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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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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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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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仗剑任疏狂by墨式辰(闷骚攻诱受)
HE 古风
攻:江鄂 受:季独酌
妖孽人品又扭曲的风雅颂楼主季独酌VS假正经又心有所属的江鄂江大侠 轻松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一 自风流 序

第二个鬼月鬼日,润七,鬼门大开。

古铜贴在密室的门口,浑身颤抖着,在门的那一边是他二十年出生入死的积蓄,也是他目前为止所有的身价。

嗒,嗒,门外不停的传来脚步厚重的声,古铜抬眼望去,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突然间,油灯扑哧一声灭了,屋内无光也无风。

他吓得一个激灵,四处看看,才慢慢的踮过去,掏出火石火蕊点上油灯。

光明重现的那一刻,他的手一抖,油灯被碰洒在地,撒了一地了油,油遇火立刻点燃。他发现,他发现,他发现那盏油灯的灯腿上出现了五个黑黑的爪印。

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抓过一样。

他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

他再转身,劈金断玉的一掌劈下,却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

有一双手。

白白的,柔柔的,缠上他的腰。

古铜吓得跌倒在地,那双手却稳稳地抓住他的脚腕,让他逃也不能逃。他大气也不敢喘,只能不断念叨:“都是主人,都是主人,这一切都是因为风雅颂的主人季……”

那双手猛然收紧,长长的指甲陷入他的皮肤。

古铜听到有个声音徘徊在他耳边:“……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是他此生此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一 自风流 第一章 名士自风流

傍晚的雅集楼,天边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红。

三斤肥王鱼,选一岁正的,不会太嫩也不会太老。鱼用小柳花刀处理过,瘦肉切片,大师傅的勺子一挥一转,下热鸡汤,放青葱甜姜,撒白胡椒粉,配一小碟小小的香菜,青青白白。

季独酌的筷子在鱼上戳了几下,然后百无聊赖的叹了口气。

守在一旁的店小二把手中的抹布放在肩膀上,指着一桌子的珍馐美味,语气不善的说:“公子,这已经是第三桌菜了。”

季独酌又叹了口气,慢慢的说:“我知道这是第三桌菜。”

小二哥暗暗磨牙:“那么公子您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我没有不满意啊。”

“公子您要是满意还叹的什么气。”

“哎呀哎呀,你要等我把话说完啊,”季独酌索性放下筷子,拿起手旁的一把扇子扇了扇,有点悲凉的说:“我没有不满意,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能不满意,可是……唉,我还是忍不住不满意。”

小二哥头上青筋一跳,伸手指着空荡荡的大厅说:“公子,您不满意您的,我是没什么意见,但是也请您不满意的时候,别把菜汤子戳的到处都是。”

季独酌愣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四周,只见四周一片狼藉,仅存的几个客人正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于是,季独酌晃了晃扇子,决定重新调转回头来,无辜的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啪。

小二哥捏碎了一把茶壶。

“公子的玩笑还真是冷,这般惨状还能装成看不到。”

季独酌眼珠子一转,笑眯眯的为小二掸掉手里的碎片,然后拎起桌子上的酒壶,放到他空荡荡的手中,竟有点落寞的喟叹:“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汝非我,安知我能见之?”

笑话,没有东西可以捏的话,难道要捏我的脖子了?

季独酌摸了摸脖子,看了看小二青筋暴起的五指,趁着小二被他文绉绉的吊书袋糊弄晕了时,轻笑出声,扇子在对方肩膀一敲,非常真诚的祝贺:“恭喜小二你练成大力金刚指。”

啪。

酒杯也瞬间碎裂。

——好强。

季独酌的目光在桌子上逡巡了一圈,确定再也找不到什么放在小二手里的时候,才忍不住心虚了一点点。

小二狞笑着捏了捏自己的拳头:“这位公子,您今天要了三桌菜,一共十五两银子。”

“嗯,我知道。”季独酌扇了扇折扇。

“搅的我们生意没办法做,我们只算您一百二十两银子的损失。”

“喂,你们生意做不了是你们的问题,为什么算在我头上?”

“那请问公子,我们要算在谁的头上?”

小二把双手的关节捏的嘎吱嘎吱直响,季独酌扇扇子的手小小的颤抖了一下。

“好吧,既然如此,就算是我不对吧。”

“还有茶壶一只三钱银子,酒壶一只三钱银子。”

“随便你加吧,债多了不愁。”

“那么公子,一共是一百三十五两六钱银子,您是给银票还是给现钱?”

季独酌想了想,掉转过头,眼睛晶亮亮,很认真地冲着小二笑了出来。

他说:“我打欠条。”

我靠靠靠靠靠靠靠……

小二怒极反笑。拿下肩头的抹布,轻轻地、轻轻地拍了下手掌,空旷的大厅里立刻闪出七八个大汉,把季独酌围得水泄不通。

“想来我们雅集楼吃霸王餐,也要看公子你家坟头上的香火够不够。”

说着,砰的一声,一把大菜刀已经直直的插入桌面,锐利的白刃经太阳光一照,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正好打在季独酌的眼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股冷意顺着季独酌的脊背爬上来。

打手甲挽起袖子,拧笑着说:“这位公子,您是要爬着出去还是要跪着出去,或者干脆被人抬着出去?”

“这个么……”季独酌轻轻地合上扇子,放在桌子上,“我只有选择……”说着,双手在嘴巴上一圈,大声叫了起来:“江鄂江大侠江公子江英雄,你再不出来我就死定了啊啊啊啊……!!!!”

众人被他叫的一愣,随即想到这个人既然有本事来吃霸王餐,难道其实私下埋伏了人?随即掉头向四周望去,只见一片杯盘狼藉,却哪里有半个人影。

“咦?”季独酌看看自己圈在嘴边扩音的手,呆呆的说,“……这一次不灵了么?”

某个被遗弃的可怜人的自言自语一落,便有个男人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季公子,你可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

听到这个声音,季独酌的眼睛忍不住一亮,转身望去,大厅里最远处的一个角落里坐了一名青年男子。

他一身黑衣,握着一杯酒,冲着季独酌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随后咕咚的吞下酒去。几乎是同时,嘴角一挑,桃花眼里溶出一点点笑意,几分蛊惑人心。

打手甲乙丙丁戊己庚辛看见这个男子纷纷吃了一惊,他们刚刚明明没有见到这个黑衣的男子,此后这短短的时间内也完全没有人上楼,那么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酒楼的呢?

季独酌的目光远远的粘着他,轻声笑起来,他说:“狼来了的故事我没听说过,不过狼狈为奸的故事我到知道一些呢。”

“季公子,夜路走多了会遇到鬼的。”

季独酌捏着扇子摇了摇:“不怕不怕,一切有江大侠在,诸鬼辟易。”

那个叫江鄂的男人笑着哼了一声,突然间,手往腰间一拍,一把长剑应声而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那剑已重回江鄂的腰间。

这动作一起呵成,在普通人看来无异于艺人变的戏法,只是待打手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低下头的时候,只见脚下青丝缕缕,颇为眼熟,这才突觉头上冷风飕飕。

季独酌双手合十,慈悲非常的说:“各位头上光光,想必本是六根清净的大师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沉默了许久后,酒楼里瞬间爆发了八位一体的吼声:“我要杀了你们!!!!”

很多天后,在天下第一消息楼——风雅颂,一个身材矮小的小仆毕恭毕敬的捧了一打报告文件送给他们优雅风流无事生非的楼主。

楼主打了个哈欠,翻开这些文件。才知道雅集楼小二哥及一干打手集体辞职,据说是要跑到少林寺去潜心修炼十八罗汉伏魔手,并扬言有一天斩奸除恶杀遍天下敢吃霸王餐的人。

那个黑衣的美男站在窗口,笑意盈盈的望着他们的楼主。楼主说,你看我早就说过吧,雅集楼的小二是很有佛缘的,我和你打赌你还不肯相信。

黑衣美男咳了一声,颇为头疼的说,你居然只为这个理由就逼人家去当和尚。

楼主轻轻一眨眼,凑到黑衣美男的耳朵边,神神秘秘的说,所以啊,我早就断言,你会爱上我哦。

黑衣男子一笑了之,不置可否。

当然,这个是后话。

在那个美丽的傍晚,江鄂江大侠在前面慢慢的走着,而我们的季独酌季公子则只是晃着扇子不急不慢的跟在后面。

眼瞅着快到风雅颂的主楼,江大侠叹了口气,停下步子,瞥了后面那人一眼:“季公子堂堂风雅颂楼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居然跑去自己的开的酒楼吃霸王餐。”

像是得了道理,季独酌立刻伸手抓住了江鄂的袖子,可怜兮兮的说:“因为你之前一直都不肯理我。”

江鄂斜眼睨着他:“哦?如此说来实在是江鄂的错了。”

季独酌小媳妇状的抹抹眼角,也不管究竟有没有抹到什么,统统一把往江鄂的黑衣上擦去:“只可怜我季独酌一个大好青年就这样被你拉入断袖的不归路。”

一只伸出来,捏住季独酌的下巴,引着他抬头望着他,江鄂满脸愧疚半点羞惭也无的说:“公子痴情,只可惜你我此生注定无缘,这样吧,江鄂来为公子寻个好婆家?”

“非君不嫁。”

“唯君不娶。”

两双眼睛在空中无声交汇,一者脉脉含情,似千江水月;一者盈盈满笑,如万里云天。如果有路人从他二人身边经过,一定会被那二人眼中胶黏的浓情蜜意震撼。季独酌的眸子里干净的一点尘埃也没有,他捏着扇子,突然扑嗤一声笑。

“好了好了,破功了,我是实在恶心不下去了。”

“原来季公子也知道恶心为何,难得难得。”江鄂长叹一声。

“我当然知道,”季独酌扇子半掩面,笑得晶莹如水,“所谓恶心呢,不就是江大侠你最常挂在嘴边的那种笑容么?”

“……”

烧水,奉衣,煮茶。

季独酌一回风雅颂,他那个只有八岁的仆人小豆丁立刻忙得人仰马翻。阁楼的楼梯被踏的咯吱咯吱直响,小豆丁跟三个分楼主打过招呼,抱着比他头还高的文件从底层一路跑上来。

风雅颂的阁楼一共有四层,从最顶层的窗户可以直接看到黄河分处的渭水之流。楼建的早,据说已经有百八十年的岁月,木质的楼梯本身隐隐透出一种沧桑的气味来,小豆丁年龄小,又是蹦蹦跳跳的跑,竟不防一脚踏空,身子一晃,就要从楼梯上滚下来。

幸好斜里横出一只手,紧紧地搂住了小豆丁,才没让他摔下去。

小豆丁长吁了一口气,定了定刚才被吓倒的神,立刻注意到拉住他的人。瞬间,一脚猛地往江鄂腿上踹去:“负心汉!”

江鄂身子一纵,轻轻巧巧的躲过了小童的那一脚,落地时脚下楼梯却突然一滑,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顺着楼梯骨碌碌的滚了下去。幸亏他武功颇高,半路里身子一转,才没摔成鼻青脸肿。只是这一转去势太猛,硬生生的扭了左腰。

江鄂龇牙咧嘴揉着腰,这才发现楼梯上早被人洒了一层细细的小米,平常上下楼全无危险,但要是轻功纵跃绝对脚打滑。江鄂顿时气得鼻子冒烟,这种算计人的鬼把戏想也知道是谁做的,他眉头一皱,狠狠地的、往小豆丁那里瞪眼过去,后者舌头一吐,回了他一个高难度的鬼脸,兴冲冲的往顶楼蹦去。

“什么不好学!偏偏和他家那主子学些古灵精乖!”

等到江鄂慢吞吞的揉着腰踱上最后一节台阶,正好碰到两个仆人抬着一桶洗澡水下楼,想来必定是楼主大人沐浴已毕了。

推开顶楼的门,门内六名铁甲死士向江鄂点了下头,江鄂立刻向他们抱拳微笑。对于死士来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主人的存在,他们往往会漠视掉除了主人外的所有人。所以点头示意是他们对待其他人最敬重的礼貌,而之所以这六个人对江鄂行此大理,无非也是缘于整个风雅颂高层无人不知的、季独酌“暗恋”江鄂的奸情。

穿过走廊,拂开琉璃珠帘,室内灯火旖旎,篆字缭绕。

绿腰跪坐研墨,绛唇调弄着梧桐素琴,还有一婢,名曰青黛眉,她双袖微挽,露出一双皓白的手腕,正俯在桌前细细的捻碎香饼。

沐浴才毕的季独酌光脚坐在窗口一席矮塌上,只着了白色的内衣,脸色微微泛着红晕,头发湿淋淋的自双肩蜿蜒而下。

江鄂不禁一声浅笑:“楼主逼婚不成,又要上演色诱的戏码么?”

季独酌伸出沐浴后犹带水红的手掌,为自己添了一杯浅酒,斜过眼来看他:“江大侠君子风范,勘比古人柳下。季独酌纵自信风流儒雅,颜色双绝,也知色诱难让江大侠动心啊。”

“楼主真是不知谦虚为何。”

“咦?季独酌身为风雅颂之主,自然说一不二句句实言,又何必学时人那些假惺惺的道学呢?”边说着,他向江鄂招了招手,一直身边的酒壶,“来来来,陪我饮上几杯。”

江鄂也不推辞,径直走到季独酌身旁坐下:“江湖上只道风雅颂之主年少风雅,却不知乃是一个酒鬼,你今日去搅自己的酒楼,怕是为的乃是自家的酒吧。”

季独酌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桌上的扇子习惯性的扇了一扇,语气中已隐隐有了怒意:“哼,七蒸七晒的绿春,居然敢给我只蒸五次。雅集楼百年的老字号,可不是给他们如此糟蹋的。”他身上穿的也薄,这来来去去几扇子,竟让衣领松了一点,露出一点点苍白的锁骨和锁骨上上黏着两三根的头发。

江鄂微微一笑,凑上前去,仔细的帮季独酌把衣服拉整齐。

哐啷。

一声瓷器掉地的脆响。

去端蜜果子回来的小豆丁一回来就看到如此震惊的一幕——那个该死的江鄂居然在拉他家楼主的衣领!!

哦!!不……………………!!!!!!!!!!!!!!!!!

小豆丁竖起钢牙猛地扑过去,一口咬向江鄂的咸猪手。人在半空中,只差一丢丢就能惩奸除恶,却被那个姓江的坏人一把拎住了衣领,按在座位上。

小豆丁把牙齿磨得咯吱咯吱乱响,一双眼睛狠狠瞪着江鄂,随时准备再次扑上去咬下他一快肉来。

季独酌轻描淡写的站起身来,走到碎盘子前,俯下身捏着碎片,欲哭无泪:“我正宗的官窑青花啊。”

江鄂死命按住小豆丁,笑着说:“再加上雅集楼的一把茶壶一把酒壶,我看你们风雅颂今天犯瓷劫。”

季独酌眨眨眼,抬起头来,非常真诚的说:“江大侠言之有理,我看就您请跳个萨满,帮我们驱驱邪啦。”

跳萨满……

江鄂的手一抖,正好被小豆丁抓到机会,一口咬在胳膊上。

雅长老聂平仲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圈,扑通一声跪倒在风长老前面,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双腿:“涉江,你一定要帮帮我,不然这次我就死惨了。”

风长老涉江拿着一把小小的错刀,小心修着中指的指甲,她把自己淡色的嘴唇凑上前去,吹了一口气,心不在焉的说:“聂平仲,那你就死去好了啊。”

聂平仲雅长老哇的一声,抱着她的腿哭了出来:“我死了你可怎么办呢?年纪轻轻的守活寡……”他话还没嚎完,一只穿着红色绣鞋的小脚就踩到他脸上。

涉江用指甲刀抬起雅长老的脸,垂着睫毛凑到他面前说:“用不着楼主,你想现在就死么?”

雅长老闻言,双手抱拳后退十步,直退到门边,戒备的望着自己家的老婆大人,和他家老婆大人手中拿枚小小的指甲刀。他家那个伟大的老婆一向是手里有什么扔什么,配上一点点内力,摘叶飞花也能百步穿杨。十三年前,那个白衣魔鬼横空出世,这个女人当时不过一十三岁,她坐在风雅颂阁楼的房檐上,轻轻晃了晃双脚,就让无数好汉心甘情愿的为她丧命白衣恶魔之手。这些年过去,岁月完全没有削弱她的美貌,反而让她的举手投足越发透露出成熟女人的韵味。再加上这个女人统帅风流楼四年,手下七十二间青楼,常在烟花之地,身为首领的她自然出落得只有“妖精”一词可以形容。

女人长的美,不是克夫,就是红杏出墙,冲涉江这个长相,雅长老十分肯定这个女人有作潘金莲的资本。

而他,他还不想跟武大郎一个死法。

此刻美丽的涉江风情万种的站起身来,挽了挽裙摆,抚了抚了鬓发,冲着雅长老钩起一弯微笑。

聂平仲被她笑得浑身发冷,冥冥中只觉大事不好,顿时拔腿往外跑。他跑的匆忙,也没注意脚下,被门框一拌,骨碌碌的从小楼第一层的台阶滚了下去。

只听身后乒乒乓乓一阵巨响,地上漫起浓重的烟尘,雅长老吓的又滚了几个跟头,等烟尘散去,才看到一道寸长的口子从他方才的站的地方一直他裂到脚下。

那个女人一身水红,妖娆娉婷的立在风中,吹着指甲上的硫磺粉,无辜的说:“对不起,手滑了。”

雅长老立刻跳起来大叫:“那是火药!你手滑个屁!”

涉江盈盈一笑:“是手滑了,我本应该用霹雳弹的。”

聂平仲眼前一黑,顿时晕了过去。

涉江抬起手腕,掩着嘴角,缓缓一笑,抬起头,正看到颂长老下楼而来。她柔柔的作了一个万福,应了上去:“楼主怎么说?”

颂长老冲晕倒在地的聂平仲努努嘴:“楼主让雅长老去见他,要问问他究竟是怎么管的雅集楼。”

问问?

涉江叹了口气,这个该死的楼主到真会说话。怎么个见法,怎么个问法,这期中学问实在很大。她忍不住看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丈夫一眼:“既然只有这样,总也多谢楼主宽宏大量了。”

颂长老嘴巴动了动。

涉江注意到他的神情,轻声问:“难道还有什么么?”

颂长老背过身去,嗫嚅的说:“楼主他……楼主他冲我笑眯眯的说话了。”

啪嗒一声。

涉江的手中的指甲刀掉在地上。

她艳若桃李的脸上血色退尽,一片惨青。

楼主他,他居然笑眯眯的说话……

江湖二分,南属东风山庄,北属燕山贝家。在这两家之下,还有很多并没有加盟其中任何一家势力的中立分子,风雅颂就是其中之一。

风者,风流也;雅者,效仿古人美酒夜光杯;颂者,乃是一个“送”字,却是由十七家赌坊构成。风、雅、颂三位一体,组成了江湖上最大的八卦信息网。

主要你出的起价钱,你就可以从他家买到你需要的任何一条消息。包括东风山庄庄主内裤的颜色,燕山贝家主人前一天夜里吃了几碗米饭。

而这个八尽天下之卦的风雅颂主人——季独酌,他一世放荡不羁,言笑不忌,却喜欢装出一幅一本正经的样子。哪怕他一味痴缠江鄂,但除了江鄂外,也从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风雅颂上上下下都知道,当楼主跟你撒娇耍嗲或者故弄玄虚的时候,就是楼主心情大好正在妖孽的时候。就算楼主指着你鼻子破口大骂,你也完全可以当着他的面从上到下问候他祖宗回去。可是如果楼主笑眯眯的同你说话,那么就麻烦你出门右转,棺材铺的大门随时为你而开。

而此时,这个季独酌,竟然笑的眯起眼睛了。

涉江心头暗自发寒。

这个只说明一件事情——楼主发飙了。

所以她当机立断,双手一挥,两名侍卫立刻上前:“给我把雅长老拖出去,打八十板子,狠狠打,往死里打。”

才刚刚清醒过来的聂平仲听到这句话,立刻重新厥了过去。

楼主发飙了,楼主发飙了,楼主发飙了。

季独酌斜倚在床边,黑发散落。他伸出一只手,骨节纤长,优雅的捏着一只青花酒杯。远方渭水上月亮升起,银白色的月光洒满阁楼,涉江一眼望去,只见他指尖在月光下晕出一抹淡红。

七十二家青楼的大当家、风雅颂的风长老,此刻急忙低下头去。心中暗骂:楼主你好歹是个男人,没事这么妖孽做什么!

季独酌看了眼风长老,眸子一转,向身旁的江鄂优雅一笑:“你看,我家涉江害羞了啊。”

江鄂扣住他正要倒酒的手:“季公子,你今天喝的不少了,小心醉了。”

“错错,”季独酌的目光溜溜在江鄂身上转了一圈,“酒不醉人,人自醉。”

平白被调戏了去,江鄂并不着恼,只偏头看了看一旁伺候的青黛眉和涉江:“嫣然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如果得此二姝中一名,江鄂我也会但愿长醉不负醒。”

季独酌晃了晃白绢素扇,掉转头来,很温柔的向涉江问道:“咦,涉江啊,楼下怎么那么吵,这叫楼主我怎么好休息?”

“禀告楼主,下面在杖责雅长老。”涉江一脸恭敬,肚子里把季独酌里里外外的腹诽了一顿。明明她上楼前,下面就开始责打聂平仲了,楼主你不想拦你就不要拦啊,怎么非要到斗口输了才想起来拿雅长老来岔开话题。

正说着,楼梯啪啪作响,珠帘子猛地被掀开,颂长老那张藏在大胡子下面的脸露了出来。

季独酌扇子在桌子上一点:“老刀,这么着急做什么?来来来,坐下,陪我和江大侠喝一杯。”

颂长老扑通一声跪在季独酌面前:“楼主!雅长老晕过去了!”

“什么?晕过去了?”季独酌眨眨眼,“好好的,怎么会晕呢?一定是老刀你看错了,来来,起来,过来喝酒。”

“这……”老刀咬住了牙。既没有起身,也没有喝酒。

涉江盈盈起身,风摆垂柳的坐到季独酌身前,为他添了杯酒,十指纤纤递了过去:“楼主忘了,下面在执行杖责。”

季独酌诧异的望了江鄂一眼:“江大侠,你说好好的,下面为什么要执行杖责呢?”

“季公子的家务事,我乃一介外人,怎么知道?”

“人言清官难断家务事,江大侠旁观者清,到不知怎么看的?”

“再加五十板子。”江鄂把自己的酒杯在季独酌的杯子上碰了一碰,心里忍不住暗笑。这个季独酌,明明自己有心放聂平仲一马,却非要他来做个顺水人情。不过么,他偏不要让他称心如意。

季独酌难得的愕然了一下,才刚要张开嘴,谁想老刀突然挺身上前,一把揪住江鄂的衣领子,大吼道:“我们楼主的事情,轮得到你一个男宠来支喙么!”

江鄂转头向风雅颂的楼主,十成无辜的问:“谁是男宠?”

季独酌抚平衣角的褶皱,拎起酒壶,无所谓的对江鄂一笑:“莫非我是你的男宠?”说着,他俯身上前,伸出一只白皙的手。

然后,老刀做梦也没想到那只手摸上了自己的下巴。

季独酌的手指温柔的勾着老刀腮底的胡子,眼中脉脉如水:“老刀啊,你这话说得有问题,楼主我放着一个好好的江大侠不去宠,却要来爱你这个胡子大叔么?”他嘴上说着,身子反倒凑的更前,吧嗒一声,柔软的嘴唇已经在老刀的胡子上落下轻轻一吻。

瞬间,砰,砰,砰——青黛眉摔了香炉,绿腰砸了砚台,绛唇毁了琵琶。一屋子人的下巴统统脱落。

颂长老更是面红过耳,浑身僵硬。季独酌细长的手指在他额头一弹,年近五十的颂长老像兔子一样跳起来,连滚带爬的跑下楼。一边跑一边大喊:“我冒犯了楼主我冒犯了楼主冒犯了楼主……来人来人!快点来人!拿我的刀来,我要自刎谢罪!”

涉江目瞪口呆的开着这一切,她家那个整死人不偿命的楼主踱到她面前来,扇子一敲她的肩膀:“好了,好了,等八十板子打完了,帮我告诉平仲,这次我饶过他了,但是,再不许有下次。”

终于能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了。

涉江向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大呼了一口气,才刚要下楼,身后传来了季独酌温温和和的声音:“对了,再转告他,我这件小小的阁楼今天楼梯严重损毁,叫他修好了楼梯再来见我吧。”

风雅颂的小楼一共四层,每层二十台阶,每阶台阶上用蝇头小楷雕满全本道德经。

楼主你真狠。

打发了三个烦人的属下,季独酌摇着扇子,蹭到江鄂身边,身子往他臂上靠去。非礼勿见,非礼勿见,一屋子的侍卫婢女立刻识相的做眼观鼻鼻观心状。

江鄂默不作声的左挪一步,季小楼主跟进一步,江鄂挪两步,小楼主跟两步。于是,江大侠不挪了,任那家伙投怀送抱,只当身上挂了一只小猫:“我说,季公子,我怎么不知道您成了我的男宠?”

“哎哎,世上人都知道男宠比较吃亏,季独酌为人厚道,自然不能让江大侠你吃亏了。”

江大侠眉头扬了扬:“如此说来,我还要谢谢季公子你的明褒暗损了。”

季小楼主半点羞愧也无:“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江大侠如若不弃,独酌愿意再吃亏一点,早早嫁了公子家,此后善待姑嫂侍奉公婆。”

“公子客气了,”江鄂轻轻推开季独酌的肩膀,“天色不早了,江鄂这边就先退下了,明天一早,季公子是嫁入我江家还是要昭告天下,再来商量好了。”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有十成把握算定了季独酌疯便疯完了,并不会真去胡闹。

果然,季独酌不再说什么,冲他一挥手:“江大侠去吧,独酌这里不送了。”边说着,一个转身,人已旋坐在窗口旁的矮塌上。

江鄂拨开珠帘,微一回头。

一人一塌一桌一月,一壶美酒。

江鄂的心头动了一动,珠帘半遮眼:“莫不如江鄂我今天宿在季公子这里?”

月下夜凉,季独酌缓缓一笑,不知是些什么原因,难得的没有接话挑衅。他只睁着眼,望着江鄂放下珠帘,大笑而去。

早在一旁侍奉的小婢青黛眉俯身上前:“楼主沐浴后一直只着内衫,现在入秋了,天气冷了,要小心身体。”她边说,边捧了一件靛青的云锦外衣的披到他身上。

“多谢。”

“楼主……”

“说吧。”季独酌拎起酒壶,满了一杯。

“江大侠本是人中豪杰,但,论起我们风雅颂,江大侠的武功权术相貌只算中可,不知楼主看上他哪里?”

扇子在青黛眉的水嫩的嘴唇上点了一点:“我听说汉江会的人生性痴情,所以我想知道,当他们爱一个人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青黛眉颦了柳叶,季独酌抿进一口酒,忍不住想到那些被记录在厚厚的书卷上的资料。那种冰冷的、没有半分感情的文字,四四方方,框框正正,抽象了他所能接触到的现实。

汉江会的人生性痴情。

那么,让那个已死之人放下心防,让这个江鄂魂牵梦绕的孩子又是什么样子呢?

他有些期待的想着,饮尽琼浆:“独酌无多兴,闲吟有所思。一杯新岁酒,两句故人诗。”指尖沾了一点点酒水,挽住长袖,抬起手来,在桌子上写下半个江字。

晚风吹过,水气消散,什么也没留住。季独酌猛地抬起头来,只见窗外一片月明星稀。

北方天气凉的快,果然是入秋了。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一 自风流 第二章 第一只鸟

夜过半,已三更。一条身影捏手捏脚的潜入风雅颂的院子。黑衣人绕过一座假山,便见风荷田田,小湖中耸着一座石桥。他并没有上桥,反而一跃而起,双脚交替变换,在每个桥柱的耸立的小小石狮子头上一路踏过。

等下了石桥,左三右二进五退一,从竹林里摘一片竹叶,插入园子中间一只石雕大隼的嘴里。黑影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身手矫健的入了风雅颂的资料库。

资料库里燃着无数的羊油烛灯,用琉璃罩子笼了一半,既不会熄灭也不会因为烛火爆裂点燃资料。黑衣人在四壁高耸的书厨里转了一圈,有点出乎意料的四处望。四个书柜,分别放置着四种不同颜色的卷宗——红色档案,白色档案,黑色档案,紫色档案,除了颜色外,每个颜色系的卷宗从外表上看去没有任何区别。

黑衣人忡愣了一下,伸手从红色档案里抽了一本出来。

——《季独酌最爱吃的菜色大全》

这是什么东西?

黑衣人流下冷汗一滴。

他翻了几页,只见册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各种烹饪方法,每种菜肴制作方法后来还有丹青妙笔一张。鲜灵灵的红烧鲤鱼,清爽爽的河蟹生吃,画的微妙微肖,看起来是在让人忍不住……忍不住抽筋。

黑衣人沉默的这本的卷宗放了回去,又从黑色里面抽了一本出来。这一次他只看了一眼名字就送了回去。

——《如何成为楼主的爱人》

再翻其他的。

《龙阳十八式》、《一段鞭子引发的血案》、《不要跟陌生蜡烛说话》、《左手断袖,右手断臂》……

这个风雅颂的楼主难道是个变态?

黑衣人托着腮帮子思考其中的可能性,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顿时,屋内秋风透体,苦寒瑟瑟。

突然,屋内烛火摇了一摇,黑衣人心头一动,侧身隐在书架后面。

木门响起咯吱咯吱的开合声,来人青衣浮动,白靴如雪,一只好看的手里正晃着素面绢扇。不是季独酌那个妖孽又是谁?

黑衣人砸咂嘴,难为他还没睡。

季独酌的手指在书册的背脊上轻抚而过,眼睛干净的像个孩子。黑衣人只要想到那些刚才翻开的卷宗里的内容,就觉得胃疼。

他刚要伸手抚一抚胃口,却见季独酌上前一步,警惕的望过来:“谁在哪里?”

黑衣人微一迟疑,已经长身跃起。因为顾及着季独酌的楼主身份,手上后羿射日、烽火戏诸侯、横槊赋诗,三招同时施将出来。

季独酌显然是被突然出现一个人惊到了,他只来的及退上一步,一只冷冰冰的鹰爪已然锁上了他的喉咙。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反手一掌打去,只是手才挥出,就被对方紧紧攥住。那人手腕子一转,季独酌手中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而那个人则轻描淡写的把季独酌整个人扣进怀里。

季独酌梗着腕子挣了一挣,见毫无松动,也就放弃了。

那个不请自来的人在季独酌耳边叹息:“楼主怎么不挣扎了?”

季独酌不慌也不忙,笑道:“何必挣扎呢?有朋自远方来,独酌无暇迎接,实在失礼。”他这样说着,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对方扣住他的地方传了过来。

一般人被人试内力,身体里都会生出一点自然的抵抗,但那人发觉自己的内力所到之地一片空明,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这个风雅颂之主分明是半点武功也没有的样子。他的声音里隐隐带出了笑意:“多谢楼主的好意,只是江湖上传言风雅颂之主手无缚鸡之力,今日才知原来竟是真的。”

“过奖过奖,独酌不过向来习惯急人之急。武功这种东西打打杀杀不利于彼此团结,既然有君子自粱上来,独酌我身为东道,自然要提供一切便利,好方便对方肆意轻薄偷香窃玉啊。”

黑衣人藏在面具下的眉头皱了一皱:“楼主果然妙人。”

“好说好说。”

黑衣人的手在季独酌脖子的动脉上按了一按:“不知道如果我在这里微微用力,楼主你的嘴巴还会这样刁么?”

“独酌要是死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黑衣人一挑眉:“哦?为什么?”

季小楼主抿嘴一笑,并没有作任何回答。

因为已经有人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消息阁的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木质的大门被“砰——”的一声踹开,瞬间门内涌进二十多个护卫。为首的老刀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手一挥,二十多把长剑同时指向黑衣人。

黑衣人看了眼面前的架势,压着嗓音在季独酌耳边说:“楼主真是好教育。”这二十多人动作整齐划一,跑步抽剑虽然是多人同时,却只发一声。这样齐整,显然是经过反复训练过的。

季独酌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一圈,并没有半分喜色,反而促了眉角,深深叹了一口气。

“楼主有心事?”黑衣人体贴的问。

“我在伤心呢。”

“有什么事情能让翻手成云覆手成雨的风雅颂之主伤心?”

“我期待的人没有来,你说我能不伤心么?”季独酌不禁抬头向天,黑衣人扣在他喉头的手有点炙人皮肤的热,一直烫到他的肌肉里。

“哦?”黑衣人轻哼一句,“不知道是什么人让楼主朝思暮想?”

季独酌的眉毛垮了下来,几分撒娇的撅起嘴巴:“那是个——混帐!”他这话说得十足的小女人气,若不是人扣在黑衣人手里,否则就要拿条手绢在嘴里咬上一咬。

一干护卫看的冷汗淋淋,怎么也不能把这样深闺怨妇的话和平素那个语笑嫣然的楼主联系到一起。

这话,真是越听越不堪入耳了。

老刀性子梗直,一向最看江鄂不顺眼,此刻更是听得三尸乱跳七窍生烟。他握着手腕子上前一步,眼神冷冷瞪视这个闯入者:“来人!把这个胆敢到风雅颂偷东西的小贼给我抓了!”

黑衣人挑衅的望着众人:“你们的楼主还在我手里。”他手指一紧,季独酌的瞬间喉咙收缩。

众人见此情况,默默地后退一步。

黑衣人轻声一笑,稍微松了手指,季独酌猛咳起来:“……这个滋味真不好受。”

老刀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刀剁了这个劫持的楼主的混帐:“放了楼主。”

黑衣人只露出面具的一双眼睛有了笑意。

季独酌整个人被他箍住,艰难的动了动,懊恼的叹了口气:“老刀,你这话说的呆了,你要抓了人质,你会放么?”

听到自家楼主这种时候还有精神打趣自己,老刀有些气急败坏的吼出来:“楼主,您也请适可而止吧。”

季独酌眨眨眼睛,终于乖乖的选择默不作声。

黑衣蒙面人押着季独酌上前一步,向四面包围的护卫说:“都退下。”

众人不得不后退一步。

“都退什么!”老刀一声大喝,山一样站在大门口,不进也不退,面无表情的说:“老刀平生好赌,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赌?”

黑衣人捏着季独酌的脉门,反问:“如何赌?”

“赌我三招之内能不能救了楼主。”

“哦?”

“我只出三招,在这三招的时间内,你不能对楼主出手,风雅颂的手下也不会对你出手。如果我赢了,我们便任你来去;如果你赢了,你就要束手就擒。”

黑衣人的面具下传来他冷漠的笑声:“我为什么要和你赌?”

“门外还有四十五名刀客,院子里有七重机关,大门埋伏着一百弓弩手。你出的这间屋子,也出不去风雅颂。”

风雅颂埋伏重重,黑衣人本身能潜入消息阁,就是因为略知风雅颂的埋伏格局。风雅颂之主季独酌虽然偶尔轻浮无赖,但轻浮之外乃是机变百出,这样的人,未必会老实任他扣押。正就是因为明白这些,黑衣人清楚,一旦鱼死网破,风雅颂启动御敌措施,凭他的功力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

而且,最紧要的,他不能死。

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好!我答应你!”

老刀冷哼一声,突然抽刀上前,一招夸父逐日笼住了黑衣蒙面人四处要害。他功夫高经验足,刀锋也凌厉,只一眼一动,就看出对方的功夫与自己相差太多,当下刀刃反转,化作一团白光向他脖子削去。

黑衣人晓得不能硬碰,他手腕一收,怀中的季独酌被他推出去迎向刀口。

眼瞅着楼主迎面而来,老刀心头一跳,硬生生收了招式,后纵一步,跃出三尺。他大刀一摆,气急败坏的骂道:“混帐!不是说好了不能对楼主出手么!”

黑衣人浅笑一声:“对你们楼主出手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啊。”

季独酌难得老实实的靠在黑衣人怀里,不老实的咂着嘴小声感叹:“……笨蛋。”

老刀青了脸,这让黑衣人觉得,这位老先生一定在努力克制自己,省得把手上的大刀直接砍伤他家楼主的脑袋。

虽然他也看戏看的很开心就是了。

“真不厚道。”季独酌斜了黑衣人一眼。

面具下那张脸看不出喜乐,他语气自若的感叹:“可惜没有茶果。”

“是啊是啊,”季独酌连连点头,“看戏喝茶吃果,人生的三大享受么。”

看戏,看的什么戏!!!

拜托楼主你好歹有点人质的自觉好不?

颂长老长刀脱手,脚腕一钩,刀柄干净利落顺着腿脚转了一个圈,一跳一踢,直劈黑衣人左肩。手上同时施展开小擒拿,急风掣雨间,去攻黑衣人扣住季独酌的手腕子。

黑衣人不慌也不忙,潇洒非常的把风雅颂之主往刀锋上一送。楼主配合的眨了眨那双水灵灵亮晶晶的眼,无辜非常的对着刀刃笑道:“老刀,楼主我还想多活两天。”

看到楚楚可怜的楼主,年纪一大把经验一大摞得老刀长老仍难免不了的手一抖心一跳,刀锋堪堪顺着季独酌那张水嫩嫩的脸滑了开去。

你死了天下才太平吧?

黑衣蒙面人暗忖,心里替风雅颂的这些属下们默哀一下。即使就今天的局面来说,这张免死金牌的确好用,不过只要一想到他敌我不分统统打击的嗜好,黑衣人就有一种迫切的要甩掉这块烫手山芋的冲动。他掉转头,望着七窍生烟的老人家:“三招中已经过了两招,下面还有一招,老人家您也要多多放水啊。”

放水?!放你五谷杂粮之气去吧!

颂长老被气得浑身发抖。

老刀先生显然是被气晕了头。不同于第一招的大开大豁,也不同第二招的声东击西,他这第三刀竟然是用足了真力,照着季独酌的脑袋直劈而去。

季独酌第一个念头就是:老刀同志对我果然忍无可忍了么?

第二个念头跟着涌上来:我勾搭江鄂还没成功,怎么能如此轻易就死?

所以在那个千千千钧一发的危机关头,我们的楼主怪叫一声:“江鄂你个混帐,还不来救命!!!”

身在最近处的黑衣蒙面人被他高声调的一声叫吓的一哆嗦,在他毫无防备的短短一瞬间,一柄雪白银两的长剑夺目而来,剑招并不算高明,用剑的人也不算高手,只是黑衣蒙面人被季独酌神来一吼,震得耳朵正疼,来人便趁火打劫了。他只觉眼前一花,随后,手里就空了。

耳朵犹自嗡嗡而响,那个祸害已不在掌控中。

季独酌乖巧巧的挂在江鄂的手臂上,头一歪,颇有几分夙愿达成的幸福模样。江鄂看了他一眼,居然破例的没有说些什么冷嘲热讽,楼主心情大好,双手一弯,环住他的腰紧了一紧。

江鄂举头看天,苍天无语。

一屋子的人默契非常的一起识相转头。

哎呀哎呀,马上就要天亮了。

妖,孽,退,散。

“你居然请人埋伏。”黑衣人眉毛一挑,虽然二十多柄长剑同时架上了他的脖子,但他那身从容不迫却并没有因此遭到分毫摧折。

老刀长刀一挺,威风凛凛的看着对方,方才的郁闷一扫而光:“你既然能拿楼主挡刀,为什么我们不能找人来埋伏?”说着,并不甘心情愿的在心里嘀咕,这个吃软饭的男宠总还有点用处。

“说得好,说得好。”选择忽略老刀眼神的轻蔑,季独酌鼓了几声掌,人群之中,翩翩的走上前来。

黑衣人淡淡的哼了一声。

风雅颂的主人挽起衣摆,俯身上前,捡起之前落在地上的素扇。他手一挥,扇子大开,熟悉的手感让他舒服的叹了一口气:“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这位梁上客人违反规定在前,我们违反规定在后,不妨就算扯平了。”

“你说的到简单。”

扇子半遮面,季独酌一双眼睛笑的风流非常:“既然扯平了,我们也没有道理再扣着这位自梁上来的客人,不是么?”

听到情势急转,侍卫们唯恐自己耳聋眼瞎听错了命令,都转头向季独酌,妄图从这张十里春风八面玲珑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因由。

但风雅颂的主人只是在微笑。

老刀双手抱拳,俯身上前:“楼主,请您三思。”

“我已经三思四思五六思了。”季独酌双手一摊,摆出招牌无赖大法。

“可是,楼主,这人能如此轻易的绕过机关闯入消息阁来,必定有人内应。我们应该抓住这个人,仔细地拷问他主使之人和内应才对。”

季独酌扇子一转,浅笑盈盈:“老刀啊,治下不严,要上位者何用?我们自己内部出了叛徒,不思自省,难道还有去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么?”

“这……”老刀不禁哑口。

“而且,”季独酌眯起了眼睛,笑的纯洁又干净,“风雅颂掌握整个江湖的消息机密,楼主我还不知有什么是我查不出的事情。”

老刀心中一凛,默不作声的退了下去。

人生在世本是十分公平,一处所短必有一处过人,风雅颂之主虽然毫无武功,但在机关算计方面却有过人的机智。

只要和他共事过便知道,他这个人,最擅长把人的喜恶过往各种因素在计算在一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样的楼主,有时候其实是很无情的。

只有无情才能做到绝对冷静的剖析。

见老刀退到一旁,侍卫们也都顺从的抽回长剑,默默的退到楼主身后。门外顿时传来齐整的脚步声,仔细听来乃是上百的暗护在同一时间退回自己岗位,只是训练有素,乍听起来如同只有一人。

这个风雅颂果然不简单。

黑衣蒙面人心念暗转,深深的看了季独酌一眼。季独酌扇子轻撇,作了一个请的动作:“后会有期。”

“请。”

“请。”

黑衣人衣袖一摆,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的出了消息阁。

季独酌走上前来,扇子一敲江鄂的肩膀,颇有几分深意的笑道:“天都亮了,这一夜真是辛苦你了。”说着,擦身而过,一把拉住老刀下巴的胡子,牵着他出了消息阁。

天边微曦的晨光洒满他身上青衣。

他轻笑:“来来来,老刀,喝点酒,给你可怜的楼主压压惊。”

远远传来老刀乱七八糟的一通咒骂。

三日后,申时。

喝一点浅酒,品一口百合莲蓉酥饼,秋天里几笔黄菊花,正是良辰美景奈何天。

季独酌斜躺在正厅的软塌上,悠闲的转动素扇,嘴边浅笑吟吟。江鄂坐在他身边,放眼望去,下面乌鸦鸦站满了一片江湖儿女。

风雅颂的势力早已渗透江湖帮派的每一个组织,而能入得这风雅颂的,只有人中之人。

季独酌放下酒杯,问了一声:“都到齐了么?”

雅长老聂平仲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额头点地,深深地扣了下去。

季独酌轻声“哦”了一句。

聂平仲抬起头的时候,眼圈里有了一丝丝血红:“禀楼主,易牙居的当家古铜……”

“古先生如何?”季独酌轻轻的放下扇子。

聂平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易牙居上下的伙计们二十二天没见当家,终于在他家的密室里发现了古铜的……尸体,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臭了。”

哄的一声,人群之中炸了锅。

古铜被发现的时候,死了正好二十二天,尸体腐烂,众人是顺着腐烂散发出来的恶臭发现他的。杀死他的人该是和他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他双手双脚被捏断,这还不算,那条脊梁竟然是顺着骨峰一块块的捏碎碾成粉,只是又来小心翼翼的避开要害,非要他一点点的疼入皮肤肌肉和骨骼的每一处,活活的疼死。

手段阴毒,犹如善妒的女子。

聂平仲声泪俱下,他平素和古铜交往并不多,在十多年前古铜闯荡江湖时,他还是风雅颂前主人手下一个小小的书童。但他生来多情,最是性格轻佻懦弱,也最见不得死人的场面。

季独酌站起身来,白靴染尘,走到他的面前扶起了雅长老。袖子一挽,为他拭去眼泪:“大好男儿,哭过了,还要铁骨铮铮。”

他这样说着,眼神却瞟向了江鄂。

江鄂正拿起他那把扇子,细细的抚摸扇面上细致的纹路,注意到他的目光,竟难得的主动同他笑了一下,柔柔和和,不带半分讥笑。

季独酌心头蓦然一软,袖子拂去,阔步而归。回眸间,大声道来:“风雅颂的人不能糊里糊涂的死,季独酌自然会还他一个公道。”

会开得人心恹恹,草草的点了几只白蜡,引亡灵西去。那古铜一生五十二年,膝下无子,平日里又是一幅阴阳怪气的样子,所以死后无人给他披麻戴孝。

季独酌听闻,摇头叹了口气,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思起他当年毕竟曾跟随亡父出入大小战役,便在腰上系了一条白带,算是对死者的一点尊敬。

小豆丁隐约猜测出他心情不好,便端了核桃酥送上来,小小瘦瘦的身子骨,犹如小小的鹿。季独酌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书卷,和蔼的一笑。小豆丁被他笑的头皮发麻,老老实实的靠过来,沏茶磨墨。

季独酌的手却抚上了他垂双髻的头。

有那么一点温暖。

楼主不急不躁的问:“你今年多大了?”

