片沸腾,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在做梦?灵魂出窍?还是已经挂了?
  他冲到床前,把手探到那具身体的鼻孔下面。自己试探自己有没有呼吸,这种感觉实在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竟然有呼吸,胸口还在微微的起伏……那就是说,我没死?
  唐塘瞪着床上的自己,脑中嗡嗡作响:站在这儿的我是细胞分裂出来的吗?
  他老妈坐在床边,一边流泪一边抚摸手中的照片,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他从小到大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气质不凡的女强人仿佛一夜间熬成了祥林嫂。
  照片是唐塘半个月前考上大学后在警署大院的桂花树下照的,身边的老妈笑得跟自己一样灿烂,身后站着一排警局的叔伯大哥们,一个个喜笑颜开,好像考上大学的是他们自己家的儿子或兄弟,镜头前面还有一只抢镜头的黑背,呲着嘴吐着舌头,乐颠颠的。
  唐塘想去扶他老妈,试了几次都是徒劳,急的直抓头发,红着双眼在屋子里暴走撞墙。
  不撞还好,一撞更是暴跳如雷,这些墙全都跟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似的,一碰就穿过去了。他不断尝试着换个地方碰,可还是徒劳,一会儿穿到走廊一会儿穿到隔壁房间,连续穿过N道墙壁后,唐塘彻底崩溃,一屁股瘫坐在了床脚狂抓头发。
  看看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外面的情形,隐隐只有路灯映上来的一点微弱灯光。
  如果穿过这扇窗子,我是漂浮在半空还是掉下去粉身碎骨?
  唐塘好奇地想着,忍不住又爬起来朝那边走过去。他看着手指一点一点穿透窗帘、穿透玻璃,心慢慢沉到谷底。其实,这种情况,应该属于灵魂出窍吧?
  在他视线不能及的身后,墙上的时钟滴答一声跨在了12点上,窗外突然白光乍闪刺入眼膜,伴随着轰隆一声惊雷。唐塘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力道往前拽去,哗啦一声,仿佛掉进了游泳池子里。
  来不及思考便凭着本能向上游,很快浮出了水面,一看四周,倒抽一口冷气。空气出奇的清新,抬头是碧空如洗,四周是水波粼粼。看起来竟像是在一片未被开发的湖里,湖水清可见底。
  靠!别告诉我这是我好事做太多上了天堂了……
  他甩甩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按照刚才的方向找过去,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像是缺了玻璃的窗子。他憋着气游过去,刚跨进洞口就一头栽倒下去……
  病房依旧,躺在床上的人依旧,老妈依旧……唐塘瘫在地上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发呆,要不是身上的病号服湿湿嗒嗒,他真不敢相信刚才已经游了一趟湖。
  不死心,又爬起来往窗子贴过去,手一伸……再次进入那片湖泊。唐塘游出水面,抬头看看烈日,拍拍脸强迫自己镇定,转身重新回了病房。
  经此一趟折腾,他不得不相信,这真的是灵魂出窍了!
  他走到护士台想找支笔写个留言条给他老妈,结果手指像捞空气一样啥都没捞着。
  这家医院离他家不远,他回家准备找身干衣服把湿透的病号服换掉,可那些衣服也像纸和笔一样,全都握不住。
  想到之前的湖,他又奔到卫生间,洗脸池子里还留着一点水,他把手指戳进去,提出来,滴水未沾……
  熊玩意儿!唐塘彻底暴走!除了地面,还有什么是他能碰的?丫怎么不直接把地面也穿了?直接穿到下面的阴曹地府找阎王下棋算了!
  做一缕幽魂真他妈的辛苦!
  唐塘愤愤不平地回到医院陪他老妈,虽然他老妈看不到,可陪在她身边心里总归是有点安慰。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投射到这个城市的高楼顶端时,唐塘惊奇地发现,他肚子饿了……他,作为一缕幽魂,竟然肚子饿了!!!
  虽然早就做好心理预期,可当他看着自己的手一次又一次从医院食堂不甚美味的快餐里穿过时,真的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作为一缕幽魂,他竟然要面临被饿死的命运!当他意识到还可以回到那片湖喝几口水时,更加悲惨的事发生了!把头探出窗子看到的竟然是医院外面的花园,手指伸出也没有水,那湖就像昙花一现般再也找不到了。
  唐塘垂头丧气地跟着他老妈做了一整天跟屁虫,肚子越来越瘪,终于在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发现了那扇窗子的神奇之处,要穿去那片湖,必须在半夜12点左右,而那边竟然是美国时间,艳阳高照,看样子是在正午。
  这片湖太大了,一眼望去四周都是山,掩映在白茫茫的雾气中,真幻难辨。他喝了几口水算是填了肚子,挑了个看起来靠岸近点的方向游过去。幸亏他从小没少下河摸鱼,水性好得很,不然这么大的湖能把他累沉下去。
  趴在岸边,发现身下的草竟然被压弯了,唐塘眼睛一亮,扯了一根放进嘴里嚼啊嚼,饿了一天一夜,真是草根都成了美味。他兴奋地爬起来朝一边的山坡跑去,这个山坡上的石头他也能拿起来!兴奋不已!
  半山腰的草藤中掩着一个半人高的山洞,他弯着腰爬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一直没穿鞋的脚光溜溜的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心里碜得慌。
  横竖是个幽魂,没什么好怕的!给自己打了打气,待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之后继续前进。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亮光。唐塘兴奋地直起了腰,咚一声撞到头,在山洞里幽幽的发出回音。
  要放到平时,他早就暴跳了,不过现在反倒是一阵欣喜,撞到头了,就说明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实打实的,好歹找点吃的还是有那么一丝希望的。
  再世为人啊!看着眼前灰扑扑的大路和远处的高高耸立的城墙,唐塘捞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辛酸泪。
  城门的守卫见他一身邋遢满面灰尘,以为是个要饭的乞丐,也就没管他着装怪异,大手一挥呼喝两声便放他入了城。而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是找吃的,也不管这是天堂仙境、阴曹地府还是身穿魂穿,总之,这个地方能找到吃的,那是一定的!必须的!等他迟钝的意识到这是另外一个时空,那已经一天以后的事了。
  作为一个在社会主义红旗下长大的,由一名有道德有思想的祖国花朵蜕变而成的有志青年,偷包子偷大饼这种事,真的想都不能想,即使想到了,也坚决不能做!就算要做,也要保证不会被抓到暴打一顿!唐塘饥肠辘辘,眼睛发直,口水滴答,第九十九次拿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角,摸了摸凹进去的胃部。
  “大婶儿,能不能送我一个馒头?”唐塘小心翼翼地开口讨食,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连忙补充道,“我不会白吃的,我给你洗碗!真的!”话刚说完突然意识到这个卖馒头的大婶儿似乎没有碗……
  “呃……要不我给你刷蒸笼!”
  大婶儿看了他第一眼,又看了第二眼。只不过第一眼用的黑眼珠子,第二眼用的眼白,抬起鼻子哼哼:“也不瞧瞧自己脏成什么样子了,还洗碗!”
  “……”唐塘顿时觉得自己罪过了,心想着是不是应该先回那湖里洗把澡再来,但是,肚子实在是饿啊……
  “滚一边儿去!”大婶儿叉着腰挥舞铁铲赶人,“没看见老娘在摆摊儿啊?影响老娘做生意你赔得起啊!”
  我……靠!唐塘攥了攥拳头,喘了几口恶气强忍住砸摊儿的冲动。虎落平阳被犬欺!老子认栽!
  又蹭到一家酒楼门口,酒楼里总有碗要洗的吧?某人踌躇满志,结果半只脚还没迈进就被店小二一把推了出来,亏得他从小练过,不然肯定要像电视里那样被推个龟壳朝天,那就丢人丢到姥爷家了。
  “臭要饭的!闪一边儿去!”店小二推了人还不满足,又张嘴骂了一通,一回身点头哈腰,声音低了八度,“呦,大爷您这是要回去了?替咱向云爷和二爷、三爷问好!石头快去将大爷的马牵来!”
  伴着小厮的高声应和,一双绣满银纹的高靴跨出门槛,紫袍衣摆落下,将靴子遮住了大半。
  唐塘被店小二推得火大,像个无赖似的盘腿坐在酒楼门口的大街上,目光沿着紫袍缓缓上移,视线落在一张俊美不凡的笑脸上。
  噗……大爷?这不是骂人的话么?唐塘好笑的看着面前衣冠楚楚的骚包男。当然,他不会承认暗骂人家骚包纯粹是出于嫉妒,他也已经忘了自己在学校时也是相当骚包的。
  云大勾着嘴角与唐塘对视,将他嘲讽的表情尽收眼底,似乎觉得有点意思,不由得笑意更浓。
  两人一站一坐的对视着,颇有几分高富帅对矮穷挫的架势。
  唐塘一想到自己就是那个矮穷挫,顿时不高兴了,看着面前骚包男的得瑟笑脸恨不得冲上去盖一个脚印。
  “笑屁!”唐塘忍不住把心里的话骂了出来。
  “嗯,的确在笑屁。”云大笑眯着眼开口,清朗的声音很好听,可惜说出来的话跟唐塘一样糙。
  唐塘一下子给气乐了,搓搓鼻子道:“帅哥,笑容不能拿来当饭吃的,借俩馒头给我吧。要是我顺利活下来,回到总舵一定将你的大恩大德禀明帮主,让他封你一个八袋长老当当。”
  “你这身衣裳倒是有趣。”云大慢条斯理道,“只是不知你出自哪门哪派?你所说的帮主又是何方高人?”
  唐塘面露得色:“丐帮帮主洪老前辈没听说过?”
  “唔……”云大皱眉思索了一阵,道,“未曾听闻。”不过丐帮丐帮,听起来倒像是和乞丐有点关系,说不定是这小子胡诌的。
  唐塘看他思索得一脸认真的样子,顿时无语,随意地挥了挥手道,“兄弟,你别管什么钙帮铁帮了,我这都快饿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正说着话,一匹漂亮神骏的白马被小厮牵到门口,停在唐塘身边,对着他打了一个特响的响鼻。唐塘被它这动静刺激得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横眉怒对。
  白马无辜地甩了甩尾巴,又是一个响鼻。
  “我……靠!”唐塘狠狠指着它的鼻子,对上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突然觉得十分郁闷,跟个畜生较什么劲?手指抖了抖无趣地收回。
  云大上前牵马,侧头看看唐塘,见他面黄肌瘦邋里邋遢的模样着实有些不忍,叹了口气将手伸入怀中。
  唐塘一下子眼睛亮了,眨都不眨地盯着他的手看。
  云大捣鼓了一阵,空着手出来,“哎呀”一声,一脸无辜道:“银子怎么全花光了?”
  “……”唐塘顿时一脸涂了十个臭鸡蛋的神色。
  饿肚子不要紧,被鄙视不要紧,特么的老子最恨被人耍!怒火滔天却又饿的有气无力的人最后狠狠将全身仅存的一点力气使向了脚底板,抬起腿来猛地一踩。
  “嗷呜……”云大猝不及防脚面一阵剧痛,皱着眉头一手指着他冲天的鼻子,羊癫疯似的颤个不停,“臭……臭小子!”
  “敢耍你老子!踩你一脚算轻的!”唐塘拿出流氓的架势啐了一口,转身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开。
  云大又气又乐,甩了甩脚扑在马背上闷笑:“哪来的野小子?谁耍你了?没银子还有铜钱嘛,可是你自己不要的……”
  这番话唐塘没听到,人已经走远了。他晃荡着又饿着肚子寻摸了半天,还是讨不到吃的,最后停在一个馄饨摊前面艰难的吞咽口水时,开始琢磨是不是可以借点火到河边去捞点鱼来烤烤。
  一匹白马悠悠然踱步而来,停在了他的身侧。唐塘好奇的抬头,一看马上的人,顿时脸色一拉,扭过头去了。
  “给他一碗馄饨,找的钱也给他。”云大扔了碎钱到老板面前的桌上,冲他指了指唐塘。
  “明明有钱嘛……”唐塘被他施舍了脸也拉不下来了,可又碍着面子不好意思道谢,闷着头拿脚趾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云大瞥了眼他脏兮兮光溜溜的脚,啧了一声点头道:“身手不错!”说完嘴角一勾,轻喝一声策马远去,瞬间便不见踪影。
  好人哪!这世间还是有好人存在的啊!唐塘彻底忘掉之前的不爽,感激涕零地望着马蹄甩下的一路尘烟,感慨了一通突然回头对老板道:“找多少钱?”
  老板拿起桌上的三个小片片朝他晃了晃,又在手里颠了两下收入怀中,笑呵呵道:“三文正好,不多不少。我这儿的馄饨是三文钱一碗,没得找了。”
  感激之情瞬间烟消云散……
  捧着馄饨碗,一边喝得稀里哗啦,一边将抠门的紫衣骚包葛朗台从直系九代到旁系十代全部问候了一遍。脑中突然想起一个非常久远的广告:“黑芝麻糊哎……黑芝麻糊哎……”
  唐塘盯着一滴汤都不剩的缺口陶碗,犹豫着要不要像广告里那西瓜帽小孩儿一样将碗底舔一遍。想了想觉得太丢份儿了,终于意犹未尽的放下。


☆、2流云医谷

  当饥饿再次来袭时,唐塘彻底将社会主义好青年的节操扔了一地,开始了悲催的偷窃生涯。正所谓盗亦有道,当然,这个“道”不是道德的道,而是指方法、策略。
  唐塘从不在一家偷太多,往往是这边捞个包子,那边拈个葱饼,被人发现了就把东西揣怀里一路狂奔到城外,靠着大树缓口气再一屁股坐下来慢慢吃。
  在第二次偷东西被人追出城,远望城门啃包子时,他终于意识到,这是在古代,或者另一个类似古代的时空。不管这是哪里,他在这边完全不像幽魂,可以被别人看到,可以触碰东西,可以吃,与正常人无异。这样他便很满足了。
  或许以后可以找份工作混混生活,再定期回到他的时空探一探,想办法把躺在床上的自己弄醒。虽然医生都没办法将他弄醒,可抱着这样的希望,总让人好过一点。就是不知道那个醒了之后,现在的自己会在哪儿,灵魂合一?还是彻底消失?不管了,反正都是自己,先就这样吧!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太悲观。
  “小东西,哪儿来的啊?穿的古古怪怪的!知道这是谁的地头吗?”一道沙哑的声音乍然响起,带着十足的轻蔑和挑衅。
  唐塘抬起头,诧异的看着面前两个邋里邋遢的粗糙壮汉。刚才走神太厉害,竟然没发现有人走过来,看这两人的扮相,估计也是乞丐。
  也?唐塘被自己吓一跳。这两人就跟面镜子似的,他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邋遢的自己。说起来,他已经三四天没洗澡了,估计一搓就能搓出大块大块的泥巴子。不行!一会儿吃完包子得回那湖里好好搓个澡!
  看他一直坐地上发呆,其中一个汉子不满地瞪着眼嚷嚷道:“臭小子!真是不识抬举!还不快把怀里的包子拿出来孝敬你爷爷?”
  唐塘本来还准备嬉皮笑脸地跟他们瞎扯一番,突然听到“包子”俩字,一下子急的跳起来,紧紧捂住胸口藏着的宝贝,警惕的瞪着他们:“要吃自己想办法!”
  “你爷爷我说的就是方法!快把包子老老实实交出来!”另一个汉子掳起袖子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别以为老子没瞧见,你今天偷了三个包子两张馍馍饼。老规矩,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发发善心留块饼给你。”
  “老规矩?”靠!果然是地头蛇!唐塘怒极反笑,“谁定的规矩?洪帮主已经声明这一带归我管,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两个来指手划脚?”
  “洪帮主?”两个大汉面面相觑。
  唐塘趁他们愣神的功夫撒腿就跑,他最近跑习惯了,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拔腿狂奔,反应敏捷得跟兔子似的。
  “嗨!别跑!”两人回过神连忙甩开膀子追过去,其中一个一跃而起,临空翻了几翻在唐塘面前落地,成功截住了他的去路。
  唐塘扶额低叹:“别告诉我这是轻功……”什么人啊,有功夫去卖艺啊,跟我这个走投无路的人抢东西!
  拦路那人两步逼近,探手就要从他怀里捞东西。唐塘反应很是敏捷,沿着他伸过来的胳膊侧身一转就错开了他的爪子。
  那人没想到他手脚这么灵活,顿时觉得有几分意思,“嘿”了一声,招呼同伴两人一齐上阵。
  双拳难敌四手,唐塘眼看躲不过去了,瞅准机会抓住一个人的胳膊朝自己一拉,跨步,扭身,弯腰,漂漂亮亮的甩了一个过肩摔,将那人像个王八似的摔在地上嗷嗷直叫。
  “你太肥了!老子的手差点抽筋!”唐塘甩甩手,余光扫到另一人正扑过来,抬腿一脚踩在他阔大的脚背上,侧身压肘,重重击向他的肚子,在那人痛苦皱眉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时,又挥着拳头朝他下巴狠狠砸去。
  那人被砸得脑勺朝后一仰,直挺挺地朝地面倒下去,腾起一地灰尘。
  先前摔倒的壮汉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吐了口唾沫星子,瞪向唐塘的眼神就像瞪杀父仇人。
  唐塘吓一跳,不至于吧?就为了俩包子?
  其实哪里是包子的问题,压根就是面子的问题。他们俩好歹在这一片的流浪汉里边儿也算得上是土皇帝,跺跺脚就有人来敲背揉腿,何时吃过这种亏?
  那人红着眼从腰间“嚯”一声抽出一把厚背刀横切竖切地比划起来。
  “噗……”唐塘忍不住笑,一手指着那把黑漆漆的刀说,“哥们儿,等我挣钱了去买块磨刀石送你吧。看看你这破刀,都锈得能当炭烧了。”
  那人的脸顿时黑得跟他那把刀有的一拼,大吼一声挥着舞着便朝他腰部斩过来。
  玩儿真的啊?唐塘一个激灵弹开一大步,又突然朝那人冲过去,眼看挨近了猛地抬腿一个侧踢将他手腕震得一麻,刀哐当掉在了地上。
  那人一时有些傻眼,心想这人看着路数怪里怪气的,不会是个高手吧?老子向来也就欺负欺负地头上的叫花子,可从没惹过武林门派啊!这小子说什么洪帮主,难道是江湖上某个隐居的高人?
  这么一想,他顿时有些摸不着底了,动作也开始畏首畏尾起来。而他的同伴也显然是跟他想到一处去了。于是二人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捂着手腕,在以唐塘为圆心,三步距离为半径的圆上转起了太极。
  唐塘双手叉腰咧着嘴得瑟的笑了两声,待那俩人转到第三圈时却渐渐笑不出来了。
  这些拳脚功夫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同样让他骄傲的是他的英雄老爸。可是他老爸已经不在了,而他现在又落到这步境地,也就只有这些招式还能留作念想……
  “老子要去洗澡,不陪你们玩了!”唐塘意兴阑珊地拍拍手拍拍屁股,转身走人。
  “啪,啪,啪!”缓缓三声击掌声在身后响起。林子后面转出一匹高头白马,马上坐着一人,正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鬼,身手不错!”
  “哼!是你啊!”看清来人,唐塘忍不住对他的抠门咬牙切齿,可想想人家毕竟好心帮过自己,还是别别扭扭地抱了抱拳,“上次的馄饨,谢啦!”说着不等那人反应,抬腿朝湖的方向走去。
  云大挑了挑眉,策马缓缓跟上。
  那两个壮汉瞄到云大腰间晶莹剔透的玉佩,彼此相视一眼,默不吭声地拾起地上的破刀缩到一边去了。
  “你跟着我干嘛?”唐塘斜眼看他。靠!这马真是高大威猛,说句话还要仰着脖子,太输气势了。
  “顺路而已。”云大端坐马上,好整以暇的答道。
  说是顺路,果然顺路,过了两个路口之后还在同一条路上不紧不慢地跟着。唐塘不耐烦的皱眉看他。
  “看你倒的确是中原人士。不过据我所知,中原并没有哪个门派是将头发剪得这么短的。”云大翻了个身侧卧在马背上,支着肘笑眯眯地打量他,“小鬼,你是哪里来的?”
  “北方来。”唐塘信口胡邹,见他侧在马背上也能稳稳当当,不由一阵心惊,这人绝对不比刚才那两个草包。
  “往哪里去?”
  “南方去。”这样的身手竟然能被我一脚踩到,真是够神奇的。唐塘心里闷着笑了两下。
  “盘缠都没有,你要如何上路?”
  “我是洪老帮主派下来视察各地分舵的,走到哪儿都有人给我接风,不需要盘缠。”唐塘决定将洪七公他老人家一黑到底。
  “哦……”云大意味深长的瞥了他一眼,“原来贵派做的是梁上君子。”
  “什么梁上君子!不就几口吃的吗!要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啊!”唐塘暴跳如雷。
  “唔……果然是偷……”
  “喂!你到底想干嘛!我偷不偷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
  嗯?唐塘狐疑地看向他。
  云大嘴角微弯,突然一拍马鞍纵身跃起,出手如电朝他伸来。
  唐塘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觉得脖子后面的衣领被提起来,随即脚离地面,一阵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像个大麻袋似的横挂在马背上了!
  云大轻轻一跃便上了马,坐在他后面,敲木鱼似的拿手指在他后脑勺敲了两下。
  “混蛋!”唐塘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惜他身手再敏捷,对马却是完全陌生,本来身上就没多少肉,这马背上的脊梁骨还一耸一耸的,磕在他骨头上,痛得他哇哇直叫。
  折腾了半天,他终于找到了一点方法,咬咬牙揪着马鬃手脚并用地慢慢挪,希望借力将自己挪个九十度,就算趴着,好歹也不能横着!
  正要大功告成时,背部突然降下一股重重的压力。云大手指轻轻点在他背上,却像是叠了十块砖头一样沉。
  “喂!够了!”唐塘扭头怒视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云大对着他笑眯眯道:“你偷了东西,自然是抓你去见官。”
  认真你就输了!这种鬼话哄小孩儿呢,明明离城门越来越远,哪里来的官?
  唐塘痛苦地哼了一声,没力气跟他拌嘴了,病怏怏地嚎:“有没有人权啊……我快要死了……老爸老妈……儿子不孝啊……大学还没上,早恋都没恋过,秦纪梵那个混蛋欠我的五十块钱还没讨回来,老子我特么的就要这么遗憾的撒手人寰了……”
  云大看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将他手腕抓过来捏了捏,眉梢挑起:“你练的什么三脚猫功夫?怎么一点内力都没有?”
  “功什么夫……内什么力……你妹啊……”唐塘无力地哼哼。
  云大拎着衣领再次将人提起来,这次终于让他坐在马鞍上了。屁股刚刚挪正,云大突然一甩马鞭,“驾”一声,马儿撒开蹄子向前狂奔而去。
  “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唐塘被马的突然加速甩得朝后撞去,重重撞在云大的胸口。云大倒是没什么感觉,反倒是他这个撞到后背的人一阵金星乱舞。
  长这么大头一回骑马的唐塘被马儿颠地七荤八素,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将还没消化好的包子吐出来,趴在马背上紧紧抱住马脖子死不撒手,嗷嗷叫唤了一路。
  云大被他吵得头疼,忍无可忍只好将马速慢下来。
  唐塘抱着马脖子抹了把汗,心有余悸。
  “大侠,你要带我去哪儿啊?人贩子不卖我这么大年纪的吧?”
  云大拍拍他后脑勺,笑眯眯道:“年龄确实不算小了,不过看你这身子骨,底子还不错,倒也为时不晚。”
  “什么为时不晚?”唐塘扭头看他。他扭头笑眯眯的看风景。
  “喂!你把话说清楚!”
  “到了自会知晓。”
  “到哪里啊?”
  “我说了地名又如何?你知道吗?”云大回头直视他。
  “呃……”唐塘没来由一阵心虚,摆手道,“我外地人,哈哈,嗯,外地人,你不用说了。”
  云大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当熟悉的山洞出现在眼前时,唐塘眼睛一亮,这山洞的位置可得记准了,不然找不到那片湖,哭死了也回不去。
  他装模作样咳了一声,手指在四周胡乱一指,道:“这地方挺漂亮的啊!咳……我们要去的地方离这儿远吗?”
  “不远,快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
  “大侠尊姓大名啊?”唐塘开始没话找话。
  “稍后便知。”
  “哦哦,那大侠你是哪个门派的啊?”
  “稍后便知。”
  “大侠,你是要带我去你的大本营吗?那里有没有美女?”
  云大半笑不笑地看了他一眼,道:“稍后便知。”
  “……”唐塘突然觉得,趴下去数数马鬃有多少根比较有意思……
  当他数到不知是第三百三十八根还是四百四十八根的时候,云大勒停马,轻飘飘的跃到地上。
  “到了。”云大一甩马绳,拍了拍手,转过头笑眯眯的看着马上的人。
  嗯?唐塘从昏昏欲睡中抬起头,揉揉眼,当看到满目嫩嫩的绿色后,一双眯细的眼顿时瞪成了两个大番茄。
  眼前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山谷,好几排大大小小的竹楼林立着,整个院子全是由竹子打造而成……这是一个竹子的世界啊!旁边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片湖泊,四周群山雾绕……人间仙境吧这是?
  真漂亮!真会享受!太他妈适合隐居了!没事来个泛舟湖上,再来个曲水流觞什么的,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唐塘羡慕不已,流着口水将面前的美景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看了个遍,当然,他很想再里里外外看一遍,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机会很快降临,云大站在仙境的入口处,和蔼可亲的对他招招手:“小鬼,过来。”
  唐塘怀疑这么美的地方是梦境里才有的,自己说不定在做梦呢,于是恍惚着一张脸脚步虚浮地跟着云大进了院子。
  里面十来个家丁脚不沾地的忙得满院乱跑,手里不是端着簸箕就是拎着篮子,见到云大纷纷行礼打招呼,那些簸箕篮子里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是药草,院子里隐隐约约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儿,夹杂在幽幽的竹叶清香中竟觉得十分好闻。
  唐塘看见那么多人,终于清醒过来。
  “这是什么地方?你带我来这儿干吗?”嘴上随口问着,也没指望他回答。虽然并不相识,可本能地觉得这人应该不会害他。
  “此处自然是流云医谷,你没听过?”
  “啊哈哈,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流云医谷!果然名不虚传!”听过才见鬼嘞……不过人家都这样问了,那肯定是名声在外的。
  他这么一说,云大反倒有些吃惊,扭头看着他道:“真听过?都听到些什么?”
  “呃……”唐塘一时傻眼,结结巴巴道,“医……医术高明……”
  云大勾起嘴角,也不点破,回头继续带着他朝里走去。
  他们穿过了大大小小的重重院落,绕过了九曲十八弯的竹林幽径,最后在一座二层竹楼的院门前停下,门口的小童打了个福:“大公子回来了。”
  “师父在吗?”云大问。
  “在的,院子里休息呢。”
  云大轻轻推门而入,连脚步都放轻了些。唐塘跟在他身后,莫名的有些紧张,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3流云公子

  “师父,我带回来一个人给您瞧瞧,资质不错。”云大声音一如既往,可语气却比在路上时多了一丝恭敬。
  这种态度让唐塘心里不由得更加紧张,也不知道他说的资质不错是什么意思,这感觉有点像是参加高考那时候,卷子刚发下来时不知是难是易,心里七上八下的,迫不及待要一窥试卷真容。
  他在云大身后探出脑袋,偷偷朝前面看去。
  树荫下的石椅上躺着一个人,着雪白长衫,身材纤长,脸上搭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看起来像是在午睡。唐塘微微吃惊。他以为这人既然是人家的师父,就算不是老头,少说也要大上一二十岁,可现在看来却明显是个年轻人。
  “师父?”云大见人没动静,以为睡着了,又试探地喊了一声。
  石椅上的人突然有了动静,白影一闪,电光火石间,唐塘突然喉间一紧,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顿时全身血液倒流,整个人惊呆了!
  喉咙被两根手指掐得有些透不过气,指尖冰凉的触感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明明觉得寒意倾入骨髓,可浑身上下的毛孔全都跟热气熏了似的争先恐后地打开,冷汗唰唰唰的往下狂掉。
  刚才一瞬间的动静,别说是普通的习武之人,就算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都不一定看得清楚,而在唐塘眼里更是惊悚得如鬼似魅。他明明看见人躺在那儿,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脖子就被掐住了。
  他一下子惊得说不出话来,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面前雪白的衣袖,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胸腔里的一颗心“嘭嘭”跳的厉害,要不是喉咙不顺畅,估计都能直接从嘴里蹦出来。他毫不怀疑,这一掐再稍微加一分力,他这条小命就绝对要交待在这儿了。
  手指没有再收力,看来并没有打算弄死他,唐塘定了定心神,慢慢抬起头。
  眼前的人果然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长相身姿都是风华绝代,每一处都是无可挑剔,可眸中偏偏要迸出冻煞人的寒意,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唐塘没有看第二眼,只是第一眼的时间看的久了些,两只眼睛傻不愣的瞪着,直直的,像是看呆了,又像是吓傻了。
  对面的人轻蹙着眉头将手收回,一甩衣袖背到身后,冷哼道:“鹊山,你看上他什么了?反应如此迟钝也敢给我带回来!”
  “我哪里迟钝了!”唐塘听到这句话顿感羞辱,急得差点跳脚。
  “耐性也不好。”那人再次下结论。
  “我哪里耐性不好了!”唐塘再次暴跳,被那人冷冷的扫了一眼,顿时吓得寒毛直立,噤若寒蝉。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真正怕过谁,这是头一次由内而外惧怕一个人。这人眼神太邪了,仿佛带着血腥气的刀子,随便一眼就让他吓得出不了声,整个人就像在南极被浇了一盆水,瞬间僵了。
  那人黢黑的眸子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拿凌厉的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转过身未再开口。
  唐塘顿时感觉笼罩在身上的压力消散于无形,暗暗吁了口气。重新抬眼看过去,这第二眼便只见到绿荫下一袭白衣,背影挺拔,身姿颀长。
  “那么凶干嘛……”唐塘小声嘀咕着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脖子,那块被掐住的地方刚才明明是寒意侵蚀,可这会儿又烫的厉害,大概真是掐狠了,火辣辣的。
  下意识的摸脖子摸了好久,想想自己一个没人疼得可怜孩子,挨饿受冻,到处受人歧视唾骂追打,现在还差点就这样命丧他乡,顿时觉得委屈死了,嘴里骂骂咧咧的,忍不住对着那背影龇了龇牙。
  背影突然转过身,幽幽的视线投射过来,清冷的声音缓缓道:“我耳力很好。”
  手上的动作一顿,唐塘赶紧闭紧嘴巴,抬起眼视线偷偷飘过去,没想到一飘就对了个正着,顿时全身一抖,又把头垂了下去。
  伸手挠了挠额头挡住一脸痛恨唾弃的表情:呸!老子怎么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对面的人垂眼看了看地上沾着泥巴的两只光溜溜的脚丫子,几根脚趾头还在互相较劲地蹭着,不由挑起眉梢朝脚丫子的主人看过去,发现遮着脑门的手也在不安分的动个不停,顿时不悦地皱起眉头,怒道:“站好了!”
  唐塘吓一跳,放下手傻看着他,愣了两秒突然炸毛:“靠!你让我站我就站?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让我站我偏不站!”说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示威一般狠狠挪了挪屁股。
  挪完志得意满地抬起头,发现对面的脸已经黑得快成黑炭了,两道飞镖似的目光直直戳过来。
  “……”唐塘不安地挪了下屁股,慢吞吞重新站起来,不着痕迹往后挪了一步,“站就是了……凶什么……”
  哎呦我靠!老子的气节!唐塘说完话再次低头侧脸抬起手愤恨地挠起了额头。
  云大笑眯眯的拍拍他后脑勺,伸手掐住他腮帮子迫使他张开嘴巴,乐呵呵地说:“师父你看,牙口挺好。”无视唐塘愤怒的眼神,又扒拉着他眼皮子往上翻出一对死鱼眼,“呐,眼睛长得也不错。”一手捂住他正准备怒骂的嘴巴,一手推着他原地转了个圈,“骨架子也看得过去。”
  “喂!够了!”一被松开,唐塘就像被烫了脚似的,跳开老远,愤恨道,“卖牲口呢你?!”
  云大笑容满面:“师父,您要是不想收他为徒,我便收了他吧。”
  收徒?!唐塘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云大。
  这里是医谷,而他现在对医学简直就是前所未有的渴望啊。如果他能留在这里,那是不是意味着……
  迅速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形势,唐塘酝酿了一番情绪,猛地扑到云大身上,期期艾艾道:“鹊山师父,您收我为徒吧!我很爱学习的!我也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您就收了我吧!”
  “我何时说过要收你为徒?”云大疑惑地看他。
  “唉?刚刚才说的话,你不会是要反悔吧?”
  “我只说收你,不过却不是做我徒弟。”云大对他眨眨眼,摩挲着下巴慢条斯理道,“最近新研制了一味毒药,正缺个试药的……”
  毒……毒药?!试……试药?!
  “啊——!!!”唐塘在愣了半秒钟后撒腿狂奔,才跑出五米,衣领再次被人拽住,他死死抠着门框,双脚在地上徒劳地乱蹬一气,“鹊山师父,你放了我!你快放了我!我一定会感激你的!要不你让我烧水劈柴也行,我药物过敏的啊!啊啊啊!”
  “闭嘴!”清冷的声音在背后乍然响起,唐塘觉得自己的头发丝正一根根竖起来,他强忍住心中的惧意,慢慢回头,正对上两道寒冽蜇人的视线,顿时吓得收住了声,吞了吞口水,双腿发软。那人手松开,他“梆”一声直直摔在了地上。
  “手脚还算利索,留下来吧。”那人一甩衣袖,瞬间躺回石椅上。
  云大看唐塘瘫坐在地上一脸呆傻的模样,上前踹了一脚:“还不快去拜见师父!”
  “啥?噢!”唐塘迅速回神,又惊又喜地跑过去站在未来师父跟前,接下来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云大。
  云大恨铁不成钢,再次朝他踹了一脚:“快跪下。”
  这个……有点难吧……唐塘心里开始纠结,长这么大没跪过活人……这叫他怎么跪得下去?
  “嗷呜……”来不及细想,膝盖窝被云大踢过来的小石子击中,唐塘痛叫一声满眼泪泡,“扑通”跪在了地上。行吧行吧,就当师父是老祖宗吧……反正他本来就是个古人……
  “元宝,去端碗茶来。”云大扬声吩咐门外的小童,那边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唐塘跪在石椅前面,状似乖巧的垂着头,视线却偷偷向上瞄去。不瞄不打紧,一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怎么看都觉得那两道戳在自己脸上的视线跟淬了毒的飞镖似的,闪着幽幽的寒光。
  “你叫什么名字?”
  见他视线收了回去,不似刚才那样咄咄逼人,唐塘暗暗松了口气,仿佛肩上一下子卸掉了两块大青铜,不过答话的时候还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唐塘。”
  师父挑眉:“唐塘?”好奇怪的名字。
  “呃……我写。”唐塘说着赶紧拿手指在地上将名字写出来,还顺便解释道:“我姥爷起的名字,他说我出生的时候正好门前池塘里的荷花开了。”
  “老爷?”师父再次挑眉。
  “外祖父!我外祖父!”唐塘狂擦汗。
  一旁的云大关注的重点不同,眯着眼看着他名字直笑:“那你该叫唐花。”
  “……”唐塘抬头鄙视地瞟了他一眼。
  师父收起视线,垂眸道:“今日你入我门下,便要凡事听我差遣,你可愿意?”
  “不用杀人吧?”唐塘说这话嗓音有些发抖,小心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虽然这里是医谷,可他刚才已经领教过瞬间转移和瞬间锁喉的功力了,毫不怀疑杀人这一可能性的存在啊。
  “这一条我不逼你。”
  “那就好那就好……”
  “若别人要置你于死地,你却不还手,那也是你死有余辜。”
  “……”师父,不带你这样吓人的。
  正暗中擦着冷汗,那边元宝已经端着茶盘走了过来。元宝也是个聪明人,先前在门口时已经把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这时端来的茶盘里不仅有茶,还有一块玲珑剔透的玉佩。
  云大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将茶杯递给唐塘。唐塘接在手中,顿时心潮澎湃。
  这种电视剧里才有的事情竟然发生在他身上,怎么能不叫人激动?先不说有机会接触到传说中的武功,单是医术这一条,便让他兴奋不已。退一万步讲,他终于有了一个安身之处,再不用担心饿肚子了,也再不用为一只包子满大街疯跑了。
  他郑重其事地将茶碗举高:“师父,请喝茶!”
  茶被接走,象征性的喝了一口之后放回托盘中。唐塘抬起头开心地看着他师父。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拜完师以后,心中对他的惧怕竟然莫名其妙减少了几分,再一看,似乎那眼神也不那么碜人了。
  “这枚玉佩你且收着,今后走出去代表的便是我流云医谷的脸面,凡事不可任性妄为。”
  唐塘点点头接过玉佩,心里喜滋滋的。这玉佩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里面的暗纹流动着莹莹光泽,玉身上篆刻着一个“云”字,字形飘逸,却笔力遒劲。
  “谢谢师父!”唐塘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师父看着他,俊脸隐现怒容,冷哼道:“以后在外面少给我露出这种笑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收了一个傻徒弟。”
  “……”唐塘笑容僵在脸上。
  “噗……”云大在一旁抖着肩膀憋笑憋得十分辛苦,招手道,“元宝,去跟东来交代一声,让他把后面的竹楼收拾一下,再准备点热水,以后就让他跟着四公子。”
  四、公、子……?唐塘满脸问号。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云大笑眯眯道:“我是你大师兄鹊山,一会儿带你去见二师兄墨远、三师兄覃晏。不过,看你这副尊容,还是先去沐浴更衣比较好。”
  唐塘一头黑线,不就是流浪了几天么……既然沐浴更衣这么重要,干嘛不让我先洗个澡再来拜师?那样好歹我干干净净的还讨喜一点啊……视线朝师父的方向飘去……
  师父俊眉一敛,冷声道:“起来吧。”
  这一声赦令简直犹如天籁,唐塘迅速从地上爬起来。
  “师父,听说我们新添了一位小师弟?”门外进来两个年轻男子,前面的人眉目如画,一身墨袍衬得他肤白胜雪,后面的人穿着简洁的月色长衫,带着几分书卷气,却是星目朗朗神采奕奕,比前面的人看起来略小几岁。二人气质迥然,一眼便能猜到,前面的是云二,后面的是云三。
  唐塘一脸灿烂地对着他们笑:“二师兄、三师兄,我是唐塘。”
  那两人看到他俱是一愣。
  书生模样的云三啧啧两声疾步走过来,捏着他的病号服的袖子将他左瞧右看,大摇其头,哀声叹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可如此任意妄为,将好好的一头青丝剪掉?再看看你这一身不伦不类的穿着,实在是……实在是……唉……实在是有辱斯文啊!”
  唐塘看着他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目瞪口呆。
  云大适时地介绍道:“这便是你三师兄覃晏,那个是你二师兄墨远。”
  眉目如画的云二也走近两步,对着唐塘上下一番打量,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瞬间,满天霞彩,日月光华。云二温和地看着他,柔声道:“像只大耗子。”
  唐塘:“……”
  云大笑眯眯地拍拍他后脑勺:“习惯就好。”
  小竹楼里,唐塘抱着东来痛哭流涕:“东来啊!还好你是正常的!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呐!东来你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啊!”
  东来挠挠头,一脸不解:“四公子,你怎么啦?谁不是好人?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去跟公子讲一声,公子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唐塘一脸慈祥的摸摸东来的头发:“没事,没事啊,我就是发泄一下。”说着将身上的衣服扒掉,哗啦一声钻进木桶,舒服的哼哼两声,瞬间便淹没在白茫茫的水雾中。
  “唉,东来,你过来。”唐塘勾了勾手指。
  “什么事啊四公子?”东来乖乖凑过去。
  唐塘看看四周,咬着耳朵悄声问道:“师父他老人家叫什么?大师兄把所有人都给我介绍了一遍,就是没说师父叫什么。”
  东来迷茫道:“公子是你师父,你喊师父不就行了。”
  “嗨,不是不是!我是问姓名!”
  东来一脸为难。
  “不是吧?这都不能说?要不要搞那么神秘啊?”
  东来皱着鼻子道:“不是不能说,只是,我也不知道。江湖人都称他流云公子,大概……大概就叫流云吧。”
  “哈?”
  “公子凶起来很可怕的,所以没人敢问。”
  “……”


☆、4师父骂人

  唐塘前几天为一日三餐奔波得苦不堪言,一直没有精力想医院的事,现在一通澡泡下来,神清气爽,再加上生活有了保障,思维便开始活泛起来,虽然明知回去多少趟都无济于事,可心里毕竟记挂着老妈,总要瞧一瞧才能放心。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熟悉一下医谷的环境,尽快学习。说不定西医不能解决的问题,中医却能想到办法。
  他自我鼓励一番后,将东来准备的干净衣服换上。只是这古代的袍子本来就宽大,走起路来很不习惯,而且衣服还是借的云三的,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号,更是碍手碍脚,出门时还被门槛磕了一下,幸亏东来就在他旁边,及时把他给拉住了。
  经过一番折腾,已经将近傍晚。走到他师父流云公子的小院门口,唐塘探头探脑地犹豫了十几分钟,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惹得元宝捂嘴偷笑。
  流云正在屋里写字,早就听到他的脚步声,却等了半天都不见人影,顿时冷下一张脸来,怒喝道:“磨蹭什么!还不给我进来!”
  话音刚落,唐塘就像召唤兽一样迅速出现在书房门口,瞪着眼微微喘着气。
  “进来!”
  “噢!”唐塘生怕他再发怒,急忙抬腿进屋,结果步子跨得太急,又被门槛绊到,一个没刹住脚踩到衣摆,转眼就向地面贴去。他这一连两次绊倒其实不能全怪云三的衣服,门槛这玩意儿只有小时候在姥爷家的老房子里跨过,来到这儿总是时不时忽略它的存在。
  他认命地闭上眼,快要扑到地上时,脖子后面的衣领突然被拉住,接着人就被提了起来。
  为什么都喜欢拽我的衣领……
  他郁闷的想着,借着这股拉力七手八脚地爬起来,结果两人靠的太近,一抬头“咚”一声撞到流云的下巴。
  ……惊!!!
  唐塘迅速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刚要道歉,脚后跟突然踢到门槛,再次华丽丽的被绊到,“啊啊”的嚎叫着,舞着明显长了一截的袖子向后仰去,在后脑勺接近地面一厘米时,顿住。
  流云黑着一张脸将人拎到跟前,厉声喝道:“蠢货!”
  唐塘在他凛冽的目光中缩了缩脖子:“师父,对不起啊!我……那个……呃……衣服有点大了……”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
  流云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他的脸,那神情就像真是在看一个蠢货。
  唐塘顿时大为受伤,一脸沮丧地无声控诉:从来没有人这样骂过我……太伤自尊了……
  流云转身走到桌前:“过来。”
  唐塘不情不愿的蹭过去。
  “都会些什么?”
  “啊?”唐塘抬头看他,“哪方面的?”
  “各方面。”
  靠!这种开放性题目怎么回答?总不能说语数外物生化吧?还是唱歌美术体育?
  流云看他一脸纠结的表情,皱眉道:“什么都不会?”
  “怎么可能!”唐塘跳起来,“我……我……我……我识字!”
  流云默默地看了他三秒钟,最后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以后你每日除了三餐及睡觉,其余时间都要来我这里,明白吗?”
  唐塘点头如捣蒜。
  流云又嘱咐了几句,见他一直垂头做乖巧状,也就不再三呼六喝、冷言厉语。临了从房间里翻出一套衣服扔给他:“明天把这身衣服换上,免得到处磕磕碰碰,再去外面买两套合身的。”
  衣服白如瑞雪,抹在手里又软又滑,一看就是用料很考究的,而且绝对不是新买的,是穿过的旧衣服。唐塘吃惊的抬起头:“师父的衣服?”
  “嗯。”
  唐塘顿时眯起眼睛笑起来,就像小孩儿被赏了一颗糖似的,露出一口小白牙,十分讨喜,可落在流云眼里却变成了傻气。
  “我说过了,不许再这样笑。”
  唐塘笑容不改,难得地顶撞了他一句:“师父只说不许在外面笑,现在又不是在外面,也没有外人。”真是的,自己不爱笑,还不准别人笑。
  流云沉默的盯着他,面容隐现薄怒。
  唐塘识趣的收起笑容,突然一拍脑门惊叫道:“哎呀,不对啊!三师兄的衣服我穿了都嫌大,师父的衣服就更不能穿了!”
  “无妨,数年前的。”流云淡淡道,“你穿正好。”
  “噢!”唐塘点头,又开心的笑起来,手指在衣服料子上来来回回摩挲了好久,抬头谄媚道,“师父数年前的衣服还有第二件、第三件吗?”
  “……?”刀子似的眼神再次出现。
  唐塘讨好的笑了笑,摆摆手识时务地闭上了嘴巴。
  流云冷声道:“回去吧。晚饭后再过来学一些基本的内功心法。”
  “内功?”唐塘猛地抬头看他,眨眨眼确信自己没做梦,紧接便兴奋起来,戳着自己鼻尖儿笑裂了嘴,“我可以学内功?”
  “废话!不然你拜师做什么?”流云瞥了眼他要多傻有多傻的表情,皱起眉转过脸不想再多看,心里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徒弟是不是收错了。
  内功啊……唐塘心驰神往,擦着口水回到了他的小竹楼,看到东来就是一阵激动地絮叨,说的无非就是要练功了啊要学武了啊好激动啊云云,颠来倒去就那么些内容。
  他毕竟练过些拳脚功夫,手劲不小,可东来才十来岁的小少年,又没什么武功底子,身子骨弱的很,被他一通死掐肩膀都快脱臼了,哭丧着脸说:“四公子,开饭了。”
  “行行行……”唐塘拍拍他的肩,意犹未尽,“开饭开饭……”
  晚饭是师兄弟四人一起吃的,桌上的菜样样都很精致,唐塘流浪了好几天,从嘴巴到食管到肠胃,全都寡淡得好像嗷嗷待脯的婴儿,口水滴滴答答的来不及擦,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尊卑、长幼之别了,甩开膀子就是一通胡吃海塞。
  吃了一半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抬起脸一边喷饭一边说话:“咦?师父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吃饭?”
  “一直这样的……”云二话没说完突然眼睛一眨,眼角沾上了一粒米,紧接着脸上又粘了两粒……温柔的视线转向唐塘,逐渐幽深,然后又亮了,是被怒火点亮的。
  “噗……哈哈哈……”云大一手指着他的脸乐不可支,“哎呦仙子下凡了,哈哈哈……”
  云三也丢了筷子努力憋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云二小时候的确邋遢过,但早已经是过去式了,自从进了医谷,他哪一天不是体体面面的?再加上人长得漂亮,整天美的跟个仙子似的,何曾这么狼狈过?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一个才来的臭小子喷了饭,顿时表情扭曲起来,锉着牙狠狠道,“好!好极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唐塘赶紧屁股离开凳子,捡了旁边一块抹布就要给他擦,伸到一半的手被云二迅速抓住,随即反向轻轻一扭。
  “嗷呜……”饭厅里一声狼嚎冲破云霄,大半个医谷都听到了。
  “你用这个脏兮兮的抹布给我擦?嗯?”云二看看他痛得揪在一起的五官,又看看他手中沾着油脂的抹布,手上又加了分力道。
  “二哥我错了,我错了!”唐塘不停道歉,嘴巴怎么甜怎么来,“二哥你风姿绰约,这点小小的瑕疵不影响什么的,真的真的,还是很好看的!我马上去给你打水来洗脸!哎呦,疼疼……嘶……救命……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二哥大人有大量……”
  云二把人折腾够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终于将手松开,声音恢复了温柔:“乖,去打水。”
  唐塘一脸内疚地把水打了过来,一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洗脸,一边揉着自己青紫的手腕感叹:“你这力气怎么这么大呀?真看不出来!”
  “力气大?”云二听着直笑,“你当我是莽夫么?这是内力啊呆子!”说着把毛巾往水里一丢,招招手道,“乖,把水倒了,过来接着吃。”
  “哦!”唐塘听从指挥将水倒出去,坐回桌上发现刚填满一半的肚子又折腾饿了,连忙夹了一块红烧肉,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大口大口吃起来。
  云二怜悯的看了他好久,温柔的眼神能掐出水来:“我终于知道师父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收你为徒了。”
  “为什么?”唐塘嘴巴里塞满食物,勉力从海碗里把头抬起来,含含糊糊的问道。
  “因为你实在是太不斯文了,师父正好缺个你这样欠揍的徒弟,心情好的时候慢慢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往死里整你。”
  唐塘吓得打了个嗝。
  云二幽幽叹了口气,接着道:“想当年我们拜师的时候,师父前敲后击、左试右探,恨不得将我们像个麻袋似的里里外外翻过来覆过去地检查十遍,观察了我们整整七天七夜,这才放心的收我们为徒。可你呢,三两句话就收了。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什么问题?”唐塘打着嗝儿问。
  云二看向云大,云大笑眯眯的摸一摸下巴:“头脑简单之人,不足为虑……”
  “啪!”不等他说完,唐塘一摔筷子,拍桌而起,指着他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方向一转指向云三,“三儿,你给我评评理!”
  云三非常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将口中食物咀嚼下咽,放下筷子,漱了漱口,又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慢吞吞开口道:“圣人言:食不言,寝不语。你们一个个都有违圣人教诲,我劝不过你们也就罢了,你们何苦要拉我下水?”脸上满是愁容,说完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拾起筷子继续吃饭去了。
  “……”唐塘嘴角抽搐:我为什么要找他评理?我为什么要找他评理??
  饭后,他越想越不对劲,虽然知道江湖险恶,可他师父也太谨慎了吧?收个徒弟要小心成那样,难道是有什么人要害他?
  “东来!你过来!”他朝东来招了招手。
  东来正忙着给他铺床,闻言乖乖走过去:“四公子,你要问什么?”
  “咦?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问题?”唐塘诧异。
  东来挠头:“不是都写在脸上了了么……”
  “……”云大冠给他的“头脑简单”四个大字猛然闯入脑海,唐塘摸了摸脸,神情沮丧,“有那么明显?”
  “嗯。”东来点点头,笑嘻嘻道,“能伺候四公子是东来的福分呢。”
  妈呀,古人都这么说话的吗?唐塘对这种异常直接的表达方式很不习惯,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道:“为什么这么说啊?”
  “别人的心思都很难猜,东来又不够机灵,总是担心伺候不了。四公子你不一样啊,你是好人。”
  唐塘一头黑线。姑且当是夸奖吧……
  “呃……东来啊……其实心思难猜的也不见得就是坏人……你看看这衣服,师父送的呢……”他吃完饭就把师父的衣服换上了,果然很合身,穿在身上妥妥帖帖的。
  “我没说公子是坏人啊……”东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靠!这不是不打自招么我!唐塘一阵心虚,郁闷地揉揉胸口:“我也没说师父是坏人,啊,哈哈,嗯,你去忙吧,去忙吧。”
  东来脚步黏在原地不动:“你不是要问我话吗?”
  “啊!”唐塘突然大叫一声,把东来吓一跳,“我要去练功了!改天问,改天问。”话音未落人已经跳起来窜到外面不见踪影了。
  “跑得好快……”东来摸摸后脑勺,“衣服果然合身。”
  唐塘想象中的练功是非常拉风的,先不说那些外家功夫拿把剑舞来舞去的潇洒飘逸,就单说内功,盘膝坐在那里气沉丹田什么的,也是非常有风范的。
  但是现实往往是事与愿违。
  师父说:“意守丹田。”
  他摆好姿势憋着一口气,最后噗一声憋破掉了,心虚地抬起头:“师父,丹田在哪里?”
  师父说:“气走任督。”
  他眨巴眨巴眼睛在身上左看右看:“师父,任督在哪里?”
  师父说:“掌指气海。”
  他伸出手掌举到眼前瞪了一会儿,弱弱开口:“师父,气海在哪里?”
  师父的脸色越来越黑:“气行周天!”
  他脖子恨不得缩到衣领下面:“师……师父,周天在哪里?”
  “蠢货!”师父终于爆发,冰刀子似的眼神嗖嗖射过来,“周天不是穴位!”
  他吓得不敢吭声,心惊胆战的坐在地上。
  空气静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他有点坐不住了,抬眼偷觑,目光直接撞进师父的冰刀子里,吓得一阵哆嗦,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拉一拉他的衣摆:“师父别生气,我错了。”
  “你没错。”
  咦?
  “明天先把穴位认认准,免得以后替别人施针丢人现眼。”
  “嗯嗯。”唐塘卖乖点头。
  “晚饭时出什么事了?”
  “啊?”唐塘还沉浸在不识穴位被骂的悲痛中,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抬起头楞楞地看着他。
  “听到你的叫声了。”流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噢……问这个啊!”唐塘恍然大悟,嘿嘿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他们闹着玩,力气不够大,手腕被捏痛了。”
  “嗯。”流云淡淡扫了眼他的手腕,不再多问,“起来。”
  “噢!”乐滋滋的爬起来。
  “扎马步一个时辰。”师父撂下话甩甩衣袖进屋去了。
  唐塘嘴巴张的能塞进两个大番茄:一个时辰,不就是两个小时?!
  就这样,他的习武生涯在腰酸腿软、无聊犯困、一刻钟摔一跤、半小时被骂一顿的扎马步练习中开始了。
  这要命的第一课不光让他身体疲惫不堪,心理也是倍受打击,以至于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
  他后来还特地拉住云大问了这么一句话:“阿大啊,你当初为什么要带我来拜师啊?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天赋在哪里?我优良的资质在哪里?我现在急需你为我指点一条明路啊!”
  他这样问其实是希望云大能给自己一些安慰的,但是事实证明,他高估了云大的良心。
  云大笑眯眯地拍拍他脑袋:“医谷里的生活稍显沉闷,我只是觉得,带你回来或许可以添一些乐子、寻一点开心。仅此而已,你别多想。”
  “……”
  唐塘扎完马步拖着半残的身躯爬回他的小屋,一头栽进被褥中。
  东来跑过去拽他:“四公子,快起来洗澡,洗了澡再睡。”
  “唔……不洗了……让我睡……”他闷头盖脸的朝东来摆手。
  “不行啊,快起来!你刚才出了一身汗,不洗个热水澡容易伤寒的。”东来锲而不舍地将他半个身子拖出床外。
  “不洗没事……困死了……让我睡……”十指死抠着床沿就是不肯松手。
  脚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东来惶恐的喊:“公子好!”
  “啊!”唐塘一跃而起,“师父!……嗯?师父呢?”
  东来笑嘻嘻地把他拖到木桶旁边,三下五除二扒了衣服将人推进木桶中,抹了把溅在脸上的温水,惊奇地将自己双手翻来覆去地看,叹道:“咦?我手劲变大了!”
  唐塘灌了两口洗澡水,咕噜咕噜地扒着桶沿爬上来,虚弱的支着下巴道:“东来……你学坏了……”


☆、5狐假虎威

  “东来,看看我,够不够气派?”唐塘整理好衣着,展开手臂在铜镜前转了一圈。
  东来莫名其妙地打量了半晌,苦恼的抓抓头发,诚实道:“虽然是公子的衣服没错,但是你和公子的气质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唉,我不是要跟师父比!你就客观的评价一下,我穿着好不好看?”
  “什么叫客观?”
  “就是……公平、公正。”
  “好看啊!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我第一眼看到四公子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山里来的猴子呢,现在一打扮,果然就不一样了。”东来真是说话越来越大胆了。
  唐塘无比郁卒地捶胸:我哪里像猴子?哪里像?!
  “四公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在东来的眼里,唐塘应该是不计较好不好看这种问题的。
  唐塘眯起眼睛,想到那几天在城里受到的种种屈辱,握紧拳头愤恨道:“我要去那家酒楼吃饭,让那个势利眼的小二毕恭毕敬地喊我一声爷!”
  “呦!真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云大抬腿走了进来,满脸含笑。
  “大师兄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来干嘛?要陪我去买衣服?”唐塘斜眼看他。
  “非也。”云大塞了一些银子到他手里,“没银两怎么充大爷?”
  唐塘脸皮一红,不自在地把钱推回去:“不用,师父已经让账房支了银子给我了。”
  “多带点更气派,多多益善嘛。”云大又将银子推过去。
  “你是在挖苦我吧?”唐塘哼了一声,不过还是道了谢。没办法,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现在他对钱特别珍惜,道完谢便埋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银子塞进袋子里。这可是吃饭的家伙啊,千万要收好!
  云大看着他的动作,微笑道:“你要如何去城里?”
  “走过去啊!”唐塘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将袋子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收好。
  “知道要走多久么?”云大又问。
  “……”唐塘一愣,摇摇头。
  “两个时辰。”
  “……好远!”唐塘抬起头,眨巴眨眼期盼地看着他,“怎么?难道你要进城?要不顺便送送我?”
  “不去。”云大笑眯眯的摇头,“我就问问。”
  “……”你是故意的。
  “任重而道远啊!”云大突然长叹一句。
  “什么?”唐塘听得一头雾水。
  “没什么,只是想到你连马都不会骑,忍不住心生感慨,你要学的东西,真是太多了!”云大拍拍他的肩,摇摇头背着手走了出去。
  唐塘气得跳脚:“喂!够了!不带你这样刺激人的!你给我等着!我明天就去学骑马!等我学会了咱们比一比,有种你就不要临阵退缩!我肯定会超过你的!喂!喂!你听到没有!”
  “听到啦……”懒洋洋的声音远远传来。
  “哼!”被伤到自尊的唐塘气哼哼的带着东来出门去了。
  在即将走出谷的时候,身后传来云大的喊声:“四儿啊,那银子不是给你花的,别弄错了啊!你师兄我好些天没喝酒了,给我打点酒回来!就上次你被小二推到地上的那家,他家的竹叶青特别好喝。那小二你认得的,别走错了啊!”
  唐塘气的肺都快炸了,愤怒地转身朝他竖了个中指。
  云大完全看不懂,笑眯眯的转身进了屋子。
  “四公子……”东来弱弱的竖起中指,“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敢对我竖中指?!你小子他妈的反了!竟然敢对着我竖中指!”
  东来仿佛看到他头顶腾腾而上的火焰,眨眨眼睛小声说:“我学你的……”
  “小孩子不许乱学!哼!”唐塘学他师父拂袖而去,才走两步突然耳后呼呼生风。一眨眼面前飘下来一个眉目如画的美人。
  云二在他面前亭亭而立,风姿绰约,弯起唇角露出半个浅浅的小梨涡,微微一笑道:“乖,记得帮我打一壶梨花白。”
  唐塘撇撇嘴将手一伸:“银两自备!”
  云二笑得更加温和,柔声道:“自家兄弟,回来再算钱。”说完不等他开骂又跟天仙似的飘走了。
  “他妈的一群混蛋!果然是新兵蛋子受欺负!”唐塘刚跳着脚骂完后面又有人喊。
  “四儿,四儿,等等我。”云三跑得满头大汗,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袖子擦了擦汗。
  “你又要买什么酒啊?”唐塘咬牙问道。
  “我不买酒,杯中之物不可贪多,喝多了害人害己。古人云……”
  “停!”唐塘伸手制止他,“你不会是来说教的吧?”
  “哦,不是不是。”云三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鼻子底下,“按这个地址去找,上个月给这户人家看了病,到现在还没把诊金送过来。你去催一催。”
  “我?”唐塘指指自己鼻子,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当人傻子啊,随便一个不认识的人去就能让他们乖乖把钱交出来?”
  “不是随便一个人啊!”云三指指他腰间的玉佩,“这个人家都认识的。”
  “切!”唐塘不屑地挥挥手,“我还说这玉佩是我偷来的呢!”
  云三露出一脸憨厚的自豪笑容:“怎么可能,你说了也没人信。没人敢偷我们医谷的东西。”
  “我说这是仿造的。”
  “那也没人敢的。”云三继续笑。
  “哎……算了算了,交给我吧。”唐塘收了那张纸,僵着脖子一脸警惕地看着还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云三,“还有什么事?”
  “噢,没事了没事了。”云三摆摆手转过身,突然又拍掌回头道,“啊!对了!”
  “又怎么啦?”唐塘气若游丝地看着他。
  “那户人家隔壁的隔壁有一家古董字画店,你去那边替我问问有没有谢兰止的画,有的话就让他们暂且替我留着。”
  “好好好!”唐塘忙不迭的点头,“还是三儿你最好,最知道体谅人,知道我没多少钱。”
  云三呵呵笑道:“我怕你不识货,买到赝品。所以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比较好。”
  “……”唐塘胸闷,拉起东来埋头就走。
  这一路走到城里果真花了将近半天的时间,两人都是累个半死,在路边摊儿随便买了两把扇子便进了那家“客来酒楼”。
  进去之前唐塘特地将玉佩往里面塞了塞,哼哼一声,心道:等爷休息好了看我不整死你!
  那店小二看他衣着不凡,便殷勤备至地迎了上来,虽然觉得他头发怪异,但一时也没能将他和之前那个邋遢乞丐联系起来,再说那乞丐他也不一定记得。
  唐塘挑了个还不错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来,打开扇子一通猛扇,扇了两下觉得不对劲,斜眼一瞧,东来手里捏着扇子在旁边规规矩矩的站着呢。
  “坐啊!”唐塘手一指凳子。
  东来摇头:“我是下人,怎么能和四公子同桌而食呢。”
  “废话真多,让你坐你就坐,别跟我来这一套。”唐塘一把将他拽到凳子上,“坐好!”
  “噢!”东来喜笑颜开地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唐塘看着他直觉得好笑:“你不嫌热啊?”
  东来立马将扇子打开,别别扭扭地扇了起来。
  店小二殷切问道:“客官,要吃点儿什么?”
  “唉?”唐塘斜眼看他,“你怎么做生意的啊?没看到我们又累又渴吗?先上碗茶来再说!”
  店小二诺诺的应下了。
  唐塘摇头叹道:“东来你看,商人就是唯利是图,只知道伸手跟别人要银子,我们都快渴死了,凳子还没坐稳就急着让我们点菜,真是世风日下!”
  店小二擦着汗狂奔而去。
  东来凑过去悄声问道:“没这么严重吧?”
  “有!很严重!”唐塘严肃地看着他,“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不把小事做好了,你怎么做大事?往小了说,他们连碗茶都不晓得给,还怎么做大生意?往大了说,一个人唯利是图就算了,万一每个人都那么坏,这世道不就乱套了嘛!”
  “嗯,四公子说的有道理!”东来一脸愤慨的点头。
  临桌几个靠的近的人听到这番话都转过头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东来你看,枪打出林鸟。”唐塘用扇子将自己和东来的脸遮住,“在相对安静的地方,你要是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别人注意到。所以在外面说话一定要小心,不然你就像被打死的鸟一样,被别人的目光盯死!”
  虽然不知道打鸟的枪是什么,可一通解释下来,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旁边的人一通咳嗽,纷纷调转视线认真吃菜。
  “噢……”东来恍然大悟,用无比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四公子说的真的很有道理!”
  “客官,您的茶来了,要吃什么随时吩咐。”小二其实一直在疑惑这位眼生的公子到底是哪户人家的,可看那架势又不敢得罪,便匆匆忙忙沏了两碗上好的碧螺春来。
  他这通马屁拍的着实是不痛不痒,因为唐塘和东来都是不懂茶的人。东来还知道斯斯文文的小口小口慢慢喝,唐塘直接举起碗一口气就喝了个底朝天,看的小二好一阵肉疼。
  “点菜点菜。”唐塘对店小二招手。
  小二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公子您看,我们店的菜样样精品,绝对是物超所值,您慢慢挑。”
  唐塘有些吃惊,没想到这家店的生意还做得挺周到,竟然用丝绸做了菜单,虽然不能跟现在的图文并茂相比,但上面的字却写得很漂亮,估计还是请的哪位文人骚客动的笔,不由感叹道:“这菜单真漂亮!”
  店小二顿时面露得色,自豪道:“那是自然!这菜单可是谢公子的真迹,只有咱们店才有。不少人买不到他的字画便会来咱们店里吃饭,看看这菜单也算是一饱眼福了。”
  唐塘就随便发了声感慨,没想到引来他这么一大串长话,顿时心里老大不爽,拉着脸道:“哪个谢公子?”
  “啊?”店小二诧异道,“谢公子,自然是谢兰止公子啦!哪还有第二个谢公子?”
  这名字挺耳熟的嘛……唐塘很不爽地对着店小二翻了个白眼,将菜单拿在手里抖了抖,道:“点菜!”
  “唉!好嘞!”店小二连忙打点起十二分精神。
  唐塘将菜单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八宝酱桂鸭,瑞雪兆丰年,吉祥狮子头,鲤鱼跃龙门……”
  店小二不敢让他慢点说,只好睁大双眼满头大汗的默记。眼看着整个菜单都快点完了,小二有点傻眼,这么多菜怎么吃得完?不会是要外带吧?想到这有可能是一桩大生意,店小二的热血沸腾起来了。
  “嗯……这些……”唐塘将菜单一扔,“统统不要!”
  什么?!
  店小二青筋直跳,可想了想还是压住怒火,恭敬道:“那客官您要吃点什么?”
  东来吞了吞口水,努力将目光从菜单上移开,一脸期待的看着唐塘。
  唐塘不耐烦的拿食指点着桌面:“汉堡,薯条,可乐,鸡米花,有吗?”
  “这……这没听说过啊……不知需要哪些食材?我去问问厨子能不能给您做出来?”
  唐塘拍桌而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让我怎么吃饭啊?”
  一旁桌上有个人年轻人看不过去了,正要站起来,被同桌的人按住,哼了一声复又坐下去。
  店小二一愣,这下是完全可以肯定了,这人就是故意来找茬儿的,顿时恶性毕露,撸起袖子道:“敢情你是来踢馆的啊!”
  唐塘抬起下巴桀骜地冲着他。
  店小二被戏弄了那么久,恼羞成怒,当下便要请示掌柜的喊护院来打人。
  唐塘左脚一抬踩在凳子上,腰间的玉佩立马亮了出来,扇柄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也不说话。
  那店小二眼角瞟到玉佩,脸色刷的一下子就惨白得毫无血色,抖着嘴唇道:“这……这……这位是……是四爷吧?”流云医谷的几位爷都见过,眼前这位却眼生得很。看来江湖上传言的流云公子新收了一位弟子这件事所言非虚啊!
  “哎呦四爷,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四爷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我这种人一般见识。四爷您要吃什么,小的立马着人去做。”店小二出了一身的冷汗。
  唐塘扇子一转打了开来,慢悠悠重新落座:“有酒吗?”
  “有的有的!四爷您要喝哪种?”
  “竹叶青、梨花白,各打二斤,我要带走。”
  “是是是!”小二连忙点头应下,愿意在这儿买一样东西便表示不计前嫌,那他的一颗心也可以先落到肚子里了。
  唐塘架子摆完了,心里也爽了,突然对他咧嘴一笑:“去吧,我等着。”
  “是是是!”小二连奔带跑地去了后厅。
  唐塘拉过东来,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我这算不算狐假虎威?”
  东来笑嘻嘻的捂着嘴不停点头。
  唐塘直起身子清咳一声,状似随意的朝四周扫了一圈。有几个人歪过来侧耳倾听的身子立马坐直了。刚才想要打抱不平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不屑的扭过头去。
  唐塘看着他的方向施施然开口:“东来啊,你要记住啊,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人活着要动脑子啊!”
  “嗯。”东来郑重点头。
  那年轻人脸一下子黑了下来,同桌的人脸色也不大好看。
  没多久,店小二便将两壶酒送了过来,又点头哈腰地将他们二人一路送到大门外。
  等人走了,那年轻人终于忍不住臭着脸冷哼一声。一旁的人压低声音道:“原本以为流云公子新收的徒弟是个有嘴没牙、不知轻重的废物,现在看来,似乎并不简单呢……”
  “哪里不简单?无非是仗着流云公子的声望作威作福罢了!哼!”
  走在街上,东来委委屈屈地拉了拉唐塘的袖子:“四公子,我们不吃午饭了吗?”
  “咦?谁说的?酒楼又不止他一家,你要爱吃,改天再带你去。今天先换一家。”
  “噢。”东来放下心来。
  “咦?”唐塘向另一边看过去,“东来,你要吃糖葫芦吗?”
  东来一头黑线:“四公子,我已经十三岁了。”
  “……”


☆、6翡翠扳指

  二人在街上转了一小会儿,找了家门面不错的酒肆进去胡吃海喝了一顿。唐塘向来吃相不算斯文,而东来又还是带着点小孩儿心性,知道他性格随和便更加放得开,两人一通你追我赶将满桌的美味珍馐扫荡的一点残渣都不剩,直把店小二看得目瞪口呆。
  等他们走后,那店小二还在喃喃自语:“我滴个乖乖……四爷是不是不受云爷待见,没给吃好喝好,所以才出来解馋啊……”话没说完就被掌柜赏了个毛栗子。
  “东来,接下来我们要逛哪里啊?”唐塘鼓着腮帮子嚼啊嚼,含糊不清地问着话。
  东来无语地看看他手中的糖葫芦串。
  “嗯?怎么不说话?”唐塘看了他一眼,把糖葫芦伸过去,“你也要吃?”
  东来摇头。
  “来嘛来嘛,吃点。饭后吃甜点很正常,没人说你幼稚的。”
  “……”东来鼓起勇气说,“四公子,不能再逛街了,还要买衣服、还要催帐,再逛就来不及赶在天黑前回去了。”
  唐塘嘴一撇,无奈地把纸条拿出来。
  果然如云三所言,那户人家见到他的玉佩,二话不说便让管家取来了一叠银票,并且一再表达歉意,说家中小女即将出嫁,忙里忙外的将这件事给耽搁了,希望流云公子不要介怀,临了又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将他里里外外狠狠夸赞了一番,一表人才、英雄少年云云。
  “好说,好说。”唐塘笑眯眯地将银票纳入袖中,气质翩翩地跟人家道了别。一走出视线,拉起东来就是一路狂奔,拐进一条巷子后迫不及待地将银票拿出来数了数,心满意足的叹了口长气,重新将银票小心翼翼的贴近胸口收好。
  东来刚才还一脸崇拜地看着他,这时却有点哭笑不得。
  “东来啊,老天待我不薄啊。你看看你看看,随随便便看个病就是上万两银子。啧啧……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东来一脸好奇。
  “傍大款啊!”唐塘大手一挥,豪言壮语道,“你哥哥我现在傍上大款了,从今往后吃香的喝辣的,怎么都少不了你那一份!”
  听不懂“傍大款”,“吃香喝辣”却是明白的,东来抓抓头发:“四公子,你怎么一会儿一个样子的,先前还觉得你特别像公子呢,现在又觉得你像我老家的王半仙了。”
  如果东来活在现代,他就知道“忽悠”这个词有多么形象生动了。
  二人出了巷子,又去了趟古董字画店替云三传话,唐塘这才想起为什么先前觉得那店小二说的谢兰止名字很耳熟,原来就是云三要买的字画的作者。
  他在里面绕了一圈,这个宝贝看看,那个宝贝摸摸,咬着东来耳朵问道:“师父平时喜好什么玩意儿?”
  东来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半天,摇头道:“东来没伺候过公子,不大清楚。”
  “那他平时都做些什么?除了看书练武,有没有别的事做?”
  东来翻着眼珠子又是一通苦想:“我听元宝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公子在休息。大概,喜欢睡觉吧……”
  “……”
  唐塘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师父平时会因为什么事什么东西高兴啊……整天板着个脸,闷闷不乐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无欲无求似的,难道真的是神仙?
  出了古董字画店,又去买了两身衣服。原本他觉得自己以后也是要当大侠的,当然白衣翩翩比较潇洒帅气,可自从看见师父穿白衣后,他便觉得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将白衣穿得那么好看了,最后挑来挑去挑得很不耐烦,闭着眼睛随便拿了两件。
  买完衣服出来之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背后感觉毛毛的,像针刺似的。
  想到武侠小说里常有的情节,唐塘的敏感雷达全部打开,走了两步突然回头,什么都没发现,于是继续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还是什么都没发现,不甘心地在各个墙角廊柱周围扫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皱着眉头继续走。
  东来看得一脸莫名其妙:“四公子,你怎么了?”
  “嘘……”唐塘悄声道,“我觉得不对劲,背后刺刺戳戳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跟踪我们。”
  东来被他一说也有点紧张了,疑神疑鬼地左右看,突然“咦”了一声,从他背后捡起几根头发举到面前:“你是不是说这个?”
  唐塘直着眼咳嗽两声,不自在地抢过头发扔掉了。
  经过一个路边摊时,唐塘被上面的翡翠扳指吸引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然后师父那张冰山一样的脸就开始在眼前晃啊晃。他一拍脑门,自言自语道:“大佬都是要戴这个的,师父还没有呢。”二话不说便将那扳指买了下来。
  东来笑嘻嘻道:“四公子,你对公子真好!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唐塘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从旁边买了一只五颜六色的鸡毛毽子塞给他:“大好人送给你的,无聊的时候找元宝他们一起玩。”
  “呀!”东来一声惊呼,拿着毽子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
  两人正准备走,斜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伸手拽住唐塘胳膊,牙缝里蹦出句话:“臭小子!终于逮到你了!快把偷的东西交出来!”
  嗯?唐塘看着眼前的人一脸莫名:“大哥,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就是你臭小子!化成灰我都认得!快交出来,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唐塘一阵头痛,把胳膊挣脱出来,语重心长道:“大哥,你看看清楚!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少废话!看招!”说着便抬起掌来。
  “喂!”唐塘一把将傻掉的东来拽到身后,抬起胳膊挡掉那一掌,“有毛病啊你!”
  那人再不言语,眼看着又要来第二掌。
  “快站远点儿!”唐塘匆匆忙忙推开东来,一闪身躲过了那人的攻击。
  那人微微愣了一下,喝了一声再次出掌,比刚才那一招多了几分凌厉之气。
  唐塘看得心惊,眼看着那一掌贴到跟前,突然侧身发力接住他手腕反向一扭,那人就势将身体扭过去,唐塘趁机抬腿撞向他后膝,一个擒拿将那人压制住。
  唐塘正要对他发问,眼前突然一花,等看清时,手中被制住的人已经脱离他掌控趴在了地上,身上多了一圈银链子。那条银光闪闪的链子倏地一下收起,飞入旁边一个青衫男子的袖中。那男子上前两步对地上的人踢了一脚:“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连云四公子都不认识!”
  唐塘疑惑地看了男子一眼。
  地上那人连忙爬起来,对着唐塘痛哭流涕地道歉。一旁的男子冷声道:“狗东西,再不滚就削了你的脑袋!”
  那人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青衫男子满脸微笑地向唐塘走过来,拱手道:“云四公子,久仰久仰!”
  这人变脸真快!唐塘观察了他一眼,便直觉的不喜欢这个人:“你是?”
  “在下青衣派弟子童聪,因家师之命来此处办事。不想这么巧能在此和云四公子相遇,实在是有幸之至。”那人一脸热情道,“家师与流云公子也有过数面之缘,对流云公子的修为一直是敬佩有加。今日再见,咱们两派也算是有缘分,相请不如偶遇,云四公子若不介意,可否与在下到一旁的仙醉阁喝一杯?”
  唐塘被他这一通绕来绕去的话绕的头晕,叹了口气道:“喝酒嘛,改天也可以。兄台要是不介意,我还是先去追刚才那人吧。”
  男子脸色微变。
  唐塘接着叹气:“兄台有所不知啊,我是师父捡回家的孤儿,从小就和家人失散了。我还有一个双胞胎的弟弟,一直在找寻他的下落。刚才那人说我偷了他东西,可我没偷啊……我就想,或许是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就很有可能是我的同胞弟弟啊!”说着抹了抹干涩的眼角,“想不到他已经沦落到以偷窃为生,我若不将他找到,愧对祖宗啊!”
  男子脸色已是非常难看,顿足道:“刚才真不该让那人跑掉,实在是在下考虑不周。”
  咦?不是你故意放人走的嘛?唐塘再叹一口气:“罢了罢了,人已经走远了,今天就算了。既然我弟弟在此处出现,我总会想到办法将他找出来的。反正都找了这么多年了,也不急在一时。对了,我要赶在天黑前回去,不然师父会将我痛打一顿。你看今天……”
  “如此……在下便不留云四公子了。改日一定登门谢罪!”男子拱手道。
  “哎哎,兄台言重啦!我走啦!拜拜……”唐塘拉着东来转身便走。
  身后男子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旁边走出来一个人,躬身道:“要不要属下重新安排一次?”
  “不用!”男子摆手道,“此人说话似真似假,不好对付,先不要轻举妄动。万一惹恼了流云公子,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四公子,你真的还有一个弟弟啊?”东来一边问一边埋头把玩鸡毛毽子。
  “对啊!”唐塘随口答道。
  “那你们什么时候失散的?”
  “六七岁吧。”
  “你们是不是感情很好?”
  “还行吧,老打架,不过他总是打不过我。”
  “四公子你真厉害!”
  ……
  东来当了一路的好奇宝宝,等二人回到医谷已是掌灯时分。
  唐塘将两壶酒往桌上一摆,云大、云二立马喜滋滋地拔了瓶塞闻,然后各自将自己的那一壶酒领回了家。云三听说字画给他留着,也是高兴得不行,拍掌说明天就要出谷买画。几个人热热闹闹的将晚饭吃了。唐塘突然想:师父会因为什么高兴呢?
  晚上练功的时候,唐塘问道:“师父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吃饭?”
  流云冷哼一声:“练功的时候不要说话!”
  “扎马步为什么不能说话?扎马步是用腿扎的,又不是用嘴巴……”正说得起劲,对上流云突然严厉起来的目光,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最后化成自言自语的咕哝声,“一个人吃饭多冷清啊……”
  练武之人都是耳聪目明,流云脸色微变,看向他的眼神简直恨不得将他嘴巴缝起来:“扎马步必须提气!”
  唐塘乖乖闭上嘴巴不吭声了。
  一弯镰月逐渐西移,唐塘额头上的汗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腿肚子一个劲儿抽筋,人已经累得处于半昏迷状态,还是咬牙死死撑着。
  半明半暗的月色中,流云面对竹林长身玉立。唐塘被汗水迷蒙的双眼看过去,只见沉沉幽绿中点缀着一片如雪的白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清冷。
  “今日出门,可有遇到什么事?”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唐塘恍惚了一阵才明白过来是师父在问话。
  “怎么不说话?”流云转身看他。
  他眨眨眼,一脸无辜,用手在嘴巴上做了一个封胶条的动作。
  流云沉着脸道:“准你开口!”
  “刚才还说扎马步不能说话呢……”唐塘一脸委屈,紧接着突然打了个哆嗦,知道师父又用那种眼神盯他了,连忙一五一十地将遇到的事情给说了,当然酌情过滤掉一些本人胡说八道的内容。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师父的脸色,发现并没什么异样,心里猜测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应该是他意料之中的。
  流云淡淡道:“此类事情以后还会出现,只是人不同,手段不懂罢了。他们也不敢真拿你怎样,你只需和他们周旋一番及时抽身便可。”
  “周旋啊?这个我拿手!”唐塘乐呵呵的点头,结果人一放松,腿突然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可怜兮兮地抬起头:“师父,我错了。”
  “算了,今天就练到这儿。你起来吧。”
  “噢!”唐塘痛痛快快的答应,又慢慢吞吞地爬起来,站着还是觉得腿肚子抖个不停。
  他苍白着一张脸,伸手在怀里摸摸索索半天,终于把那枚扳指掏了出来:“师父,送给你的。”
  流云疑惑的接过去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皱眉道:“我又不用弓箭,要这东西做什么?”
  啊?唐塘眨眨眼:“关弓箭什么事?”
  “我见连老堡主的手上戴过,这是拉弓射箭时用来护住手指的东西,你说关弓箭什么事?”
  师父,你不能这样好心当驴肝肺啊!
  “师父,你不觉得作为一个老大,戴上这扳指会特别有气势吗?”
  “老大?”流云的表情变化开始向莫名其妙这个方向奔去。
  “呃……是这样!”唐塘拿过戒指往自己拇指上一套,虽然有点大,可不妨碍他表演。他戴好后做出一个喝盖碗茶的手势,表情异常生动,“师父你看,是不是很有派头?”
  流云一脸费解的看着他。
  唐塘对他咧嘴一笑,突然拉过他的手。
  流云手指微颤,本能的抵触这样的肢体接触,皱起眉头正欲将手收回,就见唐塘非常迅速地将扳指套到他大拇指上。
  流云见他眼中晃动着月色的碎光,亮晶晶的,满脸的兴致高昂,破天荒的忍住了抽手的冲动,由他捏着手指举到自己面前,兴致勃勃地展示给他看:“呐!怎么样?”
  月光下,流云的手指显得有些晶莹剔透的白,在艳翠欲滴的扳指衬托下,流动着盈盈的润泽,仿佛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唐塘看得有些发愣,喃喃着自言自语道:“原来戴扳指还有这种效果……”
  流云看了他一眼:“何种效果?”
  “好看啊!”唐塘低下头摸摸后脖子,莫名其妙的一阵心虚。
  流云将手背到身后,淡淡道:“行了,我且收着。你回去吧。”
  唐塘见他收下,顿时笑开了花,正乐呵呵地准备离开时突然又想起白天的事,抬头问道:“师父,那些人为什么要找我麻烦?”
  “柿子要挑软的捏,你是我最小的弟子,他们不找你找谁?”
  师父你说话太狠了!这问题的关键词是“为什么”,不是“我”啊!
  被称作软柿子的某人胸闷地拖着残躯回去了。
  洗完澡,唐塘见东来捧着他换下来的衣服塞进盆里准备端走,赶紧踩着鞋踢踢踏踏的跑过去将人拉住,一把抢过师父的那身白衣抱在怀里。
  “四公子,你要做什么?”东来不解的看着他。
  “啊……”唐塘愣住,对呀,他要做什么啊?愣了一会儿,伸手在衣服上摸了摸,又重新塞给东来:“师父的衣服要分开洗,洗干净晒干后仔仔细细叠好。”
  见东来点头应允,这才放心地重新爬到床上去,人还没躺下又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拖着东来问道:“师父是不是很不爱笑?”
  “嗯。”东来点点头,“没人见他笑过呢。”
  唐塘一愣:“……为什么啊?”
  “不知道啊,公子一直就是这样的。”
  唐塘躺回床上,一脸烦恼的抠了抠下巴:“那连他高兴还是不高兴都看不出来了……”也不知道那扳指他是不是不喜欢,一点表情都没有。唉……怎么碰上这么个除了发怒就是面瘫的师父……


☆、7竹楼醉酒

  扎了几天马步之后,唐塘开始了正式的学习生涯,很有规律的安排着每天的学习时间,上午在自己屋子里看医书,下午拿着把剑像模像样的学着一招一式,晚上便是扎马步以及他一直觉得神秘不已的内功心法。
  过于规律的节奏让他产生了一些恍惚的错觉,好像在学校上课那样,这节课学什么,下节课学什么,根据课程表一天一天的进行着。他算了算时间,如果没有因为出车祸误打误撞地来到这里,再过一个月,他就可以踏入高等学府的大门,做一个所谓的住在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
  他把头从医书中抬起来:“东来,你识字吗?有没有上过学?”
  东来一直无忧无虑的小鹿般的纯净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小时候爹教我认过几个字,不过没钱上学堂,后来我爹娘都不在了,就再也没有人教我认字了。”
  唐塘摸摸他脑袋:“呐!别苦着一张脸,哥教你!”
  东来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晶晶亮,充满期待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黯淡下去:“不行的,你每天要花那么多时间学医练功……”
  “这个你不用担心,空闲时间我还是有的。呐,你先去找几张白纸,我吃完中饭休息的时候来教你。”
  东来一下子开心起来,乐呵呵的找纸去了。心想着,以后四公子不在的时候,他就有事情做了,虽然平时也很爱玩,可心里明白,多识几个字总是好的,识的字越多,以后能为四公子做的事就更多。唐塘要是知道他这么忠心耿耿,估计又要扶额长叹古人的一根筋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唐塘果然兑现了他的承诺。他觉得古代私塾里那种摇头晃脑死背书的学习方法实在是迂腐至极,简直就像捧着脑袋往石头上死磕,怎么看怎么蠢。虽然现代教育有很多弊端,但基础的一些东西还是有进步和可取之处的。
  于是他拿起细毛笔,非常笨拙地将a o e等汉语拼音和一些简单的汉字写到纸上,并一再声明他虽然字写得丑,但绝对是货真价实的有料的,绝对是够格做他老师的。东来当然是忙不迭地点头。他又再三嘱咐,这些东西千万不能给别人看到,尤其是他师父。毕竟他师父偶尔会来检查他的功课,被发现了解释起来就很麻烦。东来不疑有他,非常郑重地做了保证,反正四公子说的都是很有道理的。
  唐塘满意点头,教了他基本发音之后便又跑去师父那里练功了。
  一段时间下来,等东来学会借着拼音读字的时候,唐塘已经能将人体的所有穴位在哪个位置、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作用,全都记得一清二楚、背的滚瓜烂熟,唯一的缺憾就是理论有余而实践不足。
  于是终于有一天他忍无可忍,三下两下将衣服扒拉下来,把自己脱了个精光。东来进来的时候在书桌前没看到人,又往里走了几步,就见他正手里拿着本书,赤条条的站在铜镜面前。
  东来咦了一声,回头看看外面艳阳高照,疑惑道:“四公子,你要洗澡吗?我这就去给你打水。”
  “唉!不用不用,你做你的事,我在学习。”
  东来抓抓头发,一脸不解:“你怎么不穿衣服学习啊?”
  “这样学得比较快啊!”唐塘随口答道,一边比照着书上的图在自己身上找位置,碰到危害不大的穴位还特地按下去试试感觉。
  东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嘴里念念有词,好像真的在学习,于是皱着一张小脸冥思苦想着离开了:脱光了衣服真的学起来比较快?那我是不是也要脱光衣服认字呢?于是脑海中好一番天人交战,一边觉得这方法看起来怪怪的,一边又觉得四公子说的话一向很有道理。
  他一路走一路思考,想得太认真,完全没看到流云正从另一边走过来。
  流云也跟东来一样,走进去看书桌前没人,就又往里走了几步,结果就看到□的唐塘正大喇喇的站在那儿念经。
  他跟东来不一样,东来平时伺候惯了,看得坦坦荡荡,他却习惯在洗澡时坚持一个人,连元宝都要在外面候着才行。这一下突然看到眼前白花花的一片顿时深受刺激,急忙皱着眉头转过身去。
  唐塘一扭头看到他站在房里,连忙热情地打招呼:“师父!”
  “把衣服穿起来。”流云的声音带着点冷意。
  “噢!”唐塘听话的将衣服穿好,拾起书走到他面前,笑嘻嘻道,“师父,幸亏进来的是你,不是三师兄,不然又要被他说教了。”
  流云刚准备好教训他的话就这样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在认穴位?”流云看着他手中的书道。
  “嗯。”唐塘偷偷瞄他的手,发现那个扳指依旧没有戴,不由得有点失落。
  流云坐到他书桌前,拿起书考了他几个问题,见他每一题都回答得很妥当,这才脸色稍霁。
  唐塘见他心情似乎不错,便小心翼翼的问道:“师父,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问题?
  流云拿着书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抬起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声音冷了下来:“问这个做什么?”
  “呃……”唐塘挠挠头,歪着嘴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理由,“这……这个……想着哪天到师父的生日了,我们聚在一起庆祝庆祝……热闹热闹……”
  流云眼中闪过戾色,突然站起来一把扣住他咽喉,将人拉到跟前,阴沉的脸与他相距咫尺,冷冷的声音从嘴里蹦出:“庆祝?”
  唐塘脖子一痛,吓一大跳,瞪直的双眼惊恐地看着面前陡然被阴霾覆盖的脸,顿时感觉到一阵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整个屋子都被黑暗笼罩住,密不透风,呼吸不畅。
  “师父……”唐塘都有点佩服自己了,在这么吓人的气氛下还敢开口,“你怎么了?”
  流云看着他不说话,冰冷的瞳孔中风暴涌动,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息,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轻轻一捏,便将他像捏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地捏死。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唐塘声音开始发抖,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师父别生气……我……我错了……我下次不……”
  流云突然松开了手。
  唐塘脖子上陡然失去了支撑,脚下没找准力道,身体顺着惯性前倾,一个踉跄便闷头盖脸地朝着师父胸口撞去。
  不得了!这撞上去不是火上浇油吗!唐塘紧急刹车,七手八脚地调整自己的重心,在鼻梁快要贴到师父前襟的一瞬间硬生生止住了冲力。
  肩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唐塘一愣,借势站稳了身子,等反应过来时,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转过身,见师父正负着手站在门边,纤长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连带着整个背影都添了几分柔和,一瞬间似乎屋内的黑暗也消散于无形。
  唐塘眨了眨眼,半天没回过神,下意识地走了几步靠过去,停下,盯着师父背在身后的手,极度怀疑刚才片刻间的风暴只是做了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他抬起手摸了摸发烫的脖子,又觉得那不是梦,是真的。
  “不大记得了。”一如既往的清冷声音,仿佛刚才一瞬间的风云变色从未存在。
  唐塘还在摸着自己脖子上被掐过的地方,脑子里迟钝地思考着师父说的不记得是指什么。
  流云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到他动来动去的手指上,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抬腿跨出门槛。
  阴影消失,阳光突然洒进来,唐塘手一顿,这才意识到人已经走了,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猛地反应过来师父刚才的话是在回答他问的生辰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不大记得了……不记得就不记得,凶什么……”唐塘再次摸了摸脖子,看着消失在院门外的衣角,没来由地感觉一阵脱力,靠着门框滑坐到地上。
  经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出,唐塘对师父又多了一分惧意,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无意间触碰了师父的某根底线。他拿全部身家发誓,以后打死他都不在师父面前提生辰这两个字。师父发起飙来实在是太恐怖了,要不是最后关头及时刹车,那一通狂风暴雨啪啦下来,估计自己早就死无全尸了!
  想是这样想,不过师父毕竟没有真拿他怎么样,唐塘就这样在某种莫名的有恃无恐的心境中心大地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没几天就回了劲儿。
  当每天碌碌无为的时候,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的难熬;可一旦换成充实的生活,便很容易就能体会到什么叫白驹过隙、时光如梭。
  在学校上学要同时学好多门功课,而在这里只有两门,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一个多月的学习成效显着到让唐塘自己都不敢相信。如今他已经有点身轻如燕、健步如飞的感觉了。
  竹楼是种非常适合练习轻功的工具,因为墙面上到处都是着力点。他借了三次力,终于成功的跃上了二层竹楼的楼顶,只是站上去的时候重心不稳,差点前功尽弃一头栽下来。
  “四公子,你小心点啊!”东来在下面看得胆战心惊。
  “没事!”唐塘抹了把被汗水黏在脸上的碎发,对着下面一脸灿烂的笑起来,“东来,你去帮我跟大师兄借点酒来。”
  东来去了,结果酒没借到,把人给招了来。
  云大为了刺激他,特地拿了一只巴掌大的小葫芦来,脚尖一点便轻飘飘地坐到了屋檐上,非常潇洒的支肘侧卧,三口两口就将葫芦里的酒喝光了,砸吧砸吧嘴道:“哎呀,真可惜,最后几口也没了。”
  唐塘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哼哼两声没有说话。
  第二天午饭过后,唐塘对着东来这般那般的吩咐了一番,东来神秘兮兮的点头,然后跑到云大的院子里,拉着云大的贴身小厮青竹踢毽子。
  唐塘绕着他们走了进去,找到正在看书的云大:“大师兄,刚才听二师兄说,你已经连续三次下棋输给他了,是不是真的啊?”
  “不是!那个混小子真有脸!全都给我反着说!”云大捶桌而走。
  唐塘等他出了小院,连忙窜进他屋子东找西翻,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一个精致的小酒坛,嘿嘿阴笑两声,抱着酒坛偷偷摸摸的溜了出去,临走还给东来使了个眼色。东来接收到他的讯息,装模作样的又踢了两脚,迅速撤离。
  唐塘猜到这坛酒是云大故意存着的,必定不会急着喝,因此也不担心短期内被发现。
  晚上练完功洗完澡,他便迫不及待地将酒坛拍开,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东来凑过脑袋闻了闻,感叹道:“四公子,你可真会挑!我不懂酒也觉得这是好酒。”
  “非也!”唐塘摇头道,“我也不懂酒,这是我瞎撞到的。”
  “四公子,我没见你喝过酒啊,怎么今天突然想喝了?”
  唐塘神秘一笑:“气氛,懂吗?”
  东来挠挠头,又摇摇头。
  考虑到自己三脚猫的轻功实在是有点危险,唐塘让东来找了个云大那样的小葫芦,小心翼翼的灌了点酒进去,当然也不忘赏了几口给东来,然后将坛子细细密密地封好,藏到了自己的床底下。
  一切准备就绪,他掸了掸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到小院中,纵身一跃,借力在墙上一点、再一点,终于成功看到了屋顶,但是没想到最后一步跨小了几厘米,脚尖在屋顶上一滑差点踉跄得倒栽下来,吓出了一声冷汗,最后顺利地上了屋顶,不过就是姿势难看了点,是抱着屋檐爬上去的。
  他仰面躺下,擦了把汗,不由感慨道:这大侠可真是不好当啊!
  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胳膊枕到脑后,翘起了二郎腿,无比惬意的欣赏着满天的繁星,头一回体会到幕天席地的洒脱滋味,果然有了那么点大侠的感觉。
  “嗯,等满月的时候再来这么一次!到时候对着月亮念几首诗,哈哈,完美!”他举起葫芦喝了一小口,觉得滋味果然不错,便开始回想学过的哪些诗句是跟月亮有关的,第一个冒出来的便是三岁就背的滚瓜烂熟的“床前明月光”。
  唐塘望着仿佛触手可及的星空,沉默了半晌。
  “老妈……”他举起葫芦又喝了一口,抬起胳膊盖住眼睛,喃喃道,“我过两天就回来看你……”
  草丛里断断续续的蟋蟀鸣声,衬得黑夜越发的沉寂。
  不远处的另一个屋顶,流云静静地站立着,视力再好,在这漆黑的夜幕下也看得不甚分明,只能借着点点星光隐约见到一条腿在那里晃啊晃,渐渐地便不再动弹。
  他足尖轻点,悄声落在唐塘身侧,低头看了一眼,不由皱起眉头。
  唐塘已然喝醉,对身边的动静毫无所觉,嘴里吐着泡泡,含含糊糊地轻声呢喃:“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将唐塘打横抱起,轻轻落到地面,一回身便看到东来正费力地拖着一把梯子走过来。
  东来先前觉得唐塘在上面时间有点久了,担心他着凉便在下面喊了几声,见没人应就赶紧去找了把梯子来。
  “呀!四公子怎么了?!”东来一紧张,忘了对流云行礼。
  流云也不甚在意,淡淡道:“喝醉了。”便将人抱进屋子放在了床上,临走前对东来吩咐,“给他擦一擦。”
  第二天,唐塘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过来,半闭着眼睛敲了敲脑袋:“东来,我好像酒量不行……”
  东来将他扶起来,又拿热毛巾给他擦脸,点点头道:“四公子你昨晚喝醉了。”
  “啊?”唐塘抬头看他,“你怎么把我弄下来的?”
  “不是我,是公子将你抱下来的。”
  “师父?”唐塘眼睛突然瞪大,一脸惊恐,酒也吓醒了大半。
  “没事没事,你别担心。”东来又拧了把毛巾,连声安抚,“我看公子并没有生气,应该不会责怪你的。”
  “真的啊?”
  “嗯。”东来点头,“公子没必要在我面前装作不生气啊,我看到他没生气,应该就是真的没生气。”
  唐塘拍拍他的肩膀轻笑起来:“东来,你真是越来越机灵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哈哈!”
  东来被他这么一夸,心里好不得意,立马喜滋滋地咧嘴笑开了。
  “云小四!你给我滚出来!”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狮吼,震得唐塘头皮一阵发麻,刚刚好受点的头又痛了起来。
  “完了完了,讨债的来了……”唐塘抚着额头躺下来装死。


☆、8师父为盾

  云大将脚步踩得咯吱咯吱响,全身上下都腾着熊熊怒火,站在唐塘的床前怒目而视,把东来吓得不停缩脖子以降低存在感。
  唐塘把被子往上拉了几分,虚弱地咧嘴而笑:“大师兄啊,那么快就发现了啊……”
  “酒呢?!我的酒呢?!”云大咬牙道,一斜眼看到东来正无意识地瞄着床底下,愤愤然掀开床单蹲了下去。
  唐塘拍着脑门看向东来:“哎呦东来你个没出息的二货……我被你害死了……”
  东来绞着手指缩到角落,可怜兮兮道:“四公子我错了,大公子他好凶……我,我一时没扛住……”
  云大整个人都趴到地上去了,费劲地钻着脑袋在床底下一通摸索。唐塘支着身子把头探出去,就见到云大撅着屁股呈狗爬状露出半截身子在外面,为了他那一坛子要命的好酒什么形象都不顾了,顿时捂着肚子闷笑不已。
  蹑手蹑脚地从床上跳下去,砐拉着鞋悄无声息地站在人屁股后面,抬起脚眯起眼,左右晃了晃,瞄准……
  云大终于摸到了他的宝贝酒坛子,正要伸手捞住抱出来,眼角瞟到对面的东来正蹲在那儿看着他笑,顿时拉下脸对他凶巴巴地吼:“笑什么笑!不许笑……哎呦!”
  防不胜防,云大屁股上突然挨了重重的一脚,整个人朝前一冲,额头在酒坛子上重重打了个啵,发出“咚”一声闷响,紧接着撑不住的上半身全部朝地面扑过去……
  啪!……彻底摔着了。
  云大捂着额头愣了好一会儿,又抬头跟蹲在对面的东来大眼对小眼地瞪了半天,咂摸咂摸心思,总算是回过味儿来了,顿时,全身的怒火拔地而起,气势汹汹地捶地怒吼着:“臭小子!我要你好看!”,手脚并用地倒退着就要从床底下爬出来。
  唐塘一看那架势就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刚才是趁着他在床底下行动不便又没怎么提防他,才能轻易得手,这要是让他钻出来,凭自己那点打牙祭都不够的功夫,哪还有活路?
  一不做二不休,抬起腿来又是一脚踹上去!为了保住自己一条小命,那力道狠的,就跟积了八辈子的血海深仇似的。
  咚!……
  云大倒霉催的再一次扑回了大地。
  静默了三秒。
  “云小四!!!”狮吼声透过床板和屋顶杀气腾腾地冲天而起,“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你你你……
  四面环山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得天独厚的音响条件。
  占地面积极为宽广的流云医谷,在各个或大或小的角落,不同身份的人放下各自手中不同的活儿,做了一个及其一致的动作:一脸迷茫地抬头望天。
  流云的小院子里,元宝正站在桌前专心致志地磨墨,耳中突然传来这一声凄厉的鬼哭狼嚎,吓得手一抖,还没来得及反应是怎么回事,就见到他家公子的毛笔尖儿唰一下滑出去老远,把写了大半页的字,毁了……
  唐塘捂着耳朵胆战心惊地看着云大从地上以慢镜头的动作撑起了身子,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要再上去补一脚。
  毕竟现在最关键是不能让他出来,哪怕不吃饭不喝水不撒尿不拉屎也要跟他耗着!不敢想象这样的怒火一旦冲出牢笼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唐塘咬了咬牙,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决定豁出去了!
  正把脚抬到一半,突然发现云大没有往后退,反而往前爬了两步。
  “东来!快!”唐塘心急火燎,赶紧跟东来下达命令,“快踹回去!别让他出来!快!快呀!东来你傻啦!”
  唐塘急得直跳脚,东来唯唯诺诺地看看他又看看地下,一脸为难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我不敢……”
  “啧!”唐塘顾不了太多了,掀起衣摆跳上了床,正要从另一头跳下去堵人,突然看到云大的头冒了出来,想都不想伸手下去就是一拍,跟游戏厅里面玩拍地鼠那游戏似的,啪一声就将云大的脑袋给拍了回去。
  “……”云大捂着第二次受伤的脑门儿,躺在床底下抱住了他的酒坛子,半天没吭声。
  唐塘被这突然而来的沉默吓了一跳,站在床上眨着眼,脑子转抽了筋,心想这是被我打傻了打残了呢,还是在琢磨事儿呢?
  正想着,床底下突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跟阎王似的透着寒气,阴恻恻的从下面往上冒:“四儿……你的床……命不久矣……你的小命……亦要休矣……”
  唐塘愣了愣,还是东来反应较快,话没听完人就快跳起来了,够着手去拉唐塘:“四公子,快逃命啊!快跑!”
  唐塘被他拖下了床,脚刚着地突然听到身后“喀拉”一道刺耳的响声,紧接着便是“轰隆”一阵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的声音。
  唐塘先是被东来拉着,等反应过来时一把反拉住东来,不要命的往外狂奔。东来被他拖得一路踉跄而去,跟鹞子似的都快飞起来了,连连嚎叫着:“四公子我不跑了,你快放开我,我要死了……”
  “不跑才是死啊你个笨蛋!”唐塘头也不回的冲他吼。
  “他要追的是你不是我啊……”东来的脑子在关键时刻总是特别灵光。
  唐塘一想觉得挺对,就撒了手。东来跟着惯性继续向前冲,差点跪倒在地上,好不容易停下来,扶着墙不停地喘气。眼前一花,云大的身影超过了他往前跑去,果然没他什么事嘛!不过……
  “大公子怎么不用轻功啊?”东来挠挠头自言自语。
  好死不死这句话被云大听到了,云大一愣,心想难道我真被他打笨了?怎么就这样傻不拉几地追在他屁股后面跑啊?
  “东来好样的!回头我赏你!”云大扭头对东来喊了这么一句,提起气就朝唐塘飞过去。
  东来傻眼,蹲地,揪头发:“四公子,我对不起你……”
  唐塘正跑得欢实,那速度那劲头,跟校运会那会儿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不光是因为现在学了点功夫,更重要的是,校运会那是重在参与友情第一比赛第二,眼下这个是要命的,不跑就要被打死,运气好留个全尸什么的,想想就是一阵寒毛直立,只好闷着头朝前冲。
  正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突然觉得脑后生风,紧接着眼前一花,定睛一看,云大正悠悠然站在前面的路中央,一手捂着青紫的额头,一手拿着半截细长的竹子甩啊甩,眯着眼睛哼哼:“跑啊?再跑给我看看?”
  “跑就跑!”唐塘脚步未停话音未落,愣是在奔跑中一扭腰,生拉硬扯地将自己掉了个头,甩开膀子往回又是一通狂跑,耳听得后面又传来风声,眼角瞟到前面有条小路,瞄好了距离猛地冲过去往里面一钻。
  云大在后面不依不饶的追着,凭着他的功夫,早该把唐塘抓在手里狠狠海揍一顿了,不过他就喜欢这样撵着他跑,就跟猫抓耗子似的,先让自己玩个够,把人累惨了,然后再慢慢整他。云大嘿嘿阴笑着也转进了竹林里面那条扭扭曲曲的小路,拿竹子在后面赶鸭子似的赶着唐塘。
  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云二和云三一人占据一个枝头,津津有味地看着。云三见他们进了竹林,视线不大好了,开始左右探着脑袋看,看了一会儿扭头道:“二师兄,你不下去帮忙吗?”
  “帮谁?”云二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晃着腿又塞了一颗。
  “那要看你想帮谁了。”
  “你说我该帮谁?”云二斜了他一眼。
  云三咳了一声:“听说这件事和你也有些关系吧?四儿拿你做幌子将大师兄引开的?”
  “哼!小混蛋一个!”云二又吐掉一粒瓜子壳,眼看着唐塘累得跟驴似的,忍不住乐起来。
  云三伸手抢了一把瓜子抓在手中,继续道:“那就去帮大师兄,来个里应外合,前堵后追!”
  “呸!不帮!都不是好东西!”云二刚呸完突然觉得不对劲,一斜眼瞪向云三,“不对劲啊三儿,老撺掇我下去做什么?哦哦……想看我们三个人耍猴给你看!”说着便弹了一颗瓜子朝他面门射去。
  云三心虚地侧头躲过,突然兴奋地指着下面:“快看!好戏来了!”
  云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唐塘已经转到另一条小路上,小路尽头一袭白衣正迎着他那方向款款而行,只不过小路弯曲,俩人都被竹林挡住了视线。
  “嘿嘿……”云二被成功转移注意力,胳膊撑在树枝上,修长的手指抵着脑侧,做好了看戏的准备。
  唐塘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参观了,成了戏台上耍猴的人或是被人耍的猴,只知道一个劲疯跑,云大在后面拿竹子撵他,拿叶子暗算他,拿石子砸他,怎么折腾人怎么来。
  唐塘一边跑一边朝后面气急败坏地喊:“有种你就拦住我!老追着我跑什么意思啊你!功夫好了不起啊你!”
  “没人逼着你跑,你自己乐意的。”云大笑眯眯地扔过去一颗石子。
  “嗷呜……”唐塘抱着被砸疼的后脑勺,闷着头加速奔,顺着小路的方向转弯。
  “咚!”一声闷响,他一手摸着后脑勺,另一手又条件反射地摸上了前面的脑门儿,竖着眉头怒吼,“谁又砸我?!”
  “我。”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
  唐塘一抬头,傻眼了。
  师父正面无表情的站在他面前一尺不到的距离,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刚才肯定是自己脑袋撞到对方胸口上去了。
  “是我是我,是我砸了师父……”唐塘摸着额头冲他谄媚的笑,笑容还没来得及收,突然见他扬起手朝自己扇过来。
  “啊!”唐塘赶紧闭眼抱头,认命地等着这不知道威力有多巨大的一击,等了半天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你做什么?”流云低头看他。
  “啊?”唐塘抬起头,慢吞吞把手放下来,“躲……躲啊……”
  “嗯,有进步。”流云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再机灵一点便能自己躲过了。”
  “什么,自己,躲过?”唐塘一脸莫名其妙。
  “……?”流云的表情变得更加莫名其妙。
  “师父……”唐塘挠挠脸,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眼神朝他瞟过去,“躲……什么?”
  流云一愣,挑起眉梢,黢黑的眼珠子盯着他看了好久,直看得他心虚地把头埋到脖子下面去,这才慢悠悠伸出手,摊开手掌,里面静静的躺着一颗石子。
  “嘶……”唐塘表情变得十分诡异,挠挠额头用手挡着脸把头朝身后撇过去。
  “噗!”云大一手拖着竹条站他身后,另一手颠着颗石子冲他直乐。
  唐塘继续遮着脸,冲他龇牙。
  “要不……”云大笑眯眯道,“咱俩继续?”
  唐塘猛地把手撤下来,直愣愣看着他:“继续什么?”刚问完就见云大突然变了脸,凶神恶煞地举起了竹条。
  竹条化身青绿色长龙,呼呼生风地直接朝他下盘扫过来。
  “啊!”唐塘跳着脚躲开,戳指开骂,“你个大男人怎么变脸变这么快啊!”眼见着又一鞭子扫过来,急忙转身,一看师父还站着,匆匆忙忙抓着他袖子蹭着旁边的青竹叶挤过去,头一缩,成功躲在了师父身后。
  云大跟着师父久了,了解他脾气,知道只要师父不发怒,他们随便闹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现在见师父没什么反应,顿时没了顾忌,挥着竹条绕过师父从侧面扫过来。
  “师父救命!”唐塘揪着流云的衣服窜到他另一边,探头对云大做了个鬼脸。
  “臭小子!你看看!”云大指指自己花里胡哨的脑门,恶狠狠地将竹条直挺挺戳过来,“有本事做就不要躲着当缩头乌龟!”
  “不躲是傻子!”唐塘撇着路边的竹子绕到师父前面,再次探头做鬼脸,“乌龟长寿挺好的!”
  “你这是要做老不死的!”云大凌空一翻也跟着追到师父面前。
  唐塘赶紧又窜到后面去:“老不死强过不老就死!”
  这边正闹腾的厉害,那边树上云二云三的脑袋都快凑到一块儿去了,皱着眉张着嘴,瓜子壳粘在唇上顾不得吐,看得很不过瘾的样子。
  云二捅捅云三:“哎,三儿,师父怎么跟个柱子似的杵在那儿?”
  “不知啊……”云三摇摇头,“如此配合……看得着实不过瘾啊……”
  正说着话,两人同时看到元宝正火急火燎地从树底下走过。云二扔下去一颗瓜子,稍加了几分力道,正好砸中元宝的脑门。
  “哎呦!”元宝捂着前额抬头朝上看,一见是他们顿时眼睛亮了,“二公子三公子,你们看到公子了没有?”
  “喏!”云二朝正热闹的方向指了指,“那边的路口,在里面呢。”
  元宝没顾得上道谢,匆匆忙忙跑过去。
  “啧……这么急做什么?”云二摇摇头。
  “哎!要动了要动了!”云三兴奋地捅捅他,两人又把头凑到了一块儿。
  唐塘正躲在流云背后探头探脑,突然胳膊一紧,一个踉跄就被拉扯着擦过竹子转到他身前。
  胳膊上的力道撤掉,唐塘低头看看师父收回去的手,再一看师父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立刻警铃大作。这不会是,被惹恼了吧?
  云大也看出了不对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流云眉头轻蹙,将唐塘往前推了一步,淡淡道:“你们继续。”说完转过身便要走。
  唐塘看看他,又回头看看云大,苦着脸又追上一步,嗓子里冒出来的声音可怜得好像随时会被打死一样:“师父救命!”
  流云身子微晃,顿了顿提步向前走去。
  云大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脸色一变:“师父!你是不是……”
  “公子!公子!”元宝连人带声音突然闯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顾不上擦,一看流云的脸色,顿时慌了神,急急忙忙把手伸进怀里,“公子您先吃块糕点!”
  “没事。”流云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皱了皱眉,“这就回去。”
  唐塘火速窜到他面前,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一大跳,满脸紧张道:“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没……事。”流云朝他摆手,突然眉头皱的更紧,手一颤,撑在了他肩膀上。
  唐塘感觉肩上突然一重,魂都吓没了,脸色也变得跟他一样苍白,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流云缓了一会儿,脸色稍稍恢复了几分,将手拿开,淡淡道:“没事。”摆了摆手,在元宝小心翼翼想碰又不敢碰的虚扶下离开。
  走了几步见唐塘亦步亦趋的跟在旁边,顿时不悦地皱起眉头,冷声道:“回去!不用你跟着!”
  唐塘被他语气中的寒意吓了一跳,脚步顿住,看看他挺直的背影,又看看云大,一脸的不知所措。