小豆丁坐在季独酌身旁,双腿一盘,伸出八根指头:“回楼主,豆丁八岁了。”

“八岁啊,不小了呢,”季独酌一拍额头,恍然如梦,“以前我有个表哥,他八岁那年就离开家了。”

听到他的话,小豆丁立刻双手抓住季独酌的青袖,大声的说:“楼主,不要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走。”季独酌为他捋好鬓角凌乱的发,目光柔柔的看着他,“只是孩子大了,总要到外面闯荡闯荡长长见识。我这风雅颂虽好,却也不过是尔虞我诈的之地,能教给你的只有不信任。”

“楼主也说了这是尔虞我诈之地,我要保护楼主!”

“如果真到我自己都保不了护自己的场面,多一个你也不过是送命。”

“送命也就送命,豆丁生也好死也好,都要陪着楼主。”

季独酌的嘴角扬起一点淡淡的笑。

“你要与他陪葬,只怕你家主人舍不得。”

阁楼顶层的两个人抬起头,只见江鄂分开珠帘而入,人未到,笑先到。

“我坟小的很,除了自己外,也只能给你留个位子罢了,”季独酌脸上的温柔冰消雪散,换了一幅挑衅:“若要他来陪,只怕一座冢里住不下三个人啊。”

“这个好办,正好我也不打算陪你去死,不如把我换成别的孩子。”江鄂大大方方的坐在他身边,“一个大人两个孩子,这样的三个人总住得下。”

季独酌拿起身边的扇子,唰的一声打开:“江大侠啊,独酌我对恋童没兴趣。”

“唉呀,我倒是忘记了,季公子喜欢的是老刀那样的胡子大叔。只是公子你身材瘦弱,啧啧,两个胡子大叔,怎么吃得消……”

季独酌扇子一转,挑起江鄂的下巴:“如果将来江大侠留了胡子,说不定倒也是个美须大叔,独酌么,自然盼着那么一天。”

无形中吃了憋,江鄂并无半点懊恼,毫不在意的一笑,伸手捏起一块核桃酥就要往嘴里送。

小豆丁一眼看见了,就要上手去夺,结果自然是又一次被江鄂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这一次我再不会让你得手了,上次你在楼梯上撒小米,害的我扭了腰,足足疼了三天。”

季独酌捏了一把小豆丁气鼓鼓的嘴巴子:“真是三天?我家小豆丁如此厉害?”

“三天三天,只多不少。”江鄂的脸色有点发青,似乎是想到自己堂堂一个江湖人士居然被如此一个毛头小子算计了而懊恼不已。

“好了,好了,满意了?”季独酌似笑非笑,问那调皮的小东西。

小豆丁看看江鄂尴尬的神色,悠然自得的点点头。

季独酌伸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满意了,就下去吧,这两天收拾收拾东西。”

“楼主……”听到自己还是要走,小豆丁苦了脸。

终于摆脱了威胁的江鄂长舒一口气:“你家楼主说的没错,小孩子就该四处见识下。”

哼。

一个两个居然都说得那么大义凛然,平时斗嘴的时候怎么到不见齐心了?

小豆丁重重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起身跑了开,跑到楼梯口,用力拉开珠帘,大声的说:“你们两个这样子简直就是‘招财进宝’!”

风雅颂有两条看门恶狗,公的叫招财,母的叫进宝,白天见人必咬,晚上一个被窝嘿嘿咻咻要多黄有多黄。

江鄂和季独酌相当默契的耷拉下嘴角。

江鄂想的是,我哪里和这个变态是一对?

季独酌想的是,我哪里像一条狗?

有句话,叫做殊路同归了。这个么,大约说的就是这两只吧。

季独酌扇子一转,在江鄂肩膀拍了一下:“这下好了,被一个小仆笑了出去,传出去我堂堂风雅颂之主的形象何在。”

“风雅颂之主有何曾有过形象。”

“遇到你之前总是有的,”季独酌抿嘴一笑,犹如千树堆雪,“仔细想来,似乎自从遇到你以来,季独酌我就没碰到什么好事情呢。”

江鄂半抬起眼睛看他:“楼主可是后悔两年前救了我?”

季独酌直起身,抚平青衣上的褶皱,他动作优雅,如一杆青翠欲滴的竹,傲然立在众山之巅:“那样的情况没有人会忍心不伸出援手的。”

他说着,想起了那一天。

那是一个风雪之夜,季独酌坐的软轿踏雪而来,行到半路却停了下来。季独酌身披一件青蓝色狐裘,掀开帘子来问,下人回禀是有人瘫在路当中挡了去路。

他下了轿子,慢慢的走过去,摇着从不离身的素绢。古人常说青处于蓝,却不知夜色幽幽,浸透他的肌肤,染得他一身青衣化为靛蓝。

于是他见到了他,整个生命里的第一次。

那个胡子拉茬的男人抱着酒壶倒在积雪中,风雪盖住了他一半身体,冷得连酒水都冻成冰,挂在男人的上衣和眼角。

季独酌轻轻抚开他身上的雪,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紧紧的,挣也挣不脱,他醉眼朦胧的看他,在他的耳边叫了一个名字。然后,手一松,晕死了过去。

月下雪中,季独酌摊开手腕,看到被他捏的青紫的手腕,突然一声长叹——想我季独酌一生逍遥,难道今日便要在栽在你的手里么?

嗯?

汉江会的江鄂。

季独酌合上了手掌,扇子利落的打开:“江鄂,如果再给我一百次机会,那天那种情况,我也会把带回来。”

江鄂眼珠一缩:“哪怕我会毁掉风雅颂百年基业?”

“哪怕你会毁掉季独酌一生逍遥。”

啪,啪,啪。

江鄂冷冷的鼓掌三声:“季公子如此高看,看来我非要粉身碎骨了。”

季独酌眼睛弯了弯:“我不要你粉身碎骨,我只要你陪我——陪我走一趟易牙居。”

“哦?”江鄂一愣,终于笑了出来,“原来,楼主如此相信我啊。”

季独酌转身过来,扇子半遮面:“整个风雅颂我唯一相信的人只有你,因为我连自己都不能相信。”他的手一用力,攥紧了折扇。

捕鸟的人已经撒好网,现在网子正在收紧,只等小鸟乖乖的撞进牢笼里。

铺天盖地而来,严密的让人窒息。

这第一只鸟,就是古铜。

那么下面一只是谁呢?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一 自风流 第三章 迷

天气渐渐冷了,天亮得也晚了,山西境内比邻阴山,尤其是冷得早,八月初的清晨已经要穿两层单衣。

远远的,一辆马车在晨雾中驶来,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马铃儿声,在这个静谧的早晨里显得尤其突兀。小豆丁抬头看了一眼握着他手的季独酌,没能从他家楼主平静的脸上看出分毫悲伤,他只能丧气的垂下头去。

马车驶到面前,跳下来一名独眼大汉,毕恭毕敬的冲季独酌行了一个礼。

季独酌点头点头,手在小豆丁后背上推了一下,小豆丁一个趔趄,再回头时他家楼主撑开了扇子,对他说:“好好在外面呆几年,回头等你学成了我再接你回来。”

小孩子总是有一种天然的直觉,这种直觉或许是对长辈的依赖,或许是对偶像的敬重。但无论是处于什么理由,小孩子的这种直觉,总是天真的纯洁的,没有经过污染的最原始的爱与恨。

在这一刻,小豆丁蓦然的升起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惆怅。他跪了下来,冲季独酌磕了一个头:“请楼主一定保重自己。”

季独酌微微一笑,扇子向远方挥了一挥,便毫不眷恋的转身离开了。小豆丁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撒开腿正要往季独酌身边跑去,身子已腾空而起。

独眼车夫拦腰抱着他,把他往车厢里一塞,等不得小豆丁挣扎出来,便迅速的赶车离去。小豆丁胡乱抹着眼泪,泪眼朦胧中有一方手绢递到他面前来。他抬起眼,看到一名风姿绰然的女子。

“青黛眉姐姐,你为什么在这里?”

女子抱紧他,为他抹去眼泪:“楼主说,你太小,而江湖太大,叫我照顾着你。”

铃声远去,晨雾渐散。

穿过一方巷角,拂开十里垂柳,江鄂不紧不慢的牵了两匹马踱到季独酌身边。他把一匹马的缰绳交到后者手中,状似无意的问:“为什么要送他走?”

季独酌翻身上马:“你既了解,又何必再问。”

“是啊是啊,”江鄂也随之跨上马,手中缰绳一紧“风雅颂里出了叛徒,古铜被杀,你知道这一切绝没有眼睛能看到的那么简单,也许这不过是一个巨大陷阱的一角。小豆丁又太小,你舍不得他受一点伤害。”

“古人高山流水,江鄂你懂我如斯,你叫我如何能不喜欢你呢?”季独酌回头一笑,手中鞭子一挥,打马而去。

江鄂跟在后面笑着摇摇头——这家伙哪里都好,偏偏不爱让别人感他的情。

小豆丁和青黛眉的马车出了城,掀开车窗,四面是一望无垠的衰草。秋来的早,连草黄的都早,一行大雁飞过,天际只剩下几丝流云。小豆丁手拔窗棱,茫然的凝视着外面,天高地广间,第一次感到人生是如此的不可测,今日分别之后,明日又在何处呢?

青黛眉抱着小豆丁,拧了一把这个小东西的鼻子,对他说:“我来给你唱个曲子吧。”

“好啊。”小豆丁拍手同意,乖乖的蜷缩在车厢里。

青黛眉清了清喉咙,清沥沥的歌声萦绕而起:“……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独眼车夫回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叹了口气,重新调回头来。

是故事总有完结的一天,是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聚散离合不过点滴之间。

出城向北,七块干粮一夜奔波,便是太原境内。

古铜一生未婚,无儿无女,这次他一死,旧日里一个许久不曾来往的弟弟便继承了他遗产,从河南搬了过来。

斜阳下,翩翩两骑从南而来,一者玄黑似铁,一者靛青如兰,落日之辉在他们的轮廓上镀满金色的边框。

古铜的弟弟见过季独酌一面,停下手里的伙计,引了他二人入内检查。

古铜被发现时,乃是死在自家密室。密室位于东厢,古铜生前最爱坐在桌前念佛诵经,此刻这间房间已经变成了灵堂,原先的佛龛暂被撤下,燃三柱香,供一方牌位,直待死者头七回魂日。

信佛人念了十多年如来菩萨,到头来,也不过一死。

季独酌等古家弟弟退下,撩开灵堂里铺天盖地的白纱,在牌位下的供桌底露出一个四尺见方的地道。江鄂从灵堂取了一只点燃的白蜡,四目相接,了然一笑,两个人先后下到地道。

左拐,右拐,地道的布局很简单。一般约是构造简单的密室,那么其中的机关越是复杂,闯入者稍有不慎,就可以送命。此刻古铜加的密室却一点机关也没有,想来是发现古铜尸体后,风雅颂内部的擅长机关的人便拆了消息机括。

地道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季独酌俯身入内,江鄂紧随其后,只见峰回路转,一间长五丈宽丈六的房间。

季独酌手中扇子晃了晃,忍不住捂住鼻子:“好重的味道。”

“死了十多天,这味道能不重么。”江鄂见四周隐约有一排蜡烛,便拿了手中的蜡烛去把那些一一点燃。

倏忽间,屋内豁然。

季独酌听到江鄂轻轻的“啊”了一声,然后自己的眼睛就被一双大手蒙住了。

“你做什么。”季独酌一拍江鄂的手,有些愠然。

“啊,不,”江鄂应了一声,“我只是习惯性把你当成我以前照顾的那个小弟了。”他说着,手指松了一松,还是没有从季独酌眼前拿下来。反倒是后者伸出手来,主动拉下他的手。

季楼主抬眼向四周望去,饶是他纵横江湖近十年,自认什么样的阵势都见过一点,心头也还难以幸免的打了一个寒战。

这间屋子四面的墙壁、脚下的地板、头上的天顶,都画满佛教里的地狱,红如血的背景里,积进无数的修罗夜叉恶鬼蛟龙。有的夜叉正押解着食人的恶鬼;有的恶鬼提着自己的头,茫然而行;有的修罗手里捏着人类正在大嚼特嚼。

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

十八层地狱铺面劈面压来,整个画面充满了被肢解的人体,让人透不过气来。

而在屋子左侧,则竖有一只架子,汤婆子角先生,杂乱无章的摆放着各种龙阳用具。

江鄂砸咂舌,面色有异的感叹到:“你手下的爱好真是……奇特。”说着,眼睛不由自主的瞟了季独酌一眼。

季独酌的脸色已经和他的衣服一样青了。

他扇了扇素绢,掩饰性的干咳一声:“老古他终生不婚不育,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难得在口舌上占了半分便宜,江鄂深知做人不能赶尽杀绝,于是他一拍季独酌的肩头:“人么,总是喜欢把他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藏起来。”

季独酌明白他是故意岔开话题,微微一笑,也就收拾惊讶,紧跟补充:“凶手肯定不会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那么不如让我们自己来发掘古铜这个变态最不愿被人知的东西。”说到变态这个字眼时,声音在舌尖一转,带出半分自嘲。

江鄂看了他一眼。

这间密室三面封闭,一面是入口,照一般的规律来说,应该是密室套密室的结构。

江鄂爬在墙上,东敲敲,西敲敲,半天也找不出一个突破点来,正在烦恼着,眼睛一转,却落到了季独酌的身上。

——平日里,被这家伙装疯卖傻糊弄多了,怎么忘了他身为风雅颂之主,必定精通奇门之术。

只见季独酌的目光在整个房间逡巡了一圈,合上扇子,俯身上前,在东墙上的一只修罗面前停了下来。那只修罗画的极为普通,若不是风雅颂的楼住在那里站定,江鄂是铁定不会注意到那一只的。

只见季楼住撇了撇嘴角,嘟哝着“色情狂”一类,手中扇子一转,在那只修罗的光屁股上急敲了三下,然后在两瓣肉中缝隙里缓戳了一下。

江鄂看的眼睛都快掉下来了。

这个古铜的爱好……真是不能用一般的奇特来形容。

联想到季独酌一贯的做派,他忍不住思索风雅颂自上到下莫非人人的脑子都有那么一点问题,怎么不是成天喊着要入赘,就是做个机关还要和圈圈叉叉的扯到一起。

他如此想着,眼睛随着脑子里的想法,自动的上下了打量了一圈这个年方弱冠的风雅颂之主。烛光下,他一袭青衣,背影如削,如一杆冲天的竹,羸弱弱站在地狱之门,松垮垮的衣领里露出的脖子白而细瘦。

江鄂愣了一愣,悄无声息的长身跃起,双手一抄季独酌,把他摁倒在地,两个人就地滚了三圈。

季独酌惊讶的看着上方的他。

江鄂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贴上他的嘴唇:“嘘……”

须臾间,只听屋子内嘎嘎作响,一声比一声大。

突然卡卡卡一连串声音,季独酌方才所站之地顿时插满了从四方射来的飞箭。烛火下箭头闪着莹莹绿光,显然是粹了剧毒。

季独酌看了那些飞箭一眼,转头望向冲他微笑的江鄂。

江鄂晓得季独酌自幼修习各种奇门遁甲,对付这些机关自然轻车熟路,只是机关开启时暗器启动的声音,却绝非他这种毫无武功的人能听得出来,是以他急忙跳起来,把他拉出险地。

做这个机括的古铜想来曾经想到有人会潜入他的密室,所以在密室内又建了密格,密格更安排了暗器。如此三种保险下,即使有人能破的了前两重机关,开启他的密格,可若不能及离开落脚之地,那么也必然会被乱箭射死。

而之前地道中的机关消息都被清理了,唯独这个还能照常发动,甚至连杀死古铜的人都没发现这个暗格,可想而知,这个密中之密的隐秘。

风雅颂之主,果然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绣花枕头。

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江鄂放开季独酌站起身,只见后者拧着眉头,右手在腰下摸了摸,掏出一只硕大无比雕龙刻凤的角先生,眉毛一挑:“江大侠选的地方可真好。”

原本就是暧昧的姿势,又被人拿着这种东西嘲弄。江鄂净了下嗓子,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脸却有点发烧。

原来两人一滚碰到了放有性具的架子,上面落下来几只调剂用品,正好被季独酌压在身下。

季独酌扔掉那只角先生,站起来。他拍拍身上的浮土,眼珠子一转,注意到江鄂那实在难得的表情,心中大乐,忍不住调侃道:“江大侠,我们这是……有了亲密的接触了吧?”

江鄂心里白眼一记,决定收回方才所有对这个妖孽的正面评价。

此时机关启动完毕,之前那修罗所在之地凹进墙里,露出小山般灿灿的黄金珠宝。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珠宝璀璨,映的密室之中一派别有洞天。

江鄂看了季独酌一眼:“你们风雅颂还真是能赚钱。”

季独酌上前一步,在宝物里挑挑拣拣,最后捏起一枚古玉在手中掂量了几下,浅笑道:“这些东西可不是我们风雅颂的,江大侠啊,你没听说过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么。”

“你是说他黑心钱赚多了,所以仇家才找上门来?”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能黑到这么大的一笔,啧啧,惹上的仇家也小不了。”季独酌手上一抛,把这枚古玉执到江鄂的怀里,“拿着。幸好钱财这个东西,风雅颂从来不嫌多。”他边说,顺便很不见外的在宝物里翻腾了起来。

江鄂摸了摸手中温如君子的美玉,心中五味陈杂。

当年他在汉江会,因为出身低微,纵使能力颇高,也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小传令官,何曾见过如此珠宝?谁想到而今落在姓季的手里,反倒长起见识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可是如果可以让他重头来选择,他宁愿不要这飞来横福,也不愿失去一直珍爱的那一匹“马”。

不一会儿的功夫,季独酌轻声念到“成了”,从黄金珠宝里捻了一个本子出来。那本子厚厚的,红绒封皮,封皮上没有半个字。

两个人拿着书,凑到烛火前,仔细的翻开。

这似乎是一个用来杂记的本子。本子的第一页写的是古铜第一次见到季独酌的事情——新楼主坐在风雅颂的顶峰,小小年纪,就露出和他父亲一样微笑,那种自信仿佛整个世界只属他一人。

季独酌似笑非笑的咕哝一声:“能被他记得,实在是难为了。”

江鄂的目光在墙边的鞭子蜡烛上转了一转,也不由感叹:“真是难为了。”

季独酌干咳一声,直接装作没听见。

再往后翻,七零八落的记了些生活琐碎或者少年美人。江鄂看的有点郁卒,本子却又是一页。

这一页只有一个字。

他写道:

“我又看见他了,我很害怕。”

江季二人对望一眼,明白他们已经发现要找的东西了。

那么,这个“他”又是谁呢?

本子又翻。

下一页只有四个字,工工整整地隶书——父债子偿。

再往后翻,这个本子里再找不出别的内容,每一页都写着“父债子偿”四个字。越往后,字迹越潦草,仿佛写字的人正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四周白色的烛火影影绰绰,惨白透青,如尸斑一样的光芒打在“父债子偿”四个字上,季独酌和江鄂心头一寒,似乎可以透过文字感受到当年古铜心头的恐惧。

这种恐惧从四面八方而来,充斥在头上脚下身前身后的十八层地狱之中,古铜举目四顾,修罗、夜叉、恶鬼,他发现自己逃无可逃。

他喘不过气来,只能紧紧攥着自己的前襟,颤巍巍拿起笔,在本子的最后一页用最扭曲的字体写满了“父债子偿”。

不不不不不!

他还不想下地狱。

所以他留下这个本子,期望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有人可以超度他的灵魂。

就是,这样!

季独酌跟在江鄂身后纵马狂奔,一路黄沙漫天,那人肩膀宽厚腰线苗条双腿笔直,纯黑色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似远也似近。

远不过天边,近不过眼前。

有人富有八荒四合,这个人就什么都没有;有人身无长物,这个人就富甲天下。不论肉体还是灵魂,季独酌都很懂得欣赏,他知道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他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因为,江鄂这个人太聪明。

太聪明的人总会很危险。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转,季独酌驱马上前:“这个古家,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江鄂转头望他,眉头一皱:“哦?”

“是噢是噢,”他嘴角上挑,露出一个童叟无欺的笑颜,“也不知道他老爹当年做了什么缺德事,死的这样不明不白,还要我来给他擦屁股。”

“季公子说的好认真,连我都差点相信了呢。”江鄂瞪了他一眼,拉住缰绳,跨下的骏马听话的停了下来。

季独酌还有他的马显然都很开心的看他到前面一人一马停下步子。楼主大人习惯性的打开扇子四面招摇,哀怨的凑到江鄂的面前:“江大侠,你冤枉我。天地良心,独酌一向很认真的。”

“是啊,很认真的装腔作势。季公子,你我都知道,犯了罪的不是古铜他爹,而是他自己。”

季独酌扇子合在胸前,人家还是很无辜呢。

江鄂叹了口气:“季公子,如果你少一点装模作样,你会更可爱。”

“江大侠,如果你多一点体贴入微,我会更喜欢你。”

“你看你看,你又来跟我插科打诨了。”

江鄂再无可奈何的望着这个妖孽,难免几分头疼。想他二十余年虽不得志,但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自由逍遥随心所欲,何曾遇到过如此会耍赖的家伙。

季独酌被他说戳了心思,扑哧一声笑,抚着额头,斜睨他:“那么江大侠,为什么你会确定犯错的是古铜呢?”

江鄂头上青筋乱窜,还是耐着性子在凌空画出“父债子偿”四个字:“你总看到了吧?”

“看到了,看到了。你的手型不错,手指均匀骨感,实在是娶妻则贵的命。”

江鄂懒得理他胡说八道,继续说下去:“古铜留下‘父债子偿’四个字,是因为他怕自己的罪报应在儿子身上,所以他宁愿终身不娶,宁愿断袖,宁愿无子。”

“江鄂,你可知,有时候过于诚实,实在是一种残忍。”

“你既看出来,又何必掩耳盗铃呢?”

江鄂的问题一语中的,季独酌垂下双眸,双手合上扇子,抵在胸口,喟然长叹:“……你知道,残忍的事情,只有长不大的孩子才会向往……”他说着,看向了江鄂:“如果是你呢?你可愿意用自己的不幸来杜绝一个后人的不幸?”

“欠下的债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

季独酌听到他,慢慢的,一点点的皱起眉头。

他目光如炬,直直的望进他的眼:“你这个答案跟没有回答有什么区别?”此时此刻,在这个季楼主的眼睛里是有冰有雪,也有世界的。

也只有此时此刻。

他本是看惯风月游戏人生的人,嬉笑怒骂已然超越了人性的本质,越聪明的人越会觉得他遥不可亲。纵使他日日缠着江鄂眉来眼去的调戏,但“情仇爱恨”四个字距离他似乎还是很远,远到江鄂从来不觉得他那些爱来爱去的语言里有一分真心。

说着那些甜言蜜语的季独酌,不过是一个擅长演戏的戏子,一个擅长讲笑话的艺人,一个自我放逐的浪人。他已经习惯了扮演一个喜怒无常的领导者,也习惯了扮演一个多情风流的贵公子。

但他此时此刻,皱起眉头,眼里晶亮如涌,让江鄂想到另外一个人,另一个眼睛有水的孩子。

是的,只有此时此刻。

江鄂蓦然的心头一动,他手掌在马背上一拍,跨下坐骑慢慢踱到季独酌身边。

他和他的距离从指尖到指尖,不过一尺。

江鄂慢慢的一笑:“季公子,你这个问题与没问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季独酌哑口了。

“季公子要说什么?”江鄂好脾气的问。

季独酌想了一会儿,十分肯定得说:“小时候听故事,我就最讨厌悲剧。”

谁会喜欢悲剧呢?

非要把好好的生活撕成一片片,扔在别人的面前,不过是用别人的痛苦来换取自己的同情。就像平日里熬的药一样,一定要药渣子泼到地上,任人践踏,病人才能心安理得的痊愈。

江鄂摸着自己那匹马脖子上的鬓毛:“没办法,谁让你我都已经过了风花雪月的年代呢。”

季独酌拉开了扇子,轻轻掩住自己的嘴角:“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照你这样说,我们老的未免太快。”

“没错,人生总有很多身不由己。”江鄂抬起头来,心中隐隐有了几分感触。

“那么……”扇子下,季楼主只露出一双淡淡的眼睛,冷冰冰的声音隐隐从扇子下传来:“江大侠,或者说梁上君子,你夜探我的消息楼也是身不由己么?”

纵是江鄂健谈自若,也着实愣了一下。

季独酌的眼睛里,半分往日的戏谑也没有,只是那么直直的望着自己,如一面千年明镜,一直照到他的心里去。

这个人说:“两年前,汉将会江家二少爷因你间接落入天陷身亡,但你不知道当年那个突然出现在天陷的神秘老头子是谁。是啊,你是不知道,可是天下总有一个地方能查的到,这个地方就是我的风雅颂。”

方才的软弱感伤全是陷阱,一贯的插科打诨也不过伪装。

他继续说:“你要问我如何知道那天的人是你,那也简单。那黑衣人虽然来偷消息,捉了我做人质,明明有很多机会杀了我,却都平白放过了,我便怀疑是你了。后来那个‘江鄂’出来,我扑过去狠狠地搂了搂他的腰。江鄂被小豆丁设计,从楼上摔了下来,腰早就扭伤了,怎么会任我如此下狠手还没有反应呢?后来我又怕自己弄错,特地问过你不是么?你也承认了自己腰疼了三天。所以……那个‘江鄂’,该是你请来掩饰自己的帮手吧?”

原来,他全都知道。

他的从容不过是心安理得,他的慰问不过是试探,他的信任不过是心计。

就像他之前说的,他是一个很好的戏子,最擅长装模作样。

一瞬间,江鄂手腕一翻,腰间长剑凌空出鞘,剑气破空袭来,在不及眨眼的瞬间已经架上了季独酌的脖子。

凛冽的剑风刺骨而来,季独酌眼睛一斜,满不在乎的用扇子敲敲颈边那把凶器:“江家的剑法,是叫作白浪惊鱼吧?不知道,当年江家二少爷可是因你这一招而落下天陷的?”

人性里,总有一些施虐的因子,而语言,则是人类与生俱来伤人的本能。刺痛他,刺痛他,将他剥皮拆骨,把他的每一寸血肉都暴晒在阳光下,残忍的四分五裂。

只这一句话,江鄂的耳朵里“嗡”的一声,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去重新涌上心头。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那个从来不肯将自己爱恋说出口的孩子,那个只有自己一直默默关注他的孩子,那个性格和他的眼睛一样温柔多情的孩子。

记忆里的二少爷,似乎举手投足都在脑海里,可是细细的想,却又说不出他一丝微笑一笔眉梢。只记得的,是那一天,那个清晨,阳光透过树林,落在清淡淡的蓝衣上,长剑反射出微熹的阳光。那是他第一次打定主意去结识他,结果却逼的他失足坠落天陷而死。

你要知道,江鄂曾经无数次的对自己说,有些感情从来没有开始便毁灭了。那是因为,你活生生的杀死了自己的美梦。

所以你注定一辈子无爱无恨无血无泪。

江鄂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剑却不曾在季独酌脖子上动脉移动分毫,只要他稍稍痛苦的发抖,这个胆敢戳穿他过去的家伙就会立刻血溅当场。

季独酌扇子覆面,冷冷静静的看着他,他说:“你很冷静么,我以为你会想把我剁成肉酱。”

江鄂的剑在季独酌的脖子上一路滑下,饶是心头疼得无以复加,但他的动作仍然既慢又高傲,像一个彻底的王者。

“……季公子,你如此想成为肉酱么?”

他的剑终于停下了,停在季独酌的左胸,正对着他那颗怦然跳动的心脏。

从动脉到心脏,这个男人,正在用他手中的武器身上的力量向他示威。两年前,他为了潜入风雅颂,不惜装疯卖傻,不惜自残身体,作出一幅借酒浇愁的样子。非要在那个大雪皑皑的夜晚遇到他,只有在那个夜晚,那幅濒死的落拓模样,才能让铁石也心软。

一切算定,他却唯独忘了,堂堂风雅颂之主,又怎么会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

他狠,而他更狠。

“肉酱实在不符合季独酌的一概的审美,不试也罢,不过……”季独酌移开扇子,嘴唇上竟然有笑,“你知我也知,怕是那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爱恋,才是让江大侠再不相信风花雪月的原凶吧。”

他说到“流水”两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的语气,挑衅的望着这个男人。

江鄂眼中凶性一闪,季独酌瞬间天地逆转,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马上拽了下来,后背重重的磕在地上,一只脚却还挂在马蹬上。

江鄂的剑已经挑破了他胸口的衣服,锋利的剑尖抵他的胸口,江鄂的嘴角却也升起了笑容:“风雅颂之主没有武功防身,这边又是荒郊野外,我若杀了季公子你,估计也不会有人算到我的头上来。”

季独酌擦了擦手上擦破的皮肤,两根手指捏住江鄂的长剑,目光炯炯的望着他:“你说的没错,可是,你不会。”

“哦?”

“第一,如果我死了,你永远查不出那个老头子是谁。你是聪明人,绝对不会做傻事。”

“那么第二呢?”

“第二……”季独酌移开了江鄂的剑,身手整理好自己被割破的衣服,他眼里干净如雪温润如玉,对他笑,“因为我季独酌说过相信你,便是你会毁掉季独酌一生逍遥。”

“你还真是自信,不但自信,还很自满。”

“我只自信,但是不自满。因为你江鄂是个多情的人,你既会对那个孩子痴痴不忘,又怎么会来背叛我呢?”

江鄂只想只能也可以冷笑。他仰起头,将长剑重新插回自己的剑鞘,

季独酌坐起身来,从容不迫的解开拴在脚上的马蹬,然后起身,掸开衣摆的浮尘。

江鄂瞥了他一眼,哼出一声:“你到是一点都不怕。”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这场交易里既然达成共识,我为什么要怕呢?”啪的,扇子扇开,就算衣衫破了个大洞,还是掩不住他那分翩翩出尘裙屐风流,“更何况……”他眼睛俏皮的一眨,“江大侠,季独酌早就说过喜欢你呢。”

听到对方用“交易”二字来形容彼此的关系,江鄂的眉梢挑了一下,不禁齿冷:“你的喜欢好生廉价,居然要和一肚子算计放在一起甩卖。”

“过奖过奖,风雅颂百年招牌,靠的不过是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江鄂咬住牙关,一脸平淡无奇:“就不知风雅颂之主的‘喜欢’二字值几个铜板?”

季独酌扇子摇摇,眼睛笑笑,半点尴尬也没有,潇洒利落的翻身上马:“不多不少,还是那句话,就算为你毁了风雅颂百年基业和季独酌一生逍遥,我也不后悔。”

不后悔?

实在是笑话。

只是这两个都是满肚算计的人,方才的剑拔驽张早就了无痕迹。

没事人儿一般的江鄂揉揉胯下的骏马,摆出一幅悠闲自得的样子:“我被季公子编故事的能力吓过了,实在怕井绳。”

季独酌笑了一笑,伸手向天,郑重非常的说:“风雅颂之主季独酌在此发誓,如果对江鄂的喜爱搀杂半点虚伪的话,就要季独酌众叛亲离,风雅颂一百五十七年基业毁于一旦……”

砰的,平地一声惊雷,打断了季独酌正在发的毒誓。

等等,这个雷的方向……

季独酌的手顿在那里,脖子僵硬的转弯转弯转弯再转弯,这个方向是……

江鄂面无表情的看着“打雷”的方向:“那边,好像是……风雅颂……”

风雅颂?

风雅颂!!!

啪嗒,风流潇洒的季楼主手中的扇子直勾勾的掉在地上。

江鄂凉凉的补充到:“……看情况,至少有五百斤火药。”

“哦……不!!!!!!!!!”季独酌一声尖叫,瞬间打马冲向风雅颂。

江鄂看着他风流没有潇洒不在的背影,很合时宜的想到一句话——人啊,果然不能太铁嘴。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一 自风流 第四章 山雨欲来

“我的风雅颂啊啊啊啊啊啊……”

冲天火光中,堂堂七尺男儿号啕大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焦黑冒烟的栏杆。

涉江看了他一眼,很冷静的吩咐手下:“把聂长老给我拉下去,别让他在这里给我显眼。”风长老手下那群莺莺燕燕早就见惯了这两夫妻俩的恩爱方式,此刻听到主人分赴,绿腰绛唇二女赶忙上前,在聂平仲腋下一架,就要拖走他。

聂平仲挣开二女,哭的更大声了。身体紧紧的搂住栏杆,额头狠狠地撞着柱子:“我的风雅颂啊,我存了十年的老酒,我正宗的紫驼峰,我好不容易存下的三两私房钱啊啊啊啊啊……”

砰的惊雷。

第四枚火药在风雅颂消息楼方向爆炸,映红了涉江瞬间铁青的脸色。绿腰绛唇你看我,我看看你,不谋而合的额头流下汗珠一颗。

身后水龙队传来啪嗒啪嗒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涉江微笑笑,一把芙蓉美人宫扇与杏花面相映成趣:“既然聂长老那么喜欢那根柱子,就连柱子一起给我拆了吧。”

夫妻吵架果然不该掺合进去,一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一边是顶头上司的老公,似乎得罪那边都不太明知?二美反省过自己之前的多事,权衡利弊,既然骑虎难下,终于决定牺牲掉聂平仲。

绛唇跟季楼主处的久,难免让上了他的几分坏习惯,即使是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也一定要力求优雅,她总要先挽起水袖,然后才好打家劫舍。绿腰性子则急,没她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直接俯身拆柱子。就这短短的一念之差,只听到“啊”的低声惊叹,绿腰举着手指后退了一步,不可思议的望着聂长老,那几根犹如玉笋春葱一样的手指留下了几点烫伤的殷红痕迹。

涉江皱起了柳叶眉。

绿腰指着那根焦黑的柱子说:“风长老,这柱子,还着火呢……”再仔细看向聂平仲的衣服,果然挨近柱子的地方已经被木材内部的点点火星烧出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窟窿。而雅长老聂平仲似完全没有知觉一样,抱着柱子不停的抽噎。绿腰绛唇不由自主的啧嘴,这个雅长老平常的时候一幅白痴像,此刻看来,竟然也不是只靠烧一手好菜才能讨得楼主欢心。

涉江从鼻子里不屑的哼了一声,上前一步,春衫暗摆袖子一卷,高大的聂平仲就被她像提小鸡一样提在手里,随手一扔,远远的抛了出去。只听身后一阵乒乓乓瓦片碎裂房梁坍塌的声音,涉江风情万种的咬牙切齿:“敢背着我存私房,不想活了。”

风雅颂建立一百五十七年,本来便年旧失修。四场爆炸摧毁了四座偏楼和一座主楼的地基,更为严重的是,因为风雅颂五座楼是木质结构,这场爆炸引发了巨大的火灾。

炙热的气流从消息阁里弥散出来,涉江心知不好,想必是消息阁内部已经着了火。风雅颂表面上做的青楼酒肆赌场生意,实际上却是江湖上最大消息的集散地。消息阁这一着火,不知道多少珍贵资料将要遭殃。

涉江捏着扇子的手有点发白。她水红色的袖子一摆,对两位手下说:“绛唇,绿腰,你们跟我进阁。”

“风长老……”

“废话少说,进阁。”涉江扇子一挥,内力倒出,在火场中扇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她二话不说,率先进入消息阁。

二女彼此望了一眼,似乎下定了什么主意一样,牙关一咬,也跟了进去。

——她摔我出去,是故意不让我进入。

远处的聂平仲攥紧了拳头,一个大男人被女人撂倒也就罢了,此刻竟要眼睁睁看着她们三个女人走进火场里,恨死了自己平日学武不精。

他有心跟着涉江一同涉险,但是想到今天老刀外出、楼主不在,而涉江进了消息阁抢救,外面必须有一个人主持水龙队的救火大局。

不过……

聂平仲突然涌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老刀外出、楼主不在……这种内部机密……怎么会,那么凑巧?

被烧毁成黑洞洞的阁楼,此时此刻,看起来仿佛是一种吃人的大口,嘿嘿的笑着,要把一切食物咬的血肉模糊。

聂平仲甩了甩头,按捺下心头的震惊。一挥手,向属下吩咐道:“水龙队上前。”

然而,所有人都木然的站立不动。

聂平仲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呆立的人群,再次下令:“我说,叫水龙队准备救火,听到了没有?”

半晌,人群里施施然走出一名男子,宁静的目光直视聂平仲:“聂长老,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涉江水袖款摆,震碎挡在大厅里还在燃烧得的房椽,身后两个婢女立刻跟上来推荡开飞溅的火星。三人一路配合,小心翼翼的来到资料室的门前。

这场火灾果然是有预谋,资料库里那些关于各个门派的珍贵资料已经炸掉了一半,涉江皱了皱眉,这些资料里,有相当一部份,是她和她的属下费尽心血从恩客的嘴里一点点套出来的,没想到只是这些炸药就将她们的努力毁掉了一半。

她心里酸楚,面上却平静依然,随意的走上前去,抽开一本资料,检查起损毁程度来。

身后的绿腰啊了一声,捧着手中那本资料走到涉江面前,将正翻开的那一页呈给凑过眼睛的风长老:“长老,您看……”

风驰电掣间,绿腰的手抖了一下,一股浓重的白雾自书页中洒向涉江的脸。

涉江腰肢如风摆三月柳,轻轻一转一扭,避开了白雾,张口才叫了一声:“绿腰你……”伸后一柄长剑倒转,红如樱唇的剑刃刺向她腰身四处大穴。同时绿腰袖间舞纱飞出,如一条灵蛇横扫涉江的下盘。

剑去如流水,纱过似行云。且宜动且宜静,涉江脚下一卷,带住绿腰的舞纱,手指如钩按在绛唇的眼睛上,而绛唇手中快剑则架上了她脖子。

“你们这是……!”

二对一,胜负不分。三人六目无声相顾,对峙如山,不摇不动。

“这是,一场阴谋。”

涉江沉着嗓子说。

本该在外面接应灭火的水龙队也完全消失了踪影。

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动静。

“这,本来就是一场阴谋。”

绛唇的剑动也不动,火热的空气让剑身变得炙人,从剑柄一直烫上她的细嫩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消息楼的火势有越烧越大之势。汗从涉江的额头流下来。火是热的,汗却是冷的。

炙热的火舌无情的舔舐过来,三个相来爱护自己仪表的女人被浓烟熏得脸上带了黑色,长长的头发也卷曲起来。

三个人却谁也不敢动。

火焰噼叭声的静谧之中,蓦然,一道浅浅的声音分开战局。

那道声音有点无辜有点伤心,却怎么听怎么感觉像是在看戏:“不会吧,真给我说准了?连我的消息阁都不放过?”

旁边的人跟了一句:“季公子发的毒誓真是灵,看来公子你果然是半点真心也没有啊。”

季、独、酌。

那柄血红的剑抵着涉江的喉管,绛唇压低声音说:“长老,如果你出声,我们现在就结果你。”

两个人的脚步声已经越走越近。甚至可以听到前面那个人挑开掉下来的火块,后面那个人掩好袖子、巧曳着下摆、小心跟随的节奏。

一步,一步。

逼近。

绿腰和绛唇交换一个眼神,舞纱一抽,逼开涉江的手,绛唇一纵而已,足下罗袜出尘,剑头对着火焰相隔处、那个小心跟在后面的人的胸口而去。

当胸一剑,必杀。

“楼主小心!!!!”涉江已经顾不得其他,大叫一声。这一分心,绿腰手中的舞纱趁机卷上了她的胳膊,那柔软的舞纱竟同刀一样锐利,在涉江的左臂带下血淋淋一块皮肉。

只听,“当啷”一声,火焰中两剑相交,彼此一震,激起火光无数。火焰落下,绛唇才发现站在后面躲火块的那个人不是不会武功的季独酌,而是江鄂。

而一旁那个人手持一根长棍拨开被两个人的剑气震到眼前的火焰,有点无奈的说:“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外面还如此安静,我就猜到有问题。”

绛唇一击不重,后跃开来:“所以你们故意发出声音来迷惑我?”

江鄂擦了擦额头被热气蒸出的汗:“按这个家伙要求的举止风流,学他所谓的吴带当风,的确满困难的。”

绿腰绛唇二婢对视一眼,同时抢攻了上来。季独酌后退一步,好无愧疚的缩到江鄂的身后。

江鄂一边挡开绛唇手中兵器,长叹一声:“你到逃的快。”

大敌当前,季独酌笑眯眯的回答:“身无武功又不是错,而且,我喜欢被你保护的感觉。”

这种情人间的柔情蜜语,若是一般女子说来确实是缠绵悱恻,不过深知季独酌个性的江鄂听起来,只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风雅颂屹立江湖一百多年,乃是强者中的强者,二女虽是婢女,武功上每个人都可以和江鄂平分秋色。一个人尚且不相上下,两个人更是左右支肘。涉江知道江鄂不是两女联手的对手,只点了穴道止血,便翻掌行云密雨,跳入战团。

一团火海之中,一个受伤的女人,一个男人,保护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偏偏这位公子哥儿还上窜下跳,不停的喊着“啊呀!好热啊!”“房椽子要掉下来了!”“江大侠,你的袖子着火了!”……如此这般。

江大侠咬牙切齿:“季公子,你能闭嘴么?”

季独酌趴在江鄂的背后躲剑,很顺嘴的回了一句:“江大侠,我这是在考验你的能力哦。”

江鄂手中长剑斜指,挑开绛唇姑娘的剑,身子一转,一把拎住了这个公子哥儿的衣服,推到自己面前:“二位姑娘,江鄂我自认不敌,这季楼主,二位要打要杀,悉听尊便吧。”

二女着实没想到激斗之中会出此变故,不禁一愣。说时迟,那时候那个快快快啊,涉江姑娘飞身而起,纤纤玉足一抬,当啷一声,绛唇手中的沾血红刃被踢飞到火场中。同时,右手撑爪,结结实实的扣在绿腰的喉头上。

这一下变数奇快,季独酌默默的后退一步,和江鄂心有灵犀。这二人都在无声发誓,以后就算没人耍来玩,也坚决不去触这位风长老的逆鳞。

“为什么?”火焰嗤嗤作响,映着涉江水桃花一样的脸,艳丽的让人畏惧。

绛唇直视自己的前主子,反问道:“成王成寇,还需要问为什么么?”

涉江眉头一皱,待要再问,却被季独酌拦了下来:“涉江,算了。”

“楼主……”

“既然我们能轻易制住她们,那么主谋毕定不是她们,也不会是她们随便便能说的出口的人。”季独酌拉下了涉江扣在绿腰喉头的手,“风雅颂内部的人,不需要内讧。”说着,轻轻转过身背对她们,示意这二人可以走了。

二女对望一眼,冲季独酌福了一个万福。绛唇走到火场中,拾起自己的剑,嫣然一笑:“楼主待丫头们不薄,丫头们却不能长厢随侍,如有来生,必当不作二心结草衔环。”话一落,长剑一横,立刻鲜血飞溅。

鲜红的血水落在火场中,发出嗤嗤的声音,涉江心道不好,抢身到绿腰的身边,却只接到她软软的身子,一道殷红的血迹已经顺着她姣好的唇线流了下来。

“怎么样?”季独酌身子一怔。

涉江慢慢抬起头来:“死了,咬舌了。”

绿腰,绛唇,青黛眉。这三个女子都是与涉江一同长大的。在她还是豆蔻年华之时,她们四人便一同采花捕蝶,虽然四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但是在涉江的心中,她们已经是她的姐妹了。

然而。

青黛眉走了,绿腰自尽,绛唇咬舌。一昔之间,当年的四个人就剩下她一个。

她抱着绿腰的尸体,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流下来:“楼主,楼主,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消息阁内火光冲天,消息阁外突然传来男子陌生的声音。

“季楼主,我家主人请你一叙。”

季独酌微一皱眉,才刚要举步而出,便被江鄂拉住了:“外面至少有四十个人。”

“准确的说,是四十八个人,而且个个是风雅颂里的一把好手。”涉江放下绿腰的尸体,站起身来,“换句话说,我们落入圈套了。”

“圈套?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圈套能困得住我。”季独酌泠然一笑,转头向江鄂,“江大侠怕火么?”