☆、9怒火拆招

  从师兄那边打听到师父的情况后,唐塘心里特别后悔那天早晨的闹腾,是他拉着师父当挡箭牌躲来躲去,耽误了他吃早饭的功夫。
  师父胃不好,这让他很吃惊,难以想象,这样一个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神医竟然也会生病。胃病一般都是饮食不规律引起的,还会引起低血糖,而且很难根治,只能慢慢调理,没有人知道师父是什么时候落下的病根,也没有人知道这病根究竟有多难去除。
  流云接连好几天在吃饭时见到满桌的养胃菜式,终于决定相信这不是一个巧合,蹙眉咀嚼了一会儿,放下筷子将元宝喊了进来。
  元宝一看他神色不对,忍不住便有些胆战心惊,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说错话,只规规矩矩的垂首立在桌边。
  “元宝,你跟着我有多久了?”淡漠的声音透着几分严厉。
  元宝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用这种口气问话了,如今一开口就是这么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顿时出了几分冷汗,战战兢兢道:“回公子,已经五年了。”
  流云淡淡扫了他一眼,严厉又加了几分:“跟了我这么久,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知……知道。”元宝心口砰砰跳得厉害,背后的冷汗洇出了薄衫。
  “知道?”流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又沉又冷,“我是不是该换个人来伺候?”
  “公子恕罪!”元宝砰一声跪下,头垂地快贴到胸口,抖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桌上有……有公子爱吃的菜。”
  “那便是说,也有不爱吃的。”
  “公子,这些菜都是很养胃的!”元宝一急,顾不得内心的害怕,颤声道,“公子您上回犯病时脸色很不好,再不用心调养,以后就更难治好了。公子,身体要紧啊!”
  “我的身体,你操什么心!”流云猛地一拍桌,厉声喝道,“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谁借你的胆子!”
  元宝被他这一拍惊得半天没回过神,跪在那里只知道发抖,吓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流云冷目狠狠地剐着他,“说!谁借你的胆子!”
  “没……没……”元宝已经很久没见他发火了,一时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知道,公子一直待人十分冷淡,不爱管别人的事,更不爱别人管他的事,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态度。曾经那几位公子都试图关心过师父,最终都是碰了一鼻子灰,后来便再没人敢越雷池一步,总是保持着安分守己的距离表达着规规矩矩的恭敬。
  元宝照顾流云的饮食起居向来尽心尽力,自然也是忠心耿耿,打心眼里替他的身体健康着想,见他自己都不把自己放在心上,还将别人的关心拒之门外踩在脚下,心里焦急却又无能为力。就算再机灵,他也想不通公子为什么要这样。
  上次看他犯病时竟然愿意将手撑在四公子肩上,还以为公子转性了,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了,可今天再被他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呵斥,这才发现,公子依旧是原来那个公子。他吓得更不敢吭声。
  流云盯着他颤抖的小身板看了一会儿,眼中蒸腾的怒火逐渐平息下来,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然语气:“谅你也没这个胆子,说吧,这些菜是谁让厨房做的?”
  “是……是……”元宝想说是我,可一接触到流云凌厉的视线,嗓子一抖便老老实实将人招供出来,“四公子……”
  “阿嚏——!”唐塘猛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搓搓鼻子,朝东来瞟了一眼。
  东来看着他面前摊开的医书上那一大滩分不清是口水还是鼻涕的不明液体,捂着嘴强忍住笑意,不过还是被一抖一抖的肩膀出卖了。
  唐塘拿衣袖在书上蹭了蹭,挠挠额头无奈挥手道:“唉……笑吧笑吧……憋着对身体不好。”
  东来正准备放开怀笑一会儿,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轻哼,还没来得及扭头就听唐塘猛地“嗷呜”一声大叫转眼便跳到椅子上,一手捂着额头瞪着外面,脸上的表情又是委屈又是愤怒。
  东来一看来人,蔫儿了,缩着脖子便要往唐塘椅子后面躲。
  “哎哎哎……东来你别躲啊!”进来的是云大,明明额头上早就没什么事了,还非要弄块厚实得能捂出一脑门子臭汗的纱布天天贴着装病号,一进门就朝东来招手,“东来我说要赏你的呢,你躲我干嘛?”
  “不用不用!谢谢大公子!”东来极其迅速的表明了自己对四公子忠心耿耿的坚定立场,扭头从水盆里捞出毛巾拧干了往唐塘额头上按,“四公子,疼不疼?要不要紧?”
  “怎么不疼?”唐塘抹了把干涩的眼角,期期艾艾道,“疼死了!嘶……东来你轻点轻点……大师兄啊,你什么时候能放我一马啊?我这光洁漂亮的美额头要是哪天被你凿出一个坑来娶不到媳妇儿咋办?”
  “这好办。”云大笑眯眯道,“从你屁股上挖块肉把坑填上不就行了?”
  “那屁股上少了块肉啊!”唐塘捶桌。
  “屁股有什么要紧?又没人瞧见。”云大一边说一边在他屋子里踱步,看到自己爱吃的点心就一把顺到怀里。
  “你个强盗!”唐塘敢怒不敢拦,“怎么没人瞧?媳妇儿不会瞧啊!”
  云大突然转过身来猛地弯下腰靠近他的脸,眯着眼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唐塘被他突然靠近放大的脸吓了一跳,将自己往后拖开一段距离,恶狠狠瞪着他:“干嘛?!”
  云大噗嗤一声轻笑:“媳妇儿瞧你屁股做什么?不是应该见着你前面这个吗?”说着低下头拿两根手指朝他下面轻轻一弹。
  唐塘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哇靠”一声,突然跟脚下被埋了炸药似的,一步从椅子上往后跳开三丈远的距离,脸憋得通红,随手抄起一本书就朝云大扔过去,“你大爷的!你不光是个强盗!还是个流氓!”
  骂完了觉得还不解恨,又觉得因为这点事脸红太丢人,恼羞成怒之下又抄起一本书扔过去,再次被云大风轻云淡的接住。
  云大颠着手中两本书,眯着眼歪着嘴笑了一会儿,突然一变脸将书往桌上狠狠一拍,阴着声音咬牙切齿道:“现在该好好算账了!”
  唐塘被桌上乍然响起的声音吓一大跳,横眉冷对的革命脸瞬间变成了塌眼歪鼻的汉奸脸,挺直的脊梁也在同一时间伛偻下去,缩在书架的角落讨好的干笑两声:“大师兄啊,不要为难我了……你这酒我也没喝多少……你这额头,不是也挺结实的嘛……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看咱都是一家人……要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云大急走几步靠过来揪着他衣襟一把将人拎起,痛心疾首道:“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啊!!!我存了八年啊!!!我等着以后头发花白才喝的啊!!!”
  唐塘七手八脚掰扯着脖子上的手,痛苦道:“喝都喝了,那你要我怎么还啊?”
  “哼!”云大手一松将他扔到地上,愤恨道,“我如何知道!总之我就是不痛快!”不等唐塘说话又把他拎起来,手指戳着脑门儿上的纱布,“你看看你看看,这也是拜你所赐!”
  “哎呦大侠,你干脆就一次拎到底算了,这上上下下的可折腾死我了。”唐塘一边痛苦哀嚎,一边伸出手突然揭掉他脑门上的纱布,哈哈两声兴奋道,“你看!额头早好了!光溜溜的别提多美了!东来可以作证!”
  “嗯!”一旁的东来非常郑重的点头,点的太狠脖子差点崴了,又连忙扶着脖子揉起来。
  “大侠,要不额头这笔账就算了?”唐塘笑得谄媚,“你看我的床也毁了,新的现在还没打好呢,我都跟东来凑合着挤了好些天了。再说,我这额头不也天天被你打么,要不是够皮实,早就脑震荡了。”
  云大刚想说你阁楼上不是还有床么,又突然被他最后一个词吸引了注意力,奇怪的看着他:“什么脑震荡?”
  “就是傻子的意思啊,我都快被你打傻了,这差不多也该扯平了吧?”
  云大把脸拉远一点,皱着眉将他额头仔细审视了一番,手一松又将人扔在了地上,凶巴巴道:“好!这笔账消了!”
  “哎!”唐塘揉着摔疼的屁股眉开眼笑的点头,“甚好!甚好!”
  云大看着他满脸灿烂的笑容,顿时又不爽了,伸手第三次将人拎起来:“那酒怎么说?!”
  “咳咳……祖宗……你真是要折腾死我啊!要不要东来帮忙数一数你一个时辰能拎多少次啊?”唐塘脸色苦的好像吃了一坛子的腌苦瓜。
  云大眉梢一挑,突然笑了:“此计甚妙!”
  “唉……”唐塘懊悔得抬手就送了自己一嘴巴子。
  “四公子!”门外突然有人喊。
  云大、唐塘、东来三人同时扭头。
  门口的元宝看着屋内的状况一时摸不着头脑,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话,突然被唐塘惊喜的声音打断。
  “是不是师父喊我过去?”唐塘眼睛亮得比阳光还刺眼,不等他回答又回头对云大说,“你看师父喊我过去!快放了我!我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
  “屁事!”云大轻笑一声,不过还是将他放了。
  唐塘立马跺跺脚掸掸衣服,将自己拾掇齐整,猴子似的窜到元宝面前:“师父喊我?”
  “是,不过……”元宝话没说完就见唐塘突然回头对云大露出一个挑衅的表情,接着便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元宝吓一跳,赶紧跑过去追人,边跑边喊:“四公子,我话还没说完呢……”前面的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唐塘成功摆脱了云大的折磨,心情好得很,一路兴冲冲奔到师父小院门口,才垮了半只脚就高声大喊:“师父!我……”
  斜里突然刺出一根柳枝,雷霆之势直取咽喉。唐塘话卡了一半在喉咙里,看到柳条像利剑一样刺过来吓出一声冷汗,来不及细想赶紧闪身躲开,可惜慢了半步,虽躲过要害却还是被枝条在颈侧拉扯着蹭过去半寸。
  脖子被刮得发麻,唐塘见柳条没有再发出进攻,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痛,估计是破皮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流血。
  柳条一转,流云从阴影处走出来,沉着脸看着他,冷声道:“一点进步都没有!”
  “师父,对不起,我没料到会有突然袭击……”唐塘摸着脖子,一脸郁闷。
  他自认每天都是有进步的,师父每回考他都会适当收起力道和速度,虽然从没夸过他,但也没这么明显的否认过他的成绩,更不会伤到他。今天也是收了力道的,不然以他这点功夫早挂了,但师父明显也下了点重手。
  流云呵斥了他一句便转身朝院子中间走去。唐塘一脸苦相的跟在后面,手在脖子上摸了半天还是觉得挺疼,举到眼前一看,还真沾了点血。他默默叹了口气,此时特别希望自己能变出一面小镜子来臭美的偷偷照一照,也不知道究竟伤成什么样了。
  “师父今天下手可真狠呐……”唐塘搓着手指上的血渍,垂头丧气的咕哝了一句。
  流云回头冷着脸看他:“那你就用功点!”
  我每天都挺用功的啊!唐塘心里回了一句,嘴上却什么都没敢说,只是乖乖点了点头。
  “将莫问剑法前三式练给我看看。”流云冷声下命令,脸上仿佛覆上了万年寒冰。
  “啊?”唐塘下意识回道,“不是下午才练功么?”
  流云眼低一沉,凌厉的视线从他脸上剐过。
  唐塘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师父今天不知道哪根筋又不对了,跟地雷似的,一踩就炸。他赶紧闭上嘴巴,正准备去树上折一根柳条,突然脖子被掐住。
  靠……我这多灾多难的可怜脖子……
  流云没有再加重手上的力道,语气也很平淡,只有瞳孔深处泛起的血腥潮涌显示出他此刻的真实情绪:“我说几时练功便几时练功,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唐塘愣愣的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怒火,张了张嘴,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父,我错了……”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自觉就将音量调小了,就像在面对一只对自己龇牙咧嘴的流浪小猫,轻声安抚着,没有害怕,只有心疼。
  唐塘突然被自己这种感觉弄得有些无语。师父这么凶……说他是老虎还嫌那老虎不够危险不够资格来作比方,哪里像小猫了?哪里轮得到他心疼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简直是莫名其妙!
  流云手指突然松开,脚尖一挑将自己刚才扔在地上的柳条踢过去,人瞬间退开数丈,负手立于树荫下,冷冷的看着。
  唐塘接过柳条,双手握着两头扳几下找了找感觉,一抬头便见到师父阴沉的脸色,垂眼强迫自己将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赶走,挥起柳条朝他所站的位置进攻过去。
  流云这次没有再为难他,按照他的水准收了力与他拆了数十招,见他确实进步很快,这才脸色稍缓。只是在最后关头看到唐塘微微松口气的表情,没来由又是一阵怒气翻涌而上。
  唐塘手中的柳条刺过来,本应四两拨千斤的轻轻一挑,这一次拆招便算完成了。
  流云眼睛微微眯起,突然加了几分力,手中的柳条化作利锥,朝着对方送过来的柳尖直接迎了上去,五指张开,化掌前推,柳条打着旋飞速冲了出去。
  唐塘脸色微变,急忙收手,可惜流云有意加了速,他根本没有时间及时撤开,眼睁睁看着对面的柳条劈开自己手中的这根,直直的冲了过来。
  “啊!”唐塘手中的柳条彻底炸开,虎口剧痛,紧接着掌心便被对面的柳条戳中。柔软的柳尖被注入了内力,锐利得仿佛一根锋利的长枪,却又将力道收的正好,疼,却未破。
  唐塘被这股力道震得连退数步,狼狈的跌在了地上,本不该受伤的手却很不凑巧地撑在了一颗石子上,顿时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
  皱眉将手上突然的疼痛强压下去,唐塘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手微微握成拳挡住伤口,垂头走到流云面前,小声道:“师父,我会继续努力的。”
  流云刚才那一击似乎将所有的怒气都击散了,此时突然冷静下来,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情绪一缓和,声音也不再那么冷硬了,垂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这几日的饭菜是你跟厨房交代的?”
  唐塘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道:“嗯,是我。师父胃不好,要慢慢调理才行……”话没说完突然被打断。
  “你对哪些食材养胃很了解?”
  “还……可以。”唐塘硬着头皮承认。
  “学医没多久,懂得倒是不少。这些你是如何知晓的?”
  “向……师兄们讨教的。”唐塘极力保持着脸上的镇定,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其实他根本没有跟谁讨教过,这些他早就懂了。他老爸是警察,一日三餐难得有个正点,胃一直不好。他娘儿俩就整天想着办法给他做一些养胃的饭菜,粥啊面条啊什么的也都换着花样来。有时他老妈太忙了,很多都是他在做,养胃的那点知识他早就烂熟于心了。
  流云见他这么说,也就没再追问,冷漠道:“好了,你回去。”
  唐塘“哦”了一声,乖乖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琢磨师父突然把他喊来教训一顿又问饭菜的事,到底是为什么。
  刚走到院门口,突然听到流云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徒弟。”


☆、10清粥一碗

  流云本想直接转身进屋的,可看到唐塘身子一顿,下意识就留在了原地,他也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心理,或许自己想看看他的反应?
  唐塘正揉着手心的伤口,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转过身看着他冷漠的脸,眨了眨眼道:“师父,胃病怎么能算闲事呢?这事可大可小啊!”
  “不该你管的事便是闲事。”
  “师父的饮食起居不一直是元宝在管着么?我也没做什么,就让厨房换了几个菜而已。”唐塘不甚在意道,突然灵光一现,抬起眉毛,“咦?师父……你就为菜的事不高兴啊?”
  流云抿了抿唇,突然发现他们的思维不在一条线上,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塘突然笑起来,弯着眼翘着唇,别提多乐呵了:“师父,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挑食啊?”
  “……”流云沉默的看着他,彻底没有了说话的欲|望,面无表情的转身进屋。
  哈?这是什么反应?挑食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唐塘愣了一下,接着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子跟了进去。
  “你跟进来做什么?”流云不悦的看着他。
  “师父,你真的……”唐塘咽着口水努力把嘴角的笑给咽下去,撑着桌子睁大眼一脸诚恳的看着他,“挑食?”
  流云正要发怒,视线对上他这么一张没心没肺还没脑子的大笑脸,顿时觉得有点不值当,咬了咬牙硬是将火气给压了下去,淡然道:“你回去。”
  “哦!”唐塘将他欲怒不怒的表情尽收眼底,点点头非常听话的转身出了门,翘着嘴角心里直哼哼:脾气真臭!不光要养胃,还要降火!
  唐塘一出院子就看见元宝极力降低存在感地矗在墙根处,奇怪的拍拍他肩膀,拍完突然发现手心挺疼的,赶紧收回来又换左手拍了拍:“元宝,你鬼鬼祟祟在这儿干嘛呢?”
  元宝探头朝门里看了看,又将唐塘上上下下一番打量,小声道:“四公子,你先前跑得也太快了,我想提醒你都来不及。”
  唐塘也跟着探头看了看,不自觉的降低了声音:“提醒我什么?”
  元宝踮着脚凑到他耳根:“公子知道那些菜是你让厨房做的了。”
  唐塘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摸摸他额头好笑道:“元宝你没事吧?多大点事啊?这有什么好瞒的,知道就知道呗。”
  元宝瞪大了双眼一脸惊恐的看着他。
  “干嘛?”唐塘吓一大跳。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胆子挺大的。”
  唐塘挠了挠腮帮子:“你到底想说什么?还有,你这么一副胆战心惊诚惶诚恐的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元宝愣了愣:“四公子,你刚才有没有挨骂?”
  “有啊!骂我多管闲事来着。”
  元宝看着他一脸淡定的模样,忍不住又问:“那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被骂一下能有什么事?我从小被骂着长大的。
  唐塘不解的看着他,突然伸出胳膊:“要不我割块肉下来,以显示我很受伤?”
  “……”元宝连忙摇头。
  “……还想问什么?”
  “你有没有挨打?”
  “……”唐塘下意识握紧受伤的右手,“拆招的时候狠了点算不算打?”
  元宝摇摇头,刚想说不知道,一瞥眼突然看到他脖子上的红痕,吓了一跳,手指着那红痕小声道,“拆招狠成这样?那肯定算打啊!”
  “……”这一惊一乍的语气,怎么听着那么像在讨论家庭暴力呢?
  唐塘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人,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元宝,胃不好要少吃多餐,你替师父多安排一顿。”
  元宝连连摆手。
  “唉?为什么?”
  元宝瑟缩着脖子:“公子不喜欢的,会发怒的。”
  唐塘一手撑到墙上,挠挠眉心冲着墙角一株月季认命的叹了口气:“挑食挑得惊天动地的……哎呦我靠……算了算了,我自己来。”
  “……这是挑食的问题吗?”元宝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欲哭无泪。
  唐塘回去后怕再被东来一惊一乍的架势给吓到,偷偷摸摸地钻进房间在镜子前面照了照,发现脖子上只是蹭破了一点皮,估计没两天就能好了。手心的伤就跟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跤时擦伤一样,很细微很常见的小口子。
  伸手在下巴上来来回回摩挲,对着镜子臭美地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感慨着自己在学校也是一帅哥,怎么跑这儿来就变得这么平庸了呢?是参照物太特么让人自卑了,还是这铜镜实在是过于低端照得人模糊又变形?
  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还是负伤人员,这才跑到脸盆那边用清水将伤口随便洗了洗,随着痛感的逐渐消失,这点小伤很快就被抛诸脑后。
  中午吃完饭吩咐东来去厨房熬一碗粳米红枣粥,让他申时送到师父那边去。
  东来想了想忍不住问道:“四公子,你为什么对公子这么好啊?”
  唐塘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是我师父啊!我对师兄不好么?对你不好么?”
  “好啊!”东来摸着脑袋嘿嘿一笑,过了一会儿又皱起眉头,“但是公子似乎不喜欢别人关心他。我怕他看到粥会生气……”
  唐塘无所谓道:“哪有人不喜欢别人关心的?你放心好了,要气也是对我生气,我下午都在那儿练功,有我替你挡着。”
  东来瞥了他一眼:“我不是担心我自己啊,就是担心你被公子责骂。”
  “……”唐塘无语的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胳膊,伸手在胳膊上连皮带肉的拧了一下。难道被师父骂一下真的会掉块肉?为什么一个两个都紧张成这样?
  不过想想也怪不得他们那么怕,师父偶尔冒出的那种眼神的确挺吓人的,好像能直接把你扔进地狱里面去让你让你永世不得超生。但是一般情况下,也还好吧……虽然似乎,的确,冷漠了点……
  唐塘两腿一伸搁到桌子上,不屑地晃了晃脚。真是的,没事就凶。要不是看他胃不好,谁愿意把头凑过去给他骂?
  唐塘对胃病有心理阴影,他老爸当年虽说是因公殉职,但要不是关键时刻胃病犯了,也许就不会出现意外。也可以说,他老爸是间接的让胃病给夺走了生命。
  郁闷了一会儿,他又突然有点想念老妈了,收了腿往桌子上一趴,撑着脑袋开始纠结要不要给老妈写封信。
  东来看他兀自发起呆来,还以为他是在担心被公子责骂,忍不住又说了几句,见他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只好闭上嘴巴乖乖去熬粥了。
  练功时间一到,唐塘屁颠屁颠去了师父的小院。经过上午那么一番折腾,师父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当然,正常这两个字在他这儿是要降低N个等级标准的,只要没发怒,只要没甩那种杀人的眼神,那么不管是面瘫还是冰山,都算正常的。
  “师父……”一式学完,唐塘嘴巴憋得难受又想说话了,他伸出一根食指举到面前,“我有一个问题……”
  流云收了手中的柳枝,淡淡扫了他一眼,虽然一个字都说,但是唐塘根据他的脸色自动自发地进行了脑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于是他干笑两声,迅速把话问完:“这套剑法为什么要叫莫问剑法?听起来挺玄乎的,难道有什么深刻含义?”
  流云又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唐塘自顾自地感叹着将新学的招式用打太极的速度慢吞吞耍了起来:“听上去,有点世外高人的感觉啊,站在万山之巅,睥睨天下,莫问我姓甚名谁,莫问我来自何方,莫问我将去何处,莫问……”
  “你想多了。”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唐塘正练到转身,右手握着柳条往左边扭,左腿伸出正要在地上画个弧形,听到声音突然动作一卡,整个人停在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上:“啊?”
  流云看他半张着嘴一脸迷茫的样子,顿时觉得一股傻气迎面扑来,不悦的皱起眉头:“莫问剑法,字面意思而已。你只管练,无须多问。”
  唐塘慢慢消化这句话的意思:“所以说,莫问的意思,就是让我不要问?”
  流云耐着性子道:“是。”
  唐塘锲而不舍:“也就是说,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也不要问?”这名字就是用来忽悠我们这些徒弟的吧?
  流云被他问得有些烦躁,瞪了他一眼,突然手一伸,抓着他手中的柳条往边上一拽。
  唐塘被这突然而来的力道弄得顿时找不着重心,反应又没师父快,身子一歪,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华丽丽闷头盖脸的扑在了地上。
  这一摔,两个人都愣住了。唐塘是因为摔得有点发懵,懵了半天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张了张嘴,噗噗往外狂吐灰尘。
  流云垂眸看着趴在脚边的人,沉默。刚才的行为,大大背离了他的日常习惯,他应该一甩衣袖回到躺椅上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才对……眼下这情况,倒像是在莫名其妙的欺负徒弟……
  唐塘撑起半个身子,狼狈地吐了好久才把嘴里的灰尘全部吐掉,伸手抓住师父的衣袍下摆,跟个要饭的似的抬起头一脸期艾:“师父,我最近营养挺好的啊,你怎么还给我加餐呢?哎呦……噗!”原来还没吐干净啊。
  流云抿着唇冷着眼盯了一会儿被他揪住的衣摆,扭头喊元宝:“去打一盆水过来。”
  “谢谢师父!”唐塘眉开眼笑,一骨碌从地上爬自来,抖抖袖子拍拍腿,将身上的灰尘全部掸掉,又狗腿的把师父衣摆上被自己弄脏的地方拍拍干净抹抹平整。
  流云看他拍得那么卖力,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唐塘接过元宝手里的水盆摆到树桩上,把头埋进去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咕噜咕噜漱了几下吐掉,把嘴巴拾掇干净,最后一口水就直接咽进去了。
  这水是生水,但是很干净。唐塘一边往脸上扑腾着感受凉意,一边感叹这里的自然环境。有点担心在这里住久了回去后还能不能适应城市的水泥建筑、人工植被和充满化学味儿的自来水。
  但是,那边有篮球场、溜冰场、电脑、游戏机、还有不知道啥时候出新版本的爱疯爱派德以及各种神奇的山寨。这边,没有……
  唐塘脑子里琢磨得正欢快,突然手腕被抓住。
  嗯?他伸出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一睁开眼睛就见到师父陡然放大的俊脸和幽深的黑眸,心脏一瞬间似乎停跳,缓了缓猛拍胸口:“师父你吓死我了!”
  流云侧头看了看他的脖子,又将他右手翻开来看了看掌心,松了手冷哼一声,转身向躺椅走去:“这些伤口又是如何闹腾出来的?”
  唐塘看着他的背影,一口气没缓过来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死:“这不是你……”
  “胡闹!”流云坐到躺椅上,冷着一张脸继续教训他,“有时间就该勤练武功!年纪轻轻只知道玩乐打闹,虚度时日!”
  “我没有……”
  “你几个师兄早就学有所成,你才几斤几两?他们闹,你也跟着闹?”
  “……”唐塘内心六月飞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树桩上。
  元宝捂着嘴,生怕自己笑出声,赶紧抱起脸盆一溜烟跑开。
  唐塘一脸郁闷的目送元宝,又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师父,视线在他那张冰川脸上扫了一圈,终于明白为什么六月飞雪会落到他头上了。
  气温太低,不降雪都难啊!
  流云横了他一眼:“为何不说话?我责怪你责怪错了?”
  “当然——”唐塘挤出一个笑容,“不是!不说话是因为没话反驳,师父您老人家说的对极了!”
  “有多老?”气温又低了一度。
  唐塘连连摇头:“不老不老,师父老当益壮!”
  冰刀子射过来。
  “呸呸!”唐塘恨不得咬掉自己笨拙的舌头,“师父年轻力壮!”
  嗨……这个词好像也怪怪的……
  流云拾起书,淡淡道:“知错就好,蹲马步一个时辰。”
  唐塘蹲马步早就蹲习惯了,闻言只是“哦”了一声,听话的往院子中间一扎。
  以前认为蹲马步特悲剧,后来习惯了,觉得勉强也可以算是一部正剧。现在跟这场六月飞雪一对比,尼玛简直就成了实实在在的喜剧!
  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还是挺无聊的,他从袖口掏出一片青竹叶子塞进嘴里,这是来的路上随手摘的,无聊的时候就咬一咬嚼一嚼打发打发时间。
  流云瞥了眼他嘴里拨来拨去的竹叶,不置可否,垂下眼睛继续看书。
  “四公子!”门口传来鬼鬼祟祟的低唤声。
  唐塘吐掉嘴里的叶子,叹口气:“东来啊,你这是希望我听到还是希望我听不到啊?我听到,师父肯定也听到。我听不到,师父还是能听到。你能不能用正常一点的声音啊?”
  东来瞟了一眼流云,见他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连忙垂下头走了进来,提高音量喊:“公子好!四公子好!”
  唐塘对流云咧嘴一笑:“师父你看,东来真乖!”
  流云瞥了他一眼:“嗯,你学着点。”
  唐塘:“……”
  乖巧的东来胆战心惊地走过去,将食盒里的粥碗端出来小心翼翼放在躺椅旁边的案几上。
  碗不大不小,粥熬得很粘稠,中间缀着一粒粒切碎的红枣,甜香四溢。
  流云眼神顿了一下,转向唐塘:“这是做什么?”
  “少吃多餐!”唐塘嘿嘿一笑,继续扎着马步,“这个粥应该不在师父挑食范围之内吧?”
  流云脸色微微一沉。
  “师父,挑食很不好的,要营养均衡。你胃又不好,更要注意这些,太寒太烫的都要少吃,每天的早饭都要及时,少吃一顿都不……”
  “说完了么?”
  “啊?”唐塘看看他,“哦,其实这些你肯定比我懂,那我不说了。总之就是要放在心上。”
  “出去。”流云看着一边的竹林,脸色阴沉得好像笼罩在竹林深处的阴影,声音透着极力压制的怒意。
  唐塘愣住,站起来呆呆看着他,从这个方向只看到他的侧脸,枝叶缝隙中透过的斑驳光影在他脸上摇曳,表情不甚分明。
  流云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语气又冷了几分:“再说一遍,出去!”
  东来蹭到唐塘身边,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唐塘看看他又看看师父,一脸迷茫。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东来对他拼命使眼色,朝门口努嘴,示意他先顺着公子的意思。
  唐塘抓抓头发,想了想还是跟着东来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看,师父还是那个姿势,有点不放心,又停下脚步道:“那师父我走了啊,你记得一定要吃啊。什么高兴不高兴的,都要好好活着才能作数啊!”
  流云幽深的瞳孔突然显出些微散乱和迷茫,随着一阵微风拂过,又瞬间恢复沉冷,嘴唇抿成刚硬的线条。
  唐塘出了门跟东来做了个手势,自己悄悄爬到一棵树上,刚探过头朝院子里面望去,就见师父站起来转身进了屋,徒留一碗清粥静静置于案几上,冒着丝丝热气。


☆、11四儿遭训

  “老妈:看到这封信先别激动,我还活着,嗯,你知道我还活着,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正过着正常人吃喝拉撒的生活。你千万别激动,我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总之,你要相信,我过得很好。而且,总有一天我会醒过来的,那时候我就能回到你身边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清楚,这样吧,你就想象一下电视剧里的穿越,就是过年的时候你非拉着我陪你一起看的那部。那种事情现在在我身上发生了,但是我很幸运,我还能和你联络。这样想你能想通吗?老妈我知道你一直神经比较强悍,肯定能挺过来的……”
  “四公子,你快别咬了,这已经是第三支笔了……”东来看着唐塘嘴巴里已经面目全非的毛笔杆子,满眼担忧。
  “嗯?”唐塘叼着毛笔抬起头,迷茫的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笑嘻嘻的将笔拿下来,抹了抹上面的口水,伸手递过去,“那再帮我换支新的来。”
  东来接过毛笔乖乖离开。
  唐塘苦着脸将写满了字的纸揉成一团,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堆毛线。纠结啊!要不要写信呢?不写吧,想到老妈整天以泪洗面,心里难受。写吧,又觉得这事情太邪乎了,怕吓着她。但是我是他儿子啊,我都扛住了,她肯定也能扛得住吧?而且,知道我过得很好不是比整天对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的植物人要好受得多?
  “四公子,你可千万别再咬了。这是最后一支了,还是拿的我的,再咬就要去买了。”东来握着手中的笔依依不舍,眼看着唐塘的爪子伸过来作势要往后缩,忍了忍还是递了过去。
  唐塘突然问:“东来,如果人死了之后真的有灵魂在,你高不高兴?”
  “高兴啊!”东来道,“人本来就是有灵魂的嘛,我爹娘也是。他们去阎王那里报到之后会重新投胎,虽然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但我知道他们在别的地方活着。”
  唐塘一脸敬佩的看着他,想了想,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第二天,他跟师父告了假,借口要买酒赔给云大,撇下东来一个人出了谷。
  去城里买了几张牛皮纸将信包裹严实,找到那个山洞把挡在洞口的藤蔓拨开,又是二十分钟的摸黑前进,顺利的找到了那片湖泊。
  一看时间还早,只好坐在岸边欣赏风景,这一欣赏直接把他给刺激到了。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斜对岸一片竹林后面隐约可见的熟悉无比的屋顶,长叹一声摊手摊脚的倒在了地上。
  等到正午时分,他把怀里的牛皮纸包再次检查两遍,一个猛子扎进了湖水中。
  医院里依然是静悄悄的午夜,他老妈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回到家,把信放在餐桌上,又回到医院等天亮,继续做跟屁虫跟在老妈身后回家。
  老妈一脸疑惑的拿起桌上的信,才看了一眼,就被震得半天回不了神,抖着双唇迫不及待的继续看下去。
  “……老妈,虽然毛笔用不惯,但字迹还是挺像我的吧?这真的不是开玩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师父和师兄他们都对我很照顾,我已经在学医了,你一定会等到我学有所成的那一天。老妈,你要振作起来,快去吃早饭吧,每一天都要好好过。我肯定能醒过来!对了,我知道老妈很强悍,但不是人人都这样,老妈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啊!”
  唐塘很久没哭了,可当看到他老妈挂着泪满屋子乱转,四处寻找他的身影时,终于忍不住哭了个稀里哗啦。
  事实证明,他老妈真的很坚强,仔仔细细地将信又看了一遍后收进床头柜,抹了把泪后非常听话的进厨房做早饭去了。
  唐塘看了眼桌上的台历,已经是9月份了,他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可以想象他老妈正受着怎样的煎熬。
  等再次回到那边,已经是隔天中午,他在岸边把衣服晒干重新穿好,匆匆赶了回去。
  一回去便被师父拎到了跟前,沉声问道:“一晚上没回来,去哪儿了?”
  “迷路了……”唐塘垂头做乖巧状。
  流云蹙眉看他:“走过多遍也能迷路?”
  “以前仗着有师兄或东来陪着,就没注意岔路。没想到一个人还挺难走的……”唐塘故作郁闷地挠挠脸,“天一黑更不敢走,就耽搁了……”
  流云一脸探究地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反而还觉得他脸色有些憔悴,真有那么点在外面露宿了一夜的感觉,这才暂时放下心中的疑惑,扔下一句:“以后不要一个人出去,还是让东来陪着。”
  “嗯。”唐塘乖顺地点了点头。
  回到竹楼,同样的话很轻易的就将东来打发了,但是云大却像个瘟神一样,怎么赶都赶不走,死活赖着一定要等到他把酒赔给他。
  唐塘把头扎进棉被中,在他的一遍遍催促声下打起了呼。
  东来看得一阵心疼:“大公子,让四公子先睡会儿吧,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有猛兽毒蛇,肯定没休息好。”
  云大低头看了看,轻哼一声替他将被子盖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人一走,唐塘突然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把东来吓得半天合不上嘴。
  “东来,你陪我去厨房,我午饭都没吃,饿死了。”
  唐塘拉着东来跑进厨房,填饱肚子后又翻箱倒柜的开始找东西。东来眼珠子跟着他里里外外的转,一头雾水:“四公子,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我记得厨房里也备着一些酒的,怎么找不到了?”
  “在地窖里呢。”东来说着便去地窖里搬了一坛上来。
  唐塘又翻出各种不同的水果,拿一根洗干净的竹筒开始做实验。东来也不再问,只是乖乖的在一边看着。
  唐塘在叛逆期曾经跟着同学去过几次酒吧,虽然喝的少,但看人家调酒倒是看了不少,现在突然受到启发,就想着弄点花样出来哄哄云大。一个没调过酒的人,在一个没有洋酒的环境下尝试着调酒,资源的浪费程度可想而知。
  在消耗了整整三坛子好酒之后,终于成功的捣鼓出了一些新花样。他原本只是想试一试碰碰运气,没想到短短两天,他调的酒竟然红遍了整个医馆。因为度数降低,又带着点酸酸甜甜的味道,连一些不会喝酒的人都忍不住要多尝几口。
  云大喝了之后直叫新鲜,关于之前被盗酒之事,终于一醉泯恩仇,和蔼可亲地拍着唐塘的脑袋,一个劲笑:“虽比不得我的酒那么醇香,但也别有一番滋味。不错不错!啊……对了,再帮我多备几壶,我留着慢慢享用。这酸酸甜甜的,喝着还挺有意思。”
  唐塘把胸拍得梆梆响,直说没问题。
  云二拎着酒葫芦斜着身子靠过来:“乖四儿,二哥口味偏甜,还能再甜点么?”
  唐塘呲着牙乐:“呦,喜欢甜的啊?自己加糖!”
  云二柳眉竖起,甩手就是一个毛栗子拍在他头上,拍完了依然不爽,又捏着他腮帮子往外拉,跟扯面皮似的,毫不手软,脸上却是如沐春风的微笑,轻声慢语道:“你再说一遍。”
  唐塘吃痛惨叫,就着他拉的方向把脸凑过去以减轻疼痛:“放心放心!嘶……包……啊……包在我身上!保证调得又甜又香!回味无穷……嘶……让你喝了一回还想下一回!”
  云二这才稍稍满意,手指一松,就见他那块皮肉跟肉冻似的瞬间弹了回去,拍拍他的脸灿烂一笑:“乖!”
  唐塘揉搓着被掐红的脸蛋愤怒地煽鼻孔:老子弄点大麻进去,保准你上瘾!
  尼玛!……哪里有大麻?
  “杯中物慎酌啊……”云三慢条斯理说了这么一句,闷头又喝下一口,砸吧砸吧嘴回味无穷,脸颊红光熠熠,拾起酒壶将酒杯斟满,对着另几人嘿嘿一笑。
  另几人:“……”
  唐塘抹了把脸,伸出手比了个二推到他面前:“看看这是?”
  “你啊!”云三呵呵一笑。
  唐塘把脸往旁边挪一挪,晃了晃手:“不是问脸,你看我手,这是几?”
  “就是你啊!”云三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对着他手指虚点着,非常专注地数着,数完又笑开来,“四儿啊,这不就是四嘛!”
  另几人:“……”
  夜里,唐塘又爬到屋顶上去喝酒,经过上次的教训,这次带的酒更少。借着月光,面朝湖水而坐,心里琢磨琢磨,觉得下次不能再用迷路的借口了,可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叹了口气,只好躺下来听虫鸣蛙叫。
  “又喝酒?”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唐塘吓得一个激灵,慌忙睁开眼爬起来:“师父!”
  流云正站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面容背着月光看不分明,声音也听不出喜怒:“上次喝的还不够醉?”
  “师父放心,我今天就带了一点点。”唐塘笑嘻嘻的拔开酒塞,递过去给他闻,“这种酒度数低,不易醉的。”
  流云下意识地把头偏开,皱眉道:“哪种酒?”
  嗯?最近整个医馆都知道的事你不知道?唐塘瞪大眼看着他:“就是我最近调出的,新酒。”嗯,新酒,没名字真是苦恼……
  流云听得一头雾水。
  “师父,你要不要尝尝?”唐塘刚把酒壶伸出去又突然收回,挠挠头道,“不行不行,师父还是少喝酒比较好。”
  流云沉默了一会儿,没接他的话,只说了声“早点回去休息”,便转身离去,留下唐塘一个人在屋顶上发呆。
  第二天,唐塘又跑去了厨房,用蜂蜜调了杯偏甜的茶饮,又在里面加入一片洗净的嫩竹叶,清香温润的滋味飘着钻入鼻孔。
  听说吃甜食能让人心情愉悦,甜饮算不算甜食?唐塘凑过去闻了闻,自我感觉还不错,便乐呵乐呵地端着去了师父的院中。
  “师父,这蜂蜜茶对肠胃也很有益处,现在喝了还能贪凉降暑。你要不要尝尝?”
  流云看着他端过来的茶杯,嘴唇紧抿,不说话也不伸手去接,只是沉着脸拿冷冷的眼神看着他。
  若放在以前,他肯定识趣的把手收回,可现在也不知道哪来的牛脾气,倔强的将手伸着,眼睛一眨不眨直视着对方。
  流云脸色越来越冷,犹如万年寒冰不化,冰渣似的眼神直戳进他心里:“之前送扳指,上回送粥,这次又送茶,端的一番好心思!有时间不好好练功,成天想着用各种歪门邪道的手段讨好师父!这是我教你的吗?”
  唐塘脸色瞬间煞白,倔强的眼神被这番冰冷无情的话击得粉碎。
  流云突然起身,一掌挥落他手中的茶杯,在清脆的瓷片碎裂声中背过身去,再不看他一眼:“从现在起,三日内不准跨出屋门半步,你给我呆在里面好好面壁思过!”
  溅起的瓷片从唐塘的手背滑过,他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咬着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还不快滚!”
  “我没错!”唐塘瞪着他冷漠的背影,“我不是要讨好师父,只是希望师父过得开心一点。是师父你自己不愿意接受别的的好意。师父这么大的人了,连真正的关心和刻意的讨好都分不清么?”
  流云眸色微乱,闭上眼将唇抿得更紧。
  身后传来唐塘渐低下去的声音:“我没错。错的是师父,不是我。要反思的也应该是师父,不是我。”
  流云脸色陡变,一阵沉默后拍桌厉声喝道:“放肆!几时轮到你来教训我!”
  唐塘双眼微红,垂头沉默。
  “还不滚?再不滚就将你逐出师门!”
  唐塘看着面前挺直的背影,低声道:“我错在不该顶撞师父,这就回去思过。”说完话又等了一会儿,见师父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慢吞吞转身走了出去。
  流云听他脚步渐行渐远,转过身绷着脸看向空荡荡的院门,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元宝,将地上的东西收拾了。”
  元宝连忙跑进来,大气不敢喘,只低着头无声的收拾起地上的碎片。流云的目光无意识的随着他的手转动,在看到地上的点点血迹时,眼神一顿,神情微变,不等元宝收拾完霍然起身,一甩袖一言不发地走进内屋。
  唐塘回到自己竹楼的时候,东来正趴在书桌上面练字,见他神情委顿,不由大吃一惊,急忙扔了笔跑过来:“四公子,你怎么了?”
  “没事。”唐塘摆摆手,“我去睡一觉。”说着便往里走去。
  “呀!你的手怎么了?!”东来突然拉住他。
  “嗯?”唐塘疑惑的看着东来抓起他的手紧张的查看,这才知道自己的手破了。
  “四公子,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唐塘收回手,他现在脑袋昏沉的好像裹了一团浆糊,只想去睡一觉清醒清醒。
  “不行!”东来拖着他往外走,“伤口太深了,必须赶紧去前面找三公子包扎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就是瓷片划了一下,没那么严重。”唐塘有些不耐烦,揉揉太阳穴,坚持往床的方向走去。
  “瓷片怎么会划这么深?!”东来一脸惊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将他拖出了门外。
  唐塘听了他的话,疑惑地抬起手,果然见到两条又长又深的口子。他眨眨眼,不再挣扎,顺从的跟在东来后面。
  师父那一掌竟然用上了内力,真是被我气的不轻……心里这样想着,唐塘忍不住有点后悔自己突然冒上来的牛脾气。
  早就知道师父性格坏脾气臭,还这么去招惹他,活该!唐塘自我嫌弃着看云三收拾好伤口,又回去把自己拾掇一番,踹了鞋爬上床一头扎进被子里。
  原本以为自己急需睡一觉,没想到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袋疼的就跟被车轮碾过似的。
  “哪有这样极品的人啊!学校那些老师一个个巴不得我去送礼,你倒好,诚心诚意表达一下关心还被骂!什么狗屁讨好!讨你妹的好!”唐塘愤怒的口不择言,咕哝咕哝的抱着头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胡乱蹬脚发泄心里的郁闷。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有了点犯困的感觉,哼了一声“好心当驴肝肺”,沉沉睡去。


☆、12师父消气

  第二天一大早,唐塘便迎来了一拨热心慰问之人。虽然他去云三那儿包扎时只说是不小心被划到的,可医谷里最不缺的就是耳朵和嘴巴,消息嗖嗖的传起来飞快。
  云大先是幸灾乐祸地将他取笑了一番,接着又叹口气拍拍他脑袋语重心长道:“原本以为是只野猴子,没想到竟是头倔牛。”
  “大侠,你能不能打个好听点的比方?”唐塘郁闷得捶胸。
  云大略一思索:“漂亮的野猴子?俊俏的倔牛?”
  “滚!”
  “不滚,今儿还没找着吃的。”云大站起身四处寻摸,在书架上摸到一只金灿灿的橘子,大为开怀,衣袍一抖坐在了书桌上,翘着腿慢条斯理地剥起橘子皮来。
  唐塘趴在桌上,伸出手无力的在他腰上戳:“哎哎,注意形象!”
  云大屁股挪一挪躲开他的手指,换了个更舒坦的坐姿,一回头发现唐塘不趴桌上了,改靠在椅背上,乐了:“桌子挺大的,怎么不趴了?”
  唐塘抢过他手中刚掰下来的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翻了个白眼咕哝道:“怕你放屁熏着我!”
  “好臭的嘴巴!”云大摇摇头又掰下来一瓣橘子,刚要往嘴里送,忽然刮过一阵清风,手上空了。
  云二突然出现在屋子里,将抢过去的橘子扔进嘴里,拍拍手瞟了眼唐塘,点头附和:“唔……粗鄙不堪!”
  唐塘完全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云大咬牙切齿地又掰下来一瓣,余光一扫发现云三站在门口,赶紧手一送扔进了嘴里,瞪着他含糊道:“你也要抢?”
  “非也!”云三一脸无害,指指他另一只手,“我想讨些皮回去,晒干了泡茶喝。”
  “拿去拿去!”
  唐塘看着这群不靠谱到让人蛋疼的师兄,哀叹一声双手盖在脸上,狠狠搓了搓,沉闷的声音从手底下传出:“我是伤残人士,你们就是这样来慰问我的!你们这群……”找不到词形容了……
  几人一番探望探得他更加郁闷,他终于明白,兄弟不是用来安慰的,是用来拆台的!
  待人走了之后,东来喜滋滋的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四公子,你看!”
  唐塘把脑袋凑过去一瞧,眼睛一下子花了,全是糕片点心果子之类的零嘴,五颜六色的堆在里面好不热闹。
  “哪儿来的?”
  “元宝、青竹、木耳、豆子他们送的,说是怕你这三天闷在屋子里无聊,拿过来给你吃着解闷。”
  唐塘眨巴眨巴眼睛一脸不解的看着他。
  东来嘻嘻一笑:“他们吃了你买的糖葫芦,玩了你送给我的鸡毛毽子,又喝了你做的酒,当然早就想着报答你啦!”
  唐塘拈了一块绿豆糕扔进嘴里,又喝了口水,含糊不清地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东来你快吃!”
  于是两人你一爪子我一爪子,直接将早饭省略掉了。
  唐塘乖乖禁足了一整天,自觉地看了书,只是手掌裹着纱布,拿不了剑,只好练练内功,剩下的时间便是教东来识字,原本以为很难熬的一天就这么容易的过去了,除了没去师父那里,依旧是该干嘛干嘛,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晚上洗漱完无事可做,只好早早爬到床上去睡觉。东来把他伺候妥帖,正往外走,一抬头便见到流云站在院中,吓了一大跳。
  “睡了没有?”语气淡然,这话自然是问的唐塘。
  东来行过礼点点头说睡了,然后偷偷观察他的神色,生怕他是追过来继续教训四公子的。
  “你先下去吧。”流云面无表情的对他挥挥手,说完便抬腿走了进去。
  东来放心不下,可又不敢造次,只好一步三回头的慢慢挪开。
  流云背着手踱到内屋,灯昏月暗,只隐隐约约看到人躺在床上。
  习武之人步伐稳健却落足极轻,流云更是习惯了无声无息的走路,连呼吸都是微不可闻。
  唐塘自然是毫无所觉,睡得天昏地暗,刚刚让东来盖好的被子转眼又被踢开,一只脚挂到了床边,脑袋离开枕头半尺远,两条修长的眉毛攒成一堆,睫毛跟着眼珠子轻轻动着,睡得不太安稳。
  流云眉尖轻蹙,顿了一会儿才缓缓坐下,正要伸手去拉被子,突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咕哝。垂眸看去,就见他嘴唇微微撅起,一脸委屈的模样,随即两腿胡乱一蹬,不清不楚的低喃了一声:“师父……哼……”腰一扭转个身又沉睡过去。
  流云听到他的嘀咕,神色有些怔愣,向来清寒蜇人的眸光竟被烛火摇曳得失了几分税利。
  拂袖点了他的睡穴,把灯芯挑亮,又拾起他裹着纱布的手,将纱布拆开来就着火光仔细看了看,没想到竟划了两道口子,都是深可见骨,若再多一分力道,这骨头就要裂了。
  难怪连睡梦中都不忘抱怨他……
  其实他这次已经极力克制自己了,他当然知道这孩子是关心他,只是他不习惯,不喜欢,忍不住便发怒。
  当年云大那三个徒弟也曾试过关心他,都被他拒之门外,久而久之,便只剩下了恭敬。这孩子早晚也会那样吧……
  流云重新缠好纱布,将他的手塞进被窝里,又对着他静静的发了会儿呆,这才转身离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东来就三番四次的在房门口探头探脑,一见人醒了赶紧撒丫子扑过去,紧张兮兮的又是摸脸又是摸手:“四公子,你没事吧?公子昨晚又没有骂你?有没有打你?”
  “啊?”唐塘本来就处于半醒状态,被他这么一问更加迷糊,想了想点点头,“有啊。”
  东来紧张地将他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发现没什么异样,刚要吁口气,突然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又紧张了:“啊?公子打你了?那哪儿?伤了吗?重不重?”
  唐塘迷瞪了一会儿,头一点又清醒了几分,抹抹嘴角的口水眯细着眼睛掀开被子:“梦里打的,一块肉都没掉啊。”
  东来听得稀里糊涂。
  唐塘动作一顿,眼睛倏地亮起来,抓住他的肩膀问:“你刚才问什么?师父来过了?”
  “咦?你不知道?”东来二丈金刚摸不着头脑。
  “真来过了?什么时候?”
  “昨晚啊!”
  唐塘放开他的肩膀,皱着眉歪着脑袋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印象,不过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挠挠脸咧着嘴乐开了,抬起头对着东来眉开眼笑:“师父不生我气了!”
  唐塘心情大好,连带着东来也整日里喜气洋洋。两人吃一吃、喝一喝、学一学,剩下的两天时间跐溜一下便过去了。
  三天禁足期一过,唐塘立马跑到流云的院子里去负荆请罪。当然也没敢真的背个荆条过去,那样咋咋呼呼地反倒惹人闹心,但还是非常有诚意的跪了下来,举起茶碗恭恭敬敬地请师父喝降火茶。
  流云看到他跪的位置正是三天前沾着血迹的地方,胸口没来由一阵发闷,撇开脸淡淡开口:“起来。”
  唐塘一听脸又白了,咬咬牙鼓起勇气道:“这不是讨好师父,这是我来认错请罪的茶。师父喝了,我再起来。”
  流云转过脸,凌厉的视线朝他发白的脸上射去,冷冷道:“这么简单的命令都不愿听从,越来越不把师父放在眼里了?”
  唐塘眼睛一酸,再不敢多说,听话的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那里委委屈屈的垂眸低首、默不吭声。
  流云将他手中的茶接过去,浅浅抿了一口放到一旁的桌上。
  唐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乐滋滋道:“师父不生气就好,我以后再也不顶撞你了。”顶多在心里说说,绝对不放在嘴上说了。
  “过来。”
  唐塘愣了一下,听话的走近一步。
  流云拉过他的手,一圈圈地慢慢将纱布拆开。
  唐塘的脑子“嗡”一声顿时卡住了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上一圈一圈滑落下来的纱布,思维一片空白。
  “换过药了么?”流云将伤口查看了一番,却半天听不到回应,不由疑惑的抬起头,只见唐塘正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目光呆滞,便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啊?”唐塘眼珠子机械地转到他脸上,又垂了下去,慢吞吞点头,“嗯。”
  流云将纱布重新裹好,放开他的手,站起来道:“暂时不用练剑了,待伤口好了再说。”
  “嗯。”唐塘点头。
  “这三日可有看书?”
  “嗯。”
  “行了,你先回去吧。”
  “嗯。”唐塘又点了点头,乖乖离开。
  东来自从有了唐塘做老师,对学习的热情空前高涨,没事就喜欢趴在桌上写字。这次也不知道是他写得太认真,还是唐塘动静太小,直到人走进屋子挡住了光线,东来才发现他。
  “四公子,你回来啦!”东来开心的迎了上去。
  唐塘嗯了一声便坐到椅子上,随手捞起一本书支在下巴上开始发呆。
  “四公子,你怎么啦?”东来凑过去观察,看他神色不对,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不是公子又骂你了?是不是还没消气?”
  “啊?师父?”唐塘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一手摸了摸纱布,脑子里将刚才师父的动作又回放一遍,突然弯起唇角笑起来,看向东来的眼睛晶晶亮,“东来你不用担心,师父他,其实心肠很软的。”
  “心肠,软?”东来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脑子里晃过让他惧怕不已的万年不变的雪山冰川脸、寒气毒镖目,顿时一副吃到苍蝇被哽在喉咙的表情。
  “东来!”唐塘突然喊了一嗓子,把正处于消化无能阶段的东来吓一大跳,完好的那只手往桌上一拍,兴奋道,“我们去逛市集吧!”
  东来又多了一句消化无能的句子萦绕在脑子里。
  “你看我这手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了剑,趁这段时间闲着,我带你出去找点好吃的庆祝庆祝!”
  “庆祝?庆祝什么?”东来依旧消化无能。
  “庆祝……庆祝……”我靠,这是发什么癔症呢,没什么好庆祝的啊!但是心情很嗨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满足一下大开的胃口?唐塘拍着脑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想了一会儿突然扭头问道,“东来你什么时候生日?”
  “生日?”
  “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东来已经好多年没过生辰了,一时自己都有点想不起来,愣了一会儿才道:“十月二十八。”
  “行!那就提前给你庆祝生辰!”唐塘一拍桌子,做了决定。
  “这样也行?”东来一脸茫然。
  兴奋地挨过了一夜,唐塘第二天一大早便兴冲冲的跑去跟师父打了声招呼,带着东来出门去了。两人沿着街边琳琅满目的摊子一路走一路看,挑也不挑便直接进了上次那家“客来酒楼”。
  “怎么又来这家?”东来扯扯他袖子,小声问道,生怕他又来找茬。
  “你不是想吃他们家的菜吗?”唐塘砸吧砸吧嘴看看头顶的大招牌,“而且,那店小二也挺好玩的。”他坚决不承认是因为上次那几声爷叫得他通体舒畅、回味无穷。
  “四爷,您来啦!”
  果然,心情舒畅无比。
  “四爷快请进!需要楼上的雅间吗?”店小二躬身将他们迎进了屋子,殷勤问道。
  唐塘转过脸来对着他嘿嘿一笑,直笑得店小二冷汗刷刷往下狂滴,脑筋飞速旋转,拼命回忆刚才有没有礼数不周的地方。
  “不要雅间,大堂热闹。”唐塘笑眯眯道。
  “唉!好嘞!您看这个位置行吗?”店小二指着一张靠窗的桌子,眼含期待。祖宗,千万别找茬……
  “嗯,不错不错!”唐塘拉着东来坐过去,“菜单拿来。”
  店小二连忙把菜单递给他,又非常殷勤地沏了壶好茶。
  唐塘对那些花里胡哨不知所云的的菜名很是头疼,每看中一道菜都要问一下是用什么做的,然后再问东来爱不爱吃。
  小二等他顺顺当当的点完菜,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啧啧称奇,心道他旁边坐着的那个明明就是小厮打扮,四爷竟然对他如此照拂,看那长相也是斯文秀气,难道是哪家的贵公子乔装出来玩的?这样一想,连带着对东来也是更加的热情。
  唐塘看在眼里,心中狂笑不已,对小二拍拍肩膀道:“前途不可限量,我看好你!”
  小二嘿嘿笑着又附送了一盘小菜。
  二人吃菜正吃得开怀,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笑谈声,接着便见楼梯处几名男子边说边笑着走下来。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若再不将恶势力连根拔起,恐怕武林永难平静!这次伏魔大会还请诸位掌门多多费心啊!”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拱手而笑。
  “君庄主客气!”另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人道,“匡扶正义人人有责。我们定当竭尽全力!责无旁贷!”
  另一人慷慨激昂道:“相信集我们所有武林正道同仁之力,魔头性命必能手到擒来!”
  唐塘看着他们一个比一个笑得虚伪的脸,听着这些绕来绕去的话,心里一阵恶寒,忍不住抖了抖。
  “四公子,你怎么了?”东来关切问道。
  “啊?没事,吃菜吃菜。”唐塘低头扒饭。
  那边的人闻声扭头,一看唐塘的一头短发,连忙下意识地往他腰间看去,然后互相交换了下眼神,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寒暄,之后便纷纷拱手告辞。
  之前那位被称作君庄主的儒雅男子折身而返,走到唐塘二人桌前,有理而不谦卑地拱了拱手:“云四公子,叨扰了。”
  “啊,不扰不扰。”唐塘也朝他抱了抱拳,接着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吃饭,又夹了一块竹笋到东来碗里,“东来,多吃竹笋有益健康。”
  “嗯,谢谢四公子!”东来正吃得香,满嘴食物说话都含糊不清。
  那君庄主不以为意,非常自来熟的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微笑道:“不知流云公子是否在府上?在下有件大事需与之相谈。”
  “大事?!”唐塘惊恐万分地看着他。
  君庄主被他这表情弄得一愣,一时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连忙笑道:“对!大事!关系大魔头的脑袋和整个武林众多英雄豪杰的身家性命!”
  唐塘筛糠一样抖了抖,缩着脖子悄声道:“大魔头?”
  君庄主再次一愣,心下琢磨琢磨,竟将他的反应信了个七七八八,眼珠子转了转,温声道:“云四公子是否听过玉面杀魔?”


☆、13四儿骑马

  唐塘一字一顿重复道:“玉,面,杀,魔?”好奇怪的名字。
  对面的君庄主一直留意他的神色,此时见他眼睛瞪得老大,不知是何意,又探寻道:“云四公子是否听过?”
  “没听过。”唐塘扒了一口饭,耸耸肩摇摇头。老子才来一个多月,有什么听过的才见鬼呢。这人是不是神经病啊?莫名其妙跑来问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这也难怪。”君庄主叹息道,“玉面杀魔横行江湖危害武林之时,云四公子年纪尚轻,不知也属正常。”
  唐塘放下筷子:“我现在很老?”
  “呃……”君庄主微楞,随即哈哈大笑,“云四公子说笑,你现在正是英雄少年。”
  这云四怎么抓不住重点呢?谁管你年纪不年纪的?君庄主心里有点郁闷,随即又笑起来:“云四公子今年多大了?”
  “……十九。”用得着这样套近乎么?
  “呵呵,那玉面杀魔横行江湖之时,你才七八岁的小娃娃呢,难怪不知道这号人物。”
  “啊?那么早?那那个大魔头杀人杀了十几年了!”唐塘眼睛瞪得海碗大,忍不住又是一抖。
  “那倒不是,玉面杀魔在江湖上只出现了两年,之后便销声匿迹了。”君庄主面露愁容,长叹一声道,“只是,最近半年有传言玉面杀魔又重现江湖,真是令人堪忧啊!”
  唐塘转头对听得正入神的东来道,“东来,以后晚上不能随随便便呆在外面,太危险了!”
  “嗯!”东来郑重点头。
  君庄主微微一笑:“既然流云公子未出远门,在下改日定来拜访,届时可要叨扰各位了。今日就不妨碍云四公子,云四公子请慢用!”
  “哦,好,你慢走。”唐塘对他灿烂一笑,埋头继续吃菜。
  东来凑过去问道:“四公子,你刚才怎么一直在抖?是嫌冷还是害怕?”
  “我不冷。”唐塘塞了一大块红烧肉。他最爱吃红烧肉了,半肥半瘦不寡不腻正正好,吃的爽了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哦,你不用怕,就算那个大魔头来找麻烦也没关系,有公子在呢。”东来连忙安慰。
  “我不怕。”唐塘又塞了一块。大不了跳湖回老家躲一躲。
  “啊?”东来一脸迷茫的眨眨眼,“那你为什么一直抖啊?”
  “抖给他看的。”唐塘嘿嘿一笑,“他大概希望我是个傻蛋。”
  二人吃了饭,又在大街上逛了一通,买了不少东西。东来坚持要拿包裹,唐塘看了眼他那瘦不伶仃的小身板,实在是不忍心虐待童工,最后还是一把夺过来挂在自己肩上,把东来急的上蹿下跳。
  接着又是一路跋涉,直到夕阳斜照才回到医谷。唐塘忍不住感慨:没有交通工具真是不方便啊!看来的确是要学骑马了!
  一进大门,唐塘和东来就被里面的阵仗给惊到了。几个师兄、连带着一群小厮,一个个都好像排排坐等饭吃的大狼狗,用绿油油的眼光瞪着他肩上的包裹。
  “不用这样吧?”唐塘吓一大跳。东来眨巴眨巴眼睛,缩到他背后。
  “别人送来的总比自己买来的要吃香。”云大作为群众代表,笑眯眯地开了口。
  众人笑闹着一哄而上,瞬间将他们俩淹没,不过短短两分钟,人群散开,唐塘拖着东来挂着空包裹,理了理微乱的发型,强作镇定地离开,临走时恶狠狠回送他们一句话:“事实证明,自己抢来的总比别人送来的要吃香!”
  一回竹楼,两人立刻神秘兮兮的躲到角落,将各自怀中早就藏好的东西掏出来,吃的放哪里,用的放哪里,一一收拾安置好,这才施施然跑去前厅吃饭。
  晚上练功时,唐塘并没有主动交代白天遇到的事情。上回师父已经说过,此类在他看来非常莫名其妙的事以后还会碰到,那必然是在师父意料之中的,因此也就没必要再一一说出来徒增烦恼。
  现在他纠结的是另外一件事,要不要把给师父的礼物拿出来呢?
  “唔……”他正左右纠结的时候,背后突然挨了一下注入内力的石子,痛得直冒冷汗,又不敢乱嚎,只能紧紧咬牙忍住。
  “不准分心!”流云冷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随即走到他面前,用凌厉的视线盯着他。
  唐塘心里突的一跳,想到三天前被教训的经历,连忙敛了心神,再不敢东想西想。
  自从将各个穴位认准之后,他的内力进展可谓突飞猛进,之前一拿就要掉的剑如今握在手中就跟握着一根芦苇棒似的,扎起马步来也是游刃有余。
  虽然师父从未夸奖过他,但云大却非常有良心的说了一句大实话:“将你带回来果然没带错!”顺便又夸了一下自己,“我看人一向是目光如炬!”
  唐塘满头黑线:“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带我回来只是为了找乐子。”
  云大笑得一脸灿烂:“对,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几天后,唐塘手掌上裹得像粽子似的纱布终于拆掉,他甩了甩,觉得轻快的有点不适应,倒不像是自己的手了。
  东来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一脸担忧:“留疤了……”
  “没事没事,再过几天就淡下去了。”他从小就皮实的要命,全身上下磕伤碰坏不知道多少地方,从没留过疤。因为一直认为疤痕是男子汉的象征,他对此还郁郁寡欢了好一段时间。
  东来也不再多说,只是每天都要眼巴巴的替他检查一遍才肯放心。
  晚上,唐塘又跳上了屋顶。现在他也可以潇潇洒洒地一跃而起,再不用狼狈的连跳带爬,对此他心里好不得意,探着脖子朝下面喊:“东来,再过段时间我就能带着你飞上来了,哈哈!”
  东来毫不怀疑这番话的诚意,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下人,可从来没有碰到过对他这么好的主子,心里的忠诚指数再次唰唰唰往上一路狂飙。
  唐塘正要躺下,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转头朝师父的屋顶看过去,快到中秋了,又大又亮的明月洒下来一片坦荡荡的清辉,将那边的屋顶照得透亮。没人。他放心地躺了下来,就说嘛,哪有那么巧每次都被抓包。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摩挲,那是他犹豫再三都没敢送出去的礼物,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杯,触手温润,在月光下显得尤为晶莹剔透。
  当时看到这只杯子就想起师父在月光下带着扳指的手,忍不住就买了下来,可再一看就郁闷了,刚刚打碎一只杯子,又买一只,这不是成心找抽么?
  “找抽!找抽!”他随手扯下旁边挂下来的柳枝,在屋瓦上面一下又一下地抽打起来,抽完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这才将柳枝扔在一边,重新翘起了二郎腿。
  “算了,还是不送了。”他将白玉杯高高举起,看着在月光下流动的温润光泽,撇了撇嘴角一脸郁闷,“如果师父看到这个不开心,那我送出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正要将杯子收起来,眼角余光突然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惊!
  他吓得一跃而起,瞪大眼睛看着来人,“师父”两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拿着杯子的手先做出了反应,下意识便要往身后藏,结果杯子被手心突然冒出来的汗一滑,顺着力道向一旁抛了出去。
  ……再惊!
  他根本无暇顾及师父的脸色,纵身扑过去接杯子,好不容易有惊无险地接住,人却半个身子挂了出去,来不及后退,只好连忙施展轻功朝前面的柳树飞去,最后一只手拿着杯子,另一只手像猴子似的挂在了树枝上,伸出一条腿狼狈地跨上去。刚抱着树枝在树杈上坐稳,眼前突然一花,白衣闪过,自己被师父拎着衣领子落到了屋顶上。
  “不错,轻功有进步。”
  这还是师父头一回夸他,但是他哪有心情开心啊!唐塘郁闷地缩了缩脖子,偷偷将白玉杯藏进袖中:“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说找抽的时候。”流云背着手淡淡道。
  “啊?!”警铃大作!汗如雨下!
  “师父,我明天能不能学骑马?”尝试着转移话题。
  “拿来给我看看。”
  “啊?什么?”尝试着装傻。
  靠!老子真会挑时候,这月亮能不能不要这么亮啊!师父那眼神又成飞镖子了,我能不能装作月色昏暗啥都看不清啊?!
  他紧张地东瞄西瞄,最后还是在那双蜇人的目光中败下阵来,硬着头皮将手伸出去。
  流云将他手中的杯子接过,淡淡道:“明日去马厩挑一匹合心意的马,先喂它两日,待与它熟悉之后再学。”
  “嗯。”唐塘点头。
  流云对着他的头顶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唐塘抬眼偷瞄,咧着嘴傻笑半天,这才跳下去回房睡觉。
  第二天,唐塘兴致勃勃的来到了马厩,从第一匹看到最后一匹,又从最后一匹摸到第一匹,双眼放光,口水滴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偷马的呢。
  在现代,除非你是住在草原上的,或是做马生意,比如给剧组提供马匹的那种,普通人家根本养不起马,单是饲料费就够你呛的,更不要说场地。名种马或是赛级马那更是天价,人家一个了不得的富豪也才养了四匹,就被称为极度奢侈。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一匹真马,唐塘就属于很多人中的一员。
  他一边感慨着,一边在各色马匹中穿来穿去,看到云大那匹白马,还特地去拍了拍。那马忽闪忽闪眼睛,甩甩尾巴,再次对着他打了一个响鼻。
  唐塘震惊又愤怒地退开两步瞪着它,手指戳着它鼻尖儿,愤愤道:“你丫故意的!”
  白马一脸无辜的回望他。
  正愤怒着,突然觉得背后有东西拱来拱去,他挠挠头,转过身。一匹通体油黑的骏马正与他大眼瞪小眼,那马见他转身,立刻把脑袋凑过来,鼻尖在他胸口蹭了两下。
  “唉?”唐塘一脸惊喜,“兄弟,你也太主动了吧?”伸手去摸摸它的鼻子,它又把脑袋凑过来拱了两下。
  一旁的小厮惊讶道:“四公子,真是奇了!想不到这匹无人敢骑的烈马竟会这么喜欢你!”
  “烈马?”唐塘左看右看没看出来,“那是谁驯服它的?”
  “是公子,不过公子已经有自己的马了。”
  “噢~~”唐塘绕着马打量了两圈,看他通体毛色黑得发亮,不由得也是一阵喜欢,拍拍它的背感叹道,“黑马好,黑马好啊,月黑风高杀人夜,骑着它不容易被发现,真是打家劫舍出门旅行之必备良马!”
  小厮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啊!我就叫你小黑吧!”
  小黑把鼻子凑到他怀里,伸出长长的舌头在他的衣襟上舔了舔。
  “这么喜欢我?!”唐塘有些受宠若惊了。
  随后,脑中灵光一闪,他满头黑线的想起,怀中似乎存着两块青竹送给他的松子糕。
  “呃……”他黑着脸把松子糕拿出来,眨眼功夫就被长舌头席卷一空,还意犹未尽的刷刷刷舔得一干二净,“小黑,我自作多情了……”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小黑,也不知是不是松子糕起了作用,小黑被他牵着溜了两圈竟然也是毫不反抗,偶尔还亲昵地蹭蹭他。
  “小黑啊,原来你是个吃货!”唐塘摸着这匹传说中的烈马,不无心酸道,“你是暴力不合作,利诱必投降啊!”
  当流云听到消息时,眉头皱的比山还高:“小黑?为何用如此难听的名字?”
  “难听吗?很亲切啊!”唐塘坚持自己的品味。
  “随你。”流云点点头道,“以后它便是你的了。”
  “我的?”唐塘指着自己鼻尖儿,嘴巴一路裂到耳朵根。
  流云面色不爽的盯着他的笑脸,目光逐渐凌厉。
  唐塘迅速收敛,傻笑换成微笑,作优雅状缓缓转身,一回头顿时绷不住了,背对着师父再次傻笑开来,连蹦带跳地狂奔回自己的小竹楼。
  喂了几天马之后,唐塘兴奋地将小黑牵了出来,拜小黑威名所赐,一人一马霎时风头鼎盛,拉风的不得了,几乎整个医谷的人都跑出来围观,空前盛况可谓一时无两。
  大家你一堆我一堆很快便找到了各自的阵营,除了一些中立派保持观望,其他人纷纷掏出零花钱下起了赌注,赌的就是唐塘会不会被小黑摔下来。
  各人站的站、坐的坐、靠的靠,嗑瓜子的嗑瓜子、喝酒的喝酒、唠嗑的唠嗑,纷纷感慨:“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啊!”
  流云出来时被这阵仗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唐塘也是一回头吓了一大跳,愣了好久才抬手阖上下巴,自言自语道:“医谷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平时都躲在哪个角落?!”
  他特地要了点松子糕来讨好小黑,小黑嚼得嘴巴都爽歪了,非常感激的弯下脖子在他胸口蹭了蹭。
  赌他会摔下来的人看他们一人一马如此亲昵,顿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唐塘摸摸小黑的大长脸,又拍了拍马鞍,纵身一跃,非常潇洒地跨了上去,脚踩马镫挪了挪屁股将姿势摆正,下巴一抬不无得意地看向围观人群。
  云大笑眯眯地鼓了鼓掌:“鲜衣怒马正少年!很好,很好!”
  唐塘乐不可支,拉着马绳双腿一夹马腹:“驾!”
  全场一片静默。
  “嗯?小黑,你倒是走啊!”唐塘拍了拍小黑的脖子。小黑纹丝不动。
  人群一阵爆笑。
  唐塘大感丢人,趴下去对小黑耳语:“快走,快走!”
  小黑扭头跟他亲昵的蹭了蹭。
  唐塘无语,坐直了身子再次夹紧马腹:“驾!”,没反应,回头尴尬地对大家笑了笑。
  人群突然开始骚动起来,有一部分人吵着要换个赌法,赌他能不能催动小黑。
  “马鞭是摆设么?”唐塘正不知所措,师父的声音突然凉飕飕的飘过来。
  他闻言拿起马鞭,却又有点犹豫,怎么都下不了手,眼角一瞟,师父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连忙深吸一口气,连说两遍“小黑对不起了啊”,咬咬牙将马鞭甩了下去。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远远望去好像医谷里养了一群大白鹅。
  小黑喷着鼻子甩甩尾巴,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唉?小黑你屁股没知觉啊?”唐塘瞪圆了眼,使了几分内力,再一次狠狠一甩马鞭。
  小黑就跟块顽固不化的大黑石头一般,动都不动,连尾巴都懒得再甩一下。
  赌他催不动小黑的人顿时乐开了怀,吭哧吭哧笑起来,眼看着就要跟赌输的人伸手讨银子。
  唐塘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松子糕递过去。小黑迅速回头,舌头一卷,又在他手心蹭了蹭,抬起前蹄唰一下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啊啊啊!!!”唐塘关键时刻撒开缰绳抱住马脖子,一路嚎叫着消失在人群的视野中,留下一地人呆若木鸡。


☆、14有人来访

  小黑撒开蹄子带着处于崩溃边缘的唐塘一路狂奔,绕着湖转了两大圈还不知足,一甩脖子沿着出谷的道路狂奔而去。
  唐塘抱着它不停地喊:“停下!小黑你快停下!停停停!!!”喊了半天突然意识到小黑听不懂他的话,连忙又改口,“吁——!吁——!吁——!”
  吁了半天还是丝毫不起作用,小黑就像放出牢笼的囚犯一样,疯疯癫癫乐得找不着北,只顾着一路往前疯跑。
  唐塘被颠地七荤八素,骨头都快散架了,风从耳边刮过,疼得跟刀子割似的,他挣扎着朝后面看了看,只见马蹄后方一路尘烟滚滚,完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哀叹一声定了定心神,腾出一只手去捞缰绳,捞了十七八下才算是捞到手里,可另一只手又不敢从马脖子上松开,挣扎了半天干脆破罐子破摔,又把缰绳扔掉死死抱着小黑的脖子,随它去了。
  “蠢货!”一道熟悉的怒喝声从身后响起,此情此景下简直犹如天籁。明明挨了骂,可唐塘还是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原来我没有被抛弃,师父你老人家来救我了!你要再不来,小黑把我带到断崖边怎么办?好多武侠小说里都这样写的,幸亏我没碰上这么狗血的遭遇啊!师父你来的太及时了!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拉住了缰绳,雪白身影闪过,另一只手将他从马脖子上捞起,随即身后一暖,马绳被拉直。
  “吁——!”
  小黑抬起了两只前蹄,整个马身直接竖立起来,流云夹紧马腹用身体挡住唐塘下滑的趋势。唐塘被小黑的突然直立吓个半死,情急之下再次抱住了马脖子。
  小黑一通嘶鸣,终于放下前蹄。唐塘眼看就要跟着趴下去的身体再次被流云从身后捞起,不得不把双手从马脖子上松开。
  这一通折腾,总算是有了一口喘息的机会。
  唐塘虚脱地靠在流云身上,心有余悸,双手又是扇风又是拍胸,忙的不亦乐乎:“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师父你真是帅呆了!这动作利落的,简直就是天神下凡啊!”
  “蠢货!教了你那么多,一样都用不上!”流云一边冷着脸骂他,一边拉扯缰绳。
  小黑掉过头,打了个响鼻,甩一甩尾巴,施施然开始往回走。
  唐塘心虚的不敢吱声,这时才意识到,刚才的情况完全可以施展轻功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就算不跳,凭借他现在的功力,拉缰绳时即便被甩下来也不会摔到地上,任何可能性都比他死抱马脖子要来得强,结果他一紧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嘿嘿……师父教训的是。”唐塘回头讨好的冲着流云呲牙一笑,“我这不是紧张么……小黑跑得跟疯子似的,我就光想着抓绳子了……”
  流云瞪他:“蠢货就是蠢货!哪来那么多借口?”
  “……”我可怜的自尊,你快勇敢地站起来!
  流云看看他垂下去的脑袋,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内疚,那脖子弯得都快折了,零零碎碎的黑发长长了不少,汗哒哒的黏在白皙的脖子上,黑白分明。
  流云突然有点不忍心再骂他,想到他刚刚说的拉绳子,低声问道:“可有伤着?”
  “啊?”唐塘还没从被训斥中回过神,闻言抬起头朝后看去,过近的距离让视线有些受阻,只能看到一个匀瘦的下巴,心神微微一晃,不自觉地将脸撇开。
  流云垂眸看了他一眼:“伤口有没有事?”
  耳侧飘来的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微热的气息钻入耳朵眼儿里,丝丝绕绕的在脖子周围熏染开。唐塘愣住,突然觉得耳根处有点莫名其妙的发烫,匆匆摇了摇头。
  流云拾起他的右手朝伤疤看了一眼,见没有绷开便重新放下,轻踢马腹稍稍加快了点速度。
  唐塘眨了眨眼,愣愣的伸手揪住胸口。
  “怎么了?”流云看到他的动作,疑惑道。
  他连忙将手松开,拼命摇头:“没……没事。”
  行了没多久,前方道路出现一匹白马,看起来比云大那匹还要精神,等他们走过去,那匹白马甩甩脖子缓步跟上。
  “啊!”唐塘突然吼了一嗓子,把流云吼得一愣,“咦?师父,这是你的马?”
  “嗯。”
  “你骑马来的?”唐塘惊奇道。
  “不然呢?”流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嘿嘿……”唐塘强笑,“我以为师父是飞过来的。”
  “……”流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不是神仙。”
  “哦。”唐塘摸摸鼻子,点了点头。
  等二人回到山谷时,之前闹哄哄的赌徒已经全部解散,云大候在门口,等流云下了马,走上前来递过一个信封:“师父,有人投了拜帖,我已安排他们在前厅等候。”
  “什么人?”流云接过信封,放开马绳。唐塘紧接着跳下来,便有一名小厮上前将马牵走。
  云大回道:“君子山庄庄主君沐城、青衣派掌门侯凤山、铁掌帮帮主萧仁。”
  唐塘突然“噗”一声乐了。
  “三个人?”流云蹙眉看着拜帖。
  “是。”
  “你笑什么?”流云正要往里走,突然回头对着唐塘问道。
  唐塘憋了一会儿没憋住,又噗嗤一声笑起来:“萧仁……好名字!”
  流云一脸疑惑。
  云大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笑眯眯道:“四儿啊,你太不尊重武林前辈了。”
  “随我过去。”流云冲唐塘下了命令,转身进门。
  唐塘只好乖乖跟上,临走前对云大耳语:“相信我,来者不善。”
  “还不快跟上?”流云回头冷冷看着他。
  “哦!”
  走进前厅,唐塘一眼便认出,来访的正是之前在酒楼看到的一伙人中的三个。
  那三人见他们进来,连忙眉开眼笑的站起身来,纷纷抱拳道:“流云公子别来无恙!”
  流云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谦和有礼地拱了拱手:“各位掌门,有失远迎,失敬!”
  双方你来我往一番寒暄才款款落座。唐塘一直安静的站在一边,直听得昏昏欲睡,只知道白胖白胖的那个是侯凤山,黑瘦黑瘦的那个是萧仁,等流云落座,这才从睡意中清醒过来,走到他身后乖乖站好。
  君沐城从一开始就在暗中打量唐塘,此时心中又是一番计较:上回看这云四有些胆小憨傻的模样,今日一看却又颇为镇定,一时竟有些琢磨不透。流云公子竟然让他随身跟着,看来这小子很得他的赏识,应该不简单。
  这就是人心的奇妙之处,你想的复杂,事情便复杂,你想的简单,事情便简单。君沐城费心思量的事在流云这里再简单不过,他让唐塘跟进来纯粹是为了让他长长见识。而唐塘上回装傻,只是看他不顺眼,为了好玩才一时兴起而为之。君沐城若知道是这样,估计要呕血三碗。
  几人坐下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有些冷场,那三人估计都在等着流云问“有何贵干”之类的开场白。
  流云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开口:“不知三位掌门家中何人生病?”
  见那三人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唐塘努力憋笑。
  君沐城风度维持的比较好,微微一笑,道:“并无人生病。在下与二位掌门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与公子商谈。”
  流云挑眉,面露疑惑之色:“恕我愚昧,不知除了治病施药,还有何事是需要与我流云医谷相商的?”
  君沐城道:“传闻玉面杀魔已重现江湖,在下与诸位掌门意欲联合各路武林正道人士,集众家所长,将大魔头一举歼灭。”
  “这与我何干?”流云毫不客气道。
  “怎么没有关系?”侯凤山朗声道,“惩恶扬善、匡扶正义,是我们每个江湖正义人士应尽的责任!”
  流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此处乃医谷,并非江湖门派。我只会尽本分替人施针把脉,武林纷争与我而言有些遥远,恕我力不从心。”
  “公子过谦了。”君沐城笑道,“世人都知公子你的功力深不可测,这次伏魔大会若有公子参加,必定是如虎添翼。”
  “深不可测?”流云挑眉看他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缓缓道,“说起来,倒是有不少人曾与我交过手,虽然我并不认识他们,也不知他们是何目的。”
  君沐城脸色微变,随即又是一笑:“公子既然身怀绝技,何不借此机会大展身手?既能助我等铲除魔头,又能让公子扬名立万。”
  靠!唐塘暗骂一声:助你等铲除魔头?那出再多力,功劳不还是你们的?小人!
  萧仁本来就脸黑,此时脸又黑了一层:“流云公子为何迟迟不肯答应与我等合作?难道你不承认你们是武林正派?”
  流云淡淡扫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回。萧仁被他这态度激的恨不得拍桌。
  “咦?原来还真有脑子一根筋的人。”唐塘突然插嘴道,“世间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非白即黑。难道除了正派邪派就不能有中立派?”
  萧仁怒瞪他:“你这小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嘴?”
  “他是我弟子,替我说句公道话而已。有何不妥?”流云这一支持,唐塘顿时有了底气,这下是决定嚣张到底了,清了清嗓子,走了出来。
  “君庄主,刚才你说,玉面杀魔重现江湖。有没有确凿依据?”
  “这……”君沐城略微迟疑道,“暂时只是传闻……”
  “传闻?!”唐塘夸张地吃了一惊,“凭个传闻就要让那么多人替你卖命?”
  “呃……也不尽是传闻,还是有一些迹象可循的。”
  “哦!”唐塘理解的点了点头,“既然不是传闻,那倒也的确是有理由让人为你卖命了。”
  君沐城没想到三两句话就进了他的套,顿时暗骂自己之前对他过于大意,咬了咬牙道:“云四公子严重,并非为在下卖命,在下只是牵个头罢了,最终大家都是为了铲除魔头,受益的是整个武林。”
  “那你们知道魔头在哪里吗?”唐塘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
  三人都是皱起眉,纷纷摇头。
  唐塘摆出一副看白痴的表情看着他们:“那你们上哪儿找他?”
  三人又是沉默。
  “那这魔头长什么样子啊?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眼睛一大一小啊,嘴角长个大痦子啊,走路一瘸一拐啊……有没有?”
  流云闻言看了他一眼,低头喝茶。
  “特征倒不是没有,据闻玉面杀魔相貌俊美,左眼角处有一枚月形伤疤。”君沐城看了流云一眼,缓缓道,“可惜他戾煞之气过甚,见过之人也只能描摹大概,其五官究竟如何,却一个都说不清。如今,竟是一张画像都画不出来。”
  “这样也行?”唐塘看着他们的表情简直是觉得他们连白痴都不如。就一个伤疤,弄个东西一贴,你们找到天涯海角也找不到啊!
  “不过,被他所杀之人伤口都会溢出一股莲香,是他的芙蕖剑所致。而近日正是因为有人死于此剑,我们才会推断他重现江湖。”
  “切!杀了人滴两滴莲花汁不就行了。”唐塘不屑地挥挥手。
  “一派胡言!”萧仁拍桌而起,“流云公子不给面子也就罢了,为何要让一个小鬼在这里东拉西扯、胡言乱语!这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流云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摆明了是不放在眼里。
  萧仁气的胡子都快翘起来了,被君沐城连声安抚,这才不甘心的重新坐下。
  唐塘对着萧仁嘿嘿一笑:“你来我们医谷做客,还不让我们医谷的人开口讲话,这是什么道理?”
  不等他吹胡子瞪眼,唐塘又转向君沐城问道:“这个大魔头到底干了什么坏事啊?”
  “他是当年江湖第一邪教月影教的左护法,替邪教做事自然是杀人如麻,所过之处必是血流成海,但凡出手,必是血屠满门,而且在短短两年内杀了许多武林正派德高望重的前辈。其人其事,令人胆寒。这样的魔头焉能不除之而后快?”
  “哦……”唐塘点了点头,又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是那些被杀的前辈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坏事?”
  “放肆!”君沐城再好的修养此时也消耗殆尽,“看来是我们看走眼了!既然流云公子毫无诚意,我们便不在此浪费时间听你这位爱徒胡言乱语了!告辞!”说着一拍桌,愤怒离去。
  另两人也是狠狠瞪了唐塘一眼,黑着脸拂袖离去。
  从头至尾,流云都没再拿正眼瞧他们。
  唐塘回过头一脸紧张的看着他:“师父,我是不是闯祸了?”
  流云放下茶碗,看着他道:“你为何要与他们胡言一通?”
  “我就是看他们不顺眼,想气气他们。”唐塘不屑地撇撇嘴,“口口声声武林正道,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嫌皮厚。”
  流云垂下眼,状似随意的问道:“你似乎很不屑武林正道?”
  “当然!所谓的正道最容易出伪君子了,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自己。我就不信他们真的那么好心,拼了性命就为了要魔头一颗脑袋。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好处!”
  “听起来,你倒是深谙江湖之道。”
  唐塘心里一惊,总觉得师父话里有话,连忙笑嘻嘻道:“故事听多了,懂的道理就多了嘛!”
  “哪里有那么多的江湖故事可以听?”
  “说书的呀!我最爱听说书了!”
  流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狂擦冷汗。


☆、15中秋佳节

  被小黑折腾了一路,唐塘原本以为一身疲倦很快便能入睡,结果晚上四仰八叉的在床上摊饼摊了好久,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然后又翻来覆去烙大饼烙了大半夜,最后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早上东来喊了四五声都没把人喊醒,只好伸手去拖,直到半个身子拖出床外,才将他从睡梦中拖出来。
  “东来,你过来。”唐塘迷迷糊糊地朝东来招手,“到我耳边来说句话。”
  东来乖乖走过去,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的小声道:“四公子,你要我说什么?”
  “声音那么小干嘛?正常点的。”
  “哦。”东来提高嗓音,“四公子你要我说什么?”
  唐塘一脸迷茫的看看他,伸手掏掏耳朵,发现没什么异样,摇摇头道:“哦,没什么事了。就试试你听不听话。”说完抠抠眼屎,一边打哈欠一边下床穿衣服。
  东来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四公子,你怎么这么困?气色也不大好,是不是夜里没睡好啊?”
  “嗯。”唐塘胡乱点了点头,“明天中秋节,大家都怎么过啊?”
  “中秋节?”东来微微一愣,瘪起嘴巴,“都是没爹没娘的人,哪里过节?”
  唐塘睡意顿时消散,张了张嘴,过了好久才发出声音:“往年都不过节吗?”
  “不过。”东来摇摇头。
  唐塘又去流云那里告假了,事实证明,流云虽然严了点冷了点,但是对徒弟绝对是散养式的,比在学校请假好请多了。
  得到师父他老人家一个准字,唐塘便带着东来出门。因为小黑这匹座驾暂时还没过磨合期,不敢随随便便骑出去,结果两人又是吭哧吭哧一路走进城。
  城里果然已经有了浓烈的节日气氛,不少大户人家都带着小厮领着丫鬟出来置办货物,街头巷尾人挤人轿挤轿的好不热闹。
  他俩又去客来酒楼吃了饭,经过几次来往,那小二发现云四爷其实也不难伺候,一来二去的便越发热情。
  两人吃饱喝足便开始放开手脚挤进人群买东西,一番苦战后租了一辆破牛车,擦擦汗让车夫带着他们和一车的货物打道回府了。
  医谷众人现在对唐塘的出门简直建立了条件反射,一听到消息都开始眼巴巴的等,不过这次他们真是没想到,竟然等来了一车的东西,顿时一个个惊讶得嘴巴都合不上。
  云大绕着牛车转了两圈,啧啧感叹:“四儿啊,你可真会借花献佛。这一个子儿还没赚到呢,就买了这么多东西做好人,用的可不都是师父的银子?”
  “你们都别眼馋,我不就做不成好人了!”唐塘一脸坦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看看我脑门子上的汗,瞧瞧,我怎么就不能花银子了?反正最后捞好处的是你们所有人嘛!来来来,卸货卸货,都是明天过中秋的东西。”
  众人一愣,纷纷围了上来。
  这一天便在大家的亢奋和期待心情中晃悠悠的过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整个医谷开始了前所未有的热闹,里里外外忙乎得热火朝天,杀鸡炖鸭、烹牛宰羊,还有人特地去旁边的湖里捞了七八条大肥鱼上来。中饭都是马马虎虎吃的,就奔着晚上的热闹去了。
  唐塘走进流云的小院时,见他又躺在石椅上闭目休息,不由满头黑线。
  师父的生活也太无趣了吧?难道这石椅有类似寒玉床之类的神奇功效,躺一躺便能让内功一日千里?
  “外面在闹什么?”流云眼未睁开,只淡淡问了一句。
  唐塘走到近前,突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那时的心境与此时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而那时的师父满身杀气,此时却是出奇的平静祥和。
  流云见半天无人应话,睁开眼看过来。
  唐塘对上那双黑玉似的眼珠子,心跳快了半拍,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笑嘻嘻道:“今天是中秋节啊,大家都在忙着过节呢,师父一起去吧?”
  流云闻言微微怔忪,过了一会儿再次闭上眼。
  唐塘见他嘴唇紧抿,顿时紧张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过了好久,才听他淡淡开口:“不必了,你们自己玩吧。”
  唐塘心头失落,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道:“师父,人生是很短暂的,要及时行乐啊!你不能像个老头子一样深居简出啊,要参与我们年轻人的活动!”
  感觉到凌厉的视线扫过来,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错了,师父也是年轻人……”
  见流云没什么反应,他偷偷往后挪了一小步:“唔……师父要是没什么吩咐……我走了……”说完转身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去。
  “啊!”一只脚才跨出门外,后脖处的衣领子被拎住。唐塘像只被捏住的猫一样,瞬间被拖回了院子中间。
  “嘿嘿……”他回头,摆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师父,今天过节,不宜杀生。”
  “是么?”流云侧头看他,“外面杀的鸡鸭牛羊是怎么回事?”
  “呃……它们已经是熟的了。”
  “胆子越来越大了。”
  这句话明明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陈述句啊,为什么听起来风萧萧冷飕飕啊!唐塘迎风甩泪。
  “来做什么?”
  “啊?”唐塘抬头看他。
  “还没说有什么事就走了?”
  “也没别的什么事……就是想请师父出去……一起过节……”唐塘越说声音越小,想到师父那冷淡的性子,又想到上回发怒的情景,忍不住再次紧张,把头一垂,认命道:“师父,我错了。”
  一阵沉默。沉默果然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将人压得透不过起来,胸闷气短,呼吸不畅,时间久一点估计能直接窒息休克。
  唐塘闷着头顶了一会儿觉得压力山大,快要挺不住了,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接着,头发上多了某种奇怪的触感,像是微风一瞬间吹大了,把他头发给拨弄得动了两下,很快,风又停了,头发趴回头顶上。
  唐塘的脑子一时间有点卡壳,突然闪过一个很诡异的念头:刚才那阵风是怎么回事?师父叹气了……难道是那口气吹的?风大了点吧?啧……师父肺活量真大!
  流云见他一直垂着头,正要收回的手忍不住又搭了上去,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两下。揉完了手突然顿住,这种类似亲昵的举动他从来没做过,一时间自己也跟着发起呆来。
  这一次,唐塘没听到叹气声,但头发还是动了。他有些疑惑的抬起头,看到师父的胳膊横在自己头顶前方,略宽的衣袖垂下来,离自己的额头不到一厘米。
  于是,整个人瞬间傻掉!
  流云将手放下来背到身后,轻声道:“你过去吧。”
  唐塘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直愣愣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眼呆呆的瞪着空气中虚无的某一点,一手又要向胸口揪去。
  “怎么了?”流云疑惑的看着他的动作。
  “啊?”手顿住,唐塘下意识地抬头看他,也不知怎么了,视线一直在鼻子和嘴唇处徘徊,就是不敢再往上移。
  流云看着他一脸的呆样,轻蹙眉头,拿过他的手腕便要把脉。
  唐塘吓一大跳,抽出手连连摇头:“没事没事,我走了。”说着便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一路失魂落魄地跑回自己的小院,东来喊了三声才听见。他把头抵在树干上,狠狠朝上面撞了几下,胸口还在杂乱无章地擂着鼓。
  东来看他这样子吓一大跳,赶紧跑过去拉他:“四公子,你好好的撞树做什么?”
  唐塘抵着脑门扭头看他,愣了一会儿脱口道:“我在学啄木鸟。”
  “……”
  东来费力地将他拉开:“四公子你是不是傻了?”
  唐塘脑子有点懵,闻言下意识摇摇头,走到墙角搬了一把小爬爬凳往院子中间一坐,招招手道:“东来,过来摸摸我的头发。”
  “咦?”东来一脸疑惑的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四公子,你头发怎么啦?是不是嫌它长得太慢?这个急不来的,你要耐心等。”
  “嗯嗯。”唐塘胡乱应了两声,站起来拉着他便往外走,“走吧,过节去。”
  此时刚过黄昏,天还没有黑透,医谷众人已经全部跑到了湖边,在一排排垂柳下面摆好了桌凳,临湖而坐。每张桌子中间都点着蜡烛,摆着水酒月饼及各式美味佳肴,天上一轮明月,水里一轮明月,遥相呼应,美不胜收。
  几个师兄看到他都纷纷招手喊他过去,东来伺候他入了座,便兴奋地颠着步子找青竹他们去了。
  唐塘一落座就对着云三下猛药:“三儿啊,咱今天把圣人忘掉行不行啊,你看看大家都有说有笑的,你不能光闷头吃菜啊!那样太没有过节的气氛啦!”
  云三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上回喝醉被你们笑死。今晚说什么我都不喝!”
  云二从旁边拎了一只小坛子摆到他面前:“你凑着闻闻看,若是酒量差到一熏就倒,那我们便不为难你。”
  云三扫了眼面前三人充满期待的眼珠子,犹豫了半晌,一脸纠结道:“还是上回四儿做的那种酒么?”
  云二点头:“当然!”
  云三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豁出去了:“好!一言为定!”
  云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露出颠倒众生的微笑,伸出修长漂亮的一只手往酒坛子封口上轻轻一拍,顿时,醇香四溢。
  这是烈酒吧?唐塘愣了一下,看了眼笑得跟狐狸似的云二,也忍不住笑起来。
  云三把鼻子凑到酒坛口嗅了两下,双颊迅速红润起来。
  云大一手抱着酒坛子,另一手支着脑袋,笑眯眯的斜眼看他。
  唐塘哥俩好地搭着云三的肩膀,把头凑过去:“三儿,这酒香么?”
  “嗯!”云三狠狠一点头,抬起脸来对着他呵呵一笑,“香!”
  唐塘差点喷笑出声,揉着肚子忍了一会儿,又道:“那你喝不喝?”
  云三略显迟钝的视线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脸颊红得像涂了七八层胭脂,眼神迷离,神色微醺,砸吧砸吧嘴笑起来:“喝!”
  靠!以前听人家讲什么酒瓶口吹一吹就能醉倒,还以为是夸大其词,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人。
  唐塘看着他那副搞笑的模样,憋不住捶桌喷笑。
  云二也一下子笑倒在桌上,被唐塘在桌子上一通猛捶震得脸疼,连忙按住他的手骂他:“臭小子,拍自己大腿去!”
  云大笑得最厉害,整个人都摊到了凳子上还不忘抱住他的酒,下巴抵在酒坛子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几个人闹得沸反盈天,勾的别桌的人一个个把脖子拉长了三公分。
  过了好久,几人终于笑够,一个接一个从地上爬起来,刚把脑袋探出桌面就见云三抱着酒坛子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扫视他们。
  唐塘抹了抹眼角的泪花:“三儿啊,你这是要审案啊还是要审案啊?”
  “审案!”
  “那你……问呗。”
  云三更加严肃:“你们在笑什么?怎么不带我?”
  “噗……”唐塘迅速把脑袋缩到桌子底下。
  “好了好了不闹了。”云大忍着笑将他提溜出来,一本正经地对着云三道,“过节开心么,能不笑么?来来来,喝酒喝酒!”
  云三努力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这才展颜笑开:“嗯,喝酒!”
  闹够一场,终于各自在桌边坐定,喝了口酒,对这番热闹颇为感慨。想到自从唐塘来了之后,医谷的生活越发热闹,几人都是唏嘘不已。
  云二如画的笑容在月光下映出夺目的光辉,一脸的喜气洋洋,伸出修长的手指剥了一只虾,柔声笑道:“想不到大耗子成了我们的开心果。来,二哥赏你的!”说着将剥好的虾仁丢进唐塘的碗里。
  唐塘毫不客气,笑嘻嘻的拣起来吃了。
  那边云大立马不乐意了,眯着眼撇着嘴:“不行不行,太偏心了!大哥平时没少关照你们,竟然关键时刻没一个记得我的好!太伤心了!我也要吃虾仁!”
  唐塘被云大突然冒出来的赖痞相给惊到了。
  云二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剥了只明显小一号的虾仁给他。云大朝他瞪眼,又被他给瞪了回去。
  云三轻咳一声:“我……我……”
  云二立刻笑眯眯给了他一只又大又肥的虾仁,云三呵呵笑起来。
  吃得欢快时,唐塘眼角余光扫到元宝正朝东来他们那一桌走去,连忙扔了筷子起身追过去拉住他,焦急问道:“元宝,师父呢?你来这里,师父一个人吃什么?”
  元宝噗哧一笑,指指他身后。
  唐塘疑惑的回过头,正对上熟悉的清冷目光。顾不上胸口突如其来的怪异感觉,唐塘只觉得一阵惊喜,眼睛霎时就亮了,喜滋滋地跑过去将人拉到他们那一桌。
  另三人看到师父突然出现在这儿,也是一脸的又惊又喜,当然细看之下应该是惊的成分比较多。
  原本四个人正好一人一面,现在师父一来就变成了五个人,云大、云二同时准备把自己那一面让出来,云□应稍微迟钝一点,思考了三秒也准备起身。
  唐塘整张脸笑成了向日葵,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三个的动静,自顾自地拽着流云的衣袖往自己那长凳上带:“师父坐!”
  流云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线条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撩起衣摆便坐了下来。
  另三人见师父已经落座,都不再往外站,屁股在凳子上动了动,等着唐塘过来给让一让挤一挤。
  唐塘完全没料到师父竟然会愿意过来,此时脑子里早就乐懵了,眉开眼笑的看着师父坐下,一溜烟跑回去拿了干净碗筷过来,接着跟猴子似的跳到凳子里面,迅速在师父身边落座。
  三个师兄惊呆了,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镇定,只拿眼睛时不时瞟一瞟坐在一起的两个人,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想:四儿这胆子,啧啧,真是肥到天上去了!
  见师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几个师兄都替他捏了把冷汗,齐齐松了口气。
  气氛再次热闹开来,云大云二云三都举起酒杯向师父敬酒,见唐塘愣在那儿,都不停的冲他使眼色。
  流云拿起酒杯,突然被唐塘一把夺了过去,不由疑惑地侧头看他。
  “你们等等啊,等等。”唐塘对着那三人摆了摆手,迅速举起筷子夹了几道菜放在师父的碗里,“师父你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不然伤胃。”
  三个师兄顿时面露羞愧。
  流云看着他的笑脸愣住,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骂他多事的,可话到嘴边怎么都吐不出来,瞳孔里的碎光闪动着,眼神竟添了几分温和,垂眸拾起筷子:“好。”


☆、16出门远行

  唐塘心满意足地看着他把菜吃完,这才将酒杯还过去。四个徒弟重新敬酒,气氛难得的和谐融洽。
  唐塘脸上一直挂着灿烂的笑容,差点将师兄几个宝贵的眼睛闪瞎,最后喝的舌头都大了,还是在不停的眯着眼笑。
  流云看他又有醉酒的倾向,不由皱了皱眉,将他手中的酒杯拿开,淡淡道:“明日随我出去一趟,大概要离开个把月。”又转头对云大交待,“这里的事务一切交由你打理。”
  “我?”唐塘瞪着发直的眼,点着自己鼻尖儿,见他点头,又转向另几个人,笑嘻嘻问道,“不带你们去?”
  三个师兄异常无语的看着他这副得瑟的模样。
  流云扫了他一眼:“他们已跟了我十多年,哪里没去过?这次是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噢!”唐塘打了个酒嗝点点头,伸出手指开始算跟了师父十几年的人当时是几岁。
  流云看着他这个样子,皱着眉再也没准他沾酒,他就半醉不醉的一直傻笑到宴席结束。
  桌凳撤掉,众人意犹未尽的砸吧砸吧嘴,不管醉的醒的,全都打哪儿来回哪儿去。湖边顿时安静得不似人间。
  流云临湖而立,静静看着水中的明月。草丛里传来几声虫鸣蛙叫,显得黑夜更加宁静,清风拂面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胸膛里微微流淌着暖意。
  耳中依然听到不远处唐塘的呢喃和东来时轻时重的踉跄脚步声。
  东来吃力地扛着人,走三步退两步,累得满头大汗,心里一万遍对自己说,以后四公子喝酒他一定要在旁边看着!
  东来将浑身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突然肩上一轻,一抬头,唐塘已经被流云拎着衣领子拖了过去。回到小竹楼,流云对东来吩咐:“去打盆热水。”说完便拎着唐塘进了屋。
  唐塘死活不肯坐下来,拖着他胳膊跌跌撞撞往外跑,嘴里大着舌头咕哝:“东来,陪我去……找小黑。小黑……还没过节呢!”
  流云也不阻止,便随他去了。
  走进马厩,黑灯瞎火的摸错了两次,在流云的及时纠正下才顺利找到小黑,一把搂住马脖子嘿嘿笑个不停,从怀里掏出两块松子糕:“来!小黑……中秋快乐!以后少吃……会蛀牙……”
  等小黑将他手心舔得只剩口水,在他胸口蹭了几下之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绸,揪着它的马鬃歪七歪八地系上去,回头道:“东来,小黑好不好看?”
  “嗯。”流云漫应一声。
  “嘿嘿……”唐塘抱着小黑的脖子蹭了蹭,“小黑,我今天……很开心……很开心……所有人都很开心……真的是所有人……”
  流云见他醉得不轻,想拉着他回去,他挣脱开又跌跌撞撞跑回去抱住小黑,嘴里嘟嘟囔囔:“师父……师父……”
  流云眼神微动,朝他看过去,只见他头靠着小黑的脖子,弯着唇角,一双亮亮的眼睛眨了两下,突然合上,迅速沉睡过去了。
  等他们回到竹楼时,东来正焦急的四处找人,看到他们顿时松了口气。
  流云将他抱到床上,接过东来手中的毛巾给他擦了擦脸,替他盖好被子,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东来傻不愣登的拿着毛巾,看看毛巾,又看看唐塘,半天没回过神。
  第二天一大早,元宝就来敲门:“公子让我过来问问,四公子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东来挠着头发一脸不解地跑回去将沉睡中的唐塘叫醒。
  “什么?收拾什么?”唐塘瞪大眼一脸迷茫地问道。
  “元宝说是出远门的东西,四公子,你要出远门啦?”东来又疑惑又失落地歪着头看他。
  唐塘眨了眨眼,脑子里似乎有那么点印象,想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赶紧跳下床穿衣服:“东来!快帮我收拾两件换洗衣服,还有干粮!师父要带我出门!”
  东来连忙跑去帮他收拾了。
  等一切准备妥当,唐塘拍了拍东来的脑袋让他在家好好练字好好玩,便背着行囊冲了出去。
  流云已经坐在马上等候多时,面露不悦地看着他。
  他缩了缩脖子,喊了声“师父早”,朝小黑走去,当看到小黑鬃毛上的红绸时,一脸惊奇。
  “咦?小黑,谁给你打扮的?”唐塘跑上前摸了摸红绸,又弯下腰朝小黑的某个部位看过去,然后乐不可支地抬手将红绸解下来,“大爷们儿戴什么红头绳啊,来来来,我给你弄下来。”
  流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走吧。”
  “噢!”唐塘喜滋滋地跃上马,轻夹马腹。
  小黑再次展现坚如磐石的深厚功力。
  他很有经验地掏出一块松子糕,等小黑伸舌头卷过去又踢了踢马腹,没想到小黑竟然非常听话的缓步走了起来。唐塘一脸惊喜,拉了拉缰绳,小黑停下。他又踢了踢马腹,小黑再次前进。
  他一下子眼睛瞪得溜圆,看小黑的眼神简直就是看一块稀世大金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师父你看,小黑现在知道听我话了!”说着又轻轻一甩马鞭,“驾!”
  小黑加速向前奔去。唐塘差点又要搂马脖子,连忙镇定了下心神,拉了拉缰绳:“吁——!”小黑渐渐停了下来。
  唐塘看小黑这么听话,一时开心得不得了,抱住它脖子就是一通狂蹭,小黑大概也感应到他的情绪,昂着脑袋状似得意地轻轻颠着跑了两下。
  唐塘见流云策马缓缓跟过来,扭头问道:“师父,你的马叫什么名字?”
  “银霜。”
  唐塘眨眨眼,低头拍拍小黑的脖子:“小黑,你不自卑吧?”
  小黑甩甩头,将长长地鬃毛甩得哗哗响,又被唐塘拍了一下:“那就当你不自卑了啊!”
  说话间,两人二马出了医谷。望着找不到尽头的大路和远处连绵的山脉,唐塘油然生出一股豪迈之情,大吼一声:“江湖!!!我来啦——!!!”吼完听着远处渐渐传来的回声,心潮澎湃,一瞥眼,在流云看白痴的目光中顿时矮了两大截,声音一下子小了八度,“师父,不好意思啊,一时没忍住……”
  流云将视线从他脸上调开,回头望着前路的山脉道:“今日要翻过前面的山才能投宿,若是不想露宿荒野,便快马跟上。”话音未落,一甩鞭,纵马而去。
  “啊?!”唐塘来不及傻眼,见师父的白影瞬间远去,连忙甩下马鞭。
  事实证明,马不需要太多磨合期,但人需要。小黑非常聪明,一路跟在银霜后面狂奔,跑得顺风顺水。惨的是唐塘,他虽然理论上算是会骑马了,可真正上了路,简直是被颠得想死的心都有,没办法只好拉着小黑稍微慢一点,但又不敢落下太远,一路嗷嗷叫唤着:“师父等等我!等等我啊!!!”
  两人一个潇洒万分策马疾驰,一个狼狈不堪晕头转向,走走停停,啃啃干粮喝喝水喂喂马,一通折腾下来,很快便是夕阳西下。
  “累死了……越野车不好开啊……”唐塘搂着小黑的脖子滚到地上去喘气。他们终于要休息了,但是不幸被言中,因为唐塘的耽搁,不得不在外露宿一宿。
  他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流云跟前讨好的笑:“师父啊,委屈你将就一晚了啊!我下次一定不拖你后腿!真的!坚决不!”
  “无妨。”流云淡淡应着,将银霜牵到一条小溪旁边,让它在那边吃草休息。唐塘见他一点发怒的迹象都没有,连忙屁颠屁颠地牵着小黑跟上。
  两人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去拾了些干柴,生了火堆。唐塘其实在生火的时候对打火石特别好奇,但只是偷偷瞄着,没敢表现出来,活在这个时代对打火石好奇的人应该是个怪胎吧?
  已是初秋,傍晚的山林里透着丝丝寒意,带出来的水白天喝不觉得什么,到了晚上就觉得有点透心凉。
  唐塘抢过流云手中的水囊凑到火堆旁边用手提着烘烤加热,过了一会儿重新拿下来,用手背碰了碰觉得有点温热了,这才放心地塞到流云手中。
  流云沉默地接过水囊,视线在他笑弯的眼上一扫而过,垂眸顿了一会儿,这才拔开塞子喝了起来。
  唐塘见他竟然没有拒绝,笑得更为灿烂,心里乐得有点找不着北了:师父一定是上回被我极其义愤填膺的几句话给骂醒了!哼哼!师父再牛逼也是凡人啊,是凡人就需要高人点化的嘛!嘿嘿……嘿……
  流云见他躲在水囊后面那张脸笑得跟偷到宝贝似的,开口道:“你的水不用温一下么?”
  “咳……”唐塘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一跳,一口呛住猛咳起来,等缓过了劲,擦擦口水冲着他嘿嘿一笑,“我没事。”
  向来严肃又冷厉的流云一瞬间突然有点囧,产生了某种类似“自己竟然变得娇弱起来”的错觉,刚喝进嘴里的水顿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瞪着唐塘瞪了好久最终还是缓缓咽下去了。
  唐塘被他那么一瞪,神经又紧绷起来,偷偷观察着他的脸色,规规矩矩地就着水吃了点干粮。
  天黑了下来,唐塘非常自觉的坐在火边把每天必修的内功课给自习了。练功的时候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练完之后没事做了,便开始东看西看的露出了瑟缩的表情。
  他缩着肩膀朝流云那边挪了几步:“师父,这里没有野兽吧?”
  流云将火拨旺了点,不甚在意道:“不知。”
  “毒蛇呢?”
  “不知。”
  “强盗?”
  流云淡淡扫了他一眼:“我未曾在此处过过夜。”
  师父!不用这样大块大块的实话往外扔吧?!
  “噢!”唐塘瘪着嘴点点头,抱住膝盖又朝火堆挪了挪,目光还是在天上地下的胡乱飘着。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师父在身边坐镇,就潜意识里有些放松,即便紧张害怕得要死,他还是脑袋一磕一磕的睡了过去。渐渐地,身体失去大脑控制,整个上半身朝火堆一头栽下去。
  流云无奈的轻叹一声,探手及时将他捞住。
  “嗯?”唐塘迷迷糊糊醒了一半,砸吧砸吧嘴,眯缝着眼朝四处看看,见师父在旁边,连忙手脚并用的噌噌两下挪到他身边。瞌睡虫再次袭来,他咕哝一声“师父”,两手揪着流云的衣袖,脑袋朝他胳膊上一磕,再次睡着。
  流云低头看了他一眼,对他这样紧挨着自己竟没觉得不舒服,只伸出另一只手将火拨的更旺了些。
  这一觉睡得极香。第二日清晨,山间密林深处百鸟朝凤热闹非凡,唐塘在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醒来,呼吸着山里微凉的空气,觉得鼻孔里前所未有的清新。
  正心旷神怡的享受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眨眨眼,又眨眨眼,余光一瞥,看到自己正枕着某件类似师父大腿的物件,顿时把魂给惊出来了!
  胆战心惊地保持脑袋不动,偷眼朝上瞄去,看到流云的下巴、嘴唇、鼻子,然后是眼睛。他心里郁卒得呐喊:我勒个去!这到底是闭着眼呢,还是垂着眼呢?这角度分辨不出来啊!
  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脑袋慢慢搬开,正准备坐直身子,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清冷声音:“醒了?”一个激灵连忙回头看过去,只见流云正靠着银霜的腿,闭目休息的样子。
  他看看乖巧听话的银霜,黑着脸扭头找小黑,发现小黑正甩着尾巴在溪边吃草吃得欢快,顿时脸色又黑了几分,回过头一脸羡慕地看向银霜。
  流云突然睁开眼,朝他看过来。唐塘将目光从银霜身上移到他脸上,怔怔的看着。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一会儿,流云眼瞧着他的耳朵根一丝一丝的红了上来,一脸不解。
  “师父……早……”唐塘傻不愣登地喊了一声,匆匆忙忙爬起来朝溪边撞去,“我去洗脸!”
  趴在溪边对着水中的倒影怔忪好半晌,揪着胸口的手才慢慢松开,唐塘捞起水往脸上一通狂扑,一下子被凉意激得打了个寒颤,顿时清醒了过来。
  “该动身了。”流云在他发呆的时候早已洗漱完毕,牵起银霜走了过来。
  “噢!”唐塘匆忙跳起来,跑过去牵小黑。
  流云看他一脸的水,蹙着眉尖递过去一块帕子:“擦擦。”
  “嗯?”唐塘愣了一下,连忙接了帕子在脸上擦起来,擦着擦着突然想到这是师父刚刚才用过的,脸上瞬间烫得好像一片火烧云。
  他把水渍擦干,还了帕子,稀里糊涂地爬上了小黑的背,盯着小黑的鬃毛看了一会儿,卡壳的脑子突然像被马踢了一下,迅速运转起来,绞尽脑汁地回忆他洗脸之前眼睛有没有粘着眼屎。
  囧……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
  唐塘一头撞在小黑脖子上,抵着脑门左右左右使劲碾,闷着头埋着脸,碾完了突然嘴角一翘傻笑起来,又紧紧抱着小黑的脖子蹭了蹭。
  “怎么骑马的?”流云看着他这副呆样,忍不住又冷下脸来。
  唐塘连忙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牵起缰绳,正要开路,突然摸摸肚子,抬眼道:“饿了……”
  “先忍一忍,前面有个凉亭,去那边吃碗面。”
  一听说有热食,啃了一天干粮的唐塘顿时两眼冒光,咽了咽口水,催了马急急忙忙往前跑。
  两人顺着山路一直朝前,没多久就见到了灰扑扑的平坦大道,又行了一会儿,前面果然出现了一个凉亭。亭子旁边搭了一个破旧的棚子,里面三三两两坐着几个人,都是一脸的风尘仆仆。
  店家远远便看到一黑一白两匹高头大马一路奔来,连忙催促着自家娘子再去下两碗面。说话功夫,马便来到了近前,见下来的两人俱是气质不凡,连忙热情的迎了上去。
  两人找了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桌子。流云解下腰间的佩剑放到桌上,款款落座。唐塘也跟着一屁股坐下来,随即眼睛朝剑瞄去。
  过了一天一夜,他才注意到原来师父是带着剑出门的,这样一看,顿时觉得有一股浓浓的武侠味道扑面而来。唐塘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心驰神往、一脸膜拜地看看剑,看看师父,再看看剑,再看看师父,偶尔瞟一眼银霜,再看看师父……
  流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冷眼朝他瞪去。
  唐塘缩了缩脖子,乖乖把头埋到面碗里。