“要看是什么程度的火。”

“救命的火怕不怕?”

“既然是救命的火,那为什么要怕?”

“好,”季独酌引着江鄂和涉江步入消息阁的内室。火焰早已经蔓延了进去,无数燃烧的资料升起浓重的烟雾在内室里流通不去,呛得人眼睛发疼。

季独酌在一个正在燃烧的书柜上停下步子,向江鄂示意:“江大侠,请帮忙这个柜子挪开。”

江鄂二话没说,走上前去,一掌拍向柜子。顿时火花四落,烟雾缭绕,只听几声咯吱咯吱的机关启动声,他们三人脚下的地面上升起了一块巨石,而巨石下面是一条幽深的隧道。

“不会被发现么?”江鄂看了看这条隧道,这样的机关密道,怎么看怎么太过简单了点。

“当初建立风雅颂的时候,已经想到所有的可能,不论是火攻,还是水攻,还是直接厮杀。每个分楼都有足够多的逃生方法。而这条道就是专门用来防范火攻的,等我们下去后,很快,开启密道的柜子就会被火烧毁。”

江鄂听了季独酌的解释,目光在屋子内逡巡了一圈,颇有几分可惜:“也就是说,这间屋子里还有很多条逃生隧道?”

“你想一一体验么?”

“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江鄂我是从来不想的。”

季独酌的嘴角微微一笑,俯身跳下了地道。江鄂见他下去了,也便一同跟了下去。二人在地道内站定,却并不见涉江跟下来。

季独酌不解的望向水红衣衫的女子:“涉江,你在干什么?”

“楼主,我刚才一直没有对你说,聂平仲在外面。”

砰的一声。

一根房梁倒了下来,涉江堪堪避开着火的房梁,沉声说:“楼主,你先跟江大侠一起走。五天后,我们一起到跑马镇会合。”

季独酌眯起了眼睛,冷冷的问:“涉江,你是在说让放任一个女子的生死不管么?”他嘴上说着,伸手扒住密道的墙壁,开始往回爬。

“楼主,现在不是供你玩笑的时候。”

“我看起来再认真没有了吧?”他扒住密道口,“他们要的是我,如果要留你一个女人的话,倒不如让我看看他们有什么打算。”

涉江眉头一皱,说了声冒犯了,一把把季独酌推下密道,正好落在一直护在他身后的江鄂怀中。

“带他走!”

“放开我!”

尽管季独酌在拼命挣扎,江鄂仍然死死的拖着他不放,把他一点点拖向地道深处。而这时,书柜已经烧的七零八落,机关重新启动,水红色的霓裳舞衣渐渐消失在闭合的石板中,虽然近在咫尺,却已经遥不可及。

那短短的一瞬间,季独酌蓦然想到很早很早以前。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还曾经是一个爱哭鼻子的小个子。老刀家已经十六岁的儿子刀七打了他,他哭着跑回家告状,但父亲却只给了他一记冷眼。

父亲说,被揍了,就给我揍回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永远照顾你。

他才仅仅六岁啊,十年的年龄差距,他望着高大的刀七,只能缩在角落里拼命的抹眼泪。被路过的涉江看到了,十二岁的小姑娘拉着六岁的他,一路冲进老刀家,点了把火,烧光了刀七的所有心爱的玩具。

隔着火光,季小楼主看到涉江被映成红彤彤的脸,偷偷的想:涉江姐姐将来一定嫁不出去。

转眼间,十四个春来暑去,物还是人已非。

霸道的刀七战死了,坚强的父亲病死了,连合该嫁不出去的涉江也嫁人了。

很多个夜晚,季独酌一个人站在高高的风雅颂巅峰,怎么找也找不回失落的童年,高处不胜寒。

而如今,依旧是隔着火光,十四年前依稀和十四年后重合,已经再不会被人欺负的季楼主看到涉江的眼中有泪也有情。

她说:“楼主,没办法啊,聂平仲虽然是个废物,但毕竟是我自己选的男人。”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一 自风流 第五章 镜花水月

如果可以再活一次,如果可以给我一个来生。

我情愿不要活在这江湖之中。睥睨天下,点染江山,其实很遥远。到不如收拾满腹心事,身背长剑,驾黄鹤遨游天下。

但,人生只有一次。

季独酌猛然想起,真正的季独酌已经死了。

七岁那年,下着铺天盖地的雨,父亲把他推下山崖,说是,若是连这种程度都活不下来,那偌大风雅颂交给他不如交给一只狗。

他在大雨中延着陡峭的山壁一路上爬,多少次险些失足。他抬起头来,只能看到漫天的雨,寒冷的雨落在眼眶中,被焐暖了,然后顺着眼角流下来。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石壁上,雨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伸出一只手来帮助他。

胆怯,或者爱,或者恨,已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活下去。

当他终于站在山顶,一直等在雨中的涉江为他撑开伞,他却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从前那个自己已经死了。

他的父亲用最快速的办法教给他“坚强”二字。

后来继承风雅颂,每打退一个对手,对他来说不过是在悬崖上推开一块挡路的石子,他从来不屑去考虑究竟什么地方是尽头,因为他要做的还太多。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季独酌倚在密道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喘着气,攥起了拳头。

江鄂注意到他的异常,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包裹住他的左手:“不是你的错。”

季独酌抬眼望着他,居然有点不知所措。

江大侠的嘴角有一点点轻狂的笑:“俗话说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好了,尊贵的季楼主季公子,看在你真的很郁闷的份上,只有这一次,任你调戏。”

扑哧一声,季独酌笑出声来,他反手握住江鄂的手,细细的摸索着掌心的纹路:“是你说的哦。”另外一只手却在胸口掏了一掏,掏出一只象牙小瓶。牙齿咬开瓶塞,被江鄂握住的那只打开他的手,右手把小瓶子上的半凝固液体倒了一点到他的手上。

“你这是……”

“我摸出来了,”季独酌塞好瓶子,用手指把药水抹平,“刚才你推那着火的柜子时,手上被烧起泡了吧。”极品的仙人凝脂,抹在手掌,清凉凉的,像是用井水冰过。

江鄂在自己面前摊开手掌,但密道里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清楚:“这点小伤不用在意。”

“不成,不成,”季独酌站起身来,恢复了一贯的调笑,“你现在是不用在意,将来吹了烛火吃苦的可是我。”

什么叫吹熄了灯火吃苦的是你?

一股寒气顺着江鄂的脚底直窜脑门,就知道,就知道,不该同情这个妖孽。

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何尝想遇到这个风雅颂之主,他被气的牙痒痒的次数比他这一辈子都多。他眉梢一吊,抽回自己的手:“季楼主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

“江大侠但说无妨。”

“国之将亡,妖孽必出。”

季独酌被他挖苦,苦笑道:“我这一语成谶,果然是平日素行不良的结果么?”

“楼主有自觉就好。”

这两个人呢,统统都是一肚子黑水。此时相视一笑,方才的苦闷也就适时的一扫而光。

二人都知道凭他们的力量要想对抗外面的四十一个高手,显然是痴人说梦,而密道入口虽然被毁,但也绝非久居之所。

“现在怎么办呢?”

“先离开这里再说吧,”季独酌冲江鄂一招手,“当年为了做到更好避敌,这条密道岔路很多,机关也多,你跟紧了我,否则小心被扎成刺猬。”

深知机关暗道是一个江湖上每个帮派最隐秘的隐私,江鄂没有多问一句,季独酌在前面带路,他在后面跟随。

两个人这样走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听到身后嗤嗤作响,同时一股焦糊的味道慢慢弥散过来。

江鄂和季独酌忍不住一惊。

密道之内绝不会有人生火,唯一的可能就是敌人发现了地道,自知捉不到他们,所以干脆点了毒烟灌进来。

“是凝血烟。”季独酌微微变色,“若是呼入少量,就会四肢麻木,如果是大量,就会血液凝固而死。”他没有武功护身,闻到一星毒烟顿时咳了起来。

江鄂眉头一皱,冷静的问:“季楼主,你说话速度快么?”

“应该不慢吧。”

“那好,”江鄂走到季独酌跟前,猛地把他抱了起来,“请你给我指路。”

行坤位,走坎道,脚下八卦游踪,衣摆拂云拨日。

江鄂抱着季独酌,按他指的路一路狂奔。

密道里,季独酌选择道路的方式很诡异,基本上可以说是无迹可寻。江鄂出身贫寒,美其名曰汉江会,其实说白了只不过是称霸汉江上的一窝水贼,所以对奇门八卦这种颇为高深的学问根本毫无涉猎。所幸江鄂天性甚高,有几分过目不忘的功夫,平日里做什么事又是极为用心,而且悟性也高。

他听着季独酌为他指路,慢慢的竟然摸到了几分窍门,有几次居然不等季独酌说出下面的路,就直接踏上了正确的位置。

如此几次,季独酌忍不住投给江鄂一个赞赏的眼神。

这般人材,居然生在汉江会,可惜了。

可若不是小帮派偏安一隅,又怎么能如资料上所写的一样,汉江会人人生性多情呢?

季独酌在江鄂的怀里胡乱动着坏脑筋,微微一抬头,见到他冷硬如削的下巴,心头一动。怎么想这个男人若放手让给那个什么汉江会二少爷,自己都是大大吃亏,他狐狸眼睛一转,抬起袖子掩住嘴巴,大声地咳嗽起来。

江鄂低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叹息一样,捏住他的下巴,把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唇贴着唇,像是慰籍,季独酌觉得自己的嘴唇被什么东西挑开,一条滑溜溜的东西在舌尖轻轻一吮,便迅速的躲了开去。

来不及惊讶,身子已经被按倒在冰冷的墙上,双手被对方牢牢的攥住,躯体贴着躯体,额头抵着额头,狭小的空间中季独酌完全动弹不得。

黑暗的隧道里,只见江鄂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闪着深邃的光,在他的嘴唇再次压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被他按着在密道里滚了两圈,然后后背狠狠地装上了石壁。

季独酌还来不及反应,几乎就在同时,沙沙沙沙,无数破空之声,刚才两个人站的地方已经插满了飞箭。

刚才一脚显然踩错位置发动了机关的江鄂江大侠江公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季小楼主,眉梢一挑,带着看破了他诡计的笑容,很残忍的问:“季楼主可满意了?”

季独酌在自己的嘴唇上抹了一下,浅淡一笑:“能得如此相救,季独酌便是真的吸入了毒烟也值得啊。顺便一提,江大侠接吻的技巧不错,我很满意呢。”

江鄂大侠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一个位置,很温柔的说:“那么请季楼主告诉我这个东西怎么办吧?”

季独酌顺着江鄂的目光望过去,一股冷汗顺势从脊梁骨流了下来。

就在他们不远处,缓缓地爬来了一只五尺高的巨大蜘蛛。这只蜘蛛全身黝黑,黑色中又隐隐透出鲜血的红色来,它一边爬一边从嘴里分泌着粘液,滴到地上,发出嗤嗤的响声。

佛说,一个须臾是六十个弹指。

季独酌就在六十分之一个弹指,或者说是三千六百分之一个须臾的之间,动了两个念头。

第一:江大侠你还真沉得住气。

第二……

季独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纯洁的清澈见底:“明明不该有这么大啊,为什么我记得密道的资料里写的是投放剧毒蜘蛛七只,每只体长三寸呢?”

江鄂眼皮跳了一下,用看妖怪的眼光看着季独酌,口中讷讷的念道:“七只……你没记错吧?”

“我怎么可能记错?”季独酌反问道。突然,他眼睛一亮,拍了江鄂的肩头一巴掌:“哎呀!我果然没记错,江大侠,快看!剩下的六只也来了!”

乌鸦嘴丧门星扫把星祸害妖孽……

望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一片,江鄂一把拎起季楼主:“剩下的路怎么走!”撒开丫子逃命也。

季小楼主额头抵在江鄂的肩头,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蜘蛛兄弟们,手托住下巴,凉凉的说:“你不用问路了,迷宫的机关当初安装时设置的是一旦某个机关启动,其他机关立刻随之启动。”

“……”

“安啦安啦,反正我们也快到出口了。江大侠你努力跑吧!”

“……”

见对方完全没有反应,季小楼主玉指纤纤,在江鄂的脑袋上戳了一戳:“江大侠……?”

江鄂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季独酌!我捏死你!”

火箭。

暗器。

碎石。

地面突然下陷……

遇到的多了就会习惯吧?

季独酌抚着胸口长叹一声,正要感慨江大侠武功好耐力好涵养好,突然一把被对方扯了下来,猛地扔到地上。

“拼了。”

江鄂冷静的抽出长剑。

季独酌这才发现一束长长的蜘蛛丝已经缠上了江鄂的脚。

那蛛丝腐蚀性极强,才刚缠缚上,江鄂的脚腕处的裤子便已经被溶化掉大半。为首的一只蜘蛛慢悠悠的爬过来,黑色的阴影笼罩住他们两个人,它的嘴巴一吸,江鄂瞬间滑到在地,被这只蜘蛛拖向自己面前。

江鄂被它拉着,凹凸不平的地面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身体,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到季独酌手中,反手挥剑去砍缠在腿上的蜘蛛丝,同时冲着那人大喊出来:“季独酌!我要你替我杀了那个间接害死江流水的人!”

季独酌的心头微微一颤,竟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涌上心头。他随手把那个东西揣进怀中,奋力朝蜘蛛跑去,在距离领头的巨大的蜘蛛只有丈余的地方停了下来,脚下突然狠狠一跺,紧接着,扑倒在江鄂身上。

这一切迅雷不及掩耳。

砰砰砰砰砰砰……

无数的霹雳弹瞬间在那些大蜘蛛爪下爆炸。原本就狭窄的空间里,气流迅速流动,烟尘四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季独酌大声地咳嗽着,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呛到了。霹雳弹炸开了蜘蛛丝,江鄂抱住他,两个人一同的缩到角落里躲避这场爆炸。

巨大气流吹得两个人的长发乱舞起来,耳边轰隆声依然不断,震的人都快要聋了。

在听觉的短暂消退之间,江鄂低下头,沉默的注视着季独酌,伸出手来,为他拨开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

这个混账,竟然没有在最后一刻抛弃他。

密道里渐渐的安静了下来,浓重的烟尘却还来不及散去,冥冥中,只能见到彼此的眼。江鄂的眼睛很深邃,季独酌的眼则清澈,似乎在静谧中,这两双眼便是天,便是地。

江大侠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对被他护在身体和墙壁之间季独酌说:“这下完了吧……”

“唔,应该吧。”季独酌想了一想,还是说的不太肯定。

“幸亏你们这个风雅颂变态到在逃生的密道里埋霹雳弹……”江鄂说着,却发现季独酌脸色有异,“你是怎么了?”

“那个……”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季独酌脸色也微微变青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江鄂身后,“我记得这种毒蜘蛛的名字叫作——铜皮蜘蛛……”

江鄂缓缓的、缓缓的、转过头,绝对的安静中,可以听到他的关节咯吱作响。

在逐渐平静下来的烟尘里,七个巨大的身影正在舒展着肢体。

所谓铜皮蜘蛛,就是说这种蜘蛛的皮非常坚硬。一只体长三寸的尚且不容易弄死,更何况七只变异成五尺大的?

我月亮她老公的!

虽然经历过季独酌的各种妖孽,江鄂的精神还是难免接近暴走的边缘:“你们风雅颂到底是一群什么变态啊啊啊啊啊啊!!!!”

两个人对望一眼,才刚要起身逃跑,瞬间齐齐变色,他们二人竟同时双腿酥麻,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原来刚才的大爆炸加速了密道的空气流动,不远处的毒烟被冲了过来。他们两个刚才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蜘蛛和爆炸身上,谁也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呼入了非常大量的凝血烟了。

七头铜皮毒蜘蛛吐出丝来,七七八八的乱缠在他们的衣衫上,然后一点点把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

季独酌微微转动脑袋,看到这些庞然大物正在蠕动的螯牙,大有身为刀殂的架势。不禁仰天长叹:“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季独酌……”同样被蜘蛛扯着走的江鄂唤了他一声。

“嗯?事已至此,有什么事情江大侠但说无妨。”

“拜托季楼主来生不要再乌鸦嘴了。”

巨大的蜘蛛嗷嗷叫唤着,爪子拍打着四周的墙壁,石子簌簌的落下来,砸在江季二人身上。

凝血烟的毒随着呼吸游走全身,季独酌全身酸软,连呼吸都变的急促起来。危险近在咫尺,他开玩笑的一样对江鄂说:“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我还得感谢凝血烟,至少被嚼碎的那一刻,我不会觉得太疼。”

江鄂在做最后的尝试,他试着动手斩断蛛丝,但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很困难。

那边季独酌还在交待遗言:“生不能同枕,死后同寝,江鄂啊江鄂,你这一辈子还是属于我季独酌的……”

江鄂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闭上了眼睛:“……好吧,季公子,我说过的,只有今天任你调戏。”

季独酌微微一愣,感觉到自己的小拇指被江鄂的小拇指勾住了。

诗上说: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同死么?听起来也是不错的诱惑呢……季独酌莞尔一笑,也一同闭上眼睛。

等死。

至少死的时候不再是孤单一个人。

于是两个人就酱紫等啊等啊等啊啊……但是等了半天竟一点事情都没发生。

江鄂艰难的睁开眼睛,毒素的流动让他视力明显下降,眼前七只大蜘蛛一动不动的爬伏在地上,好像死了一样。

他动了动小指,季独酌也睁开眼睛:“季楼主……这是……?”

季独酌看了看眼前,脸上挂上哭笑不得的表情:“我今天才知道,我们风雅颂发明的凝血烟真是厉害,居然连蜘蛛都毒的死。”

这密道之内早已充满了毒烟,蜘蛛也是活生生的,所以会吸入毒烟的并不止季独酌和江鄂两个人。而人类生来接触各种东西,对于毒物的抵抗能力自然又要比单纯的蜘蛛强了很多。

不过看到七只铜皮毒蜘蛛的尸体,江鄂心里明白,他们的死期也快了。惨然一笑:“说实话,黄泉路上,我可不想和这七个朋友作伴。”

季独酌面孔朝天,非常无辜:“那个……江大侠,我说个事情你别生气。”

看到他这个样子,江鄂眉心一跳,他郑重地转过头,瞪着黑暗中季独酌若隐若现的轮廓,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季独酌,你别告诉我你身上有凝血烟的解药。”

“哦,那我就不说了,我们一起殉情吧。”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哪里有时间说?”季独酌委委屈屈的说。的确的确,从季独酌装中毒开始,他们一直手忙脚乱,确实没时间拿出解药来。只是……若不是某人藏起解药假装中毒,他们又怎么会遇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综上所述,江大侠得到一个结论。

“季独酌,你……你这个妖孽。”

害人害己的季公子,妖孽祸害的季楼主,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忍住毒素蔓延带来的痛苦,在自己的袖子里摸了摸,半天才艰难的掏出一只小红琉璃瓶。

凝血烟让他浑身无力,任凭怎么弄,瓶子盖就是打不开。而在一旁,因为呼吸不顺,江鄂的嘴唇已经开始颤抖,空荡荡的密道里传来他粗重而艰难的呼吸。

——怎么办?!

季独酌的手一抖。

——要不要一起死呢?要不要一起死呢?

——不死的话,自己真的有把握让这个男人忘掉心中那个人么?

他竭尽所能的攥住瓶子用力举起来,啪的一声,狠狠的拍在地上。一声清脆的声响,红琉璃瓶碎成七八片。

——既然决定了所要的东西,那就不该随意放手!

捡起一粒解药自己吞下,然后再捡起一颗送到江鄂手心里。接触到这个男人的手,有一瞬的温暖。

两个人服了解药,躺在地上,等待药力发挥。

眼神勾画着江鄂冷峻的侧脸,季独酌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在那个初次认识他的雪夜,他攥住他的手腕,虽然他人快要冻僵,但那手却有温暖,热得刺伤人,把他坚硬的外壳狠狠的刺破,一直扎到他的心里去。

二十年来,从来不曾见过一个人会如此地把另外一个人视如珍宝,愿意为他生、为他死。连刚才被蜘蛛攻击的时候,他救他,都只因为自己可以为那个人报仇。

风雅颂之主纵能挥金如土,却买不到一颗愿意陪他天涯海角的心,可笑,可笑。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谁也不知道究竟躺了多久。

江鄂的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于是坐起身来,推了推身边一动不动的某祸害:“季公子,你还在喘气么?”

季独酌沉默了一阵子,才有气无力的呻吟一声:“还要等会儿……”。

于是江大侠伏下身来,脸凑在他的脸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嘴唇上。他笑得既善良又多情,轻轻的扯开他的腰带、解开他衣服,手掌伸进他衣服里,顺着大腿一路往上摸去。

季独酌睁大双眼。

这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

传说中的打劫。

江大侠嘴角挑出一抹笑意,把从他怀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放到眼见一一过目。玛瑙瓶的五毒散,翠玉瓶茯苓乾坤水,洒金瓶的五气朝元丹,当然还有之前见过的象牙瓶装仙人凝脂……如此等等。

一共是十来个瓶子,果然是有钱人,哪只瓶子单卖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更不要提里面的东西更是极品中的极品,很多还是江湖上只闻其名不见其踪的东西。

在这堆小瓶子中,有一个相当不起眼的灰磁瓶,江鄂拿起来凑到眼前一看,只见那瓶身写着两行簪花小楷——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江鄂的额头流下一滴冷汗,伤药毒药也就罢了,这人怎么连春药都随身带着!

他敲了敲那只春药瓶子,然后把从季独酌身上翻出来的这些小瓶子统统揣到自己怀里去,顺便从自己的衣摆撕一块布,拾起凝血烟的解药,小心翼翼的包裹起来收好:“亲爱的季公子,为了防止我们第二次遇到这种事情,所以各种药瓶还是我帮你保存吧。”

季独酌楼主欲哭无泪。

江大侠帮他穿回衣服,一边穿一边问:“这次也就罢了,到不知道季楼主还瞒着我什么?”

季独酌眨眨眼,笑的童叟无欺:“你要听实话么?”

“当然啊。”

“实话呢,就是我瞒着你很多事,你要先听哪一个?”

手指在季独酌的脖子顿了一顿,最后帮他拉好衣领,遮住他细瘦的锁骨,江大侠喟然叹息。“算了,你不用说了。反正……”说着,笑眯眯的敲了一下那瓶春药,“反正有一天,我再发现你瞒了我什么,我就把这个瓶子里的东西用到你身上去。”

季独酌怔愣了一下,随即微笑:“……哦,我很期待。”

江鄂站起身来,拉起季独酌。生死边缘走了一圈,两个人半搀半扶,走上密道剩下的路。

转过一条弯道,向上爬过一片窄小的路,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在密道里躺了不知道多久,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兀一见到眼光,立刻不适的闭上。再睁开的时候,呈现在面前的是一条黄澄澄的大河。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明。

他二人相视一笑,原来这风雅颂密道的出口建在渭水边上,而再细看活命的出口,乃是一棵数百龄的老枯树。

生而由死,死而由生。

江鄂正要感慨,却觉脖上一凉,无声无息间,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架了上来。

拿刀的老汉腿上裤子半卷,身披淡青色的斗笠,头带一顶大大的斗笠,黝黑的脸孔里中透出淡淡的红。

江鄂一看这人的打扮,便笑了:“原来是半个同行。”

当年老和尚张志和曾写道:“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这两句诗看似平淡,但平淡中透出那么几分逍遥的情趣来,自然被后世广为传诵。后来有个姓苏名轼字东坡的不得志才子一时异想天开,添了几个字改为“自披一身青箬笠,相携处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且不论这算不算不是早期的剽窃行为,不过诗改成什么样子,说得也只是一种人。

这就是拿刀老汉的职业——渔翁。

季独酌看了老渔翁一眼,收起一贯的调笑嘴脸,正经严肃的站到他面前:“老张头,你不认识我了?”

老渔翁被他问的一愣,上上下下的审视了他几半天,嘴角越张越大,最后手里的刀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你……你是小季酌。”

“还好你没忘记我啊。”季独酌捡起地上的刀塞回他的手里。

老汉长年乘船打鱼,手掌被水风刻上了干涸的痕迹。他用他皲裂的手捏住季独酌的肩膀,眉飞色舞起来:“小季酌,小季酌,你还记得么,你出生不到半年我就抱过你呢……那时候你还是瘦瘦小小的一团,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啊。”

季独酌干咳一声,心想,当年你还给我换过尿布吧?

“小季酌,你还记得么,你当年总是尿裤,老头子我都不知道给你换了多少尿布……”

果然。

季独酌举目向天。

为什么所有的长辈说来说去都是一套话呢?

一旁的江鄂看看现今这个青衣优雅的贵公子,想象着身高不足一尺的季楼主穿着红兜兜,吮着手指,一步一摇,跑到长辈面前换尿布的样子。

不禁笑出声来。

自然被季楼主狠狠地剜了一眼。为了防止张老渔翁再说出些什么惊悚的话来,季楼主双手一合,盖住张老头老朽的双手:“老张头,楼内有变,快送我们渡河。”

张老渔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老张头奉命守在这里钓了十多年的鱼,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楼内出事,把小季酌渡过黄河去啊。”

老张头把季江二人引上自己的渔船,熟练的摇起橹来。渭水被渔船撕裂成两半,一波一波的向两岸蔓延开来,船头一调,却已转入黄河。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风雅颂的前人备下密道,为了以防万一,每一代楼主也都会找一个可靠的人充当的守密道口的人。前楼主手下人才济济,有人能歌善舞,有人运筹帷幄,有人决胜千里,有人力拔千山,但他选择的人只有一个老张。

风雅颂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老张。

河上的风吹过来,早秋时节的夜,有一点点冷。季独酌捋开吹到面颊上的头发,不断的想起陈年往事。

天色渐暗,夜色慢慢的沉淀下来,船头已入河南地界。三人下了船,老张递了一个包裹给季独酌,然后跪下身子,在他的脚边,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老张头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

季独酌并没有扶他,只双手背后,眼望苍天:“……请讲。”

“楼主已经有了当年老楼主的风采,不论是雷厉风行的做派还是言谈举止的优雅。可是老楼主一生孤单,连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都从不信任,老张头希望楼主不要再像老楼主一样了。”

季独酌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意若无意的瞟了江鄂一眼,微微一笑:“不会的。”

老头子这才站起身来,重新回到船上。傍晚的天边被云霞浸渍成七种颜色,张老头的船一点点远离他们的视线。

季独酌最后看了他的船一眼,转过身,背对着滚滚黄河。江鄂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可以,任何人都不应该死亡。”

岸边的风吹起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响声,夜间的萤火虫点亮回家的路。老张头的船停在河中,突然打了一个转儿,静静的沉入水中。十二年前他开始打鱼摆渡守密道口,至今,也理当回到河水中去。

如果可以,任何人都不该死亡。

但,所谓死士,就是已经把生死彻底的交给了主人。前楼主之所以会在当年选择了老张头,只是因为他有足够的忠诚。

聂平仲,涉江,老张头,或者绿腰绛唇。

每一个人心中都有自己选定的一个人,季独酌坐在一棵大树下,一日之间徒生变故,身边亲近的人便去了一大半。

江鄂把自己的视线从他身上转过来,埋头翻老张头留下的包裹,里面有五十两银子和三张一千两的银票,衣服若干,外加火石火蕊一套。

两个人之前在密道里一番亡命奔波,早就衣衫破烂灰头土脸了,季独酌从衣服里翻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捧着它到附近的水源去梳洗。才刚解开衣服,怀里掉下来一物。不是别的,乃是自己的扇子。

这把扇子当日惊见风雅颂失火,仓促之间掉在地上,没想到居然被江鄂捡了起来。面对七只毒蜘蛛时,他不先去砍脚上的蛛丝逃生,反而先把扇子掷给他。

季独酌坐在冰冷的水里,打开二十四骨素绢扇,白色的扇面对着月光,之前的犹豫不定一扫而光,他的嘴角凝出笑:江鄂,江鄂,你真的对我无情么?

收拾停当回来,便看到江鄂也打理完毕,神清气爽的正在点火做饭。抓了一只倒霉的黑白杂毛兔子,扒皮开膛,穿在树枝上烤。江大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也不知道用了些什么配料,烤兔子上逐渐散发出浓重的肉香味。

两个人围坐在火边,火光蒸干了头上的水分,他们两个你一半我一半的分了这只可怜的兔子。

江鄂扔了手上的兔子骨头,说:“其实我拿手的菜是小鸡炖蘑菇。如果是早春,用小鸡肉熬油,采新鲜的蘑菇,抹在上鸡肉放在火上烤,味道非常好。”

季独酌抬起头来,注意到篝火照亮了这个男人冷硬的线条,突然之间,那层次分明的眉眼都变得柔和起来,就像是一幅柔软的水墨画。季独酌用手环抱着肩,额头斜靠在手臂上,默默地望着他。

江鄂拨弄着篝火,断断续续的问他:“老张头叫你季酌?……你不是叫季独酌么?”

季独酌斜着脑袋看他:“你想知道么?”

“你不想说就算了。”

季独酌沉默了一阵,隔着火焰望定了他:“我从前姓季名酌,后来长大了,遇到了一些人和事,发现人这一辈子注定要孤孤单单一个人,所以我就给自己加了一个字,变成了‘季独酌’。”

江鄂放下手上拨火的树枝,看到火焰下,季独酌的睫毛垂下来,在他的微闭的眼睛上落下浅浅的影子。

人生这一辈子,总有些说不得怨不得的事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挣脱了父母的怀抱,离开了朋友的支撑,就这么形影相吊的活下去,去寻找只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

憧懂儿时那些不带一点恶意的言语,似乎是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再也摸不着。

两个人海阔天空的闲扯了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就莫名其妙的睡着了。季独酌半夜醒来,发现清浅的月色下,一片天高地广。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和他。

他坐起身来,拎起一件衣服披在江鄂的身上,然后坐回去,往火里重新添了点柴火,又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闭上眼睛开始补眠。

江鄂睁开了一只眼,偷瞄了季独酌散落一地的长发,心中暗叹一声,也悄悄的闭上眼睡觉去了。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一 自风流 第六章 行到水穷

一夜无风无雨亦无梦,第二天一早醒来,等江鄂一睁眼看清楚了自己所在之地,纵是他极为擅长掩藏心事,脸色也难免慢慢的阴沉下来。

渭水尽头,乃是黄河。黄河渭水交汇之地,名叫风陵渡。

传说中,在这块地方,黄帝贤相风后发明指南针,带领三千铁骑踏平了蚩尤族。风后殁后,黄帝伤痛之余,把他葬在他战斗过的地方,谓之风陵。

这里是风后的陵墓。

对于江鄂来说,这里也是他生命里唯一认定那人的陵墓。

三年前,黄河风陵渡,天陷。

那一年,汉江会的大少爷江逐云迎娶了桃歌姑娘,一直暗恋着桃歌的小少爷在婚宴上代替自己的哥哥拼命的向宾客敬酒。等到人走楼空,他一个人倚在雕栏玉柱,默默地望着苍天,手中的杯子落在地上,碎成千片。

江鄂是大少爷手下的一个传令官,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开始,便注意到了这个总是一个人想心事的少年。他胆小怯懦,却正直善良,像是一粒完全没有雕刻过的籽玉,久而久之便会让人割舍不下。

后来他追着逃家的小少爷一直北上,在这个地方与他会面,却害他失足落下天陷。

传说中说月老儿把红线系在一双男女的脚上,于是他们彼此爱慕最终结合。江鄂始终不知道这个传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居然让他们这些人每一个错过了心中那个人。

桃歌爱的是江逐云,江流水爱的是桃歌,自己爱的是江流水,而缠上自己的人则是这个风雅颂的主人——季独酌。

为了以防身后追兵,季独酌收拾好有人起过火的痕迹,整个过程中江鄂一直做在石头上不发一语。

季楼主瞥了他一眼,抓起老张给他们的包裹跪坐到江鄂身边,掏了两千两银票塞到他的手里:“这里往南就是汉江会,钱虽然不多,但是足够你回家了。”

江鄂终于抬起头来打量了季独酌一眼。那人手里整抱着一件衣服,是前一天晚上,他披到自己身上的那一件。

毫无预兆的,心就那么热了一下。

他睨着季独酌:“堂堂风雅颂之主,接人待物竟然连点诚意都没有。”

“你哪只眼睛看我没有诚意了?”

“我江鄂在你风雅颂呆了快三年,你就拿着区区两千两来打发我?”江大侠说着,站起来身来,拍掉衣服上的浮土,“这点钱就是给金陵花魁的夜渡资都不够啊。”

季独酌被问得一愣,笑了出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江大侠有过一夜风流。”

江鄂俯下身,居高临下威风凛凛的挑起他的下巴:“总会有的。你不是很期待么?”

这,算是被调戏了么?

扇子点着下巴,季独酌一路费心劳神的思前想后。出风陵渡,往东行,近伏牛山地界。

为了防止敌人追来,白天里两个人尽捡些荒凉的树林子走,到了晚上,却见荒山上隐隐有炊烟飘来。

季独酌的食指抖了一下,他停住脚步,合上扇子:“好浓的酒香啊。”

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叶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

酿酒的纪老头刚刚在锅里倒下一勺冷泉水,便听到有人急匆匆地敲门声。他佝偻着身子,打开门,两个公子哥儿笑意盈盈的站在门外。

穿着青衣的季独酌楼主扇子反拿,恭敬的行了一个礼:“我二人途径此地,闻到浓浓的酒味,不知道是否有幸在老爹这里讨杯酒来尝尝?”

纪老头何曾见过如此风神俊秀的人物,他愣了一愣,只想到那些勾人魂魄的鬼故事:“二位公子,不是山鬼吧?”

山鬼?

昔者《九歌·山鬼》曾写到——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季独酌偏到江鄂耳边,轻声说:“喂,我有那么倾国倾城么?”

江鄂颇有深意的扫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把扇子从他手中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季公子一日奔波,现在的样子么,确实有如被薜荔带女萝。”

边说,边学着季楼主前前后后的晃着扇子,举步进了屋。

季独酌低头一望,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领口甚至露了半载锁骨出来。他不禁也是一笑,唔,平白的让这只的眼睛吃了豆腐去了呢。

荒村小店,山馐野味。之前两个人在树林子里走的时候,江鄂顺手打了只野鸡,这时掏了点碎银子给老人家,然后毫不客气的霸占了灶台。

古人曾言君子远庖厨,但江鄂自认从来和君子“二字”沾不上半点关系,牛刀杀鸡不过是家常便饭。野鸡宰掉,撒上肉桂茴香,用老酒腌一个时辰,取出剁碎成泥,配上路上一同采的野菌,搓成丸子,下滚水汆。最后又向老汉要了一碗醪糟,用水调开,囫囵个儿的煮肉丸。

季独酌坐在一旁,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觉得心底被填的满满的。

等到饭菜上桌,已经是二更天,老纪从酒窖里打了二两酒为他们二人添上。早就饿的前心贴后心的季独酌捞了一个肉丸子塞进嘴里,轻轻一咬,肉香外还有浓浓的酒香,鲜而微甜。

笑眯眯的看着这个五好男人,季独酌放下筷子,拉住江鄂的手:“美人儿,嫁于小生吧。”

江鄂反手扣住他的手:“只要嫁妆你出的起。”

“什么嫁妆?”

“我只要一个答案。”

答案……

季独酌咳嗽几声,低头喝酒。

要答案,想也知道是要什么的答案。这人跟在自己身边快三年,为了不就是那个答案么。

他咬着筷子,浅笑盈盈:“好啊。不过我的资料都在风雅颂里了,现在要我怎么拿给你呢?”

鬼才相信他。

江鄂瞪了季独酌一眼,这人是风雅颂之主,绝对不是只靠纸面材料才能做事的普通人,那些资料哪一样不是早印在他脑子里?

他饮了一杯酒,却又不得不叹息一声。

说是如此说,但如今的情况,自己又怎么可能弃他于不顾呢?

季独酌生平嗜酒,自从调查古铜之死,到今天五天来他滴酒未尽,此刻抿了抿杯中之物,一身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四肢百骸就像洗了一个热水澡一样通透。

江鄂加了两口菜,皱了皱眉头,便放下筷子。

季独酌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江大侠有什么烦心事?”

“季楼主不觉得奇怪么?”

季独酌眨眨眼:“奇怪什么?”

“我也说不好,”江鄂偏头望他,“但是总觉得似乎整个事情有点问题。”

“是啊,的确有问题,风雅颂内部出了叛徒,我居然没察觉到。”

江鄂摇摇头:“不,不止这些,我觉得奇怪的还有一些别的。”

“比如?”

“比如,为什么一切发生这么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好像做梦一样。”

啪嚓一声,季独酌手里的筷子被捏成两半。

江鄂目光深沉的望住他。

季独酌叹了口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个风雅颂已经一百多年,虽然外表光鲜,内部却难免腐朽。”

虽然觉得这个回答隐隐有一点让江鄂不安,似乎总觉得哪里出了一点问题,如果他当时能延这个思路想下去,也许后来的许多事情都不会发生,但季独酌当时的表情还是不能让江鄂再问下去。

对这个被属下背叛的楼主来说,再问下去已经是一种残忍了。

他在季独酌的手上拍了一拍,笑着说:“说的也是,风雅颂出了你这样的妖孽,不腐朽也奇怪呢。”

酒足饭饱后,两人又向老纪租了一间客房。伸伸腰伸伸腿,身娇肉贵的季独酌裹了被子独占了整张床,江鄂看了他一眼,懒得和他争,就在随意在地上窝了下去。

季楼主穿着白色的内衫从床上跳下来,肢体纤细而优雅,像一头温顺的小羊羔。十根白色的脚趾从江鄂眼前晃过去。他凑到桌前吹灭短檠油灯时,眼睛一眨,扇子一摇:“江大侠,季独酌家身清白,你可不许夜袭我哦。”

换来江鄂令人毛骨耸然的微笑。

这一夜,季独酌觉得自己睡的并不好,准确的说,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是一只小小的小雏鸡,被人绑在木桩上,脚下是熊熊的烈火,身边一群人看着他,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季小鸡在木桩上嘶声力竭的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救鸡命啊,小鸡也要有人权~~~~~

然后一头鳄鱼爬了过来,狞笑着对他说,你要死要活?

季小鸡噙着热泪,当然要活。

鳄鱼大叔说,好啊好啊,要活简单,从今之后不许你再对我动手动脚。

季小鸡想了想,脖子一梗,做宁死不屈状,那人生多没趣味啊,你还是把我烤了吃吧!

鳄鱼大叔怒发冲冠,跳了过来,扑哧扑哧扑哧,尖利的爪子在季小鸡的肚子上戳了戳,就把他的梦给戳醒了。

人一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黑暗中江鄂那张放大放大再放大的脸。季独酌顿时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就一把抓住自己的衣襟:“你你你!你要做什么?!我还是良家童男呢!”

江鄂俯下头来,热乎乎的喘息喷在季独酌的脸上:“季楼主不是让我夜袭你么?”

噩梦,噩梦,一定是噩梦。平常怎么调戏居然都没反应的江正经竟然会主动要求夜袭,而且还挑在自己没准备好的时候,季独酌下意识拉紧被子,才刚要把自己紧紧的包裹起来,就发现被子的死角已经被江鄂死死的压住了。

神啊。

他不是来真的吧?这么个大块头整个压上来,一百多斤的分量呢……

这边思前想后,那边一根手指已经摸上了季独酌的嘴唇。手指沿着唇线细细的抚摸着,抚平嘴唇上每一丝褶皱。

江鄂凑上前来,眼睛在黑夜里散发着幽幽的深邃光芒,嘴唇和嘴唇近在毫厘:“我有一句话,今夜一定要对你说。”

季独酌喉头咕咚一声,难得的厚脸皮竟然有点热。

那人伸出手来,猛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狠狠一扯。

于是,把季独酌扯了起来。

真的只是很纯洁的扯了起来,大家不要和季独酌一样想得太多了。

江鄂说:“我要说的是,我们被包围了。”

季独酌站在地上套衣服,颇有几分哭笑不得:“你还真让我失望呢。”

江鄂蹑手蹑脚的推开窗户:“季楼主,你可知你做梦的时候一直在喊对我动手动脚吧对我动手动脚吧么?我这才决定满足你一下,只是一下而已。”

季独酌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有,有么?为什么我记得是江鄂你在抗议不让我对你动手动脚呢?难道果然是自己平常禁欲太久所以在梦里爆发了么?

大敌当前,闲话说毕。两个人颇有默契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摸下纪老头的酒肆,在荒野处拔足狂奔起来。

“我们好像还没给钱吧?”季楼主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酒肆,虽然他常常吃霸王餐,不过这也不妨碍他现在颇有感触。

“你现在回去付账,我一点意见都没有。”江鄂横了他一眼。

“季独酌立志和江大侠生死相随,这种时候,我怎能抛弃你,一个人去慷慨赴死?”

“知道就给我闭嘴。”

漆黑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最适合酝酿杀人放火越货的种种下流勾当。

两个人跑出去也就一里地左右,江鄂眼睛一闪,扯住季独酌的袖子把他往怀里一按,两个人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就势一滚,滚到一棵大树后面。

而在同时,黑夜里凭空出现几百把火炬,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一样。

自投罗网,绝对是自投罗网。人家撒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两只笨鸟一头扎进来。在火光交织成的罗网之中,施施然走出一位男子。他身形极为高大,脸上带着夜叉的鬼面具,步子优雅而从容,好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鬼面双手一掬,声音自腹腔平平发出,犹如金属撞击:“在下想请风雅颂之主一谈。”

礼仪周全,一派王者风范。

“认识他么?”江鄂压低了嗓音。

季独酌从江鄂的怀里抬起头,看到这个男人脸上背光的一面有着浓重的阴暗。

“不好说,身形和嗓音都是可以伪装的。”

鬼面上前一步,对着林子说:“久闻风雅颂之主博学广识,言谈举止皆有晋人乌衣子弟的风流潇洒,在下倾慕季楼主已久,不知今日是否有缘一见?”

“他说他喜欢你啊,倒不知楼主招蜂引蝶的功力如此之高。”江鄂凑在季独酌的耳边,声音中带出几分幸灾乐祸。

“不用你阴损我,我自认还是有选择有品味在勾三搭四的。”

“难道这个带面具的人很没品味么?”

“一天到晚藏头藏尾的,不是心理扭曲就是外形猥琐,这种人么……啧啧,从内到外都违背季独酌的审美观。”

“楼主说的极是。连个真面目都不肯给下属看的,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呢。”

“哎,兴许我们冤枉了人家了。说不准那个不是鬼面具,而是人家本来的脸也说不定。”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这两个人自知行踪已经暴露,索性也不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刻薄起鬼面来。一个季独酌嘴巴毒起来已经够呛,再加一个江鄂,这两个人倒是平时唇枪舌战的历练惯了,难得一回同仇敌忾。只可惜鬼面何曾经过如此阵势,此时自然额头三尸乱跳,身上冷风飕飕。

——季楼主,你你,你好。

他也顾不得风度了,左手一挥,冷冷的下令:“世人传说季楼主言笑不羁,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名。来人!给我放乱箭!我倒要看看被射成刺猬的季楼主还能如此善谈么?”

你知道,有时候我们不能拿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别人。

虽然季独酌很想说自己并没有太过尖酸,但似乎他对待调侃的神经要比别人坚韧那么一点点。当然,这一点点已经足够很多人举着刀刀剑剑往他身上招呼了。

鬼面一声令下,无数的白羽飞箭瞬间离弦,箭尾绑了响哨,尖厉的破空之声在凄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恐怖。

几乎就在同时,树丛中江鄂双脚一点,使出纵云梯的功夫,顺着树干连纵而上,手上一抻,束外衣的衣带迅速解开。一甩,一卷,一带,树丛中的季独酌被衣带卷住,还来不及反应人已被他带到半空中,而他们刚才藏身的树林此刻已插满了羽箭。

漆黑的夜,妖红的火,天边一轮硕大的银月。

江鄂高高纵起,人在月中穿过,身下羽箭一波接一波如潮涌来。左脚踢开一只箭,右脚尖在一只箭身上轻轻一点,鹞子回翔潇洒的翻身,跳出这一波羽箭的包围。手腕暗转,被他用衣袋卷中的季独酌便落入了怀里。

季独酌双手自来熟的缠上他的脖子:“江大侠好身手啊,以前必定是每日闻鸡起舞了。”

江鄂微微一笑:“到也没什么,这不过是从前在江上钓乌龟练的招数。”

话音才落,身后风声如削,又是一波羽箭蜂拥而至。

基于两个人正处于逃亡中,而敌我战斗力又过于悬殊,江大侠思前想后觉得他们实在不宜恋战,于是只拣些只守不攻的招数,抱着季楼主左蹦右纵上窜下跳,努力拉开他们的包围,争取在层层弓箭手中找到一个破绽。

季楼主美美的躺在江鄂怀里,唰的一声,摇开手中素扇,面对着数百追杀的敌人,事不关己的想:钓,乌,龟……好你个江鄂,你见过如我一样风流潇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乌龟么?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人群中,他的动作就像一头黑色的豹子,骁勇而机智。

虽然刚才被气昏了头,不过鬼面终究也不是普通人。此刻眼见奈何不了这二人,他反而沉住了气,啪啪啪,双手击掌为令。

只见人头攒动,火把忽明忽暗间,之前的队列突然变化,形成了两层三角的包围之势,而第一层的弓箭手则用强弩换下了手中弓箭。

这一次不同方才,三角形是本就极为稳固的形状,而强弩利箭相互配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面封锁住八个方位,江鄂眉头一皱,刚才四处跑的举动显然已不能带动三角阵的变形,箭雨在转换间所造成的破绽也瞬间小到了极点。

扇子一转,季独酌靠在他怀里,作手挡凉棚望天状:“果然是我培养出的人才啊,就算背叛了主人,也还那么强。”

江鄂狠狠的剜了他一眼,袖子拂开三只飞箭:“季楼主,我突然在想啊,我这完全是无妄之灾吧。”

“嗯,某种意义上可以这样说。”

“如果我交了你出去是不是就可以避免这场飞来横祸了?”

“非也非也,江大侠有求于我,还是请老实给我当牛做马来的好。”

这两个人一言一语说的热闹,但是这包围圈却在逐渐缩小。

嗖的一声,箭鸣近在咫尺,江鄂脚尖踏上一片树叶,硬生生抱着季独酌一转,一只飞箭划开他的袖子。

季小乌龟看到他衣裳的破口,不紧不慢的合上扇子,甜甜的一笑。

“兑位,退三。

“震位,进五。

“震位,再进一,转,乾位上一。”

那飞箭速度虽快,但季独酌总能在前一步说出落脚的地方,江鄂听话的落下去,不但避开了羽箭,而且渐渐的,竟然再次拉大包围圈的面积。

江鄂左眼皮一跳:“你干什么不早说?”

“我喜欢被人保护啊。”季小乌龟笑的人畜无害,“嗯,还有……”

“什么?”

“你蹦蹦跳跳的样子像只小黑兔。”

“季楼主还真是睚眦必报,连刚才江鄂一时口误,误将楼主比喻成乌龟都要斤斤计较。”

“好说啦,”季小乌龟扇子一张,“这一出呢,就叫做——江黑兔英雄救美人,夜叉鬼无能阻帅哥。”

眼瞅着数百弓弩手竟然拿不下区区两个人,而且这两个人里还有一个是不会武功的,鬼面不禁暗自唏嘘。

季楼主通晓五行八卦也就算了,这个来自一群水贼中的江鄂竟也不容小觑。

难得,实在难得。

他合上手掌,缓步上前,眼睛紧锁着这两个人,再一次下令:“天,罗,地,网。”

最内圈的弓箭手放下强弩,手腕斜抬,无数细丝自袖口中激射而出。三角形内圈一时纵横交错,在江鄂的头顶形成一张巨大的网。

江鄂双脚一点,倒悬长剑,往线与线的接缝处挑去,剑光化作一团水流,眨眼间,连刺数十处。

虽有数十处,却只能听到当啷一声。

长剑与细线摩擦出点点火花,剑身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而那细线竟然毫无损伤。

纵跃之势减弱,江鄂抱着季独酌双脚落地,脸色微微一变。那张巨大的丝网正罩到头顶,而与此同时,外圈的弓箭也对准了他们。

季独住靠在他怀里,眼望众人,轻轻地摇动扇子:“昔年东风山庄回雪阁主叛逃,风雅颂曾与山庄合作捉拿。东风山庄以一百人之力,每人手持蚕丝,结成阵法困了回雪阁主整整一天一夜。幸得他的平生知己如陌相救,才不至血溅当场。

“那东风山庄本以丝线为武,每根蚕丝可柔可硬,柔如附骨之蛆,硬有开山之力。

“后来我效法东风山庄的做法,用三成陨铁三成玄铁三成铁精配一成蚕丝绞成钢丝,丝上磨出刀刃,仿出了这套天罗地网,不论是武器还是人,只要硬碰,绝对会被切成碎片。

“谁承想,网住的第一个人竟然是我自己。哎哎,时兮命兮。”

说起十三年前那一场武林浩劫,江鄂仍然记忆犹新,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个白衣恶魔,但是汉江会也加入了追杀他的行动。汉江畔,武当山下,若不是躲在车里的小少爷哭着叫了一声爹亲,只怕当时所有的参与者都会被他手中丝线绞成肉泥。

这个天罗地网,正是参考着东风山庄的阵法所做。

江鄂转过头去,瞪着的竟然有几分得意的季独酌,牙齿磨的咯吱咯吱响:“简单的说,又是你自己造的孽了。”

季独酌咳嗽了两声,尴尬的别过脸去:“……那个,勉强也可以这么说吧。”

看他二人交流的差不多了,鬼面悠闲的走上前来,双手一掬:“要请风雅颂之主,看来还真是困难啊。”

季独酌扇子摇摇,嘴角微笑:“那你干什么请我啊?不要请了不就好了?”

“楼主真爱说笑话。”

“非也非也,”季独酌脑袋跟着扇子一起摇,“我虽然爱说笑话,但是刚刚没有跟你说笑话啊,难道你那么希望我跟你说笑话么?”

噌。

鬼面的额头冒出青筋一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把这根青筋按了回去,依旧风度非凡的说:“我今天请楼主来,其实也别无他事……”

季独酌不等他说完直接借口:“没事就赶紧放开我,你喜欢玩这种捆捆绑绑的调情调调,楼主我不喜欢啊。”

噌噌。

鬼面的额头冒出青筋一双。

他按着青筋,决定彻底忽略某人的话,自顾自的一口气说下去:“其实我也不想要别的,只是想着着江湖本来就是大家的江湖,楼主心慈,虽然从不涉足江湖纷争,但风雅颂独揽这江湖上所有的黑暗和秘密,未免容易招人猜疑,楼主的一身清雅也恐有累。在下斗胆,想为楼主分担一部份江湖琐事。”

季独酌听他说完,眼珠望天,留下一双眼白:“只听说做婊子要立牌坊,没听说过做强盗也要建祠堂的啊。”

噌噌噌噌噌……

鬼面的额头青筋乱跳,按也按不住。

他怒极反笑,冷冰冰的夜叉鬼脸在火光下反射出阴森的幽光:“楼主莫非不想要涉江、聂平仲二位的性命了?”

季独酌缓慢的转动手中的折扇,眼神向四面扫视了一遍。四周的射手手中的弓箭一直对准着他们,头上的天罗地网也不见松动:“这样说来,我好像是受到威胁了?”

“季楼主说的哪里话?”夜叉鬼面具下传来低沉的笑声,“既要请楼主自然要拿出几分诚意来。”

“好,好,好。……只是我虽侥幸与江大侠同行,但他毕竟是汉江会的人,我想鬼面大人也没兴趣于他一般见识吧?”

他说出这番话来,换来江鄂冷冷的一眼。

鬼面看了他二人的反应,声音竟带出了几分赞许:“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季楼主既然答应与我一行,我又何必难为这位江大侠呢。”

“说得好!”季独酌的扇子在自己手掌上一敲,“既然如此,”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江鄂,微微一笑,“这些日子,难为江大侠了……”

江鄂一怔,才要张口,一双手就缠上了他的脖子。

季独酌蓦然抬起头,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推开他的念头只有一瞬在脑子中闪过,之后江鄂就温柔的抱住了季独酌,手掌延着他的脊背轻轻的抚摸。

季独酌的喉头咕咚响了一声,舌头挑开江鄂的嘴唇,一直伸了进去,滑腻腻的勾引着江鄂的舌,揽着他脖子的双手也顺着衣领滑入了衣服里。

这……这……这是要上演现场了么?!

火光映着拥吻的两个人,弓箭手们一个个面红耳赤,下巴惊的直接掉在地上,连鬼面都有点不好意思地错开了眼睛。

毕竟两个男人当众接吻实在有那么一点……嗯,惊世骇俗。

然而就在所有人处于尴尬和震惊的短短一瞬,季独酌的手猛地从江鄂怀里抽出来,手腕一扬,一道浓重的白色烟雾在他手中飞了开去。

烟雾到处所有人忍不住都打起喷嚏,鼻涕和眼泪在瞬间流了下来。他们还不及做出应对,江鄂揽着季独酌的手一紧,将他横抱起来,使出轻功纵迹任东西,往人群中飞奔而去。

等到白烟渐渐散去,众人从鼻水和眼泪中抬起头来,却哪里还有这两个人踪迹?

鬼面摘下面具,擦着流个不停鼻涕,抬起头来。火把下,是一张苍老的脸。

“楼主,这一次,我记住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

江鄂抱着季独酌一路飞奔,等跑出三四里地,才把他放下来。

睡了半宿,折腾了半宿,这又跑了一阵子,天光有几分亮意了。

季独酌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土,偷偷瞄了对方一眼,半明半暗的光线中,那人的嘴唇有一点红肿,他一向颇厚的脸皮竟也难得的有点发热。

刚才亲的蛮激烈的,嗯,嗯,他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嗯,到现在还有点发麻。

他这个动作被江鄂看到了,江大侠一笑,回味着嘴巴里淡淡的药味,毫不留情的取笑他:“季公子喂个解药也要用嘴巴,下次要是看病疗伤是不是要以身相许?”

“错错错。”

“到不知如何错了?”江鄂挑着眉毛看他。

季独酌身子轻轻一斜,手中的扇子背到身后,难得用非常非常可爱的表情看着他:“这一次,是还你在酒店调戏我。”

“是么?”江鄂用傻子才相信你的目光看着他。

季独酌就着方才的姿势凑上一步,更加可爱的眯起眼睛:“其实以身相许么,用不着等到看病疗伤,如果你现在想要,我现在给你都可以哦。”

江鄂一愣,目光却落到季独酌的衣服上。

这个家伙的衣服本来就穿的松垮垮的,刚才一番奔波,头发散了半边,领子也有一边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似乎是季独酌从来不习武,所以他的脖子看起来要比一般江湖侠客纤细很多。顺着脖子看下去,下面还有半载锁骨浅浅的露了出来。

妖孽啊妖孽。

晋人乌衣子弟生性轻狂,行为向来不受礼法拘束,江鄂想不透,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空间,一千多年后,这种落拓不羁的风流之态怎么就活生生的生在他的身上了呢?

尽天地之大,竭造化之无穷,才雕琢出唯一一个他。

江鄂这样想着,心头突然微微一动,一种温热酥麻的感觉顺着心窍流向身体各处。

那人却还在不怕死的凑上来,清如溪水的眼里浅笑盈盈:“江大侠,季独酌随时准备着为你奉献出身体哦。”

江鄂静静的望着他,晨曦的雾气在他身边悄悄流动。蓦然间,他像是认命了一样,叹了一口气。

罢、罢、罢。

他走上前来,就像从前就在做的一般,再一次为季独酌整好衣服,然后抬起手来,替他把散落的头发重新绑好。

这人,莫不是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蛊惑别人的资质?不不不,他定然是一早就知道了,才放任自己顶着这张妖孽祸害的脸骗尽天下人。

阿弥陀佛,江鄂自认不是尾生或者柳下惠之徒,某人那种眉梢眼角都透出“勾引”二字的样子还是……

少看为好。

等到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季独酌季楼主重新出现在晨光里,江鄂笑了起来,难得的有几分温柔的模样溶化在眼睛里,流星似的,转瞬即逝。

虽然只有一瞬,但季独酌却注意到了,他情不自禁的一同露出微笑。这是自从那个雪夜收留了他之后,季独酌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温柔这种东西。

早以为他的温柔已经随着那个汉江会小少爷之死而消失殆尽,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能重新看到。

古人说一笑倾城,的确是有几分道理的。季独酌暗暗的想,即使有一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为他所不齿,自己也绝对不会后悔。

江鄂,季独酌这一生的逍遥,早就毁在那个雪夜,早就毁在你的手里了。

江鄂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浅浅的吻了一下。

“季楼主,我这刚刚一吻呢,不知道博得楼住的几分欢心?”

“哦?”季独酌眨眨眼,“江大侠有话尽管说。”

“突然想到有些事情要问你。”

“说吧。”季独酌好心情的回答。

“你哪里来的解药?”江鄂从上到下狠狠的瞪着他,“你身上的那些瓶瓶罐罐我都没收了……包括你从我衣服里掏出来的那瓶害人的‘鼻涕与眼泪齐飞’。”

季独酌微一眨眼,笑的童叟无欺:“我堂堂风雅颂之主,总要留点保命的措施吧,这个解药么,自然是——秘,密。”

就知道这人是半点实话也没有。江鄂在心里苦笑一番:“那么,聂长老和涉江长老怎么办?”

“我说,”季独酌扇子一转,“以我对他们两个人的了解,他们要真是被抓了,鬼面还用那么辛苦的来围堵我们么?”

“说得也是,”江鄂嘴角一撇,“你又在给我装。”

“不装的话,我们出的来么?”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办法倒是有,你确定要听?”

江鄂想了想,考虑到马后炮只会给自己添堵,决定聪明的不闻不问:“好吧,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个人怎么办?”

“啊?”一向聪明伶俐随机应变的季独酌微微一呆,“哪个人?”

江鄂好心的转身走了十几步,在距季独酌不远之处的一棵大树停下步子。他敲了一下树身,咳嗽一声:“那边的老人家,你看够了没有?”

树林里传来细细索索的几声,一个老汉颤巍巍的从树丛中爬了出来。这老人家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季独酌和江鄂住宿酒肆的酿酒老纪。

季独酌一愣,少见的惊诧出现在他脸上:“纪老头,你怎么在这里?”

那老头被他一问,立刻落下泪来,哭哭啼啼的诉说起来。

原来昨夜鬼面带人包围他的的小酒肆,他见势不好,知道楼上的两个客人似乎惹了大麻烦,所以立刻就跑了出来。他脚程慢,一路仓皇逃跑,没想到正好和季江二人打个照面。

季独酌和江鄂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皆有几分羞愧的表情。

纪老汉哭着爬过来,一把抱住季独酌的腿:“公子啊,求公子救救老头子。”

季独酌咳嗽一声,双手扶起纪老汉:“老人家有话,请起来再说。”

纪老汉站起身来,用肮脏的袖子抹着眼泪:“昨夜那些恶人追杀两位公子,两位公子出去后,我的酒肆也被他们烧了,可怜老汉年尽古稀,却已经无家可归了。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江鄂看了季独酌一眼,从他们的行李包裹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送到纪老汉手里:“给您添了麻烦是在是我们失礼了,这些银子您且拿去颐养天年吧。”

纪老汉接过银票一看,顿时吓了一条。他一生沽酒卖酒,过的是清贫生活,一辈子也没存过如此大的数额。

他惊得腿一软,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又哭了起来:“这钱我不能要,只求二位好心的公子送我到我女婿家,让老汉我和我家那姑娘女婿团圆就成。”

季独酌又咳嗽了一声,竟然更难得的没有接口。江鄂扶起老汉,问了一句:“不知道老汉的姑娘家住在哪里?”

“不远不远,”纪老汉哭的一塌糊涂的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就在东面的跑马镇。”

跑马镇?那不是他们之前要去的目的地么?

巧合?

莫名之间,两个人的逃难就变成了三个人。

季独酌摇着他万年不离手的扇子想:当年孔老夫子一定是粗神经,否则绝对没有可能说出“三人行,必有我师”这样不负责的话。

三人行必有我师?!

混帐话。

想想他前两天的生活,苦是苦了一点,累是累了一点,不过跟现在比起来——身边随时随地一颗明媚的小太阳——怎么想也是之前的生活过的惬意。

当季楼主揉着脚说“走累了,江大侠,抱着我吧”时,纪大爷一脸虔诚的说“我来我来”。

啃干粮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挪到江鄂的身边,脑袋悄悄的歪一下,再歪一下,眼瞅着就能枕上江某人的肩膀,然后纪大爷的老脸噌的出现在面前,皱纹堪比花卷的说:“公子,您要不要再吃点馒头?”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可怜的季独酌恨的牙根痒痒,偏偏发作不得。

他要的是二人世界啊,不是一个老头子成天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他又不好吃老草这口。

走了一天的路,好不容易夜晚再次来临,季楼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这一天,劳心劳力的,精神极度匮乏,说什么也不肯动了。

江鄂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安顿了这一老一小,转身到林子里打猎。

季独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伸了个懒腰,慢慢爬起来点火。

火石相互摩擦,产生点点火光。

在火光的掩映中,静静的,身后走来一个挺拔的身影。

那人开口唤了一声:“楼主”。

季独酌手一抖。终于,叹了口气,认命的放下火石火蕊。

慢慢的掉转过头,正好看到纪老头子正在撕下人皮面具。他的腰不颤了,背也不驼了,那张老朽的面具下,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一 自风流 第七章 坐看云起

秋夜的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惊飞起一群寒鸦。

那人挺起身子,不再驼背,轻轻撕开脸上的人皮面具,沽酒老汉油腻腻的衣服再也掩不住身上的霸气,风吹衣摆,鹰眉虎目炯炯如星。

季独酌轻轻一笑,展开了手中的折扇,眼中的笑意看尽三秋桂子。

他说:“老刀啊,我认识你那么多年,只知道你性格耿直,却从来不知道你竟然如此会装模作样。”

老刀颂长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吹的嘴唇上的胡子的飘了起来,他冷冷瞪着季楼主,咕哝着:“有个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子,我们做下属的能学不会假装么?”

季独酌摇摇扇子,眨眨眼睛:“这么说,是我的错了?”

“楼主,”老刀瞥了他一眼,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老刀不得不劝您一句,烽火戏诸侯的故事楼主应该好好复习一下。”

季独酌微微一笑,掀开衣摆,坐到老刀身边,伸手拍了拍这位老人家的肩膀:“我说老刀啊,我真是半点也看不出江大侠有倾国倾城的姿色呢。”

老刀啪的一声拍开他的手:“他没有姿色,楼主尚且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这要是有了,楼主您还不得挑了风雅颂的大梁?”

季独酌一愣。

很不负责的开始想象头戴翡翠金步摇、身着八宝霓裳、莲步出尘,一步一摇的江鄂,怎么想,这个样子,啧啧啧,实在很精彩。

老刀哪里知道他心里打的鬼主意,还在一板一眼的规劝他:“楼主啊,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自从我的儿子故去后,我便把你当成我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如果你真要一时色迷心窍做出什么错事,你要老刀怎么去面对九泉之下的老楼主啊。”他这样说着,伸出手来,慈祥的在季独酌的手背上拍了一拍。

却不想被季独酌一把抓住了手,他东捏捏西捏捏,然后一附鉴定完毕的样子说:“老刀啊,怪不得江鄂认不出你,你连手都易容过了吧。”

“楼主……”

老刀嘴角的肌肉一抽。

季独酌用很无辜很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或许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很多不得志的事情,但对于老刀来说,很显然,他这一辈子最大灾难就是遇到了某个姓季的。

他苦笑着双手互相揉搓了几下,那双属于酿酒老汉老纪的手便神奇的掉了一层皮。

露出一双仔细保养过的手。

这双手指骨纤细,肌肤柔韧,在月光下的照射下竟然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季独酌的嘴巴张的大大的,猛地一把捏着老刀的手,眼睛一下子变的闪亮亮:“老刀,以前我们天天见,我也大意没仔细看过。今天才第一次发现你的手又白又嫩的么,简直像个大姑娘的手。”

说着,又捏了一下。

一滴冷汗从老刀的额头流下来,他一把抽回自己的手,赶紧双手环抱缩进袖子里。这样一个动作简单的动作,使得他方才教训季独酌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

季独酌在一旁笑的很善良,却仍得寸进尺:“老刀啊,其实呢,我觉得,姿色这个问题上,凭您这双手,如果年轻个二十多岁,我也是不介意为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

妖孽啊妖孽,想老楼主一生的严谨,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混账儿子来了呢!

江鄂回来的时候,篝火已经点燃了。

季独酌坐在火边,还是平常那副温柔娴静的画皮模样。反观纪老头,则缩在一边,手指在地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圆圈。

江鄂看的诡异,估计是季独酌趁着他离开的那阵子向这纪老头报复之前破坏气氛的仇了。心中有了定论,他也就粗心的没往其他方面去想,却不忘打趣了一句:“纪老头也要研究星象么?”

“或许是在跟蚯蚓说话呢吧。”季独酌不符责任的回答,“我说江大侠啊,麻烦你还是多关注一下我们的肚子吧,要不我们就得饿到去幽冥黄泉研究牛头马面了。”

晚饭是兔子,三只兔子,一只只肚皮朝天,用呆滞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这两天还真是跟兔子有仇,算上今天这三只,这几天一共吃了九只。”

季独酌撇撇嘴,用手戳戳三只兔子里最小那只,“这只最小,我决定了,要给它命名为——死兔九。”

江鄂横了他一眼,把那只可怜的兔子开膛破肚,穿上树枝:“那其它的那八只呢?”

“是死兔九的哥哥吧,一个个取名字太麻烦,不如统称兔八哥。”

“我说,你真的是在逃难么?”

“这个……”

据说当很多很多年后,季独酌楼主把他们的旅行记录下来,写成一本惊世奇书。后来经过几百年颠沛流离,这本书的下半册传入一个美丽的国家。于是这个美丽的国家出现了一只叫兔八哥伟大人物。而在同时,据说上半册被一个小姑娘找到,从此后,她的名字就变成了兔子九。

所谓事物是联系的,联系是发展的。

当然,这还是后话。

在那个充满了食物香味的夜里,大家毫不留情的瓜分了三只兔子之后,江鄂看了懒洋洋的季公子一眼,随手抛了一件东西给他:“这个送你。以后省得你半路要喝酒,给我乱添麻烦。”

却原来是个葫芦。

中间掏空,葫芦口塞了一块木头,一个简易的酒葫芦。

季独酌惊讶非常,自从逃亡以来,这个男人实在总在带给他不同的惊喜。他就像一块没有雕琢过的璞玉,一定要在最适合的时间最适合的地点,才能散发本身那种特有的光芒。

手指间把玩着葫芦,季独酌不禁咋舌:“江大侠,你去了半天,是为了做这个?”

“秋天了,深山老林要找个长野葫芦的葫芦藤到也不难。”

难到是不难,但是……“大侠,你难道是用你那断了一半的长剑刨的葫芦?”

“也不能算断了一半,”江鄂把手边的兔子翻了个身,无所谓的说,“这一次是确实断成两截了。”

“古人有那个杀鸡用牛刀……”

江鄂挑起眉:“哦,听起来楼主不满意?……不如把葫芦还给我吧。”

“送出去的再要去难免小气了点。”

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着酒葫芦,季独酌笑眯眯的凝视着这个男人,一字一句如同誓言:“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火光映着他的脸,温和的嘴角眉梢,泛上一点点红晕。

旁边带着人皮面具的老刀眼睁睁的看着这两个人没来由去,虽然一肚子不以为然,却又碍着自己身份不能发作,难免一脸苦瓜色。

长叹一声,决定回到他的角落继续去数蚯蚓。

——那个,楼主啊楼主。你说了一个谎,就势必要说两个谎,然后还有三个谎四个谎,一个一个谎说下来,等到谎言拆穿的那天,你又该怎么办呢?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等一行三人终于赶到跑马镇,正好是第五天的傍晚,不早一个时辰。

老刀扮的纪老头感激涕零的拜谢了两位仗义豪侠,又是抹眼泪又是抹鼻涕,那副架势就差点给两位恩人下跪了。季独酌在一旁暗暗好笑,这老刀别看他平日里一本正经,可若不是自己早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恐怕也会被他糊弄的相信个三四分。

江鄂虽然一直觉得整件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不过幸好有一个纪老头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三人同行的两天里,他所有的精神都放在提防这个老汉身上,自然不会有心去琢磨季独酌那些花花肠子。

当然,对于风雅颂来说,也许季独酌不是一个好的楼主,但是对于身在戏中的人来说,就像江鄂之前无数次说的一样,他绝对是一个好的演员。

跑马镇位于豫西伏牛山地界,处于其山之阳,比邻旧梦津,往东既是少林北斗所在的中岳嵩山。季独酌引着江鄂走到在镇子里走了半个多时辰,两个人便见一座豪宅直挺挺矗立在面前。

吱的一声,红漆大门打了开,宅子内走出一个身穿下人衣服的老汉。老汉看了他二人一眼,季独酌双手一恭刚要上前说话,那老汉便战战兢兢的缩了回去。

堂堂一代风雅颂的主人何曾受过如此待遇,季独酌的手伸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江鄂抿嘴微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季楼主不必伤心,天下之大,并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欣赏楼主的妖孽的。”

开门的老头不懂欣赏,不过幸好还是有别人懂得欣赏的。季楼主晶莹剔透的眼睛转啊转,默默拉起江大侠的手,正待和他执手凝噎。砰的一声巨响,豪宅大门却在一刻再次打开。

聂平仲眼泪模糊的从豪宅里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季独酌的脖子,哭得一蹋糊涂:“楼主,楼住,楼主……你……”

季独酌微微笑,狠狠的在他背上捏了一把,聂长老那句“你骗得我和涉江好苦”就给捏回了肚子里。做人要懂得进退,见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聂平仲硬生生就给接了一句:“楼主……你……你平安无事了。”

“乖……”季独酌拍着他的背,不忘在心里补一句孺子可教,尽管聂长老的年龄比季楼主大了一圈还有余。

片刻之间,豪宅里出来了几十个神情恭敬的人,而带头的正是涉江姑娘和换下装备老刀前辈。

季独酌拍打着聂平仲哭的哽咽的后背,眼神跟涉江长老撞了个正好。涉江遍身妖红,桃花团扇半遮芙蓉面,红艳艳娇滴滴的嘴唇轻轻一挑,冲着楼主嫣然一笑。季独酌一生妖孽,难得的心里打了一个突。

老刀一提衣摆,宝刀插入土地,向季独酌伏下身:“恭迎楼主。”

数十人同时伏下身:“恭迎楼主。”

季独酌将聂长老交到涉江手里:“麻烦雅长老为我们准备几匹好马。”说罢,轻拂衣袖,大踏步的走入豪宅。

江鄂理所当然的跟在他身后,一路毫不见外的对宅子里布景评头论足。

目送着季独酌和江鄂大步入内的背影,聂长老抹着鼻涕眼泪,凑到涉江的身边:“老婆,你看给楼主准备什么马比较好?”

涉江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什么马都不用准备。”

“不用准备?”聂平仲吓了一跳。

“你啊,”涉江染着丹蔻的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点,恨铁不成钢,“楼主的意思是——胆敢打搅了他谈恋爱的人还是去给马踢死吧。”

豪宅的主人家姓裴,单名一个至字,乃是当年曾经受过老楼主恩惠的一个商人。他当年做买卖被人坑的欠债累累,是老楼主出钱给他还了债,而这裴府后来就成为风雅颂一个秘密的分址。

客主之间彼此寒暄过,用了些茶点,正要开宴接风,没想到季独酌双眼皮一耷拉,一个哈欠很不客气的当众打了出来。

裴至察言观色,说了一声:“楼主远道而来,想必是累了吧。”便唤了两名丫头引季独酌和江鄂各自回房休息。

从古铜出事后,江鄂便陪着季独酌在外连续本波了多日,食物上他的手艺虽是数一数二,但荒郊野外能够沐浴更衣次数是少之又少。

前前后后算起来,也就是刚从密室出来的那夜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他本就是在水上住惯了的人,此刻清闲下来,只觉身上又油又腻。

之前没有那个条件,但现在既然有裴至这个冤大头,如何不用?

热水洗了四桶,皂角用过两个,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换过一身柔软的新衣,江鄂躺在雕花大床上长长的呼了口气。

他手指把玩着床上的流苏,不禁感叹着裴家实在太过奢华,连一个普通的流苏都要用黄金绞成细丝掺进麻线中。

人这辈子,能用掉的钱实在有数,钱太多的话,也就成了负担了么。

心中贬损着裴至的品味,江鄂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

那个明明半个时辰前还困意满满的季独酌正从外面扒着他的窗户,见他开窗,就毫无愧疚的顺着窗户钻了进来。

江鄂苦笑不得,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楼主,这里可是二楼。”怎么想,这个高度对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娇贵楼主来说都有点高。

季独酌扇子一挥,很自然的转身关窗,笑得纯良无比:“若连这区区两层楼都爬不上来,我还怎么做采花贼啊?”

“我记得你刚才困了。”

季独酌眼珠子一转:“可是我一想到江大侠,就什么睡意都没有了。”说着,他缓缓地走到江鄂面前,单手挽起自己的衣摆。

青衣如兰,五指纤纤。

他把自己的脸凑到那人的面孔前:“江大侠,我今天可是特意洗了半天的澡,还用了些从西域买来的油膏,不知道你喜欢这个香味不?”

入鼻的味道像是春天刚刚斩断的翠竹,雨水打过,弥散出一种清新的、微甜的味道。

江鄂心头一震,猛地伸出手来,狠狠地捏住季独酌的手腕,半分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他,自背后把他紧紧地按进自己怀里,

季独酌只觉得一只滚烫的手顺着自己的腰侧一点点摸上来,隔着衣服滑过胸膛,最后落在他的脖子上,严实的扣住自己的咽喉。

被这个男人的手掌滑过的地方落下持久不散的热度,炙伤皮肤。

季独酌不禁轻轻一笑:“那一日江大侠夜闯我消息阁,也是这么扣着我。还是说,这样的动作能让江大侠更好的满足自己的占有欲?”若放在平时,这番话本是责备,但此时此刻,他却说得不软不硬,一字字轻轻的吐出来,振动着江鄂的手,更像是在挑逗。

话音才落,他便觉得后腰被一个硬梆梆的东西顶住了。

江鄂的声音嘶哑低沉而性感:“楼主啊,你是在勾引我么?”

季独酌转过头来,挑着眼角对他一笑:“难道江大侠不受引诱?”

那只扣住季独酌喉咙的手掌顺着他的咽喉摸上他的嘴唇,江鄂低下头来,在他唇边轻轻一吻:“不,楼主媚功了得,江鄂若不为所动就妄称男人了。”

“那就请江大侠做点男人的事情吧。”

江鄂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季独酌,走过桌子,把他按倒在内室的床榻上。俯下身来,嘴唇含着嘴唇,给了他深深的一吻,抬起头来的时候,季楼主正用笑意如水的目光望着他。

江鄂慢慢的拉开季独酌束衣的长带,露出他里面白色的长衣,温热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轻声嘀咕:“事已至此,楼主啊,我是不会给你说不的机会了。”

季独酌满意的一笑:“十分期待。”

拉开他的衣带,解开他的衣服,江鄂的大手顺着衣服的接缝处摸了进去,一寸一寸的抚摸。他顾及着季独酌该是第一次,所以动作极尽温柔,在他身上的敏感点划来跳去,努力让他放松精神迎接之后那关键的一步。

季楼主一脸小人得志,状似享受的闭上了双眼,却在心里暗暗的数数。

一、二、三。

猛然,江鄂双手一软,身体竟然使不出半分力气,整个人栽进季独酌的怀里。

季独酌笑嘻嘻的抱着江鄂坐了起来:“看来,我在洗澡水里下无色无味的三步倒还是挺管用的。”说着,嘟着嘴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人果然不值得同情。

江鄂脸色气的通红:“楼主你还真是飞来之笔啊。”

“过奖过奖,如果没有江大侠体贴入微的前戏,我也不会得手。”季独酌笑眯眯的伏下身,把怀里的人温柔的放在床上,“哎,谁让江大侠另有所爱呢?季独酌我实在是怕江大侠你吃干抹净了不认账啊。”

江鄂忍不住轻叹一声:“说得也是。不过楼主亡家之仇仍在,却沉迷男色,实在犹如南唐后主苟安之态。”

“你不用激我,”被他说中痛楚,季独酌狠狠一磨牙,索性坏人做到底。捏捏他硬挺的鼻子,又在他唇上补了一口,一条狐狸尾巴在身后晃啊晃,“江大侠,你且放心,过了今夜,你就是我的人,什么汉江会的二少爷,天仙下凡我保证你也再不会想起来。如果我是李后主,你也是我的小周后。我呢,从此后会对你好好负责的,季独酌说到做到。”

他学着登徒子一样眯起双眼,气势凛凛的用目光凌迟江鄂,原本就半开的衣服此时挂在身上,白嫩嫩的皮肤,红艳艳的乳尖,遮也遮不住满园春色。

如果说看到这样的美景还能有一点思想的话,那么肯定是江鄂现在的想法——找个地方直接撞死算了。

季独酌明白他的心思,勾起小拇指,缓缓的挑开他的衣领,把自己的嘴唇凑过去,轻轻咬他的喉结。

江鄂原本就是箭在弦上,此刻被他挑逗,更加气息不稳,喘息着,一双眼睛却狠狠地瞪着他:“下次让我捉到你,看我不做你做到让你下不了床。”

季独酌促眉头捧胸口,做了一个“我很害怕”的表情,身上却不老实,用自己的下体磨蹭起对方下体。

一下子电光火石,两个人都沉重的呻吟起来。

季独酌的眼睛里迸出燎原之火,爪子一搭江鄂的衣服,刺啦一声,全部撕开:“叫吧,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救你的……厚厚厚厚~~~~~~”

“楼主,你给老娘滚出来!”

涉江提着长裙,一路风摆垂柳的走过来,只是脚步所到之处,地上都陷进一尺。聂平仲被她的气势吓的半死,在身后紧紧地拉着她的衣服,哭着说:“老婆大人,我们算了吧。老婆大人,我们算了吧。”

涉江凤眼暗敛,水汪汪的眸子在聂平仲的身上一转:“你说什么?”

扑通一声,聂平仲跪倒在地,双手抱住她家夫人的双腿,嚎啕大哭:“老婆大人,那个,那个,我们算了吧……”

“算了吧?说的真好。”涉江微微一笑,手掌一拂,砰的把聂平仲摔出丈外,“想死你就再说一遍。”

位列风雅颂三长老之一,平日里风光无限一呼百应的聂平仲,就这么轻车熟路的,点了自己的哑穴。

涉江在前,聂平仲在后,一路到处,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

这一走,搜过季独酌空荡荡的房间,自然要走进江鄂的卧室。

涉江推了推从内紧锁的大门,见推不开,纤纤五指一伸,每两跟手指尖分别夹了一颗霹雳弹。聂平仲看的都呆了,这四颗霹雳弹要下去,整个屋子还不都得炸成平地。

幸好涉江吸了一口气,把四颗霹雳重新收起来,纤纤玉足一脚踹了过去,镶铁的木门应声而倒。

聂平仲缩在一旁念了句佛。

楼主,西方净土,记得给属下留个肥缺。

然而涉江在屋子里扫视了一遍,别说活生生的季独酌了,连半件衣服都没找到。她的脸色立刻就青白了起来。

那么,刚才正在关键时刻的两个人在哪里呢?

听到大门被踹开的声音,季独酌蜷缩在狭小的箱子里,心里把这个坏事的下属骂了一遍。

江鄂手脚酸麻的躺在他怀里,嘴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张开嘴,用口形无声的说:楼主果然乌鸦嘴。

极度幽暗的坏境中,彼此都是衣衫半褪,肌肤挨着肌肤,呼吸相闻。江鄂热乎乎的喘息喷到季独酌的脖子上,后者浑身一颤,转眼间见他似讽非讽似笑非笑的嘴唇。

心口,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

美色当前,焉有君子自持之礼?

季独酌贴在他胸膛上,只觉得他肌肤火热如炙,忍不住伸出手去,摸着他的下颚,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唇上一热,江鄂毫不留情的吻了回来。

季独酌搂着他腰的手,一点点顺着脊梁向下滑。滑啊滑啊滑啊。

向下,再向下……

然后?

然后突然间,四周一片光亮。

涉江掀着箱子盖,一双眼睛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望着这对狗男男,还不等两个人彼此纠缠的肢体分开,一手拎起季独酌就往外走。

楼主攥着自己松垮垮挂在身上的衣服,难得的,脸上居然还有潇洒自如的微笑:“风长老,男女授受不亲,至少先让我把衣服穿上吧。”

涉江拎着他,头也不回的继续走:“老娘我什么没见识过,不就是多出来的那一块肉么,楼主有的聂平仲那个混帐也有。”

聂平仲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微一抬头,见楼主大人探寻的目光扫过来,在他下面扫来扫去,似乎要隔着衣服见识一下自己那块肉。

可怜的聂长老彻底石化。

异常的混乱瞬间烟消云散,江鄂半躺在箱子里,等待麻药的效果退下去。

手指、脚趾、手臂、腿,一点点慢慢的恢复知觉。

江鄂半裸的趴在箱子边上,好气又好笑的说:“季独酌,你真是个好老师,下次我会记得不要前戏,直接上了你的。”

自然,不久之后季独酌重伤之下,被江大侠半强迫的啃了个净光,说不得,实在是拜这次所赐。

所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潘金莲样的风长老涉江,修罗脸的颂长老老刀,还有一脸小媳妇相的雅长老聂平仲。

标准的三堂会审。

季独酌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晃着扇子,拎着一壶美酒,悠哉游哉的望着苍天。

最先压不住火气的是老刀,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楼主!你一定要搞垮风雅颂你才满意么!”

季独酌摇摇扇子,很无辜的问:“老刀啊,我们都知道风雅颂的老宅早就年久失修,我迁址到河南嵩山又有什么不对的么?”

“你迁址是没什么不对!但是为什么不依不饶,事到如今,还让我们继续陪你演戏!”

“老刀说的没错,”涉江一袭红衣起涟漪,纤纤素手青筋暴起,“演戏就罢了,居然还把我和聂平仲蒙在鼓里,看我们生离死别楼主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作为一个上位者,看到自己的属下能够为他毅然赴死,的确是很值得自豪的事情。”

“楼主,你是在烽火戏诸侯……”聂平仲低声控诉。

季独酌眉毛一挑,捏起酒杯,喝了一口:“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说的够狠。

一时间,三个性格迥异的反对者都在默默的咬牙切齿。

季独酌晃了晃桌上的酒壶,清冷冷的一笑:“没办法啊,江鄂多么聪明的人,他虽然不说,却已经在怀疑我了呢。”

“所以你要再撒一个谎,圆上一个谎。”老刀的目光直视着他。

被他问到痛处,季独酌苦笑一声:“老刀,你要知道,这一辈子,季独酌只想要他。”

季小楼主孤单一人离开四人会议,身边有花有鸟有月。

他一袭青衣,在花丛中轻轻拂过,带起阵阵花香,连花也比不上他的风华绝代。

老刀仍然不死心的追了出来:“楼主,你真的会为了他毁掉你自己的。”

季独酌在花丛转过身来,笑着摇头,“毁了也好,我早就想离开江湖,去过信马由缰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风雅颂怎么办?!”老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恶狠狠的瞪着他。

“风雅颂?”季楼主做了一个沉思的状态,“到那个时候,主家会派一个比我更适合的人来,那个人一定会更好的带领大家。而我,其实一点都不适合这个风雅颂。”

“为什么?”老刀皱着眉头问。

“为什么?问的好。”季独酌莞尔,“因为我不想再如我父亲那样一生孤独了。分家也好,主家也好,难道我们这个大家族为了权势失去的还不够多么?”

不要像父亲一样对自己兄弟疑神疑鬼,到最后日夜难安,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肯相信;也不要像十三年前那个白衣恶魔用死亡逃避一切罪恶。

就像他在密道里打破的那只红琉璃瓶,如果没有力量开启瓶子,那么就彻底的打碎这只瓶子,把里面的珍宝换到另一只新的瓶子里去。

也许在那之前,季独酌并没有把握赢过江家的二少爷,但从那一刻开始,他就醒悟了。

欺骗也好,玩弄也罢,他要用自己方法,把自己的名字牢牢地刻在那人的心上,割成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让他擦不去抹不掉,一辈子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自己身边。

这才是风雅颂之主季独酌的铁手腕。

季独酌转过头,在老刀心灰意冷的目光中,俏皮可爱的冲他一眨眼:“明天晚上,最后一次,我保证。”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住在裴府的风雅颂众人们为了他们楼主的狗血计划忙的一口血一口血的吐,偏偏面子上还要装出一幅被人端了老窝的苦大仇深相。

裴至恭恭敬敬的捧了一张帖子,当着江鄂的面,递给季独酌:“楼主难得驾临,明日府上为楼主设宴洗尘,还望楼主赏脸参加。”

然后,一晃就是第二天。

第二天的刚刚入夜,裴府上下烹羊宰牛,将极品的好酒准备了几十坛。众人寒暄过后,纷纷入座,等人到得差不多齐满了,风雅颂之主才姗姗而来。

他身穿着一袭青色的长衣,下摆垂落在地上,露出纤尘不染的白靴。晚风中,广袖缓带,一双凤眼似笑而非笑。左手合上了扇子,右手挽住江鄂的手,他二人走过之处,众人纷纷垂下了额头。

入座,敬酒,一时间笙歌起。

大厅里十二名女子作盛唐舞妓装扮,额头点着吉祥痣,眼角挑了朱砂红,手心染了胭脂。眉稍眼角或喜或痴,琵琶声声锦瑟铮铮,璎珞叮当作响,一团虹裳霞佩舞成倾国倾城的飞天图。

季独酌笑着拎起酒壶,为江鄂添了一杯酒,两人杯盏一碰,相视一笑。

此时歌舞喧哗静了下来,突然间,原本明堂堂的大厅里所有的灯火同时灭了下来。众人一愣,握紧了身边的武器,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坐在季独酌身边的聂平仲以筷作鼓,在自己的酒杯上敲了一下,铮的一声响彻云霄,随后长吟而起——“她是云之魂,皓之魄,水之精。我为她怨不能,恨不能,坐不安,睡不宁……”

黑暗中有一只长檠仙鹤宫灯亮了起来,发出碧莹莹的柔光。

灯旁一名女子披着黑色的披风,轻轻掀开自己的面纱,眸子娇滴滴的一转,嘴角一撇,嫣然一笑。

这般的妩媚,除了涉江又还有谁?

隐约的鼓声若隐若现的传来,她缓缓拉起自己的垂地的裙摆,露出一只纤细的足踝,鼓声每响一下,她腕脚上的铃铛便随之响一下。就这样千娇百媚的走上前来,冲着众人挑逗的一回眸,身子轻轻一转,黑色的披风落在地上,她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柄长刀。

聂平仲手中的筷子一转,敲在杯子上变得急切起来,江鄂听到他长声而唱:“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涉江随着鼓声,急速的舞着,人如玉,刀似雪,鲜红的裙摆到处,一只只宫灯随之被点亮,光明重新回到世界上。

她手上的刀带起风声,虎虎作响,与脚铃响作一片。就这么旋转着,舞蹈着,人已来到老刀面前,她轻轻地一笑,将手中的长刀举了起来。

老刀一把握住长刀,干净利落的战了起来。与此同时,在大厅外传来一声虎啸,一只吊睛猛虎跳入人群之中。

一人一虎在人群之中相互对视着对方,聂平仲手中鼓点铮铮急响,用内力催动起来,听起来竟像是催站的战鼓。那老虎早被关的急了,此刻又被这鼓声迷惑的心声,猛然一声嚎叫,张开利爪向老刀扑来。

老刀虽然老,但他的身体还没有老,他握紧长刀,轻巧巧的跃了起来,左手按住老虎的脖子,右手长刀一转,刀锋显现,一刀划下。那只老虎顿时血流如注,瘫倒在地。

虎血溅了他一身一脸,老刀冷冰冰得笑着,将硕大的老虎头举过自己的脑袋,一声大喝,长啸而起:“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遇际会,毕力遐方。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

虎血顺着老刀刚毅的面颊流了下来,风雅颂众下属举起自己手中的武器,一同高喊:“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

一时间如闷雷滚滚,此起彼伏,声震八方。

老刀将虎血洒入酒坛里,满满的斟了一杯,一步步送到季独酌面前。

他的目光定定的锁在季独酌身上,俯身说:“请楼主带领我们共建风雅颂,千秋万代,永世不朽!”