☆、17遭遇夜袭

  吃饱喝足付了面钱,二人再次上马一路前行,差不多快中午时终于见到了城门。
  其实唐塘一直很好奇这次出来究竟是要做什么,但是他不敢问,只能做好跟班的本分紧随其后。但是,他想了一万种可能也没想到,师父竟然是带他出来逛窑子的啊!!!
  “师父……”唐塘看着满窗子招来招去的红袖子粉手绢,伤心不已,“师父……你怎么能这样……”
  流云淡淡瞥了他一眼,未做理睬。
  甫进大门,唐塘抬起袖子就是一通左挥右扇,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把鼻子揉得歪在一边,斜眼看着他师父的侧脸:“师父……你品位好差……”被流云瞪了一眼,连忙又夸张的打了个喷嚏,“唔……真刺鼻……”
  前面婷婷袅袅走来一位年轻女子,云鬓斜垂,一脸多情的俏模样,手里握着一把团扇,未语先笑:“原来是流云公子,真是难得一见。”说着盈盈一拜,又转向唐塘打量了一番,“这位就是云四公子吧?”
  唐塘一脸戒备地看着她,紧闭嘴巴不开口,还是流云替他答的话:“正是劣徒,没见过世面,秋娘莫见怪。”惹得她一阵娇笑。
  唐塘异常憋屈地扫了他师父一眼。
  秋娘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唐塘,转头对流云道:“实在是不巧,苏老板今日不在,流云公子要进来坐坐么?”
  “不了,苏老板何时回来?”
  “就在这两日。”
  “那我明日再来。”
  “公子真的不考虑进来坐坐?”秋娘拿团扇捂住半边脸,娇笑道,“姑娘们可难得见到二位这样俊俏的公子。”
  “不坐不坐!”唐塘插嘴道,“我师父还有要紧事要办!”
  “这样啊……罢了……”秋娘叹一口气,故作幽怨道,“二位请自便。”
  出了青楼的大门,唐塘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转头灿烂而笑:“师父,接下来去哪儿啊?”
  流云淡淡扫了他一眼:“去办一件要紧事。”
  “呃……”唐塘一阵心虚,“什么要紧事啊?”
  “那便要问你了。”
  “啊!有了!”唐塘一声吼把街边来往人群的目光都招了来,有几个正人君子模样的看看他们站的地方顿时一脸鄙夷。
  流云看着他问道:“什么?”
  “师父,现在真的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不办会出人命的!”
  “什么?”
  唐塘抬起脖子四处张望,在看到一家酒楼的时候亢奋地举起双手朝前一指:“吃!饭!”
  二人牵着一黑一白两匹俊马走在街上,招来了不少的艳羡目光。
  唐塘一边喜气洋洋地享受着目光洗礼,一边假模假样地凑过去对着流云小声道:“师父,这么招摇不大好吧?”
  “什么?”流云疑惑的看他。
  “……”师父果真世外高人,完全视外物如粪土!唐塘用手指在四个方向转了一圈,“太招摇了!都在看我们!”
  流云不甚在意道:“你只需看清有多少人是要加害于你,不必管其他的。”
  “……”好有武侠气息!唐塘暗暗决定回去自己写一本武侠小说,凭借他的亲身体验,肯定能超过他的偶像金老爷子!
  走到酒楼门口,立马有小厮上前来问候牵马,一路将他们引到了二楼的雅间。
  当然,去雅间是流云要求的,唐塘其实很喜欢坐在大堂。他压低声音神秘说道:“师父,其实大堂挺热闹的,而且可以听到很多人聊天,说不定会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江湖消息!”
  流云习惯了他的神神叨叨,只是淡淡道:“不必,楼上更能纵览全局。”说着便抬腿上了楼。
  唐塘疾步跟上:“那楼下的人说什么就听不清楚了。”
  “无妨。”流云进了雅间,“我能听到。”
  我听不到啊!!!唐塘无声抗议。
  一顿饭吃得极为安静,除了中秋那晚和路边的面摊,这才是他第三次和师父同桌吃饭,而且还是只有两个人的雅间。没有其他人和事物用来分心,唐塘的心神便忍不住时不时的飘到流云身上。
  师父吃饭的姿势很优雅……
  师父拿筷子的手很漂亮……
  师父吃饭嚼得很慢……
  师父喜欢吃青菜……
  师父不爱吃萝卜……
  师父把鸭皮剔下来了……
  师父夹了一块红烧肉给我……
  唉?!
  唐塘瞪着碗里突然出现的红烧肉。
  “不爱吃?”流云抬头看他。
  “唔……爱吃。”唐塘木讷点头,又补充道,“超爱吃的。”
  碗里又多了一块红烧肉。
  唐塘愣了一会儿,连忙低头扒饭,埋到碗里的嘴巴直裂到耳朵根。
  流云见他整个脸都快跑进碗里去了,也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然就冒出医谷后院的猪圈里面猪拱食槽的场景,顿时食欲大减,伸出手去按着他脑门将他脑袋从碗里推出来:“好好吃饭!”
  “噢!”唐塘捂着略略发烫的额头,一路傻笑着将满桌饭菜扫荡干净。
  片刻后,流云看着没有残羹没有剩菜的桌子,颇无语的看了他好久。
  这一顿饭吃下来,没有听到任何八卦,唐塘毫不在意,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喝茶簌口。
  流云向掌柜要了两间上房,便带着他去安顿行李,说是要逗留两日等苏老板,叫他不要乱跑。他点头答应,真的就在客栈里面安安静静待了半天。
  流云见惯了他的闹腾,对于他的突然安分有点吃不准,担心他会阳奉阴违跑出去玩,再一听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便忍不住去瞧了瞧,结果推门一看,人正在床上大大咧咧的摊大饼。
  房间的窗子是开着的,现在已经接近傍晚,又早就入了秋,凉风飕飕的往里面钻。流云走过去将窗子关上,又坐到床沿把被子拉出来给他盖盖好,看着床上的人四仰八叉好梦正酣的模样,不由有些好奇:这孩子睡觉竟然毫无警觉,究竟是如何长大的?
  一边想着一边伸出手朝他喉咙探去,结果五根手指满当当的扣上去握紧,唐塘愣是连头发丝都没动一根,好像受到虐待十天十夜没睡过觉似的,沉得简直入了深海。
  醒着的时候都躲不过,睡着了还指望他能闪开不成?流云惆怅地收回手,深深觉得这个徒弟在某些方面确实比那三个差远了。
  唐塘原本是躺在床上回味那两块红烧肉的,没想到躺着躺着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身上多了条被子,窗子也被关上了,稍微愣了会儿,突然一把抱住被子,将大大的笑脸埋在被子里。
  吃过晚饭,唐塘去流云房间里盘膝练功。流云看他时不时便要走一回神,忍不住又摆出平时那张冰山脸厉声喝骂,见他好不容易敛下心神,这才脸色稍霁。
  过了大约一柱香时间,房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唐塘正在调息运气,眼看最后一圈快要结束,流云突然听到隔壁一声轻响,顿时脸色微变。他朝唐塘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地从窗口跃了出去。
  走廊里虽是黑灯瞎火,但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黑影正趴在唐塘那间客房的窗口。那人一回头发现了他,转身便要溜。但是他的速度更快,瞬间便抓住了那人的脖子,正要撕下对方的面巾,余光扫到另一个黑影朝他房间跑去,连忙一脚将人踹飞,转身奔回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一声无比夸张的“哇!”,他顿时放下心来,只见唐塘正抱着床柱子像个猴子似的蹲在床上,一脸警惕地看着面前的黑衣人。
  流云有意看看唐塘的表现,便特地敛息隐在一边,那人完全没发现,只以为他去追自己的同伙了,因此根本不把唐塘放在眼里,伸手便要去捞床里面的剑。
  唐塘双手抱着柱子,双脚飞出一个连环踢将人踢退,嘴里连声嚷嚷着:“你这样抢东西是不对的!”
  “少废话!”那人恼怒道,拔出腰间的刀便朝着唐塘砍过去。
  唐塘一个蹲身低头,刀从头顶堪堪掠过,在床柱上砸出一声闷响,把他惊出一身冷汗,咋舌道:“妈妈呀!哥们儿你太狠了!”
  那人趁他啰嗦的空档,纵身朝床上扑去。唐塘比他靠的近,赶在他前面扑到,拿起剑打了个滚翻到地上。还没站稳见那人又挥着刀攻上来,赶紧抬起剑鞘格挡。
  那人低估了唐塘的内力,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这一挡逼得连退三步,顿时恼怒。
  “做强盗要喊口号的!”唐塘探着脖子对他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什么的……”
  那人愣了一下,更加恼怒,抬腿便要朝他踢过来,唐塘连滚带爬地躲开,朝门口冲过去,嘴里大喊:“师父救命啊!”
  黑衣人身影一顿,这才发现阴影处站着的人,慌忙转身便要翻窗逃走。流云出手如电,白影一闪,在他半只脚跃出窗外时将人擒住,一把拖下来摔到地上。
  唐塘非常迅速地窜出来,抬脚踩在他胸口,扯下他脸上的面巾,一手叉腰,另一手拿剑柄指着他鼻子,恶声恶气道:“什么人指使你来的?!”
  那人哼了一声,喉头一动,流云想出手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唐塘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嘴角突然溢出的黑血,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手脚僵冷,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与自己那个世界的不同之处,直着眼睛看着那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嘴里无意识的喃喃道:“他死了……他死了……我杀人了……”
  流云知道这人的同伙还在附近,但看着唐塘现在这样子,也不想去计较背后之人是谁了,便一把将地上的尸体提起来从窗子扔了出去,相信马上就会有人来带走。等他一回头才发现,唐塘被他的动作吓得整个人更加呆滞。
  唐塘毫无血色的脸上只留眼珠子还有点活力,抬眼看着他道:“师父……我杀人了……”
  流云皱起眉头:“他是自杀,不关你的事。”
  “啊?”唐塘想了想,又想了想,觉得似乎有点道理,过了很久才慢慢点头道,“哦……”可还是情绪无比低落。
  “他不死你便要死。”流云冷声道。
  唐塘愣愣地思考了一会儿,垂着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夜里还是不要一个人待着,去拿东西,来我这里睡。”
  “嗯。”唐塘点头正要走,突然回头道,“去我那边吧。”见流云疑惑地看着他,又加了一句,“这个屋子死人了……”
  “好。”流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将包裹和剑拿在手中,跟着他去了隔壁。进去后特地将房间各个角落及窗子都检查了一遍,这才放心的将东西放下来。
  唐塘突然开口:“师父,我想洗澡。”已经两天没洗澡了,晚上练功出了汗,又跟人打斗折腾了一番,此时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好。”流云出门唤来店小二吩咐了一番。
  很快便有一桶热水抬了进来。
  关好门,唐塘便低着头开始解衣服。
  流云这才发现两人一间的不方便之处,叹口气坐到床上闭目调息。
  唐塘根本没古代人那么多讲究,三下五除二将自己脱个精光,跐溜一下钻进木桶中,一阵热气上来,冰冷的手脚舒服了很多,脑子也渐渐恢复过来。
  他眨眨眼想了一会儿,扭头问道:“师父,他为什么要过来……呃……他是来偷剑的吗?”
  “是。”
  “我一看就觉得师父的剑是宝贝,没想到还真是个宝贝。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为了一把剑连命都不要,真是得不偿失。”
  “世人多贪婪。”流云漫声道。
  “嗯!”唐塘感慨了一会儿,在热水的浸泡下,终于将先前的不适和震撼驱赶出去,但毕竟不习惯这些江湖事,人一松懈,疲倦和困意便汹涌袭来。
  流云调息完毕,发现唐塘已经好久没出声了,连忙睁开眼,见人已经靠在木桶里睡着了,眼看便要滑到水下面去,连忙将人捞了出来迅速拿被子裹住。
  唐塘一睡便是死沉,完全没有被惊醒。流云将他扶好,渡了点真气将他烘干,把他收拾妥当之后,打开门喊店小二来换一桶水,自己也洗了个澡才上床休息。
  这一夜再没有发生什么事,安安稳稳过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唐塘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半睁半闭的眼睛看到流云的侧脸,心神一荡,顿时开心起来,噌噌噌靠过去,抓着他的袖子咕哝:“师父……师父……”连喊几声,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再次沉入梦乡。
  流云却被他给折腾醒了,睁着眼睛半天睡不着,想起床又被拉着袖子,无语地扭头看过去,就见他嘴角翘起,睡得一脸酣甜的模样,终于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躺着。
  躺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太难熬,最终还是决定抽出袖子先起床,结果稍微一动,唐塘就像个八爪鱼一样又扒过来,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又念了一声“师父”,继续睡觉。
  流云无奈地转过脸去看他,见他嘴角竟然挂着一丝口水,眼见着就要滴到他的衣服上,皱了皱眉头,伸出手去替他擦口水。擦了两下将嘴角擦干净,忍不住又擦了擦,顿了一会儿,又擦了擦,手指上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唐塘砸吧砸吧嘴,嘴角再次翘起。流云看着他喜滋滋的睡脸,手指在翘起的唇角处无意识的摩挲着,指腹上触感细腻光滑,带着温度。流云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半响。
  客栈的其他房间渐渐有了些动静,外面的大堂也开始有了人来人往的声音,天光大亮时,唐塘才堪堪从睡梦中醒过来。一睁开眼,便看到手中攥紧贴在脸边的衣袖,疑惑的抬起头,正撞进一对漆黑的眸子里。
  唐塘直愣着眼睛,呆呆看着,眼珠子半天都没动一下,接着便看到流云嘴唇微启:“醒了?”
  轰!血液直冲脑门!
  唐塘瞬间从迷糊状态退出,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刷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胡乱点头,嘴里念着“醒了醒了,起床了”,匆匆忙忙便要下床,一条腿跨出去,另一条腿一个不利索在流云身上绊了一下,直挺挺便要向地面扑过去。
  流云将他捞起,叹息道:“你慌什么?”
  “啊?没有啊!”唐塘迅速否认,突然大叫一声,“啊!我好饿啊!”
  “好,一会儿就去吃。”流云放开他,起来将外衫穿上,唤店小二打了洗脸水过来。
  唐塘迅速抹了把脸,突然回头问道:“师父,我昨晚是不是洗着洗着睡着了?”
  “是。”
  唐塘愣了一会儿,突然翘起唇角一头扎进毛巾里,狠狠拍了两下。


☆、18师父赠剑

  二人在客栈吃了早饭,又跑了一趟昨天去过的青楼,被告知苏老板还没回来,只好决定再等一天。
  唐塘眼巴巴的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转头问道:“师父,今天不会要在客栈待一整天吧?”
  “你随我来。”流云说着,便抬腿朝一边走去。
  唐塘一脸疑惑的跟上,走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忍不住开口:“师父,不会又要去逛窑子吧?”
  “什么?”
  “珍惜生命,远离青楼啊!”
  流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师父,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的品位真的好特别。那种地方,去一回能打八十个喷嚏,抖下九十斤胭脂水粉,听她们说一句话能掉一百斤鸡皮疙瘩,啧啧啧……”唐塘正摇着头喋喋不休,突然被一把拎住了后脖子。
  流云冷眼看他:“说够了么?”
  “够了够了!”唐塘点头如捣蒜,一被放开,又加了一句,“师父听进去就行了。”接收到身边突然凌厉的视线,连忙识相地闭上了嘴巴。
  流云将他拎进了一条小巷,又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一间铺子。走进去一看,墙上挂的、台子上摆的,全是各式各样的兵器,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铺子后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哇!”唐塘抬着头满屋子转圈,眼睛都看直了。
  “去挑一把。”流云淡淡道。
  “我?”唐塘迅速回头瞪大眼看他,手指戳向自己的鼻子尖儿,一脸的不可置信。
  流云难得的出现了一丝表情,挑眉看他:“这里除了我就只有你。”
  唐塘嘴巴又裂开了,露出八颗齐整的小白牙,然后像个抽了大麻的人那样,轻飘飘的找不到头在哪儿脚在哪儿,过了好久才缓过来,兴奋不已地开始在屋子里面乱转。
  “哇!这把刀真是威风凛凛!拿出去绝对够拉风!”唐塘拿过墙角的一把偃月刀,挥着长柄“当当当”唱戏一般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咚”一声将刀柄重重地挫在了地上,单手叉腰,气宇轩昂地看向他师父,就差描个关公脸掳一把长胡须震天狮吼一嗓子:“主公!”
  流云走过去轻轻将刀拿开:“你不懂刀法。”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唐塘抹了把脸,嘿嘿一笑:“我这就去挑剑。”
  转了一圈,终于挑出几把比较满意的剑来,但是左看右看又不知道如何抉择,唐塘拿手指敲着下巴绕着桌子来来回回转了四五圈,就差将下巴戳个洞出来,眼睛也因为盯得久了有点开始犯晕乎。最后肩一跨,抬起头求助地看向流云。
  原本想说“师父你帮我挑吧”,结果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师父,你的脸好花。”
  流云眼睛眯了眯,微微侧耳:“什么?”
  “呃……”唐塘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重新抬起头来仔细看,抱歉地嘿嘿笑起来,“是我眼睛花了。”
  流云走过去看了眼桌上一排溜花里胡哨的宝剑,皱眉道:“为何挑这几把?”
  “因为它们比较好看!”唐塘喜滋滋的摸摸这些剑身上的银纹嵌缀,又一脸苦恼道,“但是实在挑不出哪个最好看。”
  流云瞥了他一眼,从墙上取下另一把,拔开来看了一下,摆在桌上道:“用这个。”
  唐塘一看脸皱巴起来:“这个太丑了吧,黑不溜秋的,拿回去当炭烧啊?咱们医谷里面又不缺柴火。”
  “这把好用。”
  唐塘纠结地看看这个,又看看旁边那一堆,再看看这个,再看看旁边,半天拿不定主意。
  流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听我的。”
  发间传来清晰的触感,被触碰的地方瞬间像是燃烧起来,连带着脸也开始发烫。唐塘呆愣了一会儿,连忙抱起那把黑剑紧贴胸口,点点头:“嗯。”再没看一眼旁边那堆漂亮的剑。
  流云喊来铺子老板付账,唐塘将黑剑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一直垂着头傻笑。
  回到客栈,唐塘抱着剑在床边坐下,见流云走了进来,抬起头亮着一双眼睛笑嘻嘻道:“谢谢师父!”
  流云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茶,随口接道:“谢我做什么?”
  “我也有剑了!真是帅死了!”唐塘兴奋地一头仰倒在床上,又抱着剑来回翻了好几个滚,最后趴在床上抬起脸道,“师父,我想给这把剑起个名字!”
  流云吹了吹茶叶,漫应道:“嗯,随你。”
  唐塘完全不在意他敷衍的态度,双腿一弹从床上跪坐起来,举着剑来来回回地看:“师父,你说叫什么名字好呢?”
  “你喜欢就好。”
  你喜欢就好……
  心口猛地被撞了一下。
  这句非常普通寻常的话,短短五个字而已,而且还是被师父用极其平稳没有一丝感□彩的语调说出来的,可是……
  唐塘很不争气的神思飘忽起来。
  “咳……”收敛了漫无边际的神游,唐塘捂着额头镇定了一会儿,跳下床捞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猛灌下去,又迅速跳回了床上,一脸认真地瞪着床柱子。
  流云看了他一眼,喝了口茶:“可想好了?”
  “嗯。”唐塘严肃地转过脸来,一字一顿道,“就叫小黑!”
  “……”如果面无表情也算是一种表情的话,那流云此时应该算是表情裂了。
  沉默了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已经有一匹马叫小黑了。”
  “我知道。”唐塘点头,“但是剑还没有。”
  “……”流云刚刚愈合的表情再次裂开,半天才道,“那你日后如何区分它们?”
  “能区分,小黑只是我给它们起的乳名。”
  流云将“乳名”二字消化良久,打起精神问道:“大名呢?”
  “还没想好……”唐塘手在腿上搓了搓,突然灵光一现,改搓为拍,往膝盖上狠狠盖了一掌,“有了!我的马就叫黑剑!我的剑就叫黑马!怎么样?”
  流云看着他得意的神情,垂眸:“还是……叫小黑吧。”
  “但是不好区分啊!”
  “……你自己能区分就行了。”
  这一天,两人再没踏出客栈半步,唐塘除了吃饭、练功,就是抱剑,都快跟这把剑融为一体了,一整天都是乐呵呵的,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死抱着不愿放开。
  流云看着他这副傻里傻气的样子,不由皱眉:“不是原先不喜欢这把剑的么?”
  “不一样的,这是师父送的。”唐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话音刚落猛然惊觉自己话说得太那个啥了,连忙翻个身把脸贴着墙壁,嗡嗡着嗓子嘟囔,“师父,我睡了。”
  流云见他死抱着剑背对着自己很快入睡,心头没来由的一阵失落,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屋顶上的房梁,终于也渐渐睡着。
  凌晨时分,他再次被袖子上的动静折腾醒。唐塘睡着睡着抱着剑的手就松开了,然后成大饼状摊在床上,迷迷糊糊半醒的时候看到流云,就把剑丢开蹭了过去,满怀喜悦地咕哝一声“师父”,扯着他的袖子再次沉睡。
  流云侧过去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脸,脑子里浮现出中秋夜晚靠在马背上那双带着微醺却又亮得渗人的眼珠子,忍不住伸手去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叹一声,难得的闭上眼睡了一个回笼觉。
  天亮之后,唐塘睁开眼又一次撞进流云漆黑的眸子里,脑子当机了好一会儿,下意识地开口:“师父……”
  “嗯。”流云也是刚睡醒没多久,声音比平时的清冷多了一分低沉,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字,却像是拖着无限长的余音,在屋子里萦绕盘桓,久久不去。
  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彻底将唐塘停掉的脑袋瓜子催得飞速运转起来,于是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等他好不容易洗漱完镇定下来,肚子忽然“咕噜”一声震天响,他抬起头一脸无辜的看向师父。
  流云冷着脸冷着声:“起床如此鲁莽!下回给我安分点!”
  “噢!”唐塘缩着脖子点头。
  吃过早饭再次出门,秋娘见到他们便一脸娇笑地将人引进了内堂:“苏老板已经回来了,我这便去叫他,二位公子稍坐。”
  不过片刻,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一身华服,气质雍容,颇有名门望族大家公子的风范,但是再一看他手中拎着酒壶吊儿郎当的模样,又觉得他透着点江湖人的洒脱。
  两人彼此打了声招呼,好像多年旧识般毫不拘束。
  苏老板坐下来,一边斟酒,一边微笑着打量唐塘,说话带着点江南水乡的轻软口音:“听说流云公子好多年不收弟子,最近却新收了一个来路不明奇装异服的少年,看来果真如此。”
  明明口音柔软得好像唱歌,为什么一开口就那么毒舌啊?!你个八婆男!!!
  唐塘被他这番话说得汗毛直立,僵直了身子不敢轻易开口,也不敢随便乱动。
  苏老板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对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又转头看向流云:“想来你这四弟子应该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流云喝了一口酒,淡淡道:“如你所见。”
  苏老板噗一声笑起来:“行了行了,知道你护短。我不问了。”
  流云不怒不喜地看了他一眼:“苏老板既然号称江湖百晓生,又怎会有你不知晓的事情?我说与不说,对你而言,有何差别?”
  百……百……百晓生……!!!唐塘惊悚地看着对面的苏老板,顿时觉得自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摆在他面前待宰的羔羊。
  原来这座青楼就是传说中的情报机构!情报机构啊!!!江湖有了它就好比美国有了FBI!!!
  苏老板似乎感应到了唐塘强烈的情绪波动,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又侧头对流云道:“你今天来,不会就为了找我喝酒吧?”
  流云直奔主题:“是为了玉面杀魔一事。”
  “哦?”苏老板一下子来了兴致,挑眉笑道,“怎么?你也有兴趣?不是听说君庄主三人被你赶了出来么?”
  唐塘满脑黑线:好吧,被赶走和被气走其实意思大差不差。
  流云不甚在意道:“这是两码事。”
  苏老板点点头:“你想知道什么?有些事情我不会说的哦!”
  “我不为难你。”流云道,“你只需告知被杀了几人,都是什么背景,在何时何地发生,人被埋在何处即可。余下的我会自己去查。”
  “好!”苏老板大手一挥,“秋娘!笔墨伺候!”
  秋娘笑眯眯的带着东西走进来,不多时,苏老板便唰唰唰写完,提起纸来将墨迹吹干,手掌一伸,笑呵呵道:“钱货两讫。”
  流云将银票拍到他手中,接过那张纸叠好:“多谢!”
  临走时,苏老板突然拉住流云,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别怪为兄多嘴,你这徒弟从何而来,我还真查不出。”
  流云眉头轻蹙:“你查他做什么?”
  “嗨!习惯了,不查心里痒。”苏老板笑了笑,“你说他会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或是土里长出来的?啊,或者是瓜藤上结出来的?”
  流云看向站在大门口一脸疑惑回头等他的唐塘,漫声应道:“无妨。”
  “唉?!”苏老板一脸吃惊的看着他。
  “他不会害我。”流云撂下话,抬腿走人。
  苏老板又一把将人拉住,惊疑不定的在他脸上看来看去:“是不是你啊?我看看我看看,不会是易容的吧?”
  流云一手推开他,淡淡道:“如假包换。”
  苏老板摸摸鼻子,一脸无趣:“罢了罢了,总之我提醒你了。”
  “多谢好意!”流云再次拱手,抬腿离去。
  唐塘眼瞧着流云被苏老板拉过去一阵耳语,心里发虚得不得了,总觉得是和自己有关。刚才那姓苏的每次看他都笑得怪里怪气的,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是屁股底下被针戳似的,坐立难安。
  看到流云缓步走来,唐塘笑得一脸灿烂:“师父啊,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啊?”
  流云瞥了他一眼,向外走去:“没什么,说你是藤上结出的瓜。”
  “啊?”唐塘傻着一对眼珠子愣在原地。
  “还不快跟上?”流云回头瞪他。
  “噢!”唐塘屁颠屁颠地跟上去,“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客栈。”
  “咦?怎么还去客栈?”
  “行李不要了?马不要了?”
  “要的要的!哪能不要啊!师父果然做事细心又周到!”唐塘迅速拍马屁。
  流云淡淡瞥了他一眼,被唐塘奉送上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扭过头未再言语。
  两人去客栈退了房间拿了包裹牵马出门,唐塘回头看看满街的酒楼茶馆,一脸不舍的样子:“师父,这一趟在路上要花多久?”
  “三四天。”
  “那么久?!”唐塘瞠目结舌,脚步一下子就黏在原地走不动了,“师父,我们吃了中饭再走吧……要啃三四天的干粮,会瘦的啊!万一我到时瘦成一根竹签师父你就找不到我了……”见犀利的眼神射过来,赶紧补充,“当然当然,找不到我没关系,但是万一师父瘦了,我找不到师父怎么办?”
  “也好。”
  唐塘立马喜笑颜开,抢过流云手中的缰绳,狗腿道:“来来来,我来牵马,师父歇着。”
  进了酒楼,流云没有再坚持要雅间,唐塘欣喜不已。他轻咳一声,大模大样地将腰间的黑剑解下来,“啪”一声横在了桌上,一甩衣摆坐了下来,其咋咋呼呼地气势立刻引得堂内众人纷纷侧目。
  流云皱起眉头,刚要开口教训他,就见他一张笑脸突然放大到自己面前:“师父,我刚才有气势吧?”
  “没有。”
  “为什么?”唐塘一脸受伤。
  “吠犬不咬人,你如此咋呼反倒显得没有真材实料。下次若再这样丢我的脸,我便将这把剑丢到湖里去喂鱼。”
  唐塘憋着嘴,一脸委屈:“我就是想学师父,没掌握好力道……”
  流云挑眉看他,怎么想都想不出这一招跟他哪里相像。
  唐塘突然咦了一声,道:“师父,你今天怎么没把剑亮出来?上回在面摊吃面的时候不是摆出来了吗?跑江湖的不是应该很潇洒的把剑往桌上一拍吗?”
  “跑江湖的?”流云蹙眉看他。
  唐塘脖子又是一缩:“呃……说错了,这个词用的不太好,我文学修养不够……回去我一定多读书!”
  流云倒了一杯茶,缓缓道:“上回在面摊,不知旁边的人是什么来路,那剑是摆出来给他们看的,告诉他们不要惹事。”
  “噢!”唐塘恍然大悟的点头。
  “今日不需要,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为什么?”
  “若真有心,该知晓我们即刻动身,不去前面埋伏,躲在这里做什么?”
  瞬间,唐塘被惊掉了下巴,磕磕巴巴道:“前……前面有人埋伏?”
  “推断而已,做不得数。”流云瞥了他一眼,“下巴收起来,吃饭。”
  “噢!”


☆、19山洞避雨

  吃过中饭,两人再次装点行囊上路,纵马小半天又入了一片山区,山上山下郁郁苍苍,一眼望不到头的翠绿。唐塘骑马骑得累个半死,一边催着小黑赶上师父的速度,一边怀念着现代的飞机火车汽车甚至是摩托车。
  流云看了看逐渐阴沉的天色,渐渐放缓马速,四处看了看,回头道:“将下雨了。”
  “啊?!”唐塘一惊,连忙抬头看,果然有大片大片的乌云欺压过来,目瞪口呆道,“师父……怎么办?”
  流云瞪了他一眼:“眼睛白长了!”
  “怎么突然骂人啊……”唐塘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若是我不在,你当如何?”
  “找地方躲雨……”唐塘缩着脖子回答道,然后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四处查看,上上下下的一番寻找之后,突然眼睛一亮,伸手朝右边一指,“啊!师父!那边有个山洞!”
  流云脸色稍缓,不再言语,催马朝山洞的方向行去。唐塘连忙笑嘻嘻地跟上。看这架势,师父早就见到山洞了嘛!
  山洞出乎意料的宽敞,银霜和小黑都能容得进去。但是暴雨来得太快,干柴只拾到一半,雨水就哗啦啦的倾盆而下,两人只好淋着雨飞回山洞,俱是一身湿透。
  原本已近黄昏,现在又突然下雨,天色立刻就暗了下来。唐塘看着洞口密不透风的雨帘,不由得怀念住在医谷的神仙日子,在那儿晴天有晴天的乐趣,下雨有下雨的乐趣,真是怎么住怎么爽。
  “唉,跑江湖果然是一件辛苦活儿啊!”唐塘唉声叹气。
  流云在洞里生了火,开口喊他:“过来。”
  “噢!”唐塘赶紧走过去,凑到火堆旁边便开始脱衣服。
  流云皱眉道:“你做什么?”
  “咦?烘衣服啊,都淋湿了。”唐塘边说边将外衫脱掉,抬起头看向流云,然后就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现在这样的师父,如墨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脸侧,几缕又细又柔的发丝缠绕在修长的脖子上,白衣尽湿,紧紧贴在身上。
  很……性感……
  唐塘被脑子里突然蹦出的这个词扯得心口直颤。
  “里衣不用脱了,你坐过来。”流云说完,发现唐塘呆愣在那里根本不搭腔,皱起眉头伸手将人拎到跟前。
  唐塘看着陡然放大在面前的俊脸,心跳瞬间加速。
  流云将他按坐到地上,自己也盘膝在他身侧坐定,伸出掌心贴向他后背。
  一股暖流从后心渗入体内,迅速向四肢百骸散去,冰凉的身体瞬间被团团暖意包围。唐塘侧头看向师父,视线不敢往上抬,只在下巴和脖子处徘徊,越看越觉得渴,下意识舔了舔上唇,轻声道:“师父,你的头发淋湿了……”
  流云一愣,随即道:“不碍事。”
  唐塘发现,师父的声音远着听是清冷的,有点像晨曦中缓缓流淌的泉水,可从这么近的距离传入耳中,竟变得有些低沉。他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心理作用,总之,他现在整个人有点晕乎,眼睛像是得了强迫症一样死死盯着师父脖子上的几缕墨玉青丝,着了魔怔似的,将手伸出去。
  手指拨到发丝上,指腹不可避免的触到了脖子上略带温热的肌肤,唐塘觉得这一瞬间有点过于漫长了,漫长得连指尖都能出汗。
  流云察觉到他的动作,不由疑惑地低下头。
  唐塘手指一颤,迅速将他颈间的发丝挑开,抬起头冲他嘿嘿一笑:“怕师父头发粘着难受。”说完又迅速把头垂下去,生怕露出什么不自然的神色。
  木柴的噼啪爆裂声突然变得极明显,空气安静了几秒钟,这才听到头顶传来很轻的声音:“不碍事。”
  唐塘一时间悔得恨不得将脑子塞进火堆和木柴里。猪脑子猪脑子!我为什么要低头啊!为什么要低头!刚才突然安静的几秒钟,师父到底是什么表情啊?!我没看到好后悔啊!
  流云的确是愣了几秒钟,脸上难得的出现一丝错愕,不是惊讶于唐塘的动作,而是诧异自己竟然警惕性降得这么低。就算有高手从后面偷偷接近,他都能隔着老远察觉到,现在唐塘就坐在自己眼前,手探向他的脖子,这是很软弱的一处命门,他竟从未对他防备过。
  他侧过脸朝唐塘看了一眼,缓缓将手松开。
  唐塘正暗自懊恼得恨不得以头抢地,突然就感觉背上的热源消失了,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全身烘干,连头发都变轻了几分,想到师父刚才做了一回超强劲的人力烘干机,忍不住咧着嘴巴冲着火堆乐起来。
  师父真是上天入地居家旅行刮风下雨必备之绝世良品啊!他斜着眼朝那边迅速瞄了下,发现某良品已经闭上眼开始调息了。
  唐塘脑子里迅速浮现出一架烘干机热气腾腾自我运作的画面,囧囧有神地抖着肩膀偷笑起来,抽出一根木柴随手折腾着,视线时不时瞟过去。
  流云突然睁开眼,静静地跟他对视:“看我做什么?”
  惊!这都能发现!
  唐塘目瞪口呆了一秒瞬间清醒,举着燃烧的树枝连滚带爬的站起来跑开:“师父,我去看看洞里有没有蛇!”
  等他转了一圈回来后,流云也已经将自己收拾妥当,抬起眼看他:“瞎跑什么?这洞里什么都没有。”
  “啊哈哈哈哈,是啊是啊,我刚刚看了一遍,真的什么都没有……连蚂蚁都没看见……”唐塘干笑着在旁边坐下,一看流云视线掉过来又突然跟屁股着了火似的一跳而起,跑到旁边把小黑拉到身边,“小黑你这个没良心的,枉我对你那么好,给我好好在这儿呆着!跟银霜学着点!”说完往地上一坐,朝小黑的前腿靠过去。
  小黑非常不给面子,一甩脖子往旁边一让,颠啊颠的又跑回原先的位置去了。唐塘这一靠顿时落了空,咚一声仰面摔在地上,“哎呦”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对着小黑横眉怒目,正要叉腰戳指开骂,脖子后面突然一紧。
  “折腾够了么?”流云将人拎到身边。
  “够了够了。”唐塘从善如流的点头,规规矩矩盘腿坐好,朝师父偷瞟一眼,见他并没有生气,这才放下心来,捡起丢在一边的外衫就着火烤干,重新穿到身上。
  听着洞口哗哗的雨声,唐塘终于明白为什么上回因为他的耽搁在外露宿师父一点都不生气,原来露宿野外这种事怎么都避免不了,搞不好后面会成为家常便饭。想了想,他小心翼翼道:“师父,我们为什么一直要走山路?没有大路走吗?”
  “山路近。”
  “哦……师父,前面真的有人埋伏啊?”
  “你怕?”
  “不怕!当然不怕!”唐塘连忙否认,将胸脯拍的梆梆响,“有师父在,没什么好怕的!”
  流云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揉了揉他半干的短发,轻声道:“我会护你周全。”
  唐塘的脑袋瓜子再次当机!热度从头发稍一直传到脸上!真是的,师父最近怎么老是揉我头发?他以前不是很凶的么……搞得人多不习惯……
  唐塘暗自嘀咕着,嘴角却不受控制的上翘,跳起来从马背上取下各自的干粮和水,几步凑到火堆旁重新坐下。
  流云想到上回喝了唐塘温烫过的水产生的某种“娇弱”的错觉,浑身不自在,不等唐塘有所动作就将水囊夺过去,自己架在火上烘起来。
  唐塘看着他一脸淡定的神情,贼兮兮的笑起来:“嘿嘿,师父一定已经深刻领会到‘忠言逆耳利于行’这句警示名言的真谛!”
  流云未搭理他的话,只是伸出一只手将他的水囊也拿过去架在了火上。
  唐塘看看自己空了的手,又看看火上的两只水囊,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噌噌两步朝流云靠过去,抱着膝盖蹲在那儿摆出一副等吃等喝的模样,笑眯眯的双眼灿若星辰:“谢谢师父!”
  流云侧目看了看,见到他的脸被火光映照的红彤彤的,不由得神色柔和了几分:“谢我将你的话听进去了,还是谢我替你将水拿来温了?”
  “都谢!”唐塘龇牙一乐,扭头看他,“师父,你的胃是怎么回事?”
  流云一愣,淡淡道:“没什么,年少时落下的病根。”
  “师父以前……”唐塘见他没什么表情,本该顺畅地把话说下去,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难以出口,扭过头盯着火堆吞了吞口水才把话继续说下去,“师父以前,吃饭不规律?”
  唐塘想不出这样气质出尘的师父究竟有什么理由吃饭不规律,医谷的生活悠闲得就像那湖里的水一样,他又不是现代的警察,有什么理由忙到连饭都不好好吃?他所说的年少时,究竟是什么时候?
  “……”流云目光突然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又像是纯粹的发呆。
  唐塘被突然而来的沉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安的目光从火上掠过,看到师父的双手无意识的下坠,火舌舔到了水囊,眼看便要烫到他的手腕,顿时吓得从地上跳起来,一把将他双手拉开。
  “师父!你……”唐塘皱着眉,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拿过他手中的水囊试了试温度,又从怀里掏出干粮一块一块的掰,低着头小声嘟囔,“师父刚才走神了吧?差点就被火烫到了。”
  流云回过神,看着他的动作,并未否认:“嗯。”
  唐塘还从没见过师父走神,心里总觉得很不舒服。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师父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师父为什么那个时候吃饭不规律?师父刚才是不是心情不好?虽然很想一探究竟,可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流云看着他手中越来越碎的干粮,伸手按住他的动作:“够了,少掰一点。”
  “啊?”唐塘抬起头,一脸迷茫,“不够吧?这才平时的一半呢。”
  流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你吃这个。”
  唐塘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呆滞,看着师父透着一丝温和的眼神,半张着嘴楞了好半天,除了难以置信还是难以置信。总觉得师父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幸好是油纸包的,刚才虽淋了些雨,却并未打湿。”流云取过他手中的干粮,又将油纸包塞进他手中。
  唐塘将神智稍稍拉回一点,眨了眨眼道:“师父还会变戏法呢?教教我呗。”
  “胡说什么?这是先前在客栈买的。”流云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吃。”
  油纸里躺着六枚精致的点心,果然一点都没淋湿,发梢的余温尚在,唐塘晕晕乎乎的脑袋在深吸了几口气之后终于恢复运转,不知不觉就龇着牙笑起来,捡了三块给自己,把剩下的又塞回去,笑嘻嘻道:“谢谢师父!一人一半!”
  “不用了,就是买给你的。”
  唐塘诧异地抬头看他:“为什么?”
  “你不是吃不惯这些干粮么?”
  “……没有啊!很习惯。”唐塘这口气虚的眼神飘的,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
  “好了,别逞强了,知道你以前定是没吃过苦的,快吃。”流云把东西又塞给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耐心好得出奇。
  师父不会是火眼金睛吧……唐塘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欣喜师父对他的关心还是吃惊师父敏锐的观察力了,稍稍带着点心虚地将糕点塞进嘴里,又有那么点不服气,含糊不清道:“谁说我没吃过苦的?我来医谷之前可是要饭的!偷东西吃还被人追着打呢……”
  流云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有些无语,淡淡道:“很自豪么?”
  唐塘鼓着腮帮子连连摇头,眼睛瞪得无比真诚,喝了口水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想了想道:“师父吃过很多苦吧?”虽然无法想象,但直觉告诉他,一定是这样的。
  流云闻言抬眼看他。
  唐塘一紧张,突然不敢听他的回答,连忙抢道:“老人家都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师父肯定吃过苦,不用说我也知道。”说完低下头非常认真的吃东西。
  流云看着他不停吧唧吧唧的嘴巴,垂下眼睫,没有再说什么。
  唐塘吃完东西心里还是有些憋闷,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不说话又嫌沉闷,想练剑又施展不开,最后实在熬不住,爬起来伸伸胳膊踢踢腿开始做广播体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流云早见惯了他各种稀奇古怪的动作,也没多问什么,不过还是在他做第二节动作时把人拎到了跟前:“今天柴火不够,早些休息。”
  “哦!”唐塘扯了扯胳膊乖乖坐下来调息。
  没多久,唐塘便开始犯困,迷迷糊糊间再次揪住了流云的衣袖,仿佛成了本能。但是柴火烧到半夜就用光了熄灭了,唐塘睡梦着打着哆嗦被冻醒。
  流云睁开眼朝他看了看,将人又拉近了几分,伸手圈住。
  周身一暖,唐塘瞬间僵住,眨了眨眼,一下子三魂飞走了七魄。全身上下都被师父的气息包围着,一时间只觉得心如擂鼓,脸上红得仿佛着了火。
  感觉到他的僵硬,流云低头道:“还冷?”
  带着暖流的气息从耳侧传来,唐塘的呼吸霎时乱了,低垂的头迅速摇了两下,却没敢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唐塘再次陷入迷糊状态,之前的混乱思绪全部飞走,只余下浓浓的喜悦,弯着嘴角咕哝着“师父”,靠在流云胸口渐渐沉睡过去。
  天刚蒙蒙亮时,雨停歇了。流云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唐塘,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在他翘起的唇角擦了擦,见根本没有口水,心里莫名的泛起一丝失落。
  等唐塘醒来时,早已天光大亮,一抬头看到师父的下巴,差点又是一蹦而起。流云按住他肩膀,冷声道:“我说过什么?”
  “哦……”唐塘顶着一张发烫的猴屁股脸,慢吞吞爬起来,“早起不可鲁莽……”
  两人吃了干粮,再次上路。又经过昼夜兼程的跋涉,终于走出了山区。唐塘回望身后飞流直下的瀑布,强忍住扑进去冲个澡爽快一下的念头,趴在小黑脖子上眼巴巴望着白花花的银带渐渐远离自己的视线。
  流云眼瞧着他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淡淡道:“明日便能进入临州境内,先去前面吃碗热面汤。”
  “热面汤?!”唐塘迅速回头,果然见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面摊子,顿时又被扎了一梭子鸡血,激动地拿起鞭子在小黑屁股上一通狂甩。下次出来跑江湖一定要像那些驴友那样,背个大包出门,带着迷你锅碗瓢盆,再露宿荒野的时候就煮点热食烧点野菜吃吃!大爷的!跑江湖又不是做苦行僧,至于这样折磨人吗!古人真是不长脑子!太不会享受了!


☆、20再次遇袭

  这面摊和上回见到的面摊差不多,都是搭在路边招待过往行人的,棚子、桌子、凳子虽是破旧了点,但都是一应俱全。唐塘看看散落在邻桌的几个人,留了个心眼,学着他师父那样将身上的佩剑轻轻放在桌上,心里暗暗嘀咕:真是奇怪,这种荒郊野外本来就不可能有多少人,怎么老是在面摊子上见到稀稀拉拉的路人?真那么巧?
  老板上来两碗面汤,唐塘正要下筷子,突然被师父一把抓住了手腕,还来不及脸红啊悸动啊什么的,只见师父迅速拿起一根银针往面汤里扎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冷冷扫了四周一圈,过了一会儿见银针没有任何变化,这才放开他的手,轻声道:“吃吧。”
  唐塘一颗心七上八下,想不通为什么每次在面摊都能闻到那么浓厚的武侠气息,胆战心惊的将一碗面汤下肚,一对乌黑眼珠子小心翼翼四处溜着。
  “呀!你干什么?放手!”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又羞又怒的女子声音。
  唐塘扭头看去,只见那店家的娘子正被一个丑的要死满头癞子的光头捉着手按在桌上,一脸色迷迷的样子。
  那女子虽然穿的是打着补丁的破旧衣服,可长得倒是颇有几分姿色,被他这么一捉,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怒,急着要将手挣脱开来。
  那店家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满脸焦急,点头哈腰道:“这位大侠,我家娘子要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大侠大人大量,不要跟妇道人家计较!”
  “哼哼!你也知道你们招待不周?”光头歪着嘴冷哼一声,继续用猥琐的眼神打量女子,也不管她如何挣扎,一只手摸到她手背上来来回回地摩挲着,直把唐塘看得一阵恶心。
  店家急的满头大汗:“求大侠放了我家娘子,小的马上给您煮碗面上来,大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千万不要为难我家娘子,她什么都不懂,求大侠不要跟她计较!”
  “你这人真是不识抬举!”光头同桌的一个瘦子捻着八字胡瞪他,“我们大哥走到哪儿吃饭都是要有小美人作陪的,你这娘们儿都嫁作人妇了,我们大哥不嫌弃她已经算是她的福分!别推三阻四的!”
  那店家一听急了,连忙转着头四处看,见几桌人都埋头吃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更加心焦,目光扫到唐塘这边时顿时眼睛一亮。唐塘正好奇地看着他们那边,眼瞧着那店家就要迈开步子走过来。
  流云往桌上扔了几文钱,拉起他的手站起来:“走!”
  “啊?!”唐塘不知所措的扭头看着那边的情形,“就这么走啊?”被流云冷冷扫了一眼,连忙听话的拿起桌上的剑乖乖朝小黑走去。
  “少侠留步!请少侠帮帮我!”那掌柜焦急地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唐塘。
  “我们帮不了你。”流云冷声道,“上马。”
  “噢!”唐塘听话的将剑挂在身上,正要抬腿上马,旁边突然传来两声尖锐的嚎叫。
  “不许欺负我娘!坏人!放开我娘!”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跌跌撞撞的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一下子冲到光头身边,一个抱着他的腿咬,一个抱着他的胳膊咬,又踢又叫。
  那光头身体一震,两个小孩一下子被震出老远摔到地上,“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唐塘看得于心不忍,想去帮忙又怕师父骂,在那儿犹豫不决。店家看他不肯帮忙,只好又跑回去将两个小孩儿扶起来,继续去求那个光头。
  唐塘扭头眼巴巴看着他师父:“师父……我们现在要走吗?”
  流云摇摇头:“不用。”
  “啊!”唐塘眼睛一亮,“要去帮忙吗?”
  “多管闲事。”流云扫了他一眼,“我只是想看看,他们这出戏要如何唱下去。”
  “真他娘的磨叽!”光头啐了一口,恨声道,“不就陪个酒吗?多大点事啊?能掉你们几两肉啊?扫兴!”一边骂着,一边将手朝那女子的腰间摸去,引得那女子又是一通厉声尖叫挣扎不已。
  捻胡子的瘦子笑了两声:“大哥,哪里会扫兴啊!这娘们儿长得还不赖,大哥何不占为己有?你看他跟着那个又矮又穷的家伙,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说是牛粪都抬举了他!”
  光头一听来了兴致,大叫一声好,站起来便将那女子推倒在桌上,狰狞地笑着:“陪酒不肯,那就陪睡喽!哈哈哈哈!”说着便一把将那女子的衣服撕掉了一块,露出白花花的肩膀来。女子一边哭着求饶,一边喊救命。
  “娘子!”店家一声吼,冲上去救人,被光头一脚踹开。
  “娘!”两个小孩儿扑上去抱住光头的大腿。光头一脚一个,再次将他们踢翻老远。
  唐塘惊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光天化日侮辱良家妇女这种戏码都让他给撞上了,见那两个小孩儿被踢得捂着肚子爬不起来,顿时有些站不住了,也不管师父会不会骂他,冲上去将小孩儿扶起来,大声嚷嚷:“哇哇哇!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啦!”
  “你说谁癞蛤蟆?!”光头一听回头怒视他。
  唐塘怪笑两声,抱胸道:“谁答话谁就是喽……”
  “臭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爷爷的事也敢来插手!”
  “咦——?”唐塘瞪大眼看他,“我刚刚说癞蛤蟆只是随口一说,想不到你还真是唉!你看看你这一头的癞子,跟蛤蟆长得可真像!不会是只蛤蟆精吧?”
  那光头一听顿时光火,眼看着就要冲过来教训他,被旁边的瘦胡子一把拉住。
  “臭小子!少管闲事!”瘦胡子瞪了他一眼,回头对光头道,“嘿嘿,大哥你继续,这里有我坐镇,你只管放心,新嫂子可等着你呢。”
  光头歪着头看看那女子,顿时哈哈一笑,连声称是,回头再一挥手,“嘶啦”一声将女子另一只肩膀露了出来。
  “王八蛋!我要跟你拼了!”店家抱着一只大木盆,红着眼睛朝光头冲过去,脸上的表情简直是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拆吃入腹。
  流云眼神微动,突然觉得不对劲,赶紧飞身一跃扑到唐塘身边,正要将人带走,店家猛然一转身,“哗啦”一声,将满满一大盆水对着流云和唐塘兜头浇下。
  唐塘一下子愣住了,待反应过来才发现,这哪里是一盆水,明明就是一盆馊水!顿时一股又酸又臭的刺鼻味道钻进鼻孔中,恶心得他跳脚大骂:“你他妈的狼心狗肺!我们好心帮你!”
  流云一个旋身将店家擒住,也不管浑身的狼狈,满面肃杀,眼中迸出冰血刃似的寒意,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师父小心!”唐塘大喊一声提剑挡住瘦胡子从流云背后刺过来的利刃。
  一瞬间形势陡变,光头、瘦胡子和刚才被羞辱的女子全部抽出各自的武器将他俩围成一圈,甚至那两个小孩都从怀里拿出鞭子,站在几步远处瞅着唐塘。
  “快说!”流云也不管身后,只掐着店家的脖子,又加了三分力道,直把人掐得快透不过气来,“你们是谁派来的?!”
  店家冷笑一声,并不答话。流云又加了一份力,将他两只眼珠子都快挤得暴突出来。
  唐塘一扫周围突然发觉不对劲,先前其他桌上还有几个在这里吃面的人,此时全都不见踪影,正暗自疑惑着,周围那一圈人突然行动起来,却没有向他们师徒二人冲过来,而是攻向身边撑住凉棚的木头柱子,同时头顶上突然传来声响。
  流云听到动静,不再多做纠缠,手指一扭便将手中那店家的脖子掐断,伴着木头柱子的断裂之声,迅速转身飞扑过去将唐塘捞起,正要纵身跃出,却慢了小半步,头顶的凉棚轰然倒塌,又是一阵“哗啦”声响,犹如陡降暴雨,大片大片的馊水从天而降,再次将他们二人淋得透底。
  流云这一辈子还从未如此狼狈过,顿时起了杀心,也不管那些人的背后是谁在指使,搂着唐塘冲破塌在身上的凉棚拔地而起,拎过马上的行囊飞身追了出去,对着唐塘厉声喝道:“眼睛闭上!”说完从唐塘腰间拔出那把黑剑朝光头的方向冲了出去。光头一招还未来得及使出便被一剑穿心,唐塘从手指缝里看到他临死前惊悚的眼神,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些人四面八方的逃散,流云却是速度极快,解决了光头又朝另一个方向去追那瘦胡子,瘦胡子尖叫一声被抹了脖子,立时血溅三尺,倒地而亡。唐塘看得冷汗直冒,瞪大一双眼浑身开始颤抖,耳边突然传来喝骂声:“叫你眼睛闭上!”
  流云转身又要去追其他人,被唐塘一把揪住了衣襟,颤声道:“师父不要!不要再杀人了!”流云身形一顿,落到地上低头看向他。
  唐塘看着他满眼的杀气,忍不住又打了个颤,强忍惧意道:“只是被泼了脏水,洗一下就好了,不要再杀了……”越说声音越小,眼睛也不敢再跟那双眸子对视。
  流云看了他一会儿,冷冷开口:“你信他们这一出只是为了泼脏水?”
  唐塘缩着脖子摇头,想了想又鼓起勇气抬眼看他:“但是现在我们都没事……”
  流云抿唇看着他,虽然眼中不再煞气慑人,可脸色却是很不好看。
  唐塘在他目光的逼视下差点不敢呼吸,过了好久再次鼓起勇气道:“师父,身上又臭又难受的,我想洗个澡……”说着说着又把头垂了下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头顶才传来一如既往的清冷声音:“好。”
  流云话音未落便搂住他飞身回到凉棚,牵着马往回朝瀑布方向行去。
  回到让唐塘垂涎不已的瀑布,他却怎么都找不回先前的心情,只觉得那飞奔而下的水流寒气逼人,每看一眼都能想起师父杀人时的眼神,忍不住又是一阵哆嗦。
  流云看了他一眼,见他对自己有些畏畏缩缩,顿时心里一阵发堵,沉默了一会儿扭过头坐到地上,淡淡开口:“你去洗澡。”
  唐塘偷眼看他,小声道:“师父不洗吗?”
  “你先去,我留下来看着东西。”
  “哦……”唐塘应了一声,将身上的脏衣服扒掉,赤条条的钻进了水潭中,被水中的凉意激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没敢去那瀑布下面冲凉,也不敢离开师父太远,只是在瀑布下游的水潭里将头上身上洗了洗,又将脏衣服搓了搓,这才爬上岸来,翻出干净衣服穿上。
  “师父,我洗好了……”
  听到声音,流云睁开眼,抬头看了他一下,见他眼中还是有几分惧意,心头更加堵得慌。他站起来,拿了干净衣服,淡声道:“看好东西,有危险就喊我。”
  “嗯。”唐塘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跟随着他的背影。
  流云向来不习惯在人前脱衣服,因此走得远了些,直到走进水中才将身上的衣服脱掉,听着身后瀑布的轰隆之声,生怕唐塘那边喊他会听不到,只好一边洗着,一边注意着那边的动静。唐塘瑟缩的眼神时不时在他眼前滑过,胸口钝痛得厉害,忍不住闭上眼缓了缓,才再次睁开。
  远远看去,唐塘一直好好地坐在那里,便放心的将脏衣服在水中搓洗了两下,又迅速将长发浸在水中洗干净。却不知,唐塘那边早已出了状况。
  唐塘一直坐在那里看着师父的方向,突然听到身后一阵轻响,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身后猛地被人一点,顿时僵如木柱,刚想开口喊,又被一点制住了哑穴。师父曾教过他如何冲破穴道,可惜他功力尚浅,知道方法却实施不出来,心里一阵焦急。
  接着便见到一根挂着钩子的细线在他眼前缓缓落下,很明显,头顶的树枝上有人。那人悄无声息,用钩子将唐塘腿上的包裹勾住,瞅准了流云那边闭眼的机会,迅速一提,将包裹提了上去。唐塘急的一脑门子的汗,师父让他看着东西,现在东西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人钓走!等会儿真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包裹又原封不动的扔了下来,唐塘看得心里大为疑惑。
  没多久,流云穿着干净衣服走回来,当发现唐塘的不对劲时蓦然一惊,连忙冲到他身边。唐塘转着眼珠子吃力地看他,情况再明显不过。
  流云伸手替他解开穴道,捞过一旁的包裹打开来就是一阵翻找,接着缓缓将包裹系上,看向潭水的眼神再次冰冷下来。
  “师父……”唐塘又急又怕,瑟缩地看着他,“师父我错了……”
  流云回头,看他眼中差点急出泪花,连忙敛了神色,摸了摸他的头发:“不怪你。”
  发间传来的触感好像无声的安慰,唐塘立马红了眼,垂下头。
  看师父的神色,包里肯定是少了重要东西了。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心翼翼问道:“师父……少了什么……”
  “一些常用解药,还有几颗能解百毒的百毒散。他们今日是冲着这些药来的,看来背后之人心思极为深沉。”流云说完顿了一会,将他拉近几分,“无妨,后面小心被人下毒就是了。”
  唐塘点点头,直着眼睛看向他师父的衣襟,却是不敢抬头。虽然今天师父没有厉声喝骂,反而很难得的安慰了他,可他心里还是又内疚又难过。没了解药,后面要有个万一恐怕就麻烦了。这些人既然偷了他们的解药,保不准就会在什么时候来下毒,真是防不胜防。说起来都是自己不够小心,当时应该将周围的环境好好检查一遍的。
  流云无声的对着他头顶发了一会儿呆,拉着他走向小黑:“今晚来不及投客栈了,先上马,去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过夜。”
  唐塘点头上了马,无精打采地跟在银霜后面继续前行。临近傍晚,两人找到一间破庙,这已经算是他们连日来最好的夜宿之地了,便也不再挑拣,按照老规矩去拾了些柴火,天黑后将火点上,两人二马靠着这堆火取暖。
  此时已经接近深秋,破庙四处透风,到了夜里才发现,这环境还比不上在山里随随便便找的地方,更加不能和那山洞相比。
  流云看着唐塘冻得发抖的样子,再次无声地将他搂了过来圈在怀中。
  唐塘胸腔里又是一阵轰鸣沸腾,烫着一张脸心绪奔腾了好久才慢慢被困意侵袭,下意识的再次伸出双手,揪住流云的衣襟睡了过去。
  流云低头看着衣襟上的拳头,再看看唐塘睡得香甜的模样,胸口的钝痛总算是缓了过来,紧了紧手臂,这才靠在墙上闭目休息。


☆、21夜探墓穴

  第二天清晨,两人再次上路,唐塘还是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行了半天进入临州城,找了家客栈投宿,先吃了顿实实在在热腾腾的中饭,又回到房间里泡了个热水澡睡了趟午觉,这才稍稍缓了过来。
  没了解药,流云便更加谨慎小心,半步都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因此只要了一个房间。付钱的时候,唐塘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人为什么不直接把包裹全部偷走?这样他们盘缠都没有了,不是更加寸步难行?
  睡过午觉醒来后,这个问题还在脑子里萦绕,他便忍不住问了出来。流云想了想,道:“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并不希望我们寸步难行。”
  这是什么意思?唐塘抓耳挠腮想破了脑壳也没想通这其中的道理。流云却也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其实他自己也在猜测,会不会是对方正盼着他们过来?
  流云说是要等到晚上才出去,这天下午,两人便一直在客栈内休息。唐塘将他那把大名黑马乳名小黑的剑抱在手中,一直安静地坐在床边。流云看了他很久他都没有发觉,最后站起来拿了个帕子走过去递给他:“擦吧。”
  “啊?”唐塘抬起头迷茫地看向他。
  流云看了看他手中的剑:“不想擦?你若实在不喜欢,便扔了吧。改天再给你换一把干净的。”
  唐塘一下子跳起来,焦急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这双手早就沾了血,你若觉得不习惯,以后只管学医,我不逼你练武了。今日用你这把剑也是有一些原因,你若不喜欢,便不要抱着它。我不怪你。”
  “师父,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唐塘一脸焦急地看着他,双手将剑抱得更紧,“我不会扔的!这把剑是师父送给我的!我只是……一时还没……还没习惯……这上面的味道……”
  流云继续看着他:“那便擦掉。”
  唐塘拼命摇头:“我不擦!我不会放弃练武的,我已经给师父拖了后腿,不能再不思进取。有人要害师父,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流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有些震撼,愣了一会儿才道:“那你刚才……”
  “我只是在想……”唐塘抱着剑重新坐下,沉默了好久突然抓了抓头发,“他们为什么要害师父……”
  因为……流云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话堵在喉头,最后沉默的坐回了椅子上。两人各自安静了好久。
  吃过晚饭,流云将他拉到身边:“你可知今晚要出去做什么?”
  唐塘摇摇头。
  “掘坟,验尸。”
  掘……!!!唐塘惊得仿佛被雷劈中,瞪大眼珠子怔怔地看着他。
  验尸可以理解……但是掘坟这么不道德的事……
  就算掘坟也能理解,但是放在晚上……
  唐塘后心一阵发冷,原来他的师父行事如此乖张……他这是跟了一个怎样的师父啊?!
  流云将他惊惧不定的神色看在眼中,淡淡道:“猜到你不喜欢,只是放你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放心……”
  “我去!”不等他把话说完,唐塘连忙点头答应。
  流云诧异地看着他。
  “我……”唐塘张了张嘴,半天才接上话,“我不想再给师父拖后腿……”
  流云根据苏老板写给他的地址,带着唐塘摸黑找到了临州城东门外十里处的小树林。
  唐塘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瞪大眼睛左瞄右瞄,牙齿咯吱咯吱打着寒颤,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师父他老人家真会挑时间啊!这种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日子是算好了来的吧?来就来吧,讲究什么气氛啊!太吓人了!
  周围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响,衬得四下里安静得渗人。虽然眼睛适应了黑暗,可毕竟还是看不真切,那些树枝啊、叶子啊、藤蔓啊,随便哪个一动都跟鬼影子似的,吓得唐塘半条命都快没了。如果不是死死抓着师父,放他一个人在这儿,估计整条命都很快交待在这儿。
  他越想越害怕,忍不住想说句话来分散一下注意力,结果一开口就是:“太……有气氛了……”说完更觉碜得慌了。
  正暗自哆嗦着,突然腰间被师父伸过来的胳膊搂住轻轻一提,顿时脚尖离了地面,接着耳边传来极轻的声音:“别出声。”
  唐塘很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心神汤漾,但是也就那么一刹那,紧接着便更加紧张起来,大气也不敢出,深怕有什么厉鬼来索命。
  不过片刻,前面突然出现一道微弱的亮光。唐塘心里惊诧不已,不会这种时候还有跟他们志同道合的人吧?难道是武侠版盗墓笔记?妈呀!盗什么啊?盗尸体?
  唐塘被自己的想法给恶心到了,正惊疑不定,眼前的亮光越来越明朗,接着便出现一道石门,门口坐着两个……呃……是人是鬼?!唐塘再次心惊,伸出手死死揪着师父的衣襟,生怕那两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突然抬头。
  流云侧耳倾听了一番,没有发现其他动静,当然,除了唐塘牙齿打颤的声音。他掏出两枚石子,轻挥衣袖,紧接着,那两个人影就缓缓倒了下去,又侧耳再次确认了一番周围的动静,这才放下心来,低声开口:“这两个是守墓人。”
  “啊……不是鬼就好……”唐塘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大大喘了一口气,紧接着咦了一声,“还有守墓人啊,难道里面有什么宝贝?”
  流云看了他一眼,明明没有月光,却仿佛看到他眼珠子里突然冒出的亮光,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淡淡道:“没有宝贝,只是尚未过断七。”
  “哦……”唐塘捂着发烫的额头,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
  走到墓前,唐塘无比崇敬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对着他们抱了抱拳:“你们胆子够大!佩服!”
  流云斜了他一眼,走上前四处查看一番,在角落处找到旋钮机关,试着转动了两下。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侧移,看得唐塘一阵瞠目,不得不感慨古人对于机关的造诣。
  流云拉过他紧贴自己身边,缓缓走了进去,眼前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过道,墙壁上点着火把,将过道照的透亮。
  唐塘见里面这么明亮,顿时胆子长肥了一点,脑子也活络了一点,踮起脚凑到师父耳边小声道:“会不会有什么机关暗器?”
  流云道:“应该没有,这墓里不会有宝贝。”
  “你怎么知道?”
  “死的是清水派掌门,一个穷门派。”
  唐塘顿时对这位掌门无比同情,默默汗颜了一会儿,接着道:“还是小心点好。你看这墓虽然不奢华,但是也不寒酸,比普通人家的好多了。”
  流云看了他一眼,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只需跟紧我就好。”
  唐塘正要因为他的小动作再次心情荡漾,又突然听他说:“担心你害怕,没去寒酸的墓,那些是真的要挖的。”说完掏出石子,投石问路。
  唐塘顿时荡漾不起来,后心冷汗刷刷的直往下淌。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唐塘突然神经兮兮的扭头朝后看。
  “你看什么?”流云问道。
  “我看看门是不是还开着……”唐塘说着把头转回来,看着师父近在咫尺的侧脸,突然垂下头弯起嘴角轻声道,“我怕万一有什么机关把门关上,那我们就被困在里面了。”
  流云侧头看了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刚刚一瞬间似乎唐塘很高兴的样子,再看一眼又什么都没发现,便继续投着石子向前走去:“石门不会关死,既然未过断七,他的门下弟子至少还需再进来一趟。”
  “噢!”唐塘点点头,不再说话。
  没多久,过道尽头再次出现一道石门,流云在墙上四处摸索一阵,在一个地方按了下去,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间圆形密室,也在墙上点着火把。唐塘看的一阵惊奇,这墓室看起来密封性挺好的,哪来的氧气燃烧火把?不过他没敢问出来,氧气什么的,师父他应该还不懂吧?想到有一些东西是自己懂而师父不懂的,顿时洋洋得意起来。
  这间密室明显比外面的过道要宽敞,不过也不算太大。密室中间摆着一口棺材,周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唐塘上下左右四处打量了个遍,终于相信,这门派真的挺穷的,一件陪葬的物件都没有,于是凑过去对着师父耳语道:“如果他去做官,肯定也是个清官。”
  流云没接他的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纹理细密的绸缎,扭头将它覆到唐塘的脸上,绕到脑后替他扎紧:“一会儿开棺味道可能不好闻,忍着点。”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唐塘的呼吸乱了一下,以为他紧张,便拍拍他脑袋以示安慰。
  随即掏出另一块绸缎替自己扎好,拉着他转身向棺材走去。唐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胜过墙上的火光,连害怕都忘记了。
  走到近前,流云又掏出一块帕子。唐塘看的满头黑线,师父不会是个多啦A梦吧?怎么那么多帕子?那我是啥?大雄?呸呸呸!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流云隔着帕子使出内力向棺盖击出一掌,棺盖应声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唐塘这时才再次感觉到害怕,死死揪着师父的衣服,扭着头不敢往里面看。
  棺材里的尸体已经存放了不少时间,果然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唐塘隔着绸缎还是觉得一阵恶心,连忙腾出一只手紧紧捂住鼻子,只希望师父尽快完成早早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流云隔着帕子将尸体身上的衣服解开前后翻了翻,见这尸体全身上下只有心脏处一个伤口,似是被刺穿心肺而亡,但是身上却有着无数个诡异的暗斑,看起来并非尸斑。
  他借着火光再次仔细查看,将斑块的颜色和形状牢牢记住,随即翻开伤口看了看,将衣服重新整好。随后掏出两根银针,一根扎在伤口,一根扎在喉部,将两根银针取出来,拉着唐塘绕到另一边,抬腿踢向棺盖,棺盖凌空翻了一翻,重新盖了上去。
  流云将一跟银针用手中的帕子裹好,又解下脸上的绸缎裹住另一根,拉着唐塘走进过道,将石门合上,又是一路无声前行,出了石墓的大门,再次将外面的大门关上。
  唐塘一把扯下脸上的绸缎,对着树林大口大口的呼吸,有种死而复生的感觉。心里不停地呐喊着:老子再也不干了!
  唐塘低下头,准备对脚边的两个守墓人再表达一下敬仰之情,突然看到其中一人的手指动了动,顿时吓了一大跳,想都不想抬起手掌朝他颈后敲下去。
  那人还没转醒就再次晕了过去,唐塘怕出意外,连忙对着另一人如法炮制一番。做完这一切抬起头,就见师父正冷着脸看他。
  “这几个月学的什么都忘记了?怎么还用以前那套笨拙的掌法?”
  哪里笨拙了?!这是我亲爹老子教我的!这是本能!唐塘心里无声抗议,表面却是规规矩矩把头垂到胸口:“师父,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流云被他弄得一下子没了脾气,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既然有用,用用也无妨。”说着便拉起他沿着原路走回去。唐塘跟在他后面,嘴巴裂到耳根,心里吭哧吭哧笑个不停。
  两人顺顺利利出了树林,很快回到客栈,这一路着实是有惊无险,所谓的惊也全部是唐塘他自己吓自己吓出来的。
  一进门,流云便一言不发地坐到桌前,点灯、取碗、倒水,将其中一根银针放入水中。
  唐塘则是三下两下将外衫扒拉下来扔到墙角老远的地方,嘴里嘀嘀咕咕:“不行了不行了,不洗个澡会恶心得睡不着觉……”刚要开门喊店小二,流云突然在身后喊住他:“等等!”
  唐塘回头一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凑过去看他捣鼓。不过片刻功夫,碗里的水突然变了颜色,由透明变成微黄,然后渐渐加深,黄中带着点绿,最后变成某种似黄似绿的颜色。
  随后,碗里影影约约飘出一股香味,逐渐变浓。唐塘机警地捂住口鼻,又伸出另一只手捂住流云的,将正专注思考的流云吓了一跳,指缝里含糊不清地蹦出声音:“师父,有没有毒?”
  流云将他的手拿开:“这香味无害,有毒的是水中的东西。”随后将水倒入一旁的盆栽,那盆栽的叶子即刻枯萎。流云打开门喊店小二来送热水。
  不久,两个小厮打着哈欠抬着木桶进来,又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离开,嘴里不停的抱怨:“真是困死了……大中午洗澡,大半夜还洗澡,什么人啊这是……困死小爷了……”
  唐塘才不管他们的抱怨,看到热水就跟看到亲舅舅似的,一下子就扑了过去。躺在木桶里舒服得直哼哼,考虑到师父还在一边,强忍住没敢开口唱歌。
  抬眼看了看师父,见他还在那边研究另外一根针,一脸专注的模样,唐塘看着看着便有些出神。
  师父不管从正面看还是侧面看都很养眼,只是他现在才发现,原来正面和侧面会有这么大的不同。师父鼻梁挺直,从侧面看那一条凹凸曲折的中轴线很深刻,显得轮廓更添几分硬朗,可神奇的是整个人的气质却反而柔和了几分。
  或许是因为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双幽深瞳孔中寒冽蜇人的视线?若那双时而冷漠时而戾气的眼中能透出温柔来,那师父会是什么样子……?
  唐塘不知道是热水泡着淹没胸膛的缘故还是自己想得太多,心口胀得慌,脑子有些混沌,伸出刚才捂住师父口鼻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滞留着那种湿润柔软的触觉。
  没想到,师父这么冷的人,唇竟然是软的。唐塘在掌心摸了摸,咬着唇控制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可脑子还是跟脱缰的小黑一样肆意狂奔。咬咬牙,突然侧过脸将脑门磕到木桶壁上,来来回回地碾着额头,企图将混乱的心绪碾平。


☆、22偷窥失败

  流云将两根针都检查过后,又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将东西收了起来。一回头发现唐塘又靠着木桶睡着了。原本心里还奇怪他怎么一泡热水澡就睡着,但想到他紧张了一晚,便轻叹口气将人捞起来用被子裹住。
  正准备渡真气,突然发觉他的脸烫的厉害,连忙拉出手腕把了把脉,只是脉搏跳动略微有些快,并没其他异常。流云皱了皱眉,一时想不出是怎么回事,便推测可能是要伤寒了,连忙催动真气将他身上的水渍弄干,又把人放倒在床上拿被子盖盖好,这才出门去喊店小二换水。
  被窝里,唐塘紧闭的眼慢慢睁开,眯缝着偷偷朝门口看去,胸腔里那颗脆弱的小心脏就跟得了神经病似的,完全失去了正常的节奏。等到水抬进来,流云开始脱衣服,唐塘便眼巴巴的躲在他身后偷看,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随着衣服越脱越少,唐塘脑子里充斥的全是心跳声,越来越没有规律,他死死咬着唇,觉得喉咙有些干涩。眼瞧着最后一件衣服即将解开,唐塘突然认命的闭紧了双眼,唰一下翻过身不敢再看。
  流云听到了动静,连忙走过来将人翻平,只见他脸色潮红好似真的得了伤寒,伸出手背往额头上贴去,刚一碰就被烫得缩回了手,把了把脉,觉得又不像是伤寒。
  天下闻名的神医流云公子头一回把脉把到神伤,最后只好将人再次裹裹紧,决定静观其变。
  唐塘听到他入水的声音,这才偷偷喘了口气,手抓紧被子控制自己不要睁眼,连连自我催眠: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很正直的,我很纯洁的……就是想看看,没想别的……睡觉,睡觉……
  等流云洗漱完毕准备休息时,又替他把了把脉,发现已经恢复了正常,这才放心地躺了下去。刚掀开被子,突然发现唐塘身上还没穿衣服,连忙唰一下将被子重新压好,去拿了干净衣服给他穿上。唐塘早就睡得死沉,又是毫无知觉。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唐塘再一次挨在流云身边抓着他的衣袖从睡梦中醒来,抬起头,很难得没有大眼瞪小眼。
  师父眼睛闭着,应该是还没睡醒。
  唐塘强忍住心头狂跳,神似一个沉沦多年的瘾君子,痴着一双眼失神的看着面前美的不像话的侧脸。睡梦中的师父完全敛去锐气,不再是无法接近的万里雪域,也不再是难以攀登的绝顶冰川,更不是充满血腥一触即伤的利刃……师父就是师父,一个很普通的人,甚至睫毛睑影下的眼角,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让人心疼的脆弱。
  师父怎么会脆弱?唐塘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烧糊涂了,神经搭错了,眼睛糊眼屎了,整个人都昏惨了,可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将攥紧衣袖的手松开,慢慢向下滑去,握住了师父的手……触碰的一瞬间,唐塘眩晕的厉害,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混沌的脑海中只剩一下个念头:我果然胆肥!闭眼!装睡!
  流云似乎睡得挺沉,直到手上传来清晰的触觉才被惊醒,睁眼的一瞬间有些迷茫,眼睛难得出现片刻的失焦,随即迅速恢复清明,因熟睡产生了一股不安的感觉。他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掌控,包括睡眠。只是,为什么会睡得这么沉这么没有防备?
  漆黑的眸中露出一丝迷惘,扭过头,看到身侧熟悉的短发,凌乱不堪乱糟糟的样子,习惯性地伸手去揉了揉,这才发现搁在两人中间的那只手有些奇怪。
  低下头,手竟然被握着。稍稍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流云反手握住了唐塘的,把唐塘惊得差点直接蹦起来在屋顶砸个坑。
  “师父?”唐塘咕哝着,伸出另一只手慢吞吞地揉眼睛,努力揉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我了个靠,幸亏老子反应够快……
  流云抓着他手腕把了把脉,这才将他的手松开,用刚睡醒时特有的嗓音道:“往后沐浴时清醒些,不要再睡过去了,容易受寒。”
  唐塘这时候本应该因为他的话感动一番的,可注意力全在那声音上了,控制不住脊梁骨酥了一下,魂都飞了,最后只咬着唇胡乱点头嗯嗯两声。
  流云只见他头顶的发旋摆动了几下,半天没见人抬起脸来,不由有些奇怪:“怎么了?”
  “啊?”唐塘终于把脸抬起,眼中还残留着刚才一瞬间的失神,“呃……没,没睡醒……”
  流云见他眼神迷离,便以为他真的没睡醒,又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再睡会儿。”
  “……好。”
  唐塘的脑袋一直垂到吃早饭,坐在饭桌上也恨不得将脸埋到桌子底下去,自己想想都觉得昨晚丢死人了,早上更是惊险万分,实在是抬不起头来。
  流云看着他那样子,以为他还没睡够,按着额头将他的脸从碗里推出来:“接下来也没什么要紧事了,你若实在困乏,可以再逗留一日,等休息好了便回去。”
  “回去?!”唐塘一听瞪大了双眼。哎呀!医谷的竹楼软床啊!医谷的大湖垂柳啊!唐塘眼神刚刚兴奋起来,突然想到这一回去,他就不能和师父靠这么近了,心情一下子又跌落谷底。
  流云眼瞧着他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不由皱眉道:“你这是想回去还是不想回去?”
  唐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笑嘻嘻道:“当然想,当然想。我一点都不困,今天就可以回去了。”
  “也好。”
  唐塘顿时哀叹:师父,你生活好没乐趣,我说回就回啊?你怎么不说再逛一逛啊,再玩一玩啊?唉……都怪我嘴快。
  唐塘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吃完早饭一脸郁闷地跟着师父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两人回程依然走的山路,唐塘抱怨归抱怨,心里倒是跟明镜似的,师父肯定是要急着回去,那针上的毒药来路不明,必定要早日查出来才能放心。不过,师父为什么要查这些?这是他想问又不敢问的。
  出了临州城,唐塘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催小黑追上银霜,侧头问道:“师父,我们就这样回去啦?要不要去药铺买点药再走啊?”
  “什么药?”流云淡淡问道。
  “解毒药啊!”
  流云看了他一眼:“你是要让我买了药材回来自己慢慢炼,还是留下来等他们炼出了解药再走?”
  “啊?”唐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原来买不到啊……”
  紧赶慢赶地行了两日,二人到了山区的腹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来的路上没什么感觉,经过了一番折腾后,唐塘对于所谓的江湖添了几分戒心,如今再一看,只觉得满目的苍林森森,风声鹤唳,仿佛随处都有可能成为敌人的藏身之所,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敌人是什么人。
  正紧张的四处张望着,忽然听到林子后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鸟鸣声,伴着一通扑棱翅膀的巨大动静,惊得小黑突然抬起前蹄停了下来,不安的在原地踏着步子前前后后的踩出一堆凌乱的脚印。
  唐塘抬头看着哄然而起的一群乌鸦,只觉得黑压压的一片堵在视线中让人透不过气来,连带着师父的神色都看不分明,正要开口喊他,天上乱飞的乌鸦全都像见了鬼似的四散飞窜而逃,携着呱呱乱叫之声瞬间飞远。
  不过片刻功夫,天空如乌云散开,恢复明亮,偶尔几声沙沙的树叶摩挲和脚下马蹄不安声,只显得四周安静得诡异。
  流云不动声色坐在银霜的背上,腰背挺拔,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拿凛冽的眼神静静地望着右侧山巅之上的密枝细叶,锐利的视线仿佛能直接穿透重重叠叠的密林,直透最深处。
  唐塘脑中警铃大作,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连忙催着小黑靠近师父,也不废话,只拿视线四处转着希望能发现点什么。
  一阵似有似无的悉悉索索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听着离得不近,但靠过来的速度却也不慢。流云蹙起眉峰。
  唐塘还没有听到这些声音,但一直注意着师父的神色,此时看他皱起眉头,顿时暗叫不好。师父平时很少流露什么表情,偶尔对他不满会皱眉,更多的时候都是淡然的近乎冷漠。可此时的皱眉却与平时截然不同,虽然不明显,但凭借唐塘察言观色的本事他敢百分之二百的肯定,这下碰到棘手的事情了!
  他正暗自心惊,突然见师父将视线调过来,看着他。
  咦?看我干吗?
  紧接着眼前一花,只见师父迅速脱下外袍撕成数片,身影如风般从银霜和小黑之间绕过,随即双手在马屁股上面一拍,厉声喝道:“先自己回去!”银霜小黑撒腿狂奔,二马八蹄全都裹上了一圈雪色缎布。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唐塘尚未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小黑带着奔出数丈之远,一回头只见师父一人站在原地!
  心念电转间,唐塘脑子里跑过了无数个念头。肯定有危险了!我就这么听话的离开还是留下来?离开又不放心师父,不知道他将面临什么,如何应对?留下来还是不知道将面临什么,万一拖了师父的后腿岂不麻烦?
  实际上他并没有留给自己多少时间思考,在回头看到师父的一瞬间便凭着本能做好了选择,正要跃下马背,突然听到一阵骇人的悉索之声,声响越来越大,四周仿佛一滩冰水瞬间沸腾,化成了一口巨大的油锅,空气中透着满满的焦躁与不安。
  蛇!数量庞大的蛇群!!!
  刚判断出发声来源,连后心的冷汗都没来得及渗出,突然一条鲜艳无比的花斑绿蛇从侧前方的枝头窜出,迎着唐塘的门面迅速扑过来。
  靠!什么鬼东西!唐塘下意识地侧头躲了过去,再一看才知道真是一条蛇,蛇信子长长地吞吐着,嘶嘶作响。紧接着,悉索之声渐大,随着越来越嘈杂的动静,密密麻麻的蛇阵突然呈现眼前!道路上堵着的,树干上盘着的,枝叶上挂着的,满眼都是鲜红艳绿的颜色,一双双冰冷的蛇眼注视着自己,一条条滑腻到反光的肢体肆意扭曲摆动着。
  唐塘看得一阵反胃,全身寒毛直立,再不做他想,赶紧抽出手中的黑剑迎上扑面而来的蛇群,顺势狠狠踹了小黑的屁股一脚,又一拍银霜,临空后退数丈。蛇群哗啦啦如流水一般追着他过来,竟然绕过了小黑银霜,仿佛那两匹马是两个石头墩子,完全不作理会。
  小黑银霜凭着本能飞速向前奔去。唐塘看着它们暗中吁了口气,同时迅速挽了个剑花将周围的一圈蛇横切竖斩成无数碎片,血柱四溅,顿时一股恶心的腥臭味在躁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唐塘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了:老子想吐!
  又一波蛇阵密密匝匝袭来,唐塘头皮一阵发麻,只好且战且退。突然腰间一紧,耳边传来师父的喝骂:“不是让你走了吗?!”
  唐塘被勒着腰迅速后退向山上掠去,整个人就快变成折断的风筝,一手挥着剑斩断树枝上的彩蛇,一手痛苦地扒着腰上的手,憋着一口气道:“我跑了!没它们快啊!啊!!!”剑尖戳中一条蛇的七寸,一边看着那个垂死挣扎扭动不已的蛇身,一边疯狂地砍着四周的蛇群,强忍住胃中的酸水,“这些蛇是□控了吧?”
  流云一手勒着他,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随手挥掉圈过来的蛇,几个纵跃跳上了一棵老松树的树尖上,凝眸向上望去。
  唐塘费力地弯下腰,将那些企图从树下爬上来以及临树探过来的蛇斩掉,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这才稍稍喘了口气,紧张地盯着四周,侧头道:“师父既然能带着我站在这么小的树尖儿上,飞出包围圈应该没问题吧?”
  “有问题。”
  “啊?”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流云视线落在山顶一抹艳红的小点上,眼神更加冷沉,搂在唐塘腰间的手紧了紧,带着人挥荆斩棘地再次向上飞去。
  可怜唐塘被勒得差点断气,一路还要应付各种角落冒出来的蛇,满头大汗道:“师父我快死了,不能这样勒啊!”
  “留你下来更是死!”
  “要不师父你背……”话没说完就觉得自己被临空一抛,轻飘飘的简直就真的成了断线的风筝,还没反应过来又开始往下掉,接着,掉在了师父的背上,撞得胸口一阵闷痛……唐塘甩掉剑尖的蛇,七手八脚地搂住师父脖子,眨巴眨巴眼,“唉?”这种高难度杂技动作是怎么完成的?
  唐塘趴在流云的背上,耳边充斥着杂乱无章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他不停地挽着剑花,只管攻击左右及后方的蛇阵车轮战,各种毒蛇的残断肢体纷纷坠落,血腥一片。流云剑扫前方,剑身在空中闪着炫目的银光,剑气掠过,血腥气中隐隐溢出丝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似曾相识。
  唐塘微微愣神,差点被左侧弹过来的红蛇一口咬住,连忙伸手捏住它的七寸使出内力朝树下摔去。右侧倏地伸来一条红信子,唐塘动作迟了一步,眼看着就要被碰到,突然视线一晃,被流云背着旋了一圈躲过了红信子的攻击。
  “不可分心!”冷喝声响起。
  “哦。”唐塘连忙收敛心神,将目光凝注到周围的蛇群上。
  两人配合着,一路向着山顶奔去。唐塘虽没动脚力却已经满头大汗,心里的胆颤与恶心全部变成麻木,只知道不停地挥剑。不能停,不能停!一停我们就会死!幸好越往上蛇群越稀疏,唐塘微微喘了口气。
  经过一番拂叶穿枝,眼中的红点逐渐变大变清晰,化作一个身着血红纱衣的人影。唐塘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如果群蛇乱舞够诡异,那么眼前盘踞在蛇群中间的那条黄绿巨蟒该作何形容?巨蟒足有三棵百年老树合抱那样粗,蟒头硕大无比,高昂的蛇脖子足足抵得上二层楼,如果全部立起来,还真不知道能有多高!还有巨蟒头上立着的红衣人,满身如沐鲜血,绾着冲天灵蛇髻,发间簪着一支翡翠绿玉笛,腰间挂着大串彩埙银铃,面覆朱纱容貌不清,不知是男是女,要多妖异就有多妖异。
  唐塘看得目瞪口呆之际还不忘从师父的背上跳下来,耳侧听到师父一如既往的清冷声音:“离音宫宫主离无言?”


☆、23人蛇大战

  红衣人并未作答,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腰间的银铃叮当作响。这番诡异的打扮全江湖应该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吧?师父既然猜测这人叫离无言,那应该十有□便是真的,至少从这扮相上来看应该是离无言没错。只是,离无言是什么人?何方妖孽?
  离无言伸手拔下发间的玉笛,隔着朱红薄纱凑到唇边。
  唐塘状似恶心地抖了一下,搓着胳膊凑到流云耳边低声道:“师父你看这人真恶心,也不知道头发几天没洗了,就这么把笛子放到嘴边,也不怕病从口入。咦~~~啧啧~~~太不讲卫生了!”
  流云侧目看了看他,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不过眼中的冷厉之色倒是褪去了几分。
  离无言将笛子放在唇边开始吹奏,脚下的一圈艳蛇顿时疯狂的舞动起来,而且还颇有规律,昂着三角形的脑袋,吐着信子随意摆动,蛇腹在地上左右蜿蜒,经过落叶时发出沙沙声响,一步步缓缓向他们师徒二人紧逼包抄过来。
  唐塘眨巴眨巴眼,又掏掏耳朵,确定自己的确没听到什么笛音。呃……难道这就是物理课上学过的,超声次声之类的……?不过现在不是思考学术问题的时候,唐塘眼珠子瞪着地上游过来的蛇群,头皮紧绷,脸皮也绷得死死的。
  流云此时也是蹙着眉头,他倒不怕这些蛇,但是目前到处都是悉悉索索之声,让他难以分辨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素闻离无言虽然有众多得力部下,却向来喜欢独来独往,行事不按常理出牌,面前这离无言却不知是真是假,他并未见过本人,即便眼前这人不蒙着面,也是不认识的。
  眼看着大批量的蛇群像流水一样冲过来,师父却无动于衷,唐塘急的一脑门子汗,抽剑朝脚下的土石挥去,溅起半圈飞沙走石砸中不少蛇头,同时剑尖横扫,勉强解决掉了最里面一圈蛇阵。
  唐塘正要喊师父,突然被迎面而来的蛇头吓一大跳,竟是已经被砍断的蛇头,蛇眼血红,张开血盆大口。
  “妈呀!”唐塘一个激灵剑尖扫去,硬生生将蛇头劈成两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被劈开的蛇头里突然窜出一条又细又长的绿油油的小蛇,张口就朝他咬过来。
  流云伸过来一只手将细蛇抓住,随即朝前一扔,呼出一掌将蛇震碎,看得唐塘目瞪口呆。
  “师父你好血腥……”唐塘瞟了他一眼,心里想道:师父一定是有洁癖,不然直接捏碎更省事。
  流云未作理会,耳中分辨出四周树丛里的异常动静,突然拔地而起。头顶一暗,天空出现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的罩了下来。与此同时,四周的蛇一条垒一条的堆成了一圈蛇墙,包围圈迅速压近。一时间天上地下竟然无路遁走。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上方传来,唐塘强忍住耳膜胀痛抬起头,只见火星四溅,大网被流云手中的剑划出一道大破口子。原来这张大网并非绳网,而是由一根根带刺的铁丝编织而成。
  隐藏在树后面的人一看网破了,连忙将网撤回,可惜慢了一步。流云空着的一只手搂过唐塘,再次跃起,剑尖一转,挑着网孔将铁丝网夺了过来,临空甩了一圈朝下掷去。地上的蛇群逃散不及,大部分被网罩住,随即铁网被流云的剑尖再次挑起,网中无数条蛇被铁钩钩破肚子,痛苦的扭曲挣扎。
  流云朝四周的树丛射出银针,随即一阵闷哼倒地声陆续响起,藏在树丛后的一拨人立时毙命。铁丝网滚作一团,如一颗炮弹般朝离无言飞去。黄绿巨蟒脖子猛地下沉,带着离无言避过攻击。离无言不慌不忙,纤长的手指依旧在横笛上跳跃。
  流云带着唐塘朝离无言攻去。唐塘不知道自己目前的三脚猫功夫能不能独立应付,因此也不敢多言,生怕拖了后腿。
  只是离无言站在蟒蛇头顶上却很难攻击到,蟒蛇带着他轻易就能躲避开来。蛇尾随意一摆便是惊天的动静,流云和唐塘一边要躲过蟒蛇的攻击,一边还要解决离无言,人蛇大战半天都难分难解。很明显,这蟒蛇之所以活动如此灵活通人性,全是因为它在离无言笛音的操控之中。
  流云的袖中飞出十几根银针,一半落在蛇的身上,与坚固的鳞片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却是半分未入。另一半朝离无言招呼过去,离无言再次躲开,不过他手中的玉笛却没躲得过去,瞬间被银针带去的内力震碎。
  巨蟒失去引导顿时静止不动,四周躁动的蛇群也一个个昂着脖子茫然四顾,山顶的空气一时间仿佛静止。流云趁此机会如风掠境,瞬间跃上蛇头移到离无言面前,拔剑便向人胸口刺去。离无言动作也不慢,唇边又多了只细陶彩埙,埙体绘着五彩斑蛇。
  巨蟒突然一动,尾巴朝着硕大的头颅扫过来。流云为躲开这一甩,剑擦着离无言的衣袖滑出,转道扫向蛇尾,没想到蛇尾也是坚固如铁,饶是流云内力深厚也只能在鳞片上撞出火花。
  “站稳。”流云放开唐塘,在他耳边低声嘱咐。这蛇头好似一缕平地,唐塘应该能应付一二。
  “嗯。”唐塘点点头,随即感觉脚下一滑,连忙七手八脚地稳住。
  你爷爷的,这是万年蛇精吧?唐塘刚才已经见识过对方的厉害,想找一找突破口,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蛇的眼睛,于是准备从那里入手。离无言站在离眼睛不远的地方,看样子要成功也不容易。
  这些想法是瞬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眨眼功夫都不到。流云袖中再次飞出银针,同时挥剑朝离无言躲避的方向扫去。二人一攻一守缠斗了半日,离无言的灵蛇髻已经散落成稀里哗啦的蛇汤,狼狈万分,流云虽是气定神闲,可总是在关键时刻被蛇尾拦路,不免有些恼怒,看向离无言的眼神仿佛血刃,恨不得一掌将人拍死。
  唐塘趁着他们缠斗得紧,扑到离蛇眼一步距离处,不敢再往前,前面向下倾斜,容易打滑掉下去。他扫了眼离无言,转了转眼珠子,趁着离无言视线落在流云身上时拔出黑剑,使出内力将剑鞘朝他嘴边的埙扔过去。离无言连忙躲过他的攻击,趁着这一躲的功夫,注意力被转移,唐塘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双手握剑猛地朝下一刺。
  顿时,血花四溅,巨蟒右眼受创,发出震天响的一声嘶吼,万分痛苦的甩起了脖子,动作杂乱无章。离无言动作一僵,知道自己大意了,连忙收敛心神继续吹埙,但巨蟒过于痛苦,竟不那么听使唤了。
  巨蟒脖子尾巴一通狂甩,周围的树枝被连根拔起,飞沙走石,连离无言都被摔落在地上,周围的小蛇纷纷四散而逃。唐塘在落地前一秒被流云救起,刚站稳了脚跟,差点又被倒下的树干砸到。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巨大的蛇头突然朝唐塘扭过来,大吼一声张开了血盆大口,一股恶心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差点将人熏倒。流云拽着人迅速后退,躲过了巨大锋利的牙齿。
  一声刺耳尖锐的哨声响起,巨蟒的血盆大口中瞬间飞出数百条墨绿小蛇。这是离无言的最后一招了,他自知打不过流云,如今巨蟒已经失去了控制,只剩下这最后一波蛇,只好放手一搏,举着埙对着巨蟒吹出来嘹亮的音律。
  这一招大大出乎人的意料,流云和唐塘都没想到巨蟒的口中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蛇可以像暗器一样发射出来。先前一条小蛇口中窜出来差点咬中唐塘的也是这样养在口中的蛇,当时只顾着迎战,没有仔细考虑,此时不免有些心惊。
  那些蛇全都朝着他们二人进攻过来,顿时仿佛天降暴雨,密密匝匝的一片阴影兜头盖下。唐塘被流云拨到身后,眼前剑光乍起形成一朵白墙,挡住群蛇的攻击。一条条墨绿色的小蛇在白墙外面四分五裂,粉身碎骨,纷纷坠落。
  片刻过后,地上只余下堆积成山的蛇尸,大片大片的血红色缓缓铺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唐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在这么难闻的气味中竟然又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香味。
  正疑惑着,突然余光扫到一旁的树叶中有了什么动静。还没辨认清楚,只看到绿光闪过,朝流云背后飞去。唐塘心头狂跳,他站在流云的左后方,那东西是从右后方过来的,也没看清是个什么东西,慌忙侧移一步扑到流云背上。这一扑大概是他练轻功到目前为止最有突破的一次,速度快的连自己都惊讶。
  “唔!”唐塘闷哼一声,后背一阵剧痛。这种疼痛有如实质,先是皮肤撕裂般的痛感,紧接着皮下的肉也痛得恨不得纠结起来,不到一秒功夫,疼痛刺入骨髓,顿时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冒了出来。
  流云正准备去解决离无言,突然后背被唐塘一撞,连忙转身,见唐塘脸色煞白,顿时变色。
  “怎么了?!”流云眼中血丝横溢,看到唐塘遇袭心里对离无言恨意更深,按他的性子定是要第一时间去将离无言杀之而后快,可此时看到唐塘这幅凄惨的模样顿时慌了神,连离无言逃走了都没注意。
  巨蟒还在痛苦地嘶吼,粗壮的身子在地上疯狂的扭曲打滚,尾巴四处横扫拍打。
  流云扶住摇摇欲坠的唐塘,替他点住穴道控制了疼痛,正要检查伤在哪里好替他止血,突然感觉手背一痛,连忙反手一抓,这才看清罪魁祸首是一条墨绿细蛇。
  这条细蛇逃过了他的剑,一直盘在树枝上,与树叶颜色融为一体,这才没有被发现。如今咬了唐塘又咬流云,哪里还有活路,瞬间便被震个粉碎。
  流云连忙点住自己手上的穴道,伸手便要将唐塘的衣服脱下来,他伤在背上,点穴是万万不能的,只好运功将毒逼出来。虽然明知这时候不适合运功,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唐塘半眯着眼看着一旁发疯的巨蟒,满头大汗道:“师父……先下去吧……”
  流云没有听他的话下到山脚,但考虑到旁边的巨蟒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还是迅速将人捞起来运到安全地带。
  唐塘看着流云手背上两粒又细又小的齿印,眼睛有些发红。
  流云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将他放好,正要替他运功逼毒,突然见唐塘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他身后。难道还有危险?他心神一禀,迅速扭头朝后望去,没有人没有蛇也没有暗器,等意识到什么时,突然颈侧一麻,来不及开口呵斥,人已失去意识,眼睛迅速闭上。
  “对不起啊师父,我想来想去也就睡穴是你没法自己解开的了……”唐塘自言自语着将流云扶靠在树上,虽然之前已经被点了穴道止痛,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还是让他差点虚脱。
  点穴止痛无非是麻痹他的神经,其实里面该怎样还是怎样,他甚至能感觉到疼痛正在向四肢百骸蔓延,只是这种痛觉没有传递给大脑罢了。
  现在扶个人就要虚脱更不要说撕衣服,他惨白着一张脸,费力的将衣摆凑到剑刃上去,幸亏这剑锋利,很轻易就将衣摆割了下来。
  他将布条缠在流云的手臂上,每一圈都用尽全力拉紧,最后打好结又是一番死命的拉扯,终于将手臂扎好。
  做好这一切,唐塘觉得有些头晕,揉了揉太阳穴,俯下身去将唇凑到师父被咬的手背上,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吐了口气缓了缓,狠狠使了把劲,猛地唆住伤口。
  “噗……”一口黑血吐了出来,头更晕了,唐塘擦擦嘴角,抓紧时间继续……晕头转向地又吐了一口黑血。
  也不知道究竟吸了多少回,眼看着吐出来的血液完全变成鲜红色,他终于放下心来。
  没有清水漱口,估计有一些毒素已经进了自己嘴里,不过没关系,反正他已经中毒了,就当是破罐子破摔好了。
  现在他们身上半颗解毒药都没有,师父的手如果不解穴,时间长了便会废掉,可要是解了穴,毒素攻心更是死路一条,所以把毒血吸出来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不然两个人都会被毒死。
  唐塘伸出手朝师父的手臂点去,师父功力深厚,他点的穴估计没那么容易解开。唐塘看着自己软绵绵的手指,无奈地想:算了算了,解不开就让师父自己解,反正他一会儿就会醒过来。
  一通折腾下来,已近傍晚。唐塘费力地将手指伸向流云颈侧,软绵绵地戳了戳又收了回来。悲催……自己点的穴都没力气解了……
  林子里一片宁静,仿佛先前的一场人蛇大战并未发生。光线越来越暗,流云的脸在阴影下晦暗不明。唐塘拜师这么久,这才是头一次大大咧咧的欣赏这张脸。以前要不就是抬头瞟一下,要不就是远远瞄一个,难得看回正面吧又要急急忙忙把视线转到一边。
  靠,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啊!天都快黑了,我还头晕眼花,看个屁啊!
  唐塘默默哀嚎一声,努力地揉揉眼,把脸凑到无限近,看着师父脸上冷峻的线条此时在熟睡中添了几分柔和,顿时无比满足。原来师父的正面也有柔和的时候啊……唐塘觉得自己的毒瘾又犯了,晕晕乎乎的伸出手,指尖在师父的脸上轻轻碰了碰,像是一只试探的蝴蝶,翅膀轻轻震动两下,随即停在了上面。
  指腹上传来清晰的触感,他不敢再动,但也舍不得离开,固执地停留在师父的脸颊上,紧实却又柔软的感觉,撩得他心里的某根弦颤个不停。明明身上无力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失去意识,可心里却欢蹦乱跳地沸腾着叫嚣着。
  头越来越晕,眼皮子想打架,唐塘强忍住昏睡过去的欲|望,硬撑着两只眼珠子一眨不眨地将视线流连在师父的脸上。虽然有点晃来晃去的,可还是要仔仔细细一分一寸的看看清楚,眉眼、鼻梁、唇、下巴、唇……唇……
  唇好性感……
  唐塘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郁闷得抓肝挠肺,他现在满嘴的毒,临死前偷偷亲一下都不行!大爷的!这是老子的遗愿!!!遗愿啊!!!混蛋!!!
  恨不得以头抢地的唐塘看了看师父受伤的手,不敢随便碰,生怕把毒蹭到伤口上,于是费力地伸出手从师父身上绕过去,成搂抱姿势将他另一只手握住,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心满意足的将头靠在他身上。
  师父你要骂就骂吧,反正都快死了,我也听不到了……


☆、24四儿中蛊

  流云醒过来的第一秒钟便想起了发生的事,身上没有丝毫不适的感觉、手臂上缠紧的布条、地上的一滩血迹、还有昏迷在他身上的唐塘,统统印证了他在睡倒前一瞬间的猜测。
  唐塘正握着他的左手,可掌心却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整个人的重量大半压在他胸口,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平时总是灵动活泼的眼睛此时也紧紧闭着,在睫毛的阴影笼罩下,了无生气。
  胸口仿佛被铁锤狠狠撞击了一下,随即便有疼痛的感觉蔓延开来,流云眼中闪过狠戾,嘴唇紧抿,迅速将人扶起来面对自己,双掌紧贴唐塘胸口,将内力渡了过去。
  唐塘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大量的内力注入体内,眉头都没皱一下,脸色比雪还要苍白,衬得唇上青紫的颜色越发刺目。
  “噗……”一口黑血从嘴里喷出,洒到流云胸口的衣服上,同时,背后的伤口也有汩汩黑血缓缓溢出。
  直到最后所有毒素都被逼到伤口处排掉,唐塘已经吐了七八回,可人依旧昏迷不醒。流云将手搭在他的脉上探了探,一颗心猛地下沉,连忙掏出五枚银针扎进他左胸口处护住心脉。
  流云将人抱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体内没有一丝毒素,除了打斗时消耗了些体力,没有其他任何不适,一时间恨得差点将唐塘直接掐死。
  叹了口气,流云将手收紧,顶着夜色使出轻功迅速向山下行去,到了下面的山路也不停歇,继续朝着医谷的方向毫不停歇的赶路。
  破晓时分,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山间较为潮湿,还留着淡淡的薄雾,前面传来马蹄声,听声音是三匹,为防万一,流云跃上一棵大树掩住身形。不久,薄雾中出现熟悉的人影,云大、云二一人一马满面焦急地赶了过来,最前面一匹无人的空马正是银霜。
  流云跳下树,吹了声口哨。银霜耳朵甩了甩,顿时欢快的加快脚步奔到流云面前。
  “师父!”云大、云二看到立在路中间的人顿时大惊。
  师父脸色前所未有的憔悴,双眼布满血丝,冷冽的神色看得人心里发毛。更重要的是,一向活泼得好像猴子的唐塘竟然躺在师父怀中人事不醒。
  两人慌忙跳下马奔过去,看着唐塘苍白的脸色很想拍拍他的脸将人唤醒,可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怎么都下不去手,再一看师父胸前的大滩黑血,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两人脸色都十分难看,不再多言,赶紧上了马。
  流云抱着唐塘坐到银霜背上,调转马头:“为何现在才到?”
  沙哑的声音听得云大云二俱是一愣。
  云大道:“路上遇了埋伏。”
  “什么人?”
  “是一群死士,受何人指使还要再查。”
  云二看了看唐塘,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扔过去:“师父,四弟这毒能解吗?”
  “可以!回去再说。”流云接过披风将唐塘裹紧,一甩马鞭当先离去。
  流云医谷乱作一团,唐塘的小竹楼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分药的、劈柴的、烧水的、喂马的,一个个都从自己长年蹲着的坑儿跑到这里,连觉都不睡,廊檐下挂着的四盏竹灯映着众人满脸真切的担忧。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东来红着一对兔眼,端着水盆从门槛里跨出来。里圈的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只看到屋内摇曳的烛火。青竹连忙跟上,焦急问道:“怎么样了?”
  东来摇摇头,泪珠子唰唰的就掉了下来,不停的抽着鼻子,话都说不出,只好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擦着。
  “你别急着哭啊!四公子醒了没?这都进去三个时辰了,到底怎么样了?”
  东来眼泪流得更凶,一开口就发现嗓子哑了,咳了一声才说得出话来,嗓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四公子一直没醒,整个人一点生气儿都没有。他就……就那么躺在那儿……动都不动……下面那火都烧得烫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跟没知觉似的……”
  青竹心里明白,四公子对下人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甚至嬉皮笑脸,一点架子都不摆,东来又是整日里贴身伺候的,感情不比旁人,此时看他哭得这么伤心,心里也很难受,只有好言相劝,让他放宽心。
  追过来的元宝也不停地安慰:“公子会有办法的,不要太担心。公子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神医,一定能把四公子救醒!”
  这句话就像定海神针一样稳稳扎在了东来的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他也相信公子的医术,可是就算能救醒,什么时候醒呢?一天不醒,就要多遭一天的罪。想到这个,眼睛又红了一圈。
  云大从里面走到门口,疲倦地挥挥手道:“夜深了,都散了吧。”说完便带上了门。
  里间温度很高,唐塘不着寸缕的躺在铁架子搭成的床上,下面铺着一人长宽的木柴劈啪作响,火苗肆意跳动着,最高的火舌与唐塘后背只相距短短寸许。唐塘全身上下的皮肤都被烘烤得发红发烫,可脸上却依旧是毫无生气的一片苍白。
  流云回到医谷时只吩咐下人和几个徒弟准备了些东西,将唐塘安置好后便一直没有开口,在火边站立了整整三个时辰,目不转睛的盯着躺在火上的人。几个徒弟想问一下具体情况,可一见到师父冰的能将人冻死的脸色和那双骇人的眼睛,便什么话都堵在喉头。三个人默契地站在一边候着,一言不发地关注着唐塘的动静,屋里只余下噼里啪啦的烧柴声。
  市人民医院,唐塘的病房里同样乱作一团。主治医生和几个助手拿着各种仪器在唐塘身上做检查,忙了半天却是毫无所获。一个小时后,病房门打开。
  “怎么样了?有没有结果?醒来了吗?我能不能进去看看?”唐妈妈被一对年纪略大的中年男女搀着走到门口,万分紧张地抓着医生的胳膊,满脸期待的看着对方。
  医生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忍,顿了一会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唐妈妈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整个人即将虚脱,要不是被架住,恐怕早就瘫在了地上,直着眼睛喃喃着:“哥……怎么办……塘塘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别急别急,实在不行我再回美国想想办法,你先自己保重身体,别等塘塘醒过来,你又病倒了。”说话的是唐塘的舅舅,一手拍着唐妈妈安慰着。此时大家的心都扑在唐塘身上,没人注意到唐妈妈的措辞有什么不对劲。
  医生叹了口气:“进我办公室谈吧。”
  几人进了办公室,一脸紧张的看着医生。
  “病人在进入深度昏迷后突然全身发烫,这种情况理论上必须是受到外物的刺激才会造成,但是我们仔细检查过,并没有受到任何外因作用。那就有可能是病人体内发生了某种变化,具体什么变化却是毫无迹象可循。病人的皮肤虽然很烫,体内的温度却非常低。这种反常的情况在我所接触的医学史上从未见过……”医生沉吟了一会儿,满脸愧色,“实在是抱歉!”
  一听医生说抱歉,唐妈妈顿时觉得血气上涌,一口气没喘上来人就一下子晕了过去。
  “小叶!”
  一旁姓叶的助理不等医生喊完,赶紧扔下记录本上前去掐人中。
  唐塘舅舅皱眉看着医生:“塘塘的生命安全能保证吗?”
  “可以,生命没有受到威胁。”医生点点头,“但是要让人醒过来,目前还找不到可行性方案,需要再作研究。”
  哼,那就是没办法了!难道要等你们搞完科研才能想出解决办法?
  唐塘舅舅顿时心生不满,脸色难看之极,心里暗暗琢磨,这种找不到外因的昏迷和反常发热,是不是需要内调,要不要换中医院试试?只是现在的中医也早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医了,也不清楚效果究竟如何。如果中医院不行,再去美国找几个名医咨询一下,还有一些大隐于市的老中医,找找关系也能把人翻出来。总之不能再放塘塘躺在这家医院。看着他们一副“等病人自然醒”的态度就让人搓火!
  唐妈妈转醒之后,几人返回了病房。舅舅屁股还没落座就是好一通牢骚,说着说着就呆不住了,马上便要出去想别的办法。
  舅妈叹了口气:“塘塘这么闹腾的一个孩子,怎么说安静就安静,看着实在是……”说着说着便抹起了眼泪。唐塘从小就跟他们亲近,他们夫妻二人对他比对自己儿子还喜欢,就是后来去了美国,也还是整天念叨着想见外甥,现在看人这么不支声的躺着,心疼的要死。
  舅舅走到床边,伸手揉了揉唐塘的头发,转身便要出去,被唐妈妈一把拉住:“哥,先别出去。”
  “嗯?”唐塘舅舅疑惑的回头,“你放心,我出去给几个朋友打电话问问。总会想到办法的。”
  唐妈妈拽着人不放手,面露挣扎犹豫之色,顿了好久,咬咬牙抬头道:“我有话说……”
  流云医谷,东来哭着哭着终于抵不住困意,靠坐在门外点着脑袋打起了瞌睡。师徒几个的贴身小厮全都在这儿守着,除了东来,其他几个早就东倒西歪困成了一片。
  流云的视线依旧停在唐塘身上。几个徒弟也早明白了,这是在等。
  “师父歇会儿吧,我们看着。”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相劝了,可云大还是忍不住要再说一遍。
  “无妨。”流云淡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师父,嗓子都干了,喝口水润润。”云二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嗯。”流云视线不转,伸出手准备去接茶杯。
  茶杯刚靠近指尖,手指忽然一颤,迅速收了回去。云二看得心头一跳,连忙放下茶碗向唐塘看去。云大、云三见到动静,也都上前一步,四双眼睛全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唐塘暴露在空气中、炙烤在火焰上的身体。
  唐塘脸色苍白如纸,青紫的嘴唇干裂到脱皮,突然,眉尖微微蹙了一下,又重新展开。
  疼……
  意识逐渐恢复苏醒,唐塘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自己进入了烈火地狱,全身仿佛浸泡在油锅里翻滚煎炸,经受着堪比十八层地狱的酷刑,明明被烫的恨不得惨叫出声,身体内部却像是塞进了万年寒冰,冷得发颤。冷热夹击下,意识浮浮沉沉、时强时弱,唯一的感知只剩下一个“疼”字。
  烫红的身体突然轻颤,胸口、肋下、四肢……身体各处瞬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绿色细丝,这些细丝好像活物,凌乱的在皮肤下面前后左右的乱窜,这动静就像是被战火袭击的城池里四处逃窜的难民,慌不择路。唐塘眉头越皱越紧,唇角溢出痛苦的闷哼声。
  一时间,几个师兄都被这诡异恐怖的景象震慑到了。
  流云嘴唇紧抿,手中捏着银针,充血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些绿丝,哑声命令道:“准备好银针!”
  几人手上也都早就拿了一套针具出来,只等着一声令下。
  绿丝由四处乱窜变成毫无规律的挣扎,蜷缩、绷直、扭曲,再蜷缩……
  “下针,往脸上逼!”流云突然下达命令,边说边伸手往左胸处和头顶发间施了几根银针。
  另三人连忙分工,拿着牙签粗细的针朝着四肢狠狠扎了进去。流云一回医谷便吩咐人配了草药放火上熬,这些银针都是在药汤里浸泡过的。
  几针落下,唐塘双手双脚的皮肤仿佛顿时沸腾,肉眼可见的绿色细丝疯了一般抱头鼠窜,沸腾了一会儿后似乎找到了活路,全都朝着上身游过去。
  几人连忙追过去用针堵住退路,绿丝争先恐后的朝上爬去,眼看着挤得密密麻麻皮肤都成了诡异的绿色,挤不过去的便开始绕着肋骨朝背后爬,刚转到后面突然被火苗一烘,蜷缩挣扎了几下又如退潮般朝胸口撤退。
  潮水渐渐朝脸部涌去,如同皮肤下可见的绿色血液,汩汩而动,看得人直想作呕,几人此时都是全神贯注,也没觉得恶心,只想着追赶这些细丝。
  流云捏着比发丝还要细上几分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扎入唐塘眼下的皮肉,又依样在其他部位施针。转眼间,唐塘脸上已是伫满银针,就像立着一栋栋高楼,惨不忍睹。
  所有的绿丝都挤在了脖子到耳后的一段路上,越挤越多越积越厚,这一路的皮肤开始渐渐鼓胀起来,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撑破。
  唐塘皲裂的嘴唇开始颤抖,眉头越皱越紧,痛楚如万蚁噬心,痛到连半声破音都发不出。
  一滴汗从流云的下巴滴下,滑落在他的唇上,瞬间被滚烫的皮肤烘干蒸发。流云捏着针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师父!”几个徒弟同时喊出声,满面担忧地看着他。
  流云顿了一会儿,深吸口气,强压住心头的不安:“没事,继续。”说着拿过一个葫芦凑到唐塘耳后。
  唐塘对于疼痛的忍受仿佛快到极限,全身开始不受控制的痉挛。几个人一下子都慌了神,一个个拿着针不敢再往下落,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紧张的瞪着他的脖子。
  流云眼中闪过痛楚,闭上眼强自镇定一会儿,再次睁开时已经恢复冷静,沉声道:“继续!”
  又有几枚银针落下,唐塘颤抖得更加剧烈,唇上的青紫色瞬间褪成了苍白,耳后细嫩的皮肤鼓得更高,里面的绿丝乱作一团。
  流云拔下葫芦的塞子,洞口探出一只白色的蛇头,小心翼翼的左右探着脑袋,脖子越伸越长,红信子伸到唐塘的脖子上碰了碰,突然蛇头扭了一下,似乎非常兴奋。
  白蛇的脖子稍稍往里缩了缩,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酝酿了一会儿突然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准确无误得咬上了唐塘耳后皮肉最薄的地方。
  “啊——!”唐塘突然发出一声惨叫,胸口一挺又无力的落下,全身如筛糠一般疯狂颤抖起来。皮下堆积如山的绿丝瞬间变得更加混乱不堪,如无头苍蝇般横冲直撞。耳后到脖颈的一段距离一时间仿佛烧开的沸水,大面积无规律的鼓起了大大小小的气泡。
  门外正在瞌睡的东来突然脑中一声轰鸣,瞬间清醒过来。几个小厮全都听到了屋里的惨叫,惶急慌忙地站起身,却不敢闯进去,一个个满面焦色、左右乱转着干着急。
  唐塘惨叫一声后再没力气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痛得晕死过去。屋内只余下柴火噼里啪啦的声响。