似乎,这台词并不是自己事前让老刀准备好的?

季独酌愣了一下,随后释然一笑。他站起身,走下座位来,在盈盈的灯火中,接过老刀这一杯酒。

酒水鲜红鲜红,散发着虎血腥臭的味道,闻起来让人热血沸腾。季独酌举着这一杯酒,微微一笑,转身面对江鄂,一字一句,如同誓言:“这江湖固大,这浮生虽多繁华。此一生,却唯愿能与君仗剑,共倾天下之狂。”

说罢,一口饮尽了杯中之物。

聂平仲坐在一旁,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他侧过脸,同身边的涉江说:“楼主好像动了真情了……”

涉江还没有回答,却听老刀重重的哼了一声。

聂平仲偏过头低声问:“我说,老刀啊,你哼个什么呢?”

老刀白了他一眼,垂下头,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猛地灌下肚子。

“我说,老刀啊,你夫人去了那么久,也该重新给自己找个老婆了吧?”聂平仲凑到他跟前,笑着说,“这十几年里夜里没有个女人,这滋味么,想也不好受吧?”

老刀挑起眼角看了他一眼,手一抬,拎起自己桌子上的一坛酒送到聂平仲面前:“你少给我废话!是兄弟就喝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

虽然聂平仲的武功在江湖上只算是中上,个性更是大大差劲,不过据说老楼主看上了他酿得一手好酒,再加上实在是个难得易牙,所以破格提拔了他。

涉江看着他们兄弟俩个拼酒,心中不禁暗叹一声,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雕花夜光杯。

只有她知道,季独酌的父亲其实是看重了聂平仲毫无心计这一点。俗话说,“功高震主”。当年前楼主假借种种帮派纷争之名,一个一个除掉了身边手握重权曾经同生共死的老兄弟,他宁可放弃扩大风雅颂的地位,也绝不会容下一个有危胁的人常伴左右。

而现在这个季独酌……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半偎在座位里,摇着白绢折扇,眼望众人,笑的半真半假的他。

长久以来,没有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太聪明,也太自负,甚至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浑身上下散发出不可触摸的孤独感来。

而刚刚,这个楼主居然轻易的为另外一个人许下了这般誓言,涉江拿捏不出,这其中,她究竟可以相信几分?

那个也曾哭着向她诉苦的孩子,那个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吊死在无人小屋的孩子,那个为自己改名孩子……或者现在这个呼风唤雨的季独酌。

季酌,季独酌,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有时候,靠的太近了,反而看不清。

注意到涉江的目光,季独酌举起了手中酒杯,冲着涉江微微一笑。

时间到了哦。

季独酌用眼神这样说着。

涉江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

只听咔嚓一声,季独酌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人已在摇晃:“酒里,酒里……有毒……”

江鄂一把抱住他的身子,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只觉他脉搏狂跳,显然是中了剧毒的脉象。

与此同时,风雅颂的那群可怜手下们胡乱把最后一口食物咽到嘴里,然后猛地抽出武器,威风凛凛的站起身来。季独酌躺在江鄂怀里,很协调的惊讶掉了一下,然后老刀聂平仲涉江也站了起来。

裴至走到人群中,显然他做戏的工夫还有待加强,他拿着一柄长枪直指季独酌,磕磕巴巴的背台词:“楼主,裴至也是被逼的。”

确实是被逼的,只不过是被自家的顶头上司逼着演叛徒。他磕磕巴巴的威胁着,暗地里偷偷看了三位长老一眼,能在楼主大人手下做了那么多年,还没崩溃,这份神经粗到实在另人佩服……

他心中哀怨,所以这一眼在江鄂这个被几百口子一起涮着玩的人来说,实在是有点怨毒无比。大约所谓的歪打正着,说得就是裴老先生这种好命的人吧。

假戏真做,假戏真做,做起来总要有几分真。

三位长老心理一个个把季独酌骂的狗血淋头,却不得不靠近了江季二人身边。老刀拿着他杀虎的刀,沉声说:“楼主,你还要吧?”

季独酌弱不经风的点点头:“我挺的住,还好……”

涉江捏着自己的桃花团扇,显然是被下属无情背叛的行为气的七窍生烟:“你们怎么可以背叛楼主!”

裴至哭丧着脸回答:“楼主,请您原谅我吧,我一家老小的命都在鬼面的手里……”

他刚说完这句话,只听厅外一声哈哈哈的大笑,华丽丽的鬼面迈开方步走进厅内。他身后又带了几十个手下,个个手中强弓重弩对准季独酌:“上次让楼主跑了,这次鬼面不会再失败了。”

这番对话早就暗地里连过三四边了,季独酌此刻演来真如痛心疾首,他后背一紧,哇的一声,喉头涌出一口血来。这口血不偏不斜,正好喷在江鄂的衣角。

黑色的衣服上点点猩红,如黑夜里开了几只妖冶的梅花。

季独酌抹了一把嘴角,冷冷的瞪着鬼面,心里想的却是——

呜……

刚才的那口老虎血还真腥,含在嘴里半天总算能吐出来了……

这一口血显然引动了江鄂的情绪,他从衣服里掏出几颗之前打劫来的上药按进季独酌的嘴里,柔声的对他说:“你放心,今天总会护了你出去的。”

就是这句!就是这句!季独酌心中雀跃非常,咬牙笑道:“我相信江大侠你。”

“哦?既然如此,不妨让我们再来领教一下风雅颂之主手段吧。”鬼面手中长剑倒提,反手向季独酌刺来。

江鄂的长剑已断,此时不敢贸然接招,幸好老刀的长刀及时扫来,挑开了鬼面的剑锋。瞬间,这两个人一攻一守,在人群中战成一团。

——我说,老张头啊,你的功夫没落下么。

——还不是被楼主给逼的。

——一会儿戏演完了,我们去喝一晚上,不醉不休如何?

——算了吧,我可不比刀老您有钱有闲,这么风雅的事情可不适合我一个粗人。

他二人眼神交流着,手上的招数可没敢停下来,刀来剑去,毫厘间可以取人性命。鬼面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一声断喝:“给我拿下季独酌!”

簌簌簌簌,强弩破空而来。

江鄂宝剑已断,战斗力大减,他方抱着季独酌跃了起来,七只弩箭便劈面而来。脚腕一勾一挑,带开两只,手上劲风扫去三只,另外两只却是避无可避。什么也顾不得想了,几乎就是下意识的把季独酌往怀里一带,正要以身去挡那两箭,一袭红纱卷来,替他扫开那两只弩箭。

老刀和鬼面缠斗在一起。

季独酌不会武。

聂平仲的功力和自己不分仲伯。

面对着这近百的敌人,似乎只有涉江的杀伤力是最高的。

江鄂眉头一皱,喊了一声:“先带他走。”顾不得跟季独酌商量,便把他掷向涉江身边。红纱一卷一带,缠在季独酌的身上。

之前为了强调真实性,季独酌曾经很认真地嘱咐过大家,这一次一定要那出各自看家本领来,此刻这位风韵依旧的美女以手为剑,一掌一人,货真价实的劈在众人身上开路。

聂平仲跟在她身后保护她和楼主,心里偷偷的想,老婆啊,你这一掌掌其实想劈的人是楼主吧……

他们三人在箭雨中艰难前行,几番挣扎,好不容易移到了庭院中。涉江脚尖一点,红纱舞动,带起季独酌凌空而飞,他们两个人高高的落上了屋顶。

“楼主,你可满意么?”

涉江咬牙切齿的在季独酌耳边问。

眼见人群中手无寸铁的江鄂早就落了下风,季独酌转了转眼睛,自怀里套出一把匕首来,对准自己的胸膛,高喊一声:“住手!”

下面的人都是听惯他号令的,这一声喊的凌厉,吓得众人差点掉了自己手中的武器。

季独酌把匕首尖抵住自己胸口,颇为大意凌然的说:“鬼面,你要的是风雅颂,不是一个汉江会的外人。”

鬼面被他这句话说得郁闷。我说楼主啊楼主,您临阵改剧本也就算了,怎么,怎么还改得这么狗血?!

说不得,他额头一抬,很轻松的回答:“那日一见,江大侠为人豪爽,鬼面我十分佩服,忍不住也想请他喝一杯水酒呢。”

季独酌傲然一笑,匕首尖又在胸口顶进了几分,江鄂抬起头,只看到鲜红的血殷湿了他的青衣。

涉江在一旁惊叫了一声:“楼主!”

“鬼面,有没有告诉你太贪心不好?风雅颂或者江大侠,鬼面你只能请一个人喝酒啊。”

“楼主果然好气魄,”鬼面推了推自己面具,“如果我两个人都想留下呢?”

“我赌那只会留下你的命!”

鬼面身后刀气罩头而来,他正要躲避,那刀却已转开。刀锋到处,替江鄂逼开箭雨,老刀拧着眉头对他大喝一声:“快走!跟楼主一起走!”

没有考虑的时间,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江鄂长身跃起,和涉江聂平仲一起保护着季独酌离开了乱成一团的裴府。

望着远去的三个身影,鬼面如释重负的呼了一口气,摘下自己的面具。

面具下那张长年吹水风的脸变得有点苦涩,他转过身,对着老刀摇摇头:“我看啊,楼主这次是来真的了。”

老刀沉默着,没有说话。

“不知道楼主的伤……”

“他没有受伤。”老刀斩钉截铁的回答。

“那血……”

“那把匕首是他小时候我送他玩的,弹簧刀,扎不死人。”

鬼面愣了一愣,不禁仰天大笑。天啊天啊,这个小季酌啊,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老刀看了他一眼,却叹了口气。

其实,那把匕首早已存在很多年了。

在季独酌还小的时候,有一次,他被父亲责罚了,一个人躲起来哭。老刀哄了他很久都哄不好,便带他上街去玩。这一老一小在外面游荡了一天,小的那只骑在他的肩头,一直委委屈屈的抽噎。老刀使出混身解数来也哄不住他,直到最后,小小的季酌得到了一把可以伸缩的匕首作为玩具才肯破涕为笑。

然而在之后这些年里,他得到的财富已经足够买下几万把名剑。只是没想到,如今,他还留着廉价的它。

老刀摇摇头。

难道是酒喝多了么?一下子变得伤情起来。

他手腕一勾老张的脖子:“老兄弟啊,今天我们来打个赌吧,看看谁喝的酒多……”



- 卷一·完 -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第八章 求心不得待心知

季独酌的母亲是一个没落的世家小姐,老楼主娶她的时候已经四十有三,既没有从她身上看到一点美丽,也没有从她身上看到一点青春。新婚那一天,他就明确的告诉她,我娶你只是因为你是我认识中的女人中最老实的一个。

老楼主需要很多女人,却不需要太多的孩子。太多的孩子总有一天会兄弟阋墙,而对于他来说,一切的危险必须被及时扼杀。

涉江是看着季独酌长大的,他出生的时候,她正好六岁。对于同龄年来说,当年名叫季酌的那个孩子显然不是聪明的,甚至会有些愚笨和怯懦。上好的丝缎捆住他细瘦的腰身,绣花的鞋子束缚他的双脚,厚重的衣服压的他喘不过气。父亲把江湖上那些丑恶的故事一件一件仔细讲给他听,让他知道如果你恨一个人,你可以花费六十年的时光来准备,但总有一天,你必须要让他身边的人统统消失,哪怕是他偶然种下的一朵花都不能放过。

风雅颂少主人的光环强加在他的头上,他小小年纪就要跟着父亲学习喜怒不行于色,他的父亲教他如何成为一个最好的戏子,那张稚嫩的脸上常常挂出连他自己也不懂其中意义的笑。

那么,这一生不就是不能相信任何人了?

季酌昂着头问他的父亲。

一切的信任最后都会变成你的弱点。

您连母亲都不肯信任么?

他的父亲沉默了。

于是季酌固执的认为母亲在父亲心中是特殊的。

他七岁那年,东风山庄回雪阁主在江湖上兴起血雨腥风。风雅颂、燕山贝家、东风山庄三家合作,父亲要亲自负责监督追堵回雪阁主。母亲正好病重,父亲临行前,母亲紧紧拉着他的手求他留下来陪自己。父亲看了她很久,说了一声等我回来,便拨开了母亲的手。然而母亲终于还是没有等来父亲,她在连日的高烧中一个人走入风雅颂的象征至高塔,吊死在塔顶。

那一战,父亲肩头中剑,老刀失去了独子。

不久之后,回雪阁主为了救他那挚友,只身闯入风雅颂,一把火烧光至高塔。身着孝服的季酌抬头看着他,看到火光中他一双眼睛血红欲滴,笑的狰狞而癫狂。

偶尔会想想,回雪阁主和他,似乎一开始有着很多相似的羁绊——憎恨,怀疑,爱而不得。但命运让那个人选择了逃避,而自己则选择了挣扎。

一瞬之间,十三年过去,多少风华碾碎成齑粉。

当年的白衣恶魔变成江湖上的已死之人,当年的小季酌长成风度翩翩的风雅颂之主季独酌。

有时候,痛苦的久了,就会成为一种快乐。

季独酌无数次在空荡荡的风雅颂抬起楼,北斗天罡的光芒洒在他衣上,江湖臣服在他脚下,他暗暗的立下誓言:

父亲,我的生命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我要他,我要这个深深爱着汉江会二少爷的江鄂。

哪怕用尽诡计,巧取豪夺,赌上风雅颂的基业,我也要把他锁在我身边,一生一世。

所以他不惜炸毁自己的风雅颂,不惜发动数百手下,不惜撒下弥天大谎,只为让那人敬他知他怜他惜他。当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也不过尔尔。

此时此刻,体内的毒素正在缓慢的延伸。那刀伤是假,但为了追求效果逼真,季独酌倒真的喝了那麽一点点毒药。这一路奔波,药效发作起来,他的肚子里就像烧了一把火一样热辣辣的疼,这让他有点後悔,也许,假戏真做也没必要牺牲到这个份上?

按照原计划,涉江“无意中”在小河边找到一座废弃的磨坊,三个人扶了鲜血淋漓的季独酌进去。聂平仲为他铺好稻草,他一屁股躺倒在稻草里,却发现江鄂一直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

“怎麽了?”

江鄂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平缓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变黑了。”

估计自己身上这“伤,”季独酌装出虚软的样子,垂头看了自己手指一眼,纤细而洁白的手掌上五根手指黑如浓墨,一条黑色的墨线正顺著大麽指一点点往上延伸。

涉江看到他的双手,眉头就皱了起来:“麻烦江大侠从河里打一些水来。”

江鄂看了季独酌一眼,松开自己的手,从草垛里找了一只破瓦罐,二话不说就出去汲水了。

季独酌等著江鄂走出门,冲著两个担忧的属下一眨眼,把自己胸口的衣服解了下来。

聂平仲看到他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里衣,眼圈一红,哑著嗓子问:“楼主,楼主,您可别吓我,您胸口伤的严重不严重?”

“这个问题麽……”季独酌想了一想,决定还是用事实说话。他把衣服一抖,在两个人目瞪口呆之下,一小截猪肠从衣衫里落了出来。肠衣被血染的通红,显然季独酌之前那一刀就是扎在这根血肠上。他顺手戳了戳那根肠衣,长叹一声:“可怜了好好一根血肠,如果拿水煮过跟鲜姜嫩蒜爆炒味道很不错……”

“是很好吃。”涉江怒极反笑,凑上前来,刺啦一声撕开了季独酌的外衣。

“喂喂,你要干什麽!我手头就这麽一件衣服!”

“我要干什麽?”涉江把他的外衣撕成一条一条,“兄弟是衣服,老婆是手足……楼主你果然与众不同。”说著,布条一横,用力的往季独酌的胸口捆去。

“喂……你轻点!我又没真的受伤!”

涉江看了他一眼:“楼主,说实话,我真有心那这布条勒死你的冲动。”

“……我们,还是有话好好说吧。”

等到江鄂捧著一瓦罐的水回来,看到的就是“包扎完毕”的季独酌病怏怏的躺在草垛上。两个属下似乎正在一脸的愤慨的深呼吸。

他放下手中的水罐,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难得有几分焦急的凑过去问:“伤得严重不?”

涉江摇摇头:“胸口的伤到不严重,严重的是他中的毒。”

“什麽毒?”

涉江瞥了季独酌一眼,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七日断魂。”

七日断魂,是个很通俗易懂的名字。

中毒者会自大麽指延伸出一条黑线,黑线到处肌肤变成墨黑色,直到这条黑线流入心脏,中毒者在第七日会彻底身亡。

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毒药里带有虫蛊,变黑地方的肌肤会迅速溃烂发臭生满蛆虫。

听完了涉江的解释,江鄂走到季独酌身边,握了一握他变成墨黑色的手,相当冷静的问:“之前从你那里打劫过来的药有哪瓶可以用?”

季独酌摇了摇头,笑著说:“我又不是活动药箱,哪能样样解药都准备著。”

他的话音刚落,手指蓦然被紧紧地攥住,攥的生疼。

江鄂声音冷硬:“你还有理了。”

季独酌的脸一把垮了下来,小媳妇样的用手指碰了碰江鄂的手,委屈屈的问:“你怕我身上钻出来虫子是不是了?”

江鄂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的胡言乱语,转过头问涉江:“哪里能拿到解药?”

“解药只有裴至家里有。”

“没有别的办法麽?”

“我只能暂时为他压住毒性。”涉江摇了摇头,把江鄂之前捧来的那一罐水放到季独酌身边,素手纤纤,自头上拔下一根发簪来,“楼主,你啊,你是自作自受。”

风长老一语双关,季独酌咳嗽一声,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大麽指被涉江狠狠的捏住,她手中发簪猛地扎了下来,季独酌疼身子的打了一个冷颤,来不及含疼,大麽指已经被涉江泡进了冰凉的水中。

深秋冰凉的水浸上来,冻的手指麻木。麽指上缓慢爬升的墨线渐渐的退落了一点,水罐中的水变成墨黑色,隐约可见几颗白色的小点点飘浮在水上,应该是这毒里含有的虫蛊。

江鄂暗暗心惊,涉江脸不红心不跳的把季独酌的手从水里抽了出来,对著聂平仲一噘嘴:“到外面找地方挖个坑,把这罐水倒进去埋了,再打一罐回来。”

经过三四次折腾,季独酌的手指上的黑气明显淡了一层,只是这放血的招数也著实虚耗身体,他这次真正流了不少血,嘴唇变的苍白而毫无生气。

江鄂的手指抹了一下他干燥的嘴唇,低声向涉江请教:“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涉江冷冷的瞪了季独酌一眼:“放血祛毒的方法只能延他两日生命,若用的多了,只怕楼主他会先血枯而死。”

血枯而死……

缩在角落充病号的季独酌打了个寒颤,突然想到当时刚入裴府时涉江宫扇掩面那个意义不明的微笑。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绝对是故意的。

不就是当日炸楼之时检验了一下她和聂长老之间的感情,刚刚又顺便装自尽调侃了一下她的承受能力麽?

可怜的楼主咬著下嘴唇,一双凤眼水汪汪的瞪著涉江,他不得不重新认识了一下这个伴随了他很久的下属。

唔……想当年涉江还是温柔多情很照顾他的一个大姐姐啊。现在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究竟跟谁学的?

不知道,季独酌是很纯洁的好宝宝,当真不知道。

涉江别有深意的看著季独酌冷笑一声:“楼主啊,世到如今,裴府我们是回不去了。不如让属下放出因受无心令,为楼主寻上五六个如花美人,也省得日後风雅颂无主,楼主大仇无人能报。”

“这个,季独酌谢谢风长老的好意,”季独酌露出一个真挚的微笑,“可惜我是断袖之人,而且恐怕又是断在下面那个,风长老的好意我实在无法消受……”

涉江微微一笑,状似无意的说:“楼主放心,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两大美食。到时候涉江我自有办法让楼主你硬的起来。”

一阵冷风吹过,从磨坊破旧的木板门里渗了进来,冷得季独酌浑身颤抖。

偏偏连江鄂也正经的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宽厚的手掌在他的手掌上拍了一拍:“涉江姑娘所言极是。”

神,神啊。

难道自己倾国倾城之下,换来的就是对方不痛不痒的一句劝自己找个女人生孩子?

季独酌只觉冥冥中一个晴天霹雳照头落了下来。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古人诚不欺我。

沈鱼落雁,闭月,那个羞花。

男人的自尊似乎可以在後宫的数量上得到准确的价值,也难为涉江居然能在半天之内,从她手下的因受部里招来四个美人。只可惜季独酌认为自己正直的个性和一般那些精虫上脑男人似乎还是有几分不同,尤其是当这四个美人和聂平仲家那个涉江的个性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男人也可以有贞操危机。

那句话说的真好: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想他平时四处调戏,今日居然难道竟要折辱在四个小女子手中?

季独酌苦恼看著她们,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这四个身怀武艺的小女子美目流转,嗤笑著把他压倒在床,一颗红豔豔的樱桃小嘴趁机堵了上来。

唔……可不可以不要?

小小的磨坊里,旖旎的薰香四溢流窜,季独酌在四个女人的压迫下躲避躲避再躲避,无意间抬起头,突然发现窗棱上倒影著正在离去的一个挺拔身躯。

他微微一愣,猛地从女人中抽身而出,逃命也似的跑出了去。

才跑了两步,便追上了那人。

季独酌跟在他身後,啪的一声摇开扇子,刚才的狼狈瞬间不见:“江大侠,原来你也会吃醋。”

江鄂的脚步停了一停,转过身深深的看了季独酌一眼,便随意的坐在河沿上,似笑非笑的应了句:“难得楼主好心情牺牲色相任人调戏,我自然要配合的吃一回醋喽。”

被说中了心思,季独酌干咳几下,然後面无愧色的挨著江鄂坐了下来。

两个人彼此都不再言语。

秋风卷著秋意沈默地吹过,北方秋色来的早,九月初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北风卷过,一片片落了下来。

一片叶子悄无声息的落在季独酌的鼻尖上,他笑了一笑,伸手去拂,放才抬起之间,冷不防却被身边那人抓住了手。

五根手指被展开,叠放在对方的手掌中。那人长年握剑,手掌和指腹都结著厚厚的茧子,是温暖并且粗糙的。

任凭季独酌巧言善辩机变百出,可在这个须臾间,他突然觉得喉咙里有一点酸涩的味道。

江鄂执起他的手,声音平缓的说:“全黑了。”

虽然是自己给自己下的毒,但毒物正在侵蚀著身体却是不争的事实。月光下,那双手整个编成了浓墨色,而指尖竟然隐隐泛出黛绿的色泽。用不了多久,很快,从指尖开始,他的身体就会溃烂。

他跟老刀说这是最後一次。

的确是的。

之前用患难来夯实他的信任,而这一次,则用猛药逼出他的真心。

江鄂深深的望著他,然後完全出乎意料的,在季独酌的手指上亲了一下。

“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麽想法麽?”

“什麽?”季独酌微微一愣。

“那个时候,我想啊,”他的嘴角挂上一点笑,“怎麽有人的手指美成这个样子。”

那个初次见面?

季独酌凑上前去,指尖纤细而冰冷,为他拂开了满脸的积雪。

不习武,不劳累,不沾半点阳春水。他素手纤纤,指尖点染处,有多少江湖儿女心甘情愿为他用鲜血铺就出一条血路。

这双手,本应是枭雄的手,也应是霸者的手。

而不应该是一个贪恋情爱的庸者的手啊。

江鄂慢慢的握住这双手,紧紧地握住:“楼主,我只问一句,你说的话是真麽?”

季独酌沈默了,无声的跟他对视了许久,突然一把抱住了这个男人,把自己的头埋入对方的颈窝处:“这个江湖我真是受够了。你陪我,七天也好,你陪著我可不可以?”

“那麽,七天以後呢?”

季独酌收紧了自己的双手,把自己和那个男人帖的更紧密:“一生一世太漫长了,我愿意用一生一世,求这七天的时光。”

听到他近乎任性的话,江鄂又叹了一口气:“这一次我是真正相信了。”

“你相信什麽?”

“相信你只有二十岁。什麽风雅颂的楼主啊,你明明还是一个孩子,却偏偏总爱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骗人。”江鄂这样说著,轻轻的推开季独酌,垂下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你可以只求七天,但我却不可以。”

这个男人说著,从季独酌身边站了起来,用他一如既往没有太大起伏的声音说著:“七日断魂的解药在裴府对吧?明天天黑前,我就是血溅三尺,也一定会为你取回来。”

季独酌依旧坐在河边,看著他黑色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多少年心如止水,这一刻忽然乱作一团。

错了麽?错了麽?

明明那人如他所愿,肯为他只身犯险,突然之间却开心不起来。

江鄂走到三尺开外,转过身来,冲著季独酌摇了摇头:“季独酌,季独酌,你既然都已决定孤独一辈子了,身为风雅颂之主,就不要再说那些天真的话了。”

烽火戏诸侯,这出一意孤行的戏码,怎麽是一个上位者应该做的事情呢?

因为某个姓季的前科屡屡,跑马镇的裴府上下自从那个瘟神出了门后就处于一种极度恐慌、鸡飞狗跳状态。

晨光微熹。

值了一天夜班的沈飞鹰打了一个哈欠,睡意朦胧中,交班的男子提着一只灯笼迎面走上来。见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男子提起手中的灯笼,吹熄其中的烛火,青色的烟尘如丝般袅袅上升。

男子笑看着沈飞鹰的一脸疲惫:“这几天风头吃紧,你居然也敢瞌睡。”

被对方这么一说,沈飞鹰面子上有几分挂不住,他嘴硬的辩驳道:“谁让咱们摊上了这个楼主?平时一天到晚朝九晚五的工作不说,节假日还不说给点小费。上次咱们不是血书联名,要求涨福利么?这回到好,一人多给五十两银子,配他演这出苦肉计。”

男子颇有同感的点头:“楼主确实有那么一点……”

“你说这不是鬼催的么?好好的给自己灌毒药,说是接下来那个汉江会的江鄂一定会感动到为他只身犯险,又让咱们上下戒备着,绝不能轻松的让他过关。”沈飞鹰耸耸肩膀,显然对自家主人的做法相当不屑,“说老实话,如果是个正常人,这笔糊涂帐能躲就躲,谁还没事来趟这浑水?!”

“说的没错,能心甘情愿为他送死的人,脑子里都有点问题。”

见对方同意自己的观点,沈飞鹰得意的一笑,把自己的长剑拔出来放在同伴面前,“不过幸好我这把祖传的宝剑锋利非常,甭管谁来准叫他有去无回。”

男子凑上跟前看了看沈飞鹰手中的剑,三尺青锋寒光流动,不仅赞道:“剑气内敛,寒气自生,确实是好剑。”

沈飞鹰自豪的点点头,回手挽住了男子的脖子:“兄弟啊,我感觉我跟你挺投缘的,这样吧,等着两天忙过了,哥哥请你喝酒。对了,你叫什么?……说起来,我看你有点面生啊。”

男子把自己的目光从对方的剑上收回,微微一笑:“你看我当然面生,我又不是风雅颂的手下。”

沈飞鹰的手一抖,眼睛睁大了:“你,你是……”

“江鄂。”江鄂伸出一只手,在沈飞鹰的脑袋上弹了一记爆栗,后者竟然就软软的瘫倒了,“我是来向你借剑的。”

沈飞鹰只觉得每一块骨骼都在瞬间化成水,慢慢的,慢慢的,虽然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软倒在地。

江鄂摸了摸手中的灯笼,心中赞了一声,当日从季独酌身上打劫的那几个瓶子里有一瓶迷香,这一用么,效果实在不同凡响。只要指甲盖的一点,混在蜡芯里点燃,吹熄烛火的一瞬升起的迷烟无色亦无味,纵使是的风雅颂属下,也没有办法从烟气里分辨出来。

他俯身捡起他的传家之宝,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很满意的舒了口气:“……找了三个人,总算有一个用剑的了。”

你,你你……

沈飞鹰恨的咬牙切齿。

江鄂冲他一笑,放下灯笼,倒提长剑,头也不回的大步往里闯。

晨间露水打湿青黄的草,打湿高高的院墙,也一同打湿他黑色的衣,勾勒出他刚强有力的手臂。

季独酌一直很欣赏江鄂的手臂。

那双手臂不带一点缀肉,恰当的锻炼让肌肉看起来坚实而光滑,常年的水上生活又把他的皮肤晒成灿烂的夕阳色,这些另他整个人仿佛一头骄傲的老虎,举手投足都散发出野性的魅力。

于是自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决定把他骗到手。

借着古铜之死,炸楼、出逃、服毒,自编自演一出好戏,但为什么明明胜利在望,他的心头却有几分怅然若失呢?

老刀说:你撒过一个谎就要另一个谎来圆这个谎,然后你要一个一个的谎撒下去,撒到最后,你自己都分不清楚你自己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你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但是老刀还是错了。

谎言并不是从这场苦肉计开始,而是从他遇到江鄂那一刻开始。

季独酌不是笨蛋,其实他的心里心里很明白。一见钟情,一见钟情,钟情的不是江鄂,而是资料上写下的“汉江会之人生来痴情”九个字。

当季独酌重新审视着自己的内心,手把素扇仰望清晨青色的天空时,江鄂也一同抬起头来,看到高高的院前中,数十弓弩手已经包围了他。

弓弩手的包围外,带着鬼面的男子坐在一张小石凳上,将面前石桌上的一壶滚水拎了起来。掀开盖碗,放入香片,热气腾腾的水注入两只茶碗中。

鬼面用碗盖抹去茶碗里的水沫,弹着杯碗说:“上好的洞庭碧螺春,我等江大侠来与我一起共饮。”

江鄂从容的拔剑出鞘,飞身而起。身旁箭哨长嘶如雷,摆开了之前困住过江鄂和季独酌的阵法。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一次江鄂并没有一味的硬碰硬,而是极其灵巧的剑走偏峰。

昔年风陵渡江流水曾经用自己演化而来的沧浪之水逼退前来抓他回家的江鄂,此刻江鄂顺着他的路子,重新把这一式用了出来。

他内功本高,人也聪智,再加上前后两次在阵法上得到季独酌的指点,这一式用来,自然比江流水强了数十倍。

众人只眼前剑光如江涛拍岸,劈头盖脸的涌了过来。众人不禁都是一惊,阵法慢了下来,只把手中的强弓急拉,羽箭急射而出抵挡江鄂的剑光。

还来不及反应中,江鄂长剑一转,所有的虚招凝聚为一。

一剑寒光动天地。

长剑到处,直直的刺穿了一名手下的膝盖骨,而那人弓中的箭则猛地插入江鄂的左肩头。

膝骨剧疼,那手下疼的一个冷颤,阵法中便有了破绽,江鄂微微一闪,顺利地逃出了众人的包围。

“好功夫。”鬼面饮着向香茗,赞了一句。

江鄂眉梢一挑,心知身后众人已不会再上攻击,便低头察看伤口。坚实的胸膛上箭羽犹自颤抖,黑色的衣服被逐渐渗出的鲜血染成阴郁的妖红。他却忍不住一笑,抬起手来,毫不犹豫地折断留在身外的半载箭身。

手掌平伸,用力在自己的伤口上拍上一掌,顿时血如泉涌。那箭头则穿透皮肉,从后背飞了出来。

在某种意义上,江鄂的武功并不算是上乘,风雅颂的三位护法随便哪一个人都能轻而易举的从这阵法中安然脱身。但他有着别人所缺少的特质,这样近乎拼命的招数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肯使出来。

机智,果断,悟性奇佳。

鬼面看着江鄂仗剑而来,心中暗暗赞叹季独酌选人的目光,手中茶杯轻轻放下,反手在石桌上猛烈一击,长剑出鞘。

锵铛一声。

江鄂手中的剑和鬼面手中的剑对在一起。

四目相对,两人一起笑了出来,随之,颇有默契的同时撤剑。

鬼面将石桌上的另一碗茶捧到江鄂面前:“茶水尚温,请江大侠先润润喉咙吧。”

江鄂不说二话,捧起茶杯,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

“好,好,爽快。”鬼面冲着他挑起了大拇指,“刚才那一剑江大侠明明有机会杀了我的部下,却只刺他的膝盖,这份气度实在不凡。”

面对如此赞扬,江鄂半分谦虚也没有的坦然收下,随手拿了茶壶又为自己满上一碗,这回他只是细细的抿着茶里的香味:“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尊重,更何况……”

“更何况?”

“更何况,我若杀了季独酌的忠实手下,只怕他这个楼主也难做吧。”

咣当,鬼面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很不给面子碎成碎片。

虽然脸上罩了一幅鬼脸面具,鬼面还是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滑稽,试探着问:“江大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江鄂吹着茶碗,不咸不淡的说:“我说的什么,你应该再明白不过了。”

闻言,鬼面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江大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说实话,一开始我确实被你们骗的一塌糊涂。”江鄂苦笑一声,心中想起密道里自己抛下心防,勾住季独酌小指的那一瞬。

季独酌说:江鄂啊江鄂,你这一辈子还是属于我季独酌的。

又说:我生来本姓季名酌,后来发现人注定要孤单一生,才为自己改了名字。

生死与共,生死与共,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谎言啊。

那个时候,自己真是傻傻的被骗,以为他众叛亲离,以为他的身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江湖多风浪,如果连自己都撒手不予理会,他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孤零零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

可是,这一切不过是他的谎言。

江鄂细细的品着香片里那种淡淡的苦涩:“最开始我只是觉得那里不对劲,却并没对季独酌有一丝一毫的怀疑。等到那个酿酒的老纪要我们送他上跑马镇,我才慢慢的疑心了。可惜啊可惜,季独酌把一切安排的太完美,太过完美的戏就难免显得有几分假。”

“原来还是我的问题。”人群之外,老刀沉着脸,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双手一抱拳,“敢问江大侠,为什么太过完美就会变成假呢?”

江鄂别有深意的看了老刀一眼,喝干手中的茶:“太过完美的戏会忽略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心,人心的感情。”江鄂轻轻指着地上的茶碗的碎片,“人心就是这只碗,你要非要打破它,用强硬的手段取得里面重要的东西。但碗却已经碎了,就算用最好的胶水粘合,它也不会如原来一般完整了。”

老刀和鬼面被说的哑口。二人对看一眼,都在心中骂了一句:楼主,你真作孽。

江鄂扬起头,看到天边大雁南去,哀鸣声声。

在三年前江流水落下天险之时,他就坚定地相信自己注定一辈子无爱无恨无血无泪。却没想到,只要三年,只要短短的三年,自己的心头居然会再次因为一个人涌起气愤的感觉。

季独酌啊季独酌,你可满足了?

他挑着嘴角笑了一笑,向鬼面伸出手来:“好了,现在请把七日断魂的解药交给我吧。”

鬼面的眼神带出了点同情,伸手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一只水晶小瓶递到江鄂手中:“这就是解药,请江大侠帮忙带给楼主,楼主他知道怎么服。”

江鄂捏着瓶子,放在阳光下看,只见瓶子里几颗小药丸骨碌骨碌正在滚来滚去。就是这几颗还没有指甲盖大小的药,帮助季独酌逼出自己的真心。

他转动瓶子,有一刻很残忍的想:季独酌,你说如果捏碎这些药怎么样?

看着这些小药丸,江鄂轻松而不屑的哼了声,把药瓶揣进自己怀里,头一低,微笑的看着鬼面:“还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不知道鬼面先生的你真面目长的什么样子啊?”

鬼面咳嗽一声,尴尬的回避着江鄂的眼神。

“鬼面先生,”江鄂凑了过来,学足了季独酌平日那种人畜无害的口气说,“现在季独酌的解药在我手里,现在我很不爽,现在说不定我就毁了那些药。反正季独酌也说过只求七天相伴。”

鬼面又咳嗽了一声,转过头求助的望了老刀一眼。

老刀无所谓的耸耸肩:“让江大侠彻底了解楼主的人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是这样说。

但,没有楼主同意就……

鬼面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样做大大的不妥,不过江鄂淫威当前,似乎不这么做更不妥。他沉默了一阵,才磨磨蹭蹭的抬起手来,颤巍巍的揭开自己脸上面具。

狰狞的鬼面下是一张和善而慈祥的脸。

这张脸长的很平凡,却是江鄂一生一世都忘不了的。这脸的主人是老张头,汉江边上撑船的老张头,那个本应该为了不泄漏季独酌行踪死在江上的老张头。

咔嚓一声,江鄂捏碎了手中的茶碗。

季独酌,你,真好。

黑衣一摆,江鄂提着剑,头也不回的举步往裴府外走。

“江大侠,你肩头的伤!”老张头在后面大声喊了一句。

江鄂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伤口,无所谓的应了一声:“没关系。”

身上的伤在疼,心上就不会有疼的感觉了。

青色的星斗滑过苍天,金色的麦田沙沙作响,泉水涓涓流过小磨坊。在深秋的夜里,江鄂点燃了一支细细的油灯。浅淡的光芒照著他的脸,他推开门,看到季独酌安静的躺在草堆上,青色的衣摆无声的铺开,像是春天蔓延的草原。

看到这个男人平安归来,季独酌的眼睛一亮,翻身坐了起来:“你回来了。”

江鄂放下油灯,坐到他的身边,把那只小小的水晶瓶放到他的手中:“你的解药。”

这一场豪赌赢得彻底,季独酌手托著下巴看著眼前的男人,完全沈浸在莫大的幸福中──自己之前所作的种种安排并没有白费,这个男人,果然会了为他孤身犯险。

他从小瓶里掏出一粒解药服下,笑得闪亮亮。

江鄂把自己的脸凑到他的脸前,微微一笑:“季公子季楼主,我为你出生入死,你是不是也要报答我什麽呢?”

“你要什麽呢?”季独酌一脸的无辜。

那男人笑了一声,温暖手指摸上他的脸,伏下头吻他的嘴唇:“你啊,你又何必明知故问?”他手上一用力,把季独酌狠狠地压在草堆上。

前襟被挑开,腰带扔到一边,还来不及惊讶对方的主动,衣内便探入一只手。

季独酌稍稍把压在身上的男人推开了一点,趁著嘴唇和嘴唇变换姿势的空隙说:“你确定……”

话还没说完,又被江鄂一口啃上来。季独酌想了一想,张开双手抱住这个男人,舌头主动的缠了过去。

不知不觉中,裤子被他抓了下来,双腿裸露在空气中,有点冷。

江鄂的手掌顺著小腹摸下来,在他细皮嫩肉的大腿内侧捏了一把,季独酌喉头咕咚一声,伸手去解对方的衣服。

却被他按住了双手。

季独酌抬起头,只见这个男人头发披散,用力攥住他的双手手腕按在头顶上。

刺啦一声。

上衣被无情的撕破。

一同撕破的还有包扎在胸口的绷带。

江鄂面无表情的看著季独酌赤裸裸的胸口:“风雅颂的伤药真是好啊,那麽锋利的匕首扎进去,才三天就连个伤口都看不见了。”

此时,被喜悦冲昏了脑袋的季独酌才终於注意起来,这个压制住自己的男人自始至终就根本没有沈浸在情欲中的表情。纵使他言语机巧,面对谎言被揭穿也不禁失言。

江鄂一手捏住他破碎的衣服,把他的上半身提了起来:“季独酌,你一方面要求别人诚心诚意地对待你,一方面却又谎话连篇。你知不知道,从来不会有任何人会毫无保留的对一个算计自己的人付出真心,从来没有。

“高处不胜寒,没错,是你自己推开了身边的人。”

他说著,自己也苦笑的摇摇头。手掌一放,把季独酌推开。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服,江鄂拾起宝剑,返身往外走。

一向应对自若的季独酌此刻竟然慌了神,他手足无措的喊了一声:“江鄂。”

江鄂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他一眼:“好了,从今天开始,这场闹剧就该结束了。看在我如此投入的陪楼主玩了那麽久的份上,我要的东西,请你给我准备好,我会尽快返回汉江会。”

“你还是很喜欢江流水?”

江鄂无声的笑了一下,推开磨坊的柴门:“季楼主,你总说要我的心,可你的心又在哪里呢?”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第九章 飞星传恨

天刚擦亮,不远处便传来马鼻的吐气声。

季独酌从草垛里抬起脸,老刀早已领了一队人马候在外面。他打了一个哈欠,一眼瞧见人群中江鄂黑色的衣,做贼心虚,脸上难得的一窘,转回头来。

破磨坊里横躺着的三个人稍作梳理,便一同出了来。

老刀吩咐着属下抬了轿子走到季独酌面前:“楼主,新楼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嗯,我们过去吧。”

季独酌点点头,才刚拉开轿帘,就被江鄂一手抓住了缰绳。季独酌看了他一眼,注意到这个男人身上的黑衣有淡淡的水汽,他一愣,一句话顿时堵在喉头──这深秋天寒露重,难道你竟是一夜没睡?

和前一夜的愤怒不同,此刻江鄂的的表情很平静,他甚至还是用着惯常带点戏谑和冷漠的嗓音问:“季楼主,我要的东西楼主可想清楚了?”

“你要的是那日目睹江流水掉下天陷的老头的真实身份。”季独酌定定的看着男人刚毅的脸,“但是,一切资料现在都不在我的手里,你先不要着急,等到了风雅颂,我自然亲自为你奉上。”

“楼主,你说,我会相信你的记忆力真差到连这个都记不住么?”

季独酌无所谓的摊开手:“你若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说的真好,我就该知道你是这个性子。”江鄂双手一抱拳,向众人做个“请了”的姿势,“江鄂蒙风雅颂照顾了尽三年,这厢拜别。诸位,若有缘,江湖再见吧。”他说着,翻上距自己最近的一马,双腿一夹,头也不回的绝尘而去。

聂平仲眼见这两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考虑到自家楼主从前的种种劣迹,心知如果他们真要是分了,自己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于是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悄悄凑到季独酌身边,手肘捅了捅他:“楼主,你不追么?”

季独酌奇怪的望了他一眼:“他要走就走,我凭什么去追?”

聂平仲被他挤兑的无话可说,哭丧着脸,求助的望了自己夫人一眼。

涉江单手捏住桃花宫扇,半掩桃腮,笑的别有深意:“楼主说的好啊。我们风雅颂养了他三年,临到头居然说走就走。这样的人么,不要也罢。楼主啊,我们还是上路吧。”

一句给堵死了后路,季独酌哼了一声。偏偏这一切是自己弄巧成拙,面子在上,自然发作不得,只能黑着脸色吩咐手下开路。

俗话说的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之前奴役过众人的季独酌此刻才真真正正尝到自作虐的滋味。涉江美人冲着四名轿夫微微一笑,四个大汉脚下顿时如飞向东而去,一顶软轿上上下下抖得跟个簸箕似的。本来就没用过早饭,季独酌坐在轿子里,觉得自己的胃液都快被颠出来了。他正在努力的克制着颠簸带来的呕吐感,轿帘子轻轻一拉,身在马匹上的涉江抗了一摞文件,如履平地的从飞奔的马背上踏进颠簸的轿帘。这一番动作潇洒不失妩媚,让季独酌羡慕的要死。

涉江轻轻的把一人多高的文件放下,软轿里顿时塞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美丽的女子挑着一双狐媚眼,从水袖里掏出一只黄金小算盘,纤细的手指一拨,算盘啪啪啪作响:“楼主,你烧楼一共浪费了三十万两,建新楼又有八十万两的开销。一个半月以来,全楼上下陪你做戏,按照平时的进度,少接了大约六十单买卖,约合十万两……”

季独酌手中的扇子一滞:“有,有那么多么?”

“还有全体兄弟的工钱约合十万两。”涉江把黄金小算盘一横,用算盘面挑着季独酌的下巴说,“楼主,风雅颂上下不是喝西北风就能喝饱的,请你在十天内把这些钱给我赚回来。”

季独酌用扇子拨开涉江的算盘,摊开双手,颇为无赖的说:“怎么可能……”

“不可能么?”

“绝对不可能。”

涉江把自己的裙子下摆一提,水红色的鞋子一脚踩在软轿的座位上,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右手五根涂满丹蔻的纤纤玉指在轿子的悬梁上轻轻一抓,那根精铁炼制的悬梁在她之间碎成一截一截的齑粉。

季独酌伸手捡起一卷文件,正义凌然的说:“虽然绝对不可能,但想我季独酌生来就是爱挑战极限啊。”

涉江腼腆的一笑,五指一缩,铁粉眼间消失不见,桃花扇一扇而过,红色的扇面映着一双媚眼:“那风长老就静候楼主佳音了。”

总算盼到了自家那个比女皇脾气还大的女人下了轿子,季独酌一本一本的翻文件。白纸黑字,写得都是他的一个半月来的种种罪行。越看,不禁越是脊梁发麻。

天啊。

我,我,难道写剧本的本事这么差?