☆、25昏迷不醒

  白蛇一直咬着那块皮肤不松口,蛇身随意的扭动着,似乎很是满足。皮下的鼓胀一分一分缩小下去,绿丝逐渐减少,剩下的仍想逃窜,被流云随后扎下的银针挡住去路。
  白蛇的身体越来越鼓,颜色逐渐加深,由浅绿色慢慢变成鲜绿,接着是深绿,最后变成了墨绿色,蛇身已经鼓得快要成为一只皮球。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牙齿,打了个滚准备缩回葫芦,可惜身体突然变胖怎么都塞不进去。
  流云将葫芦放到一旁的托盘中,又转身去查看唐塘的情况。变成绿色圆球的小白蛇滚到盘子里,蜷也蜷不起来,最后敞开肚皮挺尸状休息去了。
  流云将唐塘全身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再没发现绿丝的踪影,随后抓起唐塘的手腕把脉。
  几个师兄原本正准备松口气,一见师父皱紧的眉头,顿时又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唐塘的脉搏非常微弱,流云探了好久才探到,沉声道:“把针撤了。”
  几人赶紧开始行动,不过片刻,唐塘身上已经恢复原样,只是脸上依旧毫无血色。
  刚才的诡异情形几人都有目共睹,心里也有了大致的猜测。云二擦了擦唐塘额头冒出的冷汗,开口问道:“师父……四弟并非中毒?”
  “嗯。”流云将唐塘抱起,走到床前将人轻轻放下,“苗疆的卵蛇蛊。”
  三人大吃一惊!蛇蛊听过,卵蛇蛊却是闻所未闻,看刚才的情形,其厉害程度比起蛇蛊来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的瞳孔中都见到了震惊,连忙追问这卵蛇蛊清出体内没有,见师父摇头,心里俱是一沉。
  “依方才的法子再医几次,这蛊便可彻底除去。”流云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只是……”
  “这样的痛楚还要再来几次,实在是非常人所能忍受。”云大皱了皱眉,“要换成旁人,早就熬不过去了。四弟看起来顽劣,性子倒的确坚韧。”
  只是,再来几次,究竟能不能熬得过去?每人心里都打着问号。
  经过一番折磨,唐塘全身绵软得好像失去了骨头,躺在床上的身体□在空气中,被烘烤烫红的皮肤逐渐冷却。
  流云看着他皲裂失色的嘴唇,手指禁不住轻轻抚了上去,指尖带着轻颤,细细摩挲着,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唇上裂开的肌肤抚平。
  云大离得最近,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突然心里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还来不及细想,就见师父已经将手指从唇上挪开。
  流云将手移到唐塘颈侧摸了摸,看温度差不多了,拉开一旁的被子给他盖上,转头道:“让东来端盆温水进来。”
  东来正焦急不已,一听里面喊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打了水端过来,见到躺在床上的唐塘,眼睛顿时成了坏掉阀门的自来水龙头,开了闸便怎么都止不住,又怕自己哭得惹人心烦,最后只剩下拼命压抑的哽咽声。
  流云拿着沾水的毛巾在唐塘的唇上轻轻点了点,裂开的皮肤渐渐恢复了几分水润。
  “师……父……”唇角突然溢出一丝极低的呓语,夹杂在尚未熄灭的烧柴声中,模糊难辨。
  除了没有内力的东来,其他几人全都听到了。
  流云手腕轻颤,低低应了一声:“嗯。”也不知他能不能听见,又拿毛巾在他脸上擦了擦。
  “醒了?”几个师兄听到声音都是一阵激动,又听师父应了一声,还以为唐塘睁开了眼睛,全都第一时间围了上去,结果却是失望。
  唐塘双眼紧阖、嘴唇紧闭,一如既往的苍白着脸深度昏迷着。
  流云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又低声说了句“好好休息”,把毛巾递给东来,“替他擦擦身子。”说完便站起身走到火边,面无表情的沉默着。
  云大将凉掉的茶水倒入火中,又重新沏了一杯递过去:“师父,嗓子哑了。”
  流云一动不动地看着火苗,似乎陷入了沉思。
  云大又将碗凑近几分,流云下意识接过去,却是端在手里半天不喝,火光映照在覆着寒霜的脸上,眼神愈发阴冷。
  室内温度骤然下降,几个人都知道他正处于暴怒的边缘,这样的师父他们见过很多次,但还是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砰——”手中的茶杯突然被捏碎,化作粉末和着茶水坠入火中。
  “鹊山。”
  “在。”云大连忙肃了脸色。
  “生擒离无言。”流云冷声吩咐,“留下写字的手,其他不论。”
  云大面露惊诧,江湖人都知道,离无言是个哑巴,师父的意思,定是要从他嘴里抠出东西来,哪怕打残了都无所谓。
  云大正要开口,忽听云二在一旁道:“师父有没有想过,有可能不是离无言?”
  流云一愣,眼睛微微眯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恐怕十有□是错的。”云二略作思索,接着道,“离无言虽以音律杀人,但却从未听闻他会御蛇,这不是中原人的路数。而且,离无言从来只杀女人。”
  “有这种事?”流云挑眉,一时有些不能理解。
  “这个我倒也略有耳闻。”云大对离无言的这种嗜好颇无语,但想想他是个哑巴,说不定真的有什么隐情,只是外人不清楚罢了。
  “那便下手轻点,人还是要捉来。”流云坚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作风。
  “是。”云大恭声应道。
  “墨远。”
  “在。”云二上前一步。
  “去查一查苗疆,看看卵蛇蛊出自哪里,背后是什么人,与中原哪些门派有过来往。”
  “是。”
  “覃晏。”
  “在。”
  流云指着桌上晒肚皮的球状物:“把这条蛇带回你屋里,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法子,让四儿不用那么受煎熬的。”
  “是,如果师父没有其他吩咐,我现在就去。”见流云点头,云三把蛇抓在手中,正要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巨响。
  铜盆“哐当”摔在地上,紧接着响起的是东来的嚎啕大哭:“四公子!四公子!四公子你醒醒啊!”
  “怎么了?”流云脸色陡变,瞬间移到床边,抓起唐塘的手腕寻脉。
  东来满脸泪痕,抖着唇哽咽道:“四公子……断气了……”
  什么?!所有人齐齐变色。门外听到东来哭声的几个人不管不顾地闯进来,突然听到这句话也全都好似挨了当头一棒,呆愣在原地。
  流云把脉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脸上瞬间失了血色:“快……一桶热水……快点!!!”
  唐塘意识有些模糊不清,身体有点飘忽,整个人仿佛置身大海,随着水波忽高忽低的浮沉着。身上很痛,痛到骨髓里面、血液里面、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痛感,痛得他都有些麻痹了,痛过了极限,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耳边忽远忽近的传来各种声音,嗡嗡嗡的听不真切。他努力捕捉了好多次,总算分辩出了一些,但具体在说什么还是听不清楚。
  医院病房,唐妈妈和舅妈一左一右握着唐塘的手,眼圈通红。
  舅舅揉着眉心在狭窄的病房内踱来踱去,想到脑子发疼忍不住自己敲了两下,突然停下脚步看着病床上的唐塘,双手撑着床尾一脸坚决道:“不行!我不管这事儿有多邪乎!还是先去找老中医给看看。总要相信科学!”
  看床边两人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睛一横,加重语气道:“你们就是妇人之见,这是封建迷信。现在那些茅山道士和尚尼姑,都是一群骗饭吃的,可别瞎搞把塘塘给害了!”
  “那两种办法都试试吧,总要试一试。”唐妈妈声音透着虚弱,“不试也是坐在这儿白白等着。看着他整天躺着,心里难过……”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哽咽道,“那么久了就给我留了一封信,后来就再没什么消息了。他要是真的在那边,真怕出了什么事……”
  唐妈妈正说着,突然声音卡住。
  握在手里的手指刚才轻微的动了一下。
  “哎呀!动了动了!”唐妈妈大喜过望,连忙擦了眼泪凑过去摸摸儿子的脸,急切的看着他:“刚才塘塘手指动了,是不是要醒了?!塘塘,看看妈妈!塘塘!塘塘!”
  “真的?”舅舅眼睛一亮,连忙凑过去看。
  “别看了,快去叫医生!”舅妈急忙催促。
  “哦,好,好。”
  “师……父……”唐塘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里吐出含糊不清地声音。
  舅舅脚步一顿。三人还没来得及惊喜,突然愣住。师父?那封信,是真的?
  “塘塘,我是妈妈!塘塘!塘塘!”唐妈妈很想把人摇醒,又不敢太过用力,急得眼泪又出来了。
  “师……父……疼……”
  这一声呓语仿佛晴天霹雳,唐妈妈脑子瞬间炸开,说话开始舌头打结,拼命摇着他哭:“哪里疼?啊?哪里疼啊?塘塘!你醒醒!哪里疼快告诉妈妈!”
  “妈……”
  “妈妈在!在这儿呢!”
  “不……疼……”
  “混蛋小子!你快醒过来啊!哥你快去喊医生!”
  “哦!”舅舅终于回神,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没多久,医生带着助手大步走了进来,将人上上下下一番检查。
  唐塘还在无意识的喃喃着:“妈……不……疼……不……疼……”却始终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
  医生怎么都查不出来究竟是哪儿疼,眉毛都快纠结到一块儿去了,回头看到家属一脸殷切的盯着自己,老脸一红:“这……”
  唐塘舅舅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是不是想说没办法?让我们等着?嗯?”
  医生吓一大跳,慌忙摆手:“别激动,别激动!我们正在想办法!”
  一旁姓叶的助手连忙拉住唐塘的舅舅:“请您冷静一下,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只是这种情况确实从未见过,一时没有一个具体的方法。不过我们正在联系国外的专家,相信很快会有答复。请你们耐心等待。”
  “好了好了,别跟医生乱发脾气。”舅妈把舅舅按到椅子上坐着,“医生都是这样的,没治过就不会治,不能怪人家。我们再想办法。”
  这番话一出口,医生和助手的脸色全部黑得跟焦炭似的,又是委屈又是恼怒。这年头医患纠纷频发,他们更是不敢乱说话,只好把郁闷吞进肚子里。
  “一群庸医!等你们什么狗屁答复!我外甥疼死了你们偿命啊!再给你们一天时间,查不出哪儿疼,我们转院!他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要去法院告你们!”舅舅忍不住暴跳如雷,深吸口气跑到外面去给朋友打电话。
  唐妈妈根本不管那边的吵闹,只一个劲摸着儿子的脸:“塘塘,你醒醒……告诉妈妈哪里疼……”
  舅妈还算冷静,对医生问道:“能止疼吗?”
  医生叹了口气,想说“试试看”,又怕这种不确定的口气遭来痛骂,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可以注射止痛剂。小叶你去拿一支过来。”
  唐塘的小竹楼里,柴火早已熄灭,窗外微微发白的天色宣告着新的一天已经来临。东来嗓子都哭哑了,发不出声音,只好瞪大眼睛,死死守在木桶旁边不愿挪窝,只有换水的时候才肯动一动。
  唐塘全身浸泡在热水中,心口处扎着数十根粗细不一长短不等的银针,呼吸和心跳已经恢复,但是都很微弱。
  云大和云二虽然被吩咐出去办事,但都没有离开。唐塘昏迷不醒,与此相比,那些阴谋阳谋的根本不值一提。人手少了总归不太方便,他们都坚持要留下来,一切等唐塘恢复再说。
  流云也没有异议,点点头便答应了。
  元宝端着盘子走进来:“公子、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先吃早饭吧。”
  流云挥挥手:“你们去吧。”
  “公子,身体要紧。”元宝劝道,“您在外面都没好好吃饭,回来又一直饿着,多少吃点吧,别把身体累坏了,四公子还等着您治病呢。”
  元宝向来会说话,知道掐着重点来。流云一听他提四公子,下意识地看了唐塘一眼,点点头道:“好,放着吧。”
  “给四公子备的药粥也快熬好了,一会儿就端过来。”
  “嗯。”流云点点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唐塘。
  东来一听四公子的药粥,连忙蹦起来,腿一麻差点摔倒,火急火燎地指指自己鼻子,无声说了句“我去端”,又揉着腿急匆匆跑了出去。
  云大喊住正要出门的元宝:“去药房领两颗润喉丹拿给东来。”
  “是。”元宝应一声走了出去。
  云大又转头看向流云:“师父,先吃点东西吧。”
  流云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云大平时在医谷就有点类似总管的意思,师父不怎么管事,里里外外很多事情都是他在一手操持。如今再一看师父对于吃早饭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顿时悲催的发现,自己这大总管的位置真的是坐定了,心里忍不住哀叹一声:劳碌命啊!
  四人围着桌子将早饭草草吃完,云大总管招呼着小厮把桌上的东西撤掉。对于师父竟如此自然地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三人都同时心有戚戚焉。
  东来端了药粥进来。流云替唐塘把了把脉,见脉相已经稳定下来,暗暗松了口气,将人从木桶中抱出放到床上,又把胸口的银针一一取出,再次探了探脉,确定没有问题了,这才拿被子将人裹好烘干。
  东来端着粥走到床边准备喂唐塘,被流云一手接了过去:“我来。”
  东来点点头,突然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带着一脸委屈和不甘默默退到床尾,睁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守着。
  流云让唐塘靠在他身上,舀了一小勺放在嘴边吹了吹,微微掐着唐塘的嘴巴灌进去,刚入口就从唇边滑了出来,连忙拿着帕子在嘴角擦了。
  看着这一系列动作,云大也像东来那样眨巴眨巴眼。其实他更想揉揉自己的脸看看是不是没睡醒,只是没敢动手。
  云二、云三也是一脸见鬼的神情默默看着。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竟然会看到师父如此温情的一面。冷面冷心的师父竟然会这么有耐心的照顾人?眼前这个不会是别人易容的吧?于是,见鬼的表情瞬间化作揣摩的神色,满屋子开始萦绕疑神疑鬼的气氛。
  流云灌了两勺都不成功,眉头皱起,看向东来。
  东来瞬间领会精神,连忙狗腿的跑过去,接过革命的火把。试了两次,照样喂不进去,革命火把熄灭,东来一边替唐塘擦着嘴角,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瞄流云脸色。
  流云看看东来,又扫视立在旁边的三根呆木桩,拿过东来手中的碗,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淡淡开口:“你们都出去。”
  几个人微微一愣,然后非常听话的将自己关在了门外。


☆、26胡话被审

  流云将视线落在唐塘的脸上,一直没有抬头,直到关门声响起,才稍微动了动,侧过身子让唐塘靠的更舒服,又舀了一勺药粥慢慢吹凉,托着他微微仰起的脑袋,将粥慢慢灌进他嘴里,同时轻揉喉咙,希望能咽下去。这一系列动作做得倒是仔细,可惜唐塘意识全无,根本不会主动吞咽,结果依旧是颗粒未进,又从嘴角淌了出来,只好再次拿帕子擦了。
  流云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碰了碰,舀出一勺含在自己口中,俯身低头,怕再从嘴角溢出,双唇紧紧贴上去不留一丝缝隙。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低垂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顿了顿,随后伸出舌尖将粥顶进喉咙深处,又拿手指捏了捏,这才勉强灌了进去。
  接着又如法炮制,一口接着一口的喂着,一碗粥很快见底。把人放平拿被子盖好,将守在门外的东来喊了进去。
  东来粗着公鸭嗓子应了一声,火急火燎地推门进屋,很快又端着空碗跑了出来。
  云大瞟了眼干干净净的碗底,摸着下巴疑惑地眯起眼睛若有所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一时又想不明白。
  流云医谷经过一整夜的折腾,恢复了平日里各自或忙碌或悠闲的状态。几个师兄突然很不习惯吃饭时少了点什么的怪异感觉,没有唐塘在一边插科打诨,顿时像缺了一碟下酒菜,没滋没味的。
  唐塘一直昏迷不醒,每日三餐都只能熬药粥下肚。每到进餐时,流云总是命令东来到外面去候着,对于这点,东来又是不解又是委屈。四公子一直是我照顾的么,现在他中了什么劳什子的毒,我这都担心死了,恨不得寸步不离,现在怎么连吃个饭都不让我看着呢?
  一到晚上,东来心里更是沸反盈天的闹腾。四公子睡觉前我都要去给他盖盖被子吹吹蜡烛什么的,要伺候好了才睡的么,现在不把人伺候周全了就让我去歇着,我哪里睡得着啊……
  当然,心里活动虽然丰富,东来外表看着绝对是说一不二、说东不西的听话乖顺,让他出去就出去,让他进来就进来,让他端水就端水,让他睡觉去,他自然也不敢自作主张的留下来。就公子那张冰山脸,稍微使点颜色他就能吓得腿软,这可不是四公子,不能乱说话,只有点头应是的份儿。
  流云每隔一个时辰替唐塘检查一次,晚上也不回自己院子,就在他身侧躺下来休息。云大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憔悴下去的脸色,心知是夜里没睡好的缘故,于是送了宁神香过去,让他好好休息,说可以由自己和云二、云三轮流守夜。结果师父只扔下“不用”两个字,硬生生将他赶了出来。
  院子里撒着明月的清辉,几片新飘下来的落叶也染上了淡淡的光晕。云大仰头看看天上缺了口子的月亮,发现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天气都这么凉了。手指在脸侧挠了挠,不由一声叹息:“秋天都快过了,四儿你赶紧醒过来吧!”
  屋内的烛火并未熄灭,昏黄的光晕映在窗纸上,摇摇曳曳,云大回头看了一眼,挥挥衣袖离开了。
  流云手指扣着唐塘的手腕,侧躺在床上闭目休息,迷迷糊糊间猛然心头一跳,眼睛倏地睁开,赫然清明。探了探脉,连忙撑起身子看过去。唐塘眉头皱起,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停了半天没有动静,眼珠子动了两下,眉头又舒展开来,嘴唇也重新抿紧。
  “四儿……”流云轻轻唤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甚至下意识的将呼吸放得很轻。
  唐塘眉头又皱了几次,突然逸出一丝痛苦的□,嘴唇轻启,发出微弱的声音:“妈……”
  流云愣住,思索了一会儿,确定没听懂他在喊什么。
  “妈……”同样的音节再次逸出。
  流云坐起来,曲起一条腿撑着膝盖看他,眉头轻蹙,眼中映出的烛火跳动着,晦暗不明。
  “妈……”
  流云脸色顿时焦黑,睡眠不足让他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喉咙里磨着一颗石子:“四儿!”
  唐塘的两扇睫毛开始颤抖,眼皮下的珠子混乱的转动起来,似乎在努力睁开眼睛,嘴巴动了几下,过了好久才重新发出声音:“师……父……”
  流云胸口一窒,呼吸霎时变得几不可闻,握住他的手腕,藏不住紧张之色的眸子紧紧锁住他:“四儿,睁眼!”
  唐塘意识模糊了很久,身体痛得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脑中混沌一片,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四周雾煞煞的一片灰蒙。
  “四儿。”一道熟悉中又带着点陌生的声音冲破浓雾传入耳中。
  谁在说话?四儿?四儿好像就是我吧?
  师父!是师父在喊我!
  四周的灰雾开始渐渐稀薄,唐塘努力睁眼,很疲惫,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继续挣扎。也不知过了多久,全身早已麻木的疼痛爬上四肢百骸,痛感越来越明显,渐渐地,眼前出现了一丝亮光。仿佛开了一道门缝,缝里有橘黄色的温暖光源。
  唐塘慢慢睁开眼,光斑晃动凌乱,光斑里包围着的影子有点熟悉,可是怎么都看不清,像是失焦的相机。过了很久,相机慢慢调好了焦距,一对漆黑的眸子赫然撞入镜头的视野中,眸中的关切清晰可见。
  “师父……”没花一秒钟就认出了人,本能的,嘴角翘起,好像身上也不那么疼了,“我没死?”
  “嗯,要喝水么?”流云低声问道。
  “嗯……”唐塘眼珠子吃力地朝旁边转,“老妈呢……”
  流云端着杯子的手一顿,回头看他:“什么?”
  唐塘眼睛还没怎么适应光线,被边上的蜡烛一刺激,瞬间迸出了泪花,痛苦地眯了眯眼:“老妈来过了?”
  “谁?”流云视线落在他亮晶晶的眼角,瞬间阴沉了脸色。
  周遭的气温陡然下降。
  惊!!!
  唐塘浆糊般的脑子瞬间惊醒,倏地瞪圆眼珠子,惊恐地看着流云半明半暗的脸。
  我说了什么……
  我靠啊!老子刚才到底说了什么混帐胡话?!老妈怎么可能来这里?!
  一瞬间,唐塘全身血液迅速褪去,一个非常煞风景的念头冒了出来:所谓“脑海中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的感觉就是我现在这样吗?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各自揣摩着心思僵持了数分钟。
  唐塘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惊恐之下痛感全部消散。
  流云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念着他现在体质虚弱,稍稍缓和了脸色,端过杯子把僵硬挺尸状的人扶了起来:“喝水。”
  “哦……”唐塘吁了口气,想伸手拿杯子,胳膊抬了都不到一厘米,剧痛再次袭来,只好颓然放下,见师父已经拿着杯子凑到唇边,只好乖乖张嘴。
  “你希望谁来过?”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耳侧响起。
  “噗……”茶水喷出,胸前的棉被瞬间湿了一大滩,唐塘瞪着眼痛苦的咳嗽起来。
  “好好喝水。”流云不悦的替他拍拍背,又端着杯子凑过去。
  唐塘一脸委屈,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师父你要让我喝水就别整这么吓人的问题好不好?
  唐塘看他没再说话,颤着一颗小心脏边喝边偷偷瞄着对方脸色。
  流云看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心中更加不悦。
  唐塘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熬着,刚刚清醒过来的脑子此时已进入高速运转状态,只希望这杯子是个聚宝杯,里面的水永远喝不完才好。
  流云等得不耐烦了,沉声道:“喝完了么?”
  唐塘连忙点头,乖乖闭紧了嘴巴再不碰一口。
  杯子落在桌上的声音明明很轻,可听在某人耳中却像是包青天手中的那块惊堂木,“啪”一声,头皮一紧,连带着魂都被震出去老远。
  “可以说了么?”流云拉开距离,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倒真有几分审问的架势。
  “说什么?”唐塘睁大一双无辜地眼睛回看他,一看师父变了脸色,连忙点头,“我说,我说,师父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
  流云对于他这种拙劣的装傻充愣技巧实在无语,又不忍心拿他怎么样,顿时一股气憋在胸口,提不上来又压不下去,生平头一回体会到憋屈的感觉。
  唐塘瞟了眼他掩藏在冰冷眼神中的小火苗,心肝一颤,脱口道:“我想小黑了……”
  流云憋着的那股气顿时破了功:“什么?”
  “老马……嗯……就是……呃……小黑……”
  室内一片静默,两人再次僵持数分钟。
  唐塘不安地半躺着,一动都不敢动,心惊胆战的等着接下来的审问。
  流云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突然下床走到门口打开了门:“东来!”
  东来裹着一身凌乱的衣裳,揉着眼跌跌撞撞地奔过来:“公子,四公子怎么了?”
  “你的四公子醒了,去喊大公子过来守着。”
  东来听到前半句顿时惊喜不已,抬腿便要飞奔进房间扑到唐塘身上,突然又听到后面半句,愣了一下,连忙转身跑出了院子。
  流云负手立于门侧,一直没有回头。廊檐下的竹灯在夜风里轻晃,光晕笼罩下,挺拔的身姿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异常清冷。
  唐塘抿着唇沉默,眼前的背影突然与某一天的重合,似乎是送翡翠扳指的那次,师父也是这样站着,月色中面对着一片幽幽的竹林,不说话,也不动,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人,醒目,却很寂寞。
  胸口蓦地一痛,唐塘咬了咬唇:“师父……”
  流云背影一僵,没有回头,抬起腿走了出去。
  一阵凉风从敞开的大门灌了进来,唐塘一颗心迅速下沉。师父生气了……
  唐塘委屈地皱了皱鼻子。我想说的啊,随便从幼儿园开始纵向陈述,还是从七大姑八大姨开始横向陈述,怎么都行。我一滴不漏的全部老老实实交代是没问题,但是,怕你接受不能啊……
  云大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唐塘一脸委屈的小样儿,笑了笑走过去替他把脉:“你可算是醒了!感觉如何?渴吗?”
  唐塘回过神冲他咧着嘴吧笑了笑:“喝过水了。大师兄,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你说呢?”云大笑眯眯地看他,“师父都憔悴得不成人样了,一天两天能熬得出那个样子?”
  唐塘愣住,眼前蓦然闪过醒来时师父的眼神,一颗心涨得满满的。
  “咦?说到师父,师父人呢?”云大左右四顾,有点惊讶。
  “休……休息去了……”唐塘心虚答道。
  云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旁边突然刮来一阵旋风。
  “四公子!”东来满面飙泪,横冲直撞地扑到唐塘身上,“四公子,你可总算是醒过来了!呜呜……我担心死了……”
  “嘶——”唐塘痛苦的闭上眼睛,身上被东来这么一撞,痛楚像蚂蚁一样四处啃噬。
  “毛毛躁躁的!”云大赶紧把东来拖起来,“你这样怎么照顾你家四公子?”
  东来吓一大跳,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四公子,哪里疼?我……我……”眼泪飙的更凶。
  “没……事……”唐塘哭笑不得,咬着牙忍痛道,“不动还好,不怎么疼……这什么玩意儿啊……哎呦我靠,这什么毒怎么疼得这么厉害?”
  “并非中毒,是卵蛇蛊。你体内现在有虫子,还没捉干净呢。”
  “虫……虫子……”唐塘瞪着云大,后背冷汗飞流直下,顿时有股全身发痒的恶心感觉,颤着声音道,“我……我想洗澡……”
  东来总算是找到一个赎罪的机会,卖力点头:“我去烧水!”说完又卷起一阵小旋风消失在门外。
  “待到寄生于你体内的蛊卵孵化,便要第二次捉虫了。”云大看唐塘汗毛直立的样子,摸了摸下巴,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又笑眯眯补充道,“不过你放心,配上师父特制的药,这些东西早晚都能清除出去。”
  “师……师父!”唐塘突然恐慌起来,“师父有没有事?啊?”
  “没……”云大一愣,“师父当然没事。”
  “师父也被那毒蛇咬了!怎么可能没事?”唐塘焦急道。他就只给师父吸了几口毒血而已,要真那么容易就解决,他自己现在也不会这个样子了啊!
  “也被咬了?”云大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小子病糊涂了吧,师父除了有点憔悴,哪里像是被蛇咬了?哎?等等!
  “你的意思是,师父和你是被同一条蛇咬了?”
  “嗯。”
  “噢……那便无碍。”云大放下心来,“这蛇必定是先咬的你,这蛊只能下一次,等再咬师父那一口就只剩些毒汁了,不过看师父的样子,定然是已经把毒逼出去了。”
  “真的?”唐塘还是不放心。
  “骗你做什么?”云大好笑地拍拍他脑袋,“你看师父哪里像中了蛊的样子?”
  “噢……那倒是……”
  云大看着他,眨眨眼道:“你把师父气跑了?”
  “唉?你怎么知道?”唐塘眼睛瞪得溜圆,看到云大突然愣住的神色,立马反应过来,暗暗唾骂了一声:靠!套我话!
  云大轻笑:“还真是被你气跑的?真能耐,这才睁眼多久,就把没日没夜守着你的恩师给气着了。”
  能耐你个头啊能耐……等等!
  “你说什么?师父没日没夜守着?”唐塘扭头瞪着云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生怕刚才是自己的幻听。
  云大瞧着他渐渐红上来的耳根,顿时跟见了稀罕物似的,脑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愣了好一会儿才接他的话:“是啊,师父这些天都没休息好,我跟着他这么多年,还从未见他如此模样。”
  “什……什么模样?”唐塘疑惑道。
  “自然是担心一个人的模样,师父很担心你。”


☆、27听了墙角

  唐塘心跳快了半拍,突然不敢跟云大对视,眼神飘向了别处。他一直相信自己的判断,师父看起来冷漠,其实也有心肠软的时候,只是没想到师父对他的关心已经到了昼夜不舍的地步。如此,他已经很知足了。
  “你……”云大迟疑的开口。
  “啊……我……”唐塘心不在焉地顺嘴答了一句。
  “耳朵红了……”云大看着他神思恍惚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啊……红了……”唐塘又顺嘴跟了溜出来一句。
  云大一愣,顿时止不住笑意,猛地捂住脸侧过头,将笑声憋在了肚子里,缓了好久深吸口气整了整脸色,又回头看着发呆的人语重心长道:“师父待你很好。”
  “啊……嗯……”嘴角翘起,红晕开始往脸上爬。
  “噗……”云大再没能忍住,撑着床头闷笑不已。
  唐塘惊醒,不解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哎呦……没什么……”云大看他那一脸傻样儿,一手捂着肚子笑得更没形象,“肚子痛……”
  “肚子痛有什么好笑的?”唐塘看他那眼神儿像在看一个白痴。
  “哎呦我的娘亲……更痛了……”云大站起来痛苦地挥了挥手,“我出去缓一会儿……”
  唐塘莫名其奥妙的看着他走出去,片刻后又看着他一脸淡定的走进来,突然想起刚才听到的一个词:娘亲!
  我勒个去!我怎么那么笨啊!唐塘恨不得敲开自己的脑袋,看是不是睡了那么久真的长浆糊了。刚才师父问话的时候,我只要说老妈就是娘亲,那不就结了?谁还没个娘啊,真是的!
  完了完了,师父那种性格,不会是要怀疑我的过去了吧?说起来,我这的确算是来路不明人口,师父竟然从来没有问过。现在好了,肯定起疑了,江湖那么险恶,估计会以为我是哪个门派的卧底。那可真是要惨到家了!
  云大看着他惊疑不定变化万千的脸色,凑过去好奇问道:“四儿,你在想什么?”
  “师父啊……”唐塘想也没想顺口答道。
  云大坐回凳子上,翘起腿撑着胳膊看他,眯着眼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
  第二天天还没亮,医谷的公鸡赖在鸡窝里尚未打鸣,唐塘的小竹楼就开始热闹起来。一拨又一拨慰问人群挎着篮子端着盘子,陆陆续续来看他,这待遇堪比住在医院高级病房的领导。
  唐塘有些受宠若惊,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享受到这等福利,心中不免感动。但是经不住那两张不甘寂寞的嘴皮子,开口就道:“来就来嘛,送东西多麻烦啊,直接揣点儿银子多省事。”
  一干人等纷纷石化。三个师兄也颇无语地看着他,心里冒出来的想法前所未有的一致:要不是看他还躺在床上,早就群起而攻之了。
  唐塘原本经过深思熟虑,想着去跟师父解释一下老妈就是娘亲这回事,以防被误会成卧底。可惜磨不过医谷里人数众多,还一个比一个热情,从天不亮开始,一直到夕阳落山,院子里就没断过人,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大家都是觉得他人好相处又好玩,喜欢跟他亲近,有些人是上午来了下午还来,有些饭点儿上来的,就蹭在一边跟他一块儿吃饭。等到最后人全部散光,天都已经黑透了。
  今天是没机会跟师父解释了……多拖一天,猜疑就多增加一分,我这小命就多危险一分啊!想到这个,唐塘疲惫不堪地哀叹:“天要亡我……唔……”
  “呸呸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东来死死堵住他的嘴,“四公子你可别乱说话!”
  唐塘弯起眼睛笑着点点头。
  东来瞪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将手拿开。
  “天——!”唐塘喊了一个字,眼看着东来的小爪子又要伸过来,赶紧住嘴,笑嘻嘻道,“哎呦东来还是个小迷信!”
  东来委屈地瞪着他:“还笑!你知不知道你中的毒有多厉害?差点就死了!你还瞎说……你……我们都担心死了……四公子你可千万别再说这些话了……”说着说着眼眶里湿成一片。
  唐塘愧疚地看着他:“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了!”
  见东来放心的点点头,接着道:“你跟我讲讲我晕着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况?”
  东来点点头,搬了一张小凳子往床边一坐,大有一番畅所欲言的架势。
  唐塘哭笑不得:“捡关键的说。”
  “啊?关键?”东来迷茫了一会儿,颓然的低下头,“关键时候我都是在外面守着的,不清楚里面的状况。后来公子喊我进去,我正在给你擦身子,你就突然断……呸呸……你就……那个,鼻子里面没有……嗯……那个……”
  东来抓耳挠腮半天,不知道用什么代替“断气”这个词才好,最后心一横决定跳过去:“之后,公子把你泡在木桶里,心口上插了好多针,这才把你救回来。难怪人家都说公子是神医,公子有本事让人起死回生!”
  话音刚落,东来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捂住自己嘴巴。
  唐塘诧异道:“你是说,我断过气?”
  东来又跳起来捂他的嘴:“呸呸呸!不许瞎说!”
  唐塘眨眨眼,等他手松开,笑起来:“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我现在挺好的。”
  东来撅着嘴点点头。
  两人又随便说了一会儿话,唐塘突然皱眉:“哎呦,东来,快帮把手,我要尿尿……”
  东来赶紧吃力地把他扶起来,嘴里不满地发着牢骚:“四公子,你这个毛病怎么老是改不了呢,幸好只有我听得到。在外面可不能这么粗鲁,万一让公子知道你丢他的脸,肯定饶不了你!”
  “完了完了,东来你成小老头了。”
  两人说说道道的,唐塘很快就开始疲倦,不得不感叹一声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最后只好乖乖让东来服侍着躺下了。
  一整天都没见到师父,唐塘心里空落落的,明明很累,却死活睡不着,只好睁大一双眼睛瞪着黑漆漆的屋顶。
  想到出门在外每天跟师父朝夕相对的日子,唐塘心里更加失落。那一个月,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人在眼前,晚上睡觉前再看一次,说错话了会被瞪眼,卖个乖会被揉头发,冷了就被圈起来,泡澡睡着了就被抱到床上拿被子裹紧。原来,师父真的不是他外表看上去那么冷漠……
  唐塘躺在床上浑身难受,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就全身疼痛,真搞不懂,又不是外伤,怎么弄得好像全身细胞都重组了似的,哪儿哪儿都不自在。要不是怕疼,他真想在床上滚上两圈以发泄郁闷。
  能不郁闷吗?温柔的师父再也没有了,回到医谷一人一个院子,哪有理由一直在人眼前晃啊。更重要的是,师父他生气了啊!!!唐塘瞪着屋顶,唯一能做的就是鼓着腮帮子吹头发,拿脑门上长的有点长了的碎刘海撒气。
  不过要是这屋顶是透明的话,他估计能吓得直接从床上蹦起来。他心心念念的师父此时正静静的站在他的屋顶上,不偏不倚,就在他目光所在的那条直线上。
  流云一天没出自己的小院,这在以前原本也是很平常的事,每天呆在里面写写字看看书练练剑,过的当真是心如止水。可现在情况完全突然有些不受控了,一整天都心绪不宁,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有睡不着觉跑到徒弟屋顶站岗的那一天。
  心里记挂着唐塘身上的疼痛,又对他那种遮遮掩掩的态度恼怒不已,这种坐立难安的感觉对他来说实在陌生,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
  正踌躇着要不要下去看看,突然听到唐塘吼了一嗓子:“东来——”流云心里一紧,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地从屋顶跳下去,落在了院子中央。
  “把我的剑拿过来——”
  流云半抬起的脚步顿住,挑了挑眉疑惑的看向昏黄的纸窗。
  “四公子,你要这剑做什么?”东来一脸嫌弃的半拖半抱着那把黑剑走进房间,“这剑可真难闻,还那么重……”
  “难闻?”唐塘愣了一下,“啊……沾着蛇血呢吧?没给我擦一擦?”其实还沾着人血,他怕吓着东来,省略掉了。
  “没呢,四公子你一回来就昏迷不醒,没顾得上它。”
  “哦,那你现在帮我擦擦,擦干净就没那么难闻了。”
  东来听话的拿着沾水的帕子擦起来,边擦还边翻着嘴皮子嘀咕:“四公子,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要这把剑做什么?又腥又臭的。”
  “睡不着啊。臭什么,你这不正擦着吗?”
  “睡不着也不用拿剑啊,你现在动不了,练不了剑。”东来擦了几下把鼻子凑过去闻闻,恶心的皱起眉头,擦得更用力了。
  唐塘乐了:“谁说我要练剑了?我就抱着看看不行么?”
  东来噗一声笑起来:“又冷又磕人,有什么好抱的?”
  唐塘弯着眼睛笑:“催眠。”
  “剑怎么还能催眠?”东来把帕子放水里揉了揉,干活很带劲,“四公子,这把剑是这次在外面买的吗?以前没见过。”
  “嗯。”唐塘嘴角翘起,声音里都透出一丝甜意,“师父送我的。”
  “公子对你真好!”东来感叹道,这话说得可一点不含糊,完全发自肺腑。这几天公子对四公子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心里亮堂着呢。不少人都说公子跟变了个人似的。
  唐塘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楚,想到醒来时看见师父憔悴的面容,忍不住问道:“师父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守着你呗,差不多一步都没离开过。”东来又凑到剑上闻了闻,继续擦,“四公子,这把剑怎么黑不溜秋的?一点都不好看。”
  唐塘有些走神,心不在焉道:“好用。”
  “嗯,我猜也是,公子挑的肯定是好的。”东来点头。虽然他有点怕公子,每次看到那张冰川脸都胆战心惊,但是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对公子如滔滔江水般的景仰。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仰慕强者。
  “东来,我睡了几天?”
  东来掰着指头数了数:“八天。”
  那么久?!唐塘大吃一惊,一时没想起来医院的他都躺了好几个月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连续八天没好好休息了,现在我好不容易醒过来,应该暂时别打扰他,解释不解释的,晚两天没关系吧?
  “东来,我走了这一个月,你有没有好好念书啊?”
  “当然。”东来自豪地翘起了下巴,“只要是四公子给我标过音节的字,我全都认得了。”
  “呦,那么厉害?”唐塘打趣,“我这老师当得可真自豪!”
  “四公子快别夸了,我都不好意思了。字是认得,就是写得太丑。”东来略带羞赧地挠挠头,认真问道,“老师是不是就是师父的意思?”
  “啊……算是吧……”唐塘想了想,又改口道,“不对,老师是先生,就是学堂里的那种老夫子。”
  东来咧着嘴笑起来:“四公子这么年轻,才不是老夫子呢!”
  “对了,东来。”唐塘突然脸色紧张,“我给你写的那些字没被人看见吧?”
  “没有,放心吧。”东来拍着胸口,“我都收好了的。”
  唐塘一想到自己闹出的大乌龙,竟然在师父面前喊老妈,顿时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连带着对那些拼音啊字母啊,都有点紧张起来。他想了想觉得不太放心,又刻意压低嗓音制造出一种紧张严肃的气氛:“一定要收好了!千万不能给别人看见,尤其是不能给师父看见!”
  东来郑重点头,再一次拍胸脯保证。等到把剑擦得差不多了,站起来道:“我去换盆水,再擦一遍就好了。”
  “嗯,去吧。”
  东来端着水盆出门,拐弯时忽然眼角扫到什么白色的东西一闪,他转着头四处看看,什么都没发现,估摸着大概是刚才盯着黑剑时间太久,眼花了,也没多想,便把水往院脚的柳树跟下一泼,又去打了盆干净水来。
  等他把剑和剑鞘都拾掇好后再一闻,确实是好多了。不过毕竟是开过锋的剑,气味和原先总归有些不太一样,好在这些细微的差别他也闻不出来,自己觉得挺满意的,便费力地抱起剑往唐塘身边一搁。
  唐塘心满意足地搂在怀里,宝贝似的蹭了蹭,很快便弯着嘴角沉睡过去。
  东来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想起四公子再三叮嘱的事情,翻开床上的褥子,把压在底下的一叠纸拿出来翻了翻,又仔仔细细数了一遍,确定一张都没少,这才放心的又把东西塞回原位压压好,躺下睡了。
  没多久,床前便立着一个白色人影。
  流云一边暗暗骂东来缺根弦,决定以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定不能交代给他办;一边又很庆幸他缺了这根弦,将人点了睡穴往床里面推了推,翻开被褥找到了那一摞纸。
  就着烛火将写满字的纸一张一张翻开,流云眉头越皱越高,看不懂为什么每个字上面都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鬼画符一样的记号,但看下面的汉字,除了难看一点,也没别的特征,拼凑到一起也就是一些简单的词语和句子,推敲了半天也看不出来有什么藏头藏尾的涵义。翻到最后面两张,上面就全是鬼画符了。
  流云盯着这些纸,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唐塘刚进医谷时的样子,稀奇古怪的发式,稀奇古怪的衣裳,稀奇古怪的口头禅,现在还有这些稀奇古怪的鬼画符。他拿手指在那些惨不忍睹的汉字上面敲了敲,心里想道:看来还少了一门功课,练字!
  唐塘一夜好眠,第二天醒来时神清气爽,脑子也活泛了许多,便开始理了理最近的事。他想不通为什么在昏迷时会听到老妈的声音,究竟是幻觉,还是他回到过那边的身体,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东来说他曾经断过气,难道是那个时候回去的?
  这样一想,唐塘忍不住抖了一下:不会要在这边挂掉才能回到那边吧?那多凄惨?!自己还这么年轻,难道要英年早逝?如果不英年早逝,难道等年纪大了胡子花白了寿终正寝了再回去?那就太不孝了!
  他很想再给老妈写一封信,可惜现在不说自己身体不行回不去吧,单是这风尖浪口上,他就不敢有什么动作。想想算了,还是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28好奇来历

  唐塘昏迷了八天没觉得累,反倒是醒来后才过了一天就被折磨得受不了,身上的痛感并没有消失,还要整天挺尸一样赖在床上,这对于他这种坐不住的性子来说,实在是难熬到极点。
  吃过早饭又挺了一会儿,唐塘痛苦不堪,眯着眼虚弱的哼哼:“东来——”
  东来正抱着一床褥子准备拿出去晒,一听他喊连忙放下东西跑过来:“四公子,你是要起来方便吗?”
  “你!”唐塘犯了个白眼,哼哼唧唧,“帮我捉点蚂蚁过来。”
  “啊?你要蚂蚁做什么?”东来愣在床边歪头看他。
  “无聊啊,数着玩玩。”
  东来抛出去一个同情的眼神:“四公子,你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要!太要了!”唐塘忙不迭的点头,“再不出去我就发霉了。”
  他能躺能坐,就是不能动,一使劲儿就一阵钻心的疼,但是要让东来扶他去的话,他还是要自己走路。东来也想到这一点,眉头皱成小山丘:“四公子,我抱不动你。我还是去喊公子过来吧。”说着便要往外跑。
  “别!别喊!”对上东来疑惑的眼神,唐塘硬着头皮道,“去把大师兄喊过来就行,师父可能在休息。”其实他是还没想好怎么把那个乌龙给圆过来,担心提到老娘会被问老家在哪儿啊啥的,太特么为难了。
  这边话音刚落,屋子里突然光线一暗。抬头一瞧,流云已经长身玉立在了门口。
  “师父!”唐塘看到师父出现在这儿,一下子被欣喜冲昏了头脑,眼睛一亮,咧着嘴龇着牙就跟人打招呼,完全忘了一秒前还在想着先别见到师父才好。
  东来喜道:“公子来得太巧了!四公子正说要出去晒太阳呢!”
  流云意味深长地看了东来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
  东来完全没有领会到他眼神中有什么含义,喜滋滋地抱起被褥出去了。天气一天天转凉,四公子的床上需要再添一条被褥,这样才睡得暖和。
  唐塘念了一夜的师父,此时看到人就在眼前,一步一步缓缓朝自己走来,心跳猛然加速。眼中的一袭雪色长衫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轻飘飘的衣摆也好似注入了生命,每摆动一下,就离自己更近一分,撩拨着心头的弦,一颤一颤的。
  秋正凉,心却烫。
  他一直以为,只要能看到就好,不会也不敢有太多的想法,但是这一瞬间,突然发现自己错了。他低估了自己的渴望。
  流云一言不发地走到床前,黢黑的眸子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拿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抿着唇弯腰将人横抱起来。
  从床前走到外面的院子,一路不紧不慢,一声不吭,只听到衣料摩挲的声响。这个漫长的过程对唐塘而言,真是痛苦不堪。
  醉酒时、昏迷时,都被这样抱过,但那会儿他是没有知觉的,现在也不记得那些事,可眼下是青天白日啊,他还这么清醒,一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才好,横竖不是地方,太想挖个地洞藏起来了。
  能不藏么?大老爷们儿被一个公主抱整的面红耳赤多不合适啊!这一切都拜那条蛇所赐,要不是那条蛇,他就不会全身都使不上力,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丢人。唐塘紧闭双眼默默诅咒那条该死的蛇找不到投胎的路,最好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走到院子中间阳光最充足的地方站定,唐塘一直没被放下来,忍不住好奇的睁开眼。流云低着头看他,两人视线撞个正着。唐塘一下子就陷入了那对幽幽的深潭,挣扎了好久才挪开视线:“唉?怎么没有躺椅?”
  “东来去搬了。”流云说话的时候依旧低着头,“你刚才闭眼做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唐塘顿时呼吸不畅。师父你不要用这么低的声音说话好不好,靠的这么近,太让人浮想联翩了。
  “阳光刺眼……没适应……”吞吞吐吐随便找个借口。
  正好这时东来过来了,唐塘暗暗吁了口气。
  东来哼哧哼哧地拖着躺椅摆到他们旁边:“四公子先坐着,我再去取张毯子来。”说完又甩着两条腿跑开了。
  流云弯腰将唐塘安置到躺椅上,帮他挪了个舒服的位置。
  两人贴的很近,温热的气息彼此缠绕着。唐塘心口蓦地一紧,像是被青草尖儿挠了一下似的,下意识想不顾疼痛伸手搂住师父的脖子,手指颤了两下万分挣扎地控制了动作,总算没有做出无法想象后果的蠢事。
  但是流云将他安置好却没有急着起身,视线从很近的距离直直落进他的眼里,背着光,看不出喜怒。
  唐塘仰躺着,只觉得师父全身上下晕染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看起来很温暖,但这样被人居高临下看着的姿势让他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师父是不是还在生气。
  说起来,师父从未问过他的来历,上回那个神秘兮兮阴阳怪气的苏老板也不知道有没有跟他说什么,师父的确有理由怀疑他。
  但是,他也不想来路不明的啊,他比泉水还要清比豆腐还要白,有什么好怀疑的?真是六月飞雪三年大旱啊……
  流云看着他眼中的纠结,知道他还不想说,便不打算再逼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唐塘不会害他,性子冷惯了也没有兴趣问别的,但是现在却突然忍不住好奇了,想知道了。
  很奇怪的感觉,他向来只在乎何人会对他不利,何人需要防备,除此之外一切事物都入不了他的眼。这还是头一回,他主动想了解一些他从不曾关注的事。
  他伸出手,将唐塘额前戳向眼睛与睫毛混在一起的碎发拨开,淡声道:“以前都是短发么?若这么长不习惯的话,就让东来替你剪掉些,免得刺了眼睛。”
  “……”脑子一嗡,唐塘顾不得回味这种类似亲昵的举动,一下子被师父的话弄得紧张起来。也不知道这话是随意说说呢,还是大有深意?
  “没事……”唐塘挤出一个笑容,“我原先也是长头发来着,后来剃光头了,好不容易长这么长,哪能再剪啊!”
  唐塘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没搭好,信口胡诌得相当没水准,话没说完心里就淌血了:难道我想说我之前是出家当和尚的?这也太苦逼了吧……
  “光头?”流云眼中流露出疑惑之色,随即又恢复平静,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淡淡道,“算了。”
  不剪就算了?还是不说就算了?
  唐塘头一回痛恨师父惜字如金的性格!
  流云突然侧头朝一边望去,随即视线所及的方向传来东来的脚步声。
  长发一倾而落,滑到唐塘颈侧,随着清风摆了两下,柔软的发梢从他颈窝扫过。刚刚还紧张不已的某人再次神思荡漾。
  这个暧昧的姿势让师父喉结下面光滑的脖颈一览无余,衣领下的风光若隐若现。
  这个刺激,有点大了吧……
  唐塘正眼热着,控制着蠢蠢欲动的爪子,就见师父缓缓直起了身子,随即东来的声音闯入鼓噪的耳膜:“四公子,毯子来啦!”
  唐塘一个激灵,瞬间将理智拉回,无比愤恨的目光投向笑嘻嘻跑过来的东来脸上。
  流云接过东来手中的毯子替他盖好,在躺椅的一侧坐下,拾起他手腕把脉。
  唐塘盯着自己的手腕,总算找回了正常的思路:“师父,下一次毒发是什么时候?”
  “十日之内。”流云探了一会儿,将他手腕松开,塞到毯子底下,想到现在唐塘身上所有的痛苦都是替他受的,心里的滋味颇为复杂,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四儿……”
  “啊?”唐塘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应了一声。
  “这样的痛苦还需再经历几次,你,受得住么?”
  唐塘愣了一下,很想挠挠头来回忆一下之前的经历,可又怕手动疼了,只好翻翻眼皮子,想了半天才道:“我那会儿是昏迷的,也不太清楚身上的感觉。不过我觉得十有□还是能顺利挺过去的。”
  流云看他一脸不在乎的神情,心里有些不舒服,很想伸手去揉揉他的头发,可念到不久前才揉过,手上的动作顿住。
  眉头皱起,除了杀人,他极少跟人有这么近的接触,一时间忽然对自己最近习以为常的举动有些不解。
  唐塘还在想着身上的毒,也不知道是不是经历过两次生死的缘故,他对于能不能活下去倒真是不太在意,可一想到身体里面有那些诡异的东西存在,还是觉得犯怵,皱着眉咕哝:“这东西怎么那么厉害,竟然一次弄不干净。”
  “上次的蛇你可看到了。”流云心里的恨意再次被勾起,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蛇能养蛇,蛊亦能养蛊,杀了一个还藏一个。蛊卵用药很难对付,需等它化出虫来才用针硬逼出体内才可以。”
  唐塘听了一通恶寒:“那万一除不掉,会怎样?”
  “噬骨、噬血、噬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句话简直就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的,字字带血。
  “这江湖,终归是没有宁日。”流云扭头看向院墙,目光再一次充满血腥。这么多年,总有人时不时来搅扰一番,他不计较、不去查,不过是懒得理会罢了。那些人,真当流云医谷是吃素的么?
  “好歹毒!”唐塘听了那些症状,屁股底下像戳了针似的难受,很想挪一挪。
  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苗疆有“蛊”这种东西,当时只觉得非常神秘,没想到现如今竟然种在了自己身上,而且还是高级别的。但是再想想又觉得有点不对劲,不由问道:“如果真是求死不能,那我怎么会断气?”
  流云手一颤,扭头看着他,目光透着决绝,眼角却掩不住一丝歉然,一字一顿道:“我不会让你死。”
  唐塘怔住。
  流云幽潭似的黑眸紧紧锁住他:“这样的事,今后不会再发生。”
  唐塘出神的望着那双眼睛,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说过会护你周全,是我食言了。”流云脸色平静,心里却思绪沸腾,恨不得将背后之人揪出来千刀万剐抽筋剥皮。他从来是淡漠得连杀人都懒得动第二刀,这还是头一回勾起了将仇人找来慢慢折磨致死的念头。
  “师父……”唐塘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只是对于师父的话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不用自责。”
  流云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突然以肉眼难见的速度飞快伸出手指朝不远处的一片竹叶弹去,竹叶如利剑一般射向院墙的上方。
  “哎呦……”随着一声惊呼,半空里突然滚下来一个人,摸了摸头哼哼唧唧地爬起来。
  流云冷眼看着地上一坨紫色的人球:“躲在上面鬼鬼祟祟做什么?”
  唐塘眨巴眨巴眼,直到地上的人爬起来抖抖华丽的衣袍,这才回过神:“大师兄,你这是唱戏还是耍猴呢?”
  云大站起来嘿嘿一笑,掸掸衣袖道:“师父别生气,我来是有正经事要说的。”
  “噗……”唐塘眼睛瞪着云大,突然不可遏制地笑了。
  “你笑什么?”云大瞪他。
  唐塘笑得更厉害了,身子又动不了,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花在喉咙间,累的直喘气。
  流云瞥了眼云大头发中间倒插着的那根竹叶,将脸撇到一边,淡淡道:“好好的门摆在那儿偏不走,在这儿丢人就算了,出去给我收敛些。”
  云大知道他没生气,眯着眼笑嘻嘻道:“不就摔个跟头嘛,丢不了人,小时候练功不也经常摔么。”
  唐塘端详着他头上那片半黄半绿的叶子直乐:“大师兄,你的新簪子挺美的,下回出去喝酒会姑娘可以就这样戴着,特招人喜欢。”
  “是吗?”云大顿时面露喜色,抬手在几天前新买的青玉发赞上摸了摸,完全没发现插在一旁被唐塘夸赞的正主。
  唐塘闷笑着点头,决定先不告诉他留着自己慢慢乐呵。
  流云清冷的声音将两人的互贫打断:“什么事?”
  云大连忙正色:“师父,可喜可贺,四弟可以少受几次苦了。”
  流云闻言精神一振,扭头看他:“覃晏找到法子了?”
  “是,催孵。”
  “怎么说?”
  “催孵的新虫比正常出来的要虚弱,趁其最虚弱的时候对付它们,便能永绝后患。最重要的一点,催孵后的母蛊也极虚弱,多加一剂药量,可对施蛊之人造成反噬。”
  流云低眉沉吟。
  云大非常有眼力地看出了他的思量,补充道:“我相信四弟能撑得过去。”
  唐塘疑惑地看着云大,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云大拍拍他的肩:“自然孵化时会产生毒素让你昏迷,施针的时候倒能好受些。若进行催孵,那你可是非常清醒的,会很痛。”
  唐塘顿时明了,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流云:“师父,我受得了的,没事。早点结束早解脱。”
  流云看着他,眉头深锁。昏迷时就痛到差点失了性命,清醒时痛感加倍,如何熬得过去?他甚至都不敢回想在唐塘断气的一刹那,他究竟恐慌到何种程度,万一再经历一次……
  师父一直都是冷静的,甚至冷静到淡漠,现在这样挣扎的神色,唐塘从未见过,甚至想都没有想过,一时百感交集,又是心酸又是感动。咬咬牙,咧嘴一笑:“师父,要不就尽快开始吧。我能挺得过去,真的!我痛感神经粗的就跟那边那棵老树似的!”
  流云转开视线看向别处,强自镇定心神仔细斟酌,虽然脸色沉静,可眼波却是难以自抑的混乱,沉默地将手指收紧,很久才松开。
  “好。”流云站起身,看着院中的竹林,“鹊山,你去准备一下。”
  “是。”云大应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唐塘的脑袋,转身离开。
  结果让云大郁闷的事发生了,云二和云三看到他的时候竟然不约而同地拿手指着他,笑弯了腰,喘了半天愣是不说在笑什么。直到他莫名其妙的回屋照了照镜子才发现,原来唐塘说他新簪子很美是这么个意思。
  想到一路回来不时有小厮瞟着他偷乐,云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扯下头上的叶子,将镜中的自己想象成唐塘那张笑得贼坏的脸,咬牙切齿了好半天。


☆、29蛊毒清除

  几人里外一通忙活,没多久,唐塘的屋内重新搭起了铁架子,下面燃烧的柴火噼啪作响,高高窜起的火苗舔舐着铁架的筋骨。铁架旁边,药罐、木桶、银针……一应俱全。
  唐塘被流云从躺椅上重新抱起的时候,知道几个师兄已经在屋里候着了,躺在师父怀里浑身不自在,正别别扭扭着,一进门槛,突然一股热浪扑来,一扭头就看到那张一人长宽的浴火铁床。顿时,什么害羞啊、心虚啊,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唐塘眼皮狂跳,脸颊抽筋,磕磕巴巴道:“这是要……烤了我吗?”
  “是啊!”云二微微一笑,“上回就烤过了,香喷喷的,只不过你不记得罢了。”
  不是不记得,是不知情好不好?唐塘腹诽,被放到床上后闲着眼珠子四处乱转,突然好奇的盯着桌上那个葫芦,“咦,那葫芦里面是什么神丹?”
  “你说这个?”云三拿起葫芦递到他面前,拔出木塞凑过去,一只白色的小头颅探了出来。
  “嘶……”鲜艳的红信倏地冲到他鼻子尖儿前。
  “啊——!”唐塘差点瞪成斗鸡眼、血液倒流,“怎么是蛇啊?!拿开拿开!!!”大爷的,老子现在最恶心蛇了!
  云大眯着眼对着他默默哼了一声,捞起药汤里最粗的一根银针举到唐塘眼前,故意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青玉发簪,冲着唐塘歪嘴一笑:“师父,一切准备妥当了。”
  唐塘被他这样子弄得心里发毛,生怕他一会儿公报私仇,以泄愤恨。
  流云对云大点点头,走过去坐到床边,一言不发地解开唐塘的腰带,又将手伸到他的前襟上。这些事原本让东来做就可以了,不过最近他已经习惯了照顾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唐塘脑袋迅速当机,略显苍白的脸被血色占领,涨得通红:“还……还要脱衣服啊?”
  “嗯。”流云淡淡应了一声,将他的外袍扒拉下来,又把手伸到他胸前去扒里衫。
  唐塘傻不楞的任由他摆布着,抬起手、放下手,三下两下上身就光了,屋里气温高,一点都没觉得冷。直到腰间传来熟悉的触感,这才回过神。温暖的指尖碰到他□在空气中的腰,让他不自觉一阵颤栗,刚刚清醒的脑子又成了浆糊。
  “裤……裤子也要脱?”靠,老子怎么结巴了!唐塘差点咬到舌头,简直要被自己气得血喷三尺。
  “嗯。”流云垂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不脱会烧着。”
  唐塘内心嗷嗷直叫,简直泪流满面,恨不得钻到床底下去,脸上那表情跟画家手中的调色盘似的,五颜六色精彩纷呈。
  云大好笑地看着他:“羞什么?身材不错,露着也不丢人。反正我们早就看过了。”
  靠!谁怕你们看了!老子脸不红气不喘的裸奔给你们看都行!老子可是现代人!
  但是!师父在啊!!!
  唐塘被抬起腰时简直绝望了,认命地闭上眼睛。耳朵里传来旁边几人的闷笑声,气的差点吐血,忍着痛伸出一只胳膊朝他们竖了个中指。
  “呦,这什么意思啊?”云二声音虽然温柔,却掩饰不住笑意。
  唐塘差点痛哭,这个手势没人懂,太特么的寂寞了!
  没多久,全身上下被剥个精光,唐塘哭丧着脸哼哼:“能不能留一块遮羞布啊?”
  又是一通闷笑。
  流云胸口蓦地一紧,抿紧唇深深看了他一眼,垂眼将人抱了起来。
  要命!丢人丢大发了!唐塘再次吐血。
  三两步的功夫,人就被架到了火上,顿时一股灼人的热浪从后背袭来,皮肤上立刻生出火辣辣的痛,感觉瞬间就要被烤焦。
  唐塘闷哼一声,左手突然被握紧,连忙睁开眼。
  流云从来都是杀伐果断之人,何时尝过这种滋味,一个决定要下得那么艰难,现在唐塘都已经躺在了火上,他还是忍不住面露犹豫之色,捏着他的手一分一分收力,挣扎了好久才松开,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道:“很快就好。”
  唐塘怔愣地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流云抬起手道:“鹊山,针拿来。”
  流云调整了一番心情,给唐塘心口周围几道大穴位扎上银针以护住心脉,接着又将浸过药汤的针扎到身体各个部位的穴道上。
  没多久,唐塘全身上下再次高楼林立,连脸上都没放过,看起来很是凄惨。他僵硬着一张惨不忍睹的脸,视线飘来飘去,总是控制不住要从师父专注的脸上一扫而过,扫过去了再扫回来,来来回回没完没了,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那么贪婪,怎么看都看不够。因为几个师兄的视线已经被师父的身体挡住,他看得更加肆无忌惮,甚至连火苗造成的灼痛感都减轻了不少。
  这些针所泡的药都是云三配了特殊药草又加了蛇血做药引熬的,用来加速蛊卵孵化。云三虽然练功比不过几个师兄,但医术上倒是极有天赋,总体来说与流云相差尚远,但曾经对苗蛊很感兴趣,研究过一段时间,在这一方面的成就恐怕与流云已经不相上下。也正因此,这次除蛊的重担才会交到他的肩上。
  扎针是个非常需要耐心的细致活,每一根都不能落错地方。流云一直全神贯注,后心已经氤出了汗水,又被烈火烘烤着,全身上下绝对不比唐塘好受,额头上早就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直到扎进最后一根针,长长舒出一口气,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唐塘时不时掠过来的目光。
  唐塘被他一对视,慌忙将视线调开,扎满针的脸上僵硬得好像敷了厚厚一层海藻泥面膜,动弹不得,露个唇缝含含糊糊道:“师父,快擦擦汗吧。”
  流云看着他不说话,一直等到他将目光转回来,四道视线交缠在一起,才缓缓开口:“无妨。”
  唐塘脸上很烫,他自己都搞不清是心里有鬼,还是因为柴火燃烧得太炽烈。
  云大在火焰稍微弱了几分时,又添了两根柴。唐塘虽然直接烘烤的是背面,但火焰的高热将他全身上下前前后后都包裹了进去,周身的灼痛感仿佛一件嵌了针刺的连体衣,每一根锋芒都刺在肌肤上,一分一分地往里渗入。
  唐塘原本还指望借着偷窥师父来转移注意力,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渴,身上的疼痛开始难以忍受,再加上体内逐渐冰冷的怪异感觉,内外夹击下,干燥到快要脱皮的肌肤愣是疼出了一层细汗。
  流云一直关注着他的反应,此时见他眉头紧缩痛苦得闭上眼睛,心口顿时被扯了一下。
  唐塘双唇焦干彻底失去血色,内冷外热的煎熬之下,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里里外外每一寸皮每一块肉都是无法忍受的巨痛,上下两排牙齿因为忍痛磕在一起,力道重的差点将牙磕崩掉。
  流云拿了一块毛巾叠着塞进他两排牙之间,拾起手腕把了把脉,对身旁三人沉声吩咐:“把针拔了。”
  待到身上银针全部去除,唐塘颤抖得更加厉害,唇缝溢出一丝闷哼。云二看得于心不忍,柔声道:“四弟,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唐塘咬着毛巾不清不楚地开口:“还……还好……”声音都打着颤。
  没多久,身上的皮肤开始发生变化,绿色的细丝再一次出现。唐塘全身上下沐浴烈火却被体内的寒意冻得一片惨白,衬得绿丝异常骇人。
  又换了一批泡过不同药汤的银针,几人不需要师父的吩咐,非常默契地拿起针围上去做好准备。
  绿丝越来越密,唐塘只觉得有无数的针刺从骨头、血液里穿入穿出,疼到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血,忽冷忽热,疼得恨不得打滚,可身上半丝力气都没有,明明没有任何禁锢,却动弹不得。
  “啊——!!!”一阵钻心透骨的剧痛恨不得将他全身碾碎,终于撑不住痛叫出声,尾音未落,嘴里的毛巾却翻入了烈火之中,火焰“轰”一声长高,直接舔舐到他的后背上,烫得他一声未落又痛喊了一声。
  流云胸口仿佛狠狠挨了一刀,冲上去就想把人抱下来,被云大眼疾手快地拉住。“现在停下已经来不及了!”虽然明知师父在被拉住的一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云大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流云眼眸闪过一丝痛色,闭上眼道:“施针吧。”
  一门之隔,屋内热度蒸腾得能将人烤熟,屋外却是将近傍晚,深秋的凉意随着夜色一分一分加深。东来靠坐在门槛旁边,抱着双腿哭得稀里哗啦,好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可怜小狗。
  “四公子是天下最好的好人,好人有好报,四公子千万不能死!求菩萨保佑四公子平平安安!”东来跪下来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虔诚地拜了三拜,听到门内时不时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叫声,腿软得跪坐在地上起不来了,直到被元宝青竹几个小厮拖起来,还在不停的拿袖子擦眼泪。
  掌灯时分,唐塘突然陷入了昏迷,身上的绿丝已经全部逼到了耳下颈上的部位,拥挤着,沸腾着,翻滚着。
  流云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住,抓住唐塘的手腕,手指搭在脉搏上不敢移开,生怕他再次悄无声息的离开。
  “覃晏,你来。”流云另一手指着桌上的葫芦,对云三沉声吩咐。
  云三连忙取了葫芦,拔开木塞凑近唐塘耳后部位。白蛇熟门熟路的找到了那块皮肉,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下去。唐塘毫无知觉,只有脉搏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流云一边把脉,一边盯着唐塘苍白的面孔,脑中的弦紧绷到一触即断的地步。幸好,唐塘虽然脉象微弱,却一直很平稳。
  等到白蛇胀成绿球,唐塘全身的绿色皮肤恢复苍白,第三拨银针换上,他再次化身满身针刺的刺猬。
  月上中天,院落里洒下一层清辉。东来嗓子又哭哑了,只剩下时断时续的抽噎声。屋内的火焰逐渐降低变弱,唐塘全身上下的蛊毒终于彻底清除,人依旧昏迷着。
  同一时刻,远处的某座庄园里,笙歌艳舞,换盏推杯。端坐主席位的锦衣男子头戴斗笠,低低的盖在脸上遮住了容貌,只余微笑的唇角隐约可见。
  席间的红衣人高举酒杯,朝着他遥遥一祝,爽朗笑道:“先生实在客气!能为先生效犬马之劳,是在下的万分荣幸。相信先生问鼎武林指日可待,届时可不要忘了我们呦!哈哈哈……”
  话音未落,忽然口吐鲜血洒向面前的案几,手中酒杯“哐当”落地,人顿时磕到案几上晕了过去。中间翩然起舞的一群细腰女子惊声尖叫,席上众人也纷纷变色,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锦衣男身后的年轻侍从快步走过去将红衣人检查一番,抱拳道:“先生,这恐怕是遭到反噬了。”
  “砰!”锦衣男酒杯狠狠掷地,斗笠阴影下嘴角弧度消失不见,冷声喝骂,“废物!”
  流云医谷,一片宁静。
  唐塘已躺回床上,云大劝师父先去休息一会儿,这里由他来看着,结果几人全部被挥退回去补吃晚饭各自休息。
  流云闭着眼疲倦的坐在床边,紧紧捏着唐塘的手腕不松开,时刻注意着他的脉象。
  东来挂着一脸泪痕替唐塘擦身子,仔仔细细前前后后接连擦了两遍,又帮他把衣服一层层穿好,换了新水将脸上抹了两遍,这才扔下毛巾拉好被子盖上。
  流云睁开眼,低下头轻抚唐塘额角的碎发,淡声吩咐道:“把药粥端来,你下去休息。”
  “是。”东来恭恭敬敬的应了,很快便端来了一碗药粥,盘子里另外放着给流云准备的晚饭,放在一旁的桌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在流云不悦的目光中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流云扶着唐塘靠在自己胸前,端起药粥一口一口渡进他的口中,喂完后将碗放在一边,自己的晚饭却是一口都没碰。将人放平,脱了鞋侧靠过去,重新捏住手腕,搂着人静静守了一夜。
  直到破晓时分,流云一直十分清醒,手指上传来的脉搏跳动逐渐加强,紧绷的神经终于微微放松,连忙俯下身去仔细观察唐塘的气色。
  唐塘体温已经正常,脸上虽然没有完全恢复血色,但也没之前那么苍白了。上次施针后体内还有残留蛊毒,这次却不一样,身体不再遭受折磨,人也恢复得很快,才过了一夜,精神就已经大不一样。
  流云低着头看他,不曾意识到自己眼神的瞬间柔和,只是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滑过脸侧落到略显消瘦的下巴上,拇指在唇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张嘴,原本是连睡觉都要翘起的,好像天天都能做到美梦,现在却没有丝毫情绪的紧紧抿着,看得他心里有种被钝锯拉扯的感觉。
  东来在外面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应了一声,这才推门进去。他将盛着清水的脸盆放在桌上,一看流云那一份晚饭动都没动,吃了一惊,哑着嗓子道:“公子,您怎么没吃晚饭?当心再伤了胃呢!四公子醒过来要是看到您没休息好,肯定会心疼的。水已经打好了,您还是先洗漱一番,将早饭吃了吧!”
  “嗯。”流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东来将早饭端来,劝着流云吃了早饭,又另外打了盆水替唐塘擦脸,接着又麻利地跑出去,把药粥端了进来。
  流云接过药粥用勺子搅了几下,等东来走后,舀出一勺放在嘴里吹了吹,俯下头去喂给唐塘,才喂了大半,唐塘突然呛咳一声,将口中的粥咳了出来。流云精神一振,连忙放下粥碗拿帕子在他嘴角擦了擦,低声道:“四儿,醒醒。”
  唐塘睁开了眼,没有任何挣扎,彻底解毒后的昏迷就像沉睡了一觉,没有丝毫梦魇,一旦恢复意识便能轻易从睡梦中醒来。看到一双熟悉的眸子,唐塘心里顿时胀得满满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流云看着他略显苍白的笑脸,突然有点发怔。


☆、30共进晚餐(内附欢脱小剧场)

  “师父……”声音虽然透着虚弱,可还是带着明显的喜悦,“我说我能撑过来吧,幸好没变成烤刺猬……”话没说话突然卡住。
  流云轻轻将他带入怀中,就像之前在山里过夜时那样,手臂微微收紧,下巴贴着他的头发,轻声道:“醒来就好,没事了……”
  唐塘眨眨眼愣住,等意识到自己和师父贴的有多近时,耳根一下子烧起来。
  流云放开他转身去端粥,唐塘咬着唇半天没回过神。
  “先把粥喝了。”流云垂着眼睫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递过去,“张嘴。”
  “我……我自己来就行了。”唐塘感动的一塌糊涂,可又觉得脸上也开始发烫了,连忙伸手准备去接,没想到刚抬起几厘米又无力地垂了下去,脸色顿时变了,“我的手怎么了?!”
  “身上还疼么?”流云将勺子凑近几分。
  唐塘下意识的张开嘴,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含着粥摇摇头道:“唔!都不疼了!”话没说完就被药粥苦得团成包子脸,一下子眼睛鼻子嘴巴全凑到一块儿去了。
  “那便没有问题了,只是虚脱无力,再歇一天该好周全了。”
  “噢!”唐塘点点头,一垂眼看到粥只有小半碗,水平线以上的碗边儿上沾着一大圈粘粘的粥汤,明显原来是满满一整碗的架势。他将再一次递过来的粥张嘴含了进去,脑子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昏迷的人可以吃东西吗?如果在医院,肯定是输营养液吧?这里没这么高级的玩意儿吧?
  一碗粥见底,流云又递了茶杯给他漱口。
  师父真是贤惠啊!唐塘脑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还没来得及美呢,下一秒被自己惊世骇俗的念头给震到了!这是怎样的不想活才会冒出这样一个荒唐的想法啊!这又是脑子塞浆糊了么!!!
  “师父……那个……”唐塘心虚地瞟了他一眼,“昏迷的时候也能喝粥吗?”
  流云看了他一眼,道:“不能。”
  心里扑通加速跳了一下。绝对是自己想多了!绝对!
  “那我怎么喝的……”声音越来越低,喝口水掩饰一下自己复杂的表情。
  “我喂的。”很平淡的叙述。
  “噗——!!!”唐塘差点为自己的被子默哀,这都第二次喷它了。满脸通红的点点头胡乱“哦”了几声,不敢再问是怎么喂的,他觉得他可能猜到了,再问下去,真的可以直接把自己给埋起来了。
  唐塘的人缘儿真不是一般的好,这次醒来又病歪歪地躺在床上进行了一整天的被慰问被参观工作,惹得几个师兄集体眼红,都说你小子才来多久,竟然把人心全给收买了去。
  其实唐塘也没做什么收拢人心的事,无非就是每回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记得给大家分一点。或许这就是现代人和古代人的差别,云大那几个人也挺好相处,但地位影响摆在那儿,既然被尊称一声公子,终究是有点端着的,唐塘却是毫无等级观念,在他眼里,大家都是一个大院儿的,都是朋友,就这么简单。
  流云不喜欢热闹,猜到今天会有很多人过来,早早就回了自己小院休息。唐塘只好眼巴巴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心里就盼着自己快点儿好起来,然后又可以天天过去练功了。
  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时又是傍晚,唐塘已经能在东来的搀扶下走出小院了,第一件事便是屁颠屁颠的去找师父。
  元宝看到他的时候赶紧过来帮了把手,弄得他很不好意思,连声说着:“没事没事,我没那么弱,可以自己走的。”
  流云屋子里点着灯,在窗上映出四个晃来晃去的影子。
  流云早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见人进来便抬眼看过去,口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温和下来:“能走路了?”
  “能!”唐塘脚步虚浮,说话却是中气十足,“今天能走路!明天能练剑!后天能上树!”
  云二轻笑道:“以前怎么不知道四弟是这么火急火燎的性子?不会是被火烤多了吧?”
  唐塘不以为意地呲着牙冲他乐。
  云大歪着嘴笑,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
  唐塘看着他那眼神总觉得心里毛毛的,低头看看自己是不是衣服没穿好,半天没找到什么不妥帖的地方,眼睛在屋里提溜着转了一圈,转移话题道:“大家在开会啊?”
  几个人不约而同面露脸疑惑的看着他。
  “咳……”唐塘深信自己脑子被火烤坏掉了,“呃……大家在议事啊?”
  “嗯。”流云指着一旁的椅子,“坐着。”
  “噢!”唐塘乐滋滋地挪过去一屁股坐下,好奇的撑开耳朵。
  流云转头对另三人道:“你们先回去,明日再议。”
  “唉?”刚刚摆好架势准备来个旁听的,怎么会议那么快就结束了?唐塘眨眼,“我在这儿不方便?要不我回避一下?”
  “方便!再方便不过了!”云大敲敲他脑袋,凑过去耳语,“肚子饿死了,师父一直不让我们走。你该早点来的!”
  唐塘鄙视地看着他:“谢谢你将我说得这么有用。”
  云大直起腰对流云恭敬道:“那师父我们先退下了。”
  唐塘眼巴巴的转过头,一脸纠结的目送他们,脑子里开始挣扎:怎么都走了?这个时候我是不是也该离开才对?可是我屁股还没坐热呢……
  “尸体上取回来的毒。”流云突然开口。
  “什么?”唐塘回头看他。
  “刚才商议之事。”
  “哦。”唐塘愣了一下,点点头,心里感觉怪怪的。师父这是在跟我解释吗?其实我啥也不懂啊,说了也白说啊……
  不过,说和不说好像又有点不一样吧……唐塘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小弧度。
  “你还没好利索,跑来这里做什么?”流云走过去把住他的脉。
  “我来……”唐塘空闲的那只手在腿上蹭来蹭去,脑袋拼命转着,可惜在这种突发紧张的状态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说辞。总不能说想见你吧?那还要不要活了!哎呦老子怎么理由都没想好就跑过来了?
  流云没等他答话,又问:“晚饭吃了么?”
  “没吃呢。”唐塘眼睛突地一亮,抬起头诚恳道,“我是来看看师父有没有吃晚饭的。”
  流云狐疑的看着他。
  唐塘表情更加诚恳:“那师父你吃过晚饭没有?”
  “没有。”流云下意识答道。
  “那我们去吃饭吧!”唐塘站起来急匆匆便要往外走,腿一软人跟着就朝下崴过去,摔倒前被流云及时拉住。
  “还没好全走路不知道慢点么?”流云面露不悦。
  “我急着去嘛!”唐塘嘿嘿一笑,“去晚了菜都让他们抢光了。”
  “你要去哪里吃饭?”流云疑惑地看着他。
  “饭厅啊!”唐塘刚一回答,突然想起来师父不喜欢跟大家一起吃饭,抓抓头发,“师父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待你好全了再说,今日在这儿吃。”流云不由分说将他拖到椅子上坐下,吩咐元宝和东来将两人的晚饭端上来。
  唐塘也不推辞,非常乐意地点头答应了,喜滋滋的挪了挪屁股将自己坐坐端正,连头发丝儿都冒出了喜气。
  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上来,唐塘连忙讨好地夹着师父爱吃的青菜、竹笋、鱼丸子送到他碗里,笑得一脸灿烂。流云看他恢复的这么快,心情也舒缓了不少。
  唐塘吃着吃着就忍不住偷偷瞟两眼,虽然师父从来没有露过笑容,但他敢打包票,现在那张俊脸上罕见到让他目瞪口呆的温和表情一定显示着主人心情不错!岂止是不错,简直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流云见桌上就自己在夹菜,不由疑惑,朝他瞥了一眼,见他正咬着一只筷子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另一只筷子挂在手上戳进碗中,一脸的呆相,不由愣住:“怎么不吃?”
  “……啊?”唐塘嘴巴一张,嘴里的筷子啪嗒掉进碗里,回神,瞪直了眼努力将脸上飞速飙上来的血液压下去,装模作样地扒了口饭,强作镇定,“吃,吃什么?”
  “你不是爱吃红烧肉么?”
  “嗯嗯。”唐塘抱着饭碗拼命点头,恨不得将碗直接扣在脸上。
  流云将特地吩咐厨房准备的红烧肉夹了一块过去,淡淡道:“这么油的东西你倒是吃不腻。”
  “吃得腻吃得腻……”唐塘一边语无伦次一边飞速地将这块号称吃得腻的肥瘦均匀的大肉毫不犹豫塞进嘴里,又疾风扫荡般迅速扫进一大口饭,鼓着腮帮子费力地嚼,眼睛快瞪成癞蛤蟆。
  流云皱着眉头看他:“你慌什么?”
  “唔?唔有呜!”唐塘满嘴包着饭菜口齿不清地迅速摇头否认,这种条件反射的响应速度简直可以媲美听到摇铃就流口水的狗狗。
  流云狐疑地看着他。
  哎呦我靠!吃个饭都能这么丢人!色字头上一把刀啊混蛋!对师父好色那简直就是顶着一座刀山,不光性命堪忧,还在临死之前体验一把压力山巨大!
  唐塘顿时羞愧得无颜见江东父老,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脑袋钻进去再用推土机给埋起来!咳了一声,右手认真地拿筷子夹着菜,左手不自然地抬起来挠额头,默默哀叹着企图将自己快要丢光的脸挡住。
  正挠的起劲,手腕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兼温热的触感。唐塘吓一大跳,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抬起头就见到师父蹙在一起的眉峰。
  “师,师父?”靠得太近,紧张得舌头都僵硬了。
  流云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爪子拉开,仔细看了看他的额头:“你挠什么?”
  “痒!”唐塘瞪着眼一脸淡定。
  流云两条锋利的眉毛聚得更紧:“难道这蛊还留着什么尚未发现的遗症……”
  “……不是!”唐塘迅速否认,“不痒了!已经好了!”
  “……”流云的疑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手道,“好好吃饭。”
  “哦……嗯!饿死了!”唐塘迅速把脸埋进碗里。
  这一顿饭吃得唐塘满头大汗,又是甜蜜又是紧张,就跟坐海盗船似的上下翻腾忐忑不安,脑子也晕晕乎乎的,晕到最后仿佛头顶有一圈金灿灿的小星星在跳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吃完饭,在东来的搀扶下左晃右摇地向自己的小院走去,东来吃力的架着人一个劲儿问是不是喝酒了,为什么他搀得比来的时候还吃力。
  唐塘压根没听到他的话,师父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心情嗨得很,脚步踉跄得就跟喝了半斤红星二锅头似的。
  无酒也能醉,唐塘算是登峰造极了。于是砸吧砸吧嘴,突然很想唱歌。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流云正站在院子里想着最近遇到的事,想得正入神,冷不防耳朵里突然钻进一道豪放的歌声,饶是他镇定得像尊佛似的,也忍不住眉头跳了一下。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闯九州哇!……”
  “四公子,你唱的是什么?”东来吃力问道。
  “嗯?”唐塘一愣,终于回过神来,赶紧把自己站站端正,“对不起对不起啊东来,压到你了吧?你松一点儿没事,我能自己走。”
  “你哪儿像能自己走的样子?”东来冲着他翻白眼。
  “嘿嘿……我不唱了。”唐塘抱歉地笑了笑,“回去帮我磨点墨,然后你就早点去休息。”
  “噢!”东来也没多问,点点头道,“那我在隔壁练字,晚点来给你送热水洗澡。”
  “呦!你这大晚上的练什么字啊?”
  “不是四公子你说要磨墨嘛,我想着自己也好久没练字了,现在四公子平安无事,我心里一踏实,就突然想写了。”东来腼腆一笑,每次提到练字,青涩的脸上总会透出一丝羞涩。
  “那你过来一起呗。”唐塘搭在他肩上的手拍了拍,“我一个人也无聊。”
  “好!”东来顿时雀跃不已。
  唐塘现在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心里特别惦记他老妈,他老觉得自己昏迷那会儿确实回去过,肯定不是幻觉,老妈好像还哭来着,怎么都不像是做梦啊。他得尽快写封信回去,不然老妈肯定担心死了。
  但是又不能实话实说,报喜不报忧也要报得有水准才行啊,老妈又不是笨蛋,真是愁死人了……才写一页,唐塘就抓耳挠腮的又开始咬笔杆子。
  “四公子……”东来怯怯地看着他嘴里被蹂躏的毛笔,把手伸出去小声道,“你那个又被咬烂了,换我这支吧?”
  “诶?”唐塘抬起头,一看东来站在桌子旁边,刷一声扑到桌上,死死盖住那张纸,“你不是趴在那儿写字的吗,怎么站起来了?不许看!”
  “哦,我没看。”东来挠挠头,“你要不要跟我换一支笔用用?我这支没坏呢。”
  唐塘把手里的毛笔举到眼前一看,还真是丑的够可以的了,连忙对东来笑了笑:“东来真乖,来,咱俩换着用用。”
  东来贼兮兮地笑了一下,跟他对调了。
  没多久……
  “哇!噗噗噗……”唐塘突然飙出泪花、苦着脸狂吐口水,“什么啊这是?东来你这笔怎么回事啊?怎么那么……”
  “哦,就剩这最后两支笔,我怕四公子咬完就没得用了,所以在这支上面涂了点东西。”东来翻翻嘴皮子说得一脸坦然。
  “噗啊……涂了……噗啊……什么?”唐塘脸皱的能夹死苍蝇,捞起旁边的杯子就往嘴里大灌一口水,咕噜咕噜漱了两下就要奔出去吐掉,耳朵里听到东来依旧不紧不慢的声音:“大蒜、生姜、醋、盐、辣椒……”脚下一崴漱口水倒灌了一大半进去,顿时痛苦不堪,抱着树干便是一通狂呕。
  突然有手掌轻拍后背,唐塘抹了把眼角苦哈哈的泪花,痛心疾首道:“东来,你真是学坏了……你把乖巧的那个东来还给我!”说着便转过身企图掐东来的脸蛋。
  不对!手伸出去没揪到东来,反而揪到了雪白的衣襟……
  “啊!”唐塘吓一大跳往后退了半步才看清来人,“师……师父……”
  师父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流云看了他一眼,阴沉着脸扭过头看向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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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元旦期间不加更一章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大家,所以今天附上小剧场一则,希望大家喜欢!
  【角色乱入~节操全无~元旦小剧场】妈妈喊我们去开会
  琉璃:“来来来,孩儿们,过来开个简短的家长会!扣子、八月,在吗?来帮俺分分瓜子~~”
  扣子、八月:踹——!
  琉璃:“嘤嘤……”
  小白搂住勉勉的脖子,欣喜道:“勉勉勉勉,妈妈喊我们去开会!”
  勉勉在他鼻尖儿上亲了一下,一脸宠溺:“好,这就去。”
  小白迅速抱住勉勉狂蹭……
  四儿眨巴眨巴眼看着师父:“师父,妈妈喊我们去开会。”
  师父摸摸他的头发:“你这蛊毒才刚清除,需要休息,不去了。”
  “啊?”四儿垂眼,略显失落,“哦……”
  师父看了他一眼,将他扶起来,淡淡道:“去吧。”
  四儿立马乐颠颠笑开:“哎!”
  狐王拽住青青的胳膊,腆着脸道:“青青,妈妈喊我们去开会。”
  青青脸色一冷,甩开他的手瞪过去一眼:“我没妈妈,要去你去!”
  狐王一脸可怜相,又去拉他的手:“好好好,没妈妈没妈妈,是孤儿院院长。青青你就当陪我嘛!走啦走啦!”
  青青挣脱不开,皱着眉头骂:“烦死了你!”
  狐王不以为意,喜滋滋地牵着他家青青出了房门。
  琉璃翘着二郎腿噗噗噗往地上飞速吐着瓜子壳,看人都到齐了,又拈了三块薯片一起塞嘴里,吧唧吧唧道:“都来了啊,坐下坐下,咱今天也不是什么开会,就话话家常,啊!”
  集体沉默。只有小白一脸兴奋,蹭到琉璃身边抱住琉璃的胳膊,好奇道:“神马是话家常啊?”
  “咳咳……”勉勉微笑,“小白过来,我告诉你。”
  小白在琉璃怨念的目光中跑回去迅速搂住勉勉的脖子。
  四儿和狐王同时羡慕地看向他们。
  琉璃看着勉勉,抓起四块薯片塞嘴里,泄愤地嚼啊嚼:“我们今天来讨论讨论一些比较隐私的问题。”
  一群莫名其妙的眼神射过来。
  “为娘关心你们嘛!”琉璃干笑两声,“那个……啊……就想问问,乃们的禁欲期,是多久啊?”
  瞬间一片死寂。又是小白开口:“勉勉,神马是禁欲期啊?”
  琉璃感动落泪:每次都是小白最配合我!
  陆勉儒雅的笑了笑,眼中闪烁着略显得意的光芒:“将近三十年吧,不过已经是完成式啦!”说完凑到小白耳边这般那般的解释了一番。
  小白红着脸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兴奋道:“妈妈!我是六十年!”
  “咳……知道了知道了……”琉璃目光转向四儿。
  四儿偷偷瞟了师父一眼,耳根瞬间浮上一层血色,手指在脑门儿上抠了抠:“嗯……那个……十……十九年……”说完又瞟了师父一眼,对上师父突然转过来的淡然目光,心里忧喜难辨,埋下头开始抠桌子。
  琉璃把目光转向师父,半天没人应,最后咽了咽口水,问道:“师父呢?”
  顿时两道寒气毒镖目射过来!
  琉璃冷得打了个颤,干笑道:“不说算了,呵呵……呵……”
  “那……”琉璃目光再次一转,“青青呢?”
  青青把头撇开,冷冷道:“神经病!”
  琉璃咬手绢,敢怒不敢言:不孝儿……
  看了看一旁处于暴怒边缘的狐王,琉璃缩了缩脖子:“狐王乃肿么了?”
  狐王鼻孔扇了会儿,猛地一拍桌,愤恨道:“你就是故意整这一局来戳我痛脚的是吧!!!你不知道我已经(哔——)了上千年了嘛!!!要不要这样刺激人啊!!!要不要啊!!!”
  琉璃嘴巴里的薯片被惊掉到地上,连忙钻桌子底下捡起来宝贝似的塞嘴里,顺便躲避狐王的熊熊怒火。弱弱的声音从桌底下传上来:“呵……呵呵……乃进展太慢了……乃看看人家……”
  狐王更加愤怒,单手掀桌瞬间将琉璃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指着她咆哮:“你看看我才第几章?他们一个已经完结了!一个已经30章了!我才多少?尼玛个位数还是小头的!四舍五入就被舍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琉璃被吼得半天没敢吭声,看狐王胸口一起一伏地喘了半天粗气好不容易坐下了,这才弱弱地再次开口:“人家才认识多久,一个已经搞定了,一个快要搞定了……你……你……你都追了九辈子了……”
  狐王一对微微上挑的凤目瞬间眯起,阴测测道:“是八辈子……”
  “不对不对!”琉璃认真的扳指头开始数数,“九条尾巴用了八次,是八辈子,但是一开始青青是书生时,也算一个啊,还有还有,这次重生应该也算一个,那……那……啊!不对!不是九辈子!是十辈子了!!!”
  琉璃一脸震惊地看着狐王,觉得狐王实在是弱爆了!
  狐王眼中开始闪烁起极其危险的光芒:“看来,今天这一局,确实是冲着我来的了……”
  “不是不是!”琉璃连连摆手,“你不知道吗?你娘亲我最喜欢的就是隐忍禁欲攻啊!你忍得越久,为娘就越疼你啊!”
  狐王面露不屑。
  琉璃说着说着,思维开始跑偏:“哎?我是狐王的娘哎!那我就是太后娘娘哦!啊啊啊……难道我也是狐族的?狐族产美人啊!!!啊啊啊……哀家好激动啊!!!”
  众人一头黑线。扣子和八月迅速跳出来拉起帘子挡住惨不忍睹的琉璃……
  于是——谢幕!


☆、31秘密暴露

  “扑通!”东来一出门就对上他寒得渗人的嗜血目光,脑子嗡的一声响,魂全飞掉了,只知道遵从本能跪了下来,颤着声音拼命磕头,“求公子饶命!求公子饶命!”
  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刚进医谷时听到下人们偷偷议论的一件事。在元宝之前,是由另外一个人伺候的公子,因为一时疏忽做错了事惹怒了公子,被打得半死不活,另外一个跟他关系要好的偷偷从药房顺了些药送过去,被发现后也连带着受到了惩罚,最后那两个人都没熬得过三天就死了。
  但是究竟是什么事惹怒了公子却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只知道当时公子大发雷霆,所有知道详情的一并处死,整个医谷连续一个月都没人敢大口喘气大声说话,那个下人死了之后便调了元宝过去,元宝腿软了半年才恢复正常。
  那个时候他还小,听到了只当听个故事,如今突然面对这种冷厉骇人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自己恐怕也是死期快到了。想到这儿东来忍不住开始瑟瑟发抖,脑袋磕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唐塘傻眼,张着嘴巴半天都没搞清楚这突然而来的变故。
  流云一声不吭的走过去,鞋踩在落叶上嘎吱作响,院子里静得只能听到东来颤抖的呼吸。
  “知道错在哪儿么?”冰冷刀刃似的的声音让东来更加颤抖,一瞬间从深秋转入瑟瑟寒冬。
  “不该戏弄四公子,不该以下犯上,不该目无尊卑……我……我错了!今后一定改正!求公子饶命!”东来恐惧地舌头也开始打颤。
  “谁给你的胆子!”流云伸出手放在东来的发顶,将他脑袋推起来面对自己。
  东来小脸煞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抖着嘴唇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唐塘看到师父放在东来头顶的手指开始收力,心下大骇,箭步冲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喊道:“我给的,我给的!师父要罚就罚我吧!东来他是跟我开玩笑的!”
  流云转过头看他,脸上的狠厉之色已收掉了七七八八。
  唐塘见他缓和了脸色,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道:“东来一直很听话的,刚才就是闹着玩玩,我也没什么事。”
  “这种没有规矩的下人要来何用?”流云仿佛没听到他的解释,又转过脸低头盯着东来,脸色虽然还有薄怒,却不似刚才那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了。
  “师父饶了他吧,他还小孩儿呢,闹着玩玩无伤大雅。他要不这样,我还觉得没意思呢,整天对个木头人多没劲……”唐塘见他脸色好转,胆子也大了几分。
  流云看了看唐塘,收回手,对着东来冷声道:“你的命是四公子替你求回来的,给我时刻记着!以后尽心一点!”
  “他很尽心的。”唐塘连忙道。
  “你说有什么用?!”流云沉着脸看他。
  唐塘一愣,乖乖闭嘴垂头。
  东来刚才已经吓傻了,此时才回过神,连忙憋着眼泪磕头:“多谢公子不杀之恩,多谢四公子赐命,东来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好四公子!绝对不敢有任何怠慢!”
  唐塘看他跪在那边都快把头皮磕破了,心里挺难受的。但是他也不想给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灌输什么“人人平等”的思想,说了也没人能接受,更何况,就算在现代法治社会,那也是弱肉强食,真正的平等又有多少呢?
  他看师父缓和了脸色,连忙伸手去拉东来起身。东来战战兢兢地看了眼流云,见他没什么表示,这才小心翼翼站起来。
  “明天开始,去厨房劈一个月的柴!”流云淡淡开口。
  唐塘张了张嘴,觉得这条件不能再谈了,赶紧识相地闭上了嘴巴。
  流云余光瞟到了他的动作,转过头:“怎么?还要求情?”
  “不是!”唐塘连忙摇头,想了想又试探道,“我就是想问问,东来一个月后还回不回我这里……”
  “你说呢?”要不是考虑到他还要回来接着伺候,早就打发他去洗茅厕了。
  唐塘想着刚才还让东来以后尽心一点,应该还是要回来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含糊着点了点头,不敢再开口。
  “你先下去,明日记得去厨房领罚。”流云对东来吩咐道。
  “是。”东来垂头规规矩矩应了,刚要离开,又壮着胆子低声问道,“不知道四公子这一个月有没有别人来照顾?四公子夜里睡觉踢被子,没人伺候着容易受凉。”
  流云缓了缓脸色:“算你尽心,这些我会安排。你只管去就是。”
  “是。”东来得了应允,这才放心离开。
  唐塘看着东来边走边抹眼泪的背影,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忍不住抖了一下。
  流云瞥了他一眼,提步朝里面走去。
  这是要……惊!!!
  唐塘瞪大眼看着他抬腿的方向,突然迅猛发力,风一般掠到流云前面,三步两步窜进了屋子,趁着身体挡住视线的机会一扫衣袖将桌上写了满满一页字的纸扫落到桌子下面的地上。
  流云先是惊讶地看着他利索的双腿,见他恢复得这么迅速,心情也好了些,接着又听见一道极微弱的响声。他自信耳力不错,自然一下子就判断出来是一张纸飘在了地上。
  唐塘迅速跑到桌子后面搬凳子,趁机将纸往桌子底下的缝隙里面踢了踢,转过来一脸灿烂的将凳子往屋子中间一摆:“师父坐!”
  流云挑眉看着突兀的摆在正中间的那张凳子,横看竖看都觉得坐在那个位置有点傻气,不是面对着门就是背对着门,要不就是侧对着门,四面没落没靠的,坐在那儿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唐塘刚搬完凳子也反应过来,这二不拉几的位置真亏他想得出来,连忙又往旁边挪了挪,对着师父一脸笑。
  流云看着他有些无奈。这慌里慌张的样子再明显不过,还故意挡在桌子前遮住他的视线,笑脸再大,傻子都看得出来脸皮下面的紧张。
  “你才恢复,你坐着。”流云拉着他不由分说按到凳子上,自己替换到他的位置,背对桌子站着。
  唐塘暗暗吁了一口气,像个犯错的小学生面对着教导主任那样乖乖坐着。
  “你怕我。”流云盯着他的头顶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唐塘被他一说心里更加紧张,拼命摇头。
  流云轻叹口气,走过去揉揉他的头发:“刚才吓着你了?”
  “没有!”虽然有点违心,唐塘还是非常坚决的摇头,语气极其坚定。
  流云拉起他的衣袖,看着上面大大小小的黑色斑点直皱眉:“你是用袖子蘸着墨水写字的?那倒是省了买笔的钱。”
  唐塘心头一禀,师父究竟什么时候来的?
  “早点休息,我让元宝过来伺候你。”流云见他又紧张了,也不再问什么,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啊?”唐塘一愣,追上去抓住他的袖子,“怎么让元宝过来?没有其他人吗?”
  “暂时没有了。”流云瞟了眼被扯住的袖子,眼神微晃,撇开脸道,“医谷里的规矩,贴身小厮都不可习武。”
  “呃……”还有这种规矩啊?这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这是?……
  太厉害……了吧!真人不露相啊!
  唐塘顿时觉得自家门派好威武,各个角落都是顶着路人甲身份的007,于是闪着星星眼兴奋道:“难道医谷里面除了元宝、东来、青竹、豆子、木耳,其他全部都是会武功的?烧火的也会?喂马的也会?”
  “嗯,都是你几个师兄手把手教的,大多数身手都不比你差。”流云难得说如此耐心,“东来若不是底子太差,也早该学武了。不过幸好他没学,不然还要特地为你去外面寻个贴身使唤的。”
  “哦——!”唐塘恍然大悟,怪不得没人敢明着来找麻烦,原来这周围全是高手!什么叫不比我差,我才学了多久,师父还真是给我面子。
  流云见他带着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松开了手,抿着唇看了眼突然失去力道的袖子,抬腿跨出了门槛。
  “唉……师父等等!”唐塘又跟出去拉住他,摆摆手道,“不用喊元宝过来,我用不着伺候的。”
  “东来说你夜里踢被子。”流云面无表情的陈述着,脑子里开始回想出门一个月有没有见过他踢被子。
  “呃……”唐塘抹了把脸,淡定道,“难得一次,难得一次。”
  “好了,听我的。你先进去,元宝一会儿就过来。”
  “但是,元宝过来师父怎么办?”虽然师父看起来自理能力挺强,好像的确不怎么像需要别人照顾的样子,但是,有身份的人不是总要有个下人端端茶倒倒水什么的吗……我是君子,君子不夺人所爱~~~
  呸……元宝不是师父所爱!
  流云瞧着他换来换去的脸色,也不知他脑子里怎么个天马行空法,顿了一会儿,看着他道:“那我随元宝一起过来。”
  什……什么?!
  唐塘瞪大两只眼珠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恨不得掏掏耳朵检查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这什么反应?流云皱了皱眉,转身便走:“那便算了。”
  “师父!”唐塘惊醒过来,第三次追上去拉住人,眼睛都笑得找不见了,龇着牙道:“师父和元宝一起来!”开玩笑!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机会哪能错过!
  “好。”流云看了他一眼,走了。
  唐塘跑到东来那边去准备对他安慰一番,没想到东来虽然被吓得不轻,却毫无怨言,还直说自己命好。
  命好你妹!算了,不跟这种脑子一根筋的古人讲道理!唐塘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放宽心,回到自己屋子。
  刚跨过门槛又想到师父马上要过来,心里顿时冒起了泡,屁股跟长了刺似的,死活坐不住,转身跑到院子里吹着飕飕的凉风瞎转悠,搓着后脖子傻乐。
  等到流云和元宝过来,大家相继洗漱完毕,流云走上了一直没有人用的阁楼,唐塘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犯花痴了!
  我怎么会以为……怎么会……嗯,我果然是脑子坏掉了……
  唐塘躺在床上郁闷得直打滚,滚完了又揪着自己腮帮子瞪眼:凭什么?!凭什么元宝可以去跟东来挤一张床,师父就不可以跟我挤一张床?!元宝你太过分了!太招人嫌了!
  隔壁睡得迷迷糊糊的元宝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莫名其妙的拿袖子擦了擦鼻子嘴巴。同样迷迷糊糊的东来把被子扯过去一点,咕哝道:“感冒了啊……多盖点……”说完砸吧砸吧嘴又像死猪一样睡了过去。
  唐塘折腾累了,抵不住困意带着心思睡了过去,结果睡得又不踏实,人都快横过来了,被子也是一半被蹬到了地上。
  流云从竹制的楼梯走下来时见到他这么一副惨不忍睹的睡相,不得不认可东来的价值,决定给减刑到半个月。
  走过去把唐塘挪到枕头上,被子盖盖好,看着他熟睡的脸,忍不住伸手在他略尖的下巴上捏了捏,捏完了一愣,又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时顿时有些不自在,明知道唐塘睡着了,可还是生硬地将视线撇开。
  一扭头看到桌子底下的白纸一角露在外面,顿时无语地看了唐塘一眼。还以为他要怎么紧张兮兮的藏好呢,一转眼就忘了。
  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纸,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抬手将蜡烛挑亮。知道唐塘一旦睡着就死沉,连睡穴都懒得点了,直接坐在桌前看了起来。
  很显然,这是一封信。
  看到开头的“老妈”两个字,流云脑子里立马联系起上次的事,还有唐塘遮遮掩掩的态度,不悦地皱起眉头。
  原来是这么写的两个字,但是……
  似乎青楼里的女子喊老鸨作妈妈?
  流云什么联想都没来得及展开呢,光想到这一点就忍不住脸色黑了。
  接下来都是说在这里过得很好,师父对我很好,师兄对我很好,身边还有个小兄弟也对我很好,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详详细细林林总总,连最好吃的菜都罗列了一大筐,总之什么都好,老妈不要担心。
  流云看着“师父”两个字拥挤在一堆称呼和食物之间,心情更差,狠狠地看了一眼躺床上毫无所觉的唐塘。
  接下来的内容就越看越糊涂了……
  “老妈,我给你想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咱俩合伙去变魔术,我在衣服里塞满各种东西跟你一块儿上台,然后你潇洒地将手一伸,我就往外扔一样东西,什么鸽子啊、鲜花啊、兔子啊,想变什么变什么,大变活人也行。当然,那边的东西碰不着,我得从这边带道具过去。哎呦越说越觉得自己像披着隐形斗篷的哈利波特。真牛!真拉风!怎么样?心动吧?赶紧把你那破公司关了,人都熬老了。做魔术师多好?养颜!趁着你现在还年轻貌美,上台肯定有人看……”
  流云黑着脸再也看不下去了,胳膊肘撑在桌上,一手捏了捏眉心,将纸端端正正摆在桌上用砚台压着,最后又看了眼那一片惨不忍睹的书法,一拂衣袖心情不快地上楼去了。
  第二天,唐塘睡到太阳晒屁股才醒过来,伸了个懒腰惊喜的发现全身都舒坦得不得了,看来是完全恢复了。兴冲冲地跳下床,鞋都没穿,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东来——!”把窗台上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吓得一哄而散。
  结果过了好久什么回应都没有。
  唐塘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昨晚的事情,拍了拍脸总算把自己拍醒,接着又踩着楼梯“嘎吱嘎吱”地跑上了二楼。
  二楼的床铺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房间里空荡荡的连鬼影都没见到半个。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不少,唐塘垂头丧气地噔噔噔跑下楼,跑到东来的房间,东来肯定不在,但是,元宝也不在!
  上演的哪一出啊这是?!
  唐塘摸着空瘪的肚子,可怜兮兮的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抬头,突然看到桌上的砚台……砚台下的……顿时,一道惊天霹雳把他轰砸得四分五裂、魂飞魄散!
  腿一软,他冒着一身冷汗扶在了门框上,深吸了好几口气,猛地回头朝着师父的小院狂奔而去!