怪不得会被江鄂看穿。

这一场场排的如此巧合,连说书的也不会假到这个份上……说来说去,都是自己心太软,舍不得那人受一点的伤。一点不虐的剧情怎么能让那人感同身受呢?

如果,从一开始就三天一轮暴五天一吐血,再来个欲语还休的暗恋,这样戏码看起来可能会更感人一点吧?

季独酌越想越是自责,不禁放下手中的文件。

密道里那人拉住自己的手,许自己生死与共,其实仔细想想,炸楼、演戏、服毒,都已经牺牲到这地步了,难道他季独酌肯做赔本的买卖?!

啪的一声。

季独酌合上了文件。

“混账。”

骑在马背上涂着指甲油的涉江往软轿瞥了一眼。果然不负她所望,她家那个楼主突然一把扯开轿帘,也不管众人的惊呼,直接从桥子里跳了出来,二话不说,黑着脸抢了一匹马就向江鄂离去的方向追去。

“有些人啊,不但脸皮子厚,嘴巴还死硬。”

望着逐渐消失在远方的烟尘,涉江不咸不淡的得出了这个结论。

追上江鄂的时候,他正在三十里外的一间酒肆喝酒。青蓝色的酒旗随风翻滚,他黑色的衣半靠在窗边,不动声色的望着自己。

那眼神清明,似乎一切都早在了然胸中。

季独酌心头一动,竟有些苦涩的味道。他下了马,单手拎着那人送给自己的酒壶,一步一晃他面前来。

江鄂的眼睛抬都没抬,冷淡的问:“公子,我认识你么?”

“以前或许不认识,以后想必就认识了。”季独酌厚着脸皮在他面前坐下,将手中的酒壶放在桌子上,“这位大侠啊,今日竟然见面即是有缘,不如缘上加缘,一起共一场酒缘如何?”

“公子人中龙凤,想必要与你结缘,必有些代价。”江鄂看了那只酒壶一眼。深山中,一刀一刀的剜下葫芦肉,一刀刀雕成一只壶,那时候想得竟然只有──他爱喝酒。他长叹一声,“如果认识公子代价就是要拿自己往地上摔,任人踩来踏去。不认识也罢。”

季独酌被他说的语噎,干笑着拿酒壶替他倒酒。

江鄂斜眼瞥他,手一伸,啪的打落他手中的酒壶。冷不妨酒水洒落一地,滴溜溜的葫芦在地上团团转,季独酌往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愣住了。

“你我大丈夫,这般小酒杯,实在太过脂粉气。”

江鄂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酒肆的柜台前。他本是江湖人打扮,此番又和那青衣公子之间暗潮汹涌,这架势,多半要打假。

掌柜本是个明眼人,于是早早的就躲到桌子下面去了。

江鄂微微一笑,单手拎起瑟瑟发抖的掌柜,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那掌柜眼睛一亮,不可置信的看着季独酌。江鄂点点头,自来熟的从柜台里挑了四大坛子酒,命掌柜抬自己的座位旁。

掌柜把酒放好,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季独酌一眼,心里啧着嘴,等到江鄂推了他一把,他才后知后觉的退下。

江鄂随手拎起一只半人多高的酒坛,丝毫不意外的看到季独酌的那张难得有点难看的脸。白色的扇子摇了摇,某八卦之地的头头苦着脸:“你还真是不肯给我在下属面前留点形象。”

“楼主何曾有过‘形象’二字?”江鄂温柔的在酒坛上抚了一抚,拍开红泥封,烧刀子火辣辣的酒气立刻劈面而来,光是闻便足以让人心火如煎,“风雅颂之主烽火戏诸侯,只怕早已成为一段江湖佳话了,难道这当事人还怕被人笑话?”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季独酌注意到酒店老板时不时瞥过来的好奇眼光,头一次感到所谓“坐如针毡”的感觉。说实话,他倒不是怕被自家的下属笑话,他怕的是──以某大侠性格,这样笑里藏刀的样子估计是怒到快崩溃了。

啪的一声,酒坛子被摔到桌子上。

江鄂按着坛口,目光冷冷的锁住季独酌:“是男人的,就同我干了这一坛。”

所谓烧刀子,乃是关东特产的一种烈酒,入口猛烈如刀,流上心口热辣辣如烧。好男儿生性豪爽,江湖四处游荡,苦乐悲欢也不过一场仰天长啸,最是适合这种烈酒。

他二人都是酒中豪客,此刻也不用杯子,一人一只坛子,直接捧了往嘴里倒。

眼见一向风雅自诩的风雅颂之主竟然如此不顾形象,喝得酒顺着两颊流了下来,掌柜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要是被顶顶顶的顶头上司聂大人知道自己看见楼主如此放浪形骸的摸样……说不得,他只觉得自己这脖子上的脑袋瓜呆的有点不稳当了。

坛子里再倒不出一滴酒,江鄂随手把酒坛子往墙上一砸,烟尘飞散,雪白的墙壁瞬间一个半人多高的窟窿。

冷飕飕的风灌进来,吹透二人的衣。

他直直的目光看着季独酌:“你知道么,我若想走,你定追不上我。”

“我知道。”

“你又知道么,我现在真想一剑扎穿了你,剖开你那张人皮看看,究竟里面是一幅什么样的铁石心肠。”

“我也知道。”

“哈,”江鄂冷笑一声,倒提长剑,“风雅之主啊风雅颂之主,多少人奉你为神。可有多少人敢问一句,你这神,究竟有没有心!”

季独酌弯下身子,拣起之前被江鄂打落在地的酒葫芦:“不多也不少,只有你一个人。只有你一个也就足够了。”

江鄂摇摇头,再举起一坛酒,拍开泥封,却不着急饮,只把双手搭在坛口,望着季独酌:“你知道我什么会在这里等你么?”

“为什么?”

“我骑马南下,夜色渐浓,才找了一间酒肆打尖,一抬头便发现这酒肆是你风雅颂的产业。”他的眼中渐渐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悲哀,“我才发现,这江湖虽然很大,风雅颂的势力却更大。我若想逃开你……”

“你逃不开的。”季独酌相当自负的说。

“我若想逃开你,真是痴人说梦啊。”江鄂苦笑一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江鄂从来不屑做。”

酒坛一举:“就为你这一句不屑做,季独酌敬你的干脆。”他咕咚咕咚的饮尽烈酒,也学着江鄂的动作把酒坛子往墙上摔去,只是没有内力,那堵墙相当讽刺的纹丝不动。季独酌愣了一愣,突然仰天长笑:“百年史册任他忧,千载旧事懒回眸,万斛消尽多少愁。长剑新,故人旧,莫使白了少年头。共一宵残酒,快意儿女仇,不醉不休!”

“楼主这支《水仙子》到是豪爽轻狂。”

“江大侠啊,”季独酌伸出一根指头,神秘的竖在江鄂面前,“人生在世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我倒是头一次听说楼主有些狂情血性,若真是如此……”江鄂笑着摇头,突然凑到季独酌面前,声音温柔的说,“季楼主啊,告诉我吧,那人究竟是谁。”

季独酌抬起头来,干净的目光回望他:“我不知道。”

江鄂轻轻一笑:“其实,我刚刚正在怀疑一件事情。”

“哦?”

“你并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愿告诉我,而是不能告诉我。”

季独酌笑了笑,摇着头推开江鄂:“你想太多了。”

“季!独!酌!”

江鄂一声大喝,抬手间,酒坛子在季独酌耳边滑过,砸在地上摔成碎片。一时间,酒水飞溅。

“事到如今,你还要包庇燕……”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季独酌狠狠地捂住了嘴巴。

风雅颂之主一向嬉笑的表情不见了,换而是异常的凝重:“这个名字是禁忌,你不能说。”

江鄂拉下他的手来,慢慢的说:“那个禁忌的名字是用无数尸骨堆积起来的。”

季独酌看着被对方攥在手心的双手,忍不住自嘲道:“没想到我一向情愿的瞒住你,到最后反倒被你猜到了。”

“是你告诉我这个答案的。”

季独酌一愣:“是我?”

“你太聪明。太聪明的人,难免会有一点草率。十三年前,白衣恶魔为害江湖,能够让从来只是袖手旁观的风雅颂正面插手江湖之事,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如此,很轻易的就能猜到你宁愿开罪于我也要包庇的那一方。”

那一日,鬼面施展天罗地网围困他们,季独酌为了在江鄂面前显示自己的能力,所以说出了风雅颂曾参与围剿回雪阁主一事,如今想来,确实是草率了。

季独酌忍不住手一抖,垂下了头:“是我害了你。”

“你放心,一切与风雅颂无关,一切与季独酌无关,是江鄂自己猜到的。”江鄂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感谢楼主多日的厚待,江鄂这里别过了。”

他不再说二话,提剑便往外走。

季独酌看着他断然而去的背影,二十年来铸就的那副铁石心肠却也忍不住暗暗苦涩。他那句与风雅颂无关与自己无关,分明是为自己撇清一切,将来燕山贝家纵是恨他透露消息,也找不到一个报复的理由。

江鄂,江鄂,你真是对季独酌无情么?

若是无情,为什么这生死之劫都肯为季独酌背下呢?

他一咬牙,大喝一声:“站住!”

江鄂停下脚步。

季独酌抬起头来,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竟难得有了悲伤的颜色:“如果我说,汉江会二少爷并没有死呢?如果我说他没有死,还好好活着呢?”

“你是以季独酌这个名字说的,还是以风雅颂之主这个名字说的?”

“如果有可能,我倒真想是一句玩笑话。”

“什么意思?”江鄂轻轻的转过头,看到浅淡的夜幕下,季独酌半是夜色凄迷的青衣。

“他虽然没死,却也没在活着。”

季独酌说完这句话,独自一人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咕咚一口咽下。

在风雅堆积如山的资料中,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就是这样其貌不扬的纸,记录下风陵渡天陷下,一个本该已死之人得到了那个害羞腼腆的少年,明明那个人从来不懂得珍惜,上天却还愿意送给他最珍贵的宝物。

放下杯子,才要抽回手,便被牢牢地按住了。

季独酌抬起头,看到江鄂自上而下的望着他,鬓发垂了一半,眼神冷冽。

“季公子,你真是个混帐。”江鄂拜开季独酌的手指,自他手中接过酒杯,把余下的半盏酒咽了下去。

季独酌不动声色,眼光一斜,对上江鄂的眼。这个男人大手伸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连抗议的时间都没有,季独酌自恃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居然这么被一路拎出了酒肆大厅。

店老板目瞪口呆的看着江鄂对自己扬眉一笑,轻车熟路的拎了自家的搂主大人跨上了来时的马。

据说当年曾经有一批乱七八糟的江湖人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来攻打风雅颂,不过十三四岁的小楼主摆了一个什么什么阵,就把这些人给困了整整三天。这还没完,他小小个子站在众人前,手一拍,劈哩啪啦的,众人就往那个阵里扔馒头,不多不少,正好人手一个。被饿红了眼的江湖人就这么简单的全部投降。

遥想当年鬼精灵的小楼主,再看眼前这个任人宰割的公子哥儿……店老板打了个冷颤。神话和现实果然是有差距的么?

可怜的老板抬起头,一眼看到自家店里被江鄂砸出来的那个大窟窿,不禁呻吟一声,老泪纵横:“聂长老啊,苍天在上,小的我能申请告老还乡不?……”

析波浮玉醴,换火翻银叶。拚醉也,马蹄归踏梨花月。

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额头乖乖靠在江鄂的胸口上。眼观鼻,鼻观心,心中三十六计,计计齐上心头。

孙子曰: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不动如山,不动如山,季独酌在心中暗暗称是,任谁守着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估计也只有不动如山的份了。

月下,江鄂慢慢放慢了马速,他一只手抬起来,在季独酌的脸上摸了一把。

季独酌惊的瞠目结舌,这,这这……江大侠你是在调戏我么?

小心翼翼的抬起头。

江大侠的眼圈有点红,江大侠的呼吸有点酒味。月上柳梢,孤家寡男,醉酒——危险。

温和的体温从靠着的胸膛传来,扑通有力。他心里近乎习惯性的这样腹诽着,却还是有苦涩涌上心头。命运这种东西,总是在不断的给他“惊喜”,说不嫉妒么,那是假话。

终于,忍不住撇了撇嘴角,季楼主叹了一句:“请先跟我回风雅颂,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要的什么东西,就算是这江湖最危险的秘密,只要你想要,我都摊开给你看,好不好?”

江鄂笑了一声,拍拍季独酌的小脸:“怎么突然想开了?”

季独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膀,不着痕迹的从他怀里蹭出来,跳下马。啪的一声,摇开扇子:“人生得意须尽欢,今生能得你与我一醉,我便知足了。”

“说的不错。”江大侠点点头,“还有么?”

“强扭的瓜不甜。”

“还有么?”江大侠继续微笑着看他。

“你还想听什么?……”季独酌摇着扇子,万分的无赖的挑衅口气。然而江鄂仍旧只是微笑的看着他。原本就是北方的深秋,早就冷的滴水成冰了,他一把扇子摇得劈劈啪啪,衣衫又单薄,冷不防就打了一个喷嚏。

江鄂下了马,脱下自己的外衣,一把裹在季独酌的身上。手上微一用力,连他整个人都揽入了怀里。

“喂,江大侠……你这样做人很不厚道哦。”

季独酌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我喝醉了。”

“酒后乱性?”

江鄂的额头冒出青筋一条:“你就不能闭一会儿嘴么?”

“言论自由言论自由,你要让我闭嘴,干脆点我哑穴吧。”

“……”

风雅颂的新址选在河南嵩山。季独酌的马给扔在酒肆了,两人一骑,信马由缰的便走到嵩山脚下。同泰山北斗的和尚们走邻居似乎有那么点惊世骇俗的味道,这边梵音佛法锺声当当,那边烹羊宰牛歌舞笙箫,可谓锺鸣鼎食的又一新解。

一路上不断的有缁衣大师顶着圆圆的秃脑袋冲他二人行礼。江鄂颇有所感的问:“你上次把雅集楼的店员气的统统跑到少林寺出家,不会早就有所预谋吧?”

季独酌双手合十,慈悲满面:“阿弥陀佛,入乡随俗啦。”

“何解?”

“佛曰:不可说。”

他二人也不着急,马蹄声得得儿的往山上爬。待到半黄昏,山里的树木枯了一半,北风吹过石砾呼啸作响,季独酌毫不客气把江鄂的衣服在身上裹了几圈。

江鄂知道奈何不了这个妖孽,笑了一下,也就随他折腾去了。

眼瞅着距离风雅颂新楼越来越近,季独酌眼睛笑成一条眯眯缝:“喂,江大侠,你说涉江他们会怎么迎接我们?”

“至少不会一跪一叩哭着爬到你脚边。”

“难道你就不能配合一下,让我稍微做下美梦么?”

江鄂瞥了他一眼,伸手指着数林里渐渐围拢过来的众人:“抱歉,我没有睁着眼说瞎话的爱好。”

涉江姑娘莲步而来,捏着扇子笑盈盈的打了记响指,一旁传来卡拉卡拉的两声机括响,两头猛虎缓缓地从人群中踱了出来。弱不经风的风长老摸了摸老虎威风凛凛的头,在它们背上拍了一巴掌。

“给我咬死季独酌这个混账。”

两头老虎瞬间猛扑了上来。

“你们家养的老虎好多啊……”再次被牵扯进无妄之灾的江鄂怎一个窘字了得,手掌一用力,已经抱着季独酌平地跃起,“你究竟又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冤枉冤枉!我什么都没做!”

眼瞅着江鄂好不容易避过两只老虎挥过来爪子,涉江又一记响指,身后有人抱了一堆焦了一半的书书本本过来扔在地上。

“真好啊真好,你在自家点火也就罢了,还要把祖上传下来的资料烧了大半!”她上前一步,偏着头高傲的看着上窜下跳的两个人,“楼主,你有种。有种你就别回来!”

闻言,江鄂低下头,看了眼躺在自己怀里的分外老实季独酌。

所谓混账……真是没错。

他脚尖在树干一点,人已跃上树梢,同时双掌平推,大好青年季某人就这么被扔倒两只老虎面前。

一下子摔了七荤八素,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就看到两只雄赳赳的花斑大虎,其中一只甚至还凑了过来,用爪子拍了他一巴掌。季独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脚下暗暗退了一步。

身后同时传来那人不冷不淡的声音:“涉江姑娘,你别着急,要杀要剐,这家伙随便你。”

耳听最后的保护弃自己而去,季独酌一颗脆弱的心碎成片片,他眼中含泪,欲说还休的望着涉江:“喂……我们打个商量好不……”

“好啊,”涉江手指一伸,捏了一手霹雳弹,“你是要跟老虎商量,还是要跟我商量?”

“唔……还是老虎吧。”季独酌识趣的闭上了眼睛等了一阵子,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没有到来,反倒是一条巨大的舌头舔上了脸。

湿润润,酥麻麻。

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身边正有一只大老虎凑过来,额头温顺的蹭着他的下摆。

季独酌咳嗽一声。

喂,你们是老虎不是猫好吧?

砰,砰,砰……

半黑的天空炸开了无数绚烂的烟花。

几乎就在同时,荒凉的山上点亮数以千计的灯笼,亮如白昼的光芒照的人眼花。

江鄂从树枝上跳了下来,与季独酌对望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笑意。

果然是隆重的欢迎会啊。

江大侠你演的不错。

过奖过奖,你的软脚虾装的也有模有样。

人群分作两遍,一道黄金雕刻的大门呈现在他们的面前。涉江水袖宽摆,伸出玉指葱葱:“我们早就设下了宴席,请江大侠与我们一起庆贺乔迁之喜吧。”

涉江走上前来,在两头老虎的额上拍了拍,那老虎虎眼一瞪,威风凛凛的踱着步子向江鄂走过去,喉咙里发出威胁般低低的嚎叫声。

涉江伸出手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江鄂坐上去。

江鄂稍稍错愕了一下,见众人们的目光纷纷转向过来,知道是他们考验自己的胆量。他二话不说,微微一笑,轻巧巧的翻身跃上了虎背。

“江大侠果然是好胆量。”涉江捏着扇子微笑道,“也请楼主骑上虎背。”

“我没兴趣。”季独酌后退一步。

“哦?难道江大侠这个万人都不怕的东西,楼主你反倒害怕了?”

季独酌眉头一皱,狠狠的瞪了某女人一眼,颇有几份不情不怨的走到另一只老虎的旁边,吸了口气,翻身上虎:“俗话说得好啊,老虎屁股摸不得。涉江你养的这两头老虎可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胆量骑的。”

说实话,一个弱质女流能把老虎训练的跟只小猫一样,这种的事情以前倒是从来没听说过。江鄂伸出手摸了摸老虎短而硬的皮毛,身下的老虎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尾巴,四肢一挺,站立起来。

两头老虎抖擞精神,传过那道黄金雕琢的巨门,在山上发足狂奔。顿时耳边风声呼呼,山头百鸟惊飞虎啸连连。

林间古木参天,间或有几间寺庙点缀在深山老林之中。那两头老虎一跑起来没了顾忌,江鄂觉得巅的利害,急忙运起轻功稳住身形,待转头去看一旁的某个人,才发现那人脸色铁青的趴在老虎背上。

这才知道为什么刚刚某人要骑老虎的时候显得一脸不甘愿。

不禁哈哈一笑,学着涉江的模样在老虎额头上拍了几拍。那老虎也通人性,直接跑到自己的同伴身边。两头老虎相伴相随,并肩而行。

江鄂的手在虎背上一撑,一招漂亮的泻玉无痕跃到另一头虎背上,双手一抄,把季独酌稳稳的抱进怀里。

“居然也有让你吃鳖的东西,真不容易啊……”江鄂仰天长叹一声。

“母老虎养的老虎,世界上有几个男人能不吃鳖?”季独酌咕哝一声,索性趴在他的肩头,狠狠的抱住他的腰。这老虎到不可怕,可怕的是跑起来能颠死人,更何况又没个嚼头缰绳,对他这种身无武功的人来说显然是酷刑啊。

老虎的脚程快,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停了下来。待两个人下了虎背,季独酌已经晕的分不清东满西北了,只泥一般软趴趴的靠在江鄂的怀里不说话。

江鄂也懒得管他装了几分,定睛去看,只见脚下七十二峰环绕七十二寺掩映,山间雾气氤氲若隐若现,香烟缭绕袅袅而上,确实不妄中岳美名。

原来这一番颠簸,已经是嵩山主峰之顶。

山头北风吹来,季独酌往江鄂的怀里又多蹭进一分,那两头老虎似乎也畏寒一样,彼此磨蹭其对方的头颈。

江鄂低下头,把某人颠乱的衣服整好,又帮他把挂腰间的酒葫芦理正,这才推开了他:“你给风雅颂选的这个新地方果然不错。”

方才的不舒服一扫而空,季独酌啪的摇开扇子,指着这崇山峻岭说:“以前总有人说高床软枕,只可惜高床软枕睡得多了,只会让人筋骨酥软。将来有一天,我愿以这群山为枕,以密林为席,一壶美酒,一个知己,逍遥自在的过一辈子。”

“说的倒好听”,江鄂合上季独酌的扇子,“依我看,楼主你是好日子过太多,腻歪了。”

季小楼主的美梦碎成片片,夸张的以袖擦泪:“哎呀,知我者,果然非江大侠你莫属。”

涉江走上前来,在两头老虎的额上拍了拍,那老虎虎眼一瞪,威风凛凛的踱着步子向江鄂走过去,喉咙里发出威胁般低低的嚎叫声。

涉江伸出手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江鄂坐上去。

江鄂稍稍错愕了一下,见众人们的目光纷纷转向过来,知道是他们考验自己的胆量。他二话不说,微微一笑,轻巧巧的翻身跃上了虎背。

“江大侠果然是好胆量。”涉江捏着扇子微笑道,“也请楼主骑上虎背。”

“我没兴趣。”季独酌后退一步。

“哦?难道江大侠这个万人都不怕的东西,楼主你反倒害怕了?”

季独酌眉头一皱,狠狠的瞪了某女人一眼,颇有几份不情不怨的走到另一只老虎的旁边,吸了口气,翻身上虎:“俗话说得好啊,老虎屁股摸不得。涉江你养的这两头老虎可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胆量骑的。”

说实话,一个弱质女流能把老虎训练的跟只小猫一样,这种的事情以前倒是从来没听说过。江鄂伸出手摸了摸老虎短而硬的皮毛,身下的老虎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尾巴,四肢一挺,站立起来。

两头老虎抖擞精神,传过那道黄金雕琢的巨门,在山上发足狂奔。顿时耳边风声呼呼,山头百鸟惊飞虎啸连连。

林间古木参天,间或有几间寺庙点缀在深山老林之中。那两头老虎一跑起来没了顾忌,江鄂觉得巅的利害,急忙运起轻功稳住身形,待转头去看一旁的某个人,才发现那人脸色铁青的趴在老虎背上。

这才知道为什么刚刚某人要骑老虎的时候显得一脸不甘愿。

不禁哈哈一笑,学着涉江的模样在老虎额头上拍了几拍。那老虎也通人性,直接跑到自己的同伴身边。两头老虎相伴相随,并肩而行。

江鄂的手在虎背上一撑,一招漂亮的泻玉无痕跃到另一头虎背上,双手一抄,把季独酌稳稳的抱进怀里。

“居然也有让你吃鳖的东西,真不容易啊……”江鄂仰天长叹一声。

“母老虎养的老虎,世界上有几个男人能不吃鳖?”季独酌咕哝一声,索性趴在他的肩头,狠狠的抱住他的腰。这老虎到不可怕,可怕的是跑起来能颠死人,更何况又没个嚼头缰绳,对他这种身无武功的人来说显然是酷刑啊。

老虎的脚程快,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停了下来。待两个人下了虎背,季独酌已经晕的分不清东满西北了,只泥一般软趴趴的靠在江鄂的怀里不说话。

江鄂也懒得管他装了几分,定睛去看,只见脚下七十二峰环绕七十二寺掩映,山间雾气氤氲若隐若现,香烟缭绕袅袅而上,确实不妄中岳美名。

原来这一番颠簸,已经是嵩山主峰之顶。

山头北风吹来,季独酌往江鄂的怀里又多蹭进一分,那两头老虎似乎也畏寒一样,彼此磨蹭其对方的头颈。

江鄂低下头,把某人颠乱的衣服整好,又帮他把挂腰间的酒葫芦理正,这才推开了他:“你给风雅颂选的这个新地方果然不错。”

方才的不舒服一扫而空,季独酌啪的摇开扇子,指着这崇山峻岭说:“以前总有人说高床软枕,只可惜高床软枕睡得多了,只会让人筋骨酥软。将来有一天,我愿以这群山为枕,以密林为席,一壶美酒,一个知己,逍遥自在的过一辈子。”

“说的倒好听”,江鄂合上季独酌的扇子,“依我看,楼主你是好日子过太多,腻歪了。”

季小楼主的美梦碎成片片,夸张的以袖擦泪:“哎呀,知我者,果然非江大侠你莫属。”

二人说笑了一阵,马蹄声声自山腰而来,涉江骑了一匹黝黑发亮的骏马到了他们身边:“你们跑的到快。”

“骑马本不利于爬山,涉江姑娘你能如此迅速的寻上来,脚程也很快啊。”江鄂轻描淡写的赞了一句,涉江嫣然一笑,也不过分谦虚,冲他点了点头。

“楼主,你们风景也看完了,甜言蜜语也说完了,天色不早,我们该进风雅颂了。”

季独酌的脸色微青,瞄了两头老虎一眼,故作镇定的摇摇扇:“说的……也是。”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路上跑的,各色的珍馐美味流水价的送上来,众人用了,说了些吉祥话。噼啪啪的火树银花撒了一天一地,等散尽了,人也醉了三分。

有下人领了江鄂去客房。这风雅颂到真是风雅之极,连客房的修饰也格外别处心裁。选了一溪泉水,依着峭壁半悬空的建了几间房,推开雕花窗棂,眼前便是峭壁巍峨。果真是胸中有丘壑,造化钟神秀。

江鄂躺在季独酌嘴里的高床软枕睡了半宿,梦里觉得有几分重,待睁开眼,发现那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自己的床,整个人跟只虾米一样缩在自己的怀里。伸手去推,那家伙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只更紧的缠上来。

江大侠冷汗一滴。

抬起头,目之所及,一片苍松迎客月影斑驳,蓦然间,相识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这个人啊,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乃是滚刀肉一个。只能由着他的性子,任他肆意折腾。

想到这些,不禁对月喟叹。

——我说季楼主你啊,你要头枕千山,莫非江某小我便是千山伟岸之姿?

前后晃荡了几日。风雅颂新址初定,一批批的事务堆下来,压的某个妖孽喘气的空闲都没有。江鄂有时候坐在他身边,端了杯茶,一口一口的吹尽水汽。偶然眼皮一抬,闲闲凉凉的叹一声:“很忙啊。”

“唔……”想到自己的承诺,季独酌咳嗽一声,“这个,这两天就好了,你且等下。”

“不是反悔想爽约就好。”

“怎么可能……”季楼主嘴上说着,却又仰天长叹,泪流满面。这人,怎么就那么容易猜中自己的心思呢?

揉着酸疼的肩膀,季独酌自一摞文件中抽了封信交给涉江,这位伟大的女性二话不说,骑了马便向西而去。

按照季某人的日子算下来,待在天陷下的某人老实了那么久,也该到要折腾折腾的时间了。

遇上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把还没审查的文件一把推开,站在悬空搭建的主楼里,季独酌高喊一声:“该死工作都给我统统见鬼去吧!”

瞬间,一片刀光剑影。

积怨的已久的下属们爆发了。

江鄂拎着季独酌躲开刀林剑雨,两个人一路狼狈的逃到后山,确定身后再无追兵,便相视一笑。

“他们不会以为我们私奔了吧?”

“楼主,你想太多了。”

“你顺着我说一次会死么?”

“对不起,我没有娇惯小孩儿的兴趣。”江鄂万分可惜的耸耸肩膀,换来某人恶狠狠的一瞪。

“算了算了……”季独酌扇子一摇,“带你去个好地方。”

引着江鄂走进后山的兵器库,看门的下属见是自家老大,急忙打开库门。漆黑的山洞中点着一排幽黄的烛火,各式兵器应有尽有。

“江大侠,沈飞鹰已经跟我哭了三次了。”季独酌挑起眼角,撇了他一眼,“你手里那把……也该还回去了吧?”

掂了掂手里的三尺青锋,江鄂微笑道:“我看让他继续哭去,此剑剑气内敛,我用着顺手,就留我这吧。”

“这可别,我还想耳根清静几天呢。”季独酌走到墙边,弹了弹墙上的一柄剑,剑声清脆悦耳,“你觉得这柄如何?”

江鄂摇了摇头:“虽是好剑,但剑声过脆,不免少了几分沉稳。”说着,举起了一盏烛灯,挨个去翻看墙和架子上的各种宝剑。

季独酌也不吝啬他肆意试看,只随着他,由他选剑。挑了几柄,江鄂终于站住了脚,铮的一声,抽出了一柄重剑。

那剑方才出鞘,剑气所到之处,烛火应声而熄。

至阴至寒。

江鄂眉头一舒,问道:“此剑如何?”

“此剑……”

“此剑不可!”

幽深的山洞中低沉的嗓音压面而至。

江鄂转头去看,只见洞口处老刀举了一盏油灯缓步而来:“不可,此剑大凶。”

“哦?”江鄂转头去看季独酌,见那妖孽也是满面凝重。

“我父亲年轻时,风雅颂的势力并没有现在这么庞大。”季独酌握住江鄂手,抽出剑柄插回剑鞘,“那个时候,他手下有四个得力的助手,被称为四仙众。他们五人同生死共患难,一点点把风雅颂的事业扩张开,过了十几年,北方的局势渐渐平定下来,人心也渐渐松懈了。谁知那四人中有三人起了反心,设计欲害死我父亲……”

“那个风雪夜,在徽地的一间破庙里……”老刀低沉的声音接了上来,似乎穿过了幽深的洞穴,还能重新看到多年前惊心动魄的那一幕,“老楼主和我被困在庙里,庙外是一百名顶尖的高手。”

“后来呢?”江鄂问了一句。

“后来,我和老楼主活了下来,而那一百名高手和三个叛徒被切成了肉泥。”

季独酌拍了拍鲨皮剑鞘,颇为感叹的说:“这是柄凶剑。一百名高手和三个谋划者都死在这柄剑下,相对的,我的父亲失去了右手,这一辈子再不能握剑。”

“季楼主,你之前说你父亲有四个得力助手,有三个背叛了,那剩下的一个人是谁?”

“是我。”老刀走上前来,细细的摩挲这柄剑的剑鞘,“那一战后,我在床上足足养了三月的伤。老楼主虽然赢了,只可惜,从此后却连我也不肯信任了。飞鸟尽,良弓藏。这句话说的没错。”

听到他的感叹,季独酌抬头看了老刀一眼。烛光下,老人家的两鬓已经斑白,松松的半垂下来,诉说英雄的无奈。

他摸着兵器,边走边说:“我天生脉弱不能习武,一生下来父亲就想溺死我。老刀他抱了我在雪地里跪了足足两天两天,父亲才打消了他那个蠢念头。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他挺没气度的。不就是‘权力’二字么,犯不着一辈子自寻烦恼。”

才说完,手便被握住了。

季独酌看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一眼,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索性整个人挂在江鄂的手臂上。

身后传来老刀阴沉沉的咳嗽声:“楼主,我怎么记得是老楼主让你念书,你气跑了先生,老楼主气的要拿刀剁你,我才抱着你跪在雪里求情呢?”

啪。

某人的手被狠狠的甩开。

季独酌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苦笑道:“老刀,你年纪虽然大了,记忆力还是很不错嘛……”

“宝刀不老,宝刀不老。多谢楼主的夸奖了。”

江鄂一眼瞥过来,凉凉的接了一句:“不像某些人,未老先衰啊……”

“唔……”

三个人转了一个多时辰,终于选定了一把冷剑送给江鄂。剑名冷水精,青色的剑身上镶嵌着一痕银色的璎珞冷玉。用季独酌的话说就是“江鄂性子过善,这把剑则过冷,人剑互补相得益彰。”

下午修文件的时候,某个妖孽猛地抬起头来,后知后觉的自言自语:“对了,江鄂说谁是未老先衰来着?……啊!我知道了!聂平仲,江大侠说你肾虚,回头记得去买两根牛鞭补补啊!”

江鄂继续吹他的茶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果然不错。”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第十章 半生缘

林子里的寺庙传来当当当的钟鸣之声,季独酌坐在书房里,托着腮帮子发了一阵子愣,直到传令的小部下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撂下笔,把信叠的方方正正交到老刀手里:“送去主家吧。”

老刀接过信签的那一瞬,脸色变得非常阴沉,那幅表情,显然是恨不得把这封信撕成碎片。

季独酌瞥了他一眼,轻轻合上扇子:“颂长老,我决定的事你还没有权力干涉。”

老刀沉默了半晌,猛地扭过头来,大踏步地走出书房:“季独酌,我看你从小到大,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把你吊起来抽一顿。”

吊起来抽一顿么?

季独酌眼珠子转了转,山风吹来,拂动他的额发,衣上的流苏随风轻摆。

敢说这种话的人可还是真不多啊。

他笑眯眯的大踏步地走出书房,满心想着的,都是那人精妙绝伦的手艺。

一大清早,江大侠就早早的入了山,说是正是松子和酸枣子的季节,要摘些野味做道美食。季独酌延着山间的小路的慢慢散步,恰好迎上江大侠捧了一筐乱七杂八的东西往回走。

在他筐里一阵翻来拣去,不由得不感叹:“我以后要是丢了饭碗,你来养我吧。”

将大侠捏他的手从筐里扔出去,很不留情的说:“免谈,我对养猪没兴趣。”

猪,猪,猪猪……

堂堂风雅颂的主人居然被说成是猪……

可怜兮兮的季独酌在风中风化。

于是第二天,风雅颂众人迎来急得上窜下跳的一天,他们的楼主又一次丢下工作失踪了。就在大家决定掀翻整座嵩山的时候,老张头笑着阻止了他们:“放心,他跑不远,江鄂还在客厅跟聂平仲喝茶呢。”

“请客人喝茶居然还要拿着兵器,真是特别的待客之道啊。”江鄂凉凉的接了一句。

老张头大步走到江鄂身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大大咧咧的坐下来。“没办法,我实在是怕您拐了楼主跑路。”

一旁聂平仲捧着茶碗,努力把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

神啊,这个世界多么神奇……

下午的时候,风流非凡的楼主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和尚,不可忽视的是——两个六根清净的小和尚居然抗着一头死猪。

众人一脸黑线,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家伙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说服出家人破戒。

等那头猪被放在地上,蜷缩在聂平仲脚下的两头老虎蹑着步子踱过去,小心翼翼的嗅了嗅。季独酌指了指猪头,又指了指自己,义正言辞的说:“你看,和我长得不一样吧?”

江鄂挑了挑眉:“你们风雅颂不会穷的连头猪没有吧?”

“当然有,不过呢,我是为了省得你说我们风雅颂养出来果然都是猪。”

众人一阵无言,这两个人……难道真是不知道什么叫“无聊”么?坚决鄙视中。

到了晚上,选好最嫩的膀子肉,江鄂一脸震惊的看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某人卷起他那宽大的袖子,双手提着菜刀,站在菜板子前笑的又自负又淫荡。指点着他把猪肉切成片,用淀粉抓过,和白菜一起炒。第一次下厨的人就不要指望他能做出什么稀世珍馐了,能完好无损的从厨房出来就是奇迹。等到饭熟菜热,聂平仲被季独酌压上饭局作试验品,聂长老嚼着夹生的米饭和半糊的白菜烩肉,对于一个以易牙自居的中年大叔而言,实在是生不如死的体验。

季独酌坐他身边,尝一口美酒,用火辣辣的目光看着江鄂,嘴里一遍遍念叨着:“上的厅堂,入得厨房,我好想压倒你啊……”

聂平仲打了个冷颤,鼓起勇气丢下筷子,找了个借口,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江湖上最大消息机构——风雅颂的主楼搬迁,毕竟是一件大事。隔天,陕南分支上上下下六十多人来到主楼朝贺,上午才安顿下这六十多人,下午同是陕南地区的汉阴会又来了四十多张嘴。

因为主址搬迁,原本也就暂时只跟过三十三名的下属,一下子面对多出来的一百多口子的客人,不禁纷纷咋舌。

因受无心因字部的姑娘们引着众人住下,聂平仲一挽袖子,拉着心字部的几名姑娘煎炒烹炸,瞬间饭香满山。

那陕南分支的主人姓韩,双名昌平,乃是血性铮铮的一条汉子。因为比邻,他与汉阴会的会主安陆颇有几分交情。此刻汉阴会能成为江湖上第一个得到消息赶来朝贺的帮派,想来也该是韩昌平所邀了。

江鄂出身的汉江会,与汉中、汉阴两会世代较好,三会共同占据了整个汉江流域。此次与汉阴会主见面,季独酌捧了酒杯,笑眯眯的上下打量着对方。在他的小算盘里,怎么说呢,这个也算是见长辈吧?

鬓发花白,满脸沧桑,衣服很俭朴,不爱笑,却是个谈吐可亲的中年人——这是最后季独酌对他的综合评价。

在他打量安陆的时候,安陆也在静静的打量江鄂。季独酌笑了笑,问道:“安会长,你看的如何了?”

安陆把目光转过来,沉稳的说:“俗话说‘生子当如孙仲谋’,汉江会的江楼月会长培养了一个好手下,安某不禁有点嫉妒了。”

听到这样称赞的话,季独酌的心情好像格外的好,竟然屈尊降贵一桌桌去劝酒,半分形象也没有。

慢慢的喝了下来,不禁人已半醉,双颊微红,半个人蜷缩在江鄂的怀里。陕南分支的一群部署何曾见过如此阵势,面对着汉阴会频繁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纷纷尴尬的别过头去。

江鄂见势,笑了笑,半拖着那人退了席。

夜色微凉,走在回卧室的悬壁上,山风吹来,衣摆半开,季独酌轻轻哆嗦了一下,江鄂自然的脱下外衣,把他整个儿裹进怀里。他却笑,挣脱了,拎着小酒壶,倚靠着松木围栏,抿一口酒,偏着头问:“人生能得几回醉啊……”

江鄂一怔,突然觉得,这人最近喝酒的次数好像多了起来。以前也是嗜酒,却不像最近这样拎着酒壶不放,也不像今天这样胡言乱语。

有的人一生只清醒一次,有的人一生只醉一次。不论哪一种,都很可悲。

好不容易连哄带劝的押着某人进了屋,苦笑的不得把他扶上了床,他却一把抓住他的手,非要靠在他身上。

好歹也二十岁出头的男人一个,怎么竟做些撒娇粘人的举动来。

季独酌狠狠地抱着他,把头埋在江鄂的肩卧里,却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塞进他手中。江鄂一愣,才要拆开那信封,手便被按住了。

季独酌抬起头,眼睛晶亮亮,何曾有半分醉意:“我知道,我待你再好,风雅颂也留不下你的心,我已经吩咐为你准备行程了,过几天你便启程吧。”

听到他的话,江鄂竟然一时无言。

季独酌把信封从江鄂手中抽出来,塞进他怀里,叹息一样说:“只是,我虽然放的开手,却不是大度的人,这信封里的东西,等你回到汉江会再看吧。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可以差人来问我,风雅颂的楼主自然会知无不言。”

他这番话说的没头没脑,甚至有点颠三倒四,江鄂待要张口询问,那人反倒脑袋一歪,软软的栽进他怀里,化成一摊泥一般。

“喂,你究竟是醉了没有?”

“想醉的时候,必然是醉了……”季独酌含糊不清的咕哝着,江鄂把他放倒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他翻了一个身,像是梦话一样轻轻说着,“等过几日,只要再等过几日……”

“过几日如何?”

“过几日……”季独酌又翻个身,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就不再闹腾了。呼吸一阵均匀,显然已经是睡了过去。

江鄂坐他身边陪了一会儿,确认他确实是睡熟了,便离了床头,走到桌旁,剔亮油灯,自怀里抽出信封。信封很薄,拆开后,淡黄色的宣纸上只有十六个字。

——世外桃源,天陷风陵。流水有意,落花无情。

看着这四句,江鄂陷了沉思,这意思显示是说江流水并没死,而是在天陷下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心念念的人爱上了别人,本该是件伤心的事,可不知觉中,已经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果然是因为这个季独酌太过让人头疼,再分不出心思照看着另外的人么?他笑了笑,眼前浮现起那个小少年赤裸着双脚在汉水浅岸一路飞奔,溅起水花点点的样子。

床上的季独酌翻了一个身,含含糊糊的念叨了一句:“江大侠,江大侠,回到汉江会再看哦……”

“嗯,”江鄂应了一声,把信叠好,重新收进怀里,“你放心,我会回到汉江会再看的。”

季独酌这一觉睡到五更。天边淡淡的光芒渗进窗棂,窗便有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叫着。洗漱过,套好外袍,正待寻腰带。一旁,江鄂却拎着一条藏青色的腰带子凑过来,伏下身,替他系上。

微微一低头,半明半暗的屋子里,看到他肩头漆黑如瀑的发,忽然就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这一生啊,求得莫不就是这一刻。

二人收拾停当,方要用早饭,便有下人送来消息,说是汉阴会要辞行。

“这么早?”季独酌一愣,“安会长现在人在哪里?”

“山腰绝壁的折柳亭。”

“这个地方选的可不妙,”季独酌笑笑,回头看着江鄂,“你说我能称病不去么?”

江鄂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如果你觉得有人相信的话。”

“真是一刻都闲不得啊。”

走出卧室,顺着山脊,一路苍松巍峨,日出天边,云动如海。初冬的水汽打在身上,半湿了烟袖,白色的靴子上沾了几枚枯黄的松针。

不远处有人急匆匆的跑上山来,因为山上雾气重,一时也没分别出是谁来。等到来人跑得近了,才看出来是张老头。

注意到张老头一脸凝重,江鄂退开几步,回避到一边。老张头向他点了点头,径直凑到季独酌耳边,压低声音说:“楼主,鬼面具不见了。”

季独酌晃开扇子:“不急,慢慢的说。”

“今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发现放面具的匣子空了,若要说鬼面具真正不见的时候,我就说不准了。”

“这样啊,你也不必担心。”季独酌浅笑一声,“说不准是哪个小孩子拿去吓唬人了。”

“楼主……”

季独酌手中的扇子在他嘴上一敲:“好了,好了,汉阴会的安会长要辞行,你去把聂平仲叫过来,送客时主人家不在怎么成。”

听到他的话,张老头脸色一变:“楼主,聂长老不在。”

“这一大早去什么地方了?”

“聂长老昨晚接到涉江长老的飞鸽传书,说是回来时要吃酒浸枣子。聂长老昨天便连夜下山去买枣子了。”

“真是个多情种子啊,”季独酌长叹一声,扇骨在老张头肩膀敲了敲,“既然如此,去把陕南分支的韩昌平叫过来。再请厨房做些美味的点心,着人送上来。”

“楼主,我总觉得这事不平常,拜托您正经点。”

季独酌笑着摇头:“张老头,我和我那死鬼爹不同,我相信我的部下。”

眼瞅着张老头形色匆匆的离开,江鄂走回季独酌的身边,看了他一眼。

后者摇开扇子,很神秘的说:“鬼面具不见了。”

江鄂看了他一眼,随意“哦”了一声,便不再接话。二人也不再交谈,各怀着心思往折柳亭走。

折柳亭建在山腰的一处峭壁上,举目四望,尽是草木枯黄。因为早晨风凉,有的树枝上还挂了一层白色的冰霜。

绕过一座小院,一棵高大的寒松迎面压来。之前吵个不停的鸟叫声仿佛在一瞬间都停了下来,山腰间静的出奇。

季独酌撇撇嘴角:“江大侠啊,我总感觉落入别人的罗网中了。”

江鄂瞄了他一眼,没作声。

季独酌顺势往他身边挨了一步:“如果有什么事情,请你一定要保护我的安全。”

江鄂叹了口气,从怀里抽出前一夜他递给自己的信笺,放进他手里,沈声说:“我便知以你的个性定不会甘心让我走。你一时脑热的话,我也不会当真。这东西还了你,我可没精力再陪你演一出烽火戏诸侯。”

季独酌一愣,看了眼自己手中薄薄的信封,忍不住一笑。“说得也是,又被你猜中了。”他说着,将信封重新塞回江鄂的怀里,“你也不用激我,我虽不比帝王家金口玉言,但好歹也知道说话该算数。你放心,既然我已应了你,便不会再逼着你陪我发疯了。”

这句说得随意,诚意显然是少到极点。季独酌扇子一转,摇摇摆摆的便大步前行。江鄂的在他身后跟了几步。初冬的早晨,寒风凛冽,吹得人脸生疼,树林子一转,他伸手过去,结结实实的把季独酌的上半身按在树上。

季独酌身子扭了扭,见对方没有放开的意思,也就索性非常柔弱的靠住树干。

江鄂眼睛紧紧锁住他那双半点诚意也没的眼睛。

“你究竟要做什么?”

季独酌的眼睛笑成两条缝。

“骗你啊,骗你为我赴汤蹈火。骗你为我焦头烂额我真的很开心。……所以你一定不能相信我。”

江鄂盯着他看了一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夜路走多了小心遇到鬼。”说着,便放开了他。

季独酌揉着自己的手腕,瞥了某人一眼,半真半假的嘀咕着:“已经遇到了,你的话说太得晚了。”

他二人一人青衣一人黑裳,一前一后的走向折柳亭。风雅颂向来自诩风雅,连一座小小的亭子也建的古朴非常,亭子全身是用几十棵没去皮的松树整个搭成,也不知究竟有了什么手法,纵使是初冬季节,那些树皮上也长有一层薄薄的青苔。

远远望去,衰草中一点翠绿,格外的可爱。

安陆会长穿了一身薄棉衣坐在亭子里,面前放了一只小酒壶。他一见到季独酌和江鄂便站起身来,拱手为礼。

四周汉阴会的众人也急忙施礼。

季独酌微一怔,还了个礼,彼此客套几句,一同坐下。

江鄂替安陆满上一杯酒,又替季独酌倒了一杯,动作干净漂亮。

“安会长怎么不多住几天?”

“出来这几日也不少了,会里事情多,离不开人。”安陆不无惆怅的着,“今年夏天汉江又发了场水,淹了数百亩田地。下游不少难民迁到我会的管辖区,这冬天一到,天寒地冻的,若不好好安排,少不得又是几条人命。”

下游是汉江会的所在,江鄂听他这样一说,面子上难免有点异色。仔细想来,自他离开汉江会到风雅颂以来已经两年多了,确实还没有回去看过一眼。

“自古以来,水患最让人头痛,”季独酌听他说到了难处,放下酒杯,点了点头,“帝王家要是想坐安稳江山,必然先要治水固堤。”

说起这些,安会长忍不住喟然:“现在的皇帝是指望不上了,官府更是形同虚设,也就是我们这些白衣老百姓还年年去修堤。上到八十老人,下到垂髫孩童,谁也没退缩过……我们汉江上有一首歌不知道季楼主听过没有?”

季独酌笑笑:“自然是没听过啊。安会长不嫌弃在下孤陋的话,不如唱来给季独酌一听?”

安陆慢慢的站起来,转过身,将脸对着巍峨的群山,长声吟唱道:“汉江大水浪涛天,十年倒有九年淹,饿死黄牛打死狗,卖掉闺女好上捐………”

听到自小便耳熟能详的儿歌,江鄂心头一酸,也跟着他接了下去:“……汉江水发浪滔天,十年倒有九年淹,卖掉儿郎把米换,背起包裹走天边。”

他二人年级相差二十多年,阅历相差太多,内功也自然有高低之分,此时唱来,山间一高一低两道歌声此起彼伏,各有怅惋。季独酌闭上眼睛,细细的品味歌中的苍凉,待到曲尽,他扇子一合,感叹一声:“兴,也是百姓苦。亡,也是百姓苦。”

安陆深深的看了江鄂一眼,举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起来,我也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们江会长了,回头帮我带个话,就说等老安闲下来,就去找他喝酒下棋。”

江鄂点头:“多谢安会长记挂了。”

“对了,老头子有个不情之请,今日也一并说了吧。”安陆温和的目光扫了季独酌一眼,继而转向江鄂,“久闻风雅颂楼主选人眼光之高世所罕有,江少侠能伴季楼主左右,想必自是人中豪杰。老头子自不量力,想和少侠讨教几招。”

还不及江鄂回话,季独酌先站了起来,笑颜如花的走到安陆身边,不着痕迹的替他推脱:“安会长真是过誉。江大侠怎么能和安会长相比呢?”

江鄂听到这番话,淡淡的瞥了季独酌一眼:“既然安会长如此伤势,后辈怎可不从?”后者的手轻微一抖,心中不住苦笑。如此形势下,汉阴会四十多人围着他们两个,若是比试之中出了什么意外,岂能全身而退?他也不知道江鄂究竟把形势看懂几份,难道这自己平日撒的谎太多,他真的把这当成又一场骗局了么?

季独酌思量着,唤了一声:“江大侠……”

“楼主。”

季独酌眼一转,不远处陕南分支的韩昌平带了他那六十多手下一同走到折柳亭外。两批人彼此照面,各自唏嘘。季独酌注意到这一切,眉头一皱。但人数上已然略占了优势,他也稍稍放了心。

韩昌平大步走过来:“既然安会长的有此雅兴,说实话,韩某人我也想见识一下汉江三会的威名呢。”

安陆不动声色的一笑,向江鄂伸手作了个“请”的动作,双脚一点,轻飘飘跃出折柳亭。

江鄂待要跟去,季独酌却先动了,他的手一把攥住他的手。江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向季独酌:“季公子……”

季楼主沉默了半晌,终究放开了他的手,倏然一笑:“你猜的没错,我骗你呢。”

江鄂稍稍一愣,叹了口气:“你说什么啊……”

扇子,在他背后一捅,季独酌无所谓的催促着:“好了,好了。不跟你说笑了,江大侠你也快点过去吧,咱们安会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然而江鄂的脚步只是稍稍移动了一下,便在没有动作了。他抬起头,沉默的注视着季独酌的脸,却在没有在这种笑意盈盈的脸上看出丝毫的动摇或是悲伤。

他是一个完美的戏子。

莫名的,竟然觉得有东西堵在喉头,像是一根鱼刺,即使有千般手段也无法可施,轻微的呼吸便会让这根刺扎的更深。

亭外的安陆细心的注意他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只是摇头,手中长刀一转,便向江鄂劈来。且夹风,且夹雨,江鄂不动声色的一笑,背对着安陆,左手在右手腕上一拍,右手中的长剑出鞘,已轻巧巧挡下这一招。

两个人的招式来往之间,已经跃出长亭。山颠间被二人的斗气鼓动,衰草簌簌而动。这一番来回,试探,琢磨,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远离。剑掣刀接中,若即若离的距离,若即若离撞击,安陆的刀始终稳稳的斩向江鄂的肩膀,而江鄂手中的剑却有条不紊的在刀光中游走。即不肯露出丝毫的破绽,也绝不进犯一丝一毫。

江鄂的剑就像他本人,在最初的磨合中,保持着最安全的距离,从不肯多付出一分。

慢慢的坐下,展开手中的扇子,扇下指尖,分酒作两杯,季独酌与韩昌平各持其一,冷暖自知。

“楼主,你真的喜欢玩啊。”

季独酌两只眼睛笑成弧度:“一板一眼的多么无聊,人生有时候需要娱乐精神。”

“哪怕玩掉了性命?”韩昌平的眉毛一挑。

“刺激一点的游戏当然好,”季独酌把眼光转向亭子外,看着充分享受着比武乐趣的那两个人,“但是,既然是游戏,凭什么要我付出性命呢?”

“果然不愧是老楼主调教出来的接班人。”

“韩昌平,你这句有点深奥啊。”

韩昌平放下手中的酒杯,顺便按住了季独酌伸向酒壶的手,他向亭外努努嘴:“看样子安会长和江大侠两个人也差不多了。”

果然。

那边安陆已经收了动作,江鄂在最后一个纵跃落地后,倒提长剑悬在背后。安陆哎了一声,叹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这身老骨头不忠用了,还需要后辈让着几招啊。”

出了一身汗,北风一吹几分冷意,江鄂把剑插回剑鞘:“前辈您宝刀不老,何必要取笑江鄂呢?”

“哦?是么?”安陆目光一闪,脚下横扫,一招“关山难越”,掌中睚眦宝刀突发而至。江鄂已将冷剑水精收在身后,怎料他猛然发难,匆忙中挑剑回当,脚下纵迹任东西的轻功后退三步,即使他变招奇快,头发也难免被削了一缕下来。安陆笑呵呵的声音传来:“那么到不如让我领教一下江大侠的实力了。”

他话音初落,刀锋霸气大涨。他手中宝刀雕有神兽睚眦,其间刀锋到处,似有蛟龙呼吸吐纳,冲破云霄直直的笼罩江鄂身体要害。一进一退,一动一静。刀锋如雪光,黑衣似脱兔。

安陆成名不算早,但他自刀上散发的霸气却让他成功的跻身江湖高手之中。

在很多很多年前,当他的脸被别人的脚踩进泥水里时,就有人用刀指着他的双眼说:“我讨厌你这双枭雄的眼。”

这人就是汉阴会的前会长。

在第十招的时候,安陆的刀距离江鄂的喉咙有丈余的距离;在第三十招的时,安陆的刀距离江鄂的喉咙只有六尺不足。他的凛冽的刀锋几乎要压得江鄂喘不过气来。

“你会死。”

第七十招的时候,汉阴会的安会长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瞬间的形势改变,原来,一切都是阴谋。

群山之中的阴冷的风吹得季独酌透体生寒。他静静的坐在小亭里,缓缓地摇他那把素面折扇,眉梢斜挑着:“没想到你们也很有娱乐精神么。”

此时,一柄望月钩正温柔的抵在他的后心。

韩昌平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只怪你太信任我了。”

“难道信任自己的属下是错误么?”季独酌方才伸出他的手,那只望月钩随之微微一动,已然划破了他的外衣,冰冷的寒气透体而入。

“楼主,你的手还是不要乱动了。”

季独酌笑得非常之无所谓,他现在虽然被人制住了要害,但那种天然而生的霸气到半分不减,韩昌平嘴上说着,若要当真动手却也忌惮几分。然而,他所做的也只不过是自桌子上取了酒壶酒杯,偏着头道了句:“这天寒地冻的,季独酌身体单薄,若不喝点美酒,实在受不住。”

“你不必拖延时间,”韩昌平的望了一眼亭外被安陆牢牢压至住的江鄂,“我知道你在等救兵,你以为我会给你这个机会么?”他向属下点了一点头,人群中自动分开一条小路,有一个人拖着一只大麻袋走上前来。

望月钩在季独酌的背上一顶,后者相当识趣的走到麻袋前。那拎口袋的下人解开绑带子的绳子,麻布口袋整个瘫在地上,自麻袋口里咕噜噜滚出十七八颗的人头。人头上的血已干枯,浓重的褐色粘在头发和眼眶上,一看便知,死了有些时辰了。

任是季独酌百般机敏,捏着扇柄的手却也不禁微微一滞。

韩昌平冷冰冰的说:“季家的公子怎么可能真的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季楼主,你嘴上说着相信我,却依旧暗暗埋伏下了三十名铁血死士监视我们陕南分支。”

计谋被识破,季独酌轻轻一笑,他从容不迫的伏下身,拎起一颗人头,瞄了一眼人头上圆睁的双眼,笑眯眯的说:“我才说今天早上怎么那么安静呢,果然是因为该做的动作都在晚上做完了么?”

“楼主,你也不用强做镇定。”

“好啊,”季独酌抚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随手扔回麻布口袋里。然后拍干净自己染上血块的双手,“难得大家都摊开了牌,到不知道你们要什么呢?”

韩昌平深深的看了季独酌一眼,硬邦邦的说:“──江鄂死。”

“哦?你说江大侠?”眼皮子一挑,季楼主轻佻了望了一眼被安陆的宝刀逼的越发捉袖见肘的江鄂,“我是无所谓,不过……他得罪你了?”

“阴阳相生自古真理,我们陕南分支只是不想风雅颂毁在一个断袖的楼主手上。”

在季独酌说出“我是无所谓”这句话的时候,安陆睚眦宝刀一转,在江鄂的肩头连皮带肉狠狠的割下一条,顿时,血流如注。

而一向把江鄂放在舌尖心上的季独酌却连眼皮都没一眨。风雅颂季楼主奸诈之名,江湖上无人不晓。所以明知道这个人真真假假,江鄂却还是不想,有一天竟会真的因为被他搅乱思维。

那边,啪的一声,季楼主摇开了扇子。

寒天冻地里,他白靴不染纤尘,青衣猎猎翻飞,莫名的平添了几分谪仙的味道。

韩昌平凝视着他,看到他嘴角先融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上挑的凤眼再是撇了四周众人一圈,冷冽的空气中突然爆发起他一连串清脆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断袖楼主……哈哈哈,太好笑了……”

扇子险些拿不住了,季独酌整个人笑的软掉,半挂在韩昌平肩头。

韩昌平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肚子里不禁升起一团怒火,才要发作,那人纤纤的手指转来,在他鼻子上点了一点。

“我说昌平啊,你跟了我爹那么多年,又跟了我那么多年,怎么就是个榆木脑袋呢?”素扇展开,半遮住季独酌的眼角,露出半张奸诈的笑脸,“你知风雅颂现在的主人是个断袖,那么你可知道风雅颂还是燕山贝家的下属?你可知我爹的娘亲姓贝?”他的扇子缓缓一晃,一股凉风吹在韩昌平瞠目结舌的脸上,“普天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你看这江湖之大,有一半都是我们贝家的。”

季独酌的话,有如一块巨石砸在韩昌平的头上。

燕山贝家,那个传说的家族,只要随便一个人物就足以撼动武林。季独酌微微一笑:“不知你还记得十三年前那个回雪阁主么,他……”

他后面的字贴在韩昌平的耳边,扇子掩住嘴角,说得又低又软,离得稍微远一点就完全听不清楚。但是陕南分支的众人都看到自己的上司脸色一点点惨白下来。蓦然之间,人人自危。他们明明包围了季独酌,他们明明杀死了季独酌的贴身死士,他们明明有能力胁迫季独酌做一切事情,但是只要一个名字,胜算就在一瞬之间就转到了这个手无寸铁的季楼主那一边。

十三年前那个回雪阁主……

十三年前,那个被从家谱除名的贝家后人轻描淡写的毁了大半个武林,这一段往事,是所有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噩梦。

如果不是季独酌今天提起来,他们宁愿选择遗忘,永远永远不要回忆那一幕!

“十三年前那一场大战,回雪阁主心灰意冷,亲手将长江以北黄河以南的领土从东风山庄掌控下交给我们贝家,……哈哈……”季独酌笑着一把推开韩昌平,手中折扇一挥,冷冷的指向江鄂,“这些年汉江会虽在贝家管辖下,但仍与东风山庄有些不干不净,你以为我们真的会放任这种脚踩两船的做法么?姓季的不会,姓贝的更不会!

“三年前,汉江会二少爷下落不明,江鄂投入风雅颂。韩昌平啊韩昌平,你只道风雅颂之主生来多疑,可你不知道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偶然这两个字!

“汉江会三杰,会长江楼月,二公子江流水,还有这个韬光养晦的江鄂。如今二公子已死,江鄂身在我处,江楼月人老体衰,剩下个做事诸多顾虑的大公子江逐云孤木难支。剩下的事情么……”

当啷啷……一声绵长的厉响。

几乎就在季独酌话音落下的同时,安陆手中的宝刀滑过江鄂的冷水精剑,架上了他的脖子。

季独酌慢慢的转过身,挑起他斜飞的眼角,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剩下的事情,韩昌平,你还需要我再说下去么?”

他一席话说完,在场的各位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众人皆知,但凡与燕山贝家有些亲缘的人,向来都有那么几分天生的巅狂。拿自己的名声去换一个小小的帮派的这种事一般人断不会做,但对季独酌这样的人来说,那到是大大的有可能。

韩昌平促着眉头,定定的注视着季独酌的双眼,然而在这双眼睛中,除了盈盈的笑意,他看不出任何感情。或者季独酌这个人,自从他成为风雅颂的主人以来,他除了微笑,也确实再没有其它的表情。

韩昌平在心下沈吟了片刻,拿定主意,将手中的望月银钩递到季独酌面前:“楼主的话,说的确实也有几分道理,但是属下驽钝,还是猜不透楼主的深谋远虑。所以楼主不妨成全一下属下,做些实实在在的给属下看。”

季独酌轻哦了一声,并不接那柄望月银钩,只是眼角含笑的望着韩昌平。

“请楼主处死江鄂立威。”

“如果不呢?”

韩昌平没有回答,他只向四周扫了一眼。数十名好手的包围之中,杀死身无武功的季独酌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这个道理,季独酌不会不懂。

所以他素扇掩面,淡淡一笑,随手接过望月银钩,转身向江鄂言道:“对不起,骗了你那么久。”

与此同时,安陆撤回自己的刀,在江鄂的肩头拍了一拍:“汉江三会一体,难得将会长培养出你这样的人才,若是死了难免有些可惜。这风雅颂的主人心怀叵测,若是你杀的了他,我允你安然无恙的下山。”

江鄂抬起眼睛,看到那人浅笑盈盈,一身青衣如仙,手中望月银钩泛着水色的光芒,正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那张多少次山盟海誓的嘴唇微张,用不高不低不喜不怒的声音说:“看来,今天真的只有一个人能活呢。”

“哦?”江鄂应了一声。

那人青衣如花,笑意如花,嘴唇也如花:“而季独酌,是不会死的。”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第十一章 半生劫

在很多很多年后,很多人都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那个时候东风山庄衰败了,汉江三会早就灰飞烟灭了。一些曾经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角色,像回雪阁主,像汉江会二少爷,像东风山庄的庄主如陌,这些当年敢爱敢恨的人物,留给后人的,不过只剩一个名字。

然后,桃花开了,落了。江湖一梦,不过是一株小小桃花开尽了繁华。

当江湖后辈们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磕几粒花生,捧一碗粗茶,听市井的茶博士戏说风雅颂历史上的那个异数季独酌的时候,他们都会听到这样一个评价——他太洒脱,洒脱到无欲无情。

所以,爱上他人,或者他爱上的人,都注定要痛苦。

所以,没有任何人知道,在那一日,当手无缚鸡之力的季独酌提起望月银钩,跑着向江鄂刺去之时,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江鄂后来想了很多年,一直都猜不透。

或许,季独酌自己也不知道。有时候,一切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当江鄂看着季独酌手举望月钩刺向他同时,他手中的冷水精也向季独酌当胸刺去。众人围困之中,两个人之中只能活一个,而他们哪一个都不是肯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人。

在那冰冷透明的冷剑挥出的那一刻,三年来点点滴滴一丝不落的涌上心头。

他谈笑风生,他风流儒雅,雪中里相见,月下煮酒,隧道里共同进退,塌上同眠。他说这江湖固大,这浮生虽多繁华。此一生,却唯愿能与君仗剑,共倾天下之狂。

这一切,或真,或假,季独酌是无心之人。

他是一呼百应的风雅颂的之主。

而自己不过小小的汉江会传令官。

江鄂的心里纷乱乱的想着这些,不知不觉的,心头像扎了一根刺一样,狠狠地疼了一下。只这一下,他的手猛地一抖,原本对准季独酌心口的剑偏了偏,刺入他的肩头。

在众人的唏嘘声中,季独酌手中的望月银钩停在距江鄂喉头一寸处。

江鄂沉默的看着季独酌那张万年不正经的脸凑到自己眼前,眯起眼睛,非常可爱的一笑:“江大侠,我是在骗你呢,你怕了么?”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韩昌平腾空而起,十成内力狠狠地拍在季独酌背上。

季独酌肩头一抖,一口心头热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半丬青衣,他身子晃了晃,直直的落入江鄂怀里。

韩昌平看着季独酌,叹了一声:“楼主,你果然不值得信任。”

“信任……那是个什么东西?”季独酌扯着嘴角笑出声,更多的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江鄂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却只染了一手一身的红,那人挑着眉毛看着他,嘴巴上还是不点不肯认输,戏谑道,“信任……可食否?”

韩昌平冷哼一声:“楼主,你方才的谎撒的倒是天衣无缝,你本来可以全身而退的,却不惜自己性命也要借此机会把江鄂从安会长手中救下来,你真以为他会承你这苦肉计的情么?”

一直沉默着的江鄂这时淡淡的笑了一声,他右手一抄,用季独酌的腰带把他牢牢地绑在背上,然后手提长剑,站了起来,朗声说:“会不会承他的情,不是你说了算。”他说着,伸手在季独酌的头发上揉了一揉,长叹道:“你这个扫把星啊,遇到你肯定没好事。”

听到那时在地道里,两个人被巨型蜘蛛追得狼狈逃跑时江鄂骂他的话,季独酌眼睛眨了眨,将无力的双手环住江鄂的脖子。这个男人昂着头,用他的身体撑开天地,一字一句的说:“安会长,韩先生,你们放心,我们自然会平安离开的,因为季独酌说他不会死。”

韩昌平冷笑一声,自然不会把江鄂的话当真。在他和安陆精心演练过的包围下,就算是神仙也难逃,更何况他们只是一个后辈和一个伤患。他手一挥,四面的人顿时包围上来,站再最前面的十个手下,每个人手中都拎着一只带锁链的倒钩。这钩子分出三个叉,每个叉上又生出许多倒刺儿,不用想也知道,如果真被这钩子钩住,要挣脱可就难了。

背上传来季独酌温暖的体温,耳边是他浅浅地呼吸。江鄂冷静的看着众人,缓缓的举起剑。

透明阴冷的剑身盘绕着一痕银色的璎珞冷玉,反射着冰冷的阳光,格外摄人。

倒钩手小心的与江鄂保持着距离,在最安全的范围内将钩子掷出。黑衣上下翻飞,银钩乱舞,江鄂避过两条锁链,踢飞一只倒钩,身子一歪一转,修长的手指猛地在冷剑水精上一弹,举剑斜劈,一招横绝巫山扫向众人。

瞬间,剑柄一震,发出刺耳的龙吟之声。

血花喷溅如泉。

这一击,四人顷刻毙命。其余众人惊魂初定,待定睛去看,只见那柄长剑的剑身上的冷玉竟已从剑身上移了出来,形成剑中之剑,这冷水精竟凭空长出三尺。

此时,季独酌趴在江鄂的背上笑出来。

冷剑水精,至寒至阴变化多端的利器,也是风雅颂兵器库里最稀世的珍宝。

安陆看到这剑的变化,不禁一凛。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这剑凭空多出的三尺,必定给江鄂增添不少攻击力,原本计划好的倒钩阵威力也将大大减弱。

回想之前他们二人比试,确实是为了摸清江鄂的实力特意而为。那个时候,江鄂宁愿落败,手中的剑却仍然没有丝毫改变。究竟是这个青年太懂得保存实力,还是他太过相信季独酌不会让他受伤呢?安陆无暇细想。他向韩昌平望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的长身跃起,脚尖在地上一点一挑,之前被季独酌掉在地上的银钩望月便回到手中。

六名握钩之人各自后退三步,身后,二十名拎着套马索的下属补到六人中间的空位上来。银钩铁链堵击江鄂的上半身,套马索挥舞起来专攻他的下盘。一时银光乱闪,不断响起金属的乒乒乓乓的碰撞声。

江鄂手中的冷水精一剑龙吟,山林间的群鸟被剑上的杀气惊的簌簌乱飞。剑气所到,竟然将银钩铁索结实的震开。二十六名先锋固然拿不下江季二人,而江鄂也没办法逃出这片天罗地网。

季独酌机变百出,江鄂也绝非泛泛之辈,更有风雅颂的绝世名剑。安陆和韩昌平固然不曾奢望能够轻易除掉他二人,但十银钩二十套马索外,他们还有五名专用暗器的刺客,十三名剑客,十五名刀客,三十名弓弩手。

这些人数足够轻易的灭掉一个帮派,他们只等江鄂的体力消耗殆尽,便可以一举消灭这二人。

手一转,冷水精穿透两名属下的胸膛。

头一歪,躲过五只银钩。

脚一抬,踢断一条铁索。

一纵一跃中,江鄂身形渐滞,而包围他们的人却如流水一样源源不绝。之前肩头安陆割下肉的伤口不断冒出血来,染红他肩头的黑衣。

季独酌叹了一口气,用手背抹去自己嘴角上的鲜血,启唇轻念:“巽位十三,坎退二,坤上二转兑九……”

江鄂想都没想,按他指的方向落下几步,竟然轻巧巧避过了所有攻势。他突然脑子里一道闪电,季独酌这次念的所有方位,他都有听过。

那一日,地道之中,季独酌所说的暗器机关走法,就是他今天所念的退避之法,而地道中所有机关所在之地,都是对方敌人所站的位置。

想通这一点,江鄂不禁暗自赞了一声风雅颂机关五行之数的精妙。神龟献洛书,文王演周易,这其中多少奥妙是人一辈子都参不透的,没想到这个妖孽虽然祸害了点,到是触类旁通运筹帷幄。

剑光连翻跳动中,那十六人已经被他撂倒了一半。

江鄂眉心一跳,撇着嘴角问了一声:“我说,季楼主你真的不会武功么?”

季独酌忍住后背那一掌的剧痛,坚定的应了一句:“打打杀杀那是粗人的活,我堂堂风雅颂之主才不屑为之呢。”

剑一抖,脸上硬生生被一只银钩带下一块血肉,江鄂肚子里怒火乱窜。说的好,说的好,连他都骂进去了呢,真该把他扔在人群中任他自生自灭。

他这样想着,终究还是小心翼翼的保护着他。战场之上,血花乱溅,然而,却没有一滴染上季独酌的青衣。

形势突变,安陆眼光一沈,手下十三剑客十五刀客立刻冲进阵里。今日数人劫杀,若真给这两个人逃了出去,估计自己面子上也再无光彩。

他这样想着,并没发现,自己原本胸有成竹的心里已经渐渐出现疑虑了。

十三剑客走的是轻灵一路,十五刀客专攻地堂刀法。剑有长短,刀分轻重,一时间,刀光剑影银锁缭绕,分外耀眼。

江鄂用冷水精挑飞一柄长剑,延着刀刃转了转,斩断一条手臂。他微一沈吟,脚下一勾,一条套马索被他右腿带起。剑气铮铮中,他长啸一声,凭借季独酌曾教给他的奇妙步法,那根套马索被他整个舞了起来,刷刷刷,一阵破空之声,将逐渐聚拢的人群逼开硬生生逼开丈余。

众人心中不禁胆寒,如此架势,莫非今日竟拿不下他二人么?

韩昌平与安陆对视一眼,才要再下新指令,不想那一直铮铮而鸣的冷水精突然哑声,而之前被江鄂逼的混乱的众人再次踏上了正确的阵脚。

他二人一脸迷茫,忽听人群中传来江鄂哭笑不得的咒骂声:“季独酌你这混蛋,这次知道什么叫报应了吧?!”

却原来那日在地道之中,季独酌假借中了毒烟之名骗吻,江鄂一时没多想也随他闹了闹。只是那骗吻之下,机关发动,季小妖孽就再没把下面躲避机关的步法教给江鄂。这次激战之中,连翻纵跃,江鄂潇洒从容对战之中,脚下的步子突然一停。

——下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这少许的迟疑之中,三条套马索已经缠上江鄂的双脚,猛地将他拉倒,而一柄长剑也在同时刺入了他的胸口。

血花喷出来的瞬间,江大侠哀叹一声: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

三根套马索各引一道不同的力量,江鄂身子一震,只来的及翻身护住季独酌,整个人却已经被拉出几丈,身下黑色的土壤留下一道殷红色的血痕。

韩昌平眼见成事,一跃跃至战局中,手中倒提望月钩待,要给他二人最后一击。

望月钩落下的瞬间,韩昌平就只看到江鄂眼中精光一闪,一种极端的寒冷已然刺穿了他的小腹。

那柄极冷极美的冷剑水精正好插在自己的肚子上。

江鄂手腕一转一弯,抽出利剑,浓血喷溅,韩昌平倒退三步,颓然倒地。从肚子里一同流出来的,除了血水之外,还有血红色的肠子。

风雅颂陕南分支的领袖韩昌平,曾经跟着老楼主出生入死的韩昌平,就那么轻易的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手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杀戮便成为江湖上的一条准则。

在众人被惊得目瞪口呆之时,冷水精挑断脚上那三根套马索,江鄂手上用力,震飞插在胸口的那一柄长剑。冷风呼呼刮来,江鄂被染红了的头发随风狂舞。他掌中长剑撑地,背着季独酌,冷声喝道:“谁还想死!”

在他的脚下,已经积满了一地血水。

眼见此人全身浴血依然挺立不倒,宛如战神的化身,众人一震,不约而同的后退一步。

安陆眼睛微眯,心头赞了一声“好人才”,掌中长刀却已向他肩头削去。与此同时,余下的人马全部加入围杀,一时间,剑影刀光交织成网。

睚眦斜转,安陆并不急于针对江鄂,相反,只是把他困在自己的刀光中。四条银钩迎面而来,江鄂侧身避过,身旁一道冷风突袭。他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事,耳听得季独酌轻呼了一声“啊!”,紧接着身上便是一轻。

原来安陆并不是为了要杀他,而是为了要直接把季独酌从自己身边隔开。

季独酌重伤在身,又没有内功护体,这一番被打落在地,伤上加伤,喷了口血出来,便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安陆眼神一转,众人授命,手中的武器各自向季独酌招呼过去。江鄂眉心一凝,再不多思量一份,整个身子扑倒在季独酌身上,抱着他就地滚了几圈。那些刀刀剑剑在他背上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来。一弯连着锁链的银钩正好刺入他的肩头,拿钩之人用力一拽,硬生生把他拉出三尺距离,江鄂护住季独酌,肩膀一扭,二人内力一撞,刹那间,土石飞扬鲜血喷溅,那条银钩锁扯下他的肩头一块带血的皮肉。

江鄂脚下一软,抬头见猛见安陆志在必得的笑容。

用江鄂来牵制季独酌,用季独酌来牵制江鄂。

这个安陆,好毒的计谋!

天边,有乌云压境而来,寒风呼啸。战场上,满地肢体的碎块弥散出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江鄂怀抱季独酌站在虎视眈眈的众人之中,黑衣猎猎作响,他眼神犀利,不怒自威,目光冰冷的落在安陆身上。

这眼神,竟让安陆心头一凛。这么多年过去,他突然明白,当年汉阴会的前主人为什么会说自己的目光让人讨厌。

因为当一个人拥有这种倔强刚毅的目光,你就会只想折辱他。

打破这场目光对决的是一只手。那只手缓缓的抚上江鄂的面颊,像是拂面而来的三月春风。

江鄂低下头,看到怀里的季小妖孽不知什么睁开了双眼,正用轻佻的笑容对着他:“江大侠啊,你破相了。……哎,真是可惜好好的美男坯子啊。”

面对着伺机而动的众人,江鄂如若无物,看了一眼自己染成鲜红的手,微微摇头,便从自己衣角撕下一块布,帮季独酌擦去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

“刚才听韩前辈听说起风雅颂之主从不信人,但是你愿意信我一次么?”

季独酌的眼睛闪了闪:“我为什么要信你?”

于是,江鄂笑了,眼中身上的杀气化成烟尘,消失的一干二净。

这北风癫狂衰草凄凉,他一剑挑开冲上来的敌人,长身一跃,轻巧巧抱着季独酌跳下悬崖。在急速的下落中,他长剑一转,砰的一声,插入崖壁。身边小石子劈劈啪啪的滑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崖底,而他二人则稳稳的挂在峭壁之上。

季独酌稍稍一愣,便明白了这人的意思。

折柳亭敌人众多,山路上尚不知埋伏了多少高手,况且他二人重伤,要想从正面力破绝是白日做梦。

既然正面不能突破,到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安陆再狡猾,也不会想到在这近于直上直下的崖壁埋伏人。

江鄂单手搂住季独酌,脚下踩住一块微凸的石头,便小心的把剑拔出来,轻轻地往下移了三尺,再插进崖壁,他们也借机向下移动了三尺。

季独酌注意到那人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便笑道:“江大侠,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双双殉情,化蝶飞走呢。”

这话倒是十足打趣。

江鄂却见他气若游丝,慢慢闭了眼睛,嘴唇退去了所有的血色。那一剑,那一掌,那一摔。这一番折腾,武功高手尚且受不住,更不用说他这个天生不能习武的公子哥儿,怕是,伤到心肺了。

他心中一酸,撇头不忍再看,笑应了一句:“你骗我那么多次,我唬你也一次也不为过吧?”

季独酌把头枕进江鄂的肩头,淡淡的、低低的说:“就是唬我一辈子,我也愿意呢。”

江鄂忡了一忡,张了张口,却没再接他的话。他所识的季独酌,便是从容赴死之时,也不曾说过这样软弱的话。

见他没应,季独酌叹了一口气,不禁抬眼望向苍天。

你看这天地苍茫,风云变幻,史书上洋洋洒洒纵横捭阖,却不过是苍天一瞬。有些人用尽了一生,换来的不过是千载史册上若有若无的一句话。

人类真是如此的渺小啊……

当季独酌向上望去的同时。

山崖之上,安陆也在低头下望。

“会长,我们怎么办?”

一个属下问了一声,其实在他的心中,已经生出了敬畏之心。只要是英雄,即是是敌人也难免肃然起敬。

眼见自己手下人人退却,安陆冷笑一声,从身后的弓箭手手里抢过一把强弓。他骨节微突,左手持弓,右手握箭,弓名射日,箭名斩神。

弓与箭反射着日光,灼灼耀目。

一声弓响,三箭同发,急如裂缺惊闪。

“江鄂,你以为我会让你那么轻松的逃跑么?!”

山崖顶银光一闪。

季独酌微微一愣,几乎是想也不曾想过的,用尽全力,反身抱住了江鄂。

很小的时候,当他在父亲的逼迫下,孤零零从山崖底爬上来,他记得,那一夜满天风雨交加,家中点了一豆红灯,娘亲坐在灯前,用两指拈着红纸,细细的染着唇色。

母亲总在盼望着父亲,盼啊盼啊的,红纸上的朱砂一次次一日日沈淀在嘴唇上,就再也褪不掉了。

感情这种东西,付出了,便再也收不回来,哪怕剩下的只有彼此伤害。

江鄂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劈面而来,撞的他几乎握不住剑。在他还来不及反应出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嫣红温暖的血液已经溅了他一脸,热烘烘的,从眼角滑落。

“你……”

“嘘。”季独酌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颤巍巍的伸出小指,沾着他眼角被冲淡了的血,一点点抹在他刚毅的嘴唇上。

传说中,当一个人死的时候心愿未了,便会化作厉鬼,徘徊在苍茫天地间。

但他不要。

他微微倾身,自己的嘴唇贴在江鄂染成胭脂色的嘴唇上。

——母亲啊,我爱这个男人,我爱这个男人啊。

眼见这三支箭只射中了季独酌,安陆怒火心起,转手又抽出三支箭,搭在弓上。

注意到这番举动的江鄂眉头一皱,手指刚要松开那柄剑,季独酌却摇头道:“这样你整条右臂都会磨没的。”

他说着,缓缓伸手到自己后背,摸到背上一只箭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了出来。

瞬间,鲜红喷涌,他身上的青衣再也看不出本色。

“这安陆……到送了个好助手给我们呢……”

江鄂看着箭头倒钩上挂着的丝丝血肉,眼睛一酸。待要伸手去接,却发现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了。

“唉呀唉呀,响当当江大侠,怎么哭了……难道我又欺负你了?”季独酌调笑着,将手中的箭塞进他颤抖的手中,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放手吧,我信你这一次。”

江鄂点点头,在闪电间,收回冷剑水精。

两人的身体失去支撑,顿时猛地下落,等到掉了一半左右,他手一转,将那枚羽箭刺入悬崖,借用羽箭和山体摩擦的力度缓冲二人下坠的力道。

而此时,弓箭铮的一声嗡鸣,羽箭脱手而出,安陆新一波的攻击已发,却早已超出了射程,再也没办法对他们造成伤害了。

“好一个风雅颂之主,好一个人上之人。”

他咬牙切齿,转过头来,只看到横尸遍地。他最好的朋友,他最亲密的下属,短短一上午,都成为了一块块拼也拼不全的碎肉。

他看着想着,突然发出一阵仰天长笑。

“季独酌!你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我倒要看你能不能活过一个月!”

在他的狂笑声中,黑云压境,慢慢的,开始有晶莹的雪花落下。

“下雪了……”

季独酌张开手,看到那片小小的雪花落到自己掌中,被自己掌心的热血融化了,一点点溶进血里。

他把头靠在背着自己的江鄂肩头。

“江大侠,我好像骗过你很多次呢。”

江鄂闷声嗯了一句。

“那么,这次我说点实话吧……”

江鄂还是只嗯了一句。

季独酌用自己的头蹭着他的肩膀,感觉到从这个男人的后背传来令人安心的体温。

“回头,你回去汉江会吧。我知道你喜欢江流水,可是怎么办呢,你争不过那个人的。所以,你这一次,去找一个温柔的人爱吧。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哪怕阿猫阿狗也好,只要那个人肯爱你。

“季独酌恐怕要死了,恐怕将来,看不到你儿女承欢膝下的样子了。

“请你记住一件事。

“你这一辈子可能会爱很多人,你这一辈子也可能有很多人爱你。

“但是像季独酌这样爱你至深的人,只有我一个啊……”

江鄂慢慢的停下脚步。

背上那人再没有说一句话,连温热的呼吸声都消失了。相反,而是有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脖子源源不断的流下来。他不敢低头,只用手去摸。

掌心里,雪花的点缀中,是一片闪动着幽蓝的红色。

这个铁打的男子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倒在雪地上。

那一次,人间的风雪下了足足一日一夜。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第十二章 把平生涕泪都飘尽

江家二少爷小的时候总喜欢穿一条很肥大的裤子,裤腿儿卷起来,露出一双白嫩嫩藕节一样的腿。

在汉江开满莲花的夏天,他常常光脚坐在水边,吧唧吧唧,干净利落的剥开一只莲蓬。

江鄂印象中的初见,好像是就是在那么一个清爽的傍晚。那时,翠绿绿的柳条儿拂到他的头上,再从他的鬓角滑落肩膀,江家的二少爷微一转头,捧了一手珍珠也似的莲肉送到他面前来,嘴里说着:给你吃。

后来,他总是坐在柳树下等他,却再也没有等到。

所以,江鄂才会觉得爱情这种东西实在是没道理。

要知道,那一年,那个孩子不过才七岁。

慢慢的,物转星移,白云苍狗,有个姓季名独酌的妖孽闯进他的生活。他和江家二少爷截然不同,他吃的莲子要用冰镇过,要最美的女子亲手剥开送到他面前来。

季独酌会捏着莲子儿说:你看,我手中这粒莲子里面有一枚苦芽儿,这就是他的心啊。

当江鄂被他说的瞠目结舌时,季小妖孽则一口吞掉那粒莲子,嘎吱嘎吱的嚼的毫无形象。

“既然连施舍的感情都不屑给他,那么,就让他和他的心一起,彻底解脱吧。”

江鄂记得,那个时候季独酌是这样说的。在过往的那几年里,这个家伙总喜欢卖弄自己的文采,出一些哑谜给他。

他这番话究竟是不是故意,江鄂无意去揣测,在他抱着毫无反应的季独酌在雪地里飞奔时,他偶一回头,看到地上被鲜血晕开的积雪,就蓦然想到了那粒白生生的莲子。

他心头一酸。

飞雪从他眼角滑落。

他紧紧搂着季独酌,手拂去他眉梢凝着的冰花。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最重要的人,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错了。”

雪下了有一厚,一路上奔来,渗进裤管里,一层一层凝成冰,冻住双腿。

江鄂解开自己的外衣,给季独酌裹在身上,替他挡住风雪。又从怀中掏出几颗续命的伤药,嚼碎了喂给他。没想到当日玩笑般搜刮了他的瓶瓶罐罐,有一天却终要用他身上去。

江鄂摸着他冰凉的双颊,眼泪便又坠了下来。

等到终于来到一家医馆,他已顾不得礼貌,一脚踹开眼前药铺的门。

那时天色已晚,大夫一家早已安歇。自己大门被毁,大夫披了大衣从被窝里爬出来,一入厅堂就看到两个血淋林的人。饶是他行医半生,也忍不住心中一颤。

“这是怎么了?”

江鄂把季独酌抱到大夫面前,接开包裹他的外衣,露出他苍白冰冷的脸:“救他,求你救他。”

大夫伸手切了切脉,摇头道:“……人都死了,你还是早早准备后事吧……”他话没说完,只觉一股猛力袭来,江鄂一手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倒在椅子上。

“救他。”

大夫摇了摇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就看开了吧。”

江鄂脚下一个趔趄,慢慢松开了攥着大夫的手。大夫整整了自己的衣服,听到眼前的男子断断续续的念叨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他昨天还在我怀里有说有笑,醉得东倒西歪……

大夫推了他一把:“死了便是死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江鄂低头看眼了怀中季独酌苍白的脸,后退一步:“不,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再去找别的大夫。”他重新用衣服把季独酌裹好,却被大夫一把拉住。

“这下雪天天寒地冻的,再多走上两个时辰,不要说这位公子的尸体早就冻硬了,就连你也会冻死……”

虚软的靠在墙上,江鄂捧起季独酌的脸凑到自己脸上轻轻蹭着,凝眸顾盼皆在眼前,那眉眼却冰凉如铁。

“可是,季独酌这个名字怎能为一个无名小卒消失?”

江鄂长吸一口气,转身便要向门外奔去。他步子才迈出一步,一个物体伴着劲风呼啸而来,那被他撞开的大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板上陷了一个么指大的洞,洞中有一颗小小的鸡骨头。

他眉头一皱,顺着鸡骨头来处定睛去看,只见这医馆的房梁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那人只有一臂,作和尚打扮,领口斜插一柄蒲扇,半敞开油腻腻的缁衣,露出黑压压的胸毛,手上拎着一只烧鸡,正在大口大口的啃着。

医馆的大夫一见这和尚,立刻跳了脚,破口大骂:“你这酒肉和尚,又来我家偷鸡!”

那和尚理也不理他,只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又从怀里解下一只酒葫芦,噗的一声,咬开了酒壶的盖儿,顿时,满屋香气馥郁。

大夫的脸瞬时就青白了下来:“我泡了三十年的蛇骨酒……”

和尚瞥了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那酒壶一倾,三十年的蛇骨酒汩汩的顺着房梁倒了下来。大夫见状,腿都软了,扑通跪倒,哭得震天动地:“总有一天我要找人端了你们少林寺!”

和尚打了个饱嗝儿,将眼一斜江鄂:“他还有半个时辰之命,你若带他离开,倒不如在他胸口再插上一刀。”

这一句便如拨云见日,说不出的苦乐酸甜。江鄂只觉眼中酸疼,也跪倒在地:“还望大师救他。”

那和尚的独臂在房梁一拍,轻飘飘的落在江鄂面前,拎出斜插的蒲扇晃了晃:“我要你十年功力,你可愿意给?”

江鄂的眼光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和尚。

“便是性命给了你也无妨。”

和尚微微浅笑,满脸的横肉便如绽开了一朵肉菊花:“既然如此,一切好说,贫僧花酒。”

翠玉瓶装茯苓乾坤水兑上洒金瓶的五气朝元丹,一点点辗碎成胶,抹在季独酌的伤口上;那芙蓉仙露点在五体,用内力催进体内。

一旁的大夫看的直咂嘴。

这酒肉和尚显然是吃别人的吃惯了,风雅颂这些不传的密药哪一瓶都是千金难求的天价,居然被用来当普通金疮药来使。

只有江鄂在暗暗诧异,这些药自他从季独酌身上打劫来,过了这许多日子,自己尚说不准药效,没想到这个花酒和尚反而了如指掌。

花酒忙乎完了,独臂在大夫脖领子上一拎,使了一个沾衣十八跌,将他从卧室扔了出去。同时手指一勾,那门砰的便合上了。

他摇摇蒲扇,漆黑的胸毛被扇的呼呼乱飞,一双肉眼凑上江鄂面前:“这位英雄,现在便只有你我二人了,你怕不怕?”

突然间,眼中尽是色光。

“我为什么要怕?”江鄂反问道。

那和尚笑的一脸淫贱:“那么,请这位英雄脱衣吧。”

江鄂不等他说第二遍,抬手便宽衣。衣上有被伤口凝住的地方,他也不管,一把猛地撕扯下来。

二十七岁的壮年,肌肉坚硬如削。

上衣脱尽时,他头一抬,冷冷的问那和尚:“下面还用脱么?”