☆、32碧水竹筏

  唐塘一路跑得磕磕绊绊,路上还跟人迎面撞上,也没管那人在后面喊什么,身子歪了一下又魂不守舍地继续往前冲去,一直到奔进了院子,气都没喘一口,又往屋子里面跑去,像头小兽一样四处乱撞。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部翻找了个遍,半个人影都没有。唐塘脸都白了,浑浑噩噩连怎么走出院子的都不知道。
  “四公子,你刚才跑那么急是做什么?有什么要紧事吗?”
  唐塘梦游似的走在满是落叶的小道上,听到声音愣了一会儿,眼珠子转了转,这才回过神来,将视线锁定到发生源上,定睛一看眼睛突然亮了,满脸焦急地冲上去抓住来人的肩膀:“元宝!师父呢?你见到师父没有?他去哪儿了?啊?”
  元宝刚才被他重重一撞,肩还麻着呢,现在又被用力一捏,顿时疼出汗来,苦着脸道:“公子一早就去找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议事去了,我问过要不要喊你起来,公子说让你睡饱了再说,我就先出来了一趟。”元宝哼哼唧唧地说完,心里直喊疼,哎呦掐得我痛死了,不会是怪我没有东来尽心吧?
  唐塘没等他说完拔腿就跑。
  睡饱……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就跟那什么,囚犯上断头台要吃饱一样……
  唐塘跑了一段,突然刹住车又往回跑,再次抓住元宝的肩膀:“那师父到底是在谁那儿?老大老二还是老三?”
  “应该是大公子吧……”
  话音未落,唐塘再一次撒开双腿跑出去老远。元宝揉着肩一脸疑惑的站在原地,直到看见人跑远了确定不会再被掐了,这才放心离开。
  唐塘一路冲到云大那儿,云大一见他就笑:“呦!稀客!”
  “师父呢?”唐塘左右看看,只有云大一个人,顿时更加焦急。
  “师父?离开已经有一会儿了。”云大站起来,低头凑到他面前,只见他脸色煞白,皱眉道,“怎么了?”
  唐塘摇摇头,又问:“师父去哪儿了?”
  云大摇头说不知。唐塘匆忙打了声招呼就跑了,一路又去云二、云三那儿,都说不知道。唐塘将整个医谷翻了个底朝天,看到东来也顺便问了一下,最后连下人用的茅厕都去找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
  好像刚刚结束一趟超级长跑,唐塘撑着双腿连连粗喘了好几口气,冲到湖边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抱着头发狠狠扯了几下,苍白的脸都皱到一块儿去了,心口上就跟把破钝刀割着似的,拉拉扯扯的痛苦。
  “师父有可能出去了,不能慌不能慌……”唐塘自我安慰着,仰头躺下去准备平静一会儿,一抬眼看到头顶方向的屋顶,突然灵光一闪,赶紧爬起来,冲回去跳到一个屋顶上,往其他所有屋顶都仔仔细细扫视了一遍,边边角角都没落下,结果还是没见到人影。
  唐塘站在那儿愣了好久,突然蹲下去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
  身上的汗被冷风一吹,吸走了身上的大半热量,虽然身体已经康复,可毕竟是受了一番折腾,身板都消瘦了几分,空荡荡的衣服被风一吹显得更大,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过了好久,他被肚子里咕噜噜的声音惊醒,颓然地坐在瓦上,发现身上已经不冷了。汗都挥发掉了,太阳也越升越高,他眯起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这才重新站起来,转过身正要下去,眼睛余光一扫突然愣住。
  师父!
  唐塘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1.5的视力没有看错。
  阳光正暖,湖水漾着粼粼的波光,一片比碧水还要青翠三分的竹筏像树叶一般静静的随波飘在水面上,竹筏上一张躺椅,椅上斜靠着一个人,再熟悉不过的雪白色身影。
  唐塘刚才在岸边没有看到,那个视角正好被斜对过的一片竹林挡住了,若不是爬上了这屋顶,他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人。
  只愣了一秒钟,他看准了方向,匆匆忙忙跳下去跑到最靠近竹筏的岸边,把身上碍事的长衫扯掉,毫不犹豫“噗通”一声跳下了水。虽然暖阳高挂,可毕竟已是深秋,刚入水就被寒意激的打了好几个冷颤。这个岸离得近也只是相对,实际距离一点都不近,竹筏基本已经靠近了湖泊的中心,而这片湖,面积很大。以他的三脚猫功夫,能飞过去就见鬼了。
  流云斜靠在躺椅上,盖着一本书闭目养神,脑子里想着唐塘是不是起来了,有没有看到桌上的纸。拿下脸上的书扔到一旁的竹制小案几上,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起身回去。
  刚要站起,突然听到远处一阵哗啦哗啦的水流声,声音已经不小。这整片医谷都算是他的地方,因此刚才一直很放松,没刻意去倾听什么,不然早该注意到这动静了。只是这响声并不像是鱼的声音,湖里也没有那么大的鱼,倒像是……
  有人?!
  流云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皱起眉头倏地站起身转向发声处。
  这是……等看清水中正奋力游过来的身影,流云脸色一变,连忙飞身掠着水面冲过去将人拎出来带到了竹筏上。
  流云又急又怒,皱着眉恨不得扇他一脑袋:“你这是做什么?身子才刚刚恢复,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节了?”
  唐塘顾不上一身湿答答的衣服,抹了抹脸焦急的看着他道:“我是来跟师父解释的!”
  流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略颤的身体,胸口憋闷的慌,把人拉到跟前,手掌贴上他的后背,低声道:“先别说了。”
  一股热流自后背蔓延至四肢百骸,短短瞬间,唐塘就觉得全身都暖了。处在这样的暖意包围中,愣神楞得十分厉害。他原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一副冰冷的面孔,或者嘲讽的,或者怀疑的,或者其他的,总之不可能是现在这样这么明显的担忧。
  唐塘看着眼前紧抿的嘴唇和轮廓分明的下巴,突然觉得眼角有点酸涩,眼珠子转了转又眨了眨,这才好受些。
  过了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已经全干。流云见他只着中衣,知道长衫定是扔在了岸边,虽然衣服干了,可就穿这么点还是会冷。皱了皱眉,伸手将人圈住:“这么急做什么?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这一圈似抱非抱,唐塘被暖意包裹住,很没出息的身子发软,连忙站稳了脚跟,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我……”
  师父怎么一点发怒的迹象都没有?
  虽然很留恋这样的温度,他还是从师父怀里挣扎出来,这一出来,头脑终于清醒了几分。他往后退了一步,盘腿坐到了竹筏上,理了理思路,垂着头低声问道:“师父为什么没生气?”
  “气过了。”流云淡淡回答,掀开衣摆也跟着蹲下去,跟他并排坐到竹筏上,一腿曲起撑着手肘,一腿随意的朝前伸着。
  唐塘从未见过他这么随意放松的姿势,忍不住多瞟了两眼。
  流云侧着头静静的看着他,脸色温和,眼神平静,这种状态和平时的严肃冷然判若两人,看得唐塘心头狂跳,可又莫名的觉得心安。
  他不知道是自己中了邪还是师父中了邪,两人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坐了好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只听到偶尔几声尚未南迁的鸟儿从头顶掠过的轻声鸣叫,或是水里突然有小鱼翻出水面又落下去的扑通声。
  等听到胸口传来的强烈心跳后,唐塘终于意识到这个状态的不对劲,连忙强迫自己回神,自我告诫道:一定是这青山绿水的太让人放松了,一定是的,师父放松了很正常,我不能,我还有事情没坦白呢,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恐怕师父就真的要发怒了!
  唐塘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又将浊气缓缓吐出:“师父……”
  “嗯?”流云一手撑着头侧眸看他,从未有过的微微上扬的语调带着几丝淡淡的鼻音。
  唐塘嗓子一抖,余光瞟到他滑到前襟的几缕长发,猛地伸出双手盖在自己脸上。要命!
  唐塘狠狠搓了把脸,一脸严肃的瞪着眼珠子看湖水,就差将湖水戳个洞出来。
  “冷么?”流云突然问道,似乎一点都不急着知道答案。事实上,他真的不急,看到唐塘那么风风火火的找过来的时候,他有点心疼,还有某种不知名的心安,突然就不那么在意答案了。
  “不冷!”唐塘继续瞪着眼跟湖面较劲,愤恨不已地想:你再发出几声鼻音试试,看我还冷不冷得起来!
  唐塘再次深呼吸,突然转头正视流云的眼睛,严肃郑重道:“师父,我不是这里的人!”
  “嗯,我知道。”流云不甚在意的开口。
  “诶?”简直一拳头捶进了棉花里,唐塘瞪大眼珠子惊讶地看着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眼。”
  “……”唐塘瞠目结舌,冷汗嗖嗖直往下挂,缓了很久才找回思路,吞了吞口水接着道,“那师父你……知道我是哪里的?”
  “不知。”流云静静的看着他,眸色幽深的好似沉寂万年的古井,顿了一会儿扭过头,望着远处云雾笼罩下如墨如黛的青山,声音也显得如远山般飘渺,“这天下究竟有多大,恐怕连神仙都说不清道不明,更何况我是一介凡夫俗子。这世上有我不曾踏足的地方,也有我未曾见过的山水……”
  唐塘脑子里混沌一片。他不知道师父怎么突然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似懂非懂的话,但是本能的控制不住胸腔里越来越混乱的心跳声。他将师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拆开来仔仔细细的回味,依旧是云里雾里。
  “师父……你想说什么?”
  流云侧头看他:“你是哪里的,我不知道,也不重要。”
  脑中一阵轰鸣,心跳骤然失控!
  这一句他听懂了。师父说,不重要……
  唐塘无意识地伸手攥住胸口的衣服,紧紧压住狂乱跳动的心脏,扭过头眼神直愣愣的看着湖水。师父说不重要,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不介意?
  手背突然传来很熟悉的触感,随后被温暖覆盖住。唐塘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自己抓在胸前的手被拉开。
  流云皱眉道:“不舒服?”
  “没。”唐塘连忙摇头,终于从他那个一片混乱的内心世界中挣脱出来。
  “冷的话就回去。”流云说着就要将人拉起来。
  “等一下!”唐塘赖在那儿不肯起来,吞吞吐吐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话一出口突然愣住,怎么变成我问问题了?不是应该师父审问我的吗?什么时候调换角色的?
  流云松开他的手,重新坐下。
  唐塘斜眼偷觑,将手伸到水里戳来戳去强作镇定,小心翼翼问道:“师父……难道你没有怀疑过我吗?”
  “怀疑你什么?”流云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他。
  “奸细啊坏人啊什么的……”唐塘不捞水了,又改成抠竹子,有一下没一下的跟竹节较劲,脑袋垂得低低的。
  流云无奈道:“你哪里像?”
  唐塘一愣,随即嘴角翘起来,不抠竹子了,改摸竹子:“噢!”
  流云看着他不消停的手,恨不得直接伸手过去抓住按在竹筏上,正准备有所动作,突然见那双手又不动弹了,接着听到唐塘问他:“师父,你有没有问题要问我?”
  流云愣了一下,回过神,严肃道:“有。”
  “啊?”唐塘被他严肃地语气吓到,连忙直起腰背正襟危坐,一副待审讯犯人的模样。
  流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开口:“那封信是写给谁的?”这是他目前为止唯一在意的问题。
  “我娘。”唐塘笑了笑,很诚恳,“我们那儿都叫妈妈,或者叫老妈。”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意料,不过却让流云心里郁结的那口气一下子散了,心情一舒缓忍不住好奇道:“怎么不回去?”
  “……回不去。”唐塘从来都不擅长掩饰情绪,此时笑容里略带压抑的苦涩看得流云心里一阵阵发疼。
  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这封信怎么交到你娘手上?”
  唐塘愣了一下,扭过头看着湖面好一会儿,伸出手指指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如果我说通过这片湖送过去,师父信吗?”
  流云诧异地看看湖水,又看看唐塘不悲不喜的脸,心里一瞬间就将他这番说辞理解成“天人永隔”的意思了,忍不住又添了几分心疼。
  “你爹呢?”
  “我爹……不在了。”唐塘回过头,对着他皱了皱鼻子笑起来,“我原来那些拳脚功夫就是我爹教的。”
  流云嘴唇紧抿,后悔自己问了那么多问题。
  唐塘说完这些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终于被搬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冲着流云很舒心的微微一笑,就像对朋友那样,一时间竟然忘了眼前这个人是他师父。
  流云看着他的笑容怔住,眸光映着潋滟的湖水,心如三月的沃土,似乎有一颗嫩芽正破土而出。
  唐塘刚刚笑完突然意识到面对的人是师父,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垂下去:“师父,我说的那些,你信吗?”
  “信。”非常肯定的语气。
  “真的?”唐塘心里一喜,连忙抬起头亮着眼睛看他,“全部都信吗?”
  “嗯。”
  唐塘一下子高兴的找不着北了,眼睛笑得眯成了缝,忍不住又问道:“师父为什么相信我?”
  流云想了想,实话实说:“不知道。”
  “噢!”唐塘不以为意的点点头,冲着他龇牙直乐。乐完了觉得不过瘾,双手一伸直挺挺仰倒下去躺在了竹筏上准备滚两圈,刚刚朝左转了九十度,突然意识到这儿不是他一个人,脑子一嗡,又丢人了!
  幸亏眼神好,一下子就瞧见了案几上的书,捞过来往脸上一搭,遮住脸皮就当丢人丢得不彻底了,喜滋滋的声音从书底下闷着传出来:“谢谢师父!”
  “谢什么?”流云撑着身子靠过去,将他脸上的书掀开,看到一张笑吟吟的脸,眯缝着的眼睛里面映着灿烂的阳光。
  唐塘乐呵呵的又将书夺回去重新盖在脸上,继续用闷着的声音说:“谢谢师父相信我啊!”他早上看到那张信纸的时候魂都吓没了,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能不乐吗?
  “我信你,你这么高兴么?”流云手撑着脑袋,看着身边从头到脚都在噗滋噗滋往外冒着喜气的人,很想继续看看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忍不住跟那本书较上了劲,一伸手又给掀了开来。
  唐塘心情嗨得不得了,这一下稍微愣了愣,突然觉得很好玩,一伸手又把书抢过去盖上,点点头:“当然!”
  他点头的时候让书挡着了,流云就见他消瘦的下巴动了两下,目光不由凝注上去。
  青山如墨,碧水似纱,竹筏随波飘着,天地一片静谧。
  清澈的湖水借着秋风一圈圈荡漾开来,流云内心一阵轻悠悠的晃动,仿佛也被风吹出了阵阵涟漪。
  唐塘突然觉得很安静,没听到师父再说话,不由好奇地掀开书,接着,人便木了。
  两人的脸离得特别近,再靠近一点都快贴上鼻子尖儿。没有书的遮挡,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湖水的反射光投射在师父的眼中,清艳又柔和,就像梦境里幻想过的那样。
  唐塘有点发懵。他很想伸手去捏一捏上面这张脸,看看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流云看着他一脸迷茫的模样,心底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伸手在他脑际的短发上轻轻揉了两下,缓缓直起身子:“衣服穿这么少,赶紧回去。”
  “砰!”手中的书掉在了竹筏上。
  唐塘猛然回神,耳根一下子红到了脸颊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到家了。
  流云不明所以地看看一旁的书,又看看他绯红呆愣的脸,正要问他怎么了,突然听到一声震天响:“咕噜——”
  流云一愣,转过视线看向他的肚子。
  “咕噜咕噜……”接连又是两声。
  唐塘眨了眨眼,脑子渐渐清醒,神色微赧,结结巴巴道:“没,没吃早饭……”


☆、33进城逛街(一)

  唐塘心里美得不得了,师父的手正搂在他的腰上,带着他掠过湖面向岸边飞去,腰际传来的热度透过层层衣服缓缓烧灼着皮肤。
  脑子里一个非常理智的小人一本正经地默念着:不要瞎想不要瞎想,形势所迫,师父总不能让我游回去嘛!
  但是心房里还住着一个被贴近的热量烧的迷迷糊糊理智丧失得一塌糊涂的小人:师父他老人家好温柔,竟然带着我兜风!敞篷车神马的跟这一比简直弱爆了!
  于是,唐塘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被带到了岸上,又乎乎晕晕将师父替他捡起来的长袍穿好,满面生光地盯着人家的背影飘了回去,一路被无数人行注目礼而不自知。
  回到小院,发现里面多了几个人,竟然三个师兄全在,加上元宝一共四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唐塘喜庆的笑脸,连师父在一旁都没注意到。
  “唉?怎么都在啊?有什么事吗?”唐塘笑意盎然的跟他们打招呼。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早上不是一副要死不活即将崩溃的样子么?现在这么灿烂又是怎么回事啊?这转变太巨大太迅速了吧?
  云大收起惊讶的表情,故作镇定:“咳……现在没什么事了……”
  云二也跟着恢复一脸的从容,优雅而笑:“唉……二哥忘了你强大的恢复能力,白担心一场,不提也罢……”
  云三拍拍他的肩:“我们走了,不必送了。”
  唐塘一头黑线地扫视他们三个:“哎呦,都是左邻右舍,喝口茶的碎功夫,有什么好送的?”
  另三人:“……”
  流云突然开口:“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云大道:“先前见四弟失魂落魄、面色苍白,心里有些担心,便先过来看看,东西一会儿回去再收拾。”
  流云一愣,不着痕迹地看了唐塘一眼。
  唐塘此时已经跟苍白完全挂不上边了,一脸兴奋道:“你们要出远门?去哪儿?”
  云大正要开口,突然被流云打断:“四儿,你先吃些东西,有话一会儿再说。”
  “哦。”唐塘揉了揉肚子,听话的点点头。
  面前几个人在唐塘昏迷的一段时间已经逐步习惯看到师父对他的关心,但此时唐塘活蹦乱跳的啥事都没有,师父还这么有耐心,不免有点眼珠子脱框。
  流云不悦地看着傻在一旁的元宝:“还站着做什么?去将早饭端上来。”
  “啊?”元宝茫然地抬头看看天:“这都快晌午了……”
  “那就将午饭端来。”
  元宝一脸为难:“午……午饭还没煮好呢……”
  流云脸色骤黑,一记凌厉的眼刀丢过去,冷声道:“你的机灵劲儿呢?听不懂我的话?”
  元宝被他那眼神戳的腿一抖,磕磕巴巴道:“有吃的有吃的,点心零嘴都有,我这就去端来。”说着逃命似的奔走,内心泪流满面:我不就走了个神嘛……好吓人……
  点心茶水上来,唐塘一边往嘴里塞着灌着,一边喋喋不休地和师兄几个聊天,等吃完两块饼才搞清楚,原来他们是分头行动,云大去抓离无言,云二去苗疆,云三……咳……继承师父的伟大事业:掘坟查毒什么的。
  “三儿啊……”唐塘皱着眉头一副吃了苍蝇蚊子蛆虫的恶心表情,“你真要去啊?上回师父带我去的那个小墓室就把我吓得够呛!师父说,其他都是要挖的。你……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啊!”
  “师父真这么说?”云三吃惊道,“不可能啊!江湖上最穷困潦倒的就是清水派了,剩下的随便哪一家的墓都不可能比他们更寒酸,而且死的都是各派有头有脸有分量的人物,不会随便埋的。”
  唐塘下巴一掉,核桃仁从嘴里滑到了桌上,又滚了几圈,从桌边儿摔了下去。
  云三生怕自己听错了,把头凑过去又确认了一遍:“师父真这么说?”
  “真!比珍珠还真!”唐塘表情淡定,内心已经忍不住开始咆哮:师父骗我?!师父竟然也会骗人?!这是那根电路搭错了啊?!
  云三缩回椅子里兀自咕哝:“不可能啊,明明清水派是最穷的……怎么可能还要挖坟呢……”
  唐塘还在泪奔,突然就见云三猛地拍桌而起:“无妨!就算挖坟也没什么打紧的,我让别人挖就是了!”
  “你还带着手下啊……”唐塘有点心理不平衡地白了他一眼,喝了口茶转头又问云大,“离音宫远不远?那个离无言很神秘?”
  云大眯着眼点点头:“不错,的确神秘。据说是个哑巴,却尤其擅长吹笛,仅凭一首《离音》便能杀人于无形,整日里还穿些比女子还要妩媚的红衣,妖里妖气的。”
  “你见过没?”
  “江湖上见过其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师父都未曾见过,我当然更没有,都是听说的。”
  唐塘摸摸下巴:“听起来,和玉面杀魔是同一个属性,都是搞神秘恐怖气氛的杀手。”
  “那可不一样。”云二努力插话找存在感,“玉面杀魔是魔,离无言是妖,差别大着呢。”
  “离无言不是妖!”唐塘捶桌反驳,“他是人妖!”
  “噗……!”云大一口茶喷在了桌子上,又淡定地拂袖抹去。
  唐塘道:“阿大啊,离音宫在哪儿?远不远?”
  “不知道。”云大干脆利落地回答。
  “……”唐塘抹了把脸微笑看着他,“那你怎么找他?”
  “总会有办法的。”云大自信一笑。
  “呃……”唐塘硬着头皮拍拍他的肩膀,“那祝你一路顺风,马到成功!早日将那个人妖抓回来!”
  “承你吉言。”云大笑得一脸灿烂。
  唐塘又转向云二:“阿二啊……”
  云二斜目、甩掌:“叫二哥!”
  唐塘捂着被拍疼的脑袋从善如流地改口道:“二哥二哥!二哥啊,既然阿大都去找离无言了,把他抓来问问不就行了,你怎么还去苗疆呢?”
  云二幽幽叹口气:“唉,这一路山高水远的,你以为我想去?还不是师父说,那蛇阵有可能不是离无言设的陷阱,我这是做两手准备啊。”
  云三疑惑道:“师父什么时候说的?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云二冲着云三瞪眼磨牙:“谁说的有什么重要?那么较真做什么?”
  唐塘捧腹大笑:“呦,感情这是你自己挖了坑给自己跳啊!哈哈哈……”
  几人闲聊了一会儿便散了,唐塘目送他们出了医谷,又恋恋不舍的挥手挥半天,恨不得捏个帕子以泪洗面:“尽量赶回来过年啊!”
  三人同时回头冲他挥挥手,用各自不同的气质和风格。
  望着马蹄绝尘而去,唐塘觉得医谷里一下子空荡了许多。阳光淡淡的有些发白,树枝剥光了落叶只剩下光溜溜的杆儿,飞鸟爬虫也基本不见了,冷风呼呼的一吹,害得他差点悲情哭唱白毛女。
  真不敢想象,如果当初云大没有把他带回来,师父没有收他做徒弟,那现在的他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冷的时候躲在哪里,病的时候有谁关心,会不会被人欺负被人辱骂被人殴打,或者,是否还活着。
  唐塘想到这些唏嘘不已,一回头发现师父站在身后,差点就冲动的上去将人抱住。
  “怎么情绪这么低落?”流云看向他的眸子透着几许关切。
  “突然人少了,觉得有点冷清。”唐塘笑了笑,觉得经过竹筏上的谈心,两人相处的模式自然了很多,“闷在家里很久了,挺想进城转转的。”
  “你身体才好,若再遇到危险,怕是应付不了。”
  “……啊,也是。”唐塘眼神一暗,挠挠头,觉得自己真够添乱的。
  流云看着他略显失落的神色,眼波轻动,不由脱口道:“明日去吧。”
  “……啊?”唐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朝师父看了看,又垂下眼,“我现在功夫练得不好,还是不出去添乱了。”
  “不碍事,我陪你去。”
  唐塘大吃一惊,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师父眸中眼波微漾,不知是不是阳光照射在瞳孔上反射出来的光芒,透着点点暖意,唐塘只知道自己的心情一瞬间又恢复了常态,血槽满了,人顿时精神了。
  他强忍住扑上去抱住人的冲动,压抑着心底的雀跃喜笑颜开:“谢谢师父!”
  流云看了看他笑吟吟的脸,转身朝里走去:“外面冷,回去吧。”
  “噢!”唐塘没用轻功都觉得自己跳得老高,直接蹦进了门槛,呲着牙咧着嘴快步跟了上去。
  第二天鸡还没叫,唐塘就自己醒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兴奋不已,摸着黑起床自己打了水刷牙洗脸又摸了块芙蓉糕,吃了几口填肚子后兴奋地冲到院子里做广播体操,做完了一整套动作别说鸡打鸣了,鸡打嗝都没听到,只好又练了几式剑法,练完了还是没有天亮的意思,最后像头小狮子似的,冲进屋子一头扎进被子里翻了几滚,埋着头直乐。
  跟师父逛街!!!跟师父逛街啊!!!
  “起这么早做什么?”冷不丁的,师父的清冷声音突然在昏暗的空间响起。
  呃!唐塘吓得腿一抖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睁大眼过了好久才适应屋内的光线,见师父正衣冠整齐地站在楼梯的最下面一个台阶上,白衣醒目。
  “师父……”唐塘恨不得一头撞到床柱子上面去!师父睡在上面的阁楼,他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就算他把气息敛得就剩一丝薄纱那样轻,把脚步垫得只余一根针尖那么小,师父还是会听到的啊!更何况,他一直进进出出都是用踩的!蹦的!跳的!
  我勒个去!唐塘脑袋抵在床头的墙上反思,歪着脸苦哈哈地看着师父的方向。
  流云走了过来,淡淡道:“问你话呢,起这么早做什么?”
  “锻炼身体……”唐塘蹦起来跪坐到床上,明显底气不足。
  “嗯,习惯不错,以后可以每天坚持。”
  “……”我才不要!
  “既然你已经起来了,我们早点走也无妨,正好可以赶个早集。”
  “好!”唐塘又开心起来,匆忙跳下床圾拉着鞋开始找衣服换。
  翻箱倒柜的时候才发现,来了这么久,衣服还真是添了不少,他里里外外一阵寻摸,就差将头钻进箱子里面,挑的那叫一个细致用心,卯足了劲儿地要将自己整得帅气闪亮一点,这样跟师父站在一起才会比较协调嘛!
  换好了衣服在镜子前面上下左右地照了挺长时间,用手指捋捋零碎的短发,又摸了摸被刀片削得干干净净的下巴,越看越觉得自己帅。
  正臭美不已的时候突然看到师父出现在了镜子里,身上依旧是平常的简洁白衫,一头墨玉般的青丝随意垂着,唯一的点缀也是常用的那支翠竹簪,敛去戾气后清冷幽深的眼,永远不会上翘却依然很好看的唇……
  唐塘手一顿,心一跳,耳一红,所有的自信全部嚎哭着奔走远去了。
  强作镇定地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唐塘突然悲从中来:擦,小爷特么的今儿个怎么这么骚包呢?!
  流云看他忙得跟陀螺似的,无奈道:“看来最近确实把你给闷坏了。”
  “……”才不是这个原因!
  唐塘嘿嘿一笑,又把头钻到衣服箱子里。
  “还没好么?”流云随口问着,似乎料定他没那么快,气定神闲地坐在了椅子上。
  “马上好马上好!”唐塘迅速翻出最常穿的那身墨绿色袍子光速换上,熟悉的感觉终于让他自在了,而且这种沉稳的颜色还把他显得成熟了点,正好跟师父拉近点距离啊嘿嘿。
  暗暗吁了口气再对着镜子整一整,欲哭无泪:这忙乎了大半天又回到了原点,较个什么劲儿啊,唉……
  总算拾掇得差不多,天色也蒙蒙亮了起来,两人早饭都没吃,牵着银霜小黑便出了谷。有座驾和没座驾果然天差地别,不过吃顿饭的功夫,城门已近在眼前。
  唐塘知道师父极少进城,便特别有主人范儿,带着师父找到他来这里吃第一餐的那家馄饨摊儿,叨叨着这家的馄饨特别香,皮薄馅儿多,肥瘦均匀,其实心里也没底,他记得这么清楚会不会是因为当时太饿的缘故。
  想不到那老板的记性比客来酒楼那个势利眼店小二的好太多,竟然记得唐塘,来送馄饨的时候还笑着跟他海侃:“小哥上回来穿着破烂衣服、光着脚丫子、连碗馄饨汤都喝不起,还是那位紫衣公子送的铜板,想不到今天一见竟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您上回那是闹离家出走呢还是干啥呢?”
  “……嘿嘿……老板记性真好!”唐塘捧着碗埋着头默默流泪,实在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茬。
  “您还记得我这摊儿,可真是小人的福分喽!有空常来光顾啊!”老板笑哈哈地甩着白巾子走了。
  “一定一定……”唐塘点点头把脸埋进碗里。
  流云伸手将他的脸推起来:“他说的,是你来医谷之前的事么?”
  唐塘捂着发烫的额点点头,瞄了他一眼:“嗯……他说的紫衣公子就是大师兄。”
  流云看着他,脑子里忍不住就开始想象他那副落魄可怜的模样,轻叹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不会了。”
  唐塘愣住,一时间有些贪恋师父此刻低沉的嗓音和掌心的温度,随即感觉眼睛有点酸胀,用力眨了几下,抽抽鼻子埋着头嘿嘿笑起来。
  筷子夹起一只馄饨,唐塘又突然沮丧起来。师父最近老摸我头发,肯定是把我当小孩儿了吧?
  哼!我才不是小孩儿!唐塘将忿忿不平的情绪尽数发泄到牙齿上,张大嘴巴狠狠咬了下去。
  “哇!烫死我了!”舌头一麻,馄饨落到碗里溅起汤汁。
  “哇!”汤汁又溅到他脸上,二度遭殃。
  “老板快拿一碗凉茶来!”流云一边喊一边迅速伸手将唐塘脸上的汤汁抹掉。唐塘正抬手准备拿衣袖擦呢,速度没他快,眼睛还没来得及眨就感觉脸上一凉。他有些发怔,烫着脸懵着脑子想:师父手指一直是暖的,现在又突然觉得凉了,温度果然是比较出来的!
  流云将凉茶推到他面前:“发什么呆?快喝水。”
  “噢!”唐塘迅速捧起碗将脸挡住,喝了一口又愣住,再喝第二口时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其实,就是烫了一下而已,也算不上有多严重……


☆、34进城逛街(二)

  第二次吃这家的馄饨,唐塘还是没品出味儿来,当发现师父对他的关心愈发明显时,他觉得吃什么都是美味,咂摸咂摸嘴回味无穷,恨不得将这馄饨夸为天下第一香。
  两人衣着光鲜的坐在街角陈旧破烂的小摊边吃早饭,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引来无数路人好奇的目光。
  或许大家以为这家的馄饨好吃到无法形容才勾来这样两个气质不凡的人物,馄饨摊突然就生意火爆起来,忙得老板脚不沾地。老板顿觉与有荣焉,一张憨厚大脸笑出了岁月的褶子,把躲在灶台后面玩的小儿子揪出来帮忙。
  大胖小子才四岁左右的模样,走路七拐八拐,跟人要起钱来却极其利索毫不含糊,说起话来嘎嘣脆,看得唐塘直乐,忍不住伸手在他白白嫩嫩的小脸上掐了一把。
  小孩被他这么一掐,顿时眼含泪泡,水汪汪的怒瞪他,也不哭也不闹,气哼哼地甩着小腿躲到他爹身后去了,躲了一会儿不甘心,又探出头来继续瞪。
  唐塘拉着脸皮吐着舌头冲小孩儿扮了个鬼脸,把那小孩儿逗得破涕为笑,挂着口水颠啊颠的又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小腿撒娇:“哥哥再来一个!”
  “……”唐塘瞪他,“你让我来我就来?不来!”
  小孩儿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扭头脆生生地喊:“爹爹!给这个哥哥送一碗馄饨!我做东!”
  周围人全都给逗笑了。唐塘乐不可支地掐他脸蛋:“呦!小小年纪就知道贿赂了!怎么就只有一碗?没看到我们有两个人么?”
  小孩儿眼皮子往上一抬,圆溜溜的眼珠子朝流云瞟过去,脸上笑容立刻收敛,抓着唐塘的衣服,挪着小碎步躲到他身后,小声道:“不给……这个叔叔好吓人……”
  “……”唐塘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刚想底气不足地反驳一下,告诉他这个叔叔其实挺和蔼的,虽然自己都不相信这种鬼话,随即注意力转移到小孩儿的称呼上。
  唐塘心里很不爽,将小孩儿拉到身前,一脸严肃:“你叫我哥哥,也要叫他哥哥,不能叫叔叔!”
  小孩儿摆明了一脸的不赞同,瞟了眼流云扭啊扭一声不吭的又扭到他身后去了。
  唐塘回头无语地瞪他,瞪了几眼突然意识到:师父跟自己的确差着辈儿呢……
  这样一想,唐塘顿时沮丧不已,回头看了看师父,不期然和对方的视线撞个正着,不由愣住。
  师父一肘支在桌上,脸朝他这边微微侧着,漆黑的眸子正静静的看着他,眼底深处透着几许细微到不易察觉的温和,置身于灰墙青瓦布衣路人的背景之前,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抹炫目生动的白色,很容易就让人心跳加速。
  正愣神间,耳边突然想起老板粗噶的嗓门:“馄饨来啦!小崽子顽劣调皮,二位公子多担待,尽管吃,不够还有。二位可是我的福星,今天就由小人做东。不要嫌弃啊哈哈!”
  “老板客气了,多谢多谢!”唐塘回过神跟老板道了谢,低头一看,还真的又上了两大碗馄饨,吓得眼睛都瞪直了。
  他咽了咽口水,把头凑过去对着师父耳语:“师父,你还吃得下么?”
  流云眼波微动,垂眸扫了眼近在咫尺的脸,拾起筷子低声道:“不急,吃不下可以慢慢吃。”
  “唉?”唐塘诧异地看着他。这不像师父的风格啊……
  “也没什么要紧事,你若喜欢,我们就在这里多坐片刻。”流云侧头看着他,眸色潋滟,几缕青丝从肩头滑落。
  唐塘呼吸一顿,迅速扭头拉开距离,将目光死死钉在桌边儿上,手指暗暗抠着凳子跟自己极其强烈的想要亲上去的冲动较劲。要不是喉咙太小,估计心脏这会儿该直接从嘴巴里蹦出来了。
  “怎么了?”流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疑惑地伸手捏捏他发红的耳朵,“怎么这么烫?”
  靠!师父你勾引我!本来都快恢复正常了,被这么一碰,突然身子僵住,从耳根一路酥麻到后脊梁,要不是咬紧牙关,估计整个人都像过电一样颤栗起来。
  唐塘悲愤欲绝,恨不得找根柱子将自己一头撞死,咬了咬牙突然抓住师父的袖子猛地将头往他胳膊上一顶,那力道,简直是将这胳膊当成了铜墙铁柱,要多狠有多狠,撞得自己都有些金星乱冒了,也不知道师父被撞疼了没有。
  “好大一碗馄饨……师父我先消消食……”唐塘一边痛不欲生的找着借口说胡话,一边暗暗佩服自己。这一招怎么想出来的,不光能吃豆腐,还能把这张丢人的脸埋起来,脑子真特么灵泛!
  流云被撞那么狠依然端坐得稳如泰山,淡定的低头看了眼埋在胳膊上的后脑勺,又淡定的回了一个字:“好。”
  唐塘听着他低沉的嗓音,心底一颤,闭着眼睛躲在下面无声而笑。
  来来往往的人时不时将眼珠子溜过来,都在纷纷揣测这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一大早来赶集的,多数是普通老百姓,就算见到他们腰间的玉佩也不一定认识,看向他们的目光除了好奇也不再有别的东西。
  因此,流云在馄饨摊前面坐了这么久并没觉得不自在。唐塘是从来就不嫌人多的性子,长这么大要是没遇到师父,估计连“不自在”三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唐塘缓了一会儿终于有脸见人了,抬起头对着师父嘻嘻一笑,捧起碗来喝了口汤。
  两人歇了一阵腾出肚子,将剩下的馄饨吃了大半,最后实在填不下去的只有辜负老板的好意了。
  老板不以为意,大手一挥,坚决拒收唐塘递过来的馄饨钱,小屁孩也跟着学他爹爹,冲着唐塘小手一挥,脆着嗓门豪气干云:“今儿个小爷做东,不收你的银两!”
  唐塘乐得差点满地找牙,最后买了串糖葫芦送给他,又不死心地在他脸上连捏好几下。小孩这次一点都没反抗,举着糖葫芦圆眼睛笑成了月牙,恨不得把脸送过来给他捏。
  唐塘还有些遗憾没吃出馄饨的真实味道,凑过去问流云:“师父,这家的馄饨,你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
  唐塘顿时欣喜:“师父喜欢吃?”
  流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嗯。”
  太阳越升越高,长街上人也逐渐多了起来,越发热闹,两边的摊贩唱念俱佳的吆喝着各自的买卖营生。唐塘还记得自己刚进医谷时将那里定义为仙境,现在看着满目的凡尘俗世热络喧嚣,顿然有种从仙境落入人间的感觉。
  他很享受这种热气腾腾的喧闹气息,兴致盎然的牵着马与师父并肩而行,瞟一眼身边挨得极近的雪白身影,心底被幸福充盈到满溢。
  他拉着师父一路走一路看,人一兴奋话就特别多,咕噜呱啦的简直成了话唠。
  流云也不嫌他烦,每次都很配合地跟过去看,听他和老板吹牛砍价,见他兴高采烈时笑眯了眼,突然就忆起了房间内躺在紫檀木匣子中的翡翠扳指和白玉杯。
  不知四儿买那两样东西是否也在这条街上,当时的脸上是否也露出这样的笑容……流云看着唐塘的侧脸,眼神不自觉的柔和起来。
  因流云气质过于出众,两人走到哪儿都会引来路人侧目。于是满大街的人都注意到,有两名英俊的年轻公子在逛街,个子矮一些年纪小一些的那位哇啦哇啦不停说话,个子高一些年纪大一些的那位特别沉默,偶尔发出点声音就是“嗯”、“好”,但是看起来却十分融洽。
  唐塘替东来他们都买了些东西,师兄们不在,便省了几份。他瞟了瞟师父,心里有点拿不准该不该给他买,花的都是他老人家的银子,这人还就在跟前站着,这种情况下再送东西怎么说都有些心虚。
  流云看他瞄自己,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说:“喜欢什么就买,不用看我。”
  “不买了不买了……”唐塘迅速摇头,随即发现自己表现得太过心虚,又放慢速度缓缓摇了两下,摇完之后觉得这多摇的两下很突兀,纯粹此地无银三百两,顿时整个人被自己雷焦了。
  流云略带奇怪地看着他诡异的动作和表情,正要开口询问,突然感觉到一股异常直接的视线。他知道时不时会有人看过来,也未放在心上,但这次却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成了暴露在野兽面前的猎物,被盯得死死的。
  不悦的皱了皱眉,顺着直觉扭过头,迅速敏锐地定位到旁边一家茶楼的二楼窗口。窗子虚掩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他可以肯定,后面正有一道目光明目张胆地朝这边射过来,打量着他们。
  唐塘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气,鸡皮疙瘩都快立起来了,一扭头发现师父又恢复了平时的冷厉冰寒气息,小心翼翼地把头凑过去:“师父,你在看什么?”
  流云本想上去看看,转念想到唐塘刚才兴致高昂的模样,又缓下脸色,扭头道:“没什么,你继续挑。”
  “不挑了,没什么要买的了。”唐塘摇摇头,顺着刚才师父的视线望过去,什么都没发现。
  流云揉揉他头发将他的脸转向别处:“现在想去哪里?”
  唐塘眼睛一亮:“有没有说书的?”
  一般情况下,逛完街应该看电影,这里没有电影,那就听人家讲故事好了。嘿嘿……
  流云愣了一下:“我不清楚。”
  “呃……要不找找?”
  “好。”流云无所谓道。
  两人又随意地转了一会儿,转眼便快到中午。唐塘看看前后左右,手在小黑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一脸疑惑:“师父,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嗯。”
  “好多三五成群的人,腰里佩把剑、背后背把刀,我怎么嗅到了一种同类的气息?”唐塘说完还夸张地耸了耸鼻子。
  流云扫了他一眼:“你是狗鼻子么?”
  “唉?”师父竟然会开玩笑?虽然冷了点……
  “嘿嘿……师父你真幽默。”唐塘言不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流云瞥了他一眼,又道:“突然多了很多武林人士,应该是有什么大的动静。一会儿吃饭要不要坐在大堂?”
  唐塘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流云又补充道:“你不是喜爱凑热闹听墙角么?”
  八卦!这叫八卦精神好不好!师父你是用词太难听了……唐塘欲哭无泪,摸着小黑的鬃毛嘟囔:“我才不爱凑热闹听墙角呢,我要坐雅间。师父不是说坐雅间可以纵览全局么……”
  坐雅间可以和师父呆在一个独立的空间,多好!
  流云顺着他的话道:“也好,你想听什么我帮你听就是了。”
  唐塘眼睛一亮,嘿嘿笑起来,把陡然生出的想要抱住师父的强烈渴望硬生生转移到小黑身上,狠狠地搂住小黑的脖子蹭了蹭,弄得小黑极其不爽地喷鼻子甩头。
  两人虽然早饭都吃的不少,但在外面转悠了大半天,还是很准时的感觉到饥饿的来临。
  进了客来酒楼,店小二又新添了两名,看来生意的确好到爆。招待他们的还是熟悉的那个,叫顺子。
  顺子一见到唐塘就极其热络地跑来打招呼,等看到他身后的流云时不由一愣,顿时变得更加恭敬,将热情和小心翼翼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诡异地结合到一起,点头哈腰道:“呦!云爷来啦!云爷难得出来,竟然还记得光顾咱们小店,真是小店的荣幸。云爷您要几楼的雅间?我这就带您过去!”
  流云没回他,探寻的目光看向唐塘。
  顺子极有眼力,赶紧转头问唐塘:“四爷以往都是坐大堂,今儿要雅间吗?二楼三楼都还各余一间空的。”
  唐塘听楼上就剩两间,有些吃惊,视线在大堂扫了一圈,发现今天明显多了不少人,心里不由十分好奇,随口道:“就二楼吧。”说完不着痕迹地挡在师父身前,痛恨自己没有再长高一个头。
  “好嘞!这边请!”
  从进门到上楼,唐塘这一路差点累死,上楼时恨不得自己是孙悟空,拔三根汗毛变出无数个唐塘将师父团团围住,直到进了雅间才暗暗松口气。
  “哼!送你妹的秋波!抛你大爷的媚眼!没见过帅哥啊!少见多怪!戳瞎你们的桃花杏花梨花梅花眼!”唐塘撇着嘴咕哝咕哝骂骂咧咧。
  流云耳力再好也拿这种吐词不清的话没有办法,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落座。
  唐塘一抖长袍大马金刀地扎在凳子上,抢过顺子手中的菜单,睨着上面文人骚客谢公子的潇洒笔迹哼哼:“今天出来吃饭的女人真多啊!都是江湖人士吧?”
  顺子立刻接口:“可不是嘛,最近可热闹了,来来往往全是人,连带着咱们这儿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唐塘瞬间就把刚才的不爽抛到脑后,好奇地看着他:“什么大事啊?这么热闹?”
  “难怪这么久没见四爷,很久没出来了吧?伏魔大会这么重大的事您都不知道。最近可是到处都在讨论呢。”
  “你都知道些什么?”流云清冷的声音突然□来。
  唐塘和顺子没料到他突然开口,都愣了一下。
  顺子连忙恭敬答话:“小的听到的也都是些来来去去的传言,据说十二年前销声匿迹的玉面杀魔如今又重现江湖,杀了好多人,引得武林再次恐慌。如今各大门派都安排了人,正在陆陆续续往阜安城赶,下月十五便要在那儿举办伏魔大会,就是为了让各派联合起来,将那个大魔头一举拿下!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热闹了,现在这件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茶余饭后都说着呢。”
  唐塘听他讲得头头是道,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小子不光机灵,概括能力还挺强,真是块当记者的料!
  流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对唐塘道,“四儿,先吃饭,想知道什么一会儿再问。”
  “噢!”唐塘笑嘻嘻地将菜单摆到师父面前,“师父看看想吃什么?”
  “你挑就行了。”
  “好!”唐塘也不客气,他知道师父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点菜对他来说毫无压力。
  顺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见此情景不由对唐塘又多看了几眼,心里默默觉得这四爷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据他所知,流云公子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从来没见他出来和哪个徒弟一起下过馆子,没想到对云四公子竟然这么随和,这云四公子似乎胆子也不小,就这么把菜单给拿回来了。
  顺子越看越心惊,想到当初云四公子来这里给他吃的下马威,冷汗都出来了,暗暗决定今后招待云四公子一定要更加尽心尽力才行!


☆、35进城逛街(三)

  唐塘一来二去的早就将菜单上那些附庸风雅的名字各代表什么菜记得门儿清,极其迅速高效地将菜点好。
  接着他把头探出窗子朝下看了看,发现竟然还有三两个不死心的年轻女子正抬头朝他们这边瞄,那花瓣儿眼水润的,那桃李腮嫩红的,看得唐塘气不打一处来。“砰”一声将窗子关上,肺都快气炸了,脸上还要极力保持镇定,一本正经地端坐在桌子前猛灌茶水,内心嗷嗷直叫。
  他知道这气来得有些莫名其妙,这就是传说中的打翻了陈年老醋坛子!但是明知道这些女人都是路人甲乙丙,他不该这么乱吃醋的,而且现下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可就是控制不住,总觉得有什么问题一直被忽略才导致他这么轻易就上了火,从喉咙到心口,一路烧得狠、堵得慌。
  “无妨,小事而已,没什么好气的。”
  “啊?”唐塘抬头诧异地看着师父,突然有点心虚,结结巴巴道,“师父知……知道我气什么?”
  “皮相而已,爱说便由她们去说好了。”流云一脸淡漠的神色。
  “唉?师父听到她们说什么了?”唐塘刚问完就觉得这问题傻,师父这耳力听不到才见鬼。
  “无关痛痒的废话,不用去管。”流云端茶碗的手一顿,突然抬起眼疑惑的看向他,“你没听到?那你气什么?”
  “……”唐塘底气不足,深吸口气摆出一张正义脸,愤慨地拍桌,“我就是气这个!虽然耳力比不上师父,但我会用眼睛看啊!一群俗人,很容易就看穿了!”
  “嗯,那便不去管它。”流云淡漠得好像在讨论今天是晴天还是下雨明天是冷还是热,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哦……”唐塘埋头喝茶,牙齿在茶碗边沿儿上轻轻磕着,苦恼得恨不得抓头发。师父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那些女的在他眼里连路人都算不上,明明该松口气的,可心里的难受完全没有减弱一星半点,他都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情敌都没有,他到底心慌什么?
  又灌了一口茶,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唐塘手指戳戳窗子:“师父,除了这些,下面还在讨论什么?”
  “伏魔大会。”
  “果然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啊!”唐塘盖上碗盖将下巴枕上去,抬起眼期待的看着他,“那我们也来讨论讨论这个伏魔大会?”
  流云愣了一下:“……好。”
  唐塘的确很容易转移注意力,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听店小二话里的意思,这伏魔大会算是武林盛举吧?一定很热闹!”
  “嗯,算是。”
  “这些年难道都没有什么英雄大会啊、选举武林盟主啊、比武招亲啊,这些事?”
  流云淡淡瞥了他一眼:“英雄大会没有,武林盟主也没有,比武招亲不算什么大事,若不是碰巧遇到,谁会关注?”
  “咳……我这不是为了增强语气嘛,加上去凑个数而已,凑个数,嘿嘿。”唐塘笑嘻嘻的摸了摸鼻子,“但是英雄大会武林盟主都没有,会不会有点可惜啊?”
  “你从哪里听来必须要有英雄大会武林盟主的?”流云看了他一眼,“江湖本就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据,近十几年有名望的大人物也极少,仅有的一些也不爱这些俗世纷争,要将天南海北的人聚在一起哪有那么容易?”
  “有道理!”唐塘点点头,又摸摸下巴,“但是……这次不是凑到一起了么?”
  流云目光投向茶水,低垂的睫毛遮掩住眸中大半情绪,手指在碗沿上缓缓转了一圈,漫声道:“说明有威望又爱找事的人出现了。”
  唐塘没有再说话,两眼出神的望着师父轻轻转动的手指,片刻间细微的动作已经结束,可他脑子里却将这个片段一直回放回放,放得脑子都抽筋了,恨不得立刻将师父的手抓过来不松开。
  这样的小动作在师父身上极为罕见,他本该惊讶诧异的,可脑子里全被别的心思占据了,直到店小二将菜端上,才堪堪回过神来,瞟了一眼对面,发现师父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并没有注意到他刚才的失态,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流云看菜上来了,便将茶碗放到一边,举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到唐塘碗里:“虽说这个最合你心意,但毕竟油腻了些,不要吃太多。”
  唐塘笑嘻嘻的点头。
  流云又将顺子喊来,加了一道鸡汤。
  唐塘不解地看看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色:“要鸡汤做什么?师父不怎么吃啊。”
  “给你的。”
  “啊?”唐塘鼓着腮帮子边嚼边摇头,“不用了,这么多菜怕吃不完呢。”
  流云看着他,眼神再次柔和下来,叹口气道:“这次一番折腾差点要了你的命,人也瘦了许多,需要补补,回去也要记得跟厨房吩咐一声。”
  唐塘瞬间得了失语症,呆呆的看着他,脸颊有些发烫,眨眨眼猛地将脸埋到碗中,心跳失了节奏,害他差点将筷子戳进鼻孔。
  等鸡汤端上来时,流云用勺子舀了一小碗摆到他面前,又伸手将他脑袋从碗里推起来:“吃那么急做什么?慢点。”
  “哦!”唐塘瞟了瞟对面的人,垂下亮得厉害的眼睛,喜滋滋捧住送过来的汤碗。
  这时,楼下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有点小小的喧嚣。
  “咦?有冲突?!”唐塘耳朵一竖,迅速打开窗,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左脸写了一个大大的“八”,右脸写了一个大大的“卦”。
  流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拽下来:“吃饭。”
  唐塘嘿嘿两声,迅速夹了菜到饭碗里,探寻地看了师父一眼,端着饭碗又把头凑到窗前,这次斯文了些,只是把脸探出去,一副不看不死心的样子。
  江湖啊!江湖风波啊!试问有多少人能亲身经历的?!唐塘难掩激动。
  流云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吃着桌上的菜。
  唐塘随便塞了一口到嘴里,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楼下,嚼啊嚼的看了一会儿,不由大失所望。哪里有什么江湖纷争,只是来了一拨人而已。
  这一拨人都很年轻,当先站着一名俊眉斜飞的英俊男子,温文尔雅的拱手与左右食客打着招呼,看起来人缘颇好。英俊男子身后跟着一男一女正低着脑袋交头接耳,模样看不分明,但明显穿着非常华贵,与周围众人的江湖气息略有差别。再后面又跟了两名男子,虽然气质不如那一男一女贵气,但衣着也挺讲究的。
  一行五人进门半天都没落座,不停有人过来跟一马当先的英俊男子打招呼,店小二在一旁侯了半天,愣是没人注意到他。等他们打完招呼,那男子对店小二微微一笑,气度风华地随他往里走去。
  唐塘光是看他们寒暄来寒暄去的时间就把一碗饭消灭见底了,十分不解地挠了挠脸,头也不回地问道:“师父,下面是什么人啊?怎么那么多人认识他们?”
  流云看着他的侧脸,伸手将他嘴角的饭粒捻掉:“青鸾山的人,最前面的是他们的掌门,鸾凤鸣。”
  “哦……”唐塘精力过于集中,完全没注意到这点细微的触感,看得津津有味。
  他突然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楼下的那些女子一个个就跟半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先前还盯着他师父看,现在又盯着这一行人,有些借机打过招呼的,坐回座位时还一副满面娇羞的模样,看得他差点将饭喷出来。
  “嘿嘿……”唐塘对这几人的印象分顿时飙升。多转会儿多转会儿呗,把这些眼神全部勾回家!这样就没人觊觎师父了!
  鸾凤鸣回头和身后女子说话,那女子一抬脸顿时把周围的莺莺燕燕比了下去。他们说话声音都不大,听不分明,唐塘便问他师父。
  流云对他的好奇之心极其无语,但还是叹口气配合了一下:“问她想去几楼。”
  “呃……”唐塘挠挠额头,“哦……”
  楼下突然传来一个大嗓门:“谢公子!”
  唐塘一直侧耳倾听,冷不丁的听到这一声高喊,头皮都麻了,连忙又把脖子往前伸了一点。
  想不到这大嗓门的主人竟是店掌柜,一直在后面算账的掌柜亲自迎了出来,满面春风:“哎呀竟然是谢公子!真想不到您竟然会和鸾掌门一同前来,小的差点没将您认出来!”
  掌柜的说着话一路兴冲冲地奔到鸾凤鸣身后,对衣着华贵的那名男子深深做了个揖,差点将腰背完成九十度大直角。
  被称作谢公子的人猛地抬头,跟踩了炸弹似的突然往后弹开一大步,手中折扇一顿,两眼见鬼一样直直瞪着掌柜,白皙的俊脸扭作一团,气质顿失,紧张得嗓门都有些发抖:“这么热情干嘛?你认识我?”
  这一嗓子也非同小可,声线拉得都有些变调,唐塘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噗一声笑喷了。
  那店掌柜愣了半天,像是被他这反应弄懵了,好久才回过神,又哈哈笑起来:“谢公子真是说笑!小的怎么会不认识您呐,咱们店里的菜单可都是您写的。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哈哈哈哈!”
  谢公子扇子一抖,脸色瞬间恢复从容,轻咳了一声抖抖衣袍,挑着狭长的丹凤眼风雅一笑:“呵呵,逗你玩的,我当然记得。”
  掌柜的顿时眉开眼笑,都忽略了鸾凤鸣,忙不迭地要将谢公子请到里面去。
  唐塘皱着眉将谢公子仔细打量了一番,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缩回脑袋坐到桌前:“师父,谢兰止是什么人?”
  “嗯?”流云疑惑地看着他,“你怎知这谢公子便是谢兰止?”
  “以前来吃饭时听店小二提起过,说他们的菜单是谢兰止写的。”唐塘喝了口汤,心里还在想刚才的怪异感觉到底是什么。
  流云淡淡道:“谢兰止是上京人士,谢王府里出了名的风流三公子,不爱朝堂爱风月,因此很少有人称他作小王爷,都是直呼谢公子。”
  “哦……说起来,谢兰止还是三师兄的偶像呢,三师兄整天惦记着要买他的字画,现在他屋子里都藏了好几幅珍品了。”唐塘突然兴奋地一拍桌子,“师父,要不我去替三师兄跟他要个签名吧!”
  “签名?”流云脸上写着“不解”两个大字。
  “啊!”唐塘猛点头,“就让他写两个字,我带回去送给三师兄,肯定能把他乐坏了。”
  “多大的事,他的字覃晏不是都有了么。”
  “这次不一样,我让他写他自己的名字!”
  流云看着他兴奋的脸,更为不解:“写他的名字做什么?”
  唐塘一愣,终于想起来,签名一说可是现代社会的事,他也不知道怎么跟师父解释,挠挠头嘿嘿一笑:“也是,那就算了。”
  “嗯,如今他和青鸾山的人一道,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流云说着又舀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再喝点,一会儿凉了。”
  嘿嘿……师父真是性格孤僻啊!孤僻的好!不理他们!师父是我的!
  唐塘心里偷乐着,一口汤唆得滋溜滋溜响。
  正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或轻或重的脚步声和掌柜的大嗓门:“真是巧!二楼刚好有一间才腾出空,各位随我来。”
  “掌柜的何必麻烦,让店小二招呼我们就是了。”谢兰止摇着折扇笑意吟吟。
  “谢公子这么客气做什么?小的难得有个机会来跟您套套近乎,您是不知道,您的笔墨为小的带来多少生意!您可是小人的大恩人呐!呵呵……”
  鸾凤鸣走了两步回头笑道:“兰止兄,你就全了掌柜的心意吧。”
  谢兰止嘿嘿一笑,折扇摇得更加风流倜傥。
  唐塘他们雅间的门并未合上,一抬头正好看到几个人从半掩的门口走过。唐塘看到谢兰止的侧脸,突然眉毛一抬,随即又皱起来。这人怎么有点眼熟啊?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唐塘有点莫名其妙,他来了都不到一年,不可能见过这人,难道是错觉?
  流云看他一脸的若有所思,不由问道:“怎么了?”
  唐塘愣了一下扭头看他,随即起身凑过去小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谢兰止有点眼熟,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流云看着他放大在眼前的脸,伸手揉揉他的头发:“你之前也经常出来,或许在街上见过。”
  “噢,也对。”唐塘盯着师父的脸发了会儿呆,红着耳根缩回去。
  “谢公子和鸾掌门一同过来,也是为了去阜安城吗?”隔壁再次传来掌柜的声音。
  “哈哈,当然。”
  “看来也是奔着伏魔大会去的喽?想不到谢公子不仅气度风雅,更有一股侠义情怀啊!”
  “哪里哪里,我只是去凑个热闹。”谢兰止笑了笑,又着重强调了一遍,“真的是凑热闹!”
  掌柜的不知道自己马屁有没有拍对,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招呼他们点菜。
  唐塘听了有点乐,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怎么随时随地都有人在讨论伏魔大会呢?看来江湖寂寞了很久啊……”
  流云道:“我带你去看看。”
  “唉?”唐塘吃惊地抬起头。
  流云瞥了他一眼:“你不是想去么?”
  “师父怎么知道?”
  “都写在脸上了。”
  唐塘沮丧的摸摸自己的脸:我喜欢你也写在脸上了,你怎么看不出来?
  “那师父想不想去?”
  “可有可无。”流云淡淡道。
  “噢!”唐塘弯着嘴角笑起来,“谢谢师父!”
  两人吃完饭又随便逛了一会儿,便早早的回去了。
  唐塘总觉得这一天像在跟师父约会,一路心情飞扬得差点抓不回来,再一想到几天后师父会陪他出去,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抱住小黑的脖子偷偷往旁边瞄,瞄了几下又记起刚学骑马那次被师父救回去两人共乘一骑的情景,不由对身下的小黑怒目而视。
  早知道今天就该让小黑拉肚子,这样他说不定又可以跟师父共骑一匹马了。小黑仿佛感应到他的怨气,很不爽的甩了甩脖子。唐塘抓着小黑的耳朵揉了两下,嘿嘿笑起来。


☆、36轻舟远行

  几天的等待时间在望眼欲穿的期盼下变得极其漫长,唐塘每天恨不得数着时辰过日子,原本有心事应该夜里睡不好才对,可这种规律放在他身上完全背道而驰。
  白天过于兴奋以至于练剑事半功倍,耗掉一身的精力,到了晚上沾枕头就睡,别提有多香了。再加上一日三餐注意调理,等到了出发去阜安城的这一天,唐塘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气,尖瘦得能削葱的下巴也终于长了一点肉。
  这次出发,唐塘在门口没见到银霜和小黑,反而看见两个在厨房烧火劈柴的双胞胎小厮:大福和小福。这俩厮平时见人就笑特别活泼,今天穿着打眼的衣裳,精神奕奕,看起来更加讨喜。
  “四公子早!”大福小福异口同声地鞠躬请安,笑得一个比一个灿烂。唐塘到现在愣是分不清他们谁是老大谁是老二。
  “咦?你们怎么在这儿?”唐塘惊奇地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搓搓手,笑嘻嘻道:“我们哥俩水性好,公子挑我们出来撑船。”
  唐塘一头雾水地扭头看流云:“师父,撑什么船?”
  “去阜安城走水路便捷,我们这次不骑马了。”
  “哦……”唐塘郁闷了。
  四个人在一条船上啊,船大不大不知道,反正这两颗灯泡是挺大的,哼!
  到了码头,他们租了一只乌篷船。
  大小福将背在肩上的行囊统统放进船舱,接着便伶俐地开始分头行事。一个跑到船尾撑蒿,另一个取出团蒲软垫等一应物件将里面拾掇成舒舒服服的小居室,又是烧水又是沏茶忙得不可开交。
  流云完全置身事外的模样,倚着船舱靠在软垫上看书,唐塘乐呵呵地里外打量,心里不由感叹:有小厮跟着还是不错的嘛!瞧这俩人勤快的!
  这艘船从头到脚乌黝黝的一片,外表看起来相当低调,里面也不算华丽,不过极为舒适倒是真的。船舱分为两格,里外的隔断都是用的木门,比帘子更能遮风挡雨,倒挺适合这种寒风拂面的气候。
  唐塘转了一圈跑回来坐到师父对面,屁股在垫子上挪了挪,觉得特别开心,见师父在看书没好意思打扰,只好揪着沏茶的小厮说话。
  “你们兄弟俩都会功夫吧?”他记得师父上回说过,医谷里除了那五个贴身小厮,其他人都是练武的。
  “嗯,会一点儿。”小厮冲他笑。
  “会一点儿怎么行!万一遇到危险了,我这点功夫用不上,还指望着你们呐!”
  小厮挠挠头,又笑:“还行,一般的匪类还能应付。”
  “嘿,谦虚的吧!”唐塘把腿盘起来,“你是大福还是小福?”
  小厮嘻嘻一笑:“四公子你猜?”
  “我猜得着还用问你么!你们干嘛要穿一样的衣服?”唐塘翻着白眼哼哼。
  小厮瞟了眼流云,见他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神色,便放下心来继续跟唐塘说话:“好玩呗!”边说边将烧好的热水灌进水袋里递给唐塘。
  唐塘接过热水袋抱在怀里,顿觉舒畅,仿佛全身毛孔都打开来了:“你们得整点差别出来啊,不然我老分不清谁是谁,你看我现在都不知道该喊你大福还是小福。”
  “有什么要紧?反正我们会做的事都差不多,四公子有什么差遣,随便喊一声就好。”小厮眯细着眼露出两颗小虎牙嘿嘿一笑。
  唐塘斜眼瞪他,心想这两人笑起来都一个德行,真难搞!
  “哼!早晚有一天让你们露出原形!”
  那小厮知道唐塘的性子,也不怕他,笑嘻嘻地泡好了两壶茶便转身准备出去。唐塘伸长腿朝他一踢,没想到那厮像屁股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往前一晃,迅速窜了个没影。
  “功夫还真挺好的!”唐塘歪着眉撇着嘴,认真地思考着该用什么法子将那俩双胞胎区分开来。
  流云放下书看着他道:“冷么?”
  唐塘发现师父刚才还一副冰山脸,现在却冰雪消融了,顿时心里乐开了花。
  “不冷!”唐塘笑弯了眼,噌噌两下挪到师父身边,晃了晃手中的热水袋,“我有这个呢,师父要不要?”
  “不必,你用就行了。”
  “噢!”唐塘冲他笑了笑,也翻了一本书出来看。结果船左摇右晃的,他坐得太舒服,还没翻完两页就打起了瞌睡。
  流云低头看看磕在肩上的脑袋,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伸手将他挪了个舒服的位置,手指在他额角的碎发边停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走了神,向来清明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盯着茶碗看了半天才敛下眉睫继续看书。
  一室静谧,满盈茶香,时间静静的流淌。
  唐塘醒来时正是晌午,船尾的鲫鱼香味从门缝中钻进来,勾得肚子咕噜噜直叫。迷迷瞪瞪睁开眼发现自己枕着师父的肩膀睡了那么久,竟然没有了以前的那种紧张,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压抑着心跳不舍地把头挪开。
  走水路比走山路当真要舒适得多,能躺能坐还能开火烧饭,船舱里有矮几,端到中间便成了饭桌。一个隔间坐着师徒二人,唐塘叽叽呱呱说着话,只偶尔得到一两声应和也不觉得闷;另一个隔间坐着弟兄二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没个正形。江水悠悠寒风阵阵,恍惚间竟有种时光不再流逝的错觉。
  饭菜撤走,唐塘跑到船尾消食,对大小福威逼利诱使出浑身解数,终于知道左边大右边小,结果转身一会儿再回头,那两人说位置调换过了,他愣是没看出来是真是假,一怒之下抬脚想将人往江里踹,不出意料又踹了个空。这两人一样一样的!真是气煞人了!
  “唉?你们这身功夫是谁教的?”唐塘靠在门边冲他们抬下巴。
  “大公子。”
  “二公子。”
  异口异声。
  唐塘瞪他们:“不老实交代回头让东来给你们饭菜下泻药!”
  那俩人委屈死了:“是实话!比石头还实!”
  唐塘一脸狐疑:“你们俩干嘛分开教?”
  两人同时笑出了虎牙,左边的说:“大公子和二公子他们自个儿比不出胜负,就把我们俩拆开,说要让我们来比试,谁赢了就算谁的师父赢。”
  唐塘听了直乐:“那你们谁赢了?”
  右边一脸委屈道:“打了个平手,谁都没赢。大公子和二公子为这事气了大半年,楞说我们是故意的,可冤死我们哥俩了。”
  唐塘捶着船板狂笑。
  “四儿,过来。”另一头传来师父的声音。唐塘立马爬起来屁颠屁颠地从船舱中间穿过去。
  “师父,你也出来吹风啊!”唐塘笑眯眯地凑到他身边。
  流云将他被风吹到眼睛上的发梢拂开,扭头望向远处的江水:“嗯,陪我站会儿。”
  唐塘呼吸差点停掉,瞪着船舷将这个动作回味了半天,不着痕迹地又靠近一些。
  大小福撑船速度不慢,放眼只觉得两岸青山节节后退。江水一眼望不到尽头,清冽的寒风掠着江上水波迎面扑来,将他的脑子吹得清醒了几分。
  师父说“陪我站会儿”?师父这样强势又冷漠的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如果不是自己听觉出了问题,就是师父有什么不对劲吧……
  唐塘抬眼偷觑,什么都没发现。
  真是挫败啊,师父在想什么,他永远都看不清猜不透。
  唐塘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师父,到阜安城要多久?”
  流云沉默好一会儿表情才有点松动,仿佛刚刚听到他的话,看了他一眼道:“十日左右。”
  啊哈……师父果然在发呆!
  唐塘郁闷地拿脚后跟在船板上蹭了蹭:“再过十天就能见到传闻中的伏魔大会了,也不知道这大会怎么开。对了,玉面杀魔当年在江湖上出现时,师父才十几岁吧?”
  “嗯。”
  “玉面杀魔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恐怖吗?”
  “或许吧,杀了很多人。”
  “嗯,都这么说。”唐塘点头。
  “灭了很多门派。”
  唐塘吃惊抬头:“灭门?一个人杀的?”
  “嗯。”流云依旧是面无表情。
  唐塘却不淡定了,瞪直了眼道:“灭的都是很弱的门派吧?”
  “有强有弱。”
  靠!唐塘吓得打了个嗝,下巴半天合不上:“怪不得被称为魔,果然是魔化了。”
  流云看了他一眼,转身向船舱走去:“外面冷,进去吧。”
  “哦!”
  入夜,江上更加寂静。案几上点着蜡烛,却反而衬得四周漆黑一片,大小福也进了旁边的隔间休息,船不再前行,只偶尔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唐塘有点不适应这样四面没着没落的黑暗环境,大着脸凑到师父身边紧紧挨着,后背密不透风地贴着船舱。
  流云侧头看他:“怕?”
  “不怕!”这种丢脸的事坚决不能承认,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只是有点无聊。”
  流云放下手中的书:“那你想做什么?”
  唐塘叹口气:“早知道时间这么难熬,应该把师父书房里的象棋带过来的。”
  “你会下象棋?”
  “小瞧我!当然会!”唐塘眉毛高高扬起,心说:会摆棋子!
  流云探手将包裹拿来,取出笔墨纸砚摆在案几上:“没有象棋可以做其他事。”
  唐塘警惕地看着桌上变戏法似的多出来的东西:“什么事!”
  “练字。”
  “为……为什么突然要我练字?”一紧张,舌头都打结了。
  “你的字太难看了。”
  唐塘欲哭无泪:“师父,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啊!”
  流云认真的想了想:“你的字,不太适合给人看。”
  “咳……”唐塘差点被自己口水噎死,“谢……谢谢师父啊,我的面子全了。”
  “练么?”
  “练!”唐塘硬着头皮直起身子,磨墨、铺纸、抓笔。
  对!抓笔!
  流云瞥了眼他拿笔的手势,未置一词,淡定地继续看书。
  唐塘一脸愤恨,在纸上大大喇喇地画着,内心波澜壮阔怒海翻腾: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过来手把手教我的吗?手呢?手呢?为什么你非要这么不落俗套啊!
  浪费了两张纸后,唐塘脑子里灵光一现,挑着眉毛乐起来,毛笔尖儿蘸了蘸墨,趴在桌上小心翼翼的画起直线来。
  “师父请看!”一张画满方格的宣纸突然举到流云面前。
  流云抬眼,疑惑道:“这是什么?”
  唐塘嘿嘿一笑:“师父,我们下五子棋吧!”
  “棋子呢?”
  唐塘无语望天:师父在玩乐上面真是太没智商了……
  他把毛笔举起来:“你画空心圆圈,我画实心。”
  流云抬头看他,发现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些墨汁,心情突然好了许多,将书扔在一边,拿过“棋盘”铺在桌上:“好。”
  唐塘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流云忍不住又朝他脸上看了看。
  五子棋这玩意儿,唐塘上课时没少偷玩过,也是在纸上画的棋盘,只不过那会儿用的是圆珠笔或水笔,十次有八次能把别人的零花钱赢过来。这回他没敢提赌注,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流云执笔的姿势很优雅,跟他一比,唐塘简直成了蛤蟆,为了画出大小合适的圆圈,半个身子趴了上去,爪子费力地握着毛笔,笔尖儿颤啊颤的点,笔杆儿不能提太高也不能提太低,高了画不成,低了画太大,累得满头满脸的汗就拿袖子随便一胡噜。
  下棋水平更是没法比,他想一个弯儿,流云想三个弯儿,他想三个弯儿,流云想九个弯儿。他觉得脑子都快抽成天津大麻花了,顾头不顾腚的下了半夜一盘都没赢过,边上扔下来的一堆废纸,相当直接地见证了他的失败历史。
  流云看他冥思苦想得眉头都打结了,又盯着他越来越花的脸看了半晌,最后道:“你若想赢,我可以让你一局。”
  “不要!”好心迅速遭到拒绝,“让了多没意思。”
  伤自尊的么……
  “不早了,可以明天再继续。”流云伸出手指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伸到他眼前。
  唐塘怔住,呼吸顿时凌乱,还没来得及回味那种触感呢,就见眼前的手指上沾着早已干掉的墨汁,顿时窘得恨不得在船板上将自己一头撞死。
  “我去洗洗!”唐塘慌不择路地冲了出去,舱门发出乒乒乓乓的撞击声,冷风呼呼的灌了进来,瞬间就感觉到外面的寒意。
  流云半侧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眼波流动,静静的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过了好久才扭过头,慢悠悠将地上的废纸收起。
  唐塘回来时,舱内已经拾掇干净,案几也摆到了一旁。
  流云斜靠着船舱,墨发如水倾泻,静静地看着他道:“过来。”
  唐塘看着这片狭长的空间和软乎乎的垫子,突然有一种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突然好得有点过了,竟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噢!”非常欢快地应了一声,连忙关了门喜滋滋地靠过去。
  “黑漆麻乌的,洗干净了么?”
  “啊?不知道啊?”唐塘迷茫摇头,把蜡烛举起来凑到自己脸旁边,征询道,“干净了吗?”
  流云拿出帕子倒了些水在上面,伸手将他脸上余下的墨痕仔细擦拭。
  唐塘目瞪口呆,心头狂跳。
  师父的脸靠得很近,近得他有些呼吸不畅;师父的眼神很专注,漆黑的眸子紧紧锁在他的脸上,他知道师父做什么事都是专注的。
  只要伸出手摸一下,就知道这是不是幻觉了。唐塘因紧张而握紧的拳头松开,手指动了两下又顿住。
  要不亲一下?
  只要再往前凑一点点就可以亲上去了,亲不到就是产生了幻觉,亲到了,就……
  不管了!唐塘紧张得脑神经都在颤抖,咬咬牙决定拼着被扔到江里喂鱼的危险豁出去了!
  脸上一松,师父的眉眼突然离开,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好了。”流云将帕子放到一旁,“睡吧。”
  唐塘眨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呼吸捋顺,终于大喘一口气,恢复了正常的心跳。
  大爷的,想耍流氓的人比被耍的还紧张!
  第二天醒来,唐塘发现自己又像以前那样紧紧抓着师父的胳膊,顿时对自己的两只爪子大为赞赏,洗脸时摊开手左右看了看:哥们儿,真给小爷长脸!好习惯要继续保持!
  下了半夜的棋,唐塘突然找到灵感,提着毛笔晃悠悠走到船尾,冲左边那个招招手:“阿福,过来。”
  不知是大是小的阿福颠过来:“四公子,什么事啊?”
  唐塘眯着眼笑:“大福小福?”
  “小福!”
  “很好!”唐塘刷地从身后将毛笔举出来,对着他额头就是一点,“不许擦不许洗不许碰我的毛笔!”
  说完潇洒地转身离去,留下小福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船在江上往东南方顺流而下,晃晃悠悠了八天,比流云预估的时间提前了两天,一路风平浪静,顺利到达阜安城的码头。
  阜安城乃江南古都,单看码头的人声鼎沸就可猜想到城内的热闹繁华。
  唐塘站在船头与流云并肩而立,兴奋地看着岸边来来往往的人群,抬起脸来笑吟吟道:“师父,去下馆子大吃一顿吧!”
  流云看了看他:“好。”


☆、37高床软枕

  因伏魔大会即将召开引来了无数提刀携剑的江湖人士,最近的阜安城比往日更加的热闹,走到哪儿都能看到三五成群气质迥然的男男女女。这里是鱼米之乡,万家余粮,城里城外一眼望去皆是光鲜亮丽的衣裳,再加上一些豪门朱户的轿辇马匹小姐丫鬟,随便往哪儿一站都会眼花缭乱。
  流云和唐塘师徒二人带着大小福找了家门面不错的酒肆吃了饭,又挤着人群往城西走去,从上岸到现在一路不知道招来了多少年轻姑娘富家小姐的艳羡目光。唐塘的心情简直糟糕透顶,完全没有意识到其实有一部分是看他的,磨牙磨了半天,恨不得找个麻袋把师父罩起来,满嘴满心的全是醋味儿。
  直到进了一家门面颇大的医馆,落在师父身上的目光减少得七七八八,这醋坛子才算是重新盖上。唐塘悲催的发现,自己真的是彻底完蛋了,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知满足,这以后要怎么收场啊?
  流云侧头看他:“怎么不开心?”
  “啊?”唐塘迷茫的抬头,又对着他摄魂吸魄的黑眸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听到一旁有脚步声传来,这才敛了心神低下头,“没有啊,可能吃撑了。”
  流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见有人走过来便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唐塘一瞬间因为这个类似安抚小孩子的动作委屈得差点掉泪。身后的大小福却是拼命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两人揉眼、眨眼的动作都是完全一致。
  “公子?!”一道恭敬中略带激动的嗓音传入耳膜。
  唐塘抬头,见右前方走来一名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脸上融合了惊讶、激动、敬畏等诸多情绪,踩着碎步匆匆忙忙走到近前,对着流云深深鞠了一躬:“不知公子亲自前来,小的有失远迎!”
  流云眉目间无波无澜,淡淡道:“无妨,这次来没别的事,借宿而已,烦请替我们安排一下。”
  男子惶恐不已:“折煞小人,公子说的哪里话,想住随时吩咐即可。”说完抬起头,目光转向唐塘,不由露出疑惑之色。
  他原本猜测这可能是传言中的云四公子,可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和公子并肩而立,当下心里有些吃不准这位究竟是不是公子的徒弟。
  流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唐塘一眼,神色柔和了几分:“这是我四弟子。”
  男子又是惊讶又是恍悟,连忙对唐塘深深鞠了一躬:“小的见过四公子!”
  唐塘被他这么大的礼吓了一跳,赶紧闪身侧过:“不用这么客气!”
  男子打过了招呼,便说先带他们去后院安顿一下。
  唐塘跟在后面左右打量,发现这家医馆占地很大,后院更是假山水塘廊檐花草一应俱全,也不知是这医馆生意好银子多,还是这阜安城的生活水平普遍较高,入目都是好景致。
  拐了几个弯又沿着走廊穿过三四道拱门,唐塘的新鲜感半晌未去,这里十足十像极了江南古城的私家园林,充满了浓浓的人文与富贵气息,跟医谷里那种世外桃源的氛围很是不同。
  唐塘看着走在前面那个中年男子的消瘦背影,好奇地拉拉师父的袖子。
  流云疑惑地看向他,见他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配合地稍稍将头侧过去一些。
  唐塘被他这动作弄得愣了一下,只是一个晃神的时间,先前一路过来的郁结之气便全部消弭于无形,心情顿时好了。他踮脚在流云耳边小声道:“师父,前面的人是谁?”
  “这家医馆的老板,姓甄。”
  “噢,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恭敬?这医馆跟师父有什么关系吗?”
  “自家医馆。”流云感觉到他的情绪与刚才明显不同,不由又看了他一眼。
  唐塘进门时光顾着郁闷了,因此也没太注意匾额上的名字,又问:“这家医馆叫什么?”
  流云一愣:“仁德医馆。你进门的时候没见到么?”
  “嘿嘿,没注意。”唐塘冲他笑了笑。
  到了目的地,甄老板转过身恭敬道:“这个院子是为公子常年备着的,只是公子从未用过,不知是否合心意,若是不喜欢,小的再换一个。”
  这是独立的一进院落,种满了一年四季的花草树木,这个时节有的枯萎有的却正茂盛,放眼一看仍是生机勃勃,让人心情愉悦。不得不说,这个甄老板还挺用心的。
  流云环顾一圈,淡淡道:“不错。”
  甄老板放下了大半颗心,他知道流云医谷住得很讲究,是一人一个院子,因此除了这里,另外还备了徒弟的院子,知道公子一般最多就带一个徒弟在身边,因此徒弟的院子只安排了一个,谁来了便谁住。
  他又转身对唐塘道:“为四公子预备的院子在隔壁,是否现在去看看?”
  “啊?”唐塘迷茫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住在隔壁?”
  甄老板一愣,脸色比他还迷茫。不应该住隔壁吗?难道想更远一些的?
  甄老板探询道:“四公子的意思是……?”
  唐塘半张着嘴巴,眨了眨眼,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失落。
  流云闻言看了他一眼,对甄老板道:“四儿就住这里,不用另外安排了。”
  唐塘心跳瞬间快得有些混乱,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受刺激了,突然就变得有些伤春悲秋,眼角酸涩起来,也没敢抬头看师父一眼,反而把头微微垂下去一些。
  甄老板虽然一时有些发懵,但很快回过神来,连忙应是,接着便安排下人将东西厢房收拾干净又添了厚厚的棉褥子。这里一切安排妥当,又带着大小福安排别处去了,大小福虽然在医谷是下人,出来却是流云公子的左右手,自然不敢怠慢。
  人一走,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唐塘站在为他收拾得妥妥帖帖的西厢房内发了会儿呆,撇着嘴走到床前一屁股坐下,左手在枕头上摸了摸,右手在床单上摸了摸,咬着唇咕咕哝哝:“真是高床软枕啊,可惜我享受不来……还不如住客栈呢……”
  晚上吃饭时,流云看着唐唐问道:“你不喜欢这里?”
  “喜欢啊!”唐塘连忙否认,“这里环境那么好,住的又舒适,挺享受的!”
  “嗯,没几天了,等伏魔大会结束,我们就回去。”
  “嗯。”唐塘低头看着茶碗,师父的脸倒映在清澈的茶水中,看得他有些入神:“师父,这里来了那么多江湖门派,医馆里晚上安全吗?”
  “这里比客栈安全,周围都有人守着。”
  “哦,那就好。”没有借口了,终于可以死心地睡在那间该死的房间那张该死的床上了。
  入了夜,唐塘躺在舒适却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灌进来,向他身体的四肢百骸欺压,压得他透不过气、胸口窒闷,每一分每一秒都异常煎熬。
  他绝望地一遍遍拍着额头催促自己赶紧入睡,可是心却像长了脚似的,控制不住地离开他的躯壳,闻着师父的气息寻了过去。捶着床怒骂自己不争气,将整个身体连头带脚全部裹进棉被中,过了很久还是没办法找到一丝一毫的睡意。
  离开了医谷,简直没有一寸土地与他兼容,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到处充斥着陌生的人群和气息,他在这里找不到归属感,他不属于这里,他是异类。唐塘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难受过,心里搅得慌,寂寞和恐惧铺天盖地袭来,闹得他头痛欲裂。
  他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院子中间那棵大大的海棠树,树上只剩下了光溜溜的树枝,但是他能想象到这棵树在夏季的繁茂,因为警署大院里也有同样的一棵,那个有着海棠树的大院有他的回忆、他的亲人和朋友。
  唐塘重新穿上衣服,放轻脚步走出房门。外面很黑,月初的夜空只有几颗星星点缀着,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黑暗,慢吞吞挪到海棠树的位置,坐在树下面的石凳上,然后就是一阵莫名的心安,他有点分不清这是因为坐在这里能看到师父的门窗,还是因为在海棠树下找到了熟悉的气味,总之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流云一直没睡着,听到外面的声音便知道是唐塘,过了一会儿又没有了动静,有点不太放心,便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看到人趴在石桌上就这样幕天席地枕着夜风睡着,不由眉头蹙起,弯腰将他抱了起来,走到西厢房的门口时,脚步突然顿住,又抱着他回头朝自己房间走去。
  唐塘本来是一睡就沉,这次却破天荒在被放到床上时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眼还没睁就感觉到身下柔软的床铺,整张脸顿时不爽地皱成一团,眯着眼撑着胳膊便要起来。
  肩上突然一沉,他疑惑地睁开眼。
  流云按着他的肩:“跑到外面做什么,快睡。”
  “师父?”唐塘一脸迷茫,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肩上的力道很实在很清晰。他被按到被子里,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清醒过来。
  “师父,我吵醒你了?”唐塘一脸内疚,他竟然忘了,无论他脚步放得多轻,师父都能听到。
  “没有,我还没睡。”流云边说边脱下外套,转身坐到了床上。
  唐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掀开被子钻进来躺在了他的旁边,一手偷偷按住狂乱悸动的胸口,另一手死死抠住身上的衣服,强作镇定道:“师父……睡我这里啊?”
  流云将脸转向他:“是你睡我这里。”
  唐塘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睛霎时变成了上元节的花灯,又亮又朦胧,垂下头低低地“哦”了一声,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半夜不睡觉跑院子里做什么?住这里不习惯?”
  唐塘咬咬唇,抬起头对他笑:“有点。”脸上在笑,心里却有些恍惚,刚来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现在这么舒服漂亮的园林院落还有什么好挑的?这样想着不由得有些鄙视自己突然而来的矫情。
  虽然室内昏暗,可流云还是清清楚楚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还有眼中的小心翼翼,心口莫名地抽了一下,手指在他的额角蹭了蹭:“不习惯就睡这里好了。”
  唐塘被这个细小的动作勾得心里一阵激荡,痛苦地闭上眼,强忍住伸手抱住他的冲动,点点头:“嗯。”
  流云见他双眼紧紧闭,忍不住手指又轻轻摩挲了两下,差点就顺着脸侧的轮廓向下滑去,指腹轻轻按住,缓缓收回。
  唐塘眼睛闭着,鼻子里满满的都是师父的气息,就像犯毒瘾的人难受了很久之后突然得到一包白粉,舍不得用掉就放在鼻端拼命地闻拼命地吸,光是这样就已经让人欲罢不能神魂荡漾,他根本没有勇气睁开眼,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扑上去将人抱紧。后果无法想象。
  现代城市的夜总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里却是宁静得无声无息,现在又入了冬,屋子外头连虫鸣蝉叫都没有,唐塘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很奇异,也很安心。
  师父就在身边,触手可及,白天的诸多不快全部烟消云散,没多久便被睡意笼罩。习惯性的,唐塘迷迷糊糊中向师父凑过去,头紧紧贴着师父的肩膀,还跟小猫似的蹭了蹭,舒舒服服的睡了过去。
  流云侧头看着他睡着后一脸香甜的模样,自己也很快被困意袭击,一夜好眠,再一次神奇地失去了对睡意的掌控。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时流云才睁开眼,又是顿了一会儿才恢复清明,一扭头就见到一张大大的笑脸。
  “师父早!”唐塘神清气爽,嗓门都高了八度,昨天的消沉一夜过后不见踪影,整个人从头到脚毛孔大开,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喜气。
  流云静静的看了他一小会儿,伸出手指蹭到他的眼角,抹了一下又递到他眼前。
  唐塘刚刚被勾起的一阵荡漾瞬间平息,整张脸变成了煮熟后热气腾腾的大番茄,羞愤窘迫气恼的情绪纷至沓来。
  果然不能指望师父有什么亲昵的举动!上次是墨汁!这次是眼屎!下次估计就是抠痘痘!
  唐塘涨红着脸腾地从床上跃起,慌慌张张地跳下床,刚想冲出去洗脸又迅速折回,一把捞过师父的手将他那根食指的指尖抹了一下,那气势就跟罪犯抹掉作奸犯科的证据似的,快准狠!
  流云坐起来,看着头顶腾着热气的大火球迅速冲出房门,突然觉得阳光很明媚,人也有些懒散了,没急着下床,悠闲地倚在床头。
  大小福起床收拾妥当后便来到流云的院子守着,结果太阳都升起来半天了,两个房门一点动静都没有。两人站得腿麻,便坐到了海棠树下,一个望着东边,一个望着西边,时不时地还抽空猜拳玩。
  正玩得不亦乐乎时,东边的门哐当一声巨响,把两人吓得蹦起来差点被数枝桠戳到脑门,紧接着便见到唐塘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跑了两步又突然停下,站在院子中间一脸茫然。
  唐塘傻着眼琢磨:洗脸水在哪儿呢?
  大小福同时喊着“四公子早”,其中一个便跑了过去:“四公子,您起来啦!要现在给您倒水漱口洗脸吗?”
  “啊……嗯。”唐塘点头,随即有些乐呵地挠挠下巴:想什么来什么,有人伺候的日子真爽!
  “好嘞!”阿福应了一声,拎起地上的水壶便往里走,将洗漱用品一一准备妥当后想着该给四公子叠被子了,便抬腿朝房间里面走去。
  结果脚跨到一半人就傻了,眼睛瞪得乌溜圆,腿不高不低的抬着,半天不知道该跨进去还是退出来。
  流云靠在床头闭目休息,听到他进来便抬起眼看了一下,视线淡淡的一扫而过,将阿福的心脏都给扫的差点停跳。
  “走……走……走错了!”阿福迅速回神、收腿,结结巴巴的说着又鞠了个躬,转过身逃命似的往外跑,还没两步就“砰”一声跟正往里走的唐塘撞了个结结实实。
  唐塘捂着撞痛的肩膀诧异地看着他:“跑这么急做什么?”
  阿福一愣,连忙又回身端起盛着水的脸盆往外走。
  唐塘一把拉住他:“哎哎,别跑啊,我脸还没洗呢,你端走干嘛?”
  “我进错屋子了!”阿福颤着声音回了一句,又要往外跑。
  “唉!没错没错!就放这儿!”唐塘一把抢过脸盆放到架子上,捞起毛巾就开始洗脸。
  阿福看他已经开始洗了,便不再坚持,摸着发懵的脑子走了出去。
  唐塘洗了脸漱了口,见师父还没出来,就跑到房门口把头一探:“师父现在起床吗?”
  流云看着门口的半个脑袋,点点头:“嗯。”
  唐塘龇着牙冲他笑了笑,又把脑袋缩了回去,跑到外面喊:“阿福,把师父的水拎进来吧!”
  另一个阿福赶紧拎着水进来,一通忙碌之后又迅速跑了出去。兄弟俩把头凑到一起,继续刚才的讨论:四公子是从哪个门出来的?东边?西边?你没看错?是不是我眼睛花了?哎哎你到底看没看清楚啊?
  直到那师徒二人全部拾掇好开始吃早饭,大小福去打扫房间才发现,他们的确是眼花了!两个屋里的床上,被子都大大掀着呢……
  “我就说是你看花眼了吧!这又不是在江上,公子睡觉的时候巴不得别人离他三里远,怎么可能跟四公子呆一起?”大福在小福脑袋上敲了一下。
  小福不甘示弱回敬一拳:“你不也眼花了吗!还说我!你眼花!你眼睛最花了!”


☆、38伏魔大会(一)[内附搞笑Q图]

  住在医馆的这几天,唐塘成了彻头彻尾的宅男,流云问他要不要出去,他都是坚定不移地摇头。开玩笑!他出去师父肯定也出去。外面的女人不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大小姐,就是手搭长剑武功高强的女侠,简直是一群虎狼之师,出了门还有骨头剩么?
  好在住医馆里也不是很闷,甄老板有一个八岁的闺女,人特别活泼,看到唐塘就喜欢得不得了,整天缠着他玩,又是踢毽子又是跳绳子,精力旺盛得让人招架不住,玩累了还要让抱抱。把头埋在唐塘肩窝里自得其乐地绷棉线玩,她是休息够了,唐塘却累个半死,只好把大小福推出去,没想到那丫头立马撇嘴就哭了。
  唐塘头痛欲裂:“姑奶奶,你让小的歇会儿成不成?累死了谁陪你玩啊?你看看大小福,这两边的小虎牙多可爱!”
  大小福顺着他的话把牙一龇,还动作一致地扮了一个可爱的表情。
  那丫头一愣,哇哇的哭得更响亮了,满脸的泪都能当镜子照,声音惊天动的,一下子就把甄老板给招了过来。
  甄老板一看情形魂都吓掉了大半,这四公子可是东家的徒弟,哪里能随便招惹?更何况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东家对他可不一般,万一把人惹恼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甄老板擦着汗让唐塘多担待,也不管唐塘说多少句“没关系”,转身便要教训自家闺女。
  流云淡淡开口:“不碍事,让他们闹吧。”
  甄老板一脸茫然。
  “四儿喜欢逗弄孩子,不必管他们。”流云说完便转身要走,“你来账房。”
  甄老板面色犹疑地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家闺女,也不知道他这话能信几分。大小福笑嘻嘻地推他:“快去吧快去吧!不用管我们!”
  把人推走,大小福互相眯着眼对视,彼此用眼神交流:你看你看,公子对四公子果真不一般!
  他们俩本来因为那天早上的事已经敲定了自己眼睛有问题,结果第二天早晨发现四公子又是从公子的屋里出来的,他自己那屋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碰都没碰过。两人这才恍然,原来他们的眼睛一直是好好的!
  接着这俩厮就充分利用了双胞胎的心灵感应及默契,有事没事就会对对方挤眉弄眼:你看你看,果然吧!
  得到了流云的默许,甄老板便不再管他的闺女,没想到这孩子人小鬼大,竟然在他们临走那天趴在唐塘肩头宣布归属权:“等我再长大一些,四哥哥要来娶我!不许反悔!反悔的是小狗!”
  唐塘顿时被一道惊天雷劈得外焦里嫩,手一抖差点将她摔下来,话都说不利索了,赶紧哭笑不得地将她塞给她老爹,临了还心虚的朝师父瞥了一眼。
  大小福在后面笑作一团,气都喘不匀了。
  甄老板也早看出来四公子脾气好,没有了一开始的惶恐,只是讪讪地笑了笑,小声教训了一下那个无法无天的丫头。
  通过这个丫头,唐塘仿佛看到了整个阜安城的姑娘的彪悍,再一次庆幸师父这几天没出门。
  伏魔大会是君沐城牵头的,因此安排在了君子山庄位于阜安城的别院,君贤庄。
  流云让大小福在外面的茶楼守着,自己则带着唐塘转到后门的僻静小巷避过人群跃上了墙头。
  唐塘蹲在墙头蹭着膝盖直乐:“当初他们邀请的时候我们不愿来,现在却要偷偷摸摸的看,嘿嘿~”
  流云瞥了他一眼:“后悔了?人可是被你气走的。”
  “才没后悔呢,参加会议多无聊,万一尿急了还要告个假,还是在一旁看着比较自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唐塘一边说着一边还在庆幸另一件事,下面女人太多,师父不能给人看!
  两人在上面观察了一会儿,唐塘还好奇地瞟一瞟师父。没办法,这是他头一回见师父蹲着,眼珠子控制不住就要转过去,想到自己竟然见到了师父难得一见的下蹲姿势,心里偷偷乐了半天,乐完了又觉得自己好囧。
  师父是单膝着地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撑在脚边,就像一只正在休息的猎豹,随时都有可能冲出去,怎么看怎么帅。而自己,低头扫视一圈发现……竟然是蹲茅坑的姿势……
  风中凌乱了一把,唐塘囧囧有神地搓了搓脸,故作淡定有样学样地把一条腿放下去,结果……怎么看怎么像在求婚!
  泪奔!为什么同样的动作不同的人做出来差这么多!!!
  流云侧头不解的看着他:“你动来动去的做什么?”
  “……”唐塘面无表情地转身将求婚的姿势朝向他,淡定道,“腿麻!”
  流云扭过头不再看他:“回去勤练功。”
  “……”唐塘又恢复了蹲茅坑的姿势。
  君贤庄是回形结构,里三层外三层的绕着,想知道在哪里开会很容易,随便找个屋顶俯瞰一下人群的走动便清清楚楚。
  这次大会号称来的都是各路的英雄豪杰,家家光明磊落,自然是行事大大方方,庄子周围并没有太重的看守,两人在屋顶跑来跑去的愣是没人发现。
  “师父,玉面杀魔能一个人挑那么多门派,应该挺厉害的啊!”唐塘不解地趴着屋檐朝下看,“他们防守这么薄弱,不怕他杀过来么?”
  流云拎着他的衣领往后拖开一点:“聚在这里的都是各派高手,他一个人对付不了。”
  “就算对付不了这么多人,但也不能保证会不会一怒之下杀几个解解恨啊!他们都那么自信死的不会是自己么?”
  “或许是有陷阱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唐塘回头眨眨眼看着他:“什么陷阱?”
  流云面无表情的回看他:“我如何知道?”
  “噢。”唐塘趴下去继续看着下面你来我往的寒暄入场,“要真杀过来,估计有防守也没有用吧?”
  “或许。”
  唐塘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惊恐地回头:“那师父你打得过他吗?”
  流云一愣,扭头直直的看着他,眼中有不知名的情绪滑过,嘴唇紧抿。
  唐塘不等他回答又嘿嘿一笑:“打不过也没什么的,跑得快就行!到时候咱俩闪快点,别给下面这些人做替罪羔羊!”
  流云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重新低头朝下面望去。
  没多久,回字形中间的空地上便挤满了人,三个一群五个一党的抱拳作揖,表面零散,却无形中围出了一个中心,而站在中心处的人正是君贤庄的主人,君沐城。
  唐塘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挑着眉毛跟师父耳语:“师父你看,好几个熟脸儿呢。”
  “哪些是你见过的?”
  “你看,亭子旁边是最近才见过的鸾凤鸣一行人,不过没有谢兰止,君沐城左右是上回跟他一起来医谷的侯凤山与萧仁,侯凤山后面站着的年轻人不记得名字了,不过我记得他怀里藏着银链子。”
  “青衣派童聪。”流云打断他的话,“你何时见过他?”
  “几个月前,在大街上,想跟我套近乎来着,不过我老觉得他不怀好意。”
  流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童聪,又将君沐城周围靠的近的几个人都打量了一圈,低声道:“萧仁左手边倚着假山的人你有没有见过?”
  唐塘看着人略一思索,点点头道:“见过。”
  “他也跟你套近乎了?”
  “没有。”唐塘想到曾经对客来酒楼的顺子使下马威的事,忍不住乐了,咧着嘴笑道,“我头一次去客来酒楼时想逗逗那个店小二,结果这个人似乎看我很不爽,老是黑着脸对着我用鼻子哼哼,挺爱多管闲事的。”
  “他是萧仁的大弟子。”流云突然看向他,“你怎么逗店小二的?”
  “呃……”唐塘小心翼翼瞥了他一眼,干笑道,“也没怎么逗,就是狐假虎威……嘿嘿……狐假虎威……”
  流云无语地扫了他一眼,未再说话,又将视线投向下面。
  君沐城对着大家打了招呼,风度翩翩气质儒雅,随后伸出右手笑容满面的将人请进朝南的大厅,众人朝他拱着手鱼贯而入。君沐城留在最后,进门前状似无意地抬头朝屋顶四周扫视了一圈。
  流云迅速揽过唐塘的腰,将他拉回。唐塘吓一跳,随即瞪直眼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又一次体会到武侠的感觉,这一次却没有了以前的兴奋和激动。
  想起之前出门的经历,突然觉得那什么变态的卵蛇蛊还留在体内似的,浑身不舒服起来。
  原来这就是江湖啊,刀口舔血有今天没明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都是玩命的事,也不知道究竟在争什么,哪有想象的那么刺激好玩?
  唐塘回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头一次没有动花花心思,满面严肃:“师父,我们这回出来,会不会有事?”
  “不会。”非常肯定的语气。
  “噢……那这下面有没有可能就藏着想要害我们的人呢?”
  流云看着他:“你是说这些武林正道名门正派?”
  唐塘一愣,撇着嘴想了一会儿道:“我总觉得害我们的就是所谓的正派人士。”
  流云也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淡淡道:“为何?”
  “师父你想,如果真的是什么歪门邪道的人,他们肯定就会明着来对付我们,但现在明显是敌在暗我在明,说不定对方躲在幕后就是不希望暴露自己的身份。一般名门正派会比较在乎声望这些东西吧?”唐塘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又低下头伸手在流云腰间的佩剑上摸了摸,“不就是一把剑么?有什么好觊觎的?真想不通这些人的脑子。”
  “你说得对,害我们的人或许就在里面。”流云手搭在他腰上,将他的脚从屋瓦上提起来,“我们换个地方。”
  两人又换到另外一个更便于观察屋内情形的位置,刚坐定就听到里面传来君沐城的声音,先说了一番自谦的话,又讲了讲最近江湖上出现的几桩引人注目的命案,最后总结陈词:“无辜丧命的这几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乃一剑致命,这明显是玉面杀魔的杀人手法,干脆利落。而且每人的伤口都肆溢着莲花香气,众所周知,芙蕖剑邪门得紧,遇血如化芙蕖,散发出的莲香经久不散。故推断,那几位同仁皆是丧命于芙蕖剑下。”
  “君庄主言之有理,但是有一点或许有些后生晚辈不太清楚。”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华服男子开口道,“玉面杀魔出手必是血屠满门,如今这几位却是个人丧命,这似乎并不像玉面杀魔的所作所为。”
  旁边又有一人道:“那可说不准,玉面杀魔当年只出现了两年,都是替月影教办事。如今月影教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要再杀人,谁知道会按什么性子来?”
  一位颇具女侠风范的黄衣女子开口:“那会不会月影教也重现江湖了呢?”
  “不可能。”另一人道,“月影岛早就一把火烧光了,月影教那么多年没有消息,肯定早就灭了。”
  下面你一言我一语,讨论来讨论去,唐塘突然有些头疼:“师父,这什么状况啊?搞了半天他们还没统一看法呢?”
  “因此才需要聚在一起商议。”
  “哦……”唐塘打了个哈欠,“那玉面杀魔肯定不会杀过来了,这里还没拧成一股绳呢,他估计觉得伏魔大会就是开个会,不能拿他怎么样。”
  流云看了他一眼,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唐塘正准备再伸个懒腰,突然动作卡住,瞟了他一眼,耳根又红了,正胡思乱想之际,突然见师父转身朝后往下看去。
  唐塘吓一跳,以为被人发现了,但看师父那么淡定,又觉得不像,也跟着探头朝后面看去。
  他们所处的屋顶位于最里面一圈,后面隔着一段距离是外围一圈的屋顶,就在这回形的沟沟中间,一张竹梯正斜靠在他们所在的墙上,梯子上爬着一个男子,费力的往上攀爬着,这个角度只看到头顶,看不见脸,身上的衣服似乎用料非常考究,背后还背着一块大木板样的物件,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同样画着问号,唐塘用口型问:“不会武功?”
  流云摇头。
  唐塘愣了一下,没明白这是指不会还是不知道,但是师父应该不大可能不知道吧?保险起见,他又换了一种问法:“会武功吗?”
  流云还是摇头。
  唐塘摆出明了的神色,接着笑嘻嘻地用手指指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
  流云揽过他无声地挪到那棵树上,两人坐在树杈上等着那人慢慢爬上来。唐塘跟师父坐在一起,笑得更灿烂了,大着脸挪一挪又靠近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屋顶上探出一个头来,发簪看上去相当骚包,而且侧脸有点眼熟。紧接着,那人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跟虚脱了似的瘫坐在屋顶上喘了口气。
  待将那人的长相看清,唐塘惊讶得瞪直了眼,扭头对师父耳语道:“谢兰止。”
  流云点点头。
  谢兰止喘了几口气,接着便爬到屋脊上坐好,将背上的木板取下来支在屋顶上,抹了把汗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黑漆漆的东西。
  唐塘只看到他的后背,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就见他拿出那块黑东西后手便开始动啊动,头也开始朝开会的方向探啊探,捣鼓捣鼓的,勾的他好奇心顿时升了起来,心里痒痒的,非要看个究竟不可。
  唐塘脖子伸的老长,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清,心想这谢兰止看着挺瘦的,怎么这会儿就这么能挡呢?
  流云差点以为他脖子要拉断掉,一伸手将他的头捞了回来,接着揽过他的腰无声无息地走到谢兰止身后不远处。
  唐塘这回可总算是看清了,但是也看傻眼了,眼睛一瞪嘴巴一张,典型的受惊非同小可的模样。
  谢兰止在画画。
  这不是重点,谢兰止是文人,画画再自然不过。
  但是,谢兰止没用毛笔,手上那块黑不溜秋的东西看着倒挺像块黑炭的,四四方方有棱有角。木板上钉着一沓纸,黑炭在上面龙飞凤舞,很快便多了很多粗细不一的线条,接着又把会议厅的轮廓给勾勒了出来。
  谢兰止在写生!!!写生!!!这怎么那么像素描啊奶奶的!!!
  唐塘倒抽一口冷气,结果气抽狠了,动静大得将谢兰止给惊动了。
  谢兰止突然听到背后有动静,吓得三魂飞走了两魂,七魄飞走了六魄,急急忙忙转头朝后看,结果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觉得喉咙突然一紧,等他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脖子被掐住了。
  流云冷着脸狠声道:“不许出声!”
  谢兰止似乎被吓懵了,连连点头,又做了一个保证不出声的手势,示意他手劲松一松,流云理都没理他。
  唐塘愣了半天回过神,矮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他那幅画,眼神充满诡异。
  谢兰止看到唐塘,漂亮的丹凤眼瞬间瞪成了两个大铜球,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表情更加诡异。
  唐塘仔细打量着这副未完成的画,抽空斜了他一眼:“我又没掐你,你瞪我干嘛?”
  谢兰止满面焦急地打着手势,又指指自己脖子,张了张嘴极其迫切地想要说话。
  流云见他也不像是能捣乱的人,便稍微将手指松了松。
  谢兰止来不及喘气,伸手就指着唐塘的头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发出很小的声音:“你……你头发……怎么回事啊?”
  “……”唐塘瞪着他,瞪了很久,又扭头对着画瞪了很久,再次看向谢兰止的眼神充满了探寻之色,心里陡然升起某种极度不可思议的直觉。
  谢兰止顿时眼睛一亮,惊喜道:“天王盖地虎!”
  唐塘脑子还没来得及转,脱口道:“宝塔镇河妖。”
  谢兰止眼睛更亮:“地震高岗,一派西山千古秀!”
  唐塘挠挠额头:“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流云面色古怪的看着这两人。
  谢兰止表情已经接近疯狂,就跟研究出新发明的科学怪人似的:“三的平方!”
  “九……”唐塘顿时觉得自己应该也要成为疯狂的科学怪人了。
  谢兰止整个人已经完全丧失风度,处于发疯的边缘:“四的开方!”
  “二……”唐塘感觉自己要飙泪了。
  “How are you”
  “Fine, and you”
  谢兰止激动地伸出双手,唐塘同样激动的伸出双手。
  流云皱着眉看这两人执手相看泪眼。


☆、39伏魔大会(二)

  唐塘在对了几句莫名其妙的暗号之后,心情相当震撼,久久不能平静,原本以为自己要疯狂了,没想到谢兰止比他还要疯狂百倍。
  谢兰止伸出修长的极具艺术气息的双手,热泪盈眶的将唐塘的双手紧紧握住,仿佛朱德在井冈山会见了□,两支起义部队胜利会师,革命的星星之火即将成燎原之势,激动心情无以言表,只好用力地将唐塘的双手摇了又摇晃了又晃,声音都哽咽了:“老乡——!!!”
  唐塘也是激动兴奋得难以自持,听到他这一声拉得都有些变调的声音,自己的激动心情又上升了一个档次,同样热泪盈盈:“老乡——!!!”
  两人摇手摇了半天,看得流云眉头大皱,眼睛不悦的微微眯起:“四儿……”碍于目前处于屋顶这个特殊的位置,声音放得很低。
  结果这两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一人的耳朵是管用的。流云顿时脸色黑了几分。
  谢兰止跟人摇完了手还是没有压下激动之情,又伸手在唐塘肩上一通狂拍:“哥们儿!”
  唐塘同样哥俩好地伸手向谢兰止的肩上拍去:“兄弟!”
  谢兰止肩一垮,身板儿一颤,一时没有招架得住唐塘手中的力道,脸上震惊的表情还没完全展开,身子一歪,直直朝下面倒去,顿时一脸的震惊化为惊恐,“啊”的大叫了一声,骨碌碌顺着屋瓦就朝下面滚去。
  □陡生,唐塘吓得目瞪口呆,好在反应还不算慢,趁着人尚未完全滚下去纵身一扑抓住了他的脚踝,紧跟着自己也被拖着朝下面滑去,两人都是头朝下脚朝上的姿势,顿时找不到着力点,谢兰止很快就整个身子腾空挂在了屋檐下面,充了一脸的血。
  流云原本是冷眼旁观,现在看唐塘挂在那儿自然不能再袖手,伸手捞着他的腰将人提起来,连带着谢兰止也像个麻袋似的被甩回了屋顶上。
  这一下动静自然不小,流云原本也没打算弄死谢兰止,既已被他发现,自然也没打算躲过众人的眼睛,将两人捞上来之后便气定神闲地站在屋顶上。
  果然,下面即刻便是一阵骚动,几个人迅速从厅内冲了出来,身后又哗啦啦地跟着一大拨人,如流水般汹涌而出。
  唐塘知道闯祸了,偷瞟了师父一眼,见他没什么不悦的表情,冲他谄媚地笑了笑,赶紧探着脖子朝下看。没想到一马当先头一个冲到门外的竟然是个女子,而且还有点眼熟。
  唐塘想了想才记起来这就是上回站在鸾凤鸣身后跟谢兰止窃窃私语的那名女子。
  这女子跑出来抬头朝屋顶看了一眼,刷的提气便飞身上了屋顶,一看倒在那儿哼哼唧唧的谢兰止,顿时大为紧张,匆忙跑过去扶他:“兰止!你没事吧?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谢兰止扶着摔疼的腰站起来,冲她摆摆手:“没事没事。”
  那女子一抬头,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看唐塘离得最近,拔剑便朝他攻来。唐塘正要躲,突然腰间一紧瞬间被流云带到身侧。
  等他站稳脚跟定睛一看,那女子的剑已经被流云捏在了两指之间,进退不得,顿时怒火更盛:“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欺负兰止?!”
  唐塘也不知道这女子是谁,看起来和谢兰止关系十分亲近,探着脑袋朝那边喊:“兄弟,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兰止扶着腰哼哼:“误会误会,我差点摔下去,是他们救了我。”
  那女子将信将疑地盯着唐塘看了一眼,又盯着流云看了一眼,似乎被流云眼中的寒意吓到了,身子明显颤了一下,随即又故作镇定地抬起下巴,神似一只傲气十足的天鹅。
  唐塘想到谢兰止那一摔似乎是自己的功劳,顿时有些过意不去,抬腿想过去看看他要不要紧,没想到那女子的剑又朝他横过来。
  唐塘迅速后退一步躲开,对着她身后刚刚揉完了腰的谢兰止道:“兄弟,你再不跟你的妞解释一下,我都没法去慰问你了。”
  谢兰止一听手都抖了,颤颤巍巍地指着他:“妞你大爷!这是我姐!”
  唐塘摸摸鼻子:“哦……”瞟了那女子一眼,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师父的面前。
  正互相对峙着,下面又飞上来一个人,风度翩翩气质芳华,走到那女子身边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那女子看到他顿时神情飞扬起来,“鸾师兄替我将兰止带下去吧。”
  唐塘看着那两人的互动,又不着痕迹地将自己从师父身前挪开,惹得流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好。”鸾凤鸣应了一声,却没有走向谢兰止,反而抬头朝唐塘这边看来,视线落在流云身上,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拱手道:“流云公子!”
  “鸾掌门!”流云回礼,神色淡然。
  这时,下面突然传来君沐城的声音:“不知哪位英雄在上面?何不下来一聚?”
  鸾凤鸣依旧笑如春风,伸出右手:“流云公子请?”
  流云并未理他,只低头看向唐塘:“你想下去么?”
  “啊?”唐塘一愣,这种肃穆庄严的时刻怎么能问他呢,这种状况他哪敢随便拿主意,“我……我听师父的。”
  流云不紧不慢道:“你若想继续看,我便带你下去。你若觉得无趣,我们这就走。”
  对面的鸾凤鸣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盯着唐塘不着痕迹地打量起来。
  师父当着人的面这么说话,太不给人面子了吧?唐塘汗颜了一把,伸长脖子耳语道:“下去有危险么?”
  “不会。”
  唐塘见他语气极为肯定,这才放下心来,笑眯眯地点头:“那就下去看看吧。”
  “好。”
  流云带着唐塘,鸾凤鸣带着谢兰止,后面跟着那名女子,五个人先后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众人定睛一看,有的疑惑有的惊讶,疑惑的都是没见过流云的人,惊讶的是见过,或者虽没见过但眼下已经猜出来了的。
  所有人都或明显或低调地打量着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人,心思各异,神态迥然。
  唐塘被这么多目光盯着也没觉得不自在,见师父一副冷漠淡然爱理不理的模样,自动当起了他的助手,对着周围一圈人拱了拱手,笑得一脸灿烂:“大家好大家好!”
  君沐城哈哈一笑:“没想到竟是流云公子和云四公子,上次一别已经数月,二位别来无恙?”
  唐塘笑得更加灿烂,简直晃花了一群人的眼:“无恙,无恙。”
  “嗤——”人群中突然发出一道极为不屑的冷哼声,“上回我们和君庄主三请四请,有的人端着架子不肯参加伏魔大会,如今却又跑到这房顶上来鬼鬼祟祟的做了梁上君子,真是好笑!”
  唐塘探着脖子一看,原来说话的是那个脾气火爆黑瘦黑瘦的萧仁,心里对他竖了个中指,脸上却是笑嘻嘻的:“萧前辈,你什么时候三请四请了?我怎么记得你就来过一回啊?而且还半途就走了。”
  “你!”萧仁怒瞪。
  唐塘赶紧抢着开口:“我们想答应来着,你走得太快没追的上。那会儿我不懂事,瞎说话,你就不要跟我这个晚辈一般计较嘛,大事为重啊!”
  萧仁那两撇胡子差点又要翘起来。周围的人纷纷看向萧仁,似乎都在斟酌唐塘这番话的可信度。
  江湖上流云公子成名已有十年,虽都知道他身份神秘且功夫深不可测,为人又极为冷漠,但流云医谷确实属于杏林翘楚,也因为治病救人与几家有名望的门派关系颇好。大家都知道萧仁性子烈,如今又听唐塘这么一说,心里已经将他的话信了个七七八八。
  萧仁脸上顿时挂不住,气哼哼道:“怎么你这臭小子总是这般不知礼数!流云公子尚未开口,你却抢先一派胡言!也太不把你师父放在眼里了!”
  啊咧?这就是传说中的离间计吗?唐塘眨了眨眼,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他。
  流云朝萧仁淡淡的扫了一眼:“无妨。”
  “噗……”身后突然发出一声闷笑。唐塘转头,见谢兰止正倚在假山上一副笑岔了气的模样。
  有这么好笑么?唐塘一头黑线地看着他。谢兰止将手掩在袖子里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既然流云都开了口,萧仁自然不好再争论什么,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咕咕哝哝:“哼,怪不得徒弟这么无法无天……”
  君沐城笑容满面地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打起了圆场:“各位都是武林同道,今日聚在此处实属难得,便给在下几分薄面,进去慢慢商谈如何?”
  众人点头应是,刚才如同涨潮似的涌出来的人群又退潮般纷纷进屋,外面的场地上转眼便空得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
  唐塘抬头向师父眼神请示。流云道:“进去吧。”
  两人正要抬腿,旁边突然走来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岁左右,锦衣华服一派富贵,正是先前开会时头一个反驳君沐城的人,身边的女子二八年华,一身水蓝纱裙,身材窈窕,满面娇羞。
  满,面,娇,羞?!!!
  唐塘脑中警铃大作,差点又想下意识挡在流云身前,可看这两人明显是要来说话的,他没敢横在中间,郁闷得差点抓耳挠腮。
  “流云公子好久不见!”华服男子拱了拱手,满面热情。
  “流云公子!”满面娇羞的女子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流云,满面娇羞地行了个礼,嗓音温柔甜美,与一屋子的女侠气质迥然不同。
  唐塘故作淡定地瞟了她一眼,心里却长着一棵狂风中的小树苗,发神经病似的疯狂舞动着。
  流云朝他们二人分别拱了拱手,依旧是面无波澜:“连堡主,连姑娘!”
  “这位是云四公子吧?”连堡主转头看向唐塘,笑得极为和蔼,脸上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鱼尾纹还是比较明显,虽然出卖了年龄,倒也的确是添加了几分亲和,让唐塘好感顿生。
  “正是劣徒。”
  咦咦咦?师父竟然用谦辞?!
  唐塘心里正惊疑不定,突然又听流云低声道:“四儿,见过连堡主和连姑娘。”
  “噢!”唐塘连忙对着连堡主和连姑娘作揖,恭恭敬敬道,“连堡主有礼!连姑娘有礼!”哼,想把后面一句去掉……
  连姑娘看着他抿嘴一笑,又抬眼羞答答地看了一下流云。
  唐塘恨不得扶额叹息:拜托!既然害羞就不要这么明目张胆地仰慕啊!
  流云道:“连老堡主近日身体可好?”
  连堡主豪爽一笑:“哈哈,老爷子身体健朗得很,骑马拉弓全不在话下,我们劝他多休息还要挨顿鞭子。老爷子整天嚷嚷,有流云公子在,他死不了,谁要拦着他骑马,他就跟谁急。你说说这倔老头子!”
  “是连老堡主谬赞。”
  “哎!实话而已!”连堡主大手一挥,看了看大厅,“要不我们进去再谈?”
  “好。”
  说着话,几人便抬腿进了屋子,里面已经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气氛,讨论得如火如荼。谢兰止坐在他姐姐和鸾凤鸣身边,见到唐塘进来顿时眼睛一亮。
  流云扫了唐塘一眼,见他正对着谢兰止使眼色,不由蹙起眉头,被厅里的下人安排入座后,便不动声色地对着谢兰止打量起来。
  唐塘喝了口茶兴致盎然地听了一会儿,似乎大多数人已经统一认知,普遍同意玉面杀魔重现江湖这一说,眼下正在商议的,是玉面杀魔下一步接下来有可能采取什么行动,如何将他擒住。
  可惜讨论来讨论去都得不出什么结论,众人纷纷表示,没有发现玉面杀魔的弱点,无从下手。即使想将他引出来,也不知道拿什么诱饵,这个人太过神秘,抓不住对付他的砝码。
  于是,会议又进入下一轮环节:玉面杀魔在乎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杀人?月影教神秘覆灭,如今玉面杀魔却重现江湖,难道月影岛的那场火和他有关?他究竟是什么来路?有什么特征?
  唐塘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每个人脸上的大问号,发现有的人极为热心地想要寻找答案,有的人却是带着点敷衍,另一部分人则像唐塘一样作壁上观。
  “不知流云公子对此有何见解?”君沐城突然将球抛向了流云,引得众人纷纷将视线转向他们这边。
  唐塘本来是置身事外的,突然被一群目光包围,不由一愣,也跟着看他师父。
  流云扫了他一眼,扭头看向君沐城:“见解?”
  君沐城哈哈一笑:“流云公子虽然年轻,但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想必也听过不少关于玉面杀魔的传闻,不知可否谈谈你的看法?”
  流云面色淡然,看向君沐城的眼神透着几分冷漠。
  君沐城眼神微微一闪,又笑了笑:“流云公子为何不开口?”
  流云不再看他,淡淡道:“我不了解玉面杀魔,何来看法?”
  君沐城锲而不舍:“传闻总该听说过。”
  “传言不可尽信。”
  “那就是听过喽?”
  唐塘看看师父,又看看君沐城,突然觉得君沐城有些咄咄逼人,顿时脸色不爽起来。
  流云依旧波澜不惊,看都不看在座各位,提起茶壶悠然地替自己倒了杯茶:“上回君庄主来送帖子,我便说过,流云医谷治病救人,不问江湖事。”
  “哼!”一旁的萧仁冷哼道,“不问江湖事为何会坐在这里?”
  流云斜了他一眼,懒得再开口了。
  唐塘忍无可忍,拍着桌子站起来:“你这么大年纪了句句带刺老跟我们作对是什么意思啊?是我说要出来见见世面,师父才带着我过来的,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萧仁胡子翘了翘,想要发作又怕被唐塘倒打一耙来一句什么“跟后生晚辈计较”的说辞,憋的一张老脸又红又黑,缓了几口气才将怒气压下来,冷哼一声道:“来了却不敢光明正大走进来,反而躲在屋顶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情呢!”
  “萧帮主此话过于言重了!”连堡主顿时敛了眉目,收起和蔼的面容,冷冷地看着萧仁,“在座各位虽为武林正道,但又有谁的双手是干净的?流云公子医德仁心,华佗在世,品性如何还轮不到我们这些沾满血的人来怀疑!萧帮主恐怕也没有资格置喙一二!”
  萧仁被他一堵,心里更不痛快,可碍于连家堡的威望又不敢发飙,收起怒意再次冷哼一声:“哼!你又如何知道他没杀过人?”
  流云陡然凌厉的目光突然如利剑般朝萧仁射过去。
  萧仁脸色微变,随即迅速恢复镇定,臭着脸坐了下来。
  君沐城脸上笑容一顿,连忙站出来做和事佬:“呵呵,今日是商议玉面杀魔一事,诸位还是回到正题上吧。”
  众人纷纷附和,厅内又恢复成祥和热烈的气氛。
  唐塘不屑的瞥了一眼君沐城:老狐狸!明明是你挑起事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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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谢氏小王

  流云看着唐塘一脸的愤怒之色,低声道:“你若不愿呆在这里,我们这就回去。”
  唐塘撇撇嘴:“师父,你没有生气么?”
  “生什么气?”
  “这群老家伙啊,你说要是因为我上回得罪了他们,那他们也太小气了吧,要不是那个原因,那就更加不可理喻了。神经病么不是!”
  流云淡淡道:“无关紧要之人,不必在意。”
  唐塘一愣,这才想起师父冷漠淡然置之事外的一贯作风,点点头道:“确实没什么好在意的!那就不值得生气的了,再看会儿!”
  “好。”流云点头,见他又冲自己笑了笑,不由神色柔和了几分。
  唐塘喝了口茶,突然想起谢兰止,便好奇地看过去。
  谢兰止正凑到他姐姐耳边,说要跟流云公子师徒二人说几句话,感谢一下他们的救命之恩,见他姐姐点头应允,连忙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流云公子,多谢方才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谢兰止内心的激动还没退去,表面却极力保持淡定从容,气质风雅地对流云做了个揖。
  流云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谢公子请坐!”
  谢兰止一坐下,顿时不淡定了,想直奔主题来个老乡见面会,可碍于流云在一旁又不敢乱说话,心里火烧火燎的。
  唐塘对流云倒是没什么顾忌,可眼下周围不知道有多少高手,生怕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被别人听了去,只好将心里的疑问憋住,也是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两人跟60年代头一回见面的相亲对象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时不时又扭头看看四周,一脸的欲言又止,别提多别扭了。
  流云看着这两个人,很是莫名其妙。
  最后还是唐塘先找到了话题,并且因为有了话题更加兴奋,连带着谢兰止再次内心沸腾起来:“唉,你怎么会跑到房顶上去的?就为了画画么?”
  “嗯,生活太无聊。只好找点乐子!”谢兰止压抑着激动点点头,随即又苦下脸来,“想不到你手劲儿那么大,竟然能把我一掌拍飞!”
  唐塘嘿嘿一笑:“不好意思,没控制好。我原来手劲儿没那么大的,练了内功之后偶尔会掌控不好,尤其是激动的时候。”
  谢兰止斜着丹凤眼从袖中掏出折扇,风流倜傥地撑开来摇了两下,淡定点头:“可以理解。”内心却在疯狂的咆哮:尼玛!你竟然会武功!还得瑟!内功!内功你妹!看我这悲催的身子骨!为什么同样是穿越的,差别这么大!
  两人不着调地说了半天话,那边关于玉面杀魔还是没有讨论出什么实质性的成果。唐塘边聊边听他们讨论,聊的是废话,听的也是废话,不由哈欠连连。
  流云看着他道:“累了?想回去么?”
  唐塘回头冲他笑:“嗯,这里太无聊了。师父我们走吧?”
  谢兰止扇子扇得更欢了,连连点头:“回去好!回去好!我跟你一起!”正说得欢快,突然对上流云冷冽中带着探究的目光,忍不住从头到脚打了个寒噤,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可怜巴巴的目光投向唐塘。
  唐塘看向流云:“师父,可以么……?”
  流云沉默了一会儿将不悦的神色敛去,缓缓道:“你们认识?”
  唐塘刚想说认识,回神一想明明又不认识,最后挠挠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凑到师父耳边小声道:“算认识,师父想想我上次在竹筏说的话,我回去再解释,这里不方便。”
  流云对他低声说了一个“好”字,又抬头对谢兰止淡淡道:“若谢王府没有异议,你便一起吧。”
  唐塘这才突然记起谢兰止的身份,扬起眉毛作恍然状,凑过去对谢兰止翘起大拇指:“你是小王爷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真不错!好福气!”
  “你懂个屁!”谢兰止瞪了他一眼,折扇撒气般一通猛扇。
  谢兰止去跟他姐姐耳语了一阵,又春风满面的走回来,佯作从容的缓缓落座,将身子朝唐塘歪过去一点:“搞定!可以走了!”
  “这么容易?你不是小王爷吗?”唐塘吃惊地看着他。
  谢兰止折扇一合,小幅度左右摆了摆,眉飞色舞道:“错!是向来不靠谱的小王爷!”
  “……”唐塘无语擦汗,“是挺值得自豪的……”
  流云对君沐城和众人敷衍地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唐塘及谢兰止先行离开了,临走前唐塘看到连姑娘盈盈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流云,心里又是一堵,巴不得长八只脚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大小福看到谢兰止的时候很是吃了一惊,尤其是看到谢兰止恨不得黏在唐塘身上的样子,更是惊得非同小可,两人在后面窃窃私语:叫谢兰止的谢公子有几个?这谢公子是那位传说中的谢公子吗?就是那个谢王府里的整日游戏花丛不务正业的那个?那还得了啊,这谢公子现在跟着咱们走又是怎么回事啊?听说他是个风流小王爷,不会是看上咱家四公子了吧?
  两人仗着走在人声喧闹的大街,咬耳朵咬的极为带劲,可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流云的耳中。流云眉头蹙起,脸色黑了一圈,低头看了唐塘一眼。唐塘正一步不落地紧紧跟在他身侧,感应到他的视线抬头冲他灿烂的笑了笑。
  简单吃了顿饭回到码头,流云看着那艘船舱隔成两间的乌篷船,突然顿住了脚步,转身对大小福吩咐:“去换只大点的船。”
  来的时候四个人可以分两间住,回去多了一个自然就挤了,更何况多出来的这位还身份尊贵委屈不得。大小福转了一圈都没找到大船,说是来得太晚了,剩下的都是小的,最后只好挑了一只差不多大的,两艘船连在一起,悠哉悠哉地出发了。
  流云上了船便没有再作任何指示,也完全没有要招待来客的意思,坐进船舱便独自看书去了,说是看书,却不由自主的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耳朵上。
  谢兰止见流云进了船舱,又瞟了眼离得远远地大小福,立马恢复了激动,哥俩好地揽着唐塘的肩膀狠狠地抱了抱,正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虽然他们不认识,但是能在这种地方找到老乡简直是比穿越的概率还要小不知多少倍,那股油然而生的亲近感实在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一二。谢兰止抱得极为热情恨不得来个贴面礼,将船尾的大小福惊得目瞪口呆:乖乖,不会被我们猜中了吧……
  “兄弟,走!我们去后面那艘船上开个老乡会!”谢兰止说着便要拉着唐塘走。
  唐塘赶紧把人拽住:“哎等等,就在这儿说,我们进去再聊。”
  谢兰止拍拍他额头,小声道:“你烧糊涂了?你师父坐在里面呢,你师父那么吓人,你也不怕被他吃了。”
  唐塘嘿嘿一笑,面露自豪:“没事,我师父知道,我早就跟他说了。快进来!”
  谢兰止惊讶地看看他,又看看紧闭的舱门:“我没听错吧?”随即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一些,“你跟你师父说过你不是这里的人?”
  唐塘扬着眉毛点点头,很是得意。
  “我靠!你太牛掰了!”谢兰止目瞪口呆地望了望天,随即面色一变,压着声音愤恨道,“我跟你不一样的好不好!你看看你这一头短毛,一看就是外地货,你就是多出来的,你还是你!我呢,我是个替代品!替代品懂不?而且替的还是这么个糟践货!你知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有多悲催吗?啊?你能想象到吗?”
  唐塘摇摇头,看着他愤怒的恨不得把船板吃掉的表情,好奇道:“多悲催?”
  “我靠他大爷的娘舅舅!我眼睛一睁,周围睡着好几个光溜溜的女人!那是妓院!老子竟然在妓院!老子他妈的真怀疑那个家伙是不是精尽而亡!老子明明很纯情的好不好!为什么要穿在那么个人身上!”
  唐塘摸摸他起伏得厉害的胸口:“别激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我?”谢兰止一手叉腰大喘气,一手抖开扇子疯狂扇动,把头发丝都鼓得飘起来,煽着鼻孔咬牙切齿,“现在一屁股的风流债,见到人过来打招呼我就肝儿颤!”
  唐塘瞥了眼舱门,慢悠悠道:“你不用把声音压这么低,我师父都能听见。”
  ……
  “吧嗒!”折扇掉在了船板上,谢兰止半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弯腰将扇子拾起,再次深吸一口气,终于没憋住怒火,愤怒地低声咆哮:“你大爷的怎么不早说!!!”
  唐塘一脸无辜:“你一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我也要插得上话啊!”
  谢兰止黑着脸被唐塘拉进了船舱,见到流云缓缓扫过来的冰渣子似的视线,忍不住一身寒意地抖了抖,轻咳一声强作镇定地坐到他对面。
  谢兰止冲唐塘招了招手,正要拉他坐过来,就见人笑嘻嘻地喊了声“师父”,一脸灿烂地凑到流云身边坐下了。
  谢兰止动作卡在半空,尴尬收回,悲痛欲绝地瞪着他:为什么不坐我旁边!好歹给我点精神支撑啊!跟你这个古怪师父靠这么近不怕被冻成冰块儿啊!
  唐塘一进来眼珠子就全挂在师父身上了,哪里还看得到他的什么手势什么眼神,将“见色忘友”一词发挥得淋漓尽致,脸皮也越来越厚了,只要师父不骂他,能挨多近挨多近。
  流云看了看唐塘,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放下手中的书将一旁的热水袋塞到他手中,又看向谢兰止直接切入正题:“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
  果然!谢兰止悲愤点头。
  “不过不太明白。”流云蹙着眉不紧不慢道,“你怎么会变成谢兰止的?”
  谢兰止一脸不爽:“我还想弄明白呢,出了趟车祸醒过来莫名其妙就跑到了这里变成了这个家伙!”
  “车祸?”流云和唐塘异口同声。流云是对这个名词有些不解,唐塘则是因为吃惊。
  “你也是车祸?”唐塘兴奋地看着他。
  “车祸你激动什么个什么劲儿啊?”谢兰止翻了个白眼,“车翻到山下去了,幸好老子命大!”
  流云几不可见地挑了下眉梢,明白了车祸的意思,不过他认为的是马车,也没多想,又问道,“那真正的谢兰止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死了也说不准!”谢兰止耸了耸肩,随即又竖起眉毛色厉内荏地发出警告,“这种事可是要保密的!不然我就死翘翘了!”
  唐塘连忙顺毛:“我师父不爱管闲事的。放心吧!”
  流云看了他一眼,差点就伸手去揉他头发了,随即念到谢兰止还在这里,手指动了动又忍住。
  唐塘嘴里咕咕哝哝了一会儿,抬起眉毛疑惑道:“怎么那么巧?你是车翻到山沟里,我也是,我们那个是旅游大巴。”
  谢兰止瞪直了眼,定定地看了他很久,接着猛地灌了一口茶,灌得太急把自己给呛着了,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缓过来,又灌了一口,艰难的咽下去之后一脸严肃的看着人:“我的也是旅游大巴!不骗你!”
  唐塘吓一跳,直直的瞪着他。谢兰止回瞪。两人跟斗鸡似的互相对峙了半天。
  唐塘猛地一拍桌:“时间!地点!旅行社!快报上来!”
  谢兰止受了惊吓般看着被震得跳了两下的茶碗,慢慢回神:“八月十号,九寨沟,旅美旅行社。”
  “靠!”唐塘再次拍桌,碗盖子被震得砰砰响,倏地爬起来越过案几凑到谢兰止面前,绷着脸把人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喃喃道,“我说怎么觉得面熟呢,你不就是那个二逼文艺青年嘛!”
  “你说谁二逼?!”谢兰止凤眼圆睁。
  “嘿嘿……”唐塘又坐了回去,“文艺!文艺青年!绝对的文艺!”
  谢兰止气得够呛,瞟了眼旁边的流云又不敢发作,只好暗暗平息怒火。
  “唉?不对啊!”唐塘一拍膝盖,“你怎么跟谢兰止长这么像啊?”
  谢兰止歪鼻子瞥眼:“哼!你问我我问谁?”
  唐塘恍然一笑:“原来如此!你肯定是谢兰止的转世!其实你们俩就是同一个人!还画画呢,兴趣爱好都一样,还文艺呢,文艺不就是附庸风雅么……没错!肯定是这样!”
  “呸!画画是我的专业!那小子画的是水墨画,我可是学的油画!不是一路人!”
  他们俩嘀嘀咕咕你争我吵说了半天,流云却是越来越听不懂,心里渐渐有些不畅快,冷着脸道:“好了,你们去后面那艘船。”
  唐塘正聊得欢,闻言小心翼翼的观察他冷然的神色,直觉他不高兴了:“师父……”
  谢兰止简直乐坏了,他正求之不得呢,赶紧拽着唐塘就要出去,唐塘不肯起来,犹豫地看着流云:“师父……你怎么了?”
  流云双眼微闭,神色淡然:“我累了。”
  “哦……”唐塘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慢吞吞爬起来,“那师父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再回来。”
  唐塘说一会儿回来,结果却是一直到天黑都没见到人影。他被谢兰止拉住不让走,大聊特聊。
  唐塘发现谢兰止虽然比他大两岁,但心理年龄却明显比他小,非常没有心机,从坐下来开始就一刻不停的倒豆子,差不多把自己的全部家底都交待得一清二楚,吓得唐塘一个劲儿问:“你确信你之前没有暴露身份?为什么我觉得你这么靠不住啊?”
  谢兰止大手一挥:“肯定没有,只要不乱说话就不会有事。你想想,一个四处风流整天瞎晃的小王爷能有多靠谱?家里早就习惯了他的荒唐了。我拿块木炭画画他们都不觉得奇怪!我要是装的很乖,言行举止合乎常理,那他们才觉得见鬼呢!”
  唐塘若有所思:“这谢兰止真那么荒唐?我三师兄可萌他了,把他的字画当宝贝似的藏着。你说他那么迂腐不化的人要知道谢兰止是这样,会不会一伤心拿把剑把人给劈了啊!”
  谢兰止吓一大跳:“你三师兄很厉害?”
  “必须的啊!我师父教出来的能差吗?”唐塘说完突然一愣,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呃……当然,除了我……”
  谢兰止吓得贴到船舱上,颤着嗓音道:“现在谢兰止就是我我就是谢兰止啊!什么天打雷劈刀光剑影不都是落在我的身上啊!掉头掉头!我不跟你回去了!”
  唐塘一把拉住他:“没人给你撑船,你省省吧!反正我三师兄现在也不在家,出门办事去了。”
  谢兰止将信将疑地瞪他。
  唐塘撇嘴:“爱信不信。”
  谢兰止将扒着舱门的爪子放下来:“好吧好吧……反正我是你老乡,你得罩着我!”
  唐塘突然一拍脑门:“聊那么久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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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脉脉回程

  一听唐塘说要回去,谢兰止急了,反应极其敏捷地蹦起来死死堵在门口:“别走别走!你陪我睡!”
  “……”唐塘眨眨眼,“你说什么?”
  “你留下来!陪我睡!”
  唐塘摸摸他额头:“你没事吧?我为什么要陪你睡啊?”
  “这是江上啊大哥!”谢兰止左右脚小心翼翼踩了踩,期期艾艾道,“你看这船这么容易晃,多危险!你再看看这外面黑灯瞎火的,多恐怖!”
  唐塘被他一说自己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自在地抬起下巴:“所以我更要回去!”
  “为什么!”谢兰止瞪他。
  “我也怕!”
  “你怕正好啊,咱俩凑一块儿可以壮壮胆!万一夜里有个什么突发情况还可以互相有个照应啊!”
  唐塘斜眼看他:“不是互相照应吧?就是我照应你。”
  谢兰止嘿嘿干笑:“我可以在精神上照应你,给你加油,给你壮胆,给你无限的支持!”
  “免了!”唐塘将他身子扒开,把舱门打开,被一阵突然而来的冷风冻得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回头看着一脸乞求的谢兰止,顿觉于心不忍,叹口气道,“你隔壁还有一个舱,我让大小福来陪你。”
  “不要嘛!我就要你陪我!”谢兰止突然撒起娇来,把唐塘吓得差点一个跟头栽到江里去。
  “大哥!你看看你多大一个大老爷们儿!”唐塘抱着胳膊狂抖,“这已经够冷了好不好!别再冻我了,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你等着,我去喊大小福!”
  谢兰止拖着他衣摆垂死挣扎:“大小福来了你也可以继续陪我啊,反正你师父武功高强,留他一个人有什么事?你干嘛非要回去?”
  “你管我!”唐塘梗着脖子,脸上因为心虚微微发红,万分庆幸眼下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清的环境。
  谢兰止无赖道:“我不管你可以!但是你要管我!我手无缚鸡之力,你要对我负责!”
  “我……”唐塘把脏话吞进了肚子,恶狠狠将他甩开,“先把大小福喊来,其他再说!”
  谢兰止看着唐塘大步离开的背影,生怕他一去不回,连忙跑出船舱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大小福从刚才起就一直趴在门边偷听,乐得嘴都歪了,现在听到外面传来唐塘的脚步声连忙躺下装睡。两个人都装的特别像,被唐塘拉起来时还眯着眼极其不爽的砸吧砸吧嘴。俩人抱着被子换到后面的船上,又第一时间把耳朵贴在了门边。
  唐塘请完了人,一扭头发现谢兰止背后灵似的紧紧跟着,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差点一脚将他踹到江里。
  谢兰止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拽住他就往后拖:“跟我回去!”
  “你都有大小福陪着了,干嘛还拉我!”唐塘瞪他。
  “跟你有话聊!”
  “睡觉还是卧谈会啊?”
  “睡觉兼卧谈会!”谢兰止瞪他,“你干嘛非要跟你师父一起?”
  “……”唐塘心虚得不敢反驳,恶狠狠推他,“服了你了,走吧走吧!”
  谢兰止终于心满意足,得意洋洋春风满面地转身往回走。
  唐塘跟在他后面犹豫了一下,想跟师父说一声,可是这么大动静师父肯定已经听到了,再说,本来就是他要蹭着他师父的,他师父又不见得稀罕他睡在那儿,说了不是反而多此一举么……
  这样一想,唐塘倒是放心地跟着谢兰止走了,可心情却变得低落起来,从进门起就没有露过好脸色,看向谢兰止的眼神凶残得恨不得将他剁了扔到江里喂鱼。
  现在他才终于明白,大小福算个屁的灯泡,跟谢兰止一比那简直就成了萤火虫!谢兰止才是正正经经的超级大灯泡,亿万瓦的!他竟然将一个亿万瓦巨型灯泡带回了医谷!
  谢兰止被他盯得汗毛直立,抱着被子将自己裹紧,抖着嗓子冲他:“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可告诉你,老子虽然才华横溢,但是老子绝对是卖艺不卖身的!”
  “去你大爷的才华横溢!”唐塘被他逗乐了,什么凶狠的目光都使不出来了,拉着被子一钻,“睡觉!”
  隔壁的大小福听了半天再听不出什么好玩的东西,互相对了一个遗憾的眼神,唉声叹气的钻进了被窝。
  唐塘原本还以为谢兰止要拉着他说会儿话的,没想到这厮躺下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他却是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很久都毫无睡意。
  师父现在一个人躺在那艘船上呢,师父武功高强,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师父本来就性子冷淡,估计也不在乎什么寂寞不寂寞的……
  唐塘一遍遍地想着各种法子安慰着自己,可还是没办法入睡。脑子跟炸了似的,拼命地想着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半天都没从里面走出来,也不知道心情好不好,现在有没有睡着,里面冷不冷……
  唐塘烦躁得扒头发,觉得这小空间实在是闷得慌,辗转反侧到半夜,最后把心一横,掀了被子就坐起来。
  谢兰止睡得呼呼响,完全一副天塌了地陷了水涨了船翻了都动摇不了的模样。
  唐塘又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把衣服胡乱一裹就打开门走了出去。一路匆匆跑到师父的船舱外面,到了跟前却又突然停下,愣愣地站在那儿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
  夜已深,江上寒风凌冽,漆黑的四周一片寂静。唐塘耳边能听到水流轻吻船底的细微声响,更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声。他突然不敢进去,越想见越不敢,心底强烈的渴望让他害怕,生怕控制不住真的将人死死抱住。他将身上的衣服裹紧,摸着狂乱跳动的心口蹲下来,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儿。
  门突然打开,眼前一亮,昏黄的光线乍然溢出。
  唐塘惊得直接从地上蹦起来,人一愣,手一松,未系好的外衫瞬间敞开,在夜风中翻飞摆动,曳曳生风。
  师父就站在门口,置身于温暖炫目的光影中,仿佛染上了一层金边,异常的柔和。唐塘猛然听到心弦崩断的声响,脑中余下颤颤的回音,呼吸仿佛停住。
  怔忪间,身体骤然落入温暖的怀抱,胸口的窒息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眼前一花,紧接着,脚落到实处,人已置于一室光晕中。
  流云将手臂缓缓松开,犹如深潭的目光静静的落在他脸上,接着突然转身,将一江寒风关于门外。
  唐塘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明明感觉心脏跳得失控恨不得冲破胸腔跳出来,却连抬手按住的力气都没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师父的背影,脑中只剩空白。
  一室静谧,静默无言,耳中只余烛火爆裂的轻响。
  流云过了好久才转过身,垂下眼睫伸手将他的衣服往中间拢了拢,低声道:“夜里寒凉,不知道将衣裳穿好么?”
  唐塘张了张嘴,终于找回神智,耳根倏地飙上了血色,眼皮再不敢往上抬,含糊不清道:“唔……忘……忘了……”
  流云侧身将案几挪到一边,被子拉开:“不早了,快睡。”
  “哦……”唐塘低着头,将刚刚裹紧的衣服重新脱下,蹭掉脚上的鞋钻进了被窝,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的每一个动作。
  流云脱了外袍长衫,转身看了他一眼,突然弯下腰。
  一头如水的青丝倾泻而下,将光线隐去了大半,轻轻拂向枕侧。唐塘瞬间瞪圆了眼,忘了呼吸。
  流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中暗流缓动,伸手将他鼻孔处的被子往下扯了扯,随即扭头吹熄了蜡烛。
  一切突然陷入昏暗,身侧微微塌陷,感觉到师父躺在了旁边,唐塘终于找回呼吸,如溺水被救的人,连吸几大口气才将胸腔里缺失的空气填满。
  神智一拉回来,人终于变得清醒了几分,想起刚才的一室光线和摆在中间的案几,唐塘翻过身小声道:“师父,你一直没睡啊?”
  “……嗯。”
  唐塘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小:“为什么?”
  “冷么?”
  “啊?”唐塘一愣,不知道师父是不是没听清他的话,只好顺着他的话答道,“还好。”其实还是有点冷的……
  被窝轻动,流云伸手将他的双手握住:“怎么这么凉?外面沾上的寒气还未去掉?”
  “有……有点……”唐塘一阵悸动,努力控制手指不要颤,人却不由自主地朝师父挪过去一点,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手上传来一股暖流,他知道师父又在催动内力了。唐塘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强烈的希望师父没有内力,这样就可以抓住他的手捂久一点。
  身体由内而外渐渐暖和起来,唐塘闭着眼略带绝望地倒数时间。
  接着,手上的力道松开,心里跟着变得空落落的。
  唐塘感觉眼角酸涩起来,睁大眼望着无尽的黑暗,极为清晰地感受着萦绕在四周的师父的气息,他觉得自己真的没救了。
  咬咬牙突然把心一横,闭紧双眼,上刑场似的闷着头挤过去,伸出一条胳膊搂住了师父的腰,手指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
  流云身子一僵,低下头,却什么都看不清,室内只剩下昏暗的一片。他抬起一条胳膊,顿了很久,低声道:“还冷?”
  唐塘紧闭着眼狠点了几下头,连带着头发在师父胸口蹭了蹭,发出的音节微微带着黏糯的鼻音:“嗯。”
  流云将胳膊放下,轻轻搂住他的后背。
  仿佛一股电流从后心窜入,唐塘轻颤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咕哝道:“再冷一点,医谷的湖该结冰了。”
  “嗯。”
  “我以前经常溜冰,穿着带轮子的鞋在冰面上滑,很好玩。”
  “回去画张图让人做一个。”
  “湖一结冰,我就没法给老妈送信了。”
  “先写着,等开春了再送。”
  “嗯。”唐塘嘴角翘起,又将头凑过去一点。
  迷迷糊糊间,睡意来袭,唐塘脑子里隐隐约约还在想:师父怎么都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又回来了?枉我想了半天的借口……
  下一秒,人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唐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师父怀里,心里顿时涨得满满的,一抬头对上熟悉的黑眸,顿时眉开眼笑:“师父早!”
  流云看了他一会儿,抬起手来,拇指尖在他脸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唐塘笑容卡住,顿时变得一脸窘迫,紧张兮兮道:“又……又沾东西了……?”
  流云看着他光滑干净的脸:“嗯。”
  “我起床了!”唐塘无地自容,飞速从被窝里爬起来,火烧屁股似的匆匆忙忙穿上衣服,还没来得及出门就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
  “我靠!人呢?!不会又穿越了吧?!”
  唐塘被这一声吼震得一头撞在了门上,无奈地将脑袋抵着门缝,一边碾额头一边听着外面的鸡飞狗跳,碾了一会儿突然打开门冲了出去,又迅速将门从身后关上。
  “你大爷的王八蛋!你还在啊?!”谢兰止头发乱糟糟的,脚踩风火轮一身怒气的冲了过来,一把拎住唐塘的衣领,“我还以为你穿越专业户呢我!邪门儿了还,你昨晚不是在我那儿睡的吗?怎么一睁眼你跑这儿来了?把我一个人丢下太不讲义气了吧!”
  唐塘一只手轻轻松松就将他文艺的爪子挪开,叹口气道:“你睡觉打呼啊大哥!”
  “啊?真的啊?”谢兰止顿时变得一脸迷茫。
  “骗你干嘛?不信你自己弄个录音机录了听听。”
  谢兰止完全没有考虑录音机这一存在的荒唐性,一听唐塘那么肯定的语气,顿时就信以为真了,捏了捏嗓子,打开扇子结结巴巴道:“大老爷们儿……打……打呼很正常!不打的,是伪娘!”
  唐塘差点被一口冷风灌死,手指戳着他气得直抖,正要开骂,突然被他的样子戳中了笑点,捂着肚子直乐:“我靠,你大爷!你怎么不拿镜子照照你自己,顶个鸡窝头还好意思扇扇子,这都几月份了也不怕冻死你!你丫果然就是一二逼青年!二逼和文艺中间还隔着一个普通呢!你就这么跨了级把头尾都占了,真能耐你!”
  谢兰止顿时大为光火,扔了扇子吐了口唾沫咬牙切齿地扑了上来。
  唐塘侧身一闪,谢兰止顿时扑了个空,凤眼急红了:“你丫有种就别用功夫!欺负我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人有意思吗!”
  唐塘笑嘻嘻地拍拍手:“我没用功夫,反应敏捷这种能力是很难控制的。”
  谢兰止犹如被掳了胡须的老虎,再一次愤怒地扑上来,唐塘这回没躲,俩人跟摔跤似的闹作一团。
  大小福在后面拉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最后忍不住摇头叹息:唉!文人就是文人!弱柳扶风的!
  从此,谢兰止深深的相信自己睡觉打呼这一不容置疑的事实,之所以能这么快就接受,完全是出于一种心理暗示:他本人是不打呼的,一定是原来的那个谢兰止打呼!
  另外,他很得意地对唐塘说:“老子没有你陪着照样睡的香!老子天生胆儿大!”
  唐塘连连点头:“是是是,你胆儿大!你胆儿最大了!”
  谢兰止很快和大小福也打成一片,晚上虽然不巴着唐塘一块儿睡觉,但还是要拉着他玩一会儿的。
  一入夜,四个人便躲在船舱里玩猜拳,谁输了就用毛笔在脸上画条杠,寂静的冬夜被他们闹得沸腾,热火朝天的,仿佛江面上都能腾起一层热气。每个人脸上都有过功勋章,是输是赢画多画少浑不在意,乐颠乐颠的。
  唐塘怕在师父面前丢人,每次结束都是把脸洗得干干净净才敢回去。
  “师父!我回来啦!”咧着嘴推开门,里面的光线让他心里变得暖融融软乎乎的。每次师父都仿佛在等他似的,会拉过他的手看看是暖是凉,然后收拾收拾便吹了蜡烛睡觉。
  黑暗中,唐塘压抑着砰砰狂跳的心脏厚着脸皮伸手搂住师父的腰,嘀嘀咕咕的说很多话,讲他以前在学校时怎么把老师气个半死,放了学跟朋友去打球,偶尔会去溜冰去游戏厅,还很自豪的说虽然他的确不怎么好好上课,但是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老妈对此特别自豪,说都是遗传她的。
  流云前所未有的好耐心,听到不懂的词还会问,等弄明白了便不由得惊讶,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竟然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好的,最起码环境就不好。”唐塘说着说着便忘记了紧张,全身放松下来,笑嘻嘻地将头又靠过去一些,“房子都是水泥浇出来的,硬邦邦冷冰冰的,一家一个格子,有钱一点的弄个别墅,但也是要喝被污染的水,吃打过农药的蔬菜……”
  唐塘窝在师父胸口,闭上眼睛想:这样就很好了!这样已经很好了!如果时间再放慢一点就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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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审问宋笛

  回来是逆流而上,耗时比去时要多了两天,但是因为船上整日闹得沸反盈天,时间不知不觉便如江上水流,无声无息地溜了过去。
  唐塘回头万般不舍地看了那艘乌篷船最后一眼,心里那个留恋,浓烈得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恨不得掏了银子把那船买下来放在医谷的湖里天天供着。
  刚进入山谷,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欢呼:“四公子!你回来啦!”
  刑满释放好些天的东来跑得恨不得飞起来,欣喜激动地冲到唐塘跟前,刚要喘口气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高兴得忘形了,小心翼翼瞟了流云一眼,连忙恭恭敬敬地对着他行了个礼:“公子!”
  “嗯。”流云完全没有在意他对自己的忽视,淡淡道,“以后继续跟着四公子吧。”
  “谢谢公子!”东来乐得直点头,嘴巴都歪了。
  “东来!”唐塘一把扯过谢兰止,“快见过谢公子。”
  “谢公子好!”东来乖乖行了个礼。
  “免礼,免礼。”谢兰止风度翩翩地摇了摇折扇,端足了小王爷的架势。
  唐塘飞了他一记眼刀:“猪鼻孔插大蒜,真会装相!”
  谢兰止浑不在意,眉飞色舞地打量四周的景色,不停咂嘴:“啧啧,看看这山山水水的,呦呦呦,还竹林垂柳,哎呀,好多的竹楼,唉,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唐塘听了大为得意,心里美道:当然是神仙过的日子,这里可不就住着一个神仙嘛!
  刚到门口,里面又疾步走出来一个人:“师父,四弟,你们回来啦!”
  唐塘一看来人顿时兴奋起来,一把搂过谢兰止的脖子将人拖过去,可怜的文艺青年被他扯得脖子快折了,不停地喊:“悠着点儿!悠着点儿!”
  “三儿!你看谁来了!”唐塘将谢兰止往前一推。
  谢兰止一听他的话吓得肝胆俱裂,毫无风度地一脚往后跳开,缩到他后边小声道:“你叫他三儿?你三师兄?”
  云三上前两步探头打量谢兰止,一脸好奇:“这是谁啊?”
  谢兰止在后面拼命扯唐塘衣服,低声怒吼:“你不是说他不在家的吗!!!”
  唐塘侧头后仰着脖子捂嘴低声道:“我说的是我走的时候他不在家,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你放心好了,他就是个宅男,肯定不知道谢兰止那些端不上台面的破事,你不是最会装相吗?装呗!”
  云三眼睛陡然一亮:“你们在说谢兰止?”
  “咳咳……”唐塘背着手在后面捞,捞了三四下才把躲来躲去的谢兰止抓到,微一使力就将他扯到了跟前,“三儿啊,这位就是谢兰止啦!你看他躲的,文人嘛,有点害羞也正常,哈哈哈……”
  害你妹的羞!谢兰止一甩折扇挡住脸,回头愤怒地瞪了他一下。
  云三本来就是星目朗朗,刚才听到谢兰止的名字就仿佛星星变大了数倍,现在再一听唐塘的话,放大的星星瞬间变成了太阳,光彩夺目得简直能把人眼睛亮瞎。
  “你真的是谢公子?!”云三盯着扇子一脸的激动加不可置信。
  谢兰止清咳一声将扇子放下,硬着头皮缓缓摇了摇,尽量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怀着“杀人不过头点地”的悲壮情怀,狠狠点了点头:“是!”
  云三顿时激动得不行,很想上去在人肩上拍两下,犹豫地看看他瘦弱的肩膀,最后只好连连拱手:“想不到竟然见到了谢公子本人!真是太荣幸了!谢公子快请进!”
  “客气客气……直接叫我谢兰止就行了……”谢兰止扯着脸皮微笑。
  云三立刻改口:“兰止兄快请进!”
  谢兰止点点头又客气了两句,以扇遮面拿袖子狂擦冷汗,逃也似的奔进了大门。
  云三将人请进去,赶紧凑到唐塘身边,捅捅他胳膊小声道:“听说你和师父去参加伏魔大会了?你是在那儿结识谢兰止的么?”
  “三儿真聪明!”唐塘笑眯眯道,“开心吧?开心就请他多住几天。那些字啊画啊,你想要几幅,就让他作几幅。他要不愿意你就拿把剑比划比划,保准他乖乖就范。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云三横了他一眼:“你这是欺负弱者!”
  唐塘嗤了一声:“他哪里是弱者?炸起毛来凶悍得要命!再说,人家是小王爷,权势滔天的,哪里弱了?”
  “嗯,那倒是!”云三极其赞同地点点头,“那更不能欺负他,不然会被朝廷找麻烦的。”
  唐塘一脸不屑地瞥他:“啧……”
  几人进去之后,云三自动当起了导游,热情备至,谢兰止左看右看称叹不已:“真是好地方!我都不想走了!”
  流云看他们闹完了,便对云三道:“覃晏,此趟出门事情可查清楚了?”
  云三立刻扔下谢兰止走过来:“已经有了眉目。”
  谢兰止一看他们有正事要说,连忙把东来拉过去,让东来带他四处转转,临走还不忘对唐塘叮嘱一声:“吃晚饭记得叫我啊!”
  唐塘踹了他一脚:“饿不死你!”踹完一看云三不赞同的神情,生怕他再来一堂教育课,连忙嘿嘿笑起来,“没事,他皮糙肉厚的,经踹着呢!”
  元宝见到流云回来,自然不会像东来见到唐塘那么兴奋,不过也是挺高兴的,连忙泡好花茶给他们送进去。
  流云浅啜了一口茶,问道:“针上的毒可有什么说法?”
  云三肃容道:“回师父,毒的来源已经查明,但背后之人却极为神秘。”
  流云抬眼看他:“怎么说?”
  “此毒之前在江湖上从未出现过,是新研制而成。能一滴致命的毒药本就有很多,这毒原本也实属平常,它唯一的特异之处便是莲香。此香是由海里一种名为曳魂的水草中萃炼而成,散出的香气经久不散,与芙蕖剑如出一辙。我已将近几年各处出过海的人都查了一遍,其中有一个是万毒林的人,叫宋笛。针上之毒便出自此人之手。”
  流云蹙眉点头。
  唐塘好奇道:“万毒林是什么?”
  “万毒林是江湖上一个恶名昭着的门派,专门研制各种毒药。”云三简单解释了一下,又对流云道,“宋笛只是一个小角色,背后之人称作文先生,这毒便是文先生要的,至于文先生究竟是何人,目前还未查到,宋笛说他也不知是何人,一直看不清脸。”
  “宋笛现下是死是活?”流云冷声道。
  “我怕打草惊蛇,把人给带回来了,关在后面的密室。”
  唐塘眼睛一亮,兴奋道:“还有密室?!”
  云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么激动做什么,只好点点头。
  “去看看。”流云站起身,转头看向唐塘,“你要去么?”
  “去!”唐塘举起双手青蛙似的从凳子上弹起来,又一步蹦到流云身旁,端起冲锋的架势,“走吧!”
  “好。”流云目光柔和了几分,抬手在他头顶揉了两下,大步离开。唐塘红着耳根稍微缓了缓劲儿,赶紧又兴奋地跟了上去。
  屋子里只剩下云三一个人,目光呆滞的,以为自己眼花了,伸出手拼命揉眼睛,一直揉到眼睛酸胀才想起来跟上去。
  七拐八绕地走了很久,唐塘看到一个山洞。此时因为关着人,洞口有人把守着,见到他们纷纷行礼:“公子!三公子!四公子!”
  流云面无波澜的点点头便走了进去,唐塘紧紧跟在他身侧,一进去就被里面扑面而来的阴冷之气激得打了个寒颤,这种冷跟江上的冷截然不同,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流云见他瑟缩了一下,便牵起他一只手,微微渡了些暖气过去,拉着他往里走。
  之前在船上顶多是抓着他的手捂一捂,现在却是牵着手走路,这种状况虽然也是取暖,但是太让人浮想联翩了。唐塘整个人处于游魂状态,脚步都觉得有些发飘,两条腿差点打架。
  流云一直牵着他的手,直到再往里走一些见到大片燃烧的火把才松开。手上突然失了力道,唐塘恍惚了一下,神智终于跑回脑子,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似乎……云三,在后面吧……而且……刚才,两边有人吧……
  唐塘抬手敲了敲额头,又重新放下,微微扭过脖子,极其做贼心虚地朝后瞟了一眼,这一眼害得他紧张得差点左脚踩右脚。他可以肯定,云三看到了!就冲那一脸见鬼后又惊悚又痴呆的表情,用膝盖都能猜到!
  唐塘正天上地下的开始寻找有没有缝让他钻的时候,一道沉重的铁链摩擦声终于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流云微微弯腰走了进去。唐塘正要跟上,突然身后的衣服被扯了一下,一回头就见云三猛然放大的脸摆在面前,吓得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嗝。
  云三并没有问什么,只是睁大眼睛在他脸上仔细瞧了瞧,然后悄悄说了两个字:“好红。”唐塘顿时觉得脸上更烫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流云视线从他们那边扫过,淡淡道:“过来。”唐塘、云三连忙跟进去。
  里面依然是山洞的一部分,只是稍微宽敞些,加了一道铁门后看起来有点像一个简易的牢房。当然,现在关着人,也的确是个牢房。
  被关着的是名偏瘦的中年男子,抱着肩膀蹲在墙根,衣服蹭了大块大块的泥巴,脏兮兮的,头发凌乱的遮在脸上,却没有挡住眼中的惊恐。
  那人脸色煞白,视线一对上流云冰冷的目光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惊胆战地撇开,转向唐塘,从唐塘脸上滑过,又转向云三,一看到云三的脸,那人顿时跟疯了似的拼命往墙角缩,恨不得把自己挤扁了贴上去,抖抖索索的半张着嘴不停碎碎念:“我说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唐塘被这人过于激烈得反应给弄懵了,把头歪到云三耳边小声道:“怎么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似的?你把他怎么了?”
  云三小声回他:“没什么,他自己不知轻重,教训一下罢了。”
  能让云三这个整天把圣人教诲挂在嘴边的人出手,那人得多不知轻重啊?唐塘诧异道:“他做什么了?惹到你了?”
  云三鄙视地看着地上那一团:“还能做什么?他是万毒林的人,除了下毒也不会别的了,耍来耍去都是些阴损的招数。”
  “怎么着?难道他一开始还抵死不肯就范?”
  云三一脸愤慨:“嗯,不然我早就回来了。”
  “……”唐塘狂擦汗,“大哥,你已经很高效了好不好?!”
  我这才跟着师父出去玩一趟,你就把事情办得这么妥帖……还让不让我们这些自卑的人活了?
  云三一脸担忧地摸摸他额头:“你傻啦?我是你三哥!”
  唐塘:“……”
  流云朝墙根的人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宋笛?”
  那人缩着脖子点点头。
  “你口中的文先生多大年纪?”
  “看……看不清楚……听声音像是三十多岁……”
  “万毒林还有谁知晓此事?”
  “没了,就我一个。”
  流云无声的盯着他,眼中涌动的血腥之气吓得他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了两步,颤颤巍巍道:“真……真的没有了!本来有几个知情的,都被文先生杀了。”
  “那他为何不将你也一并杀了?”
  “他说我还有用,不会杀我。”
  唐塘忍不住插嘴:“等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你还是要被杀的。”
  那人瞥了唐塘一眼,缩了缩脖子没吭声,显然自己也是清楚的。
  流云又问了一遍:“万毒林知晓此毒的还有谁?”
  “就剩我一个了。”那人手指着云三,“他已经问过了,知道此毒的、与我一同出海的、知道文先生的,除了我,其他全都已经死了。”
  流云又走近一步:“你也想死?”
  那人疯狂摇头。
  “那你想不死不活?”
  那人惊恐地爬开两步:“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我真的不知道文先生是谁!”
  流云突然弯下腰:“你可知他要这毒用来做什么?”
  那人被他突然的欺近吓得大叫一声,双手撑着地沿着墙不停后退:“江湖上传言玉面杀魔重现江湖就是他搞的鬼,这毒和玉面杀魔的芙蕖剑极为相似。”
  “那你可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奉命给他研制毒药,并不知晓其他事!”
  “你见过他本人,为何却不知他的长相?”
  “他总是带着斗笠遮住脸,我真的看不清。”那人又拿手往云三一指,“我知道的已经全部都跟他说了,其他真的不知道!”
  流云眼神一冷,突然扣住他的咽喉将人提起来往旁边狠狠一摔:“说过了又如何!我再问一遍你还端着架子不成!”
  唐塘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转眼就见那人面如白纸瘫在地上嘴角咳出鲜血来,不由小心翼翼朝师父瞟了一眼,只见他嘴唇紧抿,侧脸的线条变得极为锋利,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说!文先生究竟是何人!你每次见他是在何地?身形如何?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不说清楚便让你一辈子残在此处!”
  “我说我说!”那人又往边上爬了几步,眼看着都离刚开始的位置数米之远了,颤着嗓音道,“文先生约摸三十多岁,身形不胖不瘦,个子……比……比你矮半个头,声音听着偏温润一些,所以我们才唤他作文先生。”
  流云又走近几步:“你口中的我们是哪些人?”
  “就……就是一群替他卖命之人,不过我们互相都不认识,我也不清楚他们的来路。文先生谨慎多疑,不会让我们接触的。”
  “你见过文先生几回?”
  “就三回,头一次是找到我让我替他办事,我看他银子给的多,便听从了;第二次是将毒药交给他;第三次便是文先生将我们几个知情的人都找过去,当着我的面将其他人都杀了,并威胁我不许让第三人知晓。就这三回!真的!”
  “都是在何处见的?”
  “允丰县的一处庄子,门口没有匾额,就靠在那里的山脚处,我曾经好奇偷偷去过,那里平时一个人影都没有。”
  流云凌厉的目光戳在他脸上,冷声道:“还有尚未交待清楚的么?”
  “没了!真的没有了!”那人连连摇头,“知道的都说了!”
  流云默默地盯了他一会儿,缓缓直起身子后退数步拉开距离。那人明显的大大松了口气,一下子跟烂泥似的瘫在了那儿。
  云三走近几步低声道:“师父,我看他是真不知道。”
  流云点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对那人道:“你呆在此处也算是从文先生手中捡回了一条命,该庆幸才对。文先生丧命之日,便是你重见天日之时。若再想起什么,跟门房说一声。”
  那人连连点头,又虚弱着声音道:“这是哪里?你们到底是谁?”
  流云声音又冷了几分:“如此看来,你这条命还留不得了。”
  那人全身一抖,大颗大颗的汗顺着脑门往下滑,磕磕巴巴着摇头:“不是不是!我随……随口问问的,没有其他意思。我……我……我不想知道你们是谁!不想知道!”
  “你自己掂量!”流云淡淡地扔下一句话,转身跨出了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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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情潮暗涌[内附师父Q图]

  铁链哗啦啦重新响起,厚重的铁门将山洞一分为二。四处噼剥作响的火把将洞内照得分毫毕现,唐塘随意打量了一圈,发现这里面除了一扇铁门,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将头凑到云三旁边,低声道:“我还以为这里会有各种各样让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呢,原来这么干净……”
  云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要刑具做什么?”
  “咳……我以为有大牢就有刑具……”
  云三笑道:“想让人说实话还不简单?刑具都是官府里那些酒囊饭袋用的。”
  “……”唐塘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对官府家的酒囊饭袋那么热情的……”
  云三摇头叹道:“你怎么这么说谢公子呢?谢公子字画双绝,哪里是那群酒囊饭袋可比的?”
  “是是是!”唐塘忙不迭点头,“字画双绝!才华横溢!举世无双!一树梨花压海棠!”
  两人说话间,流云一直背对他们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脸上狠戾神色尽去,这才转过头看着他们:“出去吧。”
  唐塘小心翼翼地瞟了他一眼,埋着头靠过去,正准备再回头看一眼牢中的人,手上突然一暖。
  他抬起头对上流云平静幽深的目光,心跳快了半拍,脚下又乱踩起来,一边暗骂自己丢人,一边神思飘忽地便被牵着一路走到了外面。
  手上力道松开,唐塘顿时元神归位,再一次后知后觉地红着脸偷瞟云三。
  云三正处于眼睛眨不动嘴巴合不拢的状态,估计短短一段时间内连受刺激有些吃不消,整个人显得比唐塘还呆,愣头愣脑的,流云喊了三次他才回过神来。
  “咳……”云三不自在地摸了摸衣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师父有什么吩咐?”
  “允丰县的那处庄子,你派人去盯着。”
  “是。”
  “君沐城、侯凤山、萧仁,也查一查,越详尽越好。”
  “是。”云三领了命就急匆匆跑去部署了。
  “啧!难怪效率那么高!”唐塘充满景仰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又扭头看向流云,“师父,君沐城那几个人真的有问题?”
  流云看着远处,眉目模糊在湖面蒸腾的寒气中,声音显得有些飘渺:“或许。”
  唐塘看着他,脑海中滑过刚才在山洞里那张嗜血利刃般的侧脸,不由恍惚了一下,突然埋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师父……我们回去吧……”
  “好。”
  唐塘边走边踢石子,想到伏魔大会上君沐城和萧仁故意将矛头指向师父,还有之前那个拿银链子的童聪是侯凤山的徒弟,一些事情联系起来琢磨琢磨,确实有点怪怪的。他觉得好像还有很多比较关键的东西是他所不清楚的,只是脑子里目前还是一团浆糊裹毛线,越裹越黏糊完全扯不清楚,他想问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流云见他走一路叹一路,不由问道:“你要叹气到什么时候?”
  “啊?”唐塘抬起头一脸迷茫,“我叹气了?”
  流云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他。
  此时已近黄昏,半颗夕阳没入青山之后,湖水染上了瑰丽的色彩,将流云的半张侧脸映衬出柔和的光泽,黑眸如玉,青丝飞扬,一身戾气早已不知隐没在何处。
  唐塘失神的看着他,心头狂跳,差点就要往前一步亲上去,在即将失控的一瞬间堪堪刹住,顿时把自己给吓住了,脑子一热来不及细想,扭过头就撒腿狂奔。才奔出两步,胳膊上突然一紧,还没回过神,人已被扯了回去,踉踉跄跄地一头撞上师父的胸口。
  流云将他扶好,低声问道:“你跑什么?”
  唐塘顿时窘得恨不得以头抢地,将自己的猪脑子撞个稀巴烂重新按个人脑子上去,飘忽着眼神磕磕巴巴道:“就……就试试我跑的快不快……”哎呦我靠!这什么狗屁借口!真的要换个脑子了!所有零件全部换掉!
  流云垂眸看着他的头顶,眼中踌躇之色一闪即逝,过了一会儿道:“一直叹气做什么?想问什么便问吧。”
  “啊?”唐塘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我不知道要问什么……”
  流云微微诧异:“不知道问什么?”
  “啊!”唐塘点头,“就觉得事情怪怪的,一团乱麻。”
  流云一愣,眼中不自觉露出柔和的神色,抬起手伸向他脸侧,拇指尖在他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等你想到了再问。”
  唐塘怔住,师父的话就从耳边风一样刮过,完全没听进去,唯一还留着知觉的只有脸上刚刚被触碰过的地方。如果没感觉错的话,刚刚,师父,摸他脸了吧?虽然不怎么明显……
  “师……师父……我脸上……又……又脏了……?”唐塘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早晚会沦为一个彻彻底底的结巴,必须尽快想办法把舌头捋直了!
  流云眼中突然隐现一抹温柔的亮色,向来沉静幽深得如同万年古井的瞳孔一瞬间仿佛水位上升,光影流动,可惜这种百年难遇的奇观唐塘完全没有看到,还抓耳挠腮地一直沉浸在舌头捋不直的自厌自弃情绪中无法自拔,紧接着就听到他师父无波无澜的声音低低地传入耳中:“没有。”
  没有?唐塘诧异地抬起头:“那是长疙瘩了?”
  流云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没有。”
  “那……那……那有什么?”
  “都没有。”
  都都都都没有???!!!
  唐塘惊悚地张大嘴巴,随即被一股冷风强灌进来,呛得他一通撕心裂肺的猛咳,眼泪花花的,刚冒个尖儿的一点荡漾的小苗苗瞬间被这通猛咳拍进了土里。
  流云抬手轻拍他后背:“外面冷,快回去。”
  “噢噢噢!”唐塘连噢三次,慌慌张张地扭过头走了两步,荡漾不已的小苗苗又冒了出来。
  啊啊啊!不行了!唐塘口干舌燥,费力地咽了咽口水,头也不回地再次拔腿狂奔,只剩寥寥余音消散在严寒的空气里:“我回去喝口茶!!!师父我先走了!!!”
  流云听到他的话,伸到一半的手顿住又缓缓收回,脚步稍放慢些,边走边看着他越跑越远,转眼就不见踪影。
  唐塘连跑带飞地狂奔回自己的小竹楼,鞋都不脱直接扑到了床上,闷着头就往被子里拱,捏紧拳头砰砰砰将床当做一个巨大的沙袋,捶得手都快麻了:“我靠我靠我靠啊!老子怎么这么没出息啊!!!”
  唐塘将脑门抵在枕头上,脑子里一遍遍回味刚刚滞留在脸上的触感,从床上爬起来魂不守舍地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突然一手撑在了门框上,露出一脸美滋滋的笑意。
  谢兰止被东来带进院子时,正极为潇洒地摇着折扇,一抬头就见到唐塘靠在门边笑得跟个中了五百万乐得找不到北的二百五似的,惊得扇子差点掉在地上。
  “咳……”谢兰止咳。
  “咳咳……”谢兰止加重力道咳。
  “咳咳咳……”谢兰止捏了捏嗓子咳得更大声。
  唐塘完全没听到……
  谢兰止一双丹凤眼倏地瞪成了大圆眼,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摆出跳大神的架势,折扇一通毫无章法的挥舞,边舞边念:“本仙在此!恶灵退散!本仙在此!恶灵退散!本仙在此!恶灵退散!”
  唐塘被他的扇子舞得眼睛一花,终于回过神来,吓得往后跳开一大步,抬起胳膊挡着,恶狠狠冲他:“你干嘛?!”
  谢兰止大松一口气,收起扇子跑过去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紧张兮兮道:“弟弟!你可总算是回来了!多亏本仙法术精深!不然你就被恶灵附体永远留在虚妄世界再也出不来了!”
  唐塘无力地将他一把推开:“神经病!”
  谢兰止咦了一声,好奇地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突然无限风情地将眉梢一挑,又冲他抛了个媚眼:“依本仙看,弟弟你方才十有八|九是思春了!”
  唐塘被他说中了心思,顿时恼羞成怒,抬起腿来朝他踹去:“我靠!受不了你!真想把你带回现代塞疯人院去!”
  谢兰止堪堪避开,不甘示弱地回踹,被唐塘轻易躲开,又举着扇子打过去:“你也要有本事回去才行!”
  唐塘突然愣住:“唉?我没跟你说吗?”
  谢兰止手上动作一顿:“说什么?”
  唐塘看了看四周,边上只有东来一人站着,表情迷茫。
  东来从谢兰止跳大神开始就处于迷茫状态了,看着两人叽里呱啦边说边打,讲的十有八|九都是他听不懂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变得呆萌呆萌的。
  唐塘好笑地跑过去捏捏他的脸:“东来,去帮我们沏点茶来。”
  东来一听终于有句听得懂的话了,连忙开心的应了一声撒着小腿跑开。
  谢兰止凑过去压低声音道:“怎么了哥们儿?有悄悄话说?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我还是有点权势的,我给你做主好了!”
  唐塘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将他踉踉跄跄地拍进了屋子:“滚!小爷有正事要说!”
  谢兰止哀嚎着被他一路押着脖子按在了凳子上。
  唐塘正色道:“你想回去吗?我说不定真能带你回去!”
  谢兰止平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绷不住了,突然拍着桌子狂笑起来:“大爷的!逗死我了!”
  唐塘怜悯地看着他,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谢兰止笑完后捞起袖子抹抹眼角亮闪闪的泪花,半笑不笑道:“不是我故意配合你,真挺好笑的。行了行了,下面说正事吧。”
  唐塘挥挥手:“正事讲完了,退朝!”
  谢兰止眼角一跳:“你说什么?”
  “退朝!”
  谢兰止拍桌:“退你妹的朝!前面那句!”
  “正事讲完了!”
  “……”谢兰止捞起袖子在额角擦了擦汗,艰难地吞了把口水凑过去道,“你说什么?”
  唐塘斜眼瞥他:“你耳朵长背上了还是扔江里了?我可不是开玩笑,你爱信不信。”
  谢兰止眼睛狂眨:“怎……怎……怎么……怎么回去啊?”
  唐塘见他比自己还大舌头,心理顿时平衡了,挑着眉道:“就咱们这医谷的湖里面,有一个黑漆漆的方洞,跟密道似的,跨进去一脚便进了我家附近的医院。你信吗?”
  “不……不……不会吧?”谢兰止继续大舌头。
  “不然你说我怎么没有穿到别人身上呢?我就是从那儿直接过来的。唉……不过这里面的情况有点复杂,等我理顺了再跟你详细讲讲。现在我只能说,我能过那个洞,可以带着你去试试,不过你能不能过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谢兰止似乎有点相信了,瞪直眼缓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变成一脸苦逼相:“有……有别的密道吗?”
  唐塘敲他脑袋:“有一个已经是天大的事了,你还想要几个啊?”
  “我……”谢兰止一张风情万种的脸皱成十八个褶儿的狗不理包子,泪流满面指天咒骂,“老子不会游泳啊……”
  “……”唐塘顿时觉得一种无力之感油然而生,脸贴着桌面拿手指在上面敲了好久,直到东来将茶端过来才直起身子,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最真诚的建议!等春天来了,百花开了,大雁飞回来了,你就下河学游泳吧!”
  谢兰止扔了扇子一把抱住他痛哭流涕。
  到了快吃晚饭时,唐塘磨啊磨蹭啊蹭地去了他师父的院子。
  流云见他过来,神色顿时柔和了几分,等他笑嘻嘻蹭到跟前时,放下手中的书轻声道:“茶喝过了?”
  “茶?什么茶?”唐塘一脸迷茫,一抬眼对上师父幽深的目光,突然脑子里仿佛轰炸机飞过,想起了下午落荒而逃时那个蹩脚的借口,耳根瞬间染上赤霞,舌头再次失去控制,“茶……喝……喝……喝过了……”
  “了”字一出口,唐塘突然将嗓门提高八度,简直用带吼的声音把下面一句话喊出来,“师父饿不饿!!!该吃晚饭了!!!”
  “声音轻点……”流云无奈地看着他道,“你不用跟谢公子一起么?”
  唐塘吞吞吐吐:“我陪……陪师父一起吃……”
  流云站起来,抬手在他头上轻揉两下:“谢公子已经过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吼:“老子找了你半天啊!”
  唐塘吓一跳,扭头瞪着谢兰止:“你来干什么?”
  “找你吃饭啊!到饭点儿了啊!”谢兰止一脸的理所当然。
  唐塘顿时面色有些不自在,狠狠瞪着他不知该不该答应,正犹豫间,耳边传来师父的声音:“你去吧。”
  “啊?”唐塘扭头抬眼看了他一下,想到自己实在找不到借口赖在这儿,不由有些失望,重新垂下眼,“哦……那……师父我走了……”
  “好。”
  唐塘带着难以抑制的失落情绪,故作轻松地抬腿往外走,才一只脚跨出门槛,突然胳膊上一紧,扭过头见师父正垂眼看着自己,“吃完了过来练功。”
  唐塘心中一喜,嘴角立马控制不住翘起来,什么失落的情绪都一扫而空,笑嘻嘻点头:“哦!”
  坐在饭桌上,唐塘心情特别愉悦,吃得满面生光。云三和谢兰止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没吃好馋着了,怎么吃个饭能高兴成这幅德行。
  唐塘鼓着腮帮子乐颠颠道:“咱们医谷的厨子手艺好!外面吃不到这么美味的!”
  云三一脸狐疑,看他连吃几大块红烧肉,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用美食家品评菜肴的速度慢慢慢慢地嚼,每嚼一口都停一下,极为仔细地体会其口感,疑惑道,“不过如此啊,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你不懂!”唐塘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继续大快朵颐。
  吃完饭,唐塘将谢兰止往云三那儿一推:“你们俩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知音,那就探讨探讨字画中的无穷奥妙,我去师父那儿练功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谢兰止扯着细长的脖子目送他的背影:“练功这么积极,难怪我打不过。”
  唐塘走到院门外突然又把头从门口探进来,冲着谢兰止毫不客气地喊:“就算我不练功,你也打不过!”见谢兰止恼怒地将扇子扔过来,连忙缩回脖子飞快地溜了。
  唐塘原本以为去师父那边马上就要练功的,没想到进去时师父的饭菜才刚刚摆到桌上,惊讶道:“师父,你还没吃晚饭?”
  “嗯。”流云指指旁边的凳子,“坐下吧,一会儿再练功。”
  唐塘凑过去坐下,看了他一眼:“师父怎么现在才吃?当心胃病又犯了。”
  流云拾起筷子,漫声道:“不碍事,看书看晚了些。”
  唐塘瞟了他一眼,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低声道:“师父,我还能再喝一小碗汤……”
  流云侧头看着他,脸庞五官的深刻轮廓在摇曳的烛火中晕染上一抹柔和的色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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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失眠之后

  唐塘失眠了。
  习惯了出门在外每晚与师父同塌而眠的日子,回到医谷后,躺在柔软舒适的暖床上,竟然完全没有办法培养睡意。熟悉的屋子,熟悉的床。床上铺了两层厚厚的褥子,上面还盖了两条更饱满的棉被,全部都是东来抱出去晒过的,蓬松绵软,带着阳光混合着皂角的清香。本该很享受的,可他蜷缩在里面折腾来折腾去却是浑身不爽。
  师父的气息还在心尖儿上萦绕着,可鼻端闻到的却是另一股味道,不爽!很不爽!唐塘摸了摸脸,回味着师父白天留下的细微触感,更加睡不着,想高兴一下,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哼哼唧唧地躺在被窝里烙饼。
  他晚上练完功在那边磨了半天,差点就想厚着脸皮赖在师父那儿了,可这是最熟悉的地方,他实在找不到借口,总不能说出门在外惯了回来反而不熟悉了吧?那他娘的适应能力也太差了!也不知道以前是谁落枕就睡的。
  唐塘被自己闹得没办法,起床拿了本医书来看,结果越看越精神,即将崩溃的时候突然想起找谢兰止聊天,这才惊觉吃过晚饭后还一直没见过谢兰止呢,也不知道人晚上睡在哪儿。谢兰止虽然因为老乡的缘故瞬间成了他哥们儿,可他如今毕竟来作客的,他竟然就这样把客人扔下了?唐塘闭上眼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深感无力。不过以云三的办事效率,谢兰止应该用不着他操心。唐塘迅速自我安慰了一下,再一次很没有良心的把谢兰止抛诸脑后了……
  失眠的成效非常显着,第二天清晨,唐塘顶着两颗乌溜溜的熊猫眼从床上爬起来,一夜未睡的脑子运转起来有点卡壳,走起路来都是用的凌波微步,挺像他曾经偷偷通宵打游戏的后遗症。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拿热毛巾敷眼睛也没用,暗暗决定今天晚上一定要绕着湖跑十圈,把自己给累趴下再回来睡觉!
  吃过早饭将昨晚越看越精神的那本医术捞起来翻看,接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他犯困了!这本夜里让他越来越精神的书现在竟然让他犯困了!
  “啊——!!!”唐塘乘着神智还算清醒,无比郁卒地朝着屋顶大吼一声,总算把逐渐迷糊的神智给拉回来。
  东来正在吃早饭,一听声音扔了筷子就慌慌张张跑过来,嘴里还在嚼着,含混不清地问道:“四公子,怎么啦?”
  “没事没事!练嗓子呢!”唐塘连忙冲他摆手,笑嘻嘻道,“早上起来要练练嗓子,不然年纪大了就说不动话了。你快去吃饭吧,不用管我。”说完还捏捏喉咙装模作样的又啊了几声。
  早起时光线昏暗,东来没注意到,此时走近几步一下子就看到了他的熊猫眼,顿时吓一大跳:“公子,你眼睛怎么了?被谁打了?”
  唐塘哀叹一声伸手将脸捂住:“没事没事,就是没睡好。你快去吃饭!”
  “哦……”东来见他老催自己,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人一走,唐塘唰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将书狠狠摔在了桌上,气势汹汹地去找谢兰止了。
  果然没猜错,谢兰止在云三那儿。
  谢兰止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毛笔支着下巴作45度仰望湛蓝天空的忧伤状,一见唐塘顿时激动悲愤得热泪盈眶:“救命……”
  唐塘看了看院子里的状况,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就你一人?三儿呢?”
  谢兰止面露瑟缩,哽咽不已:“拿……拿剑去了……”
  话音刚落,云三就拿着他的青鹤剑从里面走了出来。
  唐塘冲过去一把将他拉远,耳语道:“三儿,你拿剑干嘛?看把他吓的,都快哭了。”
  云三看到他笑了笑:“练剑啊。”
  唐塘惊讶地瞪着他:“你不是昨天才说不能欺负他的吗?”
  “没欺负他啊!”云三脸上的神色无比真诚,“谢公子说不知道画什么,要坐在院子里想一想,我不好意思打扰他,就准备在一旁自己练练剑。”
  “真的?”唐塘一脸狐疑,他现在极度怀疑云三根本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纯良无害。他可还清清楚楚记得后面山洞里那个叫宋笛的人见到云三时那副满面惊恐的模样。以前觉得整个医谷里面云三是最宅心仁厚的,现在打死他都不信了!
  “当然是真的!”云三点了点头,“你眼睛怎么了?昨夜没睡好?”
  唐塘郁闷扭头:“还好你没觉得我是被人打了,真不知道东来什么眼神。”说着两三步走到谢兰止面前。
  谢兰止正期期艾艾的看着他,等他走近突然瞪大眼把毛笔一扔,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妈呀我的亲弟弟!你这是怎么了?被谁打了?”
  唐塘被他这么一吼,头发都快立起来了,无奈地将他双手拨开:“你这眼神儿跟东来真是绝配!你忙你的,我就在旁边躺会儿。”说着指指旁边的躺椅便要走过去。
  “别走!”谢兰止大吼一声突然拽住他。
  唐塘顿时头皮发麻,当时在船上被他生拖死拽的情景历历在目,想想仍然觉得头疼,扭过脸哀叹:“哥哥,你又拖着我干嘛?”
  谢兰止一脸的悲痛欲绝:“你站我旁边!这样我比较有安全感!”
  唐塘忍住掐死他的冲动,瞥了眼身后的云三,小声道:“他就练练剑而已,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谢兰止将他拽到身旁的凳子上坐下:“我不信!我不想画画他才去拿剑的,他肯定是想要挟我!你留下来好歹还可以给我挡挡啊!千万别走!”
  “那你画一幅会死啊?”唐塘无语地翘起腿,把胳膊支在石桌上。
  谢兰止差点吐血:“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毛笔!老子什么时候用毛笔画过画啊?你让我怎么画!”
  “那你用木炭啊!”
  谢兰止一愣,瞪着他喃喃道:“我靠!我怎么忘了!我袖子里还藏着一块呢!”说着赶紧伸手在袖口中掏起来。
  唐塘撇撇嘴,站起来一步一晃地走到躺椅那边躺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终于心满意足。
  谢兰止轻咳一声道:“云三兄啊,我最近比较喜欢用炭来作画,我画个新鲜好玩的给你看看吧,把这毛笔砚台收了如何?”
  “新鲜好玩的?”云三正在擦剑,闻言一脸惊喜地举着剑走过来,“兰止兄想到画什么了?”
  “当心当心!刀剑无眼啊!”谢兰止见他那把剑横在自己面前,吓得腿都软了,差点窜到桌子低下去,“当当当……当心!把把把……把剑放低一点……”
  云三一愣,看了看自己的剑,连忙将手垂下来,剑也跟着拖到了地上,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一时太激动,忘记手上拿着剑了!”
  “没没没……没关系!”谢兰止擦擦额角的冷汗,“你你你……你去练剑好了,我画好了告诉你。”
  云三满脸高兴地应下,又走回去擦剑了。
  谢兰止举目望天一脸忧伤:不知道真正的谢兰止有没有被人逼着画画的经历啊?真是太特么丢人了!忧郁完一低头,发现唐塘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睡是醒。
  唐塘撑着一条腿斜躺在那儿,阳光打在脸上的感觉很舒服,旁边两人的声音早已渐渐远去,眯着眼很快便昏昏入睡。
  此时流云刚刚跨入唐塘的小院,走进屋只见桌上躺着一本医书,人影却是半个都没见到,走出去绕到旁边找到东来,东来完全迷茫,连四公子不在都不知道。
  流云猜到他应该在云三那儿,便穿过竹林间的小路找了过去。
  虽然已是寒冬,但竹林依旧生机勃勃,只有数片叶子黄绿交杂,走在里面仍然是满目青绿。
  流云也是一夜都没睡好,显然是习惯了唐塘在身边,习惯了听他嘀嘀咕咕说一堆话,然后听他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自己也跟着沉沉睡去。当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带着清醒和警觉入睡原本便是习惯,突然有一天改变了,竟再不愿回去。好在这对他来说已是常态,脸上倒看不出什么疲惫来。
  走到云三院门口,流云顿住了脚步。里面三人各据一角,各忙各的,竟没人发现他的到来。
  唐塘躺在躺椅上,姿势极为放松,一边的腿撑着,另一边的手挂在外面,整个人完完全全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一副好梦正酣的模样。
  流云抬腿走进去,对着看到他正要打招呼的云三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了屋子,不过片刻便从里面出来,手中多了一块薄毯。
  云三和谢兰止直着眼睛一脸惊奇的看着他走出来,又缓缓走到唐塘身边,抖开毯子便要替唐塘盖上。
  “等等!”谢兰止压着声音匆忙制止。
  流云手一顿,回头看他。
  谢兰止扯着脸皮笑了笑:“能不能再稍微等一会儿啊?我在画他呢,很快就好!就一小会儿!”
  流云疑惑地直起身子走过去。谢兰止连忙讨好地将画挪到他那个角度:“你看,马上就好!还差一点点!”
  流云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画法,不由眉梢微微一挑,抬眼朝唐塘看去,又垂眼看了看石桌上的画:“那你继续。”
  谢兰止连忙点头,乐滋滋地掳了掳袖子继续干活,果然再添寥寥数笔,很快便完工,得意地拍了拍手,抬头道:“好了!”
  流云垂眸看着纸上栩栩如生的人,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谢兰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喂!”
  流云睫毛轻扇了两下,抬起头淡淡“嗯”了一声,走过去将毯子轻轻盖在唐塘身上,看到他眼圈一周浓浓的青黑色,不由愣住。
  云三走过去:“师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流云抬起头淡淡道:“没什么,让查的事已经安排好了么?”
  “是。一切已安排妥当,挑选的人手都各自出去了。”
  流云点点头:“等四儿醒了,让他过来练功。”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好。”云三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再一次出现受到刺激无法回神的表情。
  此时站在这儿的是云三和谢兰止,而不是大小福,不然俩人早就把头凑一块儿嘀嘀咕咕去了。云三极力将脸色恢复平静,这才回头去看谢兰止的大作。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谢兰止画的正是唐塘躺在那儿睡觉的模样,完完全全就是将人用模子刻上去一般,逼真得让人不敢直视。水墨画都讲究的是个“意”字,从来没有这样写实的,云三饶是见多识广也从不曾见过这样的画法,顿时惊为天作。
  “妙哉!妙哉!”云三一脸激动,“想不到还可以如此作画!兰止兄真是独具匠心!”边说边举起纸来细细打量,赞叹不已。
  谢兰止被他这么一夸,心里好不得意,撑开折扇笑出一脸灿烂的神采。哼!没见过吧?新鲜吧?会舞剑了不起啊?少见多怪!
  云三这一激动,把唐塘给惊醒了,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昏昏沉沉的脑子舒服了不少,这才睁开眼:“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啊?”
  “兰止兄刚才作了一幅画,生动极了!”云三笑着将画拿过来拎在他面前,“你看,画的是你。”
  唐塘抬起脖子看了一眼,非常配合地赞叹了一下:“好逼真啊!真厉害!”转头就趴在那儿暗地里冲谢兰止使眼色:呸!不就是素描么!老子见多了!你也就在这儿忽悠忽悠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
  谢兰止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懂他的眼神,依旧得意非凡,冲着他挑眉梢抛媚眼,扇子摇得更欢了。
  唐塘被他那媚眼飞得差点趴地上大吐一场,抬腿做了个踹他的姿势。这一抬不由愣住:“唉?谁那么好心啊?还知道给小爷盖毯子!”
  “师父!”
  “你师父!”
  两人异口同声。
  唐塘表情凝住:“谁?”
  云三看着画故作漫不经心道:“师父刚刚来过了,说等你醒了让你去练功。”虽是一脸淡定,眼珠子却不由自主从画后面瞟过去。
  唐塘眨了眨眼,突然从躺椅上一跃而起,迅速将滑下去的毯子捞住,点点头道:“哦!马上去!”
  说着匆匆忙忙抱着毯子奔进了屋子,一进去迅速将毯子往边上一扔,人跟虚脱了似的靠在墙上,抬起两只手狠狠在脸上连拍好几下,好不容易把涌到脸上的血液给拍回去,嘴角却控制不住翘起来,连忙又捧着脸搓了搓,乱七八糟地忙活一通,总算恢复正常。
  唐塘面色镇定地从屋子里走出来,一把夺过云三手中的画,冲谢兰止挥了挥:“谢了啊!”
  “唉?这是兰止兄画给我的,你抢过去做什么?”云三伸手去夺,被唐塘一个纵身绕到躺椅后面避开。
  “这上面画的是我,这画当然就是我的!”唐塘挥了挥手中的纸冲他得意一笑,“你想要,让他再给你画一幅呗!”
  云三突然扭头,一脸期盼地看着谢兰止。
  谢兰止看到他这种眼神就想到那把剑,警惕地往后退开一大步,连连点头:“我画我画我一定画!刚才就想画你来着,你一直在动,我只好画他了!”
  云三惊奇道:“原来我不能动啊?”
  “那当然!”谢兰止点头。
  “没问题!那我不动就是了!”云三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谢兰止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子,觉得自己无限苦逼,狠狠瞪了唐塘一眼。
  唐塘跟挥手绢儿似的将那幅画又挥了一遍,笑嘻嘻跑开了。
  接近师父的小院门口时,唐塘突然停下脚步,深吸两大口气才恢复正常心跳。
  流云正躺在躺椅上休息,听到他脚步声便睁眼看过来。
  唐塘火速冲到他面前,因为脑补了师父给他盖毯子的温馨画面,心里简直有七八只爪子在挠,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画展开,趁机把自己乐得有些忘形的脸挡住:“师父你看!是不是挺像的?”
  流云早已见过画了,此时自然不会过于吃惊,只是目光还是忍不住定在了画上:“你把脸遮着,我怎知像不像?”
  “……”唐塘躲在后面偷偷抹了把脸,把画挪开露出脸来,笑容总算是收敛了不少,“那现在看像不像?”
  流云从石椅上站起来,低头看他,唐塘一下子觉得一道阴影压了下来,想拉开距离减轻点身高上的压力,可又实在是舍不得挪开半步,只好硬着头皮顶着:“师……师父,像……不像?”
  四周一片寂静,等了半天却听不到声音,唐塘疑惑地抬起头,突然撞进师父深深地目光,墨玉般的瞳孔将自己映入其中,两只瞳孔,两个小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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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唐塘喉咙发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小人,脑中能用来思考的神经一根一根地抽离,正神思恍惚间,突然感觉手上一松,抽离的脑神经又一根根塞了回去。
  流云将画拿过去,垂眸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唐塘,瞳孔中的光泽有如碧波荡漾。
  唐塘看得头晕目眩,觉得自己再这样傻不愣的对视下去,真的会丢人丢到姥姥家,接着便见师父双唇微启,用低沉的嗓音缓缓吐出一个字:“像。”
  全部注意力被引到眼前的唇上,唐塘一口气倏地顿住,闭了闭眼才缓过劲儿来,强作镇定地点头:“嗯嗯,我也觉得挺像的。”内心却在咆哮:我靠!师父是不是故意的!半天就挤出来一个字!
  “夜里没睡好?”
  “嗯?”唐塘突然听到这句话有些心惊肉跳,脸色摆得更加镇定,舌头却没控制好,“还……还可以。”
  流云目光凝注在他眼周两圈极为明显的黑影上,不置可否。
  唐塘心虚不已,转移话题道:“师父,今天上午就练功啊?那我现在开始?”
  “下午练。”流云说着,自然而然地拉过他的手,转身向屋子走去。
  唐塘一下子惊呆了,死死瞪着两只交握的手,恨不得将眼珠子黏上去,好不容易将视线转开,又不停地朝师父的侧脸上瞟。
  师父面色如常,可唐塘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息都是暖的,他扭头看看外面的阳光,如坠梦中,眼睛明亮了好几个级别,嘴角也忍不住弯起来,自认为不着痕迹地将手紧了紧。
  流云感觉到手中的动静,扭头看了他一眼。
  唐塘虽然微垂着头,可还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心里一慌又连忙将手松开。
  流云指尖的力道微微收了收,没让他松开,牵着他一直走到桌前。
  唐塘差点一头撞在书架上,半天没回过神。
  这是啥情况啊这是?这可不是山洞里那种阴冷潮湿的环境,师父为什么还要拉着我?
  唐塘晕乎乎的揣摩着,也不知道师父这是对他有好感了呢,还是彻彻底底拿自己当长辈拿他当小孩儿了,心里忽喜忽悲,跟电梯似的上上下下地吊着。
  流云将手中的画摊在一旁,又取了笔墨纸砚摆在桌子中间,回过头看着兀自发呆的唐塘:“你上回说的溜冰鞋,会画么?画出来去找工匠做。正好湖里也快结冰了,过两天便可以玩了。”
  “唉?溜冰鞋?”唐塘惊讶抬头。
  “嗯,不是说喜欢玩么?”
  唐塘刚刚还纠结萎顿的脸色瞬间变得透亮,喜滋滋地扑到桌前,眉飞色舞道:“可以用木头做!不过要磨得很光滑!”
  “好,那你画吧。”
  “嗯!”唐塘从来没觉得毛笔是如此的亲切,师父是如此的温柔,心里美得简直要冒泡了!大喇喇地摆好姿势,撸撸袖子一把抓起墨锭,左三圈右三圈……研墨研得超有节奏感,就差哼着歌扭扭屁股来做套健身操了。
  流云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倾身将他的手按住,低声道:“这墨是新的,没见到有棱有角的么?按你这力道再磨一会儿该把砚台磨坏了。”
  唐塘手一颤,明显感觉到身后贴近的温度和气息,连带着全身的热度噌噌噌一路飙升,悲愤的闭上眼缓了下呼吸。师父!你又勾引我!
  “好了,还是我来吧。”流云将他的手轻轻拉开,自己捏住墨锭的尾端缓缓研磨起来。
  唐塘将手垂下拢入袖中,痴痴地看着师父手上的动作。师父左手轻拂雪白的衣袖,右手捏住描绘着朗月疏竹图案的墨锭不轻不重缓缓而动,姿势极为雅致,修长的手指光洁如玉、指节分明,此时此刻的师父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气质儒雅的书生。
  唐塘偷偷摸了摸被碰过的手背,回味着师父掌心的薄茧覆盖上来的触感,下意识将呼吸放轻,生怕将这一瞬间的宁静美好给惊走。
  师父手心的薄茧一定是常年使剑磨出来的,虽然是闻名天下的神医,但是唐塘知道,师父也杀人,而且杀起来毫不含糊。
  他很难想象师父以前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直觉告诉他应该不会太开心,至少在他印象里,从未见师父笑过,如此刻这般露出几分温柔的神色已经罕见到极致。
  唐塘偷偷在手背上掐了一下,感觉挺痛的,这才相信不是在梦里,不由松了口气。
  流云看了眼一旁画中的唐塘,漫声道:“我看谢公子似乎也用不惯毛笔,那你们是如何写字的?用他手中那样的炭块么?”
  沉默虽然被打破,可这种略显随意的轻声慢语却显得四周更加宁静。唐塘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师父在跟他说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很少用毛笔,都是用其他的代替,种类繁多,铅笔圆珠笔水笔钢笔……反正不会有人用那么大的炭块。二不拉几的……”
  流云没听懂二不拉几是什么意思,但是想想谢兰止不着四六的表现,再加上唐塘的语气,也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他将墨锭放下,手收回:“可以了,你画吧。”
  唐塘点点头抓起毛笔,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顿时乍响惊天大雷,精神为之一震:刚才、师父他老人家、竟然、给、我、磨、墨、了!!!这是神一样的待遇吧!有没有人享受过啊?!
  唐塘激动得恨不得无风而抖,顿时觉得手中的毛笔以及这桌上的一切都无敌可爱,忍不住伸出爪子去摸了摸砚台,喃喃道:“这形状、这色泽、这花纹,真漂亮啊!嘿嘿……”爪子收回,毛笔伸出去,蘸了蘸墨,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地画起来。
  在这里要做溜冰鞋自然不可能要求多高的技术含量,能在冰上滑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过虽然脑子里的图案挺简单的,可真要付诸笔端还是有些难度,唐塘抓着毛笔抖抖索索,横线竖线粗细不均,圆圈不是合不拢就是不够圆,等大功告成时,已经累得满头满脸的汗。
  他看着歪歪扭扭但是已将意思表达得十分清楚的画,颇为自豪,心里暗哼:画家了不起啊?我这种结合实际需求的才是真正的艺术!艺术离不开生活!离开了生活就是二逼!
  不远处云三的院子里,谢兰止画着画着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揉了揉鼻子再一次45度仰望天空,艺术家气息瞬间暴涨,忧郁满腔:悲了个催的!不会是要感冒了吧!
  唐塘将自己的大作摆到师父面前,得意道:“就是这样了!就当是个小马车好了,有轱辘有轮子还有车板子,是不是很容易看懂?”
  “嗯。”流云点点头,执起笔道,“不过这是要给工匠看的,最好还是画得清楚一些。”说完蘸了蘸墨,在唐塘悲愤的目光中依葫芦画瓢又作了一幅。
  唐塘等他画完时,心情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想着师父这么能干,喜上眉梢自豪不已,连肺活量都提高不少,提起画纸呼呼两大口气就将墨迹吹干。
  流云侧头看着他笑眯起来的眼睛和卷起的唇角,眼眸一黯,倾身靠了过去。
  “师父,你画得……”唐塘兴奋地扭过头,看到突然靠近的俊脸,猛地收了声。
  两人同时顿住,时间仿佛凝固在周围的空气中。
  流云眸中微微一闪,瞬间恢复清明,将视线撇开,看到唐塘突然红上来的耳根,心里的某一方寸顿时柔软,曲起手指在他脸侧贴近耳根的地方轻轻蹭了蹭,感受到一片滚烫的热度:“我画得怎么了?”
  “画……画得……”唐塘垂眼压抑了一下颤抖的呼吸,“很好……”
  流云手指没有再动,静静地停在那儿,目光落在他的唇上:“我并不会作画。”
  “比……比我好!”唐塘艰难地闭了闭眼,可还是控制不住血液朝脸上涌去,腿都有些软了,心里一慌突然提高音量吼道,“至少毛笔用得比我好!”
  流云被他吼得有些无奈,将手指拿开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转身在桌上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毛笔道:“那我写几个字给你看看。”
  “……好。”唐塘下意识回答,人却还在发愣。等缓过劲儿来的时候差点一头磕在桌边儿上,肠子都悔青了。
  没出息!简直是太没出息了!不管是不是错觉,先亲上去再说啊!有贼心没贼胆说的就是我啊啊啊!!!太特么丢现代人的脸了!!!
  唐塘气鼓鼓地瞪着桌子,好像那桌上正摆着自己刚刚从肚子里掏出来的芝麻大点的胆子,目光无比愤恨,正想着要不要把悔青的肠子也拖出来洗洗时,师父突然将纸推到他面前。
  “唉?”唐塘瞬间化身奥特曼,眼睛瞪成两颗硕大的鸭蛋,惊悚道,“这……这个……师父怎么会的?!”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过都不是汉字,而是汉语拼音,不光有单个的字母,还有声母、韵母,长的短的一大堆玩意儿……
  唐塘不可置信地将桌上的纸举到眼前,揉了揉眼凑近了几分仔仔细细地瞧,又狠狠眨了眨眼,还是有点惊悚,嘴巴半天都合不上。
  流云将他脑袋推开,夺了纸放到桌上,指着上面的字问:“这些歪歪扭扭的鬼画符是什么意思?”
  唐塘愣了一会儿,突然目露凶光狠狠一拍桌,“东来!!!我再三警告不许给人看!他竟然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流云按住蹦起来的茶碗,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东来伺候你自然是尽心尽力,但是却少了几分心眼,容易误事。以后但凡有极为要紧之事,都不可交给他办。”
  唐塘余怒未消:“哼!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那这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
  唐塘偷瞄了他一下,突然眯着眼笑起来:“嘿嘿……原来师父也有不知道而又想知道的事……嘿嘿嘿……”话刚说完脑门上就被敲了一下。
  唐塘捂着额头,突然笑容一收,疑惑道,“师父,这些你看了多少遍?”
  “一遍。”
  “靠!”唐塘郁闷得想捶桌,心里极度不平衡,“怎么可以看一遍就能记住!”
  “过目不忘而已。”
  而已,还而已……
  唐塘此时心情极为复杂,幸亏师父不是他从小到大听到的父母口中那个“别人家孩子”,不然他会自卑得羞愤而死;但同时他又产生了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这可不是别人家孩子,这是他师父啊!
  流云见他一会儿怒一会儿笑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点:“问你话呢。”
  “哦!”唐塘笑嘻嘻的,“其实说不说对师父也没什么差别,这是给东来认字用的,师父都是识字的人了,用不上这玩意儿。”
  “认字用的?”
  “这个叫字母拼音,就是告诉他字要怎么念。所有的字都可以用这些拼音标注出来,不同的组合发出不同的音,这样我没时间教他的时候,只要给他做好标记,他就能自己认字了。”
  流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家乡的人,很聪明。”
  “那是!”唐塘不无得意。
  流云指着第一个字母问道,“这个怎么念?”
  “啊”
  “这个怎么念?”
  “啊”
  “……”流云不解地扭头看他,“问你话呢。”
  唐塘眨眨眼:“我回答啦,就念啊!”
  流云微微挑起眉梢,将视线从他脸上转向纸上的那个字母,点了点头。
  唐塘自信心暴涨,无限殷勤地拿手指在上面一个一个点起来:“啊,喔,呃,咦,呜……”
  流云扭头看着他的侧脸,眼神逐渐深邃,手指下意识伸向他脸侧,又顿住,心中一动,拿过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唐塘张嘴就念:“柳,筠。”
  “我的名字。”流云淡淡道。
  唐塘停在了念“筠”字的口型上,唏着嘴抬起头,看着师父愣住了。
  唐塘之前问过几个师兄,师父究竟叫什么名字,没有一个人知道,师父从未主动提起过,自然也没有人敢问。现在,师父突然把名字告诉他,还这么清清楚楚的写在纸上,唐塘突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心里的滋味很难形容。
  他愣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竟然因为这两个字产生了极为强烈的欣喜满足之感,忍不住张嘴又轻声念了一遍:“柳筠。”
  “嗯。”
  低沉的声音滑入耳中,唐塘靠近师父那一侧的耳朵突然烫得有如火烧,恨不得将那一声低低的“嗯”用录音机录下来。
  无意识地捏了捏手中的纸,终于将一瞬间的悸动压了下去,唐塘笑吟吟地抬头看了柳筠一眼,挠挠后脖子道:“师父的名字,我一直觉得挺神秘的……既然大家都不知道,那现在要不要继续保密?”
  柳筠讶异地看着他:“你怎知大家都不知道?”
  “啊?难道他们知道?”
  “你问过他们了?”
  “问……问过……以……以前问的……”唐塘顿时觉得有些窘迫,挠着额头佯作镇定的盯着纸上的字。
  柳筠将他额头上的动来动去的手拉开,感觉到他手指明显的颤了一下,低声道:“暂时没有别人知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从没想起来过罢了,连我自己都差点忘记。说与不说都随你。”
  唐塘听了这话,顿时有了一种师父对自己比对别人更亲近的感觉,心里跟气球一样胀得满满的就差飘起来了,哪里还肯跟别人分享,连连摇头:“我不说。”
  这一天,唐塘再一次成功地将谢兰止这个被他带回来的客人抛诸脑后,赖在师父这儿吃了午饭,还睡了午觉,下午练功自然也是没出过院门,接着又跟师父一起吃了晚饭,直到晚上练完功才意识到:自己脸真大!皮真厚!可惜就是关键时刻用不上!
  唐塘像前一晚那样磨磨蹭蹭了半天,最后还是以龟速将能磨的时间都磨掉了。他无比怨愤地看看满天的繁星,一步三蹭地蜗牛一样挪到师父身边:“师父,我回去了。”
  流云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嗯。”
  唐塘又一步三蹭地朝院门口挪去,死死瞪着那道门,恨不得吹口仙气把门吹远点儿。
  走到门边时,身后突然传来师父的声音:“四儿!”
  唐塘眼睛一亮,连忙转过去:“师父还有什么事吗?”
  流云看着他堪比星星的眼睛,胸口一窒,沉默了一会儿道:“没事,夜里凉,当心点。”
  唐塘眼睛一暗,又迅速恢复正常,笑吟吟地“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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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山谷里的气温原本就比外面要低一些,入了冬更是冷得飞快,没过几天,湖里便结上了厚厚的一层冰,背着山的那一侧,冰层足足有两三尺厚,这是唐塘亲自量过的。
  他在柴房里找了根结实的细棍子把一头削尖,卯足了全身的劲儿,又把练了半年攒下的丁点内力悉数注入,这才在冰块上成功凿穿个洞,抽出棍子一看,这厚度,简直可以在上面打滚开运动会了。
  唐塘在那儿捣鼓的时候,谢兰止就蹲在一旁看,俩人跟回到童年似的,玩儿得不亦乐乎,唐塘一看就是从小调皮捣蛋惹过老师请过家长的那种孩子,谢兰止就属于在一旁看着,心里痒得很体质却跟不上的那一类,只能干着急。
  “你怎么弱不禁风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上辈子是林黛玉吧!”唐塘两肘搭在棍子顶端,支着下巴斜着眼嘲笑他。
  “你丫上辈子才是薛宝钗呢!”谢兰止不服气地抬脚踢他,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了,引得唐塘又是一通嘲笑。
  两人都是温室里长大的,离北方又远,长这么大没见过几场真正的大雪,挺耐不住这里的严寒,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唐塘那点豆大的内力,打人还行,防寒却够呛,只好穿上厚厚的棉服,外面裹着一件极为帅气的雪白狐裘,惹得谢兰止眼圈儿绿了又红红了又绿,简直成了一头饿狼。
  这件狐裘是师父的,皮毛俱是上品,极为罕有,穿在唐塘身上基本就能从头罩到脚,别提多暖和了。当时还是师父亲自给他披上的,衣服拢起来的时候只觉得烫心烧肺得厉害,眼眶都热了,唐塘差点就伸手将人抱住,不过还是没够胆子。
  从小到大,也就这件事上胆子似乎小了点,他想,如果他喜欢的是别人,恐怕早就行动了,但是对面的是他师父,他连靠近一点都要勇气,真是邪门了。再说,他也从不希望自己喜欢的是别人,谁都比不上师父,半根指头都比不上。
  谢兰止两只眼珠子如同上了强力胶水,死死黏在这身狐裘上,短短一盏茶功夫不知道跟他讨了多少回。
  “借我穿穿!”
  “不借!”
  “借我穿穿!”谢兰止瞪他。
  “不借!”唐塘鼻子哼了一声。
  “你丫借一下会死啊!”谢兰止气的头发都抖了,伸手就来拽。
  “会死!”唐塘抱紧衣服躲开,“就不借!你是小王爷!你王府那么有钱干嘛跟我借衣服穿!”
  “我现在就是一身棉袍!你看看我哪里有你混得好!我又没有那么疼我的师父!”
  “滚开,活还没干完呢!”唐塘脸一红,踹了他一脚,埋下头抱住棍子继续往下戳。
  谢兰止一屁股坐到冰上歪着嘴喷鼻子:“哼!王府里再关心也不是冲着我来的,都是冲着那个风流货!就算那风流货还在,估计也要来气上火。你看前天被我赶回去的那个下人,给我带什么好吃好穿了吗?屁都没有,就知道喊我回家!也怪不得那风流货天天花前月下,没娘管的就容易这样!你说这种大户人家,除了亲娘,还指望谁疼啊?还是你幸福,混个江湖还有师父罩着你!”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唐塘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觉得脸上更烫了。他又不傻,当然知道师父对自己特别好,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可是他又没谈过恋爱,哪里分得清师父是哪种意思。这些天要不是谢兰止天天跑他那边睡,拉着他胡吹海侃,他估计还得胡思乱想地连续闹失眠。
  谢兰止嘀嘀咕咕抱怨了一会儿自己的命苦,突然咦了一声爬起来:“你师父不是挺恐怖的吗,我见到他都腿儿抖,他怎么就对你那么好啊?”
  “我……”唐塘手一抖,不自在地把身子转过去,屁股冲着他继续戳冰,“我讨喜啊!你以为人人像你一样!”
  “我怎么样?我怎么样啊!”谢兰止被他说得不爽,两步绕到他面前大拇指朝自己脸上比划,“我这么才华横溢你比得了吗!”
  “是是是,你最才华横溢!”唐塘把头又埋低了一点。
  谢兰止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探头看他又没看清,把脖子再折下去一点,顿时眼睛瞪得老大,惊奇道:“哎?你脸红什么啊?”
  唐塘被发现了干脆死鸭子嘴硬,抬起红通通的脸冲他:“冻的!不行啊!”
  “冻个屁!穿这么保暖的衣服还好意思说冻!”
  唐塘踹了他一脚,埋下头继续干活:“哼!这冰看起来挺厚的,也不知道溜冰鞋什么时候能做好。你看看你这林黛玉的体质,还想学人溜冰。要不是为了给你多做一双,这鞋早就该送过来了。”
  “管它呢!我是一点儿都不急,我得学会了才回去!你要不把我教会了,我就赖在这儿过年!反正王府里的也没我什么亲人……”
  唐塘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眶有点泛红,忍不住伸手推推他:“算了,别难过了。明年把游泳学会了,我试试看能不能带你回去。”
  谢兰止抽抽鼻子扭过脸哼哼:“谁难过了!”
  接近日暮时分,唐塘被师父喊过去,一进门就笑嘻嘻地伸手比划:“师父,我今天把湖里的冰量了一下,有三尺这么厚!在上面蹦跶都没关系!”
  柳筠拉过他的手摸了摸:“没冻着吧?”
  “没……”唐塘垂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眼里闪着光,亮晶晶的。
  “你过来,给你看样东西。”柳筠拉着他走到箱子旁边。
  唐塘一抬眼就见到箱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只木头做的溜冰鞋,惊喜地扑了过去:“今天送过来的吗?竟然两双都做好了!还挺快的!”
  “你看看能不能用。”
  “能用能用!”唐塘喜不自胜,赶紧拿了一双放到地上,把脚塞进去将绳子在脚上腿上绑绑好,试探着在地上蹭了两下,发现这木头轮子磨得还挺圆的,光滑度也正合适,顿时激动地不行。
  “师父!要不我现在就去试试吧!”唐塘抬起脸来看着他,眼里满满的都是期待,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柳筠看看他脚上的鞋,又抬眼看他,拇指在他脸侧蹭了蹭,轻声道:“好。”
  唐塘顿时血气上涌,这才发现,穿了溜冰鞋之后增高了不少,突然离师父的脸好近,连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更加清晰可闻。
  柳筠看着他突然变得呆滞的脸,指尖感受到灼人的温度,心里像是被这高温化开了一般,情不自禁地,将放在他脸侧的手挪到他颈后,眼神逐渐加深,仿佛带着漩涡,能把人灵魂吸进去。
  唐塘被这种眼神看得骨头有点酥,脖子后面的温度更是像带了电,窜过所有的血脉和筋骨。那种感觉又出现了,那种师父或许有点喜欢他的感觉……哪怕一点点,都能让他惊喜不已。只是他不敢妄加断定,生怕是自己一不小心产生的错觉。
  唐塘就这么傻乎乎地看着人,心里像裹着一团火在烧,鬼使神差的,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勇气,突然伸出手扑过去将师父抱住,脸紧紧地朝他颈侧贴了过去。
  柳筠没提防他突然来这么一下,竟被他这种小炮弹一样的冲力给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连忙抬手搂住他。
  唐塘感觉自己心肝儿都颤抖了,扑上来的一瞬间所有勇气全部消失,飞快的说了四个字:“谢谢师父!”又以雷霆之势迅速从柳筠怀中撤出。
  “师父我去试试溜冰鞋!”唐塘感觉心里的那团火已经烧遍全身,彻底将自己煮成一只鲜艳的大闸蟹,红着脸顶着心虚落荒而逃。
  可惜他一时脑热,忘记脚上还穿着溜冰鞋,两条腿远远没跟上冲出去的势头,才跨出两步整个身子就直挺挺朝地上扑过去,扑地前腰间突然一紧。
  柳筠一只手搂过去将他捞起来,另一只手也顺势绕到前面将人抱住,两人紧紧挨着,隔着厚厚的衣服却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熨烫的体温。
  唐塘后背一阵酥麻,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柳筠垂眸盯着他仿佛着了火的耳根看了半晌,呼吸微乱,突然垂下头将脸埋到他颈间,闭上眼缓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你慌什么?”
  略显黯哑的低沉嗓音伴着温热的气息,紧贴耳侧羽毛一样拂过来,唐塘被刺激得腿一软,幸亏被抱住才没有滑下去,眨了眨眼半天没回过神,只凭着本能开口:“没……没慌什么……”
  师父的眼睛、鼻子、嘴巴……师父的呼吸……师父的身体……一切一切,从没靠这么近过……
  唐塘空白的脑子眩晕了好久才渐渐回神,等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时,突然觉得眼睛一阵酸胀,狠狠眨了几下才觉得好受些。
  “师父……”唐塘一开口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将身体微微朝后贴过去一点,心里瞬间被满足感充盈,闭上眼深吸口气道,“师父……你是不是……”
  腰间的力道蓦地一松,背上紧贴的热度也骤然失去,寒冷的空气瞬间包围过来,唐塘半张着嘴,被卡住的话从唇齿间消失,再没有勇气吐出半个字,刚刚充盈到满溢的心猝不及防之下被挖空了。
  唐塘愣愣地看着门外光秃秃的柳枝,恍惚中以为刚才靠那么近只是幻觉。
  柳筠拉开小段距离绕到他身侧,将他的衣服拢拢紧,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元宝来了,许是喊我们去吃饭的。”
  原来是元宝来了啊……
  唐塘眼睛一亮,飞快地抬起眼皮子瞟了师父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刚刚沉入海底深渊的心似乎被重新提拉上来,恢复了正常。
  “哦……”唐塘点点头,盯着脚上的溜冰鞋弯着嘴唇傻笑。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果然没一会儿,元宝便出现在了门口:“公子、四公子,晚饭已经做好了,现在端上来吗?”
  流云侧头看着唐塘:“你饿不饿?”
  “不饿。”唐塘摇摇头,伸手在脑门挠了挠,借此挡住自己花痴一样的笑脸,“我想先去试试溜冰鞋。”
  “那就过会儿再端上来吧。”柳筠将元宝打发掉,牵起唐塘便朝外走。
  唐塘跟在他身边,觉得距离不够近,又偷摸着贴过去一点。
  柳筠见他走路有些费力,停下来道:“先把鞋脱了,到了再重新穿上。”
  “哦!”这一路不是石子就是泥土,确实不适合穿着溜冰鞋,唐塘连忙弯下腰将绳子解开,把鞋提在手上,冲着师父灿烂的笑了笑。
  柳筠看着他在夕阳映照下光彩焕发的脸,喉头猛地一紧,迅速将视线撇开,拿过他手中的鞋,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唐塘囧囧有神地瞟着师父提鞋的手,一边哀嚎我没这么娇弱吧,一边又乐得晕头转向。
  到了湖面上,激动兴奋之情终于成功压倒心里五彩缤纷的泡泡,唐塘又恢复了神气活现的模样,往中间跑了很远的距离,揣紧狐裘在冰上使足力气蹦跶了七八下,半丝裂纹都没见到,抬起脸笑道:“师父,你要不要玩?”
  “不了,我看着你就行。”柳筠将鞋递给他。
  唐塘笑嘻嘻地把鞋接过去,弯下腰准备穿上,突然听到岸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师父——!”
  唐塘顾不上疑惑这声音是谁发出来的,第一反应就是非常非常不爽:真会破坏气氛!
  “师父——!”那边又喊了一声,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
  唐塘恼怒,不经大脑地扭头就冲那边吼:“徒儿——!”
  柳筠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额头敲了两下:“没大没小。”
  岸边传来一阵隐约的笑声。唐塘顿时大窘,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忽的又精神一震:“咦!这不是阿大的声音吗!”
  “嗯。”柳筠点点头,“你才听出来么?”
  “师父,我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继续。”唐塘知道云大回来必定是有正事要谈,再说自己也很久没见到他了,一时兴奋,溜冰的事反倒不急了。
  “好。”柳筠将他的鞋拿过来,又被他夺走。
  “嘿嘿……师父,还是我来拿吧!”开玩笑,师父这么温柔的一面怎么能让云大那种人精看到!
  “不碍事。”柳筠说着又伸手过去。
  “不要!我自己拿!”唐塘扭过身子将鞋宝贝似的捂在怀里。
  “好。”柳筠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左手给我。”
  “……”唐塘依言腾出了左手,却没有伸出去,他走神了:师父你不是行动派的么,怎么突然改语言派了……
  柳筠见他兀自发呆,便一言不发地将他爪子拉过来,牵着他朝岸边走去。
  “……”唐塘直着两只眼珠子瞪自己的爪子:没错!师父果然还是行动派的!
  两人才走了几步,唐塘感觉柳筠明显顿了一下,虽然只是一小下,可周围的气压却一下子低了不少,不由好奇地朝他瞄过去,发现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阴沉。
  唐塘再一次被他这种神色唬得一阵心惊肉跳,顺着他目光朝岸边望去,隐隐能见到一个红色的身影。
  “大师兄好像从来没穿过红衣服吧……”唐塘嘴里喃喃着,脑海中灵光一现,顿时脸色也不大好看起来。
  云大这趟出门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抓离无言,如今云大回来了,旁边还多了一道红色的身影,那来人是谁,显而易见。
  唐塘想到了之前中的卵蛇蛊,顿时打了个激灵,一通恶寒从头窜到脚,那种由皮肉到骨血的蚀心剧痛全部如沸腾的开水一般,叫嚣翻滚着从记忆深处涌现出来。
  柳筠感觉到他掌心有了些湿意,握住他的手紧了紧,轻声安抚道:“如今是在我们自己的地方,不必担心。”
  “嗯。”唐塘点点头,“倒不是担心,只是想起来还觉得后怕。”
  柳筠手指无意识又加了几分力道,看了他一眼:“我也后怕。”
  唐塘猛地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已经转过去的侧脸,短短四个字竟如同暮鼓晨钟一般在脑中撞响了一波又一波回音。
  前面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唐塘原本是盯着离无言的,结果走近之后却被云大绛紫色衣摆之下那双亮瞎眼的骚包银靴给吸引了注意力。
  云大脚踩冰面、器宇轩昂,嘴角微微勾起,眼中似笑非笑,远看倒是龙章凤姿,近看依旧是那么一副欠扁的雅痞模样,目光极为明目张胆地从唐塘和师父交握的手上扫过,还故意停留了几秒钟,抬起眼跟唐塘对视半晌,笑意更深。
  唐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舍不得将手抽出来,见师父也完全没有什么不自在或者要避讳的意思,心里不由得涌上几丝喜悦。
  “师父!”云大用目光将唐塘取笑一番后,又恭恭敬敬地跟柳筠打了声招呼。
  唐塘暗嗤:欺软怕硬!
  转目一瞧,视线落在他后面的离无言身上,不由有些吃惊。
  离无言斜倚在岸边的歪脖子树上,一身如血的红衣艳如残阳,腰间挂满各式乐器,头顶的灵蛇髻如真蛇一般扭曲蜿蜒着冲向天空,发间的簪子也极为眼熟,碧绿醒目的翠玉笛。
  这一身打扮着实诡异,但真正让人吃惊的却是离无言的脸,描眼画腮、黛眉红唇、额间还点着寿阳梅花妆,若不是唐塘早有心理准备,一定会以为他是个——绝、世、大、美、女!
  唐塘视力很好,目光落在他极为明显的喉结上,胃里一阵酸水沸腾:这忒么的果然是个人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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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唐塘正被离无言的打扮雷得目瞪口呆之际,眼前猛地一花,等反应过来时,师父已经飞速冲了出去。
  凭他的功力自然是看不清楚动作,只觉得一道白光滑过,眨眼间人已经到了离无言所靠的歪脖子树旁。
  离无言在柳筠逼近时突然身动影移,瞬间便后退数丈,轻轻掸了掸衣袖,抬手捻着耳侧的一缕青丝娇媚一笑。
  唐塘看着他这笑容,嘴角一抽,凑到云大耳边表达他极为深切的同情之意:“阿大,这一路真是苦了你了……”
  云大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唐塘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神色,视线一眨不眨地追着师父的身影。
  柳筠刚才并未尽全力,但在冲过去的时候原本是笃定离无言躲不开的,只是他万万没料到,离无言不仅躲开了,而且躲得极为轻松,不由心下诧异,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朝他进攻过去。
  离无言挑挑眉,一甩裙摆旋身而起,脚尖在树枝上轻盈一点,再次后退。
  唐塘睁大眼睛看得十分认真,可惜那两道身影都动作极快,他眼睛都瞪糊了,就只见到一红一白两道影子,时而缠在一处,时而豁然分开。
  他揉了揉看花的双眼,喃喃自语:“我勒个去,再看下去要看成草莓冰淇淋了。”
  “什么草莓冰淇淋?”云大好奇问道。
  唐塘抬眉鄙视地看着他:“有些东西,我不想解释给太笨的人听,太费力。”
  云大眯起眼睛半笑不笑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我记得这件狐裘是师父前年得的,雪狐通身雪白不含一丝杂色,极为珍贵。师父鲜少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这件衣裳倒是难得的中意。”
  唐塘脸上一阵热烫,耳朵里将他的话听的一字不落,面上却要极力保持淡定,看得云大捂肚子闷笑。
  唐塘斜了他一眼表示不作理会,心底却隐隐透着欣喜,眼睛更加专注地盯着师父的方向。
  可惜盯了半天不得不承认,除了草莓冰淇淋,就是草莓棒冰,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最后只好无聊地蹲下来,一只手将溜冰鞋当玩具小汽车一样在冰上推来推去,另一只手撑着腮帮子把脸揉作一团,漫无目的地等。
  “阿大,你看着不觉得闷吗?这两人一个不爱讲话,一个不能讲话,就这样闷着声儿打来打去的多没意思啊!”
  “呦!如今连对师父评头品足的胆子都有了。”云大笑眯眯地跟着蹲下来,捡起另一只溜冰鞋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把玩。
  “谁评头品足了……”唐塘没想到随便一句话又被他拿来取笑,心里再一次断定,这厮就是一个人精!绝对的!
  云大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以前倒没发现你脸皮这么薄,是用擀面杖擀过了么?来,让大哥戳戳,看会不会出血。”说着便伸出食指朝他脸上点过去。
  “滚蛋!”唐塘被他说得恼羞成怒,抬腿踢他,被他拉着脚一提,扑通一屁股摔在了冰上,顿时急红了眼,爬起来紧张兮兮地将身上的狐裘拍了拍,目露凶光对着云大来了一招饿虎扑食。
  云大轻巧躲开,笑道:“刚才不过是诓你,这回倒是真的脸红了。”
  唐塘不自在地扭过脸,哼了一声不作理会。
  云大好奇地把溜冰鞋提到他面前:“哎,这是做什么的?是鞋么?在冰上用的?”
  “你这么聪明还问我干吗?正好帮我省省口水!”唐塘斜了他一眼。
  云大不以为意,继续追问:“这个怎么用啊?”
  “自己猜!”
  云大脸皮比唐塘厚多了,完全不把他这种不合作的态度放在眼里,拉着他刨根问底扰得他不胜其烦。
  两人正闹得厉害,那边柳筠和离无言两道身影倏然分开。离无言继续靠着树干绕头发千娇百媚,柳筠一个闪身已经迅速回到唐塘身侧。
  唐塘吓了一跳,迅速从地上蹦起来,看看师父,又看看离无言。
  离无言姿势极为放松,仿佛刚刚只是玩了个游戏,头发都没乱一丝半根,眼梢的媚态看得唐塘嘴角狂抽。
  唐塘凑到柳筠耳边小声道:“师父,你刚才是不是未尽全力啊?”
  “嗯。”
  “哦……”唐塘暗吁一口气,难怪离无言毫发未损。
  柳筠面容冷峻,盯着离无言缓缓道:“他也未必尽了全力。”
  唐塘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离无言。他明明记得,上回离无言被师父打得落花流水万分狼狈啊!
  离无言被他这表情逗得笑弯了眼,突然从树干上直起了身,婷婷袅袅地朝这边走了过来,距离几步远的时候停下脚步,冲着唐塘勾勾手指。
  唐塘一头黑线地看着他:“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喉结很明显?”
  离无言勾着嘴角妩媚一笑,炫耀似的抬起下巴将喉结更加明显的露了出来,突然瞬间欺近唐塘,撅着红唇冲他脸上吹了口气。
  唐塘完全没有跟得上他的速度,被他突然来这么一下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脸惊悚地后退一大步躲开。
  柳筠一把将他拉至身后,黑着脸对离无言冷哼:“不要以为上回偷袭的不是你,我便不会杀你!”
  “唉?”唐塘把头探出来,“师父,你怎么知道上回偷袭的不是他?”
  “那人骨架偏大,轻功也差了许多。”柳筠扭头看了他一眼,神色瞬间柔和下来,看得一旁的云大暗中称奇却又惊悚不已。
  师父变脸是见过的,师父变脸极快也是知晓的,但是师父以前变出来的脸可从来没有这么让他不适应啊!
  云大有点风中凌乱的感觉了,后退几步扶着树稳了稳身子。
  离无言好奇地盯着唐塘的一头短发,涂着丹蔻的纤长手指轻轻按压在唇上,眉目含春、笑意如画。
  柳筠面色又黑了几分,冷冷地看着他。
  离无言直接无视柳筠的冷脸,冲着唐塘直送秋波。
  唐塘嘴角狂抽,强忍住涌上来的酸水,艰难道:“大……大姐……我不歧视你,我真的一点都不歧视你……但是,你也别再刺激我了……”
  离无言笑得极为开心,弯着眉眼从腰间取下一只彩埙凑到唇边。
  唐塘看到这玩意儿立时冷汗直冒,眼珠子四处飘着,生怕又有大片的蛇群欺压过来。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现在这么冷的天,蛇该冬眠了吧!再说,上回的那个人又不是离无言……
  唐塘脑子转的飞快,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极为低沉的音符传来,如同湖水中投掷了一枚石子,涟漪缓缓荡漾。
  唐塘突然身体一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耳中又听到离无言吹出第二道音符,瞬间,双手双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离无言手指翻飞,继续吹着,彩埙发出来的音乐极为诡异,听不出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唐塘脑子十分清醒,可人却不受控制地抬腿朝离无言走过去,顿时大惊失色,刚要开口,却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柳筠沉下脸色,阴蛰狠戾的目光朝离无言射去,警告的意味极其明显。
  离无言毫不在意,彩埙的音律更为婉转,看向唐塘的眼神开始慢慢变得蛊惑。
  唐塘的神智逐渐不受大脑控制,眼睛慢慢和离无言对上,突然像是失去了其他知觉,只剩下耳中听到的诡异音律,眼中看到的魅惑双瞳,然后,一步一步仿佛踩着云朵,软绵绵朝他走了过去。
  云大小心翼翼地看了师父一眼,见师父脸色冷得如同万年寒冰,眼神已经能射出冰刃来了,赶紧明哲保身地后退一步。
  柳筠极力控制自己忍住,想看看这个离无言究竟要耍什么把戏,可当他看到唐塘与离无言贴得越来越近,衣服紧挨着衣服,并且将头伸过去,抬起脸来做出一副要亲上去的举动时,终于忍无可忍,冲过去一把将唐塘拉开,愤怒的将人甩到自己身后。
  唐塘被大力一扯,顿时清醒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躲在柳筠身后探头瞪向离无言,伸手指着他怒道:“师父!这人会妖术!”
  柳筠回头狠狠瞪他:“还嫌不够丢人么!”
  唐塘顿感委屈,皱着脸嘴巴一撇:“我不是故意的,不能怪我……”
  柳筠继续瞪他,眼神力道强劲,跟锤子似的砸在唐塘身上,恨不得将他钉进泥土里面去。
  唐塘苦着脸:“师父……我是被害者……”
  柳筠怒火中烧,深吸口气转身大步离开,冷声扔下一句话:“鹊山,把人给我带过来!”
  “带哪个?”云大顺口问道,一对上柳筠寒气噬人的双目,连忙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朝离无言走去。
  离无言冲云大抛了个媚眼,甩了甩手中彩埙的挂绳,不等他开口请人便施施然跟在柳筠身后走了过去。
  云大回头看向唐塘,面露同情,眼中却藏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你……自己跟上吧。”
  唐塘哭丧着脸,垂头丧气的像个小尾巴似的缀在队伍的最后面。
  几人进了会客厅,唐塘垂着脑袋向柳筠蹭过去,偷摸着瞟了一眼,见他没发表任何意见,这才大了几分胆子又靠近了几步,刚要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突然一阵香风扑鼻,椅子被人占了。
  离无言抢了椅子便妖娆的坐下,手指绕着青丝,侧头媚眼如丝地看过来。这眼神此时落在唐塘眼里简直是洪水猛兽,就跟仇人泼过来的硫酸似的,吓得他连连后退三大步,这才慌里慌张地站稳了脚跟,站在安全距离外偷偷吁了口气。
  转转眼珠子发现师父另一边还有椅子,连忙挪步过去,忽听师父冷声命令道:“鹊山,你过来坐。”
  师父竟会如此幼稚……云大心里冒出这么个让他惊悚的念头,脸上却是笑眯眯的,宠辱不惊地坐在了刚刚被唐塘觊觎的椅子上。
  唐塘瞪云大。云大风轻云淡的笑。
  唐塘继续瞪。云大摸摸下巴不甚在意地看起了自己的手指。
  唐塘一张脸顿时垮得如同豆腐渣工程。
  柳筠面覆霜雪:“四儿,去拿纸笔来!”
  “噢……”唐塘委屈的应了一声,自我安慰道:大不了一会儿在师父身后站着。
  不多时便把纸笔拿了过来,放在离无言手侧的案桌上,定睛一瞧,桌上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唐塘抬眼的一瞬间恨不得自己眼睛瞎了!元宝!元宝什么时候来的!元宝竟然站在了师父的身后!那是我的位置!!!
  元宝被唐塘喷火的眼神弄得不知所措,小心地朝柳筠正后方挪了挪,希望能将自己多遮住一些。
  唐塘悲愤地看了他一眼,差点呕出一口鲜血,小媳妇儿似的随便挑了把末尾的椅子坐下。
  柳筠看向离无言,有礼却带着明显的冷漠:“两个多月前,我师徒曾遭人埋伏,那人扮相与离公子十分相仿,今日见离公子身手不凡,看来将你请过来是误会一场了,还望离公子莫要见怪。”
  离无言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把玩着毛笔,听完他的话微微一笑,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柳筠看向唐塘:“过去。”
  唐塘指着自己鼻子,一看他那副你欠了我两百万的眼神,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情不愿的走到离无言旁边,又留了一步保持距离。
  “念。”柳筠道。
  你们俩就隔张桌子,用得着我念么……唐塘委屈地撇撇嘴,朝纸上瞄了一眼,发现离得有点远,又小心翼翼挪过去半步,伸长脖子念道:“不怪不怪,少见才多怪。”
  柳筠面色不善地看了离无言一眼,刚要开口,见他又提起笔来,只好黑着脸继续等。等他写完,柳筠面无表情地看向唐塘。
  唐塘委屈地吞了吞口水,把脖子拉过去:“我可不是被抓过来的,听说流云医谷……都是……美男子……我、便、来、瞧、瞧……”
  这句话唐塘越说越艰难,简直如鲠在喉,好不容易念完最后一个字,凶残的目光迅速从纸上抬起来,狠狠地凌迟离无言。
  离无言不以为意,撑着下巴媚眼如丝地对他笑,小拇指一翘一翘的,明艳艳的红指甲晃得人眼花。
  唐塘恨不得自戳双目,无比悲愤地迅速后退半步,委屈的眼神再次瞟向师父。
  这人妖都说是为了美男子而来的了,他明明是这里最不美的,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运,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跟这人妖犯冲,摊上这么丢人的事,还把师父给惹恼了……唐塘心里郁闷得嗷嗷直叫,恨不得把离无言当破布娃娃在地上狠狠甩一通再踩上七八脚。
  柳筠看了他一眼,继续用冷漠的视线扫射离无言,不紧不慢道:“那人既然能将离公子模仿得惟妙惟肖,想必是对你十分了解了。”
  离无言做出一副天真思考的模样,绕着耳边的青丝赞同的点点头。
  我呸!你以为你人见人爱呢!唐塘恨不得呕血!
  柳筠完全无视离无言的各种搔首弄姿,只是扫了一眼处于崩溃边缘的唐塘,继续道:“此人既然如此了解离公子,想必不是离音宫的人,便是熟识。还请离公子将他的情况告知一二。”
  离无言翘着二郎腿晃了一会儿,冲柳筠笑笑,见柳筠黑着脸,顿感无趣,又扭头冲云大露出笑脸。云大把脸撇开,离无言立马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样,水汪汪的眼睛转向唐塘。唐塘全身发痒,简直是想死的心都有,气哼哼地又退后半步。
  离无言娇嗔地瞥了他一眼,这才拾起毛笔悠悠然写了几个字。
  柳筠低头喝了口茶:“念。”
  离无言又冲唐塘笑。
  唐塘瞪了他一眼,不甘心地蹭过去,朝纸上扫了一眼:“我不乐意。”
  “你不乐意?”柳筠抬起头,略带愠怒地看向唐塘。
  唐塘双手直指离无言,急急辩解:“是他说的!我照他原话读的!”
  柳筠又转向离无言,加重语气:“若离公子执意不肯配合,那我便只好当做此事与你有关了!”
  离无言再次落笔。
  唐塘不敢再惹师父生气,自动自发地把头伸过去:“流云公子真是不可理喻啊,明明我是无辜的嘛!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好了好了,人家说就是了。这人是离音宫的叛徒啦!早就逃到天涯海角去了,你要人家怎么把人给你找出来嘛!”
  唐塘字正腔圆无比严肃地将这一长段嗲得让人牙酸的话读完,再也忍不住了,一脸悲痛地奔回座椅上,将脑袋以自残的冲力狠狠磕到扶手上。
  让我去死!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柳筠瞟了唐塘一眼,手指微颤,看向离无言的眼神顿时冰冷:“离公子,条件可以商谈。你既肯过来,必定是有所求,但说无妨。”
  离无言撇撇嘴,一脸不屑地提笔写字。
  唐塘磕完了头又从椅子上站起来,正要朝离无言走过去,就见师父自己拿起了桌上的纸。
  你看看你看看,自己拿一下不是挺方便的么!唐塘腹诽个不停,可还是忍不住好奇走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我才不是有所求呢,我就是来看美男子的!
  这个人妖为什么半天都绕不到正事上面去呢!唐塘愤怒!
  柳筠虽然脸色不好,心里倒是一点都不急,看着离无言冷冷道:“离公子这哑疾,乃人为所致吧?”
  离无言脸上笑容一顿,又迅速恢复,异常甜美的冲他笑了笑。
  柳筠端起茶碗,徐徐拨开水面碧叶:“你若愿将此人情况告知在下,想重开口,并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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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离无言笔端微微一颤,虽是笑容依旧,可那双顾盼生情的妙目却瞬间闪过一丝夹杂着痛楚的恨意。
  柳筠将他几不可见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垂眸小啜了口茶,将杯子缓缓放下,沉默地看着他。
  离无言笑靥如花,忽然将毛笔往桌上一丢,支着下巴晃起了二郎腿。
  柳筠见他一副毫不在乎的态度,顿时面如沉水:“此事我必不会善罢甘休,离公子还是配合一些的好!”
  离无言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兀自笑着,斜眼看向唐塘,腿晃了七八下之后突然抬手勾着食指朝他脸上伸去。
  唐塘等他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顿时寒毛直立,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见离无言的手指在他下巴前面两寸处停下。
  柳筠一手扣住离无言的腕子,冷目如霜,一阵透着寒意的低气压向四周蔓延开来,一字一顿道:“离公子对我开出的条件不满意么?还是说……你喜欢与自己过不去?”
  离无言笑容顿住,目光缓缓转向柳筠,先前的妩媚之气尽收,一瞬间仿佛换了个人。
  唐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直觉告诉他,现在的离无言或许才是真正的离无言,他早已从师父身上认识到何谓杀气凛然,此时的离无言,让他嗅到了某种极为相似的,令人胆寒颤栗的气息。
  离无言被捏住的手腕挣了挣,完全没有挣脱半分,与柳筠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夹杂着火花四溅、寒冰崩裂的声响。
  唐塘被离无言眼中突然迸发的恨意吓到,虽不知道他在恨什么,可眼下与他对峙的是师父,两人近在咫尺,互不相让,大有一番高手过招的架势。唐塘心弦一紧,虽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可还是忍不住瞪直眼警惕地盯着离无言。
  云大走过来将他扯走,耳语道:“不必紧张,不碍事。”唐塘被他拉到座椅上,眼珠子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
  离无言见手腕挣脱不开,眉目一敛,抬起另一只手便向柳筠颈侧攻去。柳筠微一侧身,也抬起空着的手,轻松化解他的攻势。
  离无言又抬腿踢去,穿着红鞋的脚被柳筠抬出的白靴压住脚尖按在地上,动惮不得。
  离无言眉梢一挑,迅速抓起面前的茶杯,茶水淌下,墨迹晕染,杯子在被握住的瞬间已四分五裂,每一片碎瓷都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朝着柳筠面门飞去。
  柳筠面不改色,眼睛都没眨一下,单手轻轻一挥,数片碎瓷悉数落入手中。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离无言,手中白色粉末洋洋洒洒飘然落下,缓缓道:“离公子,从你脉象上来看,此毒中于八年前,本该是要你命的,我说的,可对?”
  离无言看着大摊墨迹上逐渐堆高的白色粉末,眼中的恨意缓缓敛去,粉末落尽时,突然收了全身力道,靠在了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柳筠将手收回,缓缓道:“元宝,离公子的纸脏了、茶也泼了,去取新的过来。”
  “是。”元宝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唐塘见他们松了手脚,顿时松了口气。精神一松懈下来,又眼巴巴地看起了师父身后临时空下来的位置。
  离无言将手腕甩了又甩、揉了又揉,朝柳筠投去嗔怪的一瞥,神似在说:你把人家手腕捏疼了。
  柳筠完全无视他的做作姿态,淡淡的视线一扫而过,朝唐塘看去。
  唐塘正郁闷地盯着他身后的位置,突然跟他目光对上,愣了一下,随即耳根一热,匆忙低头,先前的所有委屈仿佛一瞬间烟消云散。
  唐塘盯着袖口的暗纹发呆,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脑中闪过师父先前发怒的场景,突然天灵盖一冲,似乎冒出了什么若隐若现的想法,可又一时半刻抓不住。
  “四儿,过来。”柳筠目光一直落在唐塘身上。
  “啊?”唐塘抬头,愣了一下才注意到元宝已经回来了,离无言正以吊儿郎当的姿势歪靠在椅背上写字,连忙站起来“哦”了一声乖乖走过去。
  唐塘走到离无言桌旁站定,却找不到先前那种委屈的感觉了。
  柳筠伸手将他拉过去,见他一脸茫然,手指轻轻在他掌心捏了捏,惹得他耳根再次发烫。
  师父坐在椅子上,唐塘头一回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势站在他面前,虽然有些不习惯,却多了几分对视的勇气。见师父正盯着自己额头看,眼神透着温柔,唐塘突然全身一暖,心跳有些失了频率。
  柳筠手指轻捏两下后松开:“替离公子念一下。”
  “噢!”唐塘心情一好,觉得念一下也没什么,甚至还因为这样靠师父更近,心里添了几丝喜悦。
  离无言早已将柳筠的动作看在眼里,丢下毛笔对着唐塘笑得更加妩媚,仿佛先前杀意四起的离无言从不曾存在。
  唐塘知道师父不生气了,顿时变得心怀宽广,完全无视离无言的各种表情姿态,拿起纸来轻轻一抖。
  “流云公子不仅医术了得,功夫更是深不可测,胜我岂止百倍,真是令人惊叹。我服啦!以后可不敢跟你打了。不过我很好奇,流云公子似乎是在十二年前突然现身江湖的,不知在那之前,你人在何方?师从何处?”
  柳筠淡淡道:“我的事不必讨论,更不需要告知于你。离公子,方才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
  离无言歪在椅子上,眉眼含笑,视线却不知落在何处。
  柳筠看着他:“既然那人是你离音宫的叛徒,你为何袒护于他?我们将他抓住,对你而言也该有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我已附送了一项好处,你还有何不满意?”
  离无言写道:“那个叛徒我当然是巴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他偷学我的乐谱,还学得半斤八两丢我的人,如今又以我的名义在外面招摇撞骗,将他扔进油锅里烫皮都难解我心头之恨!”
  柳筠道:“那你为何迟迟不肯答应?”
  离无言单手托腮、面露愁容,提笔道:“唉……你给的好处我不稀罕,我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可以换。”
  柳筠微微一愣,敛眉道:“那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原以为你是希望将自己治好的。”
  离无言摇摇头无声而叹,继续写:“你这个朋友我倒是愿意交一交。那我不妨跟你说句实话,这病,我不想治。治好了,我便活不成了。”
  唐塘念完,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明白什么意思。
  柳筠正要喝茶,闻言手一顿,碗里的茶水晃了两下,差点泼出来。他将碗放下,沉默半晌才再次开口。
  “老天无眼,世人无心。这天下命途多舛的又何止你一人,端看你要如何活了。”柳筠手指微微收紧,神色平静地看着门外,“若想借着仇恨支撑下去,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其中滋味,你不是已经尝过了么。好受么?”
  唐塘心头一跳,抬起头愣愣的看着师父,不知怎么了,看着师父无波无澜的眼神,胸口突然揪痛起来,仿佛有一只手在心尖儿上狠狠地抓了一把,痛得眼泪差点涌出。
  离无言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悬笔半天,唇角轻卷,眼中却再次凝聚恨意。
  柳筠见离无言写完却半天没有声音,抬起眼睛看向唐塘,见他目光直直地瞪着自己,眼眶却有些发红,不由一愣:“四儿……”
  “……啊?”唐塘眨眼回神,“师父,怎么了?”
  柳筠看着他,轻声道:“念。”
  “……哦!”唐塘匆忙低头。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一笔一划都是力透纸背:“好受!”
  离无言一抬腿撑在了椅子上,手肘支着膝盖,一副流氓地痞无赖相,从袖口掏出一柄小铜镜,挑着黛眉媚着眼丝,纤指细捻额间的梅花,笑意盎然。
  柳筠淡淡瞥了他一眼,轻叹道:“那便随你吧。你可以在此多住几日,何时想起了更中意的条件,我们再谈。不过,我的耐心有限!”说着,便站起了身。
  离无言长腿一伸,拦住了他的去路。
  柳筠顿住脚步:“怎么?离公子这么快便答应了?”
  离无言挑了挑眉,提笔写道:“你若允我一个条件,我便将那人的长相画出来,将他的喜好特征写下来,将他的弱点告知于你。如何?”
  柳筠重新坐下:“说吧,什么条件?”
  离无言捻着耳侧发丝,蘸墨落笔,写完后斜着眉梢冲唐塘抛了个媚眼。
  柳筠脸色一沉,冷冷看他。
  唐塘顶着满脑门子黑线拿起纸来,看到上面的话,眼角一跳:“跟你讨一个人。”
  “你要讨谁?”柳筠蹙眉,凌厉的视线朝离无言射去,“怎么个讨法?”
  离无言缩着脖子摆出一副我好怕怕的模样,取过纸笔转身放到另一侧的桌上,写了半天才写完,伸出手指朝唐塘勾了勾,见唐塘瞪着他不为所动,笑吟吟的拉过他的手将纸塞给他。
  唐塘虽然被他看得发毛,可总觉得这人心思诡谲难测,必定不会按常理出牌,撇了撇嘴将纸展开,视线一扫,眼珠子差点脱框摔到地上。
  柳筠垂眸:“念。”
  “哦……”唐塘眨了眨眼,瞟了眼一旁悠哉悠哉喝茶的云大,慢吞吞读道,“将云大公子借给我吧……”
  “噗……”云大茶喷三尺,剩下一点没喷出来的全部呛进了鼻孔,捶着胸口猛一通咳嗽,风度全失。
  唐塘憋着笑,赶紧跑过去替他顺气,边顺边道:“阿大,我还没念完。”
  云大岔着气,艰难地挥挥手:“念吧念吧……”
  “哦。”唐塘继续念:“我这人吧,向来知足常乐。这年头,如我这般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好商量好打发的已经不多了。我的要求也不高,就让云大公子去我的离音宫小住三个月即可。”
  “离公子真是好客,多谢抬爱!”云大冲他拱拱手,一脸想死死不成的痛苦表情。
  柳筠看了一眼云大,波澜不惊道:“在下先代鹊山谢过离公子美意!只是我医谷大大小小事无巨细,从里到外都是由他打理,怕是难以脱身。离公子若不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这人恐怕是不好借的。”
  唐塘把纸还给离无言,斜了他一眼:“阿大可是我们的大总管,忙着呢。你要借回去干吗?”
  离无言将叼在嘴里的毛笔杆子拿下来,冲云大风情万种地挑了挑眉梢。云大已经迅速恢复镇定,脸上持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重新端起茶碗,直接无视离无言飞过去的秋波。
  离无言不以为意,大笔一挥,刷刷两下迅速写完,将笔重新叼在嘴里。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而且还写得极大,唐塘都不用拿起来,直接目光一扫就看了个清清楚楚,这一下眼珠子是彻底滚到桌子底下去了。他以为自己瞎了,双手盖住脸狠狠搓了一把,又将两只眼睛揉了七八遍,重新看过去还是那两个字,左右眼都快瞪成了斗鸡眼,最后把头凑过去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离无言瞧着他的表情和动作只觉得好笑,一条腿架在椅子扶手上晃来晃去,惬意无比。
  柳筠看着唐塘:“写的什么?”
  唐塘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小心翼翼问道:“师父,真念啊?”
  “念。”
  唐塘清了清嗓子,眼睛朝云大看过去:“阿大,先别喝茶了,当心再呛着。”
  云大一口茶刚进嘴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挥挥手。
  唐塘耸耸肩,嘴巴一张:“侍,寝。”
  “噗……咳……哐当……”这一回茶喷了不止三尺,云大手一抖,茶碗和盖子乒乒乓乓摔在了桌上,茶叶茶水跟下雨似的从桌沿儿上淅沥沥往下挂成一片,那碗盖连着转了四五圈才停下来。
  云大一手狂拍胸口闷咳不已,另一手指着离无言抖个不停:“把……把话说清楚……”
  柳筠眼角一跳,跟瞧怪物似的看向离无言。他身后的元宝早就捂着嘴闷着头滑到地上去了。
  唐塘难得见到云大的窘样,耸着肩哼哧哼哧笑了一通,笑完了又觉得有几分同情,转头对离无言道:“侍什么寝?你当你那儿是皇宫你是皇帝呢?”
  离无言笑眯眯地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写道:“我离音宫可不就是宫么?那里可美了,比京城的皇宫美得不是一丁半点。再说,你们瞧瞧我这张脸瞧瞧我这身段,皇城里那个糟老头子能跟我比吗?”
  唐塘读完了哭笑不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种想将离无言制成标本以供后世子子孙孙排队参观的冲动。
  云大面上已经恢复了风度,可手指却死死捏着椅子扶手,再加一分力估计能直接抠下一块木头来。他瞟了眼师父,又看向离无言,眯着眼半笑不笑道:“离公子先前不是中意我四弟的么?”
  唉?唐塘愤怒地瞪着云大,亏他还替他说话,转眼就被拿来当垫脚石,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云大看到师父黑得能当炭烧的脸,硬着头皮挺直了腰板。
  离无言再次落笔。
  “他没你好看。”唐塘读完极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冲离无言竖起了大拇指,扭头对着云大笑嘻嘻道,“嗯!大实话!”
  好看好看!好你屁的看!这儿还有一个更合你心意的呢,你怎么不要!
  云大脸都绿了,瞥了眼师父,眼中写满不甘。
  离无言似是看懂了他的心思,又补上一句:“你师父我可不敢要,就你好了。放心,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悲极生乐,怒极反笑,云大被刺激得过了头,反而瞬间就淡定下来,缓缓靠到椅背上,笑眯眯的与离无言目光对峙。
  柳筠见厅内安静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离无言:“好了,事情谈过了,玩笑也开过了,今日就到此为止。离公子,我给你三天时间……”说着缓缓站起身撑着桌子俯视离无言,语调渐冷,“三天之后若我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管你是一宫之主还是一派掌门,大罗神仙也好,地狱妖魔也罢,我照、杀、不、误!”
  离无言目光一闪,伸出手臂再次拦住他的去路。
  柳筠斜睨着他,面色微沉:“我耐心有限,最好不要再讲废话。”
  离无言看向云大,见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连忙弯着眉眼回以一笑,埋头又写了些字递给唐塘。
  “咱们打个商量,我亲自去替你们抓人,若一个月内将人带来,那作为交换,就请云大公子到我离音宫作客一个月。一个月可比三个月短多了,如何?”
  柳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从不强迫我的徒弟做任何事,若鹊山不同意,我便不会同意。你以为没有你,我们便找不到人么?”
  离无言又写:“没有我当然也能找到人,但是哪有这么快呢?我刚才说的侍寝不过开个玩笑,只是作客而已,云大公子不会是怕吧?”
  “怕!怕死了!”云大毫不理会他的激将法,面不改色地点头承认,又摸着下巴道,“离音宫确实景色不错,一个月,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唐塘拉拉柳筠的衣袖,小声道:“师父,你晚饭还没吃呢,再拖下去又要胃疼了。”
  “好。”柳筠对他应了一声,转头朝离无言道,“我还是那句话,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不论鹊山答不答应,我总有办法让你老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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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柳筠给离无言撂下话,便拉着唐塘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擦黑,四周极为安静,落在耳中的只有脚步声和两人衣服摩擦发出的声响。唐塘被他一路牵着,幸福得头晕目眩,笑得跟开了一朵水仙花似的,大着脸又靠近了些,肩并肩的半步都不肯落下。
  “师父,你饿不饿?”唐塘没话找话。
  “我不饿。你饿了?”柳筠说着,加快了些脚步。
  “我还好。那个……也不知道饭菜凉了没……”
  身后突然冒出一道声音:“四公子放心吧,饭菜都一直热着呢,端出来就能吃了。”
  唐塘被这突然而来的声音吓得差点魂飞天外,回头瞪着人:“元宝!你什么时候跟在后面的!”
  “啊?”元宝一愣,莫名其妙地挠挠头,“我一直在后面啊。”
  唐塘刚才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还一直以为就他跟师父呢,现在才想起来,师父走路的动静他压根就听不到,顿时大窘,不自在的“哦”了一声。
  元宝跟在后面,眼睛都不看路了,滴溜溜的直接盯着前面两个肩并肩手牵手的人,想着不久前听大小福说起过,公子对四公子特别不一样,至于怎么个不一样法儿,他今儿个可算是见着真章了。
  唐塘瞥了眼师父,心里偷乐不已。
  正乐呵着,旁边突然传来谢兰止的声音:“我擦!太巧了!正找你呢!”
  谢兰止光速冲了过来,他虽然不像其他人那么惧怕柳筠,但还是有点犯怵,跑到跟前时非常有技巧地绕过柳筠转到唐塘这一边跟着他们一起走,刚要开口,视线不经意往下面一扫,突然半张着嘴巴愣住。
  唐塘看着他:“你找我干嘛?”
  “啊……”谢兰止以为自己眼花了,皱着眉头将丹凤眼一眯,眯了两秒确定自己没看错,不由眉梢一挑,“啊……”
  唐塘顿时明白他在看什么,脸上一红,手却抓得更紧,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你找我干什么?”
  谢兰止半张着嘴将视线移到他脸上,镇定道:“听说今天来了一个绝世大美女?”
  “……”唐塘一愣,差点笑喷出来,故作淡定道,“不错,的确是个绝世大美人。你没见到真是可惜了,不过人家已经留下来了,你还有机会。”
  谢兰止一脸茫然:“什么机会?”
  唐塘斜眼看他:“带回去做小王妃啊,你特地跑过来不就是为了打听他吗?我敢打包票!绝对美!做兄弟的,不骗你!”
  “……”谢兰止鄙视地看着他,“肤浅!真是太肤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想纯粹的欣赏一下。这是艺术,你懂吗?”
  “本来不懂,但是……”唐塘憋笑,“见到这位美人后就懂了……”
  谢兰止完全没明白他话中的深刻含义,自顾自感慨:“艺术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嘛,我来了这么久,一个女的都没瞧见,别说姑娘了,大娘都没见到。感情你们这儿是和尚庙啊!”
  “难为你了……”唐塘拍拍他的肩膀,“你确定你刚穿过来的时候,见到旁边睡着几个女人,心里真的很悲愤?”
  “当然!特别的悲!极其的愤!”谢兰止忍不住又朝下瞟了一眼,抬眼盯着唐塘的脸看了半天。
  唐塘不自在地瞪他:“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谢兰止摇头,“顺便喊你回去陪我玩跳棋。”
  唐塘摇头:“我还没吃晚饭呢,你去找三儿玩吧。”
  谢兰止顿时垮脸:“我怕他啊……除了三儿,有没有别人?”
  “我大师兄回来了,明天给你介绍一下。”唐塘想了一会儿道,“你可以把大小福喊过来,再加上东来,你做一副扑克牌教他们玩。”
  “好主意!”谢兰止打了个响指,飞着眉毛跑开,跑了两步又回头喊,“等你回来正好五个人斗地主!”
  唐塘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见柳筠疑惑地看着他的手,连忙举到他面前解释:“嘿嘿……就是好的意思。”
  柳筠点点头,将眼前的两根手指握住。
  指尖温暖的触感似乎带了电,唐塘呼吸一滞,差点自己踩到自己的脚。
  柳筠顺着他手指的弯曲,将他的手整个握住。
  唐塘心跳加速,正想鼓起勇气看一眼师父的表情,突然又觉得很囧。这种四手相执还要并肩朝前走的姿势真的不怪异吗?
  好在这种别扭的姿势只维持了一两秒师父就松了手,唐塘连忙将手收回,低下头咧着嘴笑。
  “额头还疼么?”
  “啊?”唐塘愣了一下,嘿嘿两声摇了摇头,突然额间一暖,不由愣住。
  柳筠手指轻轻揉了几下:“先前撞那么狠做什么?磕得通红,不要命的架势都端出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生我气、冲我发火、对我发怒、还打击报复我、让我给离无言那个人妖念那么恶心的句子!
  唐塘瞥了他一眼:“被离无言气的……”心里哼哼:才不是因为离无言,都是因为你莫名其妙冲我发火!我多无辜,多倒霉……我躺着都能中枪,中了枪还被你责骂……
  唐塘腹诽完了突然一抖,人就傻了。我靠!这种类似娇嗔的心态出现在老子身上究竟是怎么回事?!不会是离无言附身了吧!!!
  唐塘顿时风中凌乱,羞愤得恨不得切腹自杀。师父以前不是也老骂我的嘛,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从没当回事过,怎么现在这么不经骂这么计较这么小心眼了啊?!
  唐塘用空着的那只手狠狠抹了把脸。
  这种现象,不会是,那什么,所谓的……
  恃、宠、而、骄——吧?
  唐塘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四个字雷得汗如雨下,再次抹了把脸,神情悲痛。
  柳筠注意到他的怪异举动,侧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唐塘一脸严肃,“圣人云,吾一日三省吾身。圣人之所以被称为圣人,就是因为他们想的对、说的对、做得对!我正在听从圣人的教诲,进行深刻的自我审视、自我反省、自我批评!”
  柳筠轻皱着眉头,抬手覆上他的脑门儿:“你没事吧?”
  唐塘心神一荡,脸上无比严肃正直的神情瞬间土崩瓦解,刚刚还觉得自己是个大老爷们儿不能那么撒娇,转眼就在师父的温柔攻势下彻底缴械投降,下意识抬起眼,连说话都慢了半拍:“没……事……”
  柳筠看着他失神的双眼,呼吸一沉,贴在他额头的手指仿佛不受控制,迅速顺着脸侧一路滑下去,轻柔却不失力道地捏住了他略尖的下巴。
  唐塘眼珠子倏地瞪大,脚步顿住。
  柳筠也跟着停下来,目光紧锁住他,眼里的情绪如海潮翻涌,眸色愈发幽深。
  四周突然变得极为安静,唐塘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脸上滚烫的热度完全不需要经过大脑,全身的血液就自动自发地给出了反应。
  “咕噜——”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想起。
  两人同时一愣。
  唐塘眨了眨眼,悲痛地低下头,愤怒的目光红外线似的穿过层层衣服和皮肉直直戳进自己的胃里。
  不争气的胃啊!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捣乱!真会挑事!
  呃……关键时刻?!
  怎么个关键法?!唐塘突然愣住。
  “你饿了?”师父的声音有些沙哑,听得唐塘心头狂跳。
  “快回去吃饭。”柳筠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捏了两下,撇开视线拉着他转个弯绕进竹林里抄近路回去。
  唐塘突然想起,元宝一直在后面跟着呢!他做贼似的迅速扭头朝后看了一眼,果然见到元宝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落在后面,顿时恨不得一头挤进茂密的竹林里把自己给活活挤死!
  其实他这纯粹是心虚,元宝跟他们毕竟有一段距离,现在夜色昏暗,他们俩靠的太近,动作又太细微,元宝哪里看得出个什么门道来?顶多在后面撑大眼眶感慨一下,两人靠的好近啊之类的。
  回到师父那儿吃饭、练功,唐塘一直都神思恍惚着,下巴上的酥麻劲儿半天退不下去,师父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珠子老在眼前晃荡。
  就冲先前那一幕,就算是个傻子也该觉察出什么来了,更何况唐塘这脑袋瓜子一直都挺灵光。等他心里那阵飘忽得找不着北的劲儿一过,眼珠子顿时就亮了。
  “师父……”唐塘摸着溜冰鞋开始傻笑。
  “嗯?”柳筠放下手中的书,静静地看着他。
  “……”唐塘喊他也就是一时冲动,喊完了又不知道说什么,脑子已经被强烈的惊喜冲击得炸开,完全找不到组织语言的那根神经在哪里。
  “想说什么?”柳筠曲起手指在他脸上蹭蹭。
  啊啊啊!!!唐塘内心开始疯狂地吼叫: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哪有人随便摸人家脸的!师父你喜欢我为什么不说出来!!!
  柳筠见他半天不吱声,脸上还带着分不清是激动兴奋还是郁闷气恼的诡异神情,差点以为他中了邪,捏着他肩膀轻轻晃了晃,面露担忧:“怎么了?”
  “啊?”唐塘被晃醒,看着师父在灯下半明半暗的脸,咽了口唾沫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只好没话找话,“师父,离无言要是三天之后还不肯答应,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杀他啊?”
  我们?柳筠眉梢微挑,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不同寻常的字眼,不由诧异。
  唐塘对于杀人的态度,他早就拿捏得十分清楚,不管是之前逼得黑衣人自尽,还是后来亲眼见他结果了几条性命,唐塘都很明显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你……”柳筠话音顿住,似乎在斟酌语言。
  “我?”唐塘指指自己鼻子,难得见到师父欲言又止的稀罕模样,又是新鲜又是好奇。
  柳筠顿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你直接问我杀不杀就是了,怎么把你自己也带进来了?你不是见不得这些么?”
  “……”唐塘无语,囧囧有神地瞪着师父。
  这不是想跟你拉近一下距离,好显得咱俩是一家人嘛!师父你真是太没情调了!呃……不怪你,怪我。话题没找好真是囧死人!
  唐塘硬着头皮接招:“谁……谁说我见不得这些了?这不是还没习惯么!我以前可是生活在法治社会,杀人要被判死刑的,逍遥法外的极少。这里又不一样,打打杀杀你争我夺斗来斗去……”
  唐塘说着说着眉毛就拧到一块儿去了:“师父,我挺想不明白的,这躲在背后的人到底为什么要害我们啊?”
  柳筠一愣,半晌才垂眸道:“或许是想探我的底,或许是别的目的。”
  “……哦。”唐塘点点头。
  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师父挺神秘的,起初还好奇向师兄打听过,不过没什么结果。今天从离无言的话中也能听出一二,师父以前的生活,也许没有人知道,除非他自己说。
  唐塘没有继续问下去,之前是不敢问,现在是舍不得问。他总觉得师父以前的经历肯定不算愉快,他怕问了之后勾起他什么不好的回忆,让他难过。
  柳筠静静地看着他:“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唐塘一愣,摇摇头:“没有,暂时没想到要问什么。”
  “那……”柳筠顿了顿,“等你想到了再问。”
  “好。”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啊?
  “公子!”门外突然传来元宝的声音。
  唐塘吓一跳,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儿赖了很久了。
  桌子一角摆着一只莲花更漏,为了看懂这玩意儿他曾经花费了不少时间进行研究。他依依不舍地朝更漏瞄了一眼,大致能看出来,已经是半夜了。
  柳筠扬声道:“何事?”
  门外的元宝苦闷的揉揉困倦不已、熬出三层眼皮子的眼睛,又悄悄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回话:“公子几时休息?要不要现在准备沐浴的热水?”
  柳筠愣了一下,扭头去看更漏。
  “师父,我回去了。”唐塘留恋地看着他的侧脸,说完话迅速将眼皮子耷拉下来。大爷的!老子忒么真心不想回去啊!
  柳筠回过头,沉默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目,眼神里、心尖儿上都在挣扎,半天发不出声。
  唐塘当他默许了,心里一如既往的失落,不过反正最近一直这样,失落失落着,也就习惯了。又不是出门在外,他想不出什么理由赖在这儿……
  自我安慰一番后将溜冰鞋重新抱在手里,扭头对门外喊:“元宝,你去替师父准备热水吧。”
  元宝倚着墙头迷迷糊糊醒过来,听到这一声简直如蒙赦令,精神为之一振:“好!一会儿就拎过来!”
  唐塘听着元宝啪啦啪啦迅速远去的脚步声,搓搓鼻子乐开了:“元宝肯定困死了,指不定心里怎么骂我呢。那师父晚安,我走了……”
  唐塘说完话刚要转身,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师父一直没吭声呢。
  他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师父看着自己的目光,似沉静又似暗流,深得仿若漩涡。四目相对,唐塘有些失神,耳根发烫,更不想走了。
  柳筠看着他,强忍住想要伸出手的冲动,过了好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唐塘垂下眼,弯着嘴角点了点头。一转身嘴角却挂下来了,心里突然很难受。大半夜的还要把人赶回去,真没良心!唐塘走到门槛时顿了一下,默默地抽了抽鼻子,咬咬牙抬腿跨出去。
  柳筠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每看他离开一步,心里就抽痛一次,仿佛大片大片的血肉都抽成了细丝,随着他的脚步一根一根剥离抽出胸膛,吹口气的轻风便能卷走,直到唐塘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心里彻底坍塌,空空荡荡。
  唐塘走到门口,实在舍不得离开,想着等元宝来送热水了,他再回去,就闷不吭声地蹲在了廊檐下。蹲了一会儿也没见师父出来,腿都有点麻了,又舍不得坐地上,生怕把身上的雪白狐裘碰脏,最后只好胡乱在腿上捏了捏,心里更难受了。
  师父连谁的脚步都能听出来,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还在这儿?就算不想把他留下来,知道他在外面吹冷风,也该出来看一眼才对啊……
  唐塘侧头看看门口,里面有微弱的光线溢出,暖烘烘的颜色,衬得外面更冷了。他哼了一声,觉得简直在自虐,随手摘了片竹叶扔嘴里,越嚼越苦,又抬头看看夜空里缺了口的月亮,心里顿时哇凉哇凉的。师父果然是没良心的!冷血动物!没心没肺!
  唐塘吸吸鼻子,也不知道是冻得要流鼻涕还是难受得想哭,从地上站起来,想着等麻劲儿缓过了就走。
  “咦?四公子,你还在啊?”元宝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唐塘抬起头,刚想说马上走,突然听到屋子里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柳筠恍惚间似乎听到元宝在喊唐塘,心里一惊,顾不上掉地上的茶碗,飞身冲到门外,拉住他胳膊将他抱住,又瞬间将人带进屋里,砰一声将门关上。
  元宝拎着一桶热水,眼睛花了一下,就被关在了门外,顿时傻在那儿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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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眨眼功夫移地换景,短短一瞬的头晕目眩之后,灌入领口的寒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肩上隔着衣服传来的滚烫温度。
  唐塘被按着肩膀推靠在门上,看着师父近在咫尺的眉眼,全部脑细胞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半张的嘴巴里还挂着一片不青不黄的竹叶,面呈痴呆状,久久不能回神。
  柳筠微微倾身,眸中暗潮翻涌,手指力道一分一分慢慢收紧,像是要扣进对方的肩窝里,唐塘却一直呆愣着仿佛没了知觉。两人靠得极近,四目相对,一个深沉、一个茫然。
  柳筠目光落在他唇齿间的竹叶上,声音暗哑:“你……没走?”
  唐塘反应迟钝地愣了一下才点点头。
  “外面那么冷,站在那儿做什么?”
  唐塘还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柳筠又靠近了一点,眼睑低垂,一只手滑到他胳膊上紧紧握住,另一只手从肩头松开,移到他面前,轻轻捏住那片叶子。
  指尖与唇纹相触,微微一颤,抵不住心头的悸动,迅速将叶子取出纳入掌心,拇指按在了他的唇上,用指尖的力道抑制自己想要将唇凑上去触碰一下的冲动。
  一瞬间仿佛电流刺过,唐塘眼睛倏地瞪圆,神智迅速飞回,所有知觉全部汇聚到脊梁骨,一路向上冲入脑中,顶开百会穴,轰一声炸开。刚刚还呆滞木愣的脸转眼变成了煮熟的虾子,又红又烫。
  唐塘眼睛亮得灼人,心口狂跳,呼吸都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了,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
  柳筠看着他犹如星辰的双眼,肩上的手指捏得更紧,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砺磨出来:“不想回去?”
  当然不想!!!
  唐塘激动得差点吼出来,又被师父看得全身发软说不出话,简直是百爪挠心、烧肝烧肺。
  柳筠探寻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嗯?”
  唐塘被他这一声微微扬起的音调勾的骨头都酥了,呼吸一顿,大脑空白,想都不想就摇头,摇完了顿时悲痛的闭上眼,恨不得转身一头磕死在门上。
  这算哪门子事啊?早知道师父会征询我的意见,我哪里还用得着天天晚上听着谢兰止胡天瞎掰忍受他的聒噪!早就该抱着被子赖在这儿了啊!!!师父你个王八蛋,刚才是真不知道我在外面还是假装不知道啊?!
  唐塘内心正嗷嗷直叫万马奔腾着,突然全身一暖,被师父搂了过去,欢喜的劲儿还没来的及窜开,又被他带着往前走了几步。
  身后的门无声打开,冷风顿时嗖嗖地灌进了后脖子。
  柳筠抬起手将他领口挡住,对着门外道:“元宝,水拎进来,再去替四公子准备些热水。”
  唐塘一听元宝就站在他后面,顿时如芒在背,脸上沸腾开了,条件反射便要往旁边闪闪,脚刚迈开就被师父手臂的力道给箍了回来,顿时窘得全身僵硬,杵成了一根木头桩。
  明明上回出门也跟师父一起睡的,被大小福两人看见了都没觉得有什么,怎么现在突然就这么心虚了?这种没脸见人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塘把头埋着,恨不得画个圈圈诅咒元宝眼睛糊掉。
  此时此刻,元宝真以为自己眼睛糊掉了,使劲揉使劲揉,把先前犯困的三层眼皮子揉的面目全非,越来越眼花,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迷迷瞪瞪“哦”了一声,就拎着桶七磕八晃地进来了。
  两人在门里面觉得时间熬人、分分秒秒都是慢吞吞磨过去的,其实元宝在外面吃闭门羹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桶里的热水还在滋滋的冒着热乎气儿呢。
  元宝费力地拎着水桶朝屏风走去,唐塘抬起眼皮子探头瞄着,见他转到了里面,又把脖子缩回来,趁着倒水的哗哗声,抬手在师父胳膊上戳了两下,口齿不清蚊子哼哼:“师父……我去瞧瞧溜冰鞋……”
  柳筠低头看他:“不是瞧一晚上了么?”
  “……”唐塘汗如雨下,闷着头拿脚尖在地上碾,硬着头皮道,“我再……再看一会儿……”
  “还没看够么?”
  唐塘想死,闭着眼猛点头:“嗯,太好看了!”
  柳筠手臂松开,唐塘逃也似的从他怀里窜出去,火急火燎地捞过鞋就抱在怀中,飞奔到角落一屁股坐下,猫在椅子上瞬间安静下来。
  元宝进进出出一直都很乖巧安分,不像大小福那样猴精猴精的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唐塘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个什么劲儿,跟犯了错误被罚禁闭的狗狗似的,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全身除了手在下意识地蹭着溜冰鞋,就剩下眼珠子在动,跟着元宝来来去去地转着。
  元宝送完了水,把地上摔碎的茶碗收拾掉,又规规矩矩地走出去把门带上。唐塘忍不住面露同情:元宝跟东来真是差别太大了,一看他们俩做事的习惯就知道两人跟的主子脾气相差十万八千里!东来真是太幸福了!
  唐塘自恋了一会儿,人又活了过来,把鞋放到一边颠颠地跑到柳筠屁股后面:“师父,你在干吗?”
  “找衣服给你换。”柳筠说着,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套陈年的旧衣裳,转身塞进他怀里,“去吧。”
  师父真好!连洗澡都要让着我!唐塘美滋滋地接过,一瞟眼看到箱子里有一只很精美的紫檀木匣子,好奇地拿出来上上下下地看:“师父,这里面不会是放的武功秘籍吧?”
  “……以前是。”
  “那现在呢?”唐塘更好奇了,“我能不能看看?”
  柳筠顿了一下,见他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不自然地撇开眼转身走开:“好。”
  唐塘兴冲冲地把盒子打开,突然愣住。盒子里面铺着柔软的白缎,白缎上躺着两样东西,竟然他以前送给师父的翡翠扳指和白玉杯。他瞟了眼师父的背影,偷偷笑起来,见牙不见眼地又把盒子盖上,重新放好,抱着衣服乐颠颠洗澡去了。
  唐塘洗完澡换好衣服,见元宝眯细着眼跑来跑去的换水,心里极其内疚,最后实在不忍心就把他喊住:“元宝,剩下的水明早再倒好了,你先去睡吧。”
  元宝又睡眼朦胧地看柳筠,见他点了头,冲唐塘笑了一下就迅速跑掉了,溜得比兔子还快,显得自己被压迫得特别凄惨。
  唐塘一转身看到师父的床,顿时乐得找不着北了,鞋都没好好脱,直接踹飞,光速爬上去往被子上面一扑,恨不得直接来个蛙泳扑腾几下:师父的床啊!老子可是头一回睡师父的床!一定要纪念一下!
  唐塘冒着泡正要往被窝里钻,突然被柳筠拉住:“过来。”
  “啊?哦……”唐塘不明就里,又从床上溜下来,跟着师父走到屏风后面。
  木桶四周热气蒸腾,一片茫茫的白雾。
  唐塘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看着师父站在白雾中将身上的衣服一层一层地脱下来,明明是正常的速度,在他眼里却成了蒙太奇的镜头,刺激得他脚底板的血液都开始往脸上涌。
  这这这……这是干嘛?师父拉我进来看他表演脱衣秀???这这这……要逆天了啊!!!这严重违反了自然定律!严重违反了人文定律!严重违反了社会定律啊!!!师父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奔放了!!!什么时候换了这么惊悚妖孽的属性!!!这不科学!!!
  唐塘一手撑在了旁边的架子上,稳了稳身子,磕磕巴巴地恨不得将自己勒死:“师师师……师……师父……你你你……你……”
  柳筠将外袍全部脱掉,只剩下了最后一层。
  哪有人表演脱衣秀这么沉默这么一本正经的?!唐塘被刺激得嘴巴都开始抖了,脑补了一下师父搔首弄姿抛媚眼撅嘴唇翘屁股的情景,顿时一口老血呕在了心上,把自己恶心得差点一头栽进木桶里淹死。
  想象力太丰富真是要人命啊混蛋!!!
  唐塘趁着自己还有口气在,赶紧把那种诡异的场景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师,师父……你让我来,看,看……你脱衣服啊?”
  “嗯。”柳筠应了一声,将上衣解开。
  啊啊啊!!!竟然是真的!!!这个进展太快了吧!!!虽然是侧面,但是也很刺激的好不好!!!师父你是不是应该先表白一下再考虑其他的???
  唐塘瞪直眼看着师父将上衣脱掉,头顶开始噗嗤噗嗤地往外冒烟,觉得再不及时采取措施忒么的快要自燃了!
  师父转过身,一步步向他走过来。朦胧的雾气中,眉眼都变得有些梦幻,脱掉了上衣的身体赤|裸在白雾中,虽然也如同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可还是能显示出劲瘦有型的身材,肩上的黑发垂落到腰际若影若现,下面的白裤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仿佛踩着祥云的仙子,就这么飘啊飘、若隐若现地靠了过来。
  师父果然是神仙!!!
  但是,神仙忒么的果然不懂谈恋爱!!!
  进展快神马的虽然我也很期待,但是你是不是应该先表个白啊?不然这种要命的时刻我拿不准啊!我到底应该故作矜持地跑开还是势如猛虎地扑过来啊!
  唐塘觉得自己不小心掉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被周围的高温烫得快要化掉了,全身狼血沸腾,刺激得跟磕了药似的,眼睛里只剩下朦朦胧胧中靠过来的身体,于是暗中掰起了手指,真的开始酝酿计算扑上去的时机了!
  师父的身影逐渐从白雾中显现出来,眼看着即将清晰,唐塘激动了!
  激动地后果是——鼻孔一热!
  卧槽!丢人了!!!
  唐塘迅速伸出两只爪子捂住了鼻孔,转身逃命似的往外奔,一紧张绊到了屏风,稀里哗啦扯掉了挂在上面的衣服,又乒里乓啷将屏风带倒,倒下的屏风又撞到脸盆架子上,脸盆随着倒下的架子摔在地上,震天震地的声响彻底盖住了柳筠震惊的声音:“四儿!”
  就是那么一愣神的功夫,唐塘已经将周围能撞的东西全部撞光了,惊天动地的制造出惨不忍睹的案发现场。
  柳筠迅速回神,在唐塘跪倒对着天地行大礼之前将人捞起来:“怎么了?”
  唐塘悲愤地盖住脸拼命摇头:“没事没事!”
  柳筠强行将他的手拉开,一看他鼻孔下面挂的两道血杠子,懵了。
  “师父你别过来!丢死人了!”唐塘悲愤欲绝,哭丧着脸,再顾不上捂鼻子,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手脚并用地就朝床底爬过去。
  柳筠看他这样子心疼不已,连忙将他强行拖过来抱到床上去:“躺好!”说完赶紧拿毛巾过来给他擦,擦干净了又撕了两块布条走过来。
  唐塘羞愧得无地自容,抢过布条先给左边的鼻孔塞上。
  塞完鼻孔一抬眼,愣住了,脸色刷的一通惨白!
  “师父!这,这,怎么回事!”唐塘面如白纸,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又被柳筠一把按住。
  “躺好!”柳筠说着将另一块布条卷起来。
  “等等等等!”唐塘惊恐地再一次弹起,跪坐在床上,盯着师父裸|露在空气中的上半身,眼眶撑得快要裂开。
  柳筠没再将他按倒,直接扶着他的脸将布条塞进另一个鼻孔中,低声道:“先休息,有什么话一会儿再问。”说着便起身走过去将屏风扶起,绕到后面。
  唐塘跪坐在床上,愣愣地瞪着屏风上面的青竹翠柳,听着师父脱衣服入水的声音,突然抱着床柱子将头猛地撞上去,撞疼了又扶着额头继续发呆。
  不对!一定是幻觉!师父身上那些深深浅浅、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疤痕,一定不是真的!!!
  唐塘眼眶不自觉红了,伸出手盖住脸狠狠搓了几把。
  一定是幻觉!
  唐塘迅速跳下床,跌跌撞撞地冲到屏风后面,腿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
  “师父!”唐塘脸色煞白,扒着木桶边沿,手指快要抠进木头中,“师父你快敲我一下!我是不是刚刚已经回去了啊?我,我其实一直不在你这里,我做梦呢是不是?师父你快敲我一下!我自己怎么醒不过来啊!”
  柳筠侧身朝他靠过去,想将他的手握住,见他抠得死紧,心口一痛,又加了几分力才将他的手指掰开,拉着他轻声道:“你没做梦。”
  唐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睛酸胀得厉害:“师父你骗我!”
  “没骗你。”
  唐塘瞪着他,又迅速从地上跪坐起来,紧张地拉过他的手。师父的手臂上也有大小不等的伤疤,和身上一样,颜色都很浅,要靠近了才能看得清楚,一看就是老早老早以前留下来的旧伤。
  柳筠看着他眼眶里浮上来的雾气,心口一抽,在他微颤的手指碰上来之前迅速将手收回。
  “师父不是……武功很高的吗?怎么……还会伤成这样?”唐塘再次捏紧桶沿,嗓音颤抖,“谁干的?!”
  柳筠将自己埋入水中,淡淡道:“武功又不是娘胎里带来的,总有技不如人的时候。”
  “那这些……都是……怎么来的?”唐塘神色凄惶,刚刚看到的各种伤疤全部涌到胸腔里,像一群狰狞的恶蛇,一口又一口地在他心上啃着,鲜血淋漓。
  柳筠再次向他靠过去,平静的眼神和唐塘眼里的痛苦形成鲜明对比:“给你看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知道它们是如何得来的,而是要告诉你,我杀了很多人,多到你无法想象,比你看到的这些伤还要多。”
  唐塘急得眼睛通红:“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多伤呢!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恶毒这么没人性?!”
  柳筠愣愣的看着他:“我说我杀了很多人。”
  “这不是重点啊!”唐塘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把你伤成这样的人是谁?现在在哪里?你还打不打得过了?他万一再找过来怎么办?”
  柳筠沉静的眼神出现波动,定定地看着他。
  唐塘脸色更白了:“不会那么巧吧?难道就是在背后偷袭我们的人?!师父你会不会打不过?要不你跟我回去!那人肯定找不到!”
  柳筠看着他慌张的模样,怔忪好久才发出声音:“你不是回不去么?”
  “我回不去没关系!说不定你能去!总要想想办法试一试!”唐塘越说越急,恨不得马上把他拖出来塞到湖里面去。
  柳筠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以为他是急得语无伦次,拉过他的手安抚地捏了捏:“不碍事,伤过我的那些人都被我杀了。”
  “真的?”唐塘将信将疑,“师父要是能杀他们,为什么还会受伤?等等等等!师父你什么意思?难道不止一个人?”
  “那些不重要,都过去了。”柳筠抬手蹭蹭他的脸颊,“如今不会再有人能伤我一分一毫。”
  唐塘木讷地点点头,慢慢消化他话里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又紧张道:“那现在偷袭我们的人呢?”
  “不碍事,他若真的厉害,也不会躲在暗处。”
  “哦……那就好那就好……吓死老子了……”唐塘听他语气这么肯定,顿时全身力道松懈下来,如同抽了骨头,软绵绵地挂在了木桶边上。
  紧张劲儿一过,心里更加难受起来,埋下头闷着声:“师父,你以前都是过的什么日子啊……”
  柳筠伸出双手将他的脸捧起来,看到他眼眶通红眼角湿润,顿时呆住了。
  唐塘迅速挣脱他的手将脸埋下去,偷偷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暗骂自己没出息又丢人了!
  柳筠再次将他的脸搬上来,深深地看着他:“我方才说,我杀过很多人。”
  唐塘愣愣的看着他:“也有很多人要杀师父啊!”
  “你真的不介意?”柳筠手指摸着他的脸侧,眼神再难平静。
  唐塘被他摸得脸上又开始发烫:“介……介意什么?”
  “一身是伤,满手鲜血,这样的师父,你还要么?”
  感觉脸颊上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唐塘垂下眼,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师父肯定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就算是……我也……我……”
  一阵暖意涌过全身,柳筠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动容,将手绕到他脑后,轻轻摩挲着发间的纹路:“四儿……”
  唐塘心口狂跳,低垂着眼下意识点了点头:“嗯……”
  柳筠喉头一紧,眸色骤然加深,勾着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拉过来,重重地吻在了他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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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唐塘猝不及防,心下一惊还以为要翻到水里,随即嘴唇便被一片柔软压住,顿时惊得魂飞天外,下意识闭上了双眼。等意识到师父在亲自己时,整个人立刻有如火烧,脑子里噼里啪啦火花四溅,胸口涨得似要炸开。
  唐塘开心得不能自已,身体都有些轻微的颤抖,一直很奢望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从来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激动兴奋,开心过头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柳筠一手勾着他的脖子,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之前替他喂药粥的情景,舌尖的触感无比清晰地从心头滑过,呼吸顿时加重,将人搂得更近,嘴唇不停地在他唇上碾压厮磨,犹觉不够,舌尖从唇缝间扫过,随即便加了力道想要探进去。
  唐塘有些呼吸不畅,下意识想躲开,又被搂得更紧。感觉到脖子后面传来的强劲力道,唐塘觉得自己已经被放在汤锅里熬酥掉了,腿一软脚一麻,人顿时有些虚脱。
  不行了!为什么呼吸这么艰难啊!唐塘又是甜蜜又是痛苦,挣脱不开只好伸出手推人,手碰到滚烫的肌肤狠狠地抖了一把,最后一咬牙,使出吃奶的力气推过去。
  柳筠将唇松开一点点,靠着他的脸微微睁开眼,低喘道:“怎么了?”
  唐塘刚刚大吸一口新鲜空气,又被他的声音刺激得全身再次燃烧,死死咬住嘴唇,涨红着脸哼哼:“透……透不过气了……”
  柳筠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暗潮未退。
  唐塘委屈地张大嘴巴又深吸了一口气:“我说的是真的……”
  柳筠看着他的脸,突然愣住,随即眼中的暗潮全部散尽,目光中开始闪动起其他的光芒来。
  唐塘不知道他这眼神什么意思,羞愧得无以复加,再次张开嘴巴吸了口气:“我……我本来肺活量挺大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都……透不过气来……”
  “肺活量?”
  “就是一次最多能吸气呼气多少……”唐塘张开嘴巴喘了一下,一脸郁闷,“老子今天怎么了?”
  柳筠捏着他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的光彩越来越盛。
  唐塘从没见过他这种目光,神采安静的绽放开来,瞬间将所有的朝露晚霞、绿水青山都比了下去,不由看呆了。
  呆了一会儿又觉得透不过气了,脸憋得更红。
  柳筠捏捏他下巴:“张嘴。”
  唐塘终于回神,大张着嘴巴如饥似渴地把空气大口大口包进去,好像几辈子没吸过氧气似的,随即更加沮丧起来,脸皱成了包子:“靠!我中了邪了今天……”
  柳筠捏着他的下巴靠过去,轻轻贴上他的唇,很安静地贴着。唐塘又懵了,耳中嗡嗡作响,心跳失了频率。
  过了一会儿,柳筠嘴唇离开,手上又捏了捏:“张嘴。”
  唐塘张开嘴巴,空气溜进去,憋红的脸再次缓和。
  “师父……你怎么都能算到我什么时候呼吸不畅了……”唐塘一脸苦逼,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面子了,“我明明能在水下面憋很久的……今……今天发挥失常……”
  柳筠嘴唇抿了抿。
  唐塘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挠挠头又搓搓鼻子。
  这一搓,人顿时傻了!
  “大爷的!!!”唐塘一脸惊悚,跟看了鬼片的表情不遑多让。
  柳筠见他慌得恨不得蹦到房顶的架势,迅速按住了他的肩:“别动。”说着伸手将他鼻孔里堵住的两块布条给抽了出来。
  唐塘脸涨成猪肝色,一把将那两条害他丢人丢到外星球的布条夺过去,跟扔炸弹似的扔到角落,悲情得恨不得大哭一场。
  “我怎么忘了这两个要命的家伙了!师父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早就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怎么就呼吸这么困难呢,还唠唠叨叨的解释个没完没了,脸丢光了今天!”唐塘瞪着师父,一脸愤慨,恨不得撒泼打滚。
  “不碍事,只有我看到。”柳筠拍拍他的脸,清亮的眸中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还笑!我都这么丢……”唐塘突然愣住,怔怔地看着那对漆黑中透着清艳光泽的眼珠子,“师父……你笑了……”
  柳筠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眼神温柔,唇角微微扬起细小的弧度,刹那的惊艳仿佛万里冰雪消融、幽幽昙花绽放。
  更漏细数,窗烛摇曳,一室脉脉,相顾无言。
  向来没什么文学修养的唐塘,此时脑子里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犹记惊鸿照影来……犹记惊鸿照影来……
  惊鸿一瞥,刹那芳华。
  唐塘愣愣地看着,仿佛受到蛊惑,将身子探过去,忘记了心跳,眼里只剩下白雾蒸腾中清浅却足够令天地失色的笑容,喃喃着“师父”,闭上眼将唇贴了上去。
  柳筠毫不犹豫地托住他的后脑勺,接受了他的主动。
  唐塘亲上去的时候脑子里晕晕乎乎的,接下去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理论相当丰满、实践极其骨感的现代小青年瞬间发懵,最后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将师父的清润气息卷入口中,脑子顿时炸开。
  唐塘仿佛遭遇雷击,一脸震惊的迅速撤退,眼睛瞪直了。
  我……我亲师父了!泥马!我终于长胆儿了!
  “怎么了?”柳筠将他重新搂过去。
  唐塘迅速摇头,表情呆滞,眼睛却亮晶晶的。
  柳筠眼睫微垂,与他鼻尖轻碰,沙哑着嗓音道:“还记得你昏迷醒过来后问我的话么?”
  唐塘被他碰得耳跟发烫,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问我,你昏迷时是如何喝粥的。”
  唐塘顿时一个激灵,脑子里敲起了锣打起了鼓,手指死死抠住木桶,磕磕巴巴道:“想……想起来了。师父说……师父说……说……”
  柳筠不等他说完,迅速吻住了他的唇,直起上半身搂住他的腰背,倾身贴了过去,舌尖轻撬舔舐。
  唐塘脑子一嗡,张开嘴,迅速便被占领吞噬。
  柳筠虽然动作也有些生涩,可之前喂他时的感受历历在目,凭着本能便找到了技巧,越吻越深,呼吸逐渐粗重,不能自已。
  唐塘被吻得七荤八素、四肢酥麻,身子快要撑不住,连忙伸出手朝师父脖子搂过去,指尖一触到滚烫的肌肤,胸口顿时炸开,猛然反应过来此时此地是个什么状况!
  师父正全身赤|裸地坐在木桶里呢!!!
  这这这……太刺激了吧!
  唐塘一回神迅速将自己挣脱开,脸上飙血,喘息着吼道:“水……要凉了!”说完不等师父开口,甚至不敢睁眼,跌跌撞撞落慌而逃。
  柳筠靠着木桶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听着唐塘凌乱的脚步声、窸窸嗦嗦的脱衣服声,直到他钻进被窝,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暗潮未退,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唐塘躲在被窝里,满脸满身的滚烫高温,生怕自己把被子给点着了,悲愤欲绝地将手伸到下面猛挥狂扇:下去!你特么给老子下去!!!要命!!!
  唐塘在被窝里要死要活地折腾半晌,终于将一身的邪火给压制住,心情一平静下来,师父身上的各种伤疤又像恶灵一样闯进了脑子,狞笑着啃噬他的脑神经,胸口仿佛压了千斤大石,又闷又痛。留下痕迹的就有这么多,那无形的伤又该有多少?会不会有内伤?会不会有其他无法想象的痛苦?唐塘越想越难受,心里揪成一团。
  柳筠洗完澡出来,脚步很轻,唐塘完全没听到,兀自沉浸在各种脑补和想象中,心口疼得直犯抽抽,瞳孔都蒙上了一层雾气,直到身边的被子掀开一角才惊觉师父已经过来了。唐塘迅速把脸埋进被窝,狠狠眨了好几下眼睛,终于将眼角的酸胀逼退。
  柳筠躺下去,将他的脸捞出来,认真的看着他,低声道:“给你看这些,不是给你难受的。都过去那么久了,早就不疼了,何况,都是皮肉伤而已,不必挂在心上。”
  唐塘愣了一会儿,点点头,冲他笑了笑。
  柳筠将他搂近些,修长的手指在他眉眼唇角处细细描摹,眼中盛满了温柔,是唐塘曾经偷偷幻想过无数次的模样。以前无论他想象力多丰富,脑子里都无法勾勒出具体的形象,模模糊糊的。现在却是触手可即,心口被幸福的感觉填满,前所未有的充盈。
  唐塘双目璀璨,嘴角扬起一个很大的弧度,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被师父指尖的薄茧轻轻摩挲而过,一寸接一寸地燃烧起来,滚烫的温度将两个人的心都化成了一汪春水。
  唐塘顶着滚烫的脸,还像以往那样,喜滋滋地伸手搭在了师父的腰上,大大的笑容跟捡到稀世珍宝似的,刚想把头凑过去,突然觉得室内很亮,眨了眨眼道:“师父,你忘熄灯了。”
  “不熄了,让它亮着。”
  “啊?”唐塘一脸迷茫,“亮着干嘛?”
  “看你。”
  唐塘顿时着了火,脸上一片赤霞。师……师父……说……说的,算不算……情话?
  “哦……那……那你……看吧……”唐塘语无伦次地把头埋到师父胸口,感觉头顶快冒烟了。
  柳筠捏捏他下巴:“埋那么低,我如何看?”
  唐塘把头又往下蹭了蹭,嗡着声音道:“还……还是……熄了吧……怕……睡不着……”
  “好。”柳筠揉揉他头发,抬手临空轻弹,室内骤然陷入黑暗。
  唐塘在黑暗中放松下来,满足地闭上眼睛,非常过瘾地狠狠吸了口气,将围绕在周围的师父的清润气息从鼻孔吸入,一路送入肺里,整个人里里外外都沐浴浸泡在这种熟悉得让人心安的味道中,心情无比畅快,咧着嘴嘿嘿笑起来。
  “笑什么?”柳筠低头看他,眼睛还没适应昏暗,只看到朦胧的黑影。
  唐塘一惊:“啊?!我笑了?!”
  “笑了。”
  泥马!太得意忘形了!唐塘震惊后极其严肃地唾弃了一下自己,伸手将脸皮拉了几下,庄重道:“我没笑!师父听错了!”
  柳筠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低声道:“睡吧。”
  师父温热的呼吸从脸上扫过,唐塘顿时气息不稳,颤着嗓子“嗯”了一声。
  这一声带着几分情绪的压抑,变得特别婉转,像是从嗓子里直接拉出来的弦,勾得柳筠心口一阵悸动,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迅速亲了一下,又重新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明显加重。
  唐塘感觉自己再这么下去特么要变成烤乳猪了,连忙躺平身体,偷偷换气。但是躺平了又不爽了,没办法搂着师父的腰,肯定睡得不香。皱了皱鼻子,重新侧过身子,朝师父胸口挤过去,爪子往师父的腰上一搭,心里一乐,又嘿嘿笑起来。
  “又笑什么?”柳筠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唐塘再次震惊:“什么!我又笑了?!”
  “又笑了。”
  “呵呵……呵……笑一笑,十年少。”唐塘干笑,心虚地将爪子挪开,重新平躺。结果又不爽了,还是想搂着师父,两只发痒的爪子互相捏了捏,再一次侧过身子。
  柳筠突然按住他,沙哑道:“不要再乱动了。”
  “啊?”唐塘愣了一下。
  “别动。”柳筠紧闭双眼贴上他的额头,气息不稳。
  黑暗中,唐塘什么都看不清,其他知觉便异常灵敏,脸上是师父口鼻中呼出的灼热气息,耳中听到的是略带压抑的呼吸声。唐塘一下子便明白了师父的意思,脸上顿时有如火烤。
  “……好,我不动。”唐塘颤抖着把话说完,心里一甜,鼻子却突然有点酸。轻轻抽了抽鼻子,伸手在脸上掐了一下,感觉不太疼,真的像做梦一样,不死心又加重了几分力道,终于把自己给掐疼了,忍不住“嘶”了一声。
  柳筠突然抓住他的手,疑惑道:“做什么?”
  唐塘狠狠眨了眨眼睛,嘿嘿笑起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师父晚安!”
  柳筠光听声音就感觉到了他从头到脚满满当当的喜气,一时特别想看看他的脸,万分后悔刚才听他话将灯熄了,忍不住将他搂得更紧,轻声道:“晚安!”
  “嘿嘿,师父学得真快!”唐塘咧着嘴巴乐起来,突然灵光一现,兴奋道,“师父!我教你一句英文吧!”
  “何为英文?”
  “就是老外说的话,呃,就是番邦异族说的话。”
  “这个你也会?”
  “当然!”唐塘越说越乐,“我现在就教你一句最常用的吧,师父你跟着我念!”
  柳筠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好。”
  黑夜中,唐塘的眼珠子闪着光,捏了捏拳头,看着师父的方向,压抑着内心的紧张,低声却清晰道:“I Love You!”
  柳筠感觉到他的紧张和认真,手指滑过他的眉眼,嘴唇在他眼角轻轻触碰:“I Love You!”
  唐塘身体明显轻颤了一下,呼吸顿了很久,睁大眼看着黑暗中朦胧的脸,直到心口的狂跳平息下来才找回呼吸,眨眨眼笑起来:“师父发音真标准!”
  “跟你学的,这是夸你自己么?”柳筠将他刚刚轻颤过的身子搂得更紧,“此话何意?”
  唐塘愣了一会儿,嘿嘿一笑:“就是晚安的意思!”
  柳筠明显不相信:“真的?”
  唐塘点头如捣蒜:“真的!当然是真的!”反正师父也不会跟别人说晚安,不怕他胡乱表白,嘿……
  柳筠在他脸上轻轻捏了捏,没有再追问。
  唐塘弯着嘴角揉了揉酥麻的腮帮子,心里涨得太满,特别想吼两嗓子发泄发泄,憋了半天找不到途径,抓心挠肝的难受极了,最后一咬牙一闭眼,抬起脸来找准位置凑到师父唇上重重亲了一口,这一下子畅快的,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要多舒爽有多舒爽。
  柳筠搂在他后背的手一紧,突然撑起身子,漆黑的双眸融于一室幽暗中,温柔中溺着情动,不等唐塘反应就迅速俯下去狠狠地含住了他的唇,舔吻吮吸,顶开牙关霸道地侵入进去。
  唐塘脑子一嗡,顿时化成了节日的夜空,燃起炫目灿烂的烟花礼炮,搭在师父腰间的手颤抖着收紧力道,失神的双眼紧紧闭上,生涩却认真地迎合每一次或轻或重的舔|弄吮吻,仿佛灵魂出窍,逐渐沉沦……