花酒反被他的气势骇住了,咳嗽了一下,不是滋味的嘀咕着:“果然这风雅颂之主看上的人……”心理不平衡了一阵,便僵着脸说,“下面就不用了。”伸手在自己黑压压的胸口一阵乱搓,半晌,凑了一只泥丸出来。花酒的两指捏着泥丸,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酸臭的味道直穿鼻孔,他被这股臭气激的肉脸皱成一团,嘴里啧啧道,“还是少了点。”说着,将那泥丸又伸入怀中,一阵乱搓,再拿出来时,泥丸已足大了一倍。

江鄂一直漠然的看着这和尚的动作,直到花酒把泥丸子送到他面前,听到他说:“喏,把这个给那公子哥儿吃了。”

江鄂接过泥丸儿,放在自己嘴里嚼碎了,再哺给季独酌。他这番动作做的极端自然,半分迟疑也没有,反倒是花酒立时窘了一张肉脸,干笑着叹道:“啧啧啧,你也真不怕脏。”

江鄂长眉一轩,冷笑道:“你用么指和食指捏的泥丸,却用食指和中指把药丸子递给我,自然不用想也知道是换过了。”

那花酒被他道破玄机,干咳了两声,晃起扇子顾左右而言它:“这公子身上的伤不要紧,只是所中之毒无法可解,我的丹药可保他三月之命。但这丹药生的霸道,你需废十年功力助他化开丹药。”

他说完,见江鄂并不急着动作,一双眼只是望着他。被这种冷冰冰的目光一照,花酒心中一凛,不得不投降:“我叫你脱衣服是怕你在运功中走火入魔……”

然而,江鄂还是只看着他。

花酒喟然,投降般举起独臂:“好吧好吧,他的毒虽然无药可解,但他若醒了,自然有化去这一身剧毒的办法……喂喂,这位英雄,你不要再瞪我了好不好?你的眼神很吓人知道不?”

江鄂叹了一声,终于掉转过头,坐在床边,摸着季独酌苍白的脸颊,淡淡的说:“其实,他爹并没有死对不对?”

“啊?”花酒举着的手慢慢放下。

江鄂缓慢的说:“当年徽地破庙一战,风雅颂前楼主虽是以一当百力敌众人,但那一战后,他失了一条手臂,握剑的右手。”

花酒看看自己孤零零的左手,心中突然一片凄凉,眼前似乎又回到那一夜,那些曾发誓效忠他的兄弟,一个个拿起武器,冷漠望着他。

江鄂抬起头来,叹道:“花酒,花酒……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难道这风雅颂之主,真是注定要孤单一生么?”

花酒和尚被他质问压得喘不过气来,十多年前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往事铺天盖地向他涌来。恨只恨,当时年少张狂,不知这人间诸事,唯情一字方是真。

他突然把头一昂,自胸腔里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那笑声癫狂,如坠魔道。江鄂眉心一凝,才要说些安慰的话,不想这和尚一把推开卧室的门,疯疯癫癫的跑了出去。

外面飞雪仍然没停。

花酒一路狂奔,雪落了他一头一身,直到奔到一条小河前,他才停下脚步。

他慢慢的跪在河水边,看着半结冰的水中倒影出的自己,竟然如此陌生,突然间泪流满面。身子一纵,便跳下了河。

再上岸时,一身的伪装被水洗去,他不再是那肥头大耳的花酒和尚,而是身材冷峻的中年男子。

他从衣里翻出一张褪了色的红纸,轻轻地亲吻着,眼泪浸透了那张红纸。

那个时候,他还太年轻,他还不懂如何去爱。

身后,一名老僧飘然站定。

他双手合十,叹道:“世人笑我太痴狂,我笑世人看不穿……季化久,你还看不透这红尘么?”

天明的时候,清泠泠的晨光渐渐扫了进来,映在雪上,射进房内,分外耀眼。

江鄂静静的靠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雪。

说不清虚幻还是现实,那少年银铃似的的笑声,蓦然闯入这素裹银装的世界。汉江会所在之处属于南方,很少下雪。江鄂记得在六年前的一个冬天汉江居然飘了点小雪花,落在殷红如雪的梅花上,抚也抚不去。

二少爷一身貂裘,伸出他白如雪花的手指,轻轻摘下那一枝梅花,巧笑倩兮,慢慢在江鄂的视线中跑远了。

江鄂笑了,把头贴在季独酌的手背上。他轻轻握着他的手,轻轻地吻着:“等雪停了,春天来了,花间月下,我陪你秉烛夜游,好不好?”

他说着,泪水顺着指尖的缝隙缓缓流了下来,打湿季独酌的手背。

季独酌的手指轻轻地,轻轻地,弹了一弹。

像是春天第一只蜻蜓震动它单薄的翅膀。

江鄂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对上季独酌的眼。他眼是黑色的,清澈透明,盈盈如水,含着笑意。

他张开嘴,哑着声打趣他:“江大侠,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次好吧?”

江鄂的眼眶酸疼,却笑道:“我在说你季楼主身价尊贵,一般的棺材不合适用,还是草席一裹返璞归真。”

季独酌抿嘴而笑,抬起酸软的手指抚过江鄂的鬓边:“都有白头发了。这样的老姑娘看来是嫁不出去了。”

江鄂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那么干脆委屈季楼主下嫁过来吧。”

季独酌的手指一抖,慢慢从他手间抽出手来,叹了口气:“江大侠,这次风雅颂情况危急,非同儿戏。你既然已拿到你想要资料,还是回去你的汉江会吧。”

江鄂挑着眉毛看了他一阵,见他打定了主意,没有丝毫毁意,忽然轻笑出声。手在怀里一摸,将那一日季独酌给他的资料封拿了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季独酌微微一愣,却见他顺手把那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资料仍进了一旁的火炉。

瞬间燃起的火苗照亮他的脸,温柔滚烫而刚毅。

他说:“这样,你还要赶我走么?”

“你又何苦……”季独酌眼中一酸,偏过头去。才说着,那人便缓缓地罩了上来。季独酌一怔,不解的问道,“做什么?”

江鄂眼圈犹红,只是眉梢眼角带了几分笑意:“当然是做了你呀,我的季公子。”

那个向来风流无限的季独酌在这一刻却突然红了脸,偏过头去:“江大侠,我现在浑身都在疼呢,我可是病人……”

江鄂伏下脸,凑在他的耳朵边说:“我知道你是病人。”

季独酌猛地一记冷眼,用手推他:“那你还趁人之危?”

江鄂也不在意他的调侃,桃花眼里只有笑。

“我若不趁人之危,难道你要我等到再无回天之力时去奸尸?”

巧言善辩的季公子终于沉默了,他推拒着的手软绵绵的垂下来,平搁在床头。江鄂那长年握剑的手却伸出来,厚重的茧子罩在他眼上。

“我从来不知道我爹是谁。在我很小的时候,只知道我娘一直带着我在四处流浪。我们一起走了很多地方,有细草绵绵的草原,有风沙阵阵的沙漠,可是我们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我娘只知道我爹姓江,可是天下这么大,姓江的人那么多,她怎么可能找的到呢?

“后来,春天里,厚厚的积雪融化了,变成细细的溪水顺着山谷慢慢流向远方,我埋藏了娘的尸体。再后来,汉江会会长收留了我。

“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我爹是谁。但是这又有什么呢?那么多年来,我只记得我娘说过的一句话:我爱他,所以即使是刀山油锅,我也不后悔。”

江鄂轻声的,温柔的诉说着。

掌下的睫毛微微颤动,有温热的液体从他指尖留下来。那个人笑着骂他:“江大侠,你呀,你真是个傻子。”

江鄂才不管那人的话,他另一只手挑开他的衣襟,滚烫的手掌熨帖在他伤痕累累的胸口。像是一柄锥子,狠狠打进季独酌的心。

江鄂说:“我有时会想,为什么我们总要寻找一个爱的人呢?”

那人想了想,应道:“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太寂寞了吧……”

手,从季独酌的眼上移开。

笑意满满的江鄂看到头一次红了眼的季公子,便将自己的嘴唇凑到他的嘴唇上。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做一些不会寂寞的事情吧。”

什么巧舌如簧,什么谈笑风生,什么年少轻狂,那些被记录在文字里的真实其实都是被剖离了血肉的干尸,徒具形态,早已失了神韵。

爱一个人的感情,本来就早已超越了文字。

季独酌摊开手,任江鄂的轻轻咬着自己的指尖。

汉江会的人生来痴情?

这一笔资料真是风雅颂有史以来最大的败笔。若你不肯用你的真心来换,谁又肯把自己的真心交给你呢?

上衣已被解开,江鄂的身子贴上来,用舌尖吻他的喉头。不经意间,裤子被一把扯了下去,那人笔直的腿插入他的双腿间,叫他合不拢,暧昧的轻轻抚蹭着。

季独酌心头发热,低下头去回应江鄂的吻,那人的双手趁机摸上他的胸口,捻着他的乳尖。季独酌的身体微微一抖,喉咙里忍不住地呻吟出来。

双腿被一波一波的浪潮激的左右逃窜,却逃不开他双腿的纠缠,连整个人都被狠狠地禁锢在男人用身体组成的牢笼里,一向潇洒自若的季独酌忽然陷入恐慌。他慌忙之中伸手去推,却被江鄂握住手腕,狠狠的压在身侧,吻顺着他的喉头一路向下,滑过胸口,湿腻腻的留下一道痕迹。

那人说:“是你来招惹我的,所以季公子,我怎么可以让你逃掉呢?”

他说着,舌尖来到他的小腹,轻轻地一转一舔,季独酌的小腹跟着一缩。

江鄂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震惊,嗤笑:“原来,你也会害羞……”

季独酌闻言,脸上一黑,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江鄂没听清楚,便俯到他耳边:“你说什么?”

“我说,给少爷──滚!”

江鄂愣了一愣,突然暴发出一连串爽朗的大笑声。

季独酌被笑的士气全无,难得的蔫了起来。算了,算了,哭也哭过,骂也骂过,反正脸已经丢到姥姥家了,这后庭一只花的死活存亡……听天由命吧……

见他终于放开,江大侠发挥他正义的个性,立刻打蛇随棍上。将床头的绑带拎了过来,为他绑在眼上,季独酌一怔,伸手去揭,却被江鄂按住了手。

引了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柔柔一吻。

季独酌目不见物,苦笑道:“我现在身负重伤,一会儿麻烦轻点,我还不想死。”

江鄂偏头在他嘴角咬了一下:“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爽死的。”

滚!

临危不惧的季小楼主,在江大侠践踏下,终于……

软成了一滩春水。

雪,终于在午后停了下来。

季独酌再次醒来的时候,床帐已经挂了起来,床头的小凳上摆了一个小小的雪团子。那人用枯叶片子插在雪团子上做成耳朵,用红豆点在上面做成眼睛。

好一只俏皮可爱的雪兔子。

他伸出手指,在兔子头上戳了一戳,啊,冰凉沁人。

门,吱的一声扭开。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靠在门上定定地望着他。

季楼主鼻子一酸,竟然只能笑了。

季独酌双手捧起雪兔子,左看看右看看,才一小会儿,手指头便被冰的红彤彤。江鄂叹了一声,捏起那只半化的雪兔子放在一旁:“专心喝粥。”

季楼主身上无力,只能老实的双手平放双腿上,乖乖的任那人服侍。

风干的鸡头米碾成粉,掺上些枸杞,兑上一点蜂蜜,用阿胶和水调了煮成甜粥。江鄂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甜粥,放在嘴边吹凉,一勺勺喂给他。

季独酌头枕着他的肩膀,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喝完了那碗粥。江鄂揉揉他的头,扶他躺回去,将棉被拉到他身上盖好:“你等下,我端盆水给你擦擦身。”说着,人便站起来。还未及站稳,眼前突然一黑,只听“锵锒”一声,粥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季独酌被他吓了一跳,急问道:“你这是……”

江鄂扶着床头笑了笑,调侃他:“自然是早上时被你掏空了身子。”他嘴上说着,又在床边坐了一阵,才俯下身捡起那些碎片。

季独酌脸上一红,不自觉想起之前那些云雨的细节来,身上微微发热。江鄂看到他的窘态,心头一热,俯下身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哎哎,若是早想猜你现在这副又听话又可爱的样子,就该一早吃掉你,也省得你折腾那些妖孽的事出来。”

啊啊啊,这个得了便宜卖乖的混账!

季楼主老脸一热,铁齿一咬,手指一挥,恶狠狠的吩咐:“哪这么多废话!去!给少爷倒杯茶!”

桌上茶水才刚刚沏过,虽是冬天,仍有几分烫手。江鄂倒了杯茶,细细的吹过,放在他床头,嘱咐了一句老实等他,这才放心离去。

一直看着他关上门,季独酌这才撑着身体半坐起来,身上这一剑一掌三箭的威力不同凡响,早上一番鱼水之欢更是让他筋骨酸疼,整个人便好像是摔碎了,再重新揉起来一样别扭。他撇撇嘴角,将小指尖放在嘴边咬破个口子,伸进茶杯里搅两圈才抽出来。

不一会儿,那杯茶水竟一点点凝成像猪皮冻一样的固体。

季独酌看着自己微微渗血的伤口,不禁苦笑自嘲:“杜鹃血,遇茶则凝,遇酒则沸,中者一日必死。哎哎哎,茶也不能沾,酒也不能沾,倒不如去当和尚啊……”

江鄂端着热水回来时,就见他失魂落魄的对着房梁嘀咕着,颇为好奇:“我说季楼主,你念什么呢?”

季独酌一腔伤痛,叹道:“……念诗。”

“……长剑新,故人旧,莫使白了少年头。我记的没错吧?”

没想到自己当日随口所吟,竟被他牢牢记在心上,季独酌心头一酸。当时只当他无情与己,却不想原来自己的一言一行已在他心中。于是故意笑道:“错错,这次是──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江鄂知他所吟乃是当年李贺之诗。便把手中水盆放在床边,扶他起身,一本正经的说:“当年在酒肆听你吟诗,我就觉得季楼主你念的诗,颇得几分李贺的神韵。”

“哦?”难得被他赞赏,季独酌心头暗喜,“真的么?真的么?”

江鄂扶正了他,给他裹紧棉被,又帮他脱了鞋袜,把他的脚放进盆里。这才不紧不慢的说:“李贺文辞如鬼,字字凄魅,所以被后人称为‘诗鬼’。楼主你等了李贺的真传,自然也是鬼,不过是只‘酒鬼’。”

三番两次的败下阵来。季楼主今天天时地利人和统统无缘,几次出师不利,干脆决定韬光养晦闷气发大财,不跟这个把自己吃干抹净的人一般计较。

江鄂半跪在地,把季独酌的双脚放进水里,用帕子沾了热水,轻柔的擦拭着,低声说道:“天气冷,这热水烫烫解乏,一会儿你再去睡一阵,有什么事等醒了我们从长计议。”

季独酌眼皮一垂,见到这个男人散在肩膀的长发,他心头一热。这个男人,竟然如此细心。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却这么自然的跪在自己面前。伸出手,为他抚开肩头的发。季独酌偏着头看他,低声问:“江鄂,你真不可惜你那十年功力么?”

江鄂手一滞,沉默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帕子,抬起头来回视他:“原想瞒着你的,没想到反被你看出来了。”

季独酌摇摇头:“我中的毒名唤‘杜鹃血’,是中无药可解的毒。只有燕山贝家的回天丹能压制。只是此药霸道,以你的功力,至少需要耗费十年的内力帮我化开。”

那夜自始至终,季独酌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没想到他醒来后轻易的猜到其中关键,就像亲眼所见一样。江鄂不禁暗自佩服。

“风雅颂虽是燕山贝家的分家,却没有回天丹的配方,唯一一颗……”季独酌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江鄂,眼里有了几分脆弱,“你必定是见到了……我爹。”

江鄂索性站起身来,手臂一展,将他搂进自己怀里,轻轻揉着他的头,安慰道:“过去的就过去吧。”

季独酌埋头在他怀里,猛地抬起手,紧紧搂住江鄂的腰,肩头微微耸动。

江鄂拍拍他的肩:“我自十岁习武,已有十七个年头,如今还剩七年。以后你若再去吃霸王餐,以后我还是可以保护你的。”

怀里传出低低的抽噎声,江鄂只好继续说:“干脆你若喜欢,我便和你一同去好不好?其实我从来没对你说过,你还是欺负人的时候最可爱。”

手指紧紧的绞着江鄂的衣服,季独酌觉得此刻自己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风雅颂主人,他好像回到了儿时,常常一个人缩在墙角,等待别人的救赎。

那么多年过去了,其实他并没有变的强大,他是仍然胆小而孤独的。

江鄂缓缓的轻抚着他的后背。怀中那人抽泣了一阵,便止住了,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再说些安慰的话,那人的头却微微向下滑去,隔着衣服用温热的口腔含住了江鄂的下体。

眼见他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江鄂按住了他的手。矮下身子,捧起他的头,跟他面对面,直直的看进他的眼睛里:“你不必做到这样。”

季独酌偏着头,垂下眼皮回避他的眼光:“你对我太好,我反而会不习惯。”

江鄂嗤笑一声,捏住他的鼻子,逼他正视自己:“你以前总是谎话连篇,我怎么可能会信你?现在么……你的表现还不错,可以让我考虑对你更好一点。”

季独酌眼圈又是一红。

江鄂急忙回手给他擦泪,末了凑在他额头亲了一口,若有所思的说:“其实相比哭哭啼啼的乖小鸡,我比较喜欢那个奸诈狡猾的季独酌。”

“那,以后,如果我哭哭啼啼的时间比较多呢?”

江鄂叹了口气,摊开手,无所谓的说:“那我只好当做多了一个儿子养活吧。”说着瞥了季独酌一眼,“可惜这个儿子岁数大了点。”

季独酌轻轻哦了一句,面无表情的继续伸手去解江鄂的衣带,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口气说:“可是,江大侠,我还是想要。”

“不反悔?”

“不反悔。”

江鄂曾经自恃自己是个经得起诱惑的好男人,但是这一次,他却像毛头小子一样莽撞。再不肯问第二句,他手一抄,将季独酌平平抱起放到床上。

有过一次经验,礼仪廉耻很容易就被丢的远远的。季独酌也不管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直接和身扑上来,用力扯江鄂的衣服,在他脖子上狠狠的吻着。身上的绷带渗出鲜血,脊背残忍的疼痛,对他来说已经根本算不得什么。

反倒到是江鄂在笑。他扶正季独酌,从他的眼睛开始,一点点地啃吻着,直到他的嘴角,舌头伸进去,才一舔他的舌苔就抽出来了。于是戏谑的逗他:“你真要用嘴么?”

季独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眼角含笑,便跪了下来。他拉低江鄂的裤子,伏下头去,把江鄂的分身含进嘴里。

笑对天下英雄的季独酌,奸诈无情的季独酌,此时此刻正趴在一个男人身下,为他口交。

江鄂的手指挑开他身上的单衣,指尖顺着他的脊梁滑过,衣衫被打乱,露出他包裹着绷带的脊背。他背脊苍白,像一头受伤的幼鹿一样喘息着、起伏着。很多年前,江鄂曾经遇到过一头失去母亲的小鹿,那鹿的眼神是干净而脆弱的。季独酌就是这样的人。他就像山间的一笔青竹,笔直冲天风骨傲人,可是当你耐着心,一点点剥开他坚硬的外衣,他就会在你手中变成一枚鲜嫩的笋子,多情脆弱。

江鄂低下头,小心避开季独酌的伤口,若有若无的咬着他脊梁上的骨节,换来那人重重的一声喘息。

上午刚刚欢好的身体仍然敏感着,嘴里的分身坚硬的抵在喉头,就这么被他一咬,季独酌觉得自己周身所有的骨节都酥软了。他用手指勾着他分身旁的毛发,努力把自己的头埋得更深一点。连手都抚上江鄂的腿,似乎怎样的执念都不够,似乎怎样的深入都不够。

江鄂的腰一挺,将自己重重冲入季独酌的喉咙,双腿紧紧夹住他的头,手指抚上他的臀,狠狠地揉捏着。

窒息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袭来,季独酌用舌尖顺着江鄂的阴茎滑过,再慢慢的吞进嘴里。过去那些或喜或悲一幕幕涌上心头,是这个男人打破他坚强的躯壳,是这个男人唤醒体内的执着和疯狂,是这个男人教会他如何去爱人。当他在暴雨中一个人爬上悬崖时,他曾经多么渴望有一个人能伸出手来拉他一把,如今,他终于等到了。他心头苦乐酸甜几番滋味连番涌动,忍不住用力在他的分身上一吸。

江鄂被他猛地一吸,快感瞬间顺着脊梁骨攀升,他将手插进季独酌的头发里,使劲按着他的头,迅速抽插了十几下,然后一把推开他。

动作还是慢了一点,咸腥的体液一大半都喷在季独酌的脸上。季楼主眼神坚毅而凄迷,配上男人白色的体液,分外魅惑。他的双眼定定的望着江鄂,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下自己脸上的体液,送进嘴里。然后举起右手,认真地发誓:“季家列祖列宗在上,季独酌再次发誓。从此之后,季独酌若再骗江鄂一句,便被江鄂做死在床上。”

江鄂微微一笑,凑上前去,吻他的脸上的体液:“既然如此,我还是更希望你以后多骗我几次……”说着,捏在他臀上的手滑到他前面握住,“季公子,你这里也硬起来了啊。”

一世英名,床笫间扫尽。

季独酌平躺在床,由着江鄂给他脱下剩余的衣服。两个人你侬我侬箭在弓上,门外却相当不是时候的响起了敲门声。

“二位公子都还醒着么?”

二人互看一眼,在别人家人究竟不方便太放肆。江鄂应了句:“大夫少等。”把被子给季独酌裹好,整了整衣服便推门出去了。

江鄂出来的从容,只是面颊上还有刚刚发泄过的红晕,大夫毕竟是过来人,只看了一眼,立刻就猜到他二人多半是在房间内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由得暗暗一皱眉。当日眼前这男子抱了受了重伤的公子哥求医,他只当他们是兄弟情谊,没想到竟是分桃断袖的兄弟情。大夫的心里隐隐有几分不齿。

难为两个生的人中龙凤,居然是对兔儿爷。

他心中不悦,嘴里也没了好气:“说起来公子在我这住了一天,可知外面闹的天翻地覆?”

江鄂一愣,瞬间明白。风雅颂叛党和安陆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一夜他不眠不休的守在季独酌身边,外面多半已经重重封锁,只要寻出他二人的踪迹了。相通了这节,他向大夫点头:“这几日麻烦您了。”

“麻烦到说不上,只是外面风声吃紧,再耽搁下去恐怖想走都难了。二位,二位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吧?”

江鄂明白大夫的顾虑,也确实感谢这一日的照顾,只是要他现在带季独酌走……他眼睛向房门一瞟。之前他凭着心头一股失而复得的惊喜和痛苦强要他一次,虽然顾及着他的病情,下手诸般在意,但这短短一次就累得他昏睡了半日。季独酌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长时间走动。

他沈吟着,并不应声。那边大夫扑通一声,给他跪在地上,哭着说:“这位英雄,今天早上沈家的儿子上山砍柴,被一群人围住,非栽赃他给什么人通风报信,结果不明不白的就给人砍死在山头上。我妻子死的早,若是我再出了什么时,下面两个儿子该怎么生活啊……”

江鄂抿紧了嘴,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心头。

房门内突然传来季独酌的声音:“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季独酌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又何须别人来施舍?”他重伤才醒,话里中气不足,但平日言谈里的傲气却更盛几分。

江鄂了解他嘴上一副对谁的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把谁看的都重,只是碍于从小所受的教育,所以才把感情藏的极深。这次受伤,更是把他心底被压抑的真实感情统统逼了出来。被韩昌平背叛,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不小的打击。现在他这样说,其实心里多半难受的要死。

这样想着,江鄂苦笑一声,心里骂了句别扭小孩儿。却听得门内一阵细琐声,江鄂一怔,立刻推开门,只见季独酌已穿好了中衣靠在床头,细细的喘息着。

他重伤未愈,这一番折腾,后背的伤口崩裂出血,白色的中衣上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待见到江鄂开门,眉梢一挑:“本公子的外衣呢?还不赶快给本公子拿来?”

那大夫显然早就有了打算。听到季独酌这样一句,立刻吩咐下人捧了衣服来:“这位公子,你原本的衣服已经破的不能穿了,这件就先请公子凑合着吧。”

此时此刻,江鄂若要阻止,也来不及了,只能由这家伙任性着胡来。只能接了衣服,给季独酌穿上。那大夫虽然胆小怕事了点,但仍不失为一个体贴的好人。且不说自己身上这件就是大夫所赠,光说捧给季独酌这件便可看出大夫的细心。衣服料子虽不如季独酌之前的正宗苏绣来的昂贵,不过却是一件青底子蓝碎花的棉袄,大冬天的,实在比他之前单薄的打扮舒适很多。

季独酌换好了衣服,脸上之前的怨色也挂不住了,干脆手掌一摊,继续无赖:“本公子的扇子呢?”

“扇子?”大夫想了想,“之前好像是有见过……啊啊,我想起来了。我见公子的扇子散了,便吩咐下人和公子身上的破衣一起烧了。”

“烧了?”季独酌眼睛瞪得奇大,口气有些急切,“还不快去找回来?!”

“烧了都有两个时辰了,估计早就化成灰了。”大夫被他一喝,心里不安,恐怕这人临时变了主意,又要住在自己家里,连忙赔笑,“我这里还有几把扇子,马上就命下人跟公子找来,公子若是喜欢都拿走也无妨。”

季独酌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一种无怒自威的压迫感浑然天成:“扇在人在,扇亡人亡。就算是扇子灰,也给我捡回来。”

大夫被他吓得够呛,心里知道这是个不好说话的主儿,一边暗骂自己流年不利,一边急忙出去找扇子灰。幸好之前焚烧衣服的灰还没到,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搪塞这个瘟神。

见他离开,季独酌摊开手:“江大侠,酒葫芦。”

江鄂知他好酒,所以一早就给葫芦里灌满了酒,此刻他一问,便立刻拿来递到他手里。季独酌接过葫芦,拔下塞子,闻了闻,只觉幽香扑鼻,四肢百骸的疼痛瞬间都消失了。只是一想到自己中的毒,只能长喟聊以自慰,黑着脸把葫芦塞儿重新塞上了。

江鄂不晓得他中毒不能饮酒,见他只闻不饮不禁觉得奇怪。正待要问,忽听门外一声尖叫,那个大夫捧着个事物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进来。

“这,这……这是什么怪物?为什么明明烧了半天居然还没变成灰?”大夫将手中的东西伸到季独酌面前,苍老的掌中躺着白花花的一块布。

这布江鄂识的,正是季独酌那柄素白绢扇的扇面。可是……寻常的绢子遇火即着,没道理烧不化啊。他不由得凑近扇面细看,这扇面不但烧不化而且之前一场血战,连半分血迹都没染上。江鄂眼珠一缩,头一次注意到见白色的绢子上隐隐有着龙翔青云的图案。心头咯!一声,瞬间,想到江湖上那个和燕山贝家一样属于传说的存在。

十三年前,白衣的恶魔。

叱咤风云的东风山庄。

他皱起眉头,仔细地审视季独酌的面容。这个家伙,这个家伙,果然永远都没办法让人猜得透。

罢,罢,罢,事到如今,反正不会再坏了,由他去吧……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第十三章 一腔温柔向谁诉

风雅颂这场变故来的快,季独酌和江鄂也没什么准备。幸好季楼主大手大脚惯了,原先的衣服里备着不少银票和碎银子,大夫分文不少的将钱还了给他。他二人付了十两银子的诊金,又给了二十两的封口费。三十两雪花银,平常人家三四个月生活费,把大夫惊的瞠目结舌,暗自腹诽:果然是个骄奢淫逸的败家公子。

江鄂背了季独酌刚一离开大夫家,便听屋内大夫吩咐下人把他们之前睡过的被褥撤换下来烧掉,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悦。这大夫虽是个好人,却也是个俗人,见不得分桃断袖,就是一床被子也嫌脏,非得烧掉不可。

季独酌把自己的脸凑在江鄂的脸上蹭了蹭,细声笑道:“众生百态,各自不同,我们何必要强求别人都同我们一样呢?”

江鄂沉默了一阵,终究没再说些什么。

冬天天色暗的早,他二人赶在天色完全暗下来前出了镇子,镇外是一片矮山密林。外面的雪停了有半日,厚厚的雪堆在林间,整个天地间一片素裹银装,不时有几只鼯鼠在林间滑翔而过,静谧的林间间或传来树枝被雪压折的脆响。

民间有言:下雪不冷化雪冷。下午时雪化了一半,到了夜间又重新冻上。此刻夜风吹来,卷起雪渣子,刮在脸上如刀割一样生疼。

季独酌帮江鄂抚去脸上的雪屑,轻声问他:“冷么?”

“没关系。”

江鄂这样应着,季独酌却只是更紧的抱住江鄂,试图用自己身上的体温给他挡去寒风。他往日过的都是奢靡的日子,冬天里燃着手炉,温一壶美酒,优哉哉的观梅赏雪,所以自然不知冬天里两个人若是隔着棉袄抱在一起,外衣上的寒意反而会让对方更冷。被他这一抱紧,江鄂只觉有股寒气透体而入,嘴巴开了开,终究欲言又止。

难得这个没心没肺的会季独酌学着体贴人,唉……冷就冷吧。

二人在雪里走了有一阵,忽听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江鄂暗叫一声不妙。之前在镇子里,因为不少人活动,所以他们的脚印混在人群中,并没什么特殊。而今,出了镇子,这深山老林,鲜少有人烟,雪后自然会留下只属于他们的脚印。

怪不得在镇子里他们离去的如此顺利,原来安陆等人就是计算好等他们离开镇子后,轻而易举的一网打尽。

此刻季独酌也注意到了对方轻易的看破了他们的踪迹,他轻轻叫了一声:“江大侠……”

还不及说下面的话,江鄂已将他从背上移到怀里,低声嘱咐道:“抱稳我。”倒提一口真气,施展开上天梯的功夫,几步攀上树枝,在密林的树枝间纵跃而去。

毕竟天色已晚,树上的雪纵然被他踢下来,但有黑暗的掩护,失去积雪覆盖的树枝自然会融进夜色里,要想一下子找出他们行动的方向也不容易。

季独酌躺在他怀里,随着他几番纵跃,叹了口气。

难得看到自负天成的季楼主的会叹气,江鄂微微一愣,不解道:“怎么了?”

季楼主下意识的做了一个摇扇子的动作,才想起来自己贴身的扇子只剩一块碎布,嘴角一瞥,万分郁卒:“江大侠,你心思敏捷,随机而变。在树上跳来跳学飞鼠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只可惜……”

江鄂太阳穴一跳,想到某些人乌鸦嘴到一向好的不灵坏的灵,赶忙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你忽略了两点最重要的问题。第一,你自己本就有伤在身,又耗了十年功力,撑不了多久。第二……”季小楼主么指一弯,指着身后,伤脑筋的说,“第二,追踪敌人,不一定只靠脚印。”

果然,少时。

静谧的林间突然传来连片的犬吠声,惊的群鸟乱飞。

季独酌眼睛一亮,一幅头痛非常的样子:“老刀这家伙谨慎了一辈子也总有失足的时候嘛。他手下说什么汉阴会驯养追踪犬十条。依我看,连二十条都不止。而且听这声音,多半还有条我垂涎了很久的西域藏獒呀啊。”

他嘴上这么说着,浑身上下却一扫之前的压抑悲伤,散发出往昔那种跃跃欲试的神采来。

遇强则强,果然是风雅颂的主人。

虽然他能摆脱郁闷江鄂感到很高兴,不过一想到帮他摆脱郁闷的原因,江鄂就忍不住太阳穴突突直跳,突然间有些同情风雅颂三位长老。

耳听得犬吠声越来越近,而自己体内的真气也确有不济的兆头,江鄂的手掌在季独酌臀上狠狠一拍:“有什么办法就快说。”

眼神一闪,季独酌笑得既纯情又妩媚。

季独酌选定一棵约摸五六十年的老树,向江鄂努努嘴。刹那间,银光如电,划破黑暗。江大侠手持冷剑水精立在一旁咳嗽了一声,那棵老树树干部分的树皮应声而落。他二人又各自从衣角扯了一块布,分别沾上自己伤口的血,扔在雪地中。

一切准备停当,江鄂抱着季独酌坐在树皮中,手掌一挥,一道掌气向附近的一株大树袭去。他的劲儿用的极巧,不但那棵树上的雪没被震落下来,反倒是承载着他二人的树皮借力转力,像是船一般在雪中飞速向前滑去。

风声破空而来,在季独酌耳边呼啸而过。江鄂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掌气不断拍向四周的树木,那树皮船速度越来越快。

季独酌兴奋得呀呀大叫,平日里那些翩翩君子风度早就抛到脑袋后面去了。他笑着说:“这个主意好吧?我以前早就听说北方关外有一种叫雪爬犁的东西,用在雪上,不但不会留下半点痕迹,还会像船一样乘风破浪。”

这雪船速度极快,身边风声呼呼。江鄂怕他吃进冷风对身体不好,把他的头按进自己胸口,顺便小小的郁闷了一下:这个妖孽!其实他出这办法,根本就是想玩而已……我居然还依了他……

越想越郁闷,江鄂对天长叹,忽觉此后人生黑暗,便如这浓浓夜色,永无翻身之处了。

他两人玩的高兴,却忘记了一件事。这仿造雪爬犁造出来的简易雪船两个人谁都没有驾驶经验,江鄂一掌一掌击出,雪船的速度越行越快,到了最后便如在雪上飞翔一样。

忽然,山林一转,林间豁然开朗。江鄂心头一跳,只觉身下猛烈的一颠,整艘雪船就在同时腾空而起。

他不及细想,几乎就是习惯性地把季独酌护在怀里,一阵剧痛就随即重重击在后背。四周白雪飞散,他二人在雪地上滑出丈余,待冲力停了下来,雪已盖了他二人一身。

季独酌勉强从江鄂身上爬起来,伸手去摸江鄂的脸:“江鄂……”

江鄂短短的嗯了一句,下面的话还没说,喉咙一甜,一口血猛的从喉咙里咳了出来。

一见他吐血,季独酌吓了一跳,心慌意乱的用手帮他擦去嘴角的血,细声问:“你咳血了,伤的要紧么?”

“没关系,就是正好撞倒了檀中穴,真气一滞……”他说着,又咳了两声,温热的血同时喷上季独酌的手指。

季独酌心中一酸,真恨不得此时咳血的人是自己。心知再想也没什么用,于是抚着他坐起来,又从他身上摸出了自家的那些瓶瓶罐罐,取了伤药喂进他嘴里。

江鄂咽了伤药,运功调息了一阵。明白这冰天雪地的绝非疗伤的好去处,再加上季独酌重伤未愈,雪地里待的久了,只怕会更引发他身上的毒伤。怀着这个打算,江鄂深吸了口气,勉强站了起来。抬眼四处望望,只见那雪船摔在他们附近,已断成了两截。而刚才雪船摔下去的地方,竟是一人多高的一个小悬崖。

“乐极生悲啊,乐极生悲……”江鄂苦笑一声,哀叹道。

季独酌干咳了一声,别过脸去,又问了一声:“你真的没问题么?”

“没事的。”江鄂点点头,“到是你,没关系么?”

季独酌摇摇头,又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眼见周围古木参天,猜想到两个人估计是摔倒密林深处了。他思忖追踪的人一时半会儿应该寻不到他们了,便向江鄂说:“折腾了大半夜,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

江鄂身上的伤其实远比他说出来的严重。他本来就损了十年内力,之后连翻纵跃,再加上拍出那几十掌,内力过分虚耗,这一下又正撞在檀中大穴上,体内真气郁结,寻不到出路,便在经脉中四处乱撞起来。如果能找一个合适地方休息一夜,那是最好的办法,只是一想到身后穷追不舍的那些追兵……

季独酌看出了他的担心,微微一笑:“江大侠,你不用担心。我之前在我那块衣料上撒上了点东西,那群狗儿们估计现在已经没心情抓我们了。”

“哦?你下的什么?”

“季独酌秘制——辣椒粉。”

江鄂被他逗得笑了出来,正要骂他妖孽,突然想起一个事儿:“你为什么单下在你的衣料上呢?”

“因为我想知道,他们要杀的,究竟是我,还是你。”季独酌话音一冷,“现在知道了,是我。不过我很好奇,风雅颂一向与汉江三会没什么来往。安陆要杀,也是该杀你。为什么他选择的对象是我?”

“风雅颂内部出了叛徒。”

“对。”季独酌点点头,“不是风雅颂的叛徒帮助安陆消灭敌人,而是安陆被风雅颂的叛徒收买了。收买他的人……”季楼主冷笑一声,“敢针对我,看来在风雅颂内部身份不低么。”

江鄂沈吟了一阵,觉得抓不住什么头绪,便放弃了。然而心上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如果他们要杀的人其事是我,你那辣椒粉的机关不就没用了?”

季独酌顿时露出震惊的表情,惊道:“唉呀,你这一提醒我才想起来呀!真是太危险了。”

江鄂眼皮一垂,满脸的不屑。鬼才相信这个妖孽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他这番做作,多半只是不想讲出来而已。他既不想讲,也由他吧。江鄂又叹了口气,发觉自从遇到这个妖孽,自己的忍耐力和叹气的频率都成直线不断上长。

也是季独酌的运气好。他和江鄂在雪里边说边走了才一小会儿,就寻到一个小山洞。待进了山洞,才注意到不过是二丈见方的一个小洞。幸好这山洞虽然小,位置却在背风坡,洞里面没有刮进半点雪。

季独酌一在山洞里站定,立即爆发出一连串嘿嘿嘿的淫笑。

江鄂被他笑的毛骨悚然,随口问了句:“你笑什么呢?”

季独酌伸出一根手指在江鄂面前晃了晃:“我笑安陆大叔还是不够聪明。”

听到他这句话,江鄂只觉一股冷意顺着自己脊梁往上爬。

果然,季独酌双手一摊,继续说:“你看,这四周积雪一片,而这个山洞只有两丈见方,又没有退路,如果是我的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鄂的一只手已经狠狠的按住他的嘴,咬牙切齿的控诉:“季楼主您的乌鸦嘴还是省省吧……我还想多活两天。”

季独酌眼珠滴溜溜一转,权衡利弊,才不甘不愿的把后面的话吞下去。虽然其实他还是很期待能挑战一下自己脑海中瞬间成形的“山洞三步连环杀招”。

随便吃了些干粮,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困意渐渐涌上来。

为了防止生火引来追踪的人员,他二人只好忍着冷意,缩紧墙角。江鄂知道季独酌身上的伤重,就把他抱在腿上,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外衣,裹进怀里。

季独酌的面颊贴在江鄂胸口,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心中不禁一阵恍惚。这个小小的山洞,恍然间成了全部天地。

他把头一抬,轻声唤他:“江鄂……”

“嗯?”

“说实话,我现在觉得很幸福,幸福到立刻死了也值得。”

江鄂在他的头上乱揉了一把:“你要是死了,我正好回我的汉江会,把我家二少爷追到手。”

季独酌一脸小媳妇样的擦擦眼泪:“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江鄂啊江鄂,难为我为你肝肠寸断,身首异处,你你你,你怎舍得……”

正哭诉着,却被江鄂捏住下巴,被迫抬起眼对着他。这个男人的眼光如黑夜一样深沈。他说:“季独酌,你若敢死了。你看我舍不舍得忘了你再找十七八个。”

季小楼主显然没被任何人如此粗暴的对待过,他鼻子一酸,几乎是下意识的,避开了江鄂的眼神。

江鄂的把他重新搂回怀里,指尖顺着下巴摸到他的脸上,轻轻抚着他的面颊:“不要让我失去你,我没有能力再承受一次重要的人死在我面前的打击了。”

半晌,季独酌才“哦”了一声。“我答应你。”他这句应的很小声,若有若无,但足够江鄂听清楚了。

江鄂迷迷糊糊的睡了一阵子,大抵不过一个时辰左右,胸口的檀中穴突然一阵火辣辣的疼,人便疼醒了。

季独酌向来浅眠,他这一醒,季独酌自然也醒了。蓦一睁开眼,就见江鄂头一偏,呕出一口血来。

“你这是……”

江鄂擦擦嘴角的血,摇头道:“不碍事,是淤血。”他虽这样说,当季独酌发现他双手的温度比平日冷了很多。

季独酌生来脉弱,不能习武,幼时没少受人齿冷,他当时只怀了个心思——总有一处我要让你们自叹弗如,于是一心扑在奇门遁甲之术上,果然小有所成。所以这些年来,他并没有因为自己不能习武有过半分懊悔,唯独这一次,他恨不得自己有一身盖世神功:“……我若有武功就好了,即使不能保护你,至少也可以帮你疗伤……”

江鄂压下胸口的不适,学着他从前的口吻说:“打打杀杀是粗人干的活,您堂堂风雅颂之主实在不适合。”

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胸口的无力感却只有更胜。人这一辈子,纵是是花去再多的努力,也不可能事事如意。便如当年那白衣恶魔,武功机变无不是人中皎皎,心智偏偏脆弱到随时可能崩溃。

他心里想着这些,不料江鄂又是脸色一变。才要开口询问出了什么事情,那人一手紧紧抱住他,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天地间刹时一片死寂。

雪地上传来微弱的走路声。沙沙,沙沙,似乎可以看到来人的脚陷进雪里,然后抽出来,迈开步子,再一次陷进厚厚的积雪里。

他们的行踪马上就会暴露!

季独酌和江鄂对望一眼,后者把唇贴在前者的耳朵边,悄声说:“我去引开他们。”

“你不能去!”半分也没思考,季独酌立刻否决。若是平日江鄂要去,他绝不阻拦,因为他相信江鄂的实力,如今他连番咳血,去了无异于送死!

眼见季独酌坚定的眼神,江鄂微微一笑,伏下身子吻他冰凉的嘴唇。身下那人第一次别过头拒绝他的亲吻,他并不着恼,手指连点,封了他几处穴道。

季独酌大骇,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才知道这人居然连自己哑穴一起封了。他用愤怒的目光直直的看着江鄂,江鄂笑了笑,将舌在他口腔里舔了一圈,才不舍的离开,温柔的说:“乖,等我回来。”

江鄂说着,刚要起身,却发现衣上一紧,原来季独酌的手指勾住了自己的衣角。他穴位被封,理当动也不能动,却凭着自身的意志弯了手指勾住江鄂的衣角。

江鄂心头一酸,掰开他的手指,又脱下自己的外衣为他盖好,低声说:“我一定会回来的。”这才转身走出洞外。

时间,似急似缓的流逝。

洞外雪层融化,嘀嗒嗒的落在岩石上,冰融成水,水冻成冰。

季独酌只能仰头看着狰狞的岩壁,只觉眼角有冰冷的泪水顺着面颊滑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再次响起脚步声。

那人走到他身边,把他抱在怀里,为他拍开穴道。整个过程里,季独酌都是木然的。那人便摩挲着他的脸,笑他:“见到我傻了?”

季独酌傻傻的看着他熟悉的眉眼,那笑里含着点点情意。他打了冷战,猛地,双臂环住那人的脖子,像一头受伤的兽,用尽平生的气力大声嘶喊:“我会保护你的!我会保护你的!我会保护你的!”

江鄂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后背,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服渐渐被泪打湿了。

哭声逐渐转为抽噎。季独酌突觉眼前一暗,一根长长的舌头舔上他的脸,紧接着两颗毛茸茸的大头蹭了过来。

他微一愣,江鄂笑着说:“那脚步哪里是追兵,是你家养的这两头大猫追着你跑出来了。”

似乎听懂了江鄂的话,两头老虎围拢过来,更加献媚的蹭着季独酌。

季小楼主脸色一黑,突然有被狠狠摆了一道的感觉。就为了这两头畜牲,他们就演了一出生离死别,难为他还哭的撕心裂肺。越想越觉得面上无光,季独酌咳嗽一声,别过脸去。

难得见他尴尬的样子,江鄂心情大好,伏身又在他额头亲了亲。自然被季独酌一手推开,没好气地骂道:“给少爷滚。”

冬天里,天亮的晚。后半夜有了这两头畜牲相伴,自然比之前舒服了很多。两头老虎首尾相接趴成一个圈,江鄂抱了季独酌躺在圈内。头枕着老虎后爪,双腿插进老虎肚子下面,毛茸茸暖烘烘。只有一点不好,那两头老虎见到主人,心情高兴,肚子里发出骨碌碌的献媚声,季独酌好不容易睡熟,结果一头老虎半夜翻身,又被它软绵绵的一爪子拍醒。

季小楼主按住自己额头跳出来的青筋,骂了一声:“死猫!”

这一觉又睡了两个多时辰,眼