☆、52

  这是唐塘回到医谷后睡得最安稳最满足的一夜,睡梦中在笑,睡醒了还在笑,整个人都快疯癫了。一睁眼就见到师父放大在眼前的睡颜,觉得心里的甜味儿直往外窜,都快把牙给蛀掉了。
  师父极少在他后面醒来,难得几次比他醒得晚,他也只能偷偷看一看侧脸,这还是头一回看到师父沉睡中的正脸,刺激得他一睁眼心里就跟养了七八条小金鱼似的活蹦乱跳开了,眼珠子差点脱离眼眶黏到对面的脸上去。
  屋里的光线极为明亮,将师父的一张俊脸照得纤毫分明,线条也比平时要柔和许多。唐塘怕把他吵醒,呼吸放得很轻,手脚都没敢乱动,就拿视线在他的眉眼鼻唇间来来回回地隔空描摹。
  唐塘这还是头一回这么明目张胆清清楚楚地打量师父,连睫毛都一根一根地仔细数过了,看得非常过瘾,心里乐开了花。虽然师父昨晚是在他的诱拐下不明真相地表白的,但这毫不影响他的激动心情。
  从今往后,师父就是我的了!
  师父是我的!!!嘿嘿嘿……
  唐塘一边看一边乐呵,一不小心笑出了声,把自己给吓一跳,连忙收声,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刚把嘴巴合上就见到师父墨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眼帘慢慢挑开,愣了半秒才逐渐恢复清明。
  唐塘送上一个大大的笑脸:“师父早!”话音刚落后背突然一紧,接着人便被搂了过去。
  他眨了眨眼慢慢回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刚刚一瞬间的师父,眉宇间似乎流露出一些让他心疼的情绪,虽然没来得及看清读懂,可还是心口轻微地抽了一下。
  柳筠将他抱得很紧,双眼紧闭,下巴在他额角的碎发间轻轻蹭了两下才将他松开,嘴唇在他眼皮子上碰了碰,低声道:“醒了多久?”
  唐塘被他的亲昵动作和睡醒时特有的声音勾得一阵酥麻,心里就跟被太阳烘烤过一样,又暖又蓬松,咧着嘴笑起来:“师父,我还从来没见你睡得这么沉过呢,我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嗯,从未这么好睡过。”柳筠手指在他脸上蹭了蹭,“今日不用补觉了。”
  唐塘一愣,手指忍不住收紧:“师父以前都睡得不好?”
  柳筠将手伸到腰上,抓住他的手捏了捏:“习惯了。”
  唐塘胸口有点窒闷,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所以师父白天在躺椅上休息是因为夜里睡不好?”
  柳筠将他重新搂紧:“不碍事,以后不会了。”
  “以……以后……”唐塘脸上发烫,舌头又开始打结。师父的意思,不会是说,因为有我在吧……会不会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唐塘瞪直眼狠狠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镇定。
  柳筠摸了摸他滚烫的脸,心里一阵悸动,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你由东来伺候惯了,让他也搬过来好了。”
  什……什么?
  唐塘瞬间失语,开始和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较劲:冷静!冷静!淡定!淡定!
  妈呀!冷静不了淡定不能啊!一大清早的就来这么大刺激!师父都不问我的意见就直接宣布同居!!!这跟我原本设想的每天赖在这儿,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好不好!!!
  唐塘被强烈的惊喜冲击得金星乱冒,等不及什么冷静淡定从容思考就拼命点头。点完头突然一愣,脑子清醒过来,顿时悔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被子里闷死。这么迫不及待干什么啊?好歹假装思考一下啊!太丢人了!
  短短十二个小时丢人丢了那么多次,没脸活了!某人欲哭无泪。
  唐塘回去跟东来下达命令时心虚得脸红脖子粗,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吵架呢。
  东来听到他的吩咐,顿时一脸惊悚瑟缩,可怜巴巴抽抽噎噎:“为什么要搬到公子那边去呀?我好怕……”
  唐塘不自在地拿起书把脸挡住:“问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你又不用伺候师父,还是跟着我。”
  东来一听还是跟着四公子,大半颗心放下来了,可整天在公子眼皮子地下转悠还是挺吓人的啊,最终还是哭丧着脸胆战心惊地收拾东西去了。
  唐塘刚松口气就见到谢兰止大摇大摆地摇着折扇走进来,顿时冷汗如雨,拍了拍额头趴到桌上装死。
  谢兰止盼他回来打牌一直盼到夜深人静,最后大伙都散了,他又一个人躺床上盼他回来唠嗑,结果迷迷糊糊睡到天亮,半个人影子都没瞧见。吃过早饭,晃荡了一会儿,禁不住那颗骚动的八卦之心,终于还是晃荡过来了。
  “乖弟弟,抬起头来。”谢兰止折扇一合,轻佻地抵在唐塘下巴处抬了抬。
  唐塘装死不成,强作镇定地坐直了身子,一看谢兰止笑得贼兮兮的就忍不住想揍他。
  谢兰止贱贱的笑了一会儿,把头凑过来:“我昨晚没看错吧?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你在说什么?”唐塘底气不足地瞪他。
  “你和你师父啊!”谢兰止在他旁边坐下,“两个大男人手牵手,你可别跟我说什么师徒情深啊!”
  唐塘一脸镇定,耳根却开始发烫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谢兰止扔下扇子一把捧住他的脸,左右端详了一会儿:“啧啧啧……老子这么目光如电,愣是没看出来你是个gay……老子的一世英名就这么毁了……”
  “什……什么……?”唐塘心头一跳,傻愣着看着他。
  “老子的一世英名……”
  “前一句!”唐塘迅速打断他的话。
  “老子目光如电!”谢兰止简短有力地说完,露出天上地下舍我其谁的自得神情。
  “然后?”
  “这就是前面一句啊!”
  唐塘一掌朝他脑袋上招呼过去:“你丫故意的吧!你刚才说我是什么?”
  谢兰止不满地揉揉后脑勺,丹凤眼朝他一斜:“你激动什么?我又不歧视你。我们学院就有好几个gay……”
  “等等等等!”唐塘双手交叉做了个卡住的动作,侧头盯着桌上的书缓了一会儿神,“你说的是g-a-y的那个gay?”
  谢兰止笑嘻嘻的:“你是想让我夸你英文学得好还是怎么滴?”
  唐塘愣了一会儿鄙视地瞟了他一眼:“切!我不是!你少给我乱扣帽子!”
  谢兰止眉毛高高挑起,一脸惊悚:“不会吧!难道你师父是女人?!这太逆天了吧!哪儿哪儿都不像啊!”
  “受不了你了!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师父是女人了!”
  “我就是没看出来才觉得惊恐啊!我这么英明神武帅气非凡的眼睛不会又看错了吧!”谢兰止跳起来跑到镜子前面使劲翻眼皮子。
  唐塘扶额:“你眼睛好着呢,如电!如炬!反正是发光的!亮着呢!”
  “我也觉得。”谢兰止又跑回来,得意洋洋地坐下,捅捅他胳膊,“你真牛掰!真够胆量!”
  “好好说话!”唐塘把胳膊收回,瞪他,“再摆出这么八卦兮兮的样子我就喊三儿过来砍你!”
  “好吧好吧。”谢兰止迅速换了一张正直脸,重复道,“你真牛掰!真够胆量!”
  唐塘斜眼看他:“什么意思?”
  “我这么貌美如花的你都不喜欢,竟然喜欢你师父这种类型的。你师父看起来又冷漠又凶残!”
  唐塘踹了他一脚:“不是!我师父很好!”
  “你看看你看看,护短了吧!”谢兰止手指指着他,话音未落突然一发力,迅速伸过去扯开他的衣服领子以光速瞄了一眼,看到他脖子上一片光滑的肌肤,眼珠子瞪得老大。
  唐塘猝不及防被他吓一大跳,一掌将他打开:“干什么你!”
  谢兰止揉着手腕子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你都睡那儿了,你师父竟然没把你给吃了?!”
  “神经!”唐塘一张脸顿时涨成番茄红,捡起桌上的扇子往他怀里狠狠一塞,“你要不要学溜冰啊!学的话就快点滚出去!”
  “嘿嘿!当然要学!”谢兰止被成功堵住了嘴巴。
  结果两人溜冰鞋拿手里还没来得及出门,东来就过来传话,说医谷来客人了。
  到了前厅一看,不光师父师兄在,连离无言都在。谢兰止凑到唐塘耳边小声道:“这就是昨天来的绝世大美女吗?真是太养眼了!”
  离无言朝他看过来,抛给他一个娇媚无比、艳丽无双的媚眼。
  唐塘汗滴禾下土,恨不得跳开三丈远以显示他跟谢兰止这个二货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咬牙切齿地在他头上扇了一下,一字一句狠声道:“少给我丢人!你是觉得你声音很小还是别人耳力很弱?内功厉害点的都能听到!”
  谢兰止顿时想起了江上的惨痛教训,“啪”一声打开扇子将脸挡住,躲在后面无语地擦了擦冷汗。
  来的人虽然是家丁扮相,但身上的衣服布料做工都十分考究,一看就是极有钱的大户人家来的。唐塘过来的晚了些,没见到他投的帖子,但从他跟师父一来一去的谈话中已经听出来了,这人是连家堡的,来邀请医谷师徒几位参加年后连老堡主七十大寿的寿宴。
  这人虽是下人,地位却似乎不低,看样子连家堡对流云医谷极为客气,换种说法就是对流云公子相当重视。唐塘后来问过师父才知道,师父当年在江湖上一夜成名就是因为他将连老堡主的不治之症给治好了,再加上连家堡声名赫赫,流云医谷一下子便门庭若市,后来开了天价才渐渐清闲下来。
  唐塘偷笑不已:师父果然还是喜欢清净啊!
  连家堡的家丁送完了请帖就离开了,结果还没出山谷又和外面进来的人碰上。来的人竟然是鸾凤鸣和谢兰止的姐姐谢兰烟。谢兰止一见他姐姐就以光速躲到了唐塘的背后:“肯定是来催我回去的!哥们儿替我挡挡!”
  唐塘正无语着,就见连家堡的家丁笑呵呵地走过去作揖打招呼:“想不到小的竟会在此处得遇鸾掌门,可是巧了!”
  鸾凤鸣略一打量便认出了他的行头,对着他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微笑道:“原来是连家堡的管事!有礼了!不知巧在何处?”
  “小的正要派人去贵派送请帖,可不是巧么!”
  “哦?请帖?”
  那人连忙从一旁的随从手中将帖子拿过来递到鸾凤鸣手中:“年后是我们老堡主的七十寿宴,老堡主喜爱热闹,略备浊酒恭候各路英雄豪杰大驾光临。届时还请鸾掌门赏脸啊!”
  鸾凤鸣连忙客套着将帖子收下了。
  那边二人正你来我往的寒暄,这边谢兰烟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来,跟柳筠打了个招呼就直奔猫在唐塘后面的谢兰止,正要伸手将他弟弟揪出来,突然感觉耳后呼呼生风。
  谢兰烟极为敏捷地闪身躲开,一扭头就见离无言目露凶光地将他刚刚甩出来的袖子收回。
  谢兰烟杏眼怒瞪,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你是何人?!”
  离无言绕了绕头发嫣然一笑,突然冷下脸来再次朝谢兰烟发起了进攻,以极快的速度呼出一掌,掌风直扫谢兰烟的面门,抛出的袖子朝她的剑尖缠过去。
  谢兰烟的剑轻而易举便被他抽得脱了手,心下大骇,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些:“哪里来的泼妇?!我与你并无仇怨,你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
  离无言一脸的狠毒之色,袖子收回,将谢兰烟的剑握入手中,挥着剑便朝她刺过去,竟是一副要致她于死地的架势。
  谢兰止大吃一惊,虽然谢兰烟并不是他亲姐姐,而且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可看到剑尖戳过来的时候还是心头一跳,条件反射地冲出去便要替谢兰烟挡住。
  不过他的动作远远赶不上一派掌门鸾凤鸣。鸾凤鸣飞速挡在谢兰烟身前,正要将抬手隔开离无言的攻势,剑却突然顿住了。
  柳筠两指捏住剑尖,冷着脸看向离无言:“这是何意?”
  离无言眼睛一眯,知道斗不过柳筠,面色不爽地将剑收回。
  柳筠面色沉沉:“我不管你们有何恩怨,这是我的医谷,便容不得你肆意妄为!”
  连家堡的人一看这边起了冲突,不便久留,便匆匆告了辞。
  唐塘见他给师父送贴又给鸾凤鸣送贴,却独独漏了离无言,便猜到离无言在江湖上估计名声不怎么好,一定不属于名门正派那一类,至少上次的伏魔大会就没见过离音宫的人。
  唐塘对所谓的正派邪派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恶,目前对离无言唯一的不满也就是昨天的戏弄,除开这一点,倒也并不讨厌这个人,不过眼下倒是挺好奇的,不知道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心里正疑惑着,就见师父夺了离无言手中的剑还给了谢兰烟:“抱歉!各位既站在这山谷之中,便都是我的客人,还望给分薄面,互让一步,进去再谈。”
  柳筠话中客气,语气却是不容商量的强势。
  离无言娇嗔地瞥了他一眼,施施然转身,率先往里走去,婷婷袅袅的身影看得谢兰止直咋舌,凑到鸾凤鸣耳边小声道:“未来姐夫,这会不会是你哪一年欠下来的风流债啊?我姐姐可不像是有仇家的人啊!”
  谢兰烟一听顿时红了脸,伸手就拧他耳朵:“再胡说八道就将把你耳朵剁下来下酒吃!”
  谢兰止捂着耳朵嗷嗷直叫:“姐姐饶命!不敢了不敢了!”
  鸾凤鸣温雅一笑:“兰止兄误会我了,此人我并未见过。”鸾凤鸣虽是在跟谢兰止说话,眼睛却看向谢兰烟。
  谢兰烟垂着眼并未说话,脸颊红晕未消。
  唐塘嘿嘿一笑,在谢兰止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谢兰止吃痛差点跳起来,愤怒吼他:“下手轻点啊混蛋!”
  “嘿嘿,你多虑了。”唐塘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鸾掌门喜欢的可是女人。”
  谢兰止听了这话眨了半天眼愣是没弄懂他要表达什么意思。
  鸾凤鸣笑道:“云四公子既然这么说,那看来在下是猜对了。刚才那位想必就是离音宫的宫主离无言了。”
  唐塘笑嘻嘻的:“嘿嘿,鸾掌门好眼力!”
  “过奖!实在是离宫主扮相过于特异。”
  谢兰止拉拉他们俩:“哎哎,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谢兰烟也是一脸迷茫。
  唐塘在谢兰止肩上拍了拍,庄重道:“离无言是个男人啊!男人!”
  “吧哒!”谢兰止的折扇掉在地上,眨了眨眼愣住了。
  唐塘嘿嘿笑了一声转身走开。
  谢兰止捡起扇子追过去打他:“你不是说是个绝世大美女的嘛?!”
  唐塘耸肩:“是你说的!我说的是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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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进了会客厅,柳筠并未多作寒暄,直接询问鸾凤鸣的来意,鸾凤鸣虽看起来温文尔雅,但处事也极为豪爽,并没有唧唧歪歪拐弯抹角,直说是护送谢兰烟回去,来流云医谷也是陪同。柳筠见没自己什么事,落得一清闲,便将这里招待客人的事交给了云大。
  临走前朝唐塘看过来,唐塘嘴角一弯,喜滋滋乐颠颠地凑了过去,也不管周围有多少外人,直接抓住师父的手,见师父把手收紧,心里一暖,笑得更为开心。柳筠眼神温和下来,牵着他便准备离开。
  谢兰止一看急了,冲过去就将人拉住,苦着一张脸鬼鬼祟祟道:“你别走啊!你是我的精神支柱啊!拜托拜托……”
  唐塘知道他是不想回去,便抬眼对师父眼神请示。
  柳筠捏捏他的手心,低声道:“那你一会儿再过来。”
  唐塘笑着点点头。
  谢兰止见柳筠走了,凑到唐塘耳边小声道:“你师父对你还真随和,怪不得你那么护短。”
  唐塘在他肩上敲了一下,瞪他:“少废话!要我怎么帮你?”
  谢兰止耳语:“好客就行,嘿嘿。”
  谢兰烟看他们俩躲在扇子后面窃窃私语,忍不住走过来拧他耳朵:“嘀嘀咕咕什么呢?上回家里派人来接你怎么不回去?还没野够吗?今天就跟我走!”
  “姐姐你不也整天不着家么……”谢兰止翻翻眼皮子小声嘟囔。
  谢兰烟柳眉倒竖:“我跟你一样吗!”
  “不一样不一样……嘿嘿……”谢兰止干笑,“姐姐是贵派事务繁多,我是无业游民,当然不一样!”
  谢兰烟又拧了一下他的耳朵,笑骂道:“贫嘴!”
  谢兰止揉揉屡次遭难的耳朵根,一把搂过唐塘的脖子,笑嘻嘻道:“我这回可不是出来瞎野瞎晃荡,我现在可是流云医谷的座上宾,云四公子跟我投缘,可好客了!我不能拂了人家美意不是?”
  唐塘赶紧附和,非常哥俩好地拍拍谢兰止的肩,万分诚恳地表达了他再三挽留的拳拳之心,并且一再强调他俩如何如何的谈的来,如何如何的相见恨晚,又是抵足而眠,又是促膝长谈,感情可谓一日千里,说得舌灿莲花。
  谢兰烟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连连摆手:“行了行了,就冲这一唱一和的架势我也能看出来你们俩感情好。”
  谢兰止顿时笑弯了眼:“嘿嘿,那我再留两天呗。”
  谢兰烟俏脸一板:“不行!必须回去!你当你真是坊间的浪荡公子吗?这大过年的皇伯伯必定要宣我们进宫,你若不去,让爹爹面子往哪儿搁?你说是被云四公子挽留了,别人信吗?指不定又以为你留宿在哪个花丛里面出不来了!说出去真是丢我们家的脸!”
  谢兰止抖着扇子把自己遮住,苦哈哈的:“哎呦我的姑奶奶!快别说了!我现在迷途知返,别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
  云三一直在旁边看热闹呢,听到这儿忍不住把唐塘拉过去,疑惑道:“什么留宿花丛?”
  谢兰止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到了,话说到一半惊得打了个嗝,连忙一把将唐塘抢过去:“贤弟啊,我是真舍不得你啊!咱俩真是恨不相逢未嫁时……呸呸呸……咱俩真是相见恨晚呐!相见恨晚……你说我这一走,要何时才能再相见啊?何时再相见……”
  唐塘嘴角狂抽,看着谢兰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抹着,恨不得把他扇子撕了糊他一脸。
  那边鸾凤鸣看得也是忍不住想笑,走过来打圆场,对着谢兰烟温声道:“我看这样好了,晚两天回去倒也赶得及,不如就让兰止兄再逗留两日,我们先进城去置办些货物,两日后再来接他。”
  “唉!不用不用!”谢兰止大手一挥,豪情万丈,“我个大老爷们儿,哪里用得着你们接啊送的,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谢兰烟夺过他的扇子往他胸口戳了戳:“你一个人怎么回去?就你这脑子,整日里被人骗字骗画骗吃骗喝,被人卖了帮人数银子都不乐意,还要上赶着倒贴银两的主,你让我怎么放心!”
  谢兰止被她的力道戳得连退三步,又被她的话气得差点呕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恼羞成怒得脸都涨红了。
  唐塘差点捶地,憋着笑倒在了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朝云三勾了勾手指,小声道:“哎,三儿,我怎么觉得这骗字骗画的事说的就是你啊?”
  “我没有!”云三一脸正直地摇头,“家里存着的可都是我自己花银子买的。兰止兄来了也只给我画过两幅而已,都是我讨来的,可不是骗的。”
  谢兰止侧耳倾听着,眉毛一扬赶紧打蛇随棍上:“姐姐!我跟云三公子也是极为投缘,你看我这一走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过来,难得云三兄这么看得起我的画,我得再作一副送给他,以作留念!”
  谢兰烟脸上差点气出红晕来,哼了一声道:“知道你是找借口!算了,再宽限你两日好了!两日后再不乖乖跟我走,将你绑起来拖回去!”
  “哎!还是姐姐知道疼我!”谢兰止笑得灿若桃李,眼睛都快找不见了。
  谢兰烟又气又笑,正要再拧他一下,又听他说:“姐姐既然答应了,就先跟未来姐夫去置办货物吧!”
  鸾凤鸣微笑着看了一眼谢兰烟。
  谢兰烟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把自己弟弟掐死,狠狠踩了他一脚,疼得谢兰止嗷嗷直叫。
  鸾凤鸣拉住甩头就走的谢兰烟:“等等,眼下还有一事。”
  谢兰烟微一愣神就想起来了,顿时冷下脸朝另一个方向看过去。
  离无言正吊儿郎当地斜靠在椅子上,两条腿裹着裙子往案桌上一搭,一只胳膊支在椅子扶手上,撑着额头看了半天的戏。
  鸾凤鸣对云大抱了抱拳:“云大公子,恕在下逾越了。”
  云大笑眯眯地回了一礼:“鸾掌门远来是客,我定当一尽地主之谊。鸾掌门有什么要说的要做的,不必拘礼,请自便!”
  鸾凤鸣对他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离无言:“敢问阁下可是离音宫的宫主离无言?”
  离无言挑起眉梢看着他,眼角的线条风情无比,极为轻佻地笑了笑,不点头也不摇头。
  谢兰烟看他这么一副浪荡模样,心里大为光火,鼻子里哼了一声。
  “既然阁下不否认,那在下便当你是了。”鸾凤鸣态度依旧是翩然有礼,不疾不徐道,“方才离宫主意欲出手伤人,不知是何原因?在下与师妹此前都未曾见过离宫主,不知是否青鸾山的哪个不知礼数的下人无意中冲撞了阁下?若真如此,还望知会一二,我也好回去将人找出来给离音宫一个交待。”
  离无言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娇俏地笑了一下便翘起手指开始打量自己红艳艳的指甲。
  鸾凤鸣微皱眉头。
  云大将纸笔推到离无言的面前,勾起嘴角轻笑道:“大家都是我的客人,我夹在中间可是要难受死了。离宫主快回话吧,免得我这东道主为难。”
  离无言娇嗔地瞥了他一眼,一甩裙摆将腿从桌上撤回,挪到椅子扶手上继续不着四六地挂着,不情不愿地拾起了毛笔。
  谢兰止猫在唐塘身边,一直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离无言,打量完了小声感慨道:“我滴乖乖,真的是伪娘啊……”
  唐塘斜了他一眼:“二货!缺根弦!”
  谢兰止鼻子冲他,不爽地哼了一声。
  离无言写完将纸扔给了云大,叼着笔杆子继续看指甲。
  云大接过去扫了一下,眯起眼半笑不笑地看着离无言:“手痒了也好办,我正愁没法子治你呢。”
  鸾凤鸣看云大与他说话的口气竟似很熟,心中微微疑惑,表面却是无波无澜,微笑道:“不知离宫主说了些什么?”
  云大笑道:“离宫主说他手痒了,想杀人,让我尽早将你们赶出去。鸾掌门不必介怀,你和谢姑娘既然在此作客,我必不会容他乱来。”
  鸾凤鸣愣了一下,看向离无言的目光带了几分轻蔑,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看来江湖传言并非无的放矢,早就听闻离宫主爱杀女子,却原来杀得毫无道理可言。欺凌老弱妇孺乃遭世人唾弃之事,离宫主当真是我行我素。”
  离无言面露不爽,写了几个字又塞给云大。
  云大叹气:“你这些都是寻衅滋事之言,非要让我这坐在主位的人念么?”说着抬头看向唐塘,“四弟你来念。”
  唐塘瞪他:“怎么又让我念?!”
  云大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虽然比不得师父,可也是你大师兄不是?师兄的话也要听啊……还是说,你只听师父的?”
  唐塘恨不得往他嘴里扔一块泥巴堵上,跳起来飞速窜过去一把将纸夺过来:“少废话!念就念!”
  云大笑着拍拍他的后脑勺:“乖!”
  唐塘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低头念道:“我就杀杀女人而已,什么老弱妇孺,这罪名安得可真大。鸾掌门是来说教的么?有资格跟本宫说教的人怕是还躲在娘胎里不敢出来呢,鸾掌门可真爱多管闲事。”
  唐塘念完就见鸾凤鸣和谢兰烟脸色都不大好,斜眼看看离无言,见他依旧在漫不经心地看指甲,咳了一声道:“喂,你真的莫名其妙就杀女人啊?这是一种病吧?”
  离无言瞥了他一眼,换了个方向翘脚,继续看指甲。
  鸾凤鸣微笑道:“离宫主果然快人快语,在下原本就是要走的,被你这么一说,倒变成被你赶走吓走的了。离宫主在流云医谷作客,却催着云大公子赶人,不是反客为主了么?”
  谢兰烟哼了一声:“师兄,不用跟这种怪物废话,我们原本就是要走的,管他说什么!”
  云大站起来笑道:“谢姑娘勿恼,既然兰止兄过两日走,二位置办货物也不必急在一时,你与鸾掌门都是我们流云医谷的稀客,既然来了,哪有不喝杯薄酒便走的道理?”
  鸾凤鸣清雅笑道:“云大公子客气了,不是我们要拂了你的美意,确实是要买的东西太多,外面还有几个随从牵着车马候着,我们不便久留。”
  “那倒是显得我招待不周了。”云大面露遗憾,“二位不会是怪罪我师父没有亲自相邀吧?家师向来喜爱清净,所以才将一应事务交由我打理。如今兰止兄又与我四弟情同手足,大家都是一家人,二位真的不必如此见外!”
  鸾凤鸣笑道:“云大公子严重了!确实有事在身不便再多做停留,改日得空一定过来喝一杯。”
  “如此,那鹊山就静候佳音了。鸾掌门、谢姑娘,二位请自便。”
  鸾凤鸣与诸位拱手告辞,谢兰烟临走时又对谢兰止进行了一番耳提面命:“说好了两天啊,两天后来接你!你给我在这儿好好呆着,哪儿也不许去!”
  “哎,知道了知道了……”谢兰止笑嘻嘻地推人,“到时我肯定站大门口等你!”
  云大将人送走,回来就见离无言支着下巴对他娇笑不已,将手中轻飘飘软绵绵的一张纸如飞盘一样扔了过来。
  云大伸手接过,正要低头看一眼,稍没留神就被唐塘夺了过去。
  “鹊山啊,想好了没有啊?我可是诚意满满呢!”唐塘读完嘿嘿笑起来,凑到云大旁边拖着嗓音腻歪着喊,“鹊山~~~”
  云大勾着嘴角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扭头将纸还给离无言。
  离无言抬起脸来冲他笑,灿烂又妖冶。云大视若无睹,直接坐回了自己椅子上。
  谢兰止好奇地凑过来问唐塘:“什么想好没有?什么诚意满满?”
  唐塘拖着谢兰止跳开一大步远离云大,正色道:“没什么,就是离宫主宣我们家阿大入宫侍寝。”
  “噗……”完全不知情的云三茶喷了一地,瞪直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看唐塘、看看云大、又看看离无言。
  离无言挑着眉梢自顾自地将桌上的纸折来折去地玩。
  云大靠在椅背上摸了一会儿眉毛,扭头看向离无言淡淡一笑:“盛情难却!”
  离无言手一顿,抬眼看他,随即妖娆地笑起来。
  之后,云大去了一趟柳筠的院子,当天午饭过后,离无言便喜笑颜开地出了医谷。
  唐塘好奇不已,跑到师父跟前八卦兮兮地问:“师父,阿大真的同意去离音宫了?他打不打得过离无言?”
  柳筠看着他恨不得冒星星的双眼,忍不住将他拉过来亲了一下:“若论武功,你大师兄绝对不比离无言差。”
  唐塘头顶冒烟,魂不守舍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突然抬头:“什么叫若论武功?”
  “离无言轻功极好,但内力与招式上都比鹊山要略逊一筹。他的长处不在武功,而在音律。”
  唐塘想到离无言的那一身行头,忍不住抖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让阿大过去?”
  “这个便要问鹊山了,若鹊山也不知晓,那便只有天知地知他知了。”
  “哦……”唐塘点点头又问,“阿大要是去了,他会不会又吹笛子又吹埙的把阿大给控制住,然后……”
  柳筠看他突然顿住,疑惑道:“然后怎样?”
  唐塘拼命摇头,摇得腮帮子都快鼓起来了:“没什么!”
  柳筠更加疑惑:“你想问什么?”
  “嘿嘿,没什么。”唐塘笑了一下,转过身,“师父我去找阿大聊聊……”话音未落,人突然被往后一拉。
  柳筠将他扳过来抱住,顿了一会儿在他脸上吻了一下,低声道:“你是想问这个么?”
  唐塘耳根通红,明明想夺门而逃,手却不受控制地搂上了师父的腰,闭上眼点了点头。
  “鹊山内力比你深厚,哪能那么轻易便被制住?他既然答应了,心里必定是有数的。”
  唐塘一听顿时委屈:“师父你也说了,我内力不够深么。那你还生我的气……”
  “并非生你的气……”
  唐塘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柳筠一向沉静幽深的眸中浅波微乱,将他搂得更紧,一手抬起摸上他的后颈,带着温热的气息,却有些颤抖。
  唐塘胸口一滞,愣愣的看着他:“师父……”
  柳筠眼神逐渐深沉,低下头贴住他的唇,气息不稳。
  虽然没有多余的动作,可唐塘还是跟着乱了心跳,脸上开始发烫。
  过了好久,柳筠才睁开眼,低声道:“过些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唐塘把头埋着,调整了一下呼吸:“哪里?”
  “湖对面的山顶之上,去了你就知道了。”
  唐塘按耐住好奇之心,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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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四公子把自己的窝挪到了公子那儿,四公子去了还不是睡阁楼上,而是直接和公子同塌而眠,这件事很快便在整个医谷里面传开了。
  众人先是雷轰电劈、虎躯一震,紧接着便张牙舞爪地巴拉巴拉嘀嘀咕咕唧唧歪歪窃窃私语,说的口干舌燥之后终于满足了八卦之心,喝口茶剔剔牙便将传话的人一脚踹开。
  切,大惊小怪!四公子昏迷的时候公子整个人就变得大不一样了。你什么时候见过公子这样白天黑夜地守着一个人了?我这一双火眼金睛早就发现猫腻了,还用你说!
  这样那样地把来人奚落一番,转头又揪着下面一个人神秘兮兮地咬耳朵:哎哎你知道吗?四公子这般这般……公子那般那般……传完了话再被下一个人踢,犹不甘心,又跑到厨房去把大小福给扒拉出来。
  大小福一夜间成了红人,腰杆挺的特别直,齐齐露出小虎牙轻蔑一笑:伏魔大会这一趟来来回回个把月呢,能说的多了去了。想听啊?拿银子来!
  大小福手一招,嘴巴一张,银子到手了,转眼便赚了个钵满瓢溢,夜里睡觉都能笑得抽醒过来。
  柳筠虽然不问身外事,可也不是傻子,自从唐塘搬过来之后,周围的人就开始变得神神叨叨的,哪有猜不着的道理?他若在乎这些流言蜚语,也不会这么直接将人拉过来。
  再说,众人八卦归八卦,可不敢以讹传讹,消息从头一个人传到最尾巴上那个人,愣是一个字都没改过,鸡还是鸡,鸭还是鸭,没有哪个胆子敢包天,能把鸡说成狗,鸭说成牛,无中生有的事,那更是借他天大个胆子都不敢乱编。
  唐塘的传声筒就是东来,下面的人在讨论什么,东来一个字不落地再传给他,虽然没有以讹传讹的内容,可添油加醋的倒也比说书还精彩,听得他嘿嘿直乐。他见师父一点都不生气,不由得更加开心。
  医谷沸腾了好些天,谢兰止走了都没几个人注意到。
  谢兰止运动神经差的出奇,那边云大和云三半盏茶功夫就学会玩了,他由唐塘手把手地教了整整两天,愣是半步都挪不开,一挪就摔个四仰八叉,最后只学会了站在溜冰鞋上,吹吹风什么的,把唐塘给气的,大冬天的鼻孔都能撮出火来。
  谢兰止最后是哽咽着让他姐姐给拖回去的,临走前扒着唐塘唠叨个不停:“等开春了我一定要学游泳,等我学会了你一定要带我回去!一入侯门深似海啊,我不想过那种生活啊!我是文艺青年啊,我还要回到现代把剩下的两年大学读完,我还要开画廊卖油画呢,我哪能把我的青春耗费在那种无聊苦闷的豪门剧中啊……”
  唐塘拍拍他的肩:“啥都别说了,你这溜冰都学不会,也不知道游泳能学成什么样。万一你天生就是个旱鸭子,说再多都是浮云。我就算给你天大的保证也只能是空头支票!”
  谢兰止抖着扇子45度仰望天空,泪流满面地哼唱:“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妄作天!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唐塘被他嚎得头痛,一掌将他拍飞。
  谢兰止又滚回来继续扒着他,抽抽搭搭一脸幽怨:“你怎么对我这么没有耐心呢?你有异性没人性,不对,你有同性没人性!你有了师父就忘了兄弟!你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见色忘友么……”
  唐塘被他说得脸上发烫,不自在地梗着脖子将他一脚踹开:“胡说八道你!”
  谢兰止又扒回来,揽着他的肩膀戳戳他烧红的脸,把声音压得无限低:“哎哎,你跟你师父进展到哪一步了?”
  唐塘被他问得大呛一口冷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转过脸瞪大眼看着他:“什……什么……哪一步?”
  “嘿嘿……装什么装?”谢兰止抛掉文艺的外衣,笑得特别猥琐,“难道你还指望我很纯洁滴问你什么时候下聘礼什么时候拜天地吗?你们俩都是男人,又不能结婚,我当然问的是实际的进展了……”
  唐塘突然愣住,谢兰止后面说了什么他没听到,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你们俩都是男人,又不能结婚……
  谢兰止发现他神色不对,把手举到他面前挥了两下,见他眼珠子一动都不动,不由急了:“喂!不会又被恶灵附体了吧?醒醒醒醒!”
  唐塘被他摇得魂魄归位,瞪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出了一会儿神,视线转了一圈,找到当初刚来时爬的那个山洞,盯着洞口看了一会儿,情绪低落。
  谢兰止被他弄懵了:“你没事吧?我就随便一问,最激烈的反应也该是害羞什么的才对啊,你这魂游天外是个什么意思?不会是被我的问题吓到了吧?怎么了?你师父很禽兽?”
  唐塘满腔的忧郁瞬间被他给雷得烟消云散,恼羞成怒一把将他撂倒,卡着他脖子恶狠狠地凶他:“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塞到这冰块儿地下去!明年开春再把你挖出来!”
  谢兰止吓得一抖,委委屈屈道:“好凶……人家这么关心你……”
  唐塘哼哼着松了手,今天没有穿师父送他的狐裘,毫不爱惜身上的衣服,一屁股坐到了冰上,轻轻踢了他一脚:“你说我怎么就成了gay了呢?结不了婚也就忍了,这鬼地方连买对钻戒安慰一下自己都不行!”
  谢兰止艰难地爬起来:“要不我给你们一人画一个……”话音未落再次被拍飞。
  当天夜里,唐塘一边唾弃自己越来越贪心,一边控制不住心绪乱飞,胡思乱想的结果就是做了整整一夜的梦,睡得一点都不安稳。
  清晨阳光洒进来的时候,柳筠见他窝在自己怀里眉头拢成了一个小山丘,不由得也跟着蹙起了眉,伸手在他眉心轻轻揉了揉,半天也没弄平坦,又不忍心将他吵醒,只好搂紧一点等他自己醒过来。
  唐塘向来情绪外露,高兴不高兴的都摆在脸上,柳筠昨晚就发现他的不对劲了,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愣是拿他没辙。
  唐塘睡梦中混沌一片,到最后才有了点影子显出来,竟然是老妈。他正在卫生间刷牙,一抬眼就见老妈伤心又愤怒的出现在了镜子里,随即颇为彪悍地脱了一只毛绒绒的拖鞋就朝他扔过来。
  唐塘吓一大跳迅速躲开,牙刷也来不及扔,就那么叼在嘴里,三步两步冲到客厅带倒了两张椅子。老妈在后面一边追一边骂:“你个混小子!老娘被你气死了!竟然带了一个男媳妇儿回来!有本事你们领个结婚证给老娘瞧瞧啊!你们要领到了,老娘就认了!”
  唐塘被他老妈的气势给吓得,脚踩风火轮地往外逃,平时被骂一句能顶十句,这回半个字都蹦不出来,委屈又害怕地开了门就没命似的往外冲,跑了两步发现不对劲,一低头看见了楼梯,脚下一空,人立刻就往下掉。
  “啊!”唐塘被下坠感惊醒,差点从床上弹坐起来,下一秒便被搂紧按回了床上。
  “怎么了?”柳筠摸摸他满头满脸的汗。
  唐塘喘了两口气才迷迷糊糊睁开眼,随即便看到师父漆黑的眸子在眼前晃,里面写满了担忧。
  “究竟怎么了?”柳筠又问了一遍。
  唐塘刚刚还惊魂未定的样子,一转眼就弯起眉眼笑开了:“师父!”
  柳筠被他的笑容晃了眼,一时忘了自己要问的话,埋下头就吮住他的唇吻了进去。
  唐塘还没来得及彻底清醒的双眼迅速失神,胸腔里砰砰跳得厉害,口中每一寸柔软的触碰都能激起强烈的颤栗,什么胡思乱想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等两人喘息着分开,唐塘已经完全找不回那些低落的情绪了,顶着一张滚烫的脸嘿嘿傻乐起来。
  柳筠看着他笑眯起来的眼睛,喉头滚了滚,强忍住继续吻下去的冲动,捏捏他肩膀缓了一会儿才道:“做恶梦了?”
  唐塘继续笑:“梦到我老妈了。”
  “想念她了?”
  “嗯。”唐塘点点头,过了一会儿突然抬眼看他,“师父……”
  “嗯?”
  唐塘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咬咬牙突然从床上蹦起来,跳下去跑到柜子前面,打开柜子抱住那只紫檀木匣子又迅速窜回被窝里。
  柳筠被他的动静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拉着被子将他裹紧。
  唐塘送上一个大大的笑脸,趴在床上把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扳指,眼睛朝师父瞄过去:“师父,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我都没见你戴过……”
  柳筠将扳指拿过去,认真地摩挲了一会儿,视线移到唐塘脸上,嗓音略微有些沙哑:“喜欢。只是拿惯了剑的手,带着会不方便,容易丢。”
  “哦!”唐塘笑着点点头,把扳指夺过来重新放入匣子中,刚准备合上,突然眼睛一亮,再次兴奋起来。
  “师父!快起床!”唐塘迅速从被窝里钻出来,捞了衣服过来就往身上套。
  柳筠看他兴致突然变得这么高,坐起来搂过他又亲了一口,这才开始穿衣服。
  唐塘咽了口口水镇定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兴奋。
  两人穿戴整齐,柳筠取了他的翠竹簪,被唐塘一把按住:“嘿嘿,师父等等!”说着不等他疑惑询问便开始在房里翻箱倒柜,折腾了半晌终于把半个身子从箱子里抽出来。
  柳筠见他神秘兮兮地捏着拳头,不由好奇:“你在找什么?”
  “师父你过来坐!”唐塘将他拖到床边,自己踹了鞋蹦到床上在他身后跪坐好,“眼睛闭上。”
  柳筠心中更加好奇,扭头看了他一眼,眸中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回头将眼睛闭上:“好。”
  唐塘被他的笑晃花了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把头探过去,手指伸到他面前晃了晃,突然被一把抓住:“放心,我不睁眼。”
  “嘿嘿……”唐塘把手收回,偷偷摸摸地将紫檀木匣子打开,取出了里面的扳指,将刚才攥在手心里的红绳拉出来穿上,悄无声息地抖了抖,心里乐开了花。
  “师父别睁眼啊!”
  “好。”
  唐塘喜滋滋地将红绳在扳指处打了个结固定好,拉着两头绕到师父身前,跪直了身子,一时又是紧张又是激动,看着师父身后瀑布一样的青丝,觉得找师父做媳妇儿简直就是天经地义,哪个姑娘都比不上。
  手上顿了顿,暗暗给自己打气,好像这绳子一旦系上了,师父就真成了他媳妇儿似的,可这毕竟是他自己自作主张,也不知道师父到底乐不乐意戴上,心里忐忑不安的,直到自己喘匀了气才将绳子朝后面拉过来。
  柳筠顿时感觉到脖子上一小片温润的凉意,心中一动,突然就想到了那个翡翠扳指,随即便感觉到身后的头发被小心翼翼地掀起,接着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捣鼓。
  唐塘屏息敛气,眼睛瞪得比扳指还圆,感觉自己特么都冒汗了,颤抖着将红绳打了个结,打完却发现自己更紧张了,根本不敢让师父睁开眼。
  柳筠刚要伸手到脖子上摸一下就听到身后惊慌的喊声:“等等!”
  刚要把手撤开,又听后面喘了口气道:“师父……你……睁……睁眼吧……”
  柳筠将眼睛睁开,却没有第一时间照镜子,而是转过头看着唐唐,见他扯着脸皮冲自己笑,伸手将他鼻尖儿上的细汗抹掉,低声道:“我很喜欢。”
  唐塘眼睛一亮,垂下眼皮子笑起来:“你都没看一下……”
  “是扳指。”
  唐塘顿时笑开了,狠狠点了点头跳下床将桌上的铜镜取过来:“师父你看!”
  柳筠刚看了一眼他又迅速将铜镜放回桌子上,生怕他看久了会不喜欢,要摘下来。
  柳筠将他拉到跟前,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温润,眼神与扳指一样透着润泽,“这法子倒很好,你是如何想到的?”
  “突然就想到了,就当项链呗……”唐塘挠了挠额头挡住脸上的不自在,“我们家乡大多数人都会给……老婆……送项链!”
  “何谓老婆?”
  唐塘转身叠被子,异常勤快:“就是师父的意思!”
  柳筠将他扳过来:“说实话。”
  唐塘表情特别认真:“就是师父的意思!”我没说谎,我的师父等于老婆,嘿嘿……
  柳筠站起来,轻捏他的腮帮子:“脸都红了,说实话。”
  唐塘顿时石化,死鸭子嘴硬:“就是师父的意思!”
  柳筠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可以问谢兰止。”
  “谢兰止昨天走了!”
  “半天即可追到。”
  唐塘急了:“师父你怎么这样!”
  柳筠认真地看着他:“告诉我。”
  唐塘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垂下头掩住瞳孔里的紧张,支支吾吾半天才发出蚊子哼哼的声音:“就是……媳妇儿……娘子……”
  柳筠握着他胳膊的手一颤,心口似是被千年古刹的钟狠狠撞击到,一瞬间仿佛将山谷里整片的湖都搬入了眸中,涟漪一圈接一圈地荡漾开来。
  唐塘半天没听到他的声音,紧张被失落替代,抿了抿唇强打起精神,刚想开口把自己的话推翻,就听到师父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你说的,可是真的?”
  唐塘愣了一下,随即脸被抬起。
  柳筠眼波晃动,压抑着情绪深深望进他的瞳孔中:“你说的,可是执手一生之意?”
  唐塘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点点头,随即感觉胳膊上一痛,忍不住眉头皱了一下,心里却隐隐欢喜开了。
  柳筠呼吸微乱,抬起手将他额间的碎发拂开,手指沿着他脸上的轮廓摩挲,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凌乱灼热:“不论我是谁,不论我以前做过什么,你都愿意?”
  唐塘脸上一寸寸热了起来,心口跳得厉害,不敢再跟那样的目光对视,感觉再看下去整个人都要烧化掉了,慌忙将眼睫垂下,闷不吭声地点了点头,点完了突然浑身不自在,又转过身叠被子。
  柳筠胸口一紧,将他扳过来,压抑着呼吸看向他垂下去的睫毛,低声道:“被子不都是元宝收拾的么,那么勤快做什么?”
  唐塘嘿嘿笑起来。
  “你若真想找事做,就替我将扳指塞入衣裳里面去。”
  唐塘“哦”了一声,喜滋滋地抬起手去拿扳指,手指触到师父颈下温润的肌肤,突然觉得心口的弦被撩拨了一下,顿时轻颤起来,连指尖都跟着颤抖,气息不匀,显得特没出息,最终咬咬牙把心一横,迅速将这块即将被他烧化掉的扳指塞了进去。
  柳筠深沉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迅速捉住了他即将抽出来的手。
  唐塘随即便感觉到自己的掌心紧紧贴上了他的肌肤,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完全无法控制心跳,眼眶发热,口干舌燥。
  “四儿……”
  暗哑的声音传入耳中,唐塘被激得腿一软,随即便被搂住了腰。
  柳筠喊了他一声,终于控制不住,一把将他按倒在床上,吻上他的唇,随即又在他眉眼间、鼻梁上、下巴处落下一连串细密的吻,沿着他的轮廓一路下滑,一直滑到了脖子上。
  两人凌乱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唐塘胸口涨得太满,无处发泄,随即便感觉到脖颈处被重重吮吸了一口,顿时一阵电流将他激得灵魂出窍,喃喃着从喉咙中溢出声音:“师父……”
  柳筠被他这声音勾得下腹一紧,突然松了口,埋在他颈间平复剧烈的喘息,过了好久才重新抬起头,深不见底的乌黑瞳孔中映着找不到三魂七魄的唐塘。
  两人正互相望着,门外突然传来元宝略带犹豫的声音:“公子、四公子,你们醒了吗?二公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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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唐塘正与师父对望出神,突然听到元宝的声音,顿时头顶生烟,下意识将视线瞥开转向门口的方向,却只看到师父垂下来的一片黑发,发丝间微小的缝隙中透过清晨暖融融的阳光,炫目安静。
  柳筠将他的脸又扳回来,双眸涌着情动,紧紧锁住他的视线。
  唐塘被他看得眼神都颤抖起来,再次撇开目光平稳了一下呼吸,终于找回神智,小声道:“师父,元宝喊我们了。”
  柳筠将唇贴到他的眼睫上,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唐塘被他嗓音中压抑隐忍的情绪撩得狠狠咽了口唾沫:“师父,刚才元宝过来,你没听到么?”
  柳筠将唇挪开,看着他道:“不曾注意。”
  “哦……”唐塘控制不住嘴角一扬,顿时将心坎里蓬勃而出的欣喜之情全部表达出来。
  师父真是的,明明就是喜欢我的么,到现在连句主动的表白都没有,还要我自己体会,真愁人!
  唐塘一边矫情地烦恼着,一边毫不矜持地嘿嘿乐开了花,瞳孔被眯起的眼睛遮住了大半,却还是熠熠生辉。
  柳筠看着他眼中的光彩出了神,不由自主地搂着他的背贴向自己。
  “公子?”门外再次响起元宝的声音。
  元宝极其苦闷,明明听到里面有动静了,却半天都没人应一声,平时这个点早该起来了,也不知这两人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弄得他都不知道该继续磨磨蹭蹭地等着还是先去将二公子给打发了。
  屋内两人的胸口紧紧贴到一处,彼此的心跳都搅合成了一个频率,唐塘被弄得不知所措,又是开心又是紧张,耳中突然闯入元宝的声音,脸上腾地燃烧起来。
  “马上马上!”唐塘心里一慌闭着眼脱口就喊了出来,话音未落额间突然一暖,愣了一下才睁开眼。
  柳筠亲完了将他搂得更紧,脸埋入他的颈侧,哑声道:“四儿,你究竟是从多远的地方过来的,竟然就让我给捡到了。”
  啊啊啊???师父你这算不算间接表白?
  唐塘瞪大眼望着屋顶,抿了抿唇强作镇定道:“我明明是大师兄捡回来的……”
  感觉背后的手一紧,唐塘顿时喜上眉梢,又添了一把柴火:“师父一开始不是不要我的么……”
  背后的手更紧了,唐塘彻底乐得找不着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师父还老骂我蠢货……”
  柳筠撑起身子,黢黑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唇抿了抿半个字都没吐得出来。
  唐塘心情明媚,忍不住眼睛一眯嘴巴一咧:“大师兄捡了个蠢货回来,关师父什么事?”
  看着师父一脸纠结欲言又止的模样,唐塘终于没绷住捶着床哈哈大笑起来。
  柳筠腾开一些距离由着他打滚,眼中也跟着晕出了一丝笑意,安安静静的融在了窗格处洒下来的晨曦之中。
  云二在饭厅里等了一会儿没见师父过来,想着这一路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回来可不能再亏待自己,站起来转悠转悠便开始寻摸吃的,刚剥了一颗核桃扔嘴里就见师父和四弟一起进来了。
  云二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听别人八卦,突然见到四弟一大清早就跟师父一同出现,忍不住瞪大了眼半天没回过神,东西还没下肚呢又发现这俩人手交握在一起,顿时给惊的,核桃仁一骨碌呛在了鼻腔里,差点没把自己给整死。
  唐塘本来是不在乎被人看到的,但看到云二呛得面红耳赤突然意识到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连缓冲都没有也太刺激了,连忙将自己的手挣脱开来,冲他咧着嘴嘿嘿笑起来。
  “二哥,你回来啦!”
  “回……回……”云二点点头,话都说不完整了,喉咙里面火烧火燎,两条漂亮修长的眉毛纠结到了一起。
  唐塘连忙倒了碗茶递给他,见他好不容易缓过来,终于松了口气。二师兄要这么好好的让自己给吓死,那可真是罪过了。
  云二此趟出门也并未空手而归,喝了口茶便从袖中取出来一张地图和两卷画轴,摊开在桌上。
  “师父,卵蛇蛊的来历已经查明,是在苗疆最深处的一片山谷密林中。”云二边说边将手指指向地图中一个被他标注过的地方,接着道,“此地人迹罕至,极少见到外人。不过最近几年确实有两个中原人到过此处。”
  唐塘好奇地指着桌上的两幅画像:“就是这两人吗?”见云二点点头,他更好奇了,绕着桌子转了三四圈,下巴差点捏出个坑来,“这种画也太抽象了吧?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他们长什么样啊!”
  云二拈了一块桂花糕扔嘴里,眉梢一撩奇怪地看着他:“抽象?”
  柳筠将画像转向自己,看了一会儿道:“你是看惯了谢兰止的那种画法罢了,此画虽然比不得他的那么逼真,倒也极为传神,若是见过这两人的,见到画的时候必定能认出来。”
  云二头上又多了一个问号:“谢兰止?”
  柳筠指着画像继续道:“此二人有何说法?”
  云二连忙抛开脑中的疑问,指着左边脸型略方的男子道:“此人在苗寨住了将近两年,自称石龙,但在江湖上并未查到,十有□为化名。寨子中的族长之女与他有情,曾偷偷将蛊术传授于他。两年后,又来了一个中原人,待了不过半月,石龙便随之离开了苗疆。”
  云二又指着右边的画像,画中之人较为削瘦:“此人不知姓名,便是他将石龙带走的。寨中之人说,石龙一开始似乎并不识得此人,此人却像是直接奔着石龙而去的,之后二人相谈甚欢,很快便离开了寨子。”
  唐塘忍不住插了一句题外话:“那族长的女儿没跟他走?”
  云二轻笑道:“此人不过是个欺骗感情谋图利益的鼠辈,就算族长之女想跟着他走,他也必定是不愿意带的。”说完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他腮帮子上捏了一下,刚想再拉一拉他的脸皮,猛地被一阵突然而来的寒意给冻到了。
  扭头一看,师父的脸色不大好。云二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凭着直觉便将手撤开,然后莫名其妙地挑了挑眉梢。
  柳筠面色稍霁,又看了会儿画像道:“可还查到其他的?”
  云二摇头:“就这些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眼下整个中原懂得操控卵蛇蛊的只有石龙一人。那个寨子的蛊术从不传外人,只这一次被那女子破了例。上回四儿中蛊之事,必定是这石龙在作祟。”
  柳筠点点头,又让元宝将云大喊了来,道:“鹊山,离无言可曾对你提起过他门下的那个叛徒?”
  “这个我倒是问过,不过他只告诉知我此人是四年前叛逃的,逃往了南方,详细的却不肯再说。”云大惭愧地摸了摸鼻子。
  唐塘趴在桌上挠了挠脸,其实他更想挠全身来着,那个卵蛇蛊明明症状是疼得死去活来,可事后每次想起来却变成了痒,不得不感慨心理作用的强大和恐怖。
  柳筠抓住他动来动去的手:“怎么了?”
  云二再一次惊恐地瞪大眼,随即想到云大在这里,连忙朝他投去疑惑的一瞥。
  云大嘴角一勾,低下头专心致志看地图。
  唐塘皱皱鼻子,摇摇头:“没事,想起来就痒。那个假离无言肯定就是石龙,这么厉害的蛊术石龙肯定不愿意教给别人,就算教,短期内应该也学不好。”
  “嗯。”柳筠点点头收回了手。
  几人迅速将消息理理清楚,吃过早饭便喊上云三一起去了后山的密室。
  关在牢内的宋笛似乎也没受到什么苛待,里面还添了干草褥子,没冻着也没饿着,不过精神气明显变差了。唐塘觉得要是他被关在里面,估计得熬得比这宋笛还不成人样。
  宋笛一看突然来了这么多人,顿时吓得不轻,凹陷的眼窝愣是被瞪大的眼珠子给撑得突出来,不由自主地往角落挪了挪。
  柳筠锋利的视线盯着宋笛的眼睛,将石龙的画像缓缓展开,见宋笛面色迷茫,眯了眯眼冷声道:“此人你可曾见过?”
  宋笛摇了摇头,怕他不相信,又紧张道:“真的没见过!”
  柳筠又掏出另一副画像,刚打开就见宋笛眼神几不可见地微微闪了一下,虽然被脸上乱七八糟的头发遮住了,可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柳筠弯下腰,将画提到他面前,缓缓道:“那此人呢?”
  宋笛还是摇头:“没见过。”
  柳筠顿时面覆寒冰,慢条斯理地将画像一点一点卷起来,盯着他道:“你再好好想想。”
  宋笛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埋下头努力作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却是半天没开口。
  柳筠将画反手递给身后的云二,继续看着宋笛,声音中透出的冷意仿佛利刃:“怎么?你还想着出去后的日子不成?今日你若说不出个一二来,这辈子恐怕便要与这座孤山作伴了!即便想死,都死不了!”
  宋笛从凌乱糊在脸上的发中胆战心惊地瞄了他一眼,小声道:“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柳筠突然弯腰一把扣住他的喉咙,狠厉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宋笛感觉脖子上的力道越收越紧,眼看着快要窒息,心里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似,似乎……打过……照面……”
  柳筠手指一松,宋笛顿时摊在地上咳嗽起来,咳了一会儿虚弱地靠在墙上,喘息着道:“只是,有点眼熟,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柳筠负手直腰,看了云二一眼。
  云二立刻走到宋笛前面,神态优雅语气柔和:“想不起来没关系,我会帮你想起来的。”说着从袖中掏出数根银针,银白的光芒映着火光闪着寒意。
  宋笛眼睛突然瞪大,吓得直往旁边蹭,疯狂摇头:“不要不要不要!我真的不知道!求大侠饶我一命!”
  宋笛在云三手中吃过苦头,看到银针就仿佛丢了半条命,惊恐地眼神在面前几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脸上扫来扫去,突然厉声尖叫起来:“流云医谷!!!你们一定是流云医谷的人!!!”
  云二一抬脚拦住了他躲避的方向,将夹在指缝中几根银针的针尖慢悠悠从他脸颊上划过,柔声道:“哎呀呀!如此聪明!我太喜欢你了!”
  说着笑弯了眼,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拿到他面前,看看玉佩又看看他的脸,面露愁容,沉吟道:“我的书法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刻出一模一样的字来……”
  宋笛脖子僵硬、脸皮抽搐、眼珠子瞪得差点脱框,颤声道:“你们……你们……有违医德!”
  站在后面的云大忍不住笑出了声,语带轻蔑:“是又如何?”
  云二拿银针拍拍他的脸,笑容满面:“说不说啊?不说我可真要刻字了哦!”结果不等宋笛反应迅速将一根针扎入他的脖子中。
  针尾全部没入皮肉,宋笛哼都没哼得出声,突然全身抽搐起来,面部五官皱成了一团,脸色煞白,连眼珠子都开始翻白,面容扭曲狰狞、可怖异常。
  唐塘看得心惊肉跳,不自在地撇开眼。
  云二等他抽搐了一会儿,又在他脖子的另一侧轻轻一拍,迅速将银针收回,慢条斯理地在袖子上面擦了擦。
  宋笛终于停止了抽搐,满头大汗目光涣散地瘫在了地上,仿佛一堆烂泥,被云二狠狠踢了一脚也毫无所觉。
  唐塘看看优雅得仿佛清水出芙蓉的云二,心肝一颤,强作淡定地咽了咽口水。
  尼玛!没一个善良之辈啊!真是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
  柳筠似有所感,突然扭头朝唐塘看过来。
  唐塘一个激灵,迅速摆出一张笑脸,噌噌噌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一脸正气。
  柳筠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先回去。”
  唐塘脊梁骨一酥,差点没站稳,手中抓得更紧,一脸坚决地摇头:“不回!我要等着他招供!”
  柳筠看了他一眼,在他手心捏了捏,没再说话。
  唐塘被他的小动作勾得心里痒痒的,不由自主地又靠过去一些。
  片刻功夫过后,宋笛逐渐回神,一看到眼前晃来晃去的银针,顿时溃不成军,眼泪都快出来了,拼命点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云二笑意盎然地在他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两圈,突然蹲下去凑到他面前:“想起来了就说啊!还要我催你么?”
  宋笛看着他突然放大在面前的笑脸,眼睛有些发直,莫名其妙地走了神。
  “还真要我催你才肯说?”云二笑意变冷,猛地捏住他的手腕将银针狠狠地扎进了手指中。
  “啊!”宋笛发出一声惨叫,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渗出来,“我说!我说!我说!”
  唐塘头皮一麻,明明心里跟着紧张了,可脑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很煞风景的念头:二师兄不会是容嬷嬷变身来的吧……囧……
  云二将银针收回,站起来踢了他一脚:“快说!”
  宋笛头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又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他……他是……文先生的……侍从……”
  柳筠眼底一沉,冷冷瞥过去一眼:“将他绑起来浸入冰水中!”
  宋笛瞪大眼惊恐道:“为什么?!我已经招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折磨我!”
  “上回对你太客气了!如此重要的消息都不交待!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柳筠话音刚落,那边云大已经开始跟左右的人吩咐去准备冰水了。
  宋笛急急辩解:“我上回确实不曾想到,今天看到画像才想起来的!”
  云二轻笑:“睁着眼睛都能说瞎话,方才看到画像也没有老老实实想起来啊!”
  宋笛脑门上再次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我只见过一次而已!确实是一下子没想起来!”
  云二摸了摸他额头上的汗珠:“啧啧,这么热?那冰水可真是太适合你了!对了,这侍从姓甚名谁啊?”
  宋笛往角落缩了缩:“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就算将我打死,我也还是一无所知……”
  云二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对着宋笛兴冲冲道:“你听过五马分尸吧?”
  唐塘一头黑线:谁没听过?
  宋笛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胆战心惊地点了点头。
  云二笑得一脸灿烂:“那……五人分尸可曾听过?”
  宋笛咽了咽口水,心头狂跳,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云二笑嘻嘻道:“我们几个,就数师父内力最为深厚,可以由师父来拉你的脑袋,我和我大师兄一人拉你一只脚,剩下的两只胳膊,便交给我两个师弟。此计如何?”
  唐塘再一次痛恨自己强大的脑补能力,狠狠抹了把脸。
  云二的表情看起来完全像是开玩笑,可宋笛被他吓怕了,本能地便开始哆嗦起来,连脸皮子都一颤一颤的抖个不停,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流到了脚底板,从体内渗出,面色苍白、手脚冰凉。
  “不好吗?”云二忧郁地看着他,“那我再想一个……”
  宋笛虚弱地蜷起身子,颤声道:“我真的……能交待的都交代了……”
  之后,宋笛当真被泡到了冰冷刺骨的水中,每回即将冻死之际又被拖出来火烤,折磨了一天一夜确实再也问不出什么了,最后只好饶了他,将他继续关在了山洞的牢房里。
  回到小院,柳筠吩咐云二道:“派人照着画像去查,着重要查这个文先生的侍从。”
  云二点头应下。
  柳筠又补充道:“不要打草惊蛇。”
  “是。”
  唐塘手指在桌上敲来敲去:“为什么所有事情最后都查到文先生的头上了?玉面杀魔重现江湖是文先生搞的鬼,卵蛇蛊也是文先生搞的鬼,这文先生闲得慌啊他!”
  云大轻笑:“以前就一直有人时不时来招惹我们,也是这些见不得人的路数,说不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呢,这文先生当真好耐心。师父只是一直不曾理会罢了,这回既然查了,必定会将他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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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云二将师父交待的事情安排下去之后就彻底清闲下来,接着便开始了他迟钝的八卦生活。医谷的八卦风波尚未平息,随便拉个谁都能给他讲得头头是道,更不要说自己衷心耿耿的贴身小厮了。
  虽然早就看出来师父对四弟好得不一般,可听了别人绘声绘色的描述之后整个人还是震惊得好几天都回不了神。
  倒不是惊讶于目前这两人惊世骇俗的关系,而是实在无法想象,冷漠狠戾拒人于千里之外、严厉苛刻冰得能将人冻成渣子的师父,他到底是怎么个温柔法啊?
  医谷众人见天的八卦,却完全没有对这种断袖之好加以过多的评论。不要以为这里面住的全是一群腐男,实在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另一个更受关注的问题上了。
  公子在面对四公子时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公子竟然还有温柔温情耐心宠溺的一面!这件事比断袖还来得惊悚!完全无法想象!有违天理!
  云二和所有人一样好奇,但郁闷的是他出门最久,一想到自己错过了那么多好戏就抓肝挠肺地痒。
  于是逮着唐塘就眼冒星星地问东问西,吓得唐塘差点躲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问不出多少东西了又壮着胆子上房顶、爬墙头、听墙角、盯梢、尾随……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恨不得自己长着千里眼顺风耳。
  不过每次都被师父冷着脸一把揪出来,仗着有唐塘在旁边替他求情,这才成功逃脱责难。
  多次偷窥窃听被抓后,云二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恐怕师父就真要雷霆震怒了,终于意犹未尽地放弃。事后被云大、云三嘲笑了好久。
  云二哼哼: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以为我什么都没探到吗?要不是四弟在,师父早教训我了。我可是亲眼见到了,师父看他那眼神果然不一样!
  云大、云三继续笑:就这个啊?我们早见识过了。
  云二顿时气得不轻,心里极度不平衡,追着他们就打。
  唐塘一直记挂着师父说的要带他去一个地方,过了好些天都没实现,心里大为郁闷,也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忘记了,想问吧,又觉得或许要再等一等。
  年三十的清晨,推开门一看,院子里玉柳银竹、霜墙雪瓦,竟是白茫茫的一片。唐塘眼睛骤然亮起,满腔的兴奋从喉咙中一跃而出:“师父!下雪了!”
  柳筠将狐裘拿过来给他披上,又替他拢拢紧,看着他红上来的耳根,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
  唐塘呼吸一乱,转身一头扎过去,伸出双手将他紧紧抱住。
  紧贴在一起的胸口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两颗心都开始剧烈混乱地跳动起来,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柳筠双臂收紧,心底的渴望越来越深,低头在他鼻尖亲了一下又迅速撤开,抵着他的额头哑声道:“今日多穿些,带你去山顶。”
  唐塘弯着嘴角点点头,刚想再腻歪一会儿,猛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一脸惊喜地抬起头:“我还以为师父忘记了!”
  “不会忘,就等今日呢。”柳筠看着他明晃晃的眼神,心底一片柔软,要不是听到元宝和东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早就控制不住吻上去了。
  二人吃过早饭便撑着伞出了门,柳筠将狐裘让给了唐塘,自己随便找了件大氅披上,其实以他的内力根本不需要穿这么厚实,不过考虑到山顶更冷,这件大氅还可以再裹到唐塘身上,这才加上了。
  下了一整夜的雪还没有停歇,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站在湖边放眼四周,到处都是耀眼的白色。连绵的山脉银装素裹,安静地围绕在医谷的四周,美好得不似人间。
  唐塘搓了搓冻僵的鼻子,抬眼看看站在身侧的师父,突然很怕这里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会不会哪天突然睁开眼,发现什么医谷、什么师父、什么师兄,统统都不存在,他只是躺在医院里昏迷了几个月而已。那样他会崩溃的吧?
  “师父……”唐塘将身体贴得更近一些,熟悉的温度和味道让他心里舒服了一点,“我们要去哪座山啊?”
  柳筠伸手将他搂紧:“最高的那座。”
  唐塘探着头从伞底下往四周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最高的山峰上,随即便被师父带着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湖里结了冰,不用绕弯路,直接沿着直线便可过去,不过冰上又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走起来还是有些艰难。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半路程时,唐塘又往四周看了一圈,见洋洋洒洒的雪花无声而落,只觉得茫茫天地一片静谧,忍不住咧着嘴笑起来。
  虽然没笑出声,可柳筠还是感受到了身侧突然涌上来的喜气,侧头看着他道:“笑什么?”
  唐塘鼻尖儿冻得通红,双目映着明亮的雪色,分外璀璨:“嘿嘿,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山谷好大好安静,看了一圈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柳筠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猛地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唐塘被他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脑子一嗡,还没反应过来就凭着本能迅速闭上眼伸手搂过去,手指藏在大氅中,紧紧攥住他后背的衣服。
  柳筠越吻越深,干脆将伞扔掉,两只手同时将他抱紧。
  虽然隔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衣服,可唐塘还是感受到了他身体的灼热与手臂上肌肉的紧绷,不由得自己也跟着着了火,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两人长短不一的头发纠缠在一处,气息乱作一团。置身于皑皑白雪中,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寒意,如坠火中,炙若烈焰烘烤,彻底忘了周遭的一切。
  唐塘以前只敢动一些小心思,亲一下之类,从来没有奢望过更多,所以也从没想过,师父那么清冷淡漠的人,也会有如此炽热的一面。
  口中每一寸都被扫荡,迫切得仿佛失了章法,舌头也被狠狠地纠缠,力道重得他差点闷哼出声。唐塘手指攥得更紧,无法再多做思考,只凭着本能回应。
  柳筠突然松开了口中的力道,潮水汹涌翻腾的乌黑瞳孔中充斥着满满的隐忍与渴望,直直地望进他的眼中。
  唐塘被这种眼神看得全身发软,觉得这样的师父就算裹成一头猪都难掩性感。
  一边因为自己的比喻暗暗好笑,一边又忍不住口干舌燥,连嗓子眼里都像被烘烤得失了水分,鼻孔喷出的都是暖烘烘的热气。唐塘颤着心肝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忍不住抿了抿干涩的唇。
  柳筠看着他的小动作,眼神一暗,沙哑着喊了一声“四儿”,突然埋首到他的颈间深吸了一口气,嘴唇紧紧贴着他脖子上软嫩紧实的肌肤,不敢再有别的动作。
  唐塘双眼彻底失神,眯缝着迷迷糊糊地看向远处白茫茫的山脉,胸口仿佛揣了几十只小鹿,来来去去地疯狂蹦跶着。
  两人就着这样的姿势抱了很久,直到身上积满了雪花,这才渐渐回神。
  柳筠捡起地上的伞,抖了抖重新撑开,又将唐塘头上、肩上的雪掸掉,眼底的温柔融化在静谧无言的银白天地中,无声地胜过了万物的美。
  唐塘弯着眉眼一脸笑意地任他在自己身上掸来掸去,心里无比满足,也抬起下巴伸手将他头发上的雪花揩掉。
  柳筠静静地看着他,见他笑得极为开心,自己也忍不住心情愉悦,等他手上的动作收了,低头将粘在他眉角的一片雪沫吻掉,牵起他的手低声道:“走吧。”
  唐塘冲他灿烂地笑了笑,将手捏紧。
  上山的过程很快,柳筠将伞收了,搂着他的腰飞身而起,瞬间便感觉到头顶上扑下来的冷风寒气。
  唐塘一点都不亏待自己,把手从大氅下面穿过去,脸也埋了起来,嘴唇贴在师父颈侧,明目张胆的地揩油吃豆腐,乐得不行。
  “师父,上山要多久?”唐塘抬眼偷瞄柳筠的侧脸。
  “快了,半盏茶的功夫。”柳筠脸颊在他额角蹭了蹭。
  唐塘闭上眼无声地笑了一会儿,撅起嘴唇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随即感觉到腰间的手一紧,顿时笑容更大,又凑过去亲了一口。
  柳筠手收得更紧,声音沙哑起来:“四儿别闹!”
  “噢!”唐塘笑容满面地应了一声,抬起脸来对着他的下巴又是一口。
  柳筠迅速抬起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乱动,颈部绷成僵硬的线条。唐塘光是看着都能感觉到肌肉收缩的硬度与张力,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很想用嘴唇去感受一下。
  现在知道师父喜欢他了,胆子也肥了,忍不住就想再逗一逗。他特别喜欢看师父每次与他亲密中途突然刹车时一脸隐忍的表情,那样的师父性感得要命,每次露出那种神态,都能勾得他全身燃烧起来。
  唐塘被他按住了脑袋,脑瓢里的思维却完全没被按住,活蹦乱跳的就像刚刚被钓上岸的小鱼。
  “师父,我脑袋是板砖么?再这么按下去的话,我估计要被你按笨了……”唐塘被埋着头,出来的声音嗡嗡嗡的,嘴角却是高高扬起。我媳妇儿力气真大!
  柳筠闻言连忙松了手:“按重了?疼么?”
  “不疼!”脑袋一得到自由,人立刻又活了,唐塘喜滋滋地将嘴巴凑过去在他刚才眼热心痒地盯了半天的脖子上吮了一口,感受到唇下面紧致的线条,心底一颤,闭上眼迅速移到喉结上舔舐了一下。
  柳筠闷哼一声,突然刹住了向上的冲势,抱紧他停在了一棵老树的枝杈上,二话不说便对着他的脖子狠狠还了一口,粗喘着在他颈间重重吮吸,灼热的呼吸从唐塘被扯开的领口窜进去。
  唐塘紧闭双眼,感觉领口向下的大片肌肤都被滚烫的气息烧灼着,满足又焦躁的奇妙情绪从心口蔓延开来,若不是靠着腰背上手臂的支撑,估计得直接倚到身后的树枝上。
  树枝上是冰凉的积雪,柳筠没让他靠上去,双臂将他紧紧禁锢在自己怀中,抬起头将亲吻移到他的唇上,在他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唐塘轻哼一声,骨头全酥了。
  “叫你别闹。”柳筠贴着他的唇含糊着说了一句话,边细碎地在他脸上亲吻着,边平复自己的情绪。
  唐塘脸上氤氲出红晕,嘿嘿笑起来,明明涨满喜悦的心情极其想要通过语言表达出来,可一时间面对这样的师父却只剩下傻笑的份,脑子都不灵光了,半天也转不了一圈,特别像裹着浆糊或是生了锈的老龄机器。
  “师父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了……”唐塘笑弯了眼,咕咕哝哝道。
  “喜欢。”柳筠抱住他的头,手指穿过细密的短发在他后脑勺上摩挲着,声音中透着笑意,带着微微的震颤,如汩汩温润的细流从胸腔里缓缓流淌出来的动静。
  唐塘见他笑过几次,都是从眼神和表情中缓慢释放出来的那种,虽令天地失色,却极为清浅,淡淡的仿佛一缕烟,转瞬即逝。像这种带笑的声音还是头一回听到,虽然都是心情愉悦的表现,这种却显得更为开怀。
  唐塘突然很想听他大笑的声音,不知道师父放开了笑起来会是个什么样子。
  “师父,再笑一个呗!”唐塘抬起头,眼睛眯缝着,嘻皮笑脸地看着他。
  “四儿……”柳筠非常配合,弯着嘴角低低喊了他一声,眼中全是温柔的笑意。
  唐塘看着他愣了一会儿神,随即送上一个堪比太阳的灿烂大笑脸,一把将人搂紧,大声应道:“哎!我媳妇儿笑起来真好看!”
  随即便听到师父的笑声低低地传入耳中,唐塘耳跟一热,顿时满足得跟吸了大麻似的,轻飘飘的找不着重心:“师父你手上拽紧点儿,不然我得自己飘到山顶上去了。嘿嘿……”
  “好。”柳筠带着笑意应了一声,随即将手臂箍得更紧。
  流云医谷四面环山,这座山峰除了高点也看不出其他的特殊之处,远远望去一圈都是差不多的山脉,因此唐塘从来没有刻意关注过。这次被师父带上去一路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到了山顶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
  山的另一面竟是陡峭的悬崖,站在悬崖边往下一看,顿时被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沟壑给吓得头晕目炫。沟壑对面也是悬崖,那边的山峰稍矮一些,峰顶怪石嶙峋,斜松屹立。
  唐塘被师父搂着往后拉开几步,山顶的寒风如刀子一般朝脸上刮来,冰冷刺骨,不由感慨道:“这两座山肯定原先是同一座,后来发生地震裂开了,对面的又下沉了一些,才会造成现在这种两山对望一高一矮的局势。”
  寒风将他的碎发掀开,露出光洁的额头。柳筠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唐塘摸了摸发烫的额头,嘿嘿笑起来:“师父,我说得对不对?”
  “嗯,或许。我来时这两座山已经如此了。”柳筠将他搂紧一些,又在他眼角亲了一下。
  唐塘心弦微颤,非常享受地闭上眼又挤过去一些,觉得能和师父并肩站在山颠之上断崖旁边,实在是一件幸福得能让自己睡梦中都能笑醒的事情,不由笑吟吟道:“师父,这地方挺好的,怎么没早点带我来啊?吹风又不用挑日子,嘿嘿……”
  “不是带你来吹风的。”柳筠捏了捏他的肩,话中带着几丝笑意。
  真好!师父就该天天这样笑嘛!唐塘乐呵呵地感慨了一下突然回过味来:“不是来吹风的?”
  “你再仔细瞧瞧。”柳筠将他的脸转向对面的山峰。
  唐塘被他的话勾起了好奇心,连忙瞪大眼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对面的的山顶和这边差不多,长满了高低不等的树,全都被皑皑积雪覆盖着,银白一片,沟壑中也是茫茫白雾蒸腾,如临仙境。
  唐塘挠挠头,刚想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突然眼睛一亮,目光透过重重迷雾落在对面悬崖壁上黑乎乎的一块不明物体上:“咦?那是什么?”
  “山洞。”
  唐塘顿时兴奋起来:“太神奇了吧?!这种地方竟然会有山洞?那我们这边的峭壁上是不是也有?”
  “一会儿你看看就知道了。”柳筠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给他披好系上。
  唐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好奇道:“怎么看?”
  柳筠将他搂紧,低声道:“我带你去对面的山洞,你怕不怕?”
  唐塘嘿嘿一笑:“师父在呢,有什么好怕的!”
  柳筠看着他一脸的得意相,觉得他两条眉毛都快飞起来了,不由又凑过去在他眉间亲了一下,眼底一片温柔。
  唐塘被他一连串的亲昵弄得心跳加速,侧身将他搂紧,垂眼道:“我觉得我可能不会栽下去,会往上飘,师父你让我抓紧点儿。”
  “好。”柳筠眼底氤氲出笑意,手中紧了紧,突然拔地而起,朝着沟壑对面的山洞掠去。


☆、57章

  突然而来的失重感让唐塘迅速闭上眼,双臂箍得更紧,耳侧呼呼生风,结果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一下这种比蹦极还要刺激的活动,双脚已经落到了实处。
  “哎?这么快?”唐塘睁开眼,再一次确认了一下两座山峰的距离。确实不算近啊!
  “是快了些,担心你害怕。”
  “怎么可能?!”唐塘瞪直眼,“还没来得及体会呢……害怕的劲儿还没上来就到了……”
  “好,那回去慢点。”
  唐塘嘿嘿笑了一下,抬头盯着对面的峭壁观察,半晌才道:“鬼斧神功啊这是!对面怎么没有这样的洞?难道这边的是山裂了之后才有的?不会是神仙一拳头砸出来的坑吧?”
  柳筠将他被风吹开的衣服紧了紧,看着他道:“我也不知,你随便猜好了。”
  唐塘笑嘻嘻地转过身,发现这个山洞很干燥,不由又向里走了几步。山洞很浅,没两分钟就到头了,尽头处却又在左侧看到另外一个洞。
  唐塘左转走了进去,看到洞内的情景,不由愣住。
  里面面积不大,顶部与四周不规则的墙壁上挂满了梅色的轻纱,将冷硬的山洞点缀成温馨的居室,居室中间摆着一张垂着纱幔的石床,床上被褥玉枕一应俱全,床前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一颗夜明珠将本该昏暗的空间照得透亮。
  唐塘看着这个色调柔和带着明显女性特征的“卧室”,愣了好久。过了一会儿扭头看看身边的师父,发现师父正面色沉静地望着里面,眼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他眨眨眼,又张了张嘴,道:“师父,这里有人住?”
  柳筠将他搂住,看着石床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凑到他额角吻了一下,声音低沉压抑。
  “这是我母亲的衣冠冢。”
  唐塘一脸震惊地看着里面,将“师父的母亲”和“衣冠冢”这两个关键词来来去去咀嚼了半天才回过神,虽然明知这里只是衣冠冢,并不是真正的墓穴,却下意识将声音放得很轻:“师父,我是不是应该跪下来磕个头?”
  “好。”柳筠看了他一眼,拉起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掀开衣摆率先跪了下去。唐塘紧随在他身侧,下跪、磕头,跟着师父将每一个动作都认认真真地做了。
  唐塘心里想着:他是师父的徒弟,现在却是师父的恋人,实在不知道对于师父的母亲应该如何称呼。偷偷瞟了身侧的人一眼,认真地看着前方,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伯母。
  柳筠牵过他的手,看了看四周垂地的梅红纱幔,目光落在石床的中央,轻声慢语道:“母亲,这是四儿,是孩儿新收的弟子,也是孩儿将要与之相伴一生的人。孩儿能得四儿真心相待,已是老天眷顾,此生再无他求,唯愿母亲安息。”
  唐塘闻言愣住,扭过头怔怔地看着师父的侧脸。
  柳筠转头回望着他,眼眸深处是凌乱破碎的光影,声音低沉缓慢:“母亲信命,曾听一老僧说我是命煞孤星,此生必定孤独终老。我原本不信,可后来,母亲却亡在我的剑下……不得不信!”
  唐塘震惊地看着他,差点没找到自己的声音:“怎……怎么回事?”
  柳筠沉默半晌,扭头看向石床,侧脸的线条失了往日的锋利,眼角溢出难以掩藏的悲伤:“母亲用我的剑自刎而亡。”
  唐塘愣住,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问起,心口跟着揪痛起来,抓紧他的手:“师父……”
  柳筠转头,在唐塘面前再不愿掩饰任何情绪,溢满痛苦的眼神紧紧锁住他的脸:“四儿,我很怕,有一天也会害了你。但是我很自私,不愿放手……也来不及放手了……”
  唐塘从没见过师父这样的神色,心里的疼痛顿时向四肢百骸蔓延开,眼眶渐红:“师父,不会的!我不信那个!”说着扑过去一把将他抱住,埋着头闷声道,“师父也别信!”
  柳筠伸手将他搂紧,却半天没答他的话。
  唐塘抬头看他,搂紧他的腰晃了晃:“师父,你别信啊!那是迷信!”
  柳筠贴着他的眉心吻了吻,低声道:“既已决定和你在一起,信与不信又有何差别……”
  “有差别啊!”唐塘坐直身子,严肃地看着他,“师父既然已经和我在一起了,就不要再纠结这些封建迷信了,琢磨来琢磨去的心里多难受啊!”
  柳筠下巴在他额间蹭了蹭,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唐塘手紧了紧:“师父要言出必行!”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柳筠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起来吧。”
  “嗯。”
  唐塘站起来,再次打量这个山洞,视线转了一圈落到柳筠的脸上,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师父,我能不能知道,为什么是衣冠冢?”
  柳筠看着桌上的夜明珠出了一会儿神,道:“母亲是客死异乡,而且,我也不知我的家乡究竟在何处,只好将母亲就地安葬。”
  “师父的母亲没提起过家乡么?”
  “从未说过。”
  唐塘看着他沉静的侧脸,虽然明知师父长得一点都不女气,可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一个朦朦胧胧的女子形象,不由道:“师父的母亲一定是一个很有修养很有才华的绝世美女。”
  柳筠转头看向他,眼中并没有过多的诧异之色:“何以见得?”
  “嗯……看师父就知道了……”唐塘不自在地把脸埋下去,挠了挠额头。
  柳筠将他的脸捧起来,定定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很有修养很有才华?”
  唐塘顶着略微发烫的脸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嘿嘿”傻笑起来。
  柳筠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在他脸上揉了揉,将他搂进怀中,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的字是母亲手把手教的,医术也是母亲倾囊传授的,母亲除了不懂武功,毕生所学全都教给了我,即便整日流落街头,对我的言行举止依然要求严厉。”
  唐塘自虐一般反复咀嚼“流落街头”四个字,心里抽疼得厉害,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会流落街头?既然懂医术,那不可以给人看病么?”
  “懂得再多又如何?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无以自保。”柳筠眉头轻蹙,眼中的痛楚转瞬即逝,“等我有能力保护她的时候,她却自尽了。”
  唐塘愣愣的看着他:“为什么……要自尽?”
  柳筠顿了很长时间,才道:“母亲心善,见不得我杀戮,说我被血腥蒙蔽了双眼,她不死,我不醒。”
  唐塘震惊得说不出话,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抓得住。他很想再问具体一点,可怎么都问不出口。那些,应该是师父最痛苦的记忆吧?
  唐塘看着他沉静的脸,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师父的……父亲呢?”
  柳筠眼神一凝,随即又迅速恢复温和,在他头上摸了摸,低声道:“不知。”
  “噢……”唐塘点点头没敢再多问什么。
  柳筠看着他道:“母亲故去之后,我以为此生便再无牵挂,没想到如今却有了你。”
  啊啊啊???唐塘脑子一懵,头顶开始冒烟。
  师……师父不,不是不会表白的吗?今天一连表白两次,小爷我,吃……吃不消了啊……
  柳筠抬起手在他滚烫的脸上摸了摸,一颗早已冷硬的心被这样的高温融化开,柔声道:“原来四儿早就喜欢我了。”
  啊啊啊???唐塘瞪直了眼,全身都开始冒烟,偷偷咽了口唾沫:“你怎……怎么知道?”
  柳筠手指轻轻蹭了蹭:“都写在脸上了。”
  唐塘顿时悲愤欲绝,一把抱住他将脸埋起来,恨不得将这张丢人的脸皮撕下来扔到悬崖底下去!
  两人回去时,雪已经渐渐停了,整个医谷银装素裹,仿佛披上了厚厚一层白绒绒的袍子,美丽又安静。
  唐塘被师父牵着手走在湖面上,思绪翻腾,一方面因师父的过去心疼不已,另一方面又因为师父的表白而激动,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觉得这半天的信息量有点大了,需要慢慢消化才行。
  走到湖中心的时候,猛然意识到,今天师父带他去山顶,貌似是等于见家长了。顿时,喜悦之情把所有的思绪都冲到九霄云外。
  啊啊啊!师父对我真好!!!唐塘兴奋地搂住柳筠的腰把脸贴过去就是一通狂蹭。
  柳筠感受到他的喜悦,跟着弯起了嘴角,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
  唐塘搂着他激动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犯愁了。他也好想带师父见家长的!但是怎么见啊?自己现在是不是灵魂出窍还不知道呢,什么时候能醒更不知道,师父能不能去他那边呢?
  啊啊啊!师父是不是也可以去他那边?!这一点他怎么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那天晚上看到师父身上的伤疤一紧张就说要带师父回去,当时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也没细想,后来为什么就没再想想呢?!
  师父如果能过去,以他起死回生的医术是不是有本事把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弄醒?他一开始拜师也是冲着学医来的啊,这要自力更生把问题解决得等到什么时候?以前没交代来历自然是什么都瞒着,现在师父已经知道他不是这里的人了,他怎么就没想到让师父试一试呢?
  笨蛋笨蛋笨蛋啊!!!唐塘自虐地连敲三下自己的脑袋瓜子,自我嫌弃自我鄙视自我唾弃地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恋爱中的人智商为负?
  恋爱中啊……某人顿时放弃一系列嫌弃鄙视唾弃情绪,转眼就乐飘起来。恋爱中啊……他竟然在跟师父谈恋爱!做梦的吧!
  柳筠拉过他的手疑惑地看着他:“你敲自己做什么?”
  唐塘嘿嘿傻笑两声,一脸激动道:“师父,你会不会游水?”
  “会。”
  师父就是师父!哪像谢兰止那种弱鸡!
  唐塘美滋滋地乐起来:“师父,等开春后这湖里的冰化了,我就带你去给我老妈送信吧?”
  “好。”柳筠点点头,随即又疑惑道,“送信还需要会游水?”
  “嗯!”唐塘搂着他送上一个期待的眼神,“师父,如果我能回老家,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看看?”
  柳筠在他眼角亲了一下:“愿意。”
  啊啊啊!!!师父你要不要这么温柔啊!!!
  唐塘压抑着狂蹦乱跳的心脏,结结巴巴道:“怎……怎么这么快……就答应了?”
  “我本就是无家之人,在哪里都一样。你去哪里,我都可以随你一起去。”
  还没来得及因为师父的话感动,脑子里就轰隆隆飞速跑过去一行鲜艳的大字:俺要带媳妇儿回家了!俺的俊媳妇儿要见婆婆了!!
  唐塘“咕咚”一声,吞下去一小口唾沫,抬起眼皮子朝师父瞟过去,脸上再一次燃烧起热度来。下一秒,后背一紧,双唇瞬间便被吞没。
  唐塘晕晕乎乎手软脚软地被师父牵回去的时候,医谷里上上下下所有人正为过年忙得热火朝天。
  往年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的医谷,今年在唐塘的煽动和柳筠的默许之下变得大不一样,众人都打算借着这个机会疯狂地闹腾一番,也好切切实实感受一下过年的气氛。
  几个师兄都穿上了新衣,人模人样地站在前厅指挥下人们打扫卫生,看到唐塘回来都漫不经心地瞟过来一眼,意味深长。
  唐塘被他们瞟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拽拽师父的手:“师父,我去帮忙了。”
  “好。”柳筠捏捏他的手心,随即放开。
  医谷里往年过年也会掸掸尘、扫扫地,菜色会比平时要丰富精致许多,除此之外,并没有多少特别之处,连贴春联这样极具年味气息的传统活动都没有。
  整个医谷就数云三的文采最好,字也写得最漂亮,写对子的重任便落在了云三的头上。
  眼瞧着师兄师弟们狗腿的笑容,云三摇摇头碎碎念:“以大欺小,以大欺小啊……”
  唐塘戳戳自己鼻尖儿,嘴巴一咧:“我小,我小!”
  云三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写对子如同做文章,是一件极为费脑子的事,马虎不得。我觉得,费脑子的人最好不要再费体力,不费脑子的人可以考虑考虑体力活,这样,咱们各扬其长,也好一同享受这其中的趣味……”
  三人一头黑线地看着他叨叨了半天,又互相看了几眼,三对眼睛六道目光之间的空气开始噼里啪啦爆起了火花。
  接着,仿佛各被扎了一梭子鸡血,三人同时如疾风过境般迅速行动起来。
  云大速度最快,一个眼花的功夫就飞身将旁边买来的红纸抢到手中。
  云二一看红纸被他抢了,连忙转身去抢架子上的毛笔和砚台。
  唐塘最苦逼,什么都没抢到,颓然地停在架子前面摸摸鼻子。强烈的预感告诉他,没抢到东西的将会是最倒霉催的那个。
  果然,云大微微勾起嘴角,带着得意的神情将红纸铺在云三面前的桌上,轻笑道:“三儿,可满意?”
  云三摸摸衣袖露出一个略微不好意思的笑容:“还要麻烦大师兄,真是过意不去。”
  云二伸出修长的手指掐了掐唐塘的脸:“功夫还需再勤加苦练啊……”说完施施然走到桌前,将毛笔摆在云三面前,拾起袖子开始磨墨,磨了几圈后将墨锭放下,抬起脸笑道:“三儿,可以写了。”
  云三敲了敲后背:“这对子虽然没有文章那么复杂,可也要好好想一想才行……我得想一想……哎呦,怎么背酸了……”
  唐塘迎风落泪,连忙狗腿地跑过去抬起两只拳头:“三儿,哪里酸?我给你敲……”
  正所谓“兄弟齐心其力断金”,在另三人的精心伺候百般讨好之下,云三终于成功憋出了几幅对联。没错!是憋出来的!
  云三的的确确是整个医谷文采最好的那个,这一点完全没有参杂任何水分,绝对的毋庸置疑,只不过这个好是不能拿出医谷跟外人比的!
  他们整天学医习武,哪有多少时间去提高什么文学修养,表面看起来一个比一个风流倜傥,其实骨子里都是糙汉子,能把字写好看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也正因为云三是这里面文采最好的那个,所以其他几个水平略次的都觉得他写得相当不错,纷纷对他表示了赞扬和景仰,然后就兴致勃勃地各自抢了中意的去自家门上贴了。
  唐塘抢完东西就第一时间兴冲冲地奔到了师父的院子,拿浆糊在红纸的背后抹一抹,端张凳子踩上去,“啪”一声往门框上一盖,拉一拉底部,扭头喊:“师父,正不正?”
  柳筠立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眼底一片清浅的柔和之色:“嗯。”
  对子、横批都贴好,唐塘又跑到自己的院子去贴了一下。贴完跳下凳子拍拍手,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一脸的喜气。
  柳筠从后面将他抱住,轻声道:“贴好了?”
  “嗯。”唐塘转过身子冲着他笑,笑得尤其的灿烂,“师父,你是长辈!”
  柳筠愣住,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心里有点抵触这个词,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头。
  唐塘呲牙咧嘴的乐了半天才把话说完:“长辈要给小辈红包!”
  柳筠再次愣了一下,眼中氤氲出一丝笑意,在他额头亲了亲:“好。”
  唐塘得寸进尺:“不光要给我们师兄弟红包,还要给医谷里所有人各一份。”
  “好。”
  “我一会儿也要给东来准备一个,明天早上保准能把他乐坏了。”
  “嗯。”柳筠手臂微微收起,将他抱得更紧。
  唐塘把头埋在他胸口,沉默了一会儿,闷着声道:“师父,我想我老妈。”
  柳筠抬手在他后脑勺摸了摸,重新将他抱紧:“等开了春,我陪你去送信。”
  唐塘没吱声,抽抽鼻子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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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天色还没擦黑,医谷里的竹灯已经全部点亮,迎风缀在夜色中,远远望去倒像是进入了夏季,满天的繁星、遍地的萤火虫,没有了不食尘烟的气息,风光最是人间好。
  现在已是凛冽的寒冬,再不能像中秋时那样临湖对月。众人你一堆我一伙的吃着年夜饭,虽然不是抬头就能望到所有人,可大家心里都清楚,隔壁坐着人呢,隔壁的隔壁也坐着人呢,总之就是整个医谷里所有的人都在热闹。别说人了,连马厩里的马都要多添一份料。虽是地处偏僻的世外桃源,倒也的确有了过年的气氛。
  师徒五人全部聚在唐塘的院子里,围着一张八仙桌,前所未有的温馨欢腾。原本按理应该在柳筠这个做师父的院子里才对,不过知道他那儿清净惯了,没敢去,最后都非常默契地跑到唐塘这个已经好些天没住人的院子来扎堆。
  因为师父他老人家脸色较为缓和,并且一开始就发表了“你们随便玩,不用管我”这样极为厚道的开场声明,所以整体氛围非常的轻松。
  几个徒弟起初还有些收敛,偷瞟了几次之后发现师父果然说到做到,自始至终脸色都没沉过半分,心里深深觉得真是要天下红雨了,接着就一个个有如脱缰的野马,时间一长便彻底将师父无视了。
  被无视掉的柳筠自始至终沉默地坐在唐塘身边,虽然清静惯了,可眼下看着唐塘跟其他几人又是喝酒又是划拳的闹得不可开交,心里竟隐隐也有些喜欢起这样的气氛来,看过去的眼神便不自觉的柔和了许多。
  几人先是玩了一会儿行酒令,还好都是粗人,没整什么诗词歌赋之类的雅令,就是猜猜谜语、讲讲笑话、划划拳,嘻嘻哈哈地闹了半天。
  考虑到云三酒量实在差得人神共愤,他在整个过程中一直都是以茶代酒,不然没过一轮就能整趴下来,那就不好玩了。
  到中途的时候,唐塘觉得头已经有点晕了,心里想着吃完年夜饭要拉着师父一起守岁,不能喝醉了,脑子一转想到了以前跟同学玩过的“官兵捉贼”的游戏,连忙把其他几个喊住,这般那般的解释了一番。
  云大去院子里劈了一截竹子对半砍,一半扔掉,另一半又砍成了四片,拿进来在每一片竹子的内侧分别写上“官”“兵”“捉”“贼”四个字。
  唐塘看他写完,拿起竹片举到眼前在切口摸了摸:“阿大,你是用剑砍的吧?”
  云大嘴角勾起,笑了笑:“不是。”
  唐塘不相信地再一次摸了摸切口,翻个个又摸了摸另一边,转头看着柳筠道:“师父,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嗯。”柳筠点点头,将他拉到身边坐下,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喝不少了,有没有不舒服?”
  唐塘本来喝了酒脸上就已经有了一层红晕,此时让他那么一个小动作一勾,顿时脸上烧成了一片,身体都有点燥热起来,迅速瞟了师父一眼,又迅速摇了摇头。
  云大见唐塘突然眼睛亮起、脸却红了,心里早就猜到了七七八八,在唐塘把竹片还过来的时候一个劲儿冲他笑,笑得特别欠揍。
  唐塘虽然在师父面前容易自乱阵脚,在别人面前自认脸皮还算厚,知道云大在笑话自己,狠狠朝他瞪了一眼。
  瞪完了视线一转落到云二身上,见云二正支着下巴挑着眼梢也在看自己,同样是一脸意味深长的笑。
  唐塘坚信自己脸皮还是很厚的,努力朝云二瞪过去一眼,恢复淡定重新坐下。
  屁股刚着凳子,眼皮子一抬,见云三手里拿着竹片做端详状,神色一本正经,眼睛却微微斜着,目光朝他脸上瞟过来。
  唐塘终于撑不住,视线在几个师兄面前飞速地扫了一圈,脸上噼里啪啦烧起柴火来,烫的简直能把鸡蛋烤熟,顿时悲愤欲绝。
  柳筠发现了他的窘迫,再次捏了捏他的手心,本来是安慰一下的意思,捏完才发现貌似火上浇油了,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也忍不住朝他脸上看过去。
  唐塘感受到身侧投过来的目光,呼吸差点停掉,随即更加窘迫,硬着头皮站起来劈手就将云三手中的木片夺过来,又把桌上剩下的三片捞到手中,凶巴巴地扫视一圈:“玩不玩?!”
  “玩。”三人异口同声,似笑非笑。
  官兵捉贼的游戏规则非常简单,四人各抽一个字,抽的什么便扮演什么角色。
  云二抽到的“官”,便是主管一方的大官;云大抽到的是“兵”,便是负责执行官的命令的小兵;唐塘抽到的是“捉”,便是缉拿贼的捕快;云三抽到的是“贼”,那就是偷盗的贼了。
  唐塘翻开竹片看到上面飞扬跋扈的一个“捉”字,心里顿时泪流满面。
  尼玛!第一轮就让他当捕快!面前这三个哪个是好对付的?竟然让他来当捕快!!!
  唐塘举了举手:“我是捕快。”说完抬眼在面前几人的脸上扫描仪似的扫来扫去,挫败感非常严重,因为这三人全都非常淡定,找不出一丝一毫可疑的迹象。
  唐塘心里在叫苦,脸上却表现得非常从容,手指朝云二一戳:“你看你这么悠哉悠哉的,肯定是贼,你是故意摆出这么一副轻松样子来糊弄我的!”
  云二淡淡的笑了笑,摆出一副冷美人的傲娇模样:“你说是就是吧,你二哥我就是贼。”
  唐塘看了半天也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猫腻来,哼哼着又朝向云大,威严地瞪着他:“阿大,你是贼吗?”
  云大夸张地连连摇头:“我不是我不是!你猜错了!”一脸的紧张神色和刚才的淡定判若两人。
  尼玛!都是演技派的!唐塘差点掀桌,走到云三身边,在他肩上拍了拍:“三儿,我觉得这里面就你最老实。看在我替你把谢兰止拐回来的份儿上,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贼?”
  云三愣了一下,凑到云二耳边小声问道:“是不是只要不说实话就对了?”
  云二点点头。
  云三一脸正直地看着唐塘,点头道:“我是!”
  唐塘被他给弄懵了。刚才云三跟云二嘀嘀咕咕的话他可是听到了的,明显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字面上的解释,云三不是贼,为了说谎而承认自己是贼。但是云三不可能笨到自曝其短,所以反过来想,云三就是贼。唐塘难得的又多绕了个弯子,如果云三就是希望他这样误解呢?再反过来一次,云三不是贼……
  啊啊啊!!!云三到底是不是贼!!!
  唐塘脑子抽筋抽了半天,觉得老盯着云三不对,又转移视线到云大和云二脸上,绞尽脑汁地套他们的话观察他们的反应。来来回回把三个人审问了七八遍,还是看不出来究竟是谁。
  这群都是什么人啊这是!!!唐塘再次恨得差点掀桌!
  云大半笑不笑地看了他一眼:“四儿,你方才讲规则的时候似乎漏了一点。”
  唐塘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云大眉梢一挑,指了指桌上:“酒都凉了,看看你拖延了多少时间?”
  唐塘囧囧有神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一轮最多半柱香时间。”云大说着走到案几上的香炉旁边,伸手一折,将一根细长的檀香折成了两半,转过头眯着眼睛笑起来,“这一轮,你没猜出来,已经输了。”
  唐塘顿时被滚滚天雷横劈竖劈斜劈各种角度劈,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吞了吞口水警惕地看着他们:“所以说……”
  云大云二云三同时站起来,用各自不同的气质,展现各自不同的奸笑,异口同声道:“挨罚!”
  云大拿起手中的竹片翻开来对着大家,笑道:“我是兵,谁是官?”
  云二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竹片:“我。”
  “好,按四儿讲的规则,如何惩罚,应该由官说了算。”云大装模作样地对云二行了个礼,指着唐塘谄媚道,“大人,这捕快办事也忒不利索了,一个小毛贼都抓不住,您说该如何惩罚?”
  唐塘看着他那么一副爱演的样子,嘴角狂抽。这人怎么不去当演员!!!
  云二难得被云大行礼,嘴巴差点乐歪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优雅从容的模样,对云大虚扶了一把,摸着下巴略作沉思道:“念在是触犯,就轻点惩罚吧。”
  云大拱了拱手:“愿闻其详。”
  云二大手一挥:“就罚酒一杯吧!”
  唐塘脚底晃了晃,挥着双手大喊:“临死前也要让我瞑目一下啊!到底谁是贼?”
  几个人同时诡异地看着他,连一直在旁观被无视到彻底的师父都用了同样的眼神。
  空气静默三秒之后……
  “噗……哈哈哈……”三个师兄同时捧着肚子笑喷了,云二差点滑倒凳子底下去。
  柳筠将唐塘拉下来坐凳子上,低声道:“四儿,你喝醉了?”
  “啊?”唐塘转过脸迷茫地看着他,“没有啊。”
  柳筠看着他红彤彤的脸,心弦猛地一紧,眼神顿时幽暗了几分,在他手心捏了捏才淡然道,“就剩你三师兄没说了,除了他还能是谁?”
  唐塘眨了眨眼,看着旁边笑趴下来的三个人,愣了半晌后猛地惊醒,一下子给窘得,头顶冒起烟来了,悲愤地拍桌而起,咆哮教主瞬间附身:“三儿!你最恨了!果然是老实人撒起谎来最厉害了!有什么好笑的!你们有什么好笑的!罚就罚!来啊来啊!”
  云三止住笑,摇头叹息:“我没有骗你啊,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是贼,你不信的啊……”
  唐塘无比悲愤地瞪着他。
  云二扒着桌边儿站起来,憋了好久才把笑容憋住:“原本还想轻点惩罚,可惜这捕快不仅办事不利,手脚不利索,脑子还不利索,这捕快留不得了。来人呐!将他衣服扒掉一层,给我灌酒!”
  执行命令的小兵云大高唱一生:“喏!”转过身便朝唐塘桀桀怪笑地走过来。
  云二眼角一瞟,发现师父脸色几不可见地微微沉了那么一丝丝,顿时警铃大作:“等等!”
  “怎么?”云大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云二轻咳一声,正色道:“这年头,官也不好当啊。这小捕快上头有人,咱们惩罚的时候还是轻一些的好。这样吧,衣服就不用扒了,直接灌一杯酒好了。”
  云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心有不甘,不过也只好点头应下,探手到桌上去拿酒坛子。
  “不行!”唐塘愤怒地看着他们,“你们瞧不起我是不是!必须遵守游戏规则!我哪里上头有人了!我最清正廉明了好不好!我从来不攀富结贵!我是良民!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云大倒酒的手一歪,差点将酒洒在桌上。
  柳筠无奈地看了唐塘一眼,对着他们淡淡道:“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
  短短一句话,简直犹如天籁。
  三个师兄同时窃喜,互相对视一番,彼此解读了一下类似“四儿有靠山了,现在不欺负以后可就没机会欺负了,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这样的复杂眼神,不约而同放下各自手中的东西,一哄而上将人团团围住。
  唐塘一边被扒衣服一边挣扎着怒斥:“你们怎么不按规则来!执行命令的是小兵!是小兵啊!三儿你这个当贼的有什么资格来扒我衣服!犯规犯规了你们!啊啊啊,二哥你是当官的怎么能亲自动手……噗哈哈哈……谁挠我痒痒……犯规犯规……哈哈哈……不要挠了……”
  虽然外面已经很冷了,可屋子里烧着炭火,几人闹够了一场终于收手,都微微出了点薄汗,倒是一点都没觉出寒意。
  唐塘被扒掉了一层衣服,热气蒸腾地重新坐到师父身边,转过脸冲他嘿嘿一笑,双颊通红,熏醉的双眼添上了几丝朦胧之气。
  柳筠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差点将他搂进怀中,抿了抿唇,拿起桌上的帕子在他脸上擦了擦汗,低声道:“不能再喝了。”
  云大云二云三同时撇开脸:我的娘唉,不能看了,不认识师父了……
  唐塘刚刚还在笑,突然听到师父的声音低低地传入耳中,顿时觉得身子有些发软,两只眼睛出神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笑起来,点了点头:“对!不能喝了!下一轮,肯定是,我罚他们!嘿嘿……”
  几个师兄埋着头闷笑不已。
  唐塘说大话说得相当没谱,自己脑子已经明显反应迟钝了,还咋咋呼呼地喊着要继续玩。
  为了公平起见,几人商量商量,最后决定再来三轮,这样加起来一共四轮,每个人都有一次被罚的机会,至于最后结果,那自然就是人品和智商来控制的了。
  事实证明,唐塘兼具了人品太差和智商太低两大苦逼特质。第一轮抽到捕快没抓到贼,第二轮抽到贼被捕快抓了,第三轮又抽到贼,又被捕快抓了,第四轮抽到捕快,又没抓到贼。
  唐塘抱着酒坛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嚎:“为什么不是捕快就是贼!好歹给个官我当当啊!实在不行当个小兵也好啊!小兵……也不错……嗝……”
  柳筠心疼不已,不管他还想怎么闹腾,二话不说将他拖了回去。
  柳筠将唐塘拖到外面时便将他打横抱起。唐塘正稀里糊涂的,也没有任何窘迫的意思,一个劲儿咧着嘴嘿嘿直笑,搂住师父的脖子就把自己的脸贴过去,喃喃道:“师父,我好开心,很久没有过过这么热闹的年了。”
  “嗯。”柳筠看着他应了一声,在他额角亲了一下。
  “以前我老爸在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一边吃年夜饭一边看春晚,那个春晚一年比一年难看,不过我们还是每年都要看,不看就觉得不像过年,少了点什么似的。”
  柳筠听得似懂非懂,见唐塘喋喋不休也不需要人回的意思,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过年就只剩下我和老妈两个人了,春晚连小品都不好看了,原来还有小品能看看的,后来也不怎么样了,还抄袭别人的梗儿……”唐塘在他脸侧蹭了蹭,带着几丝鼻音,“师父……”
  柳筠低眉,见他眼睫眨了几下,凑过去在他眼皮子上轻轻吻了一下:“嗯?”
  唐塘贴着他的颈侧,闭着眼抽了抽鼻子:“我想我老妈……”
  柳筠垂眸看他,将手紧了紧,低声道:“过了年,等冰化了,我陪你去送信。”
  “好。”唐塘嘴角弯起,又蹭了蹭,“师父和老妈是我最重要的人。”
  柳筠没料到他突然这样说,心口被重重撞击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将他放到地上。
  唐塘抬起头,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此时的医谷一片宁静,只余竹叶沙沙作响,稍稍起了点夜风,将身侧的竹灯吹得悠悠轻晃,点点光晕洒下,映照在唐塘微醺的脸上,透着朦胧的光泽。
  柳筠将他的衣服拢紧,一只胳膊将他圈在怀中,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脸侧细致摩挲,指腹的薄茧在他眉眼间、肌肤上一寸一寸滑过,力道轻得仿佛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唐塘看不清他背光下的眼神,却本能地觉得全身的血液都随着脸上的触感涌起一股暖意,整个人都沉溺在师父指尖的温柔中,醉意迷蒙的双眼随着脸上的动作逐渐失神,直至最后的理智全部塌陷,世界突然拉得很远,眼前只剩下师父挺拔颀长的身影,一切仿佛置身梦中。
  柳筠幽深的目光将他紧紧锁住,手指绕到他脑后,在细碎的短发间抚摸,手上力道越收越紧,低低喊了声:“四儿……”尾音滑过,随着夜风越飘越远。
  唐塘失焦的双眼瞬间点亮,嘴角本能地扬起,心口开始了剧烈疯狂的跳动。
  柳筠看着他眼中的神采,猛地手一收将他紧紧禁锢在怀中,嘴唇贴向他的颈侧,落下一个吻,闭着眼低声道:“四儿,我醉了……”
  唐塘后脊一阵酥麻,烧着耳根喃喃道:“师父……”
  柳筠顿时喉头发紧,捧住他的脸深深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低头含住他的唇探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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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柳筠带着唐塘回去时,元宝和东来那边早就已经散了,两人正猫在小厨房的灶台后面一边划拳一边烧火给公子和四公子准备热水。大概也是玩疯了意犹未尽,连烧火都要比输赢,谁输了下一次添柴就由谁来。
  唐塘一直到进了屋子坐到床上时,人都还是晕晕乎乎的,也不知是喝得实在太多了,还是因为刚才被师父一通亲吻弄得手软脚软全身无力,总之现在整个人都是云里雾里的坠着,靠着床头歪着脑袋咧着嘴巴一个劲儿傻乐,眼珠子恨不得挂在师父身上。
  柳筠将外衫脱了坐到床边,拿着干净帕子放入元宝送过来的一盆热水中浸了浸,轮廓分明的侧脸笼罩在在半昏半明的光晕中显得异常柔和。
  唐塘脸上红意未消,迷醉的双眼半磕半睁地看了一会儿,爬起来凑过去跪坐在他身边,撑着上半身探过去看他的正脸。
  柳筠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温柔,随即将帕子取出来拧干,一手捧住他的脸将帕子盖上去,低声道:“今晚喝得不少,有没有不舒服?”
  唐塘正晕晕乎乎地看呢,脸上突然一热,顿时毛孔大开,人也清醒了几分,舌头终于找回了知觉,含含糊糊地吹着帕子道:“师……师父,你别动,给我好好看看。”
  柳筠将他脸擦了擦,拿开帕子,在他下巴上捏了一下:“我没动,是你喝多了。”
  “嗯嗯……喝多了……”唐塘点点头,也不反驳,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就傻笑起来。
  柳筠搂住他的腰,在他唇上亲了亲,见他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明明已经醉意朦胧,还非要把眼眶撑大的样子,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头含住他的唇深吻进去。
  唐塘脑子一阵嗡鸣,全身都跟过电似的轻颤了一下,两手勾得更紧,主动把自己贴到他身上,随即又被滚烫的高温刺激得再次一抖。
  柳筠一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越吻越深,呼吸渐沉,明知他喝醉了需要休息,可还是忍不住竭力索取,脑中想着要停下,行为却彻底不受控制。
  甘洌醇香的酒意伴着交缠的气息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醉意越发浓郁。唐塘被吻得全身燥热,每一次心跳和颤栗都要带来一阵轻微的喘息,听得柳筠呼吸又加重了几分。
  唇上的力道蓦然松开,唐塘胸口起伏着微微睁开眼,迷茫地看了看,略带沙哑地轻喊了一声:“师父……”
  柳筠眸色骤然加深,手一紧再次吻了上去,将尚未溢出的一个“嗯”字吞入喉中。
  等再一次松开唇时,唐塘已经七荤八素地被按在了床上。
  柳筠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抓住他的一只手凑到唇边亲了亲,眸色深沉如水,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哑声道:“四儿,你可觉得委屈?”
  唐塘半眯的眼睛微微睁开些,砸吧砸吧嘴用空着的手挠了挠头,含糊不清地问道:“委屈什么?”
  柳筠手指在他脸侧摩挲着,低声道:“你我都是男子,不能拜堂成亲,不能生儿育女,我也不能给你名分……”
  唐塘眨巴眨巴眼愣了一会儿,撑着胳膊想爬起来一下子撑滑了,又重新躺下,裂开嘴傻笑起来:“浮云……嘿嘿……都是浮云……”
  柳筠将他扶起,不解道:“什么?”
  唐塘借着他手上的力道爬起来,双手往他肩上一撑,眯着眼笑起来:“师父是我媳妇儿,我也没办法跟你去领结婚证书啊……”
  说着突然把脸凑过去,瞪着眼将他脖子上挂着的扳指拉出来,笑嘻嘻道:“有这个就行了!只要我媳妇儿天天带着,那就天天都是我媳妇儿!其他的都是浮云!”说完凑过去在他唇上响亮地“吧唧”一口。
  柳筠搂住他的手猛地收紧,闭上眼贴住他的唇缓了缓呼吸,又重新睁开眼,一直望进他瞳孔最深处,低声道:“你真这样想?”
  “嗯!”唐塘狠狠点了点头,眯起眼笑起来,大着舌头道,“师父,我喜欢你!很……喜欢!”
  柳筠喉结动了动,贴在他额头亲吻了一下,沙哑道:“我也是。”
  唐塘动了动身子,嘟嘟囔囔道:“这样说不算……师父,你都没有直接表白过……”
  “我喜欢四儿!”
  嗯?唐塘愣了一下,迷迷瞪瞪的眼撑大了几分,脸上浮起一层红晕。
  柳筠看着他突然呆掉的神情,抬手他脸颊上蹭了蹭,感受着灼人的热度,柔声道:“从今往后,我与四儿结发执手,相伴一生,可好?”
  心跳骤然停掉,唐塘突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晕了好久才将师父的脸看清楚,点点头眯起眼冲着他无声地笑起来。
  柳筠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柔软,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一圈,又在他鼻尖儿亲了一下:“今日在母亲的衣冠冢,四儿随我一起磕了头,便算拜过了高堂,可好?”
  “拜高堂……?”唐塘挠挠脸,脑神经被酒精给麻痹了,反应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又是“吧唧”一口,嘿嘿笑道,“那什么时候……拜天地……入洞房?”
  柳筠看着他,低声道:“现在。”
  唐塘眼睛一亮,笑容瞬间放大数倍,点点头道:“好……好啊!今天还要跟师父……守岁呢……那一边入洞房……一边……守岁……嗯……一起办了!”
  柳筠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迅速吻住他的唇将他的话堵住,由轻舔慢吮逐渐化作深吻重吸,心口盛满的柔情蜜意仿佛一张撒开的大网,将两人团团裹入其中。
  唐塘再一次被按在床上时,神智已经全部飞到了九霄云外,微微挑开的眼丝笼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全身的热度都能把人烤熟。
  柳筠看着他这个模样,心口被狠狠撩拨了一下,埋头在他颈侧落下一连串的吻,呼吸越发粗重起来。
  唐塘晕晕乎乎中感觉锁骨被重重吮吸了一下,人顿时更加飘忽,随着后背的手一寸一寸游移下滑,心弦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
  衣服一层一层剥落,烛火映照着床上交叠的身影,朦胧中透着温暖。
  唐塘轻颤着感受到胸口温润的湿意一路下滑,费力地挑开眼皮子,突然视线一暗,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被子,连忙伸出双手抓起被角就要往外掀,结果左手要往左掀,右手要往右掀,毫无章法地扯了一通,半分都没掀得开来。
  柳筠将他的手抓住塞到被窝里,凑过去在他眼角吻了一下:“别动。”
  唐塘又把手伸出来,砸吧砸吧嘴不满地咕哝道:“干嘛要……盖被子……看不到师父了……”
  “不盖会受凉,听话。”
  唐塘被重新塞进去的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嘿嘿笑起来:“什么时候脱衣服的……我怎么……不知道……不公平……我也要给师父脱……师父……我来……”说着便伸出双手,朝师父的衣襟探过去,结果却一抓抓了空。
  柳筠无奈地看着他,将脑袋旁边的爪子捉住按在领口处:“在这儿。”
  “噢!”唐塘眯着眼笑起来,手就开始胡乱地扯他的衣襟,迷瞪着眼嘀嘀咕咕道,“师父……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柳筠在他醉意弥漫的眉心吻了吻:“我知道。”
  “嘿嘿……”唐塘笑了笑,随即又皱起眉头,“咦……怎么没有纽扣……没有纽扣怎么脱……”一边说一边手开始上上下下的乱摸。
  柳筠下腹猛地抽紧,闭上眼缓了缓,只觉得心里的渴望已经深到极致,再难控制住,沙哑道:“四儿……”
  一片宁静中,耳边只余轻微的呼吸声……
  唐塘双手抓着他的衣服,就那么……睡着了。
  柳筠睁开眼看着身下歪着脑袋突然失去意识的人,哭笑不得,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将人搂紧。
  第二日清晨,阳光洒进来时,唐塘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宿醉的后遗症还残留着,脑袋抽疼,头重脚轻,忍不住皱了皱眉。
  “四儿,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唐塘脊梁骨一麻,抬起眼便撞入师父温柔又深邃的目光。
  柳筠在他唇上亲吻了一下,抬手覆住他脑侧的太阳穴轻轻按揉,低声道:“不舒服?”
  唐塘眨了眨眼终于回神,突然嘴巴一咧,送上一个大大的笑脸:“师父新年好!”
  柳筠愣了一下,眼中溢出笑意:“四儿新年好。”
  唐塘突然觉得脑袋不怎么疼了,兴奋地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后面,捞了半天捞出来两颗糖。
  “新年一睁开眼就要吃糖!这样一年都会过得甜甜蜜蜜幸福圆满!来来来,师父吃一块!”唐塘一边说一边将剥掉糖纸的糖果举起来凑到他唇边。
  柳筠没想到一大清早的还有这么一出,再次一愣,依言张开嘴将糖果含了进去。
  唐塘美滋滋地笑了一下,视线一收,突然瞪着自己光溜溜的胳膊愣住。
  柳筠看着他瞬间呆掉的表情,在他脸上捏了捏,拿过他手中的糖替他将糖纸剥开。
  唐塘傻愣了半天,一直到糖果塞进嘴巴里才慢慢回神,偷偷低头往自己身上瞟了一眼,发现自己竟然从头到脚都是光溜溜的,顿时头顶冒起烟来。
  “师……师父……昨……昨晚……”唐塘暗暗嘶了一口气。怎么又结巴了!
  “嗯。”
  唐塘眼珠子倏地瞪大,一眨不眨地瞪着师父带着笑意的漆黑瞳孔。
  猜对了?猜对了!所以说……!!!
  唐塘眼睛越来越亮,突然伸手一把将他抱住,埋着头哼哧哼哧地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突然又觉得不对劲……怎么身体一丁点儿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啊……难道是常识错误……?
  还是……
  唐塘冥思苦想了不到半分钟,突然天灵盖一冲,人立马就被惊呆了!
  还是……还是我把师父……!!!
  唐塘心情极为复杂地吞了吞口水,搂在师父腰间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这么想笑是怎么回事啊!还有某种突然跑出来的违和感又是怎么回事啊!
  违和你妹!有什么好违和的!我为什么就不能把师父给[哔——]了!谁规定我就一定是被[哔——]的那个!
  啊啊啊!!!没有谁这样说过啊!!!那我怎么会这样想!!!
  唐塘一边的腮帮子裹着糖,面部扭曲纠结了半天,突然眉毛一跳,“咕咚”一声又是一口唾沫吞下:尼玛!小爷我太特么牛了!
  太牛了!太牛了!太牛了啊!!!唐塘乐得嘴巴都歪了,差点跪起来捶床!
  柳筠看着他面部表情跟抽了风似的变化无穷,一脸不解:“你怎么了?”
  唐塘眼珠子亮蹭蹭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师父,你还好吧?”
  柳筠:“……?”
  “疼不疼?”噗……为什么突然要笑场的感觉……哪里不对劲!
  柳筠:“……?”
  唐塘乐了一会儿突然脸一僵:不对……太不对了……
  柳筠摸摸他的脸:“四儿,你怎么了?”
  “师父……”唐塘脸颊猛地涨成了猪肝色,目光从他脸上一直往被窝里扫到看不清的地方,磕磕巴巴了半天才把话说完整,“师父……你怎么……穿着衣服……为什么我是……光着的……”
  总算有一句话能听懂了……
  柳筠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低声道:“你说要给我脱,结果睡着了。”
  “那你怎么不会自己脱……啊?!什么!我给你脱?!”
  柳筠捏捏他的下巴,将他嘴巴合上:“昨晚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几句?”
  唐塘瞪着眼珠子看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噗”一声埋下头颤着肩膀笑起来。
  柳筠不明所以,将他脸抬起来:“你笑什么?”
  唐塘又瞪着他看了一会儿,再次“噗”一声埋下头疯疯癫癫地乐起来。
  柳筠看着他这个样子,自己也忍不住添了一丝笑意,重新将他的脸搬上来:“怎么了?笑什么?”
  唐塘乐滋滋地看了他半晌,将他抱紧,眯着眼笑道:“从来没见过师父嘴巴里裹着糖说话的样子,真可爱!”
  柳筠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起来,看了他一会儿,轻叹口气将他搂紧:“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很好看!”唐塘喜滋滋地在他胸口蹭了蹭,随即被搂得更紧。
  抱了一会儿,唐塘觉得这糖吃起来太慢,于是嘎嘣嘎嘣几下给嚼碎了。嚼的过程中突然脑中一闪,昨晚的各种片段跟过电影似的从眼前一一滑过。
  柳筠感觉到他的突然安静,下巴在他发间摩挲了几下:“怎么了?”
  唐塘脑子里不断回荡着师父说的“结发执手,相伴一生”,呼吸差点停掉,过了好半天才眨眨眼睛活过来。紧接着自己跟玉米似的被一层一层剥掉衣服的场景也在脑海中不停地回放,历历在目,顿时全身有如火烧。
  “师父……”唐塘闭上眼狠狠吸了口气,萦绕鼻端满满都是师父身上让他熟悉心安的气息,偷偷抽了几下鼻子,嘿嘿笑起来,“我都记起来了……”
  “全部都记起来了?”
  “嗯。”唐塘翘着嘴角眯着眼睛点头。
  “我说的话呢?”
  “嗯。”唐塘笑眯眯地再次点头。
  “入洞房呢?”
  “……”唐塘瞬间变成热气腾腾的大火球,吞了吞口水,哼哼唧唧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
  柳筠抬手摸了摸他滚烫的脸,眉眼间全是笑意。
  唐塘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紧接着唇上一暖,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要现在补么?”
  “补补补……补什么?”明明很期待的啊!紧张神马!唐塘恨得差点想把舌头拖出来捋一捋再装回去。
  “你说呢?”
  “白白白……白天……不太好吧……”
  “一会儿他们或许会过来拜年。”
  “啊!”唐塘吓得差点打嗝,紧张不已道,“不不不……不行……起床!该起床了!”
  柳筠脑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愣了一下,一把将他按住,看着他道:“你刚才问我,疼不疼?”
  唐塘脑子一嗡,本来想装傻,但是看到他眼中明显的笑意,突然觉得装傻的就是傻帽儿。
  柳筠看着他呆掉的脸,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嗯?”
  唐塘眨巴眨巴眼,突然把头一埋,捶床闷嚎:“丢死人了!师父我求你了!别问了!快起床快起床!”
  柳筠将他身子扳过来,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就起来了,别闹,当心受凉。”
  唐塘一把抱住他把脸往死里埋。
  两人起床后没多久,果然就见那三个师兄施施然过来拜年了。
  柳筠将前一天准备好的红包给他们四个人一一分发。
  除了唐塘偷瞟着里面的银票傻乐之外,另三个人全都是瞪着红包一脸的错愕神情,愣了一会儿之后,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顿时感慨万千。
  虽然他们都是荷包满满的,并不缺银子花,可手上这一份却明显意义不同了。
  师父果真是变了不少啊!
  几人围成一桌吃了汤圆,意味着团团圆圆。
  唐塘将碗里的汤圆吃得一干二净,看着汤里自己酷似老妈的眉眼,一滴眼泪在眼角悬了半天,终于被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吃过了团圆饭,医谷里的小厮陆陆续续前来拜年。三个师兄看着师父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又一个红包,眼睛差点瞪得脱框。
  这个年,所有人都欢欢喜喜笑容洋溢。
  东来拿着红包乐滋滋地笑,被唐塘一把拉了过去。
  “东来,新年快乐!”唐塘笑眯眯地递过去一个红包。
  东来眼睛顿时又亮了一个级别,连忙欢喜地抱住,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正热闹不已时,有小厮进来传话:“公子,离音宫宫主离无言来了。”
  唐塘一愣,这人大过年的跑来干嘛?
  柳筠瞬间收起温和的神态,淡淡道:“一个人么?”
  “不是,手里还押着一个,说是公子您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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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柳筠带着一众师徒走进前厅时,离无言已经大摇大摆地坐在那儿晃腿了,脸上的妆容比之前还要妖娆艳丽三分,挑着细长的眼丝轻飘飘地吹着指甲,简直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离音宫。
  柳筠阴沉的目光落到五花大绑着躺在地上的男子身上,感觉唐塘的手明显地颤了一下,知道是那次中蛊留下了很深的心里阴影,转头看着他,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唐塘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愣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一身轻松,弯着眼睛笑起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没事。”
  柳筠手指在他脸侧蹭了蹭,点了点头,再次转头看向地上之人时,眼神比先前又沉冷了几分,见此人穿着青色的缎袍,埋着头状似痛苦地蜷缩在那儿,转头对离无言道:“我怎知这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一旁早有小厮备了笔墨。离无言挑挑眉梢,执笔写道:“能将我的音律学个四五成,还能将我效仿得如此相象的人,必定出自我离音宫,离音宫的叛徒,目前只有他。爱信不信!”
  做传声筒的自然还是唐塘,唐塘读完他的话便好奇地问道:“离宫主,他既然是你门下的叛徒,你怎么一点想处置他的意思都没有?”
  离无言拿着笔支着下巴笑靥如花地瞥了他一眼,写道:“送给你们做人情呀!”
  你长得就是一副人情不白送的样子好不好!
  唐塘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问了一个不怎么期待能得到答案的问题:“那你是怎么把人给抓到的?”
  离无言绕着耳侧的发丝娇俏地冲他笑了笑,写道:“想知道呀?想知道就喊你大师兄过来侍寝。”
  “噗……!”唐塘没忍住一下子笑喷了,赶紧屁颠屁颠跑过去献宝似的把字拿给云大看。
  云大看完挑了挑眉梢,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朝离无言扫过去一眼,又在唐塘后脑勺拍了一下。
  离无言指甲在红唇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一条腿挂在椅子扶手上面晃着,一个劲儿冲着云大媚笑。
  一旁的云二早就开始抓心挠肺,总觉得这趟出门自己错过了很多事,心里十分不爽,连忙走过去将纸截过来看了看,看完眼睛一亮,八卦之心瞬间得到抚慰,心满意足地将纸递给了云三。
  云三扫了一眼,嘴巴一瘪将笑意憋住,转头就跟云二凑到一块儿窃窃私语去了。
  这师兄弟四个平时都人模狗样的,闹腾起来却是一个比一个没正形。
  其实唐塘受伤之事已是流云医谷多年来发生的最大事件了,再加上彼此之间又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因此一个个都对这次中蛊的事情十分在意。
  此时人已经抓来了,不管是真是假,心里被勾起的恨意却是一个比一个多,就差立刻将人拖到后面去抽筋扒皮千刀万剐。
  只是几人倚仗师父倚仗惯了,总觉得有师父顶梁柱似的在那边站着,他们就万事放心,躲在后面打打闹闹,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不过是只等一声令下罢了。
  在他们几人小声闹腾的时候,柳筠走近几步停下,低头盯着地上的人打量,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一下子便确定了他的身份。
  看身材确实和上回遇到的红衣人十分相像,当时被大蟒缠身,竟没能将他脸上的朱纱挑开,原本以为这脸是不好辨认了,没想到一打照面就立马认了出来,此人正是云二带回来的画像中的那个石龙。
  阴狠着脸将人打量完,柳筠对身后的人沉声吩咐:“拖后面关起来!”
  “是!”
  躺地上的石龙不知被离无言施了什么法,脸色苍白非常痛苦的样子,被左右两个小厮夹着拖起来,看向柳筠的眼神略带恐惧,却愣是痛得一个字都没说得出来。
  柳筠抬腿正要走,突然一阵香风扑鼻,刚刚还在椅子上坐没坐相的离无言转眼便到了他跟前,拦住石龙的去路,依着旁边的案几站没站相地冲着柳筠笑。
  柳筠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漠然道:“离宫主,你把人弄成这样带过来,我如何问话?”
  离无言直接无视他的问题,纤长的手指朝石龙一指,又笑眯眯地朝云大一指,意思非常明显:我把人带过来了,云大公子来离音宫的承诺也该实现了。
  柳筠不置可否,视线朝云大转过去。
  云大一身淡定地杵在那边,微微一笑:“离公子,我说话算话。不过,连家堡老堡主的寿宴,我必定是要陪着师父一同去的,明日就该启程了。离音宫一行属于私事,可否暂缓?”
  离无言一听“私事”俩字,顿时笑弯了眉眼,也不再多做计较,点了点头又一阵风似的飘回座椅上去了。
  柳筠面色不虞地看向离无言。
  离无言挑挑眉,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又站起来施施然走到石龙面前,往他嘴里塞了一颗黑不溜秋的药丸。
  不过片刻,石龙的脸色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身上似乎也多了点力气,人立刻就硬气起来了,明知徒劳,还是要扭着身子试图挣脱身上的束缚。
  柳筠眼底顿时起了杀气,倏地抬手扣住他的脖子,指尖深深地陷进皮肤,狠戾着一字一句道:“再动一次试试!”
  石龙身子猛地一颤,僵直着脖子故作镇定的抬眼,对上柳筠血潮暗涌的眼神再次一颤,慌忙撇开视线,吞了吞口水略带颤抖道:“反正是死路一条,不用威胁我!”
  柳筠看他不再胡乱挣扎,冷着脸将手指松开,命令道:“拖到后面去!挑断他的手脚筋脉!”
  “是!”
  石龙一听脸色顿时惨白,即将被拖到门口时才回过神,转过脸来厉声吼道:“有本事你们就一刀把我杀了!挑断筋脉算什么英雄好汉!你们流云医谷也不过如此……”
  正骂得起劲,突然喉间一阵剧痛,声音戛然而止。
  “吵死了!”随着一道优雅的声音,云二瞬间出现在他面前,左右端详了一下刚刚射入他颈间的银针尾部,状似不满意地皱了皱眉,伸手将其整根拍进去,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悠然笑道:“跟你这种唯利是图的小人还讲什么英雄好汉。”
  石龙只觉得喉咙又痛又辣,咽口水都是疼痛难忍,额头渗出一层汗,白着脸再没能吐出半个字,皱了半天的眉头抬起脸来恶狠狠地瞪着云二。
  云大走过来,勾着嘴角冲他笑了笑:“放心,不会让你好死的。”说完对两边的小厮挥了挥手,“带走!”
  “是!”
  石龙被押走之后,离无言便自顾自地在医谷里面晃荡起来。
  柳筠见他这么自来熟,便没有管他,牵起唐塘的手,带着他往后山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到岔路口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唐塘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师父,怎么不走了?”
  柳筠手指在他脸侧摸了摸,低声道:“你若不习惯,就不要去了。”
  唐塘一愣,抬手挠挠头发,垂下脑袋小声道:“师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很碍事?”
  “怎么会这么想?”柳筠诧异地看着他。
  唐塘没有回答他的话,皱了皱眉头兀自道:“师父肯定觉得我很没用……我可能狠不下心杀人,但是不代表对什么人都能原谅。这人差点害了师父,本来就该死……我一想到师父身上的伤,就觉得这什么破江湖真的不值得那么好心地为别人着想……原本还以为闯荡江湖很好玩呢,结果却是稍微一个心软就能害了自己人……师父,我之前的想法肯定太幼稚了……”
  柳筠看着平时只会一个劲儿乐的人现在却皱着眉喋喋不休的样子,顿时心疼不已,一把将他搂进怀中,在他头上摸了摸:“想那么多做什么?没有人生来就习惯这些的。”
  唐塘闷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脸来看着他:“师父你让我一起去吧。”
  “好。”柳筠低声应道,在他额头亲亲吻了一下,看着他突然染上红晕的脸颊,眸色一暗,忍不住埋头又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贴着他的额头缓了一会儿,哑声道,“走吧。”
  “嗯。”唐塘被他呼出的气息激得有些腿软,颤着睫毛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弯着嘴角自己傻乐起来。
  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跟师父这么亲密的一天,唐塘刚刚还在自怨自艾,转眼间就因为师父的亲昵而高兴起来,心里面美滋滋的恨不得飘上天空,一边乐着一边不自觉地将手抓紧。
  柳筠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至极。
  唐塘以为石龙被押到了宋笛所在的那个山洞,走过去才知道,那附近还有另外一处密室。
  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各种刑具,唐塘这才发觉,跟石龙相比,那宋笛的待遇恐怕算是非常非常好的了。
  将宋笛抓回来是为了查那些尸体身上的毒和背后的黑手,虽然一直没问师父为什么要查这些,可看着他那么不慌不忙的节奏,也能猜到不是特别要紧之事。
  而石龙却与宋笛不同,石龙是差点害了师父也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人,师父肯定不会轻易让他好过。
  那边石龙已经被架上了铁架子,四肢用铁链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柳筠阴沉着脸看了他一眼,转头对云三吩咐:“去替他把一把脉。”
  唐塘闻言诧异地抬头,略带不解地看向师父,发现他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再次绷出了冷硬锋利的线条。愣愣的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上回审问宋笛时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了,不由心下感慨。
  或许是知道师父不管变成什么样,在面对自己时总是能迅速恢复温柔的神态,又或许是自己潜意识里也对石龙恨之入骨,总之在面对这种场景时,他竟然变得坦然了许多。
  柳筠感受到他的注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抬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唐塘看着他突然软化的线条以及眼中的温柔之色,心里似是被烫了一下,抓住他的手冲他灿烂地笑了笑。
  云三解开石龙左手手腕的锁链,把完了脉又重新给他扣上,走回来对柳筠恭敬道:“师父,从他脉相来看,的确是受过卵蛇蛊的反噬,此人必定就是上回冒充离宫主袭击师父和四弟的人。”
  “嗯。”柳筠淡淡点了点头,上前两步看着铁架上面色苍白的人,冷声道,“文先生是谁?”
  石龙完全没料到他一来就直奔主题,而且直切要点,不由愣住,随即又意识到自己一时大意竟然让面部表情泄露了情绪,连忙又恢复成漠然的神色。
  柳筠将他的表情变化一一收入眼底,微微迷了眯眼,淡淡道:“让他开口!”
  “是!”云二走过去,轻轻一掌将他喉中的银针拍出,捻在指尖把玩着,微笑地看着他,“若想留个全尸,还是老实交代的好。”
  石龙痛苦地咳嗽了半天才将嗓子眼儿里的气给咳顺畅了,抬起眼虚弱地看向云二完美无瑕的脸,冷笑一声,道:“死都死了,还管什么全尸!”
  云二悠悠然地将银针收回:“说着玩的,我们见不得血腥,肯定会给你留全尸。哦不对,应该说,不会让你死的。”
  这石龙倒还硬气,比之前那个宋笛要明显有骨气多了,闻言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面露不屑:“少废话!”
  柳筠沉着脸道:“再问一遍,文先生是谁!”
  石龙听到他透着阴寒之气的声音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迅速恢复镇定,轻笑一声道:“呵,听闻流云公子极其护短,我既然伤了你的徒弟,就没打算能活着出去。你还指望能从一个将死之人口中掏出什么?”
  柳筠无波无澜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鹊山道,“将你上次研制的新药拿来给他尝尝。”
  “是。”云大早有准备,闻言笑眯眯地从袖中掏出一只细白瓷瓶,往手中倒了三颗药丸,手指拨了拨,挑眉看向石龙,“你要哪种颜色的?”
  石龙冷哼一声:“有种的就全部给我塞进来!少废话!”
  “不错!是条汉子!”云大勾着唇角上前几步,淡笑道,“如你所愿。”
  说着便撬开他的嘴巴,满意地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之色,迅速将三颗药丸扔进了他的口中,又卡着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将药丸顺下了喉咙。
  石龙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完了没多久就感觉到全身开始由内而外窜出一股寒意,还没来得及打颤,又被一股滚烫灼人的热度袭击,顿时全身剧痛起来。
  五脏六腑都仿佛受到了严刑拷打,疼痛自内向外蔓延,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以减少这种痛楚。石龙冷汗刷刷地往下挂,费力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开自己手脚上的束缚。
  “啧啧……手脚太不老实了。”云二摇了摇头,伸出手捏住他一只手腕,“这手筋脚筋都忘记挑了,既然以后没什么用处,干脆就不要了吧。”
  “啊——!!!”石龙一声惨叫,眼睛都快突出来,又是愤怒又是恐惧地瞪着云二近在咫尺的脸,正想痛骂一声,另一只手腕再次传来剧痛,忍不住又是一声痛苦的嚎叫,两排牙齿彻底不受控制的打起磕来。
  云二微笑地看着他,悠然道:“这忽冷忽热万蚁噬心的滋味如何?你以为只有你那卵蛇蛊能折磨人么?”
  石龙痛得说不出话来,额头青筋直跳,又是痛苦又是惊恐地看着云二缓缓蹲□,抬起脸冲他一笑。
  “啊——!!!”又是一声惨叫,来不及喊出第二声,两只脚的脚筋已经根根尽断。
  云二站起来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看向石龙的目光逐渐转冷:“这药是特意为你研制的,你若执意不肯交待,那就慢慢受着吧!”
  手脚皆废的石龙全身被冷汗浸透,整个人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般,身上忽冷忽热的滋味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五脏六腑冷得打颤,身上的皮肤却滚烫到发红,眼中充着血丝,嘴唇干裂,抖了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
  唐塘看着石龙这么痛苦的样子,心里还是忍不住跟着颤了一下,但是一想到这人当时是冲着师父来的,立马又觉得非常解气,忍不住将师父的手抓得更紧。
  柳筠感觉到手上的动静,侧头看了他一眼,将他拉近了几分:“怎么了?”
  “啊?”唐塘抬头,看到他眼中的关切,心里一暖,眯着眼睛笑起来,摇了摇头小声道,“没什么,幸好当时那条蛇没有第一口咬到你,嘿嘿……”
  柳筠嘴唇抿了抿,控制住将他一把搂住的冲动,只是抬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揉,低声道:“以后别做傻事了。”
  唐塘一脸的不在意,撇了撇嘴道:“咬了我,师父能把我救醒,咬了师父,我可没本事把师父救醒。反正赚了!”
  山洞里的火把哔啵作响,掩盖住二人的窃窃私语。
  石龙虽然忍受着痛入骨髓流入血液的剧痛,可意识却非常清醒,虚弱地抬起眼,透过糊在眼前的汗水,将二人的亲密看得一清二楚,愣了一下突然闷笑起来,随即咳出了一口黑血。
  云大看他痛得脸上的皮肤都开始颤抖了,还能笑得出来,忍不住暗暗佩服,挑眉道:“倒是条硬汉子,让人好生敬佩。你若老老实实将幕后之人交代出来,或许会给你留一条命好好活着。”
  石龙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沙哑地低笑了几声,强忍住一波又一波的痛楚,费力道:“原来流云公子的徒弟……是收来当男宠的……那我更是死路一条了……呵呵……你们还是……尽早动手吧!”
  唐塘听了他的话突然愣住,将“男宠”两个字来回咀嚼了一下,怒火腾的冒了起来,差点就要发作。
  柳筠抬手按住他,在他肩上安抚性地捏了捏。
  唐塘看了他一眼,把头低下去没再吭声。

☆、61

  石龙话音刚落,三个师兄都不约而同将视线朝唐塘这边瞥过来,看他一脸委屈的小样,心里对石龙的恨意越发高涨。
  云二面露冷笑,声音却异常的柔和:“还想讽刺什么,赶紧趁早说了,这药效还没开始呢,一会儿可就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石龙其实早已疼得从头皮到脚底都抽搐不已,硬是咬着牙在硬撑着,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云二笑得更为欢快:“怎么?你不会以为现在这痛楚就是已经在起作用了吧?呵……才开始,慢慢等着吧,你不急,我们也不急。”
  话音刚落,石龙突然一阵抽搐,海啸般的剧痛席卷而来。
  “啊——!”石龙惨叫一声,随即痛苦地瞪大眼,目光失了焦距,全身犹如遭受凌迟酷刑,一刀接一刀地割着,仿佛正将身上的皮肉一寸一寸地割下来,又一波一波地撒了盐,痛感神经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折磨。
  “啊——!啊——!”惨叫声不绝于耳,一声高过一声,石龙整个人已经近乎癫狂,手脚不停抽搐着想要收回去将自己抱成一团,可惜挑断了筋脉已经力气全无,又被铁链锁着,生生被折磨得面孔扭曲恐怖异常。
  唐塘虽说恨他当时暗算了自己和师父,可毕竟这种恐怖的场面从未见过,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紧张,手心略微出了一点汗。
  不过毕竟是见识过江湖险恶的,而且这人还差点要了自己和师父的性命,再加上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必须要这石龙老实交代,所以心理上倒也没有什么障碍了。
  柳筠感受到掌心里的湿意,侧头却看到他一脸淡然的神色,顿觉心疼不已,伸手将他轻轻搂住。
  唐塘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因为石龙的惨叫一直没停过,便踮起脚跟凑到他耳边,问道:“师父,这样能审问得出来吗?”
  柳筠朝石龙看了一眼,估摸了一下时间,也凑到他耳边,回道:“估计他撑不了多久了。”
  这石龙倒是意志坚强,对付一般人或许普通的刑讯就能逼供,对付他却不行,即便将他手指头一根一根割下来,他都能忍着。
  但是这种毒药药性极为强烈,三颗颜色不同不过是云大为了好玩故意为之,其实没有任何本质差别,服用一颗已经够呛,石龙却一下子服了三颗,必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必定会让他的意志土崩瓦解。
  唐塘被师父口中呼出的气息刺激到了,耳根一麻呼吸顿时有些紊乱,不由暗暗唾弃自己在这种环境下都能发春,实在是丢脸丢得海了去了,忍不住挠了挠额角,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石龙的惨叫声逐渐弱了下去,嗓音也变得越来越沙哑,直到最后突然陷入昏迷,山洞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柳筠沉声道:“将人弄醒!”
  “是!”一旁的两个小厮应声而出,拎着两大桶冷水,对着石龙兜头泼下。
  石龙头发衣服滴滴答答地挂着水,眉头轻微皱了皱,人却完全没有苏醒过来。
  云二走过去在他胸口扎了一针,又在他后颈扎了一针,捻了几下之后见他眼珠子动了动,这才将银针拔出。
  石龙眼皮子颤了几下,人终于悠悠转醒,稍稍恢复点意识之后,重新感受到蚀骨噬心的剧痛,闷哼一声紧接着便再一次痛苦地嚎叫起来。
  云大走过去,在他扭曲变形的脸上拍了拍,半笑道:“想不想死?”
  石龙痛得没力气说话,费力地点了点头,从凌乱的发间透出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对死亡的渴求。
  云大满意地笑了笑:“老实交代,我会成全你。”
  石龙眼睛一亮,压抑着痛苦再一次费力点头。
  被喂了半颗解药延缓痛楚,石龙整个人大汗淋漓地挂在铁架子上,再也横不起来了。
  云大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忍不住啧啧摇头:“早点交待不就好了,哪里用得着受这么多苦。自己都小命难保,还想着保别人?这文先生不是性格多疑善猜忌么?你这么忠心做什么?”
  石龙喘口气道:“我没见过……文先生……的脸……”
  云大更觉好笑:“脸都不给看,你忠的哪门子的心?”
  石龙觉得身上的痛苦减缓了不少,人稍稍精神了一些,哼了一声道:“不用你管,有什么快问!”
  云大刚刚还是面带微笑,闻言脸色顿时黑了下来,眼睛微微眯起,冷声道:“还真是给点力气就长肉!让你太舒服了是不是?”
  石龙显然就属于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再次哼了一声:“有话快问!我赶着见阎王呢!”
  “不识抬举!”云大眼神一凌,对一旁的小厮吩咐道,“去药室将噬魂酒取来!”
  半盏茶的功夫,小厮匆匆赶来,将手中的瓷瓶递给云大。
  云大接过,拔了瓶塞撬开石龙的嘴巴就往下灌,灌完了往地上一扔,退开一步冷冷地看着他。
  石龙剧烈咳嗽起来,随即头痛欲裂,表情再次扭曲。
  云大勾起嘴角看着他,道:“噬魂酒原本也不会太折磨人,不过和刚才那三颗药丸一起的话,也够你受了。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药效一发作,石龙彻底崩溃,比先前的痛苦有过之而无不及,恨不得挣脱了架子满地打滚,更是巴不得一刀结果了自己,痛得没有力气嚎叫,只是沉默地随着本能疯狂扭动挣扎,连咬舌自尽都办不到。
  云大一直沉默地盯着他看,见他嘴里再次淌出血来,眉梢一挑,笑了笑:“撑不住了?”
  “求……求……”石龙五官纠结到一处,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求你们……”
  “好!”云大顿时笑容满面。
  石龙身上几道大穴被扎了针,暂时将痛觉封闭,人虚脱地挂在了架子上,面色萎顿,看样子是真的不准备再耍横了。
  柳筠一直拉着唐塘的手没放开,此时要走近几步去问话,手也没松开来。
  唐塘跟着走过去,近距离一看才发现这石龙真的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全身被水淋透,脸上皮肤干裂的干裂、起皱的起皱,眼睛半睁着,透出一片死寂。
  石龙感觉到阴影的逼近,微微抬眼朝柳筠看过来,又把眼皮子垂下去,无力道:“你们问吧,我只求一死。”
  “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从你离开苗疆开始。”
  石龙愣了一下,不由轻笑:“流云医谷果然不简单,连苗疆的事都能查到,佩服。”
  柳筠并未答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石龙咳嗽一声,缓了口气:“我确实不知道文先生的身份,至今都没未曾见过他的真面目。当时我在苗疆,有一个年轻男子找了过来……”
  声音顿了一下,石龙沉寂的眼中闪过一抹光彩,随即再次熄灭,低声道:“找我出去替文先生做事……”
  柳筠冷声道:“为何要找你?”
  石龙愣了一下,笑了笑:“或许是因为我出自离音宫,他们看中了音律之术,无法驾驭离无言,只好退而求其次来找我。”
  见柳筠面色沉沉并未再说话,石龙缓了口气接着道:“他说,文先生问鼎武林指日可待,我若跟了文先生,必定不会吃亏。”
  柳筠微微蹙眉:“说重点!”
  石龙轻笑:“我怎知你要知道什么?”
  “跟我们有关的。”柳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石龙大概是真有了将死之心,原本觉得他眼神很煞人,现在却又一点惧意都没有了,依旧是一脸淡然的笑:“问鼎武林便是跟你流云公子有关的事。”
  柳筠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即凌厉的视线朝他脸上刮过去。
  “虽然我也不明白,不过他说,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柳筠蹙眉,眼底沉冷。
  一旁的云三半天没开口,此时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面露疑惑:“他想要什么?”
  石龙摇摇头:“我也不知,他说我必定不能得手,只须将流云公子重伤即可,剩下的他会再安排其他人去做。”
  云三嘲讽地笑了笑:“这文先生当真谨慎得很。”
  柳筠思索了一会儿,沉声道:“允丰县的那处庄子你可曾去过?”
  石龙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们连那里都查到了,点点头道:“去过,不过平时没人。”
  柳筠见他与宋笛口径一致,脸色稍缓,扭头对云二道:“将画像拿出来。”
  “是。”
  两张画像一张是石龙本人,另一张是文先生的侍从,此时云二手中展开的便是侍从的那一张。
  石龙抬眼看着画像,眼波微动。
  云二挑眉看着他的表情:“去苗疆找你的,是他么?”
  石龙沉默的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眼神重新恢复死寂,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石龙愣了一下,道:“他来找我的时候自称穆易,可文先生却叫他小天,真名如何,我也不知。”
  云二再次挑了挑眉:“文先生就许了你那些得不到手的承诺么?没有实质的好处?”
  石龙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漠然,淡淡道:“金银财宝。”
  云二一脸戏谑地看着他:“看样子你并不稀罕。”
  石龙撇开视线,没有言语。
  “此人一般出现在何时何地?”柳筠的声音陡然响起。
  石龙看了他一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缓了缓气才道:“一般就在那庄子里能见到,每次都和文先生一起出现,至于时间,或许十来天,或许个把月,又或许半年,说不准。”
  “你们是如何联络的?”
  “等。”石龙咳了一声,“我找不到他们,都是他们来找我的。”
  “文先生有何特征?”
  “并无明显特征,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声音偏温润,其他便不知了。文先生出现时都会带着斗笠,隐约能看到下巴。”
  柳筠扫视一圈,想了想约摸就云三笔头功夫还行,便对他道:“覃晏,你拿纸笔来画。”
  “是。”
  云三拿了纸笔过来,略微画了一个轮廓给石龙看了一下,又按照他说的再略作修改,最后大致描摹了一个人像出来。
  这次审问石龙明显比审问宋笛要费力一些,前前后后花了近半天的时间。画完画像,又问了一些关于文先生的问题,几人便出了山洞。
  柳筠对云二、云三道:“你们去宋笛那儿,按他的说法再给文先生画一张像,看看与石龙所述是否有出入。”
  “是。”云二、云三领了命,便带着两个随从去了。
  云大问道:“师父,石龙现在杀还是不杀?”
  柳筠朝远处看了一眼,淡声道:“先留着,待查出文先生再杀不迟。”
  “是。”
  “也别让他太舒坦。”
  云大笑了笑:“明白。”
  柳筠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扭头看着唐塘,柔声道:“回去吧。”
  唐塘点点头,送上一个灿烂的大笑脸。
  柳筠定定的看着他的笑容,忍不住抬手在他脸上摸了摸,随后牵起他的手便离开了山洞。
  云大跟在他俩旁边,觉得自己特别多余特别没有存在感,忍不住埋头闷笑。
  唐塘转头疑惑的看着他:“阿大,你笑什么?”
  “没什么。”云大连忙收住笑,恢复了一脸从容的表情,“师父,明日去连家堡的贺礼已经备好了。”
  “嗯。”医谷里的一应事务一直都是云大在打理,柳筠从未操心过,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连老堡主七十大寿毕竟不是小事,贺礼备得多了一些,因此也安排了一辆马车。”
  “嗯,你看着办吧。”
  云大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话说了,最后只好摸摸鼻子住了嘴。
  回到前面的主院,云大将守在门口的小厮招了过来:“离宫主呢?”
  小厮打了个福:“大公子,离宫主已经回去了。”
  云大愣了一下:“回去了?”
  “是。离宫主在湖边转了一会儿,没见您回来,就自己离开了。”
  “他有交待什么话么?”
  小厮摇摇头:“没有。”
  云大看着一旁的椅子出了会儿神,点点头朝他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唐塘跟着柳筠回去之后便第一时间奔进屋子把自己得的红包掏了出来,埋着头数着里面的银票嘿嘿直乐。
  柳筠走过去将他搂在怀中,在他额上亲了一下:“这么开心?我那里还有很多都给你好了。”
  唐塘瞥了他一眼,再次笑开了花:“嘿嘿……不一样的……”
  柳筠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深深地看着他。
  唐塘本来是一脸迷茫的,结果一跟他的视线对上,眼神就开始颤抖了,目光移到他的唇上,顿时觉得一股燥热之感蔓延全身。
  “师……师父……”唐塘撇开视线,不自在地吞了口口水。
  “嗯。”柳筠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将他搂紧,舌尖一点一点慢慢探了进去。
  唐塘手一松,红包掉在了地上,胸口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连忙伸手将师父抱紧。
  这个吻缓慢缠绵至极,唐塘觉得整个人就像炖在锅里慢慢熬的排骨,酥麻绵软到即将化开,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柳筠手中搂得更紧,呼吸越发灼热,含住他的舌尖重重吮吸。
  唐塘再次闷哼,腿一软后跌半步,随即背后一紧,整个身子与师父紧紧贴上,顿时噼里啪啦燃烧起来。
  柳筠喘息着松开唇,幽深潮涌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视线,抬手在他脸侧轻轻摩挲,沙哑道:“四儿,让你受委屈了。”
  唐塘愣了一下,摇摇头嘿嘿笑起来:“没有。”
  “等从连家堡回来,我们便拜堂成亲,可好?”
  “啊?”唐塘抬起头看着他,“可以这样吗?”
  “我说可以便可以,成亲之后,我们的关系便公告天下。”柳筠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石龙的命暂且留着,今后再有人如此说你,我必不会让他好过。”
  唐塘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弯着眼睛将他抱紧:“没关系,能跟师父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其他都不重要。师父不用管别人怎么说,那些我都不介意!”
  柳筠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笑起来:“我介意。”
  唐塘一愣,失神地看着他的笑容,直到脸上传来指腹的触感才堪堪回神,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将头埋在他胸口,闷着声音道:“师父,你对我真好。”


☆、62

  翌日清晨,医谷门口早早备好了一辆马车。
  马车由两匹高大的枣红马牵着,两名赶车的小厮已经在旁边候着了。车身简洁宽敞,造型雅致,车内摆放着两箱贺礼,是专门为连老堡主贺寿准备的。
  唐塘跟着师父走过来时,远远看到,忍不住赞叹了一声:“真帅!”
  没想到走出了大门才发现,旁边还有更帅的。
  五匹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在门侧一字排开,气势十足,阵仗非常的唬人。
  唐塘被吓了一跳,直愣着眼珠子看看小黑,再看看旁边清一色的四匹白马,顿时颠颠地乐起来了,跑到小黑跟前摸摸脖子又摸摸脸:“唉……怎么就你这么黑呢?”
  柳筠走过去牵他的手:“不是你自己挑的么?”
  唐塘抬起头冲着他龇牙直乐。
  柳筠眼中晕出一丝笑意,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腮帮子上捏了捏。
  旁边两个小厮瞬间石化。
  这一趟出门可谓阵容强大,流云医谷的几位主人全员出动,应该算是有史以来的头一回。
  柳筠之前最多只带一个徒弟出门,不过那都是出去办私事,这一回连家堡一行涉及到别的门派,再加上与连家堡一直交情不错,自然要注意一些场面上的东西。
  虽然他本人不是很在意这些,不过既然云大这样建议了,他也没什么不同意的。
  再说他也逐渐习惯了这几个徒弟在自己面前扎成一堆热热闹闹的气氛,当真是多了一丝人味儿。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那边云大、云二、云三也陆续从门内走了出来,齐齐向他打招呼。
  柳筠点点头:“动身吧。”
  几人正要上马,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高喊:“公子——!”
  医谷入口处飞奔进来一个人,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匆匆行了一礼,气都来不及喘,迅速挨个儿打了遍招呼:“公子、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
  唐塘心里啧了一声:这么急还注意这些细节干什么?
  柳筠淡淡点头:“嗯,快说。”
  “允丰县的那处庄子有了动静,文先生的侍从最近去过一趟,很快又出来了,我们一路尾随追到了阜安城,但是在城门口跟丢了。”
  柳筠蹙眉看着他:“城门口跟丢了?”
  “是。此人行事非常小心,特意挑着即将关闭城门的时候进去的,我们在后面不能跟得太近,因此错过了时辰被关在了门外。”
  “可有打草惊蛇?”
  “应该没有。”
  “现在城门口派人守了么?”
  “有。此人一进城,我便立刻安排人将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全部守住,城门一开,余下几人也已进城搜寻了。”
  “好,你先回去歇着,有什么动静来连家堡禀报。”
  “是。”
  唐塘见柳筠面露沉思,就没打扰他,一直到上马前行了一段路看他脸色稍缓,这才催马靠过去,开口问道:“师父,阜安城是不是就上回开伏魔大会的那个阜安城?”
  “嗯。”柳筠点点头朝他看过来,眼神恢复温润,随即又转头吩咐云大,“这一路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到了连家堡人多手杂,注意君子山庄的人。”
  “是。”云大心里也想到了君子山庄,闻言并未惊讶,只是镇定地应了下来。
  阜安城虽然繁华,却更多的是达官贵人,与江湖搭边又身份稍微显赫一点的只有君子山庄的那处别院,这次文先生的侍从突然出现在阜安城,那背后的文先生很容易便联想到君沐城身上。
  柳筠看了唐塘一眼,又对云大多交代了一句:“文先生如此狡诈,不会这么容易让我们查到,君沐城是个幌子也说不定,届时各派都要小心应付。”
  云大面露疑惑:“连家堡地位不凡,怎会有人在那里惹是生非?再说,连家堡的守卫非常森严,即便想使阴招,恐怕也是不容易的。”
  柳筠淡淡道:“小心为好。”
  “是。”云大应下,看了唐塘一眼,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唐塘见师父将事情交代完了又朝自己看过来,忍不住冲他灿烂的笑了笑。
  柳筠目光顿时又柔和了几分,轻声道:“过来。”
  “啊?噢!”唐塘点点头,喜滋滋地靠过去,看着小黑和银霜紧挨在一起齐头并进,顿时心里甜的不行,正想朝旁边瞟一眼,猛地腰间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突然一暖,师父的气息顿时钻入鼻中。
  “师父?!”唐塘连忙回头,一脸惊讶。
  “我说让你来我的马上,不是让你靠过来。”
  唐塘耳根瞬间泛红,小幅度探着脖子偷偷朝后面看了一眼,发现后面几个人全都一脸笑意地看着他,马速越来越慢,顿时大窘。
  柳筠将他的脑袋搬正,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唐塘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垂着脑袋转过身子看着前面的路,明明相当窘迫,可心里却涨得满满当当,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样的滋味,抿了抿唇还是没控制住笑意。
  “师父你不早说……早知道就不用带小黑出来了……”唐塘垂着头异常矫情地咕哝了一句,整个人却乐开了花。
  “这样方便说话,小黑带着也无妨。”柳筠看着他的侧脸和弯起的唇角,心底一片柔软,伸手用大氅将他紧紧裹住,低声道,“冷么?”
  “不冷。”唐塘摇摇头,闭上眼靠在他胸口,心底因耳侧传来的热气颤得厉害。
  柳筠看着他脖子上白皙紧致的肌肤,眼眸微暗,低头侧过去在他耳根处轻轻吻了一下,感觉到唐塘身子一阵战栗,顿时心弦发紧,毫无预兆地一口咬上他的耳垂。
  “啊!”唐塘惊叫一声,随即把自己吓一跳,连忙闭紧嘴巴咬住唇,想到后面还有几个喜欢看好戏的师兄,顿时脸上飚满了血色。
  柳筠听到他的声音呼吸顿时加重,含住他的耳垂急切又温柔地舔舐吮吸,手臂将他战栗不已的身子搂得更紧。
  唐塘从来不知道自己耳朵这么敏感,被他撩拨得全身一阵一阵地窜着电流,喘息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粗重,又不敢发出声音,只好闭紧双眼死死咬住嘴唇。正与身体的各种反应激烈作斗争的时候,耳窝处突然传来一股湿润的暖意,顿时一个没控制住,身子一抖,牙齿松开。
  柳筠迅速抬手转过他的脸,伏身吻住他的唇,将尚未来得及吐出口的声音及时堵住。
  等两人喘息着分开时,唐塘已经彻底软成了一滩泥,除了靠在师父身上喘气之外,几乎什么都不会了,思维都迟钝了很多,半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幽深瞳孔,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又接着喘气。
  柳筠看着他水蒙蒙的双眼和淡粉湿润的唇,差点再次失控,抱紧他将下巴抵在他额角摩挲了两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四儿……”
  唐塘最听不得他这种声音了,每次一听就恨不得丢半条命,这会儿正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一下子又被刺激得颤栗起来,转身一把将人抱住,闷脸闷了一会儿嘴角弯起来:“师父……你不是喊我过来说话的么……”
  柳筠将他的脸抬起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嗯,忘了。”
  唐塘看着他唇边浅浅的弧度入了神。
  柳筠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抵上他的额头,轻叹一声,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笑意:“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唐塘闻言一愣,又将身子扭过去一点,差点扭成了一只麻花,两只手藏在大氅中将他紧紧抱住:“这样很好!”
  柳筠在他发间揉了揉,低低应了一声:“嗯。”
  唐塘把脸蹭了蹭,嘿嘿笑了起来。
  柳筠低头看了他一眼,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这样不累么?身子转过去。”
  “不累!”唐塘手中抱得更紧,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他,“师父你刚才要说什么的?”
  柳筠将他一条腿捞起来,让他侧坐着,又重新将他搂紧:“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提醒你到了连家堡之后记得紧跟在我身边。”
  “我又不认识别人,当然跟在师父身边了。”唐塘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道,“我肯定是师父收的天资最差的一个徒弟,纯粹就是用来拖后腿的。”
  “不是。”柳筠在他头上揉了揉,“你几个师兄是从小就学武了,你才学了多久,不好比。”
  唐塘眉毛一扬,乐滋滋地看着他:“嘿嘿,师父会安慰人了,以前可是夸都不夸我的。”
  柳筠看着他笑起来,伸手在他下巴上捏了捏。
  唐塘抱紧他乐了一会儿,再次抬起脸来看着他:“师父,听起来,连家堡的地位很不得了?”
  “嗯。”柳筠在他眉间亲了一下,“势力庞大,上到朝堂下到江湖。”
  唐塘再次被他的亲昵弄得心跳加速,回过神后又是一愣:“上到朝堂?!”
  “连家堡祖上是本朝的开国将军,炎祖登基后功成身退归隐江湖,做起了走镖的营生,近百年在江湖上都是屹立不倒,朝廷虽然没再加封他们,却一直照拂有加,势力早已盘根错节。”
  “哦!”唐塘点点头,暗暗咋舌,“怪不得听起来总觉得和普通的江湖门派不太一样。”
  “嗯,是不一样。”
  唐塘埋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连家堡一直跟咱们医谷的关系很好?”
  “还可以。”
  唐塘点点头,又道:“上次在伏魔大会上见到连堡主,觉得他挺和蔼的。”
  “嗯。”
  “连姑娘看起来人也不错。”
  “嗯。”
  唐塘翻着眼皮子瞟了他一眼,鼻子里面不怎么痛快地哼了一声。
  柳筠疑惑地低头看他:“怎么了?”
  唐塘摇摇头:“没什么。”
  柳筠看着他明显不爽的神色,更加疑惑,手指在他脸侧摸了摸,关切道:“说实话,究竟怎么了?”
  唐塘搂着他的腰扭捏了一会儿,小声道:“吃醋。”
  柳筠一脸茫然:“什么?”
  “吃醋!”
  柳筠更加的云里雾里:“什么吃醋?”
  唐塘冲他翻了翻眼皮子,又把头埋下去:“师父真觉得连姑娘不错啊?”
  柳筠不明白他怎么纠结这个问题,只好实话实说:“不大清楚。”
  “噢!”唐塘嘴角顿时高高扬起,人又恢复精神气了。
  柳筠看着他忽悲忽喜的脸,愣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捏着他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你刚才说吃醋?”
  唐塘眯着眼睛冲他笑:“现在不吃了!”
  “为何要吃醋?因为连姑娘?”
  唐塘其实也知道师父不喜欢那个连姑娘,但是一想到她看师父的眼神,心里总觉得有点膈应,这会儿被这么一问,又觉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气了,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自在地挠了挠额头。
  柳筠将他动来动去的手抓住:“连姑娘与我全无交情,你怎会吃她的醋?不要瞎想了。”
  唐塘点点头:“哦……这不是人家喜欢你么……我就随口问问……”
  柳筠完全不知道“人家喜欢你”这一说法从何而来,不过也不甚在意,见唐塘没什么事也就放下了心,在他鼻尖儿上亲吻了一下,低声道:“四儿,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
  唐塘顿时耳根红透,弯着嘴角点了点头。
  这一路去连家堡走的都是平坦大道,他们一行加上小厮一共七人,除了唐塘功夫弱了些,其他几个都是不好对付的主,在路上倒不用担心遇到什么危险,因此走的极为安心。再加上时间足够充裕,所以一路悠哉悠哉的,倒有些游山玩水的感觉。
  行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顺利抵达目的地。远远望去,连家堡仿佛一座小型的城池,四面城墙固若金汤,门口守卫森严,匾额上金碧辉煌的“连家堡”三个大字,笔力虬劲,气势恢宏。
  递上帖子被引路的家丁带着往里行去,穿过一座又一座高大的汉白玉牌坊,经过了道路两旁整齐的家仆仪仗队,最后终于见到了连家堡里面的正门。
  门口早有得力的管家在侯着,一看来人是流云医谷的,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非常恭敬地行了礼打了招呼,一边着人去里面通报,一边将他们请了进去。
  云大稍稍垫后,吩咐两名小厮将贺礼安顿好,这才跟了上去。
  往里跨过两道高高的门槛,迎面便见收到消息的连堡主带着随从匆匆赶来。
  “流云公子!可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连堡主满面笑容地走到近前,语气自是熟稔,听得唐塘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味儿。
  “连堡主!”流云对他拱了拱手,虽然礼节到了,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
  好在几个徒弟都是面带笑容,纷纷拱手作揖,尤其是唐塘,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
  连堡主似是早已习惯了柳筠的态度,完全不在意,笑呵呵地跟几个徒弟寒暄一番便伸手示意他们进去,边走边道:“明日就是老爷子的寿宴,你们今日才到,怎的不早些过来?老爷子一直盼着再见见你,最近可真是眼睛都望穿了。”
  “路上耽搁了些。”柳筠一句话轻巧带过,又道,“老堡主身体可好?”
  连堡主爽朗而笑:“好得很!好得很啊!哈哈!”
  说着话,又穿过一道大门,终于见到了正厅的影子。
  看着眼前高高筑起的台阶,唐塘再次咋舌。这连家堡还真是气派得一塌糊涂,有钱的要命!
  几人跟着连堡主拾级而上,到了门口时才发现,厅内已经坐着不少人了。唐塘瞧不出什么道道来,只能从穿着上看出这些人是一堆一堆的,应该属于不同的门派。
  大厅开阔气派,正中坐着一名鹤发老者,虽然一看就知道岁数不小了,脸上却是红光满面,一看到柳筠出现在门口,顿时大笑起来,招手道:“哈哈哈!流云公子来了!快来这边坐!”
  柳筠虽然对人不太热络,可连老堡主毕竟也算对自己有恩,再加上一直对他的为人很是敬佩,此时脸上总算是添了明显的恭敬之色,上前两步行了一礼:“连老堡主安好!”
  老堡主大手一挥:“用不着这些虚礼!快坐!”
  柳筠也不是喜欢寒暄的人,对不相干的人更是冷漠,只是余光微微扫了一眼厅内的各路人马,遇到关系还算可以的就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便沉默地带着几名弟子入了座。
  老堡主早就注意到了一直站在柳筠身侧的唐塘,先是看他们二人站得极近,已有些诧异,入座之后又见唐塘直接坐在了柳筠的身侧,而云大作为他的大弟子反倒是被隔开了,心里顿时更加疑惑。
  “早就听闻流云医谷新添了一名小徒弟,想必就是这位小兄弟吧?”连老堡主捋捋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看着唐塘。
  柳筠看了唐塘一眼,柔和之色一闪而过,对老堡主点了点头:“正是。”
  唐塘刚进来时已经跟着师兄们一起打过了招呼,此时被单独点名问到了,觉得有必要再表达一下礼貌,想着师父刚才的态度很是恭敬,自己也忍不住更加郑重起来,站起身行了一礼,灿烂地笑了笑:“连老堡主好!提前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堡主笑眯着眼连连点头:“好!好!这孩子看着就讨人喜欢,不必拘礼,快坐快坐!”
  唐塘笑嘻嘻地坐下来,见师父侧头看他,眼底藏着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连忙送上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连老堡主是打心眼里看唐塘顺眼,大概也是年纪大了总是特别喜欢这种卖乖的孩子,接着又随便聊了两句,对他更是喜欢得紧。
  因为明天才是大寿的日子,所以现下众人坐在厅内都比较随意,你一言我一语地随便聊着。老堡主也没有怠慢别人,这个聊完了又和那个聊,精神矍铄的样子让不少人暗暗称羡。
  毕竟是习武之人,说了半天的话,老堡主一点都没觉得累,直嚷嚷着孙儿不孝,明天就要开宴了,到现在都没见到他的影子。
  众人连声打趣:老堡主真是口是心非得很,连公子如此年轻有为,老堡主这心里头不知道该有多疼呢!
  说得一屋子的人哈哈大笑。
  这边正聊得起劲,门口匆匆跑进来一个家丁,行了个礼兴奋道:“少堡主回来了!”

☆、63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马蹄嘶鸣,紧接着便是马靴踩着台阶拾级而上的稳健脚步声。
  “爷爷!我回来了!”伴着一道清朗的声音,一名面容英挺、剑眉星目的年轻男子迅速从台阶下面冒出了头,随后大步跨入了门槛往里走来,一路朝左右众人拱手笑道,“各位英雄有失远迎!”
  众人连忙纷纷还礼。
  进来的正是连家堡的少堡主连慕枫,锦衣华服富贵之气自不必说,不过衣摆上倒是明显沾了不少灰尘,显然是经历了一路的风尘仆仆赶回来的。
  连慕枫一路拱着手快步朝连老堡主的主位走去,走到柳筠师徒面前时眼睛一亮,脚步顿住,刚要开口,就听到旁边一声沉闷的重响。
  连老堡主双手往椅子扶手上一拍,板着脸冲他吹胡子瞪眼:“哼!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还知道回来!”
  连慕枫连忙回头,掸了掸身上的衣服笑容满面地看着他:“爷爷莫恼,路上遇着下雨耽搁了两日。您看我这不是急匆匆地赶回来了嘛,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都让这么多人笑话了。”
  连老堡主一脸嫌弃地挥手:“知道被人笑话了还不去换!”
  “这不是赶着来见您嘛!”
  “见也见过了!快走快走!”
  连慕枫笑呵呵地转头朝门口招了招手,一名小厮怀里抱着一只精致的长形盒子颇费力地跑了进来。
  连慕枫打开盒子单手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将外面裹着的绸缎解开,大步走过去双手呈上:“爷爷,这是孙儿孝敬您的。”
  连老堡主眼珠子不情不愿地瞥过来,刚瞟了一眼,顿时眼眶撑大。
  唐塘在旁边看戏看了半天,忍不住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就见老堡主一脸欣喜地从连慕枫手中把东西接过去。
  定睛一瞧原来是一把明晃晃的弓,这把弓一看就是用贵重金属打造而成,看起来应该硬度够强、分量够重,一般人或许根本无法拉开。
  唐塘这才注意到老堡主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想起以前听师父说过连家堡擅长骑射,当时送扳指的时候,师父还莫名其妙地看了半天,说他又不用弓箭,用不着。
  想到这儿,忍不住朝师父瞟了一眼,想着那个扳指如今正贴身挂在师父颈间,顿时涌起一阵甜意,忍不住埋下头抿着嘴角偷笑起来。
  那边连老堡主刚才还是怒气冲冲的样子,一转眼就变得眉开眼笑,摸着手中的弓连声说好,连慕枫喊下人过来替他收起来他都不愿意撒手。
  众人纷纷哄笑,都说老人好比孩童,爱耍脾气,需要哄着,这回可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连慕枫见老头子眼里已经看不见他了,忍不住觉得好笑,随即转身朝柳筠这边走来,拱手笑道:“流云公子!久违了!”
  “少堡主客气!”柳筠淡淡回了一礼。
  连慕枫朝其他人也拱手笑了笑,走到云二面前,眼中光彩更盛:“墨远贤弟,想不到这次你也过来了。”
  云二看着他笑起来:“我来凑个热闹。”
  连慕枫笑道:“来得正好!欠你的诊金都欠了一年了,一直想亲自送过去,可惜这一年不是走南就是闯北,一直不得机会,这下可总算是能了却心愿了。”
  云二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诊金?什么诊金?”
  连慕枫眉梢一挑,疑惑道:“你不是说出诊费一万两黄金、解毒药两万两黄金么?怎么自己都忘了?”
  云二迷茫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随即噗一声笑起来:“说着玩的,你还真信了。”
  “呃……”连慕枫愣住。
  一旁的云大闷笑出声:“连公子,我二弟说的话你怎么能轻易当真呢,我们师父给人看病都不收这么贵的诊金。”
  连慕枫愣了一会儿,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那这诊金究竟该如何算?”
  云二看着他微微一笑:“举手之劳而已,我又不缺银子花,随你给多少。”
  连慕枫看着他怔愣了一瞬,再次笑起来:“好!你若不介意,我给你送样东西权当谢礼。”
  云二眉梢一挑,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摊开来。
  连慕枫将他手指弯曲推了回去,笑呵呵道:“没带在身上,等我回去换身衣服给你拿过来。”
  云二抬眼冲他笑了一下:“好。”
  等连慕枫换完衣服匆匆赶来时,连老堡主正将孙儿送的宝贝礼物传给众人观赏,看过的人无一不是赞叹有加。老堡主乐得满面生光。
  传到柳筠这边时,唐塘试图去拿了一下,发现两只手举起来都有些费力,不由对连老堡主的力气咋舌,朝柳筠嬉皮笑脸地龇了龇牙。
  柳筠看着他垂着脑袋左摸右摸的好奇样子,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低声解释道:“这是铜脊弓,若非天生神力,是很难拉得开的。”
  “哦……”唐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在精巧细致的花纹上摸了摸,转手递给了云大,一抬头正好看到连慕枫走了过来。
  连慕枫走到云二面前,将手中一只极为精巧的小匣子递过去,笑道:“这是上回出门时得的匕首,吹可断发、削铁如泥,你看可还用得上。”
  “多谢!”云二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赞道,“好物!”随即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若是用来砍竹子呢?”
  连慕枫笑容满面地看着他:“那就随你心意了。”
  云二眼睛一弯,把匣子盖上:“谢谢!”
  连慕枫又冲他笑了笑,打了声招呼便回到老堡主身边。
  唐塘好奇地看着连慕枫的背影,非常八卦地扯了扯师父的衣袖,又朝他使了使眼色。
  柳筠一脸关切地看着他:“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唐塘顿时泄气,轻咳一声摇了摇头:“没有。”
  连老堡主的铜脊弓传赏一圈之后,天色也晚了,众人谈笑尽兴,又入席吃了顿便饭。
  说是便饭,不过是和明日的寿宴想比稍显随意了些,但桌上的东西却是一点都不降档次。唐塘吃了这顿饭才知道什么叫山珍海味,大开眼界之余差点将舌头吞掉。
  晚饭过后又随意聊了会儿,各个门派的来客便随领路的家丁入了安排好的院子里各自休息。
  柳筠一行被安排在了一进比较雅致的院落,院子极为宽敞,里面的房间绰绰有余。
  唐塘这回终于不用像在阜安城时那样患得患失,一进院子就紧巴巴地跟着师父,完全无视几位师兄的各种取笑眼神,龇着牙咧着嘴就跟着师父进屋去了。
  柳筠看着他笑起来,关上门便将他带到怀中搂住。
  熟悉的气息将整个身体包裹其中,唐塘满足得差点发飘,深吸口气嘿嘿笑了起来:“师父,我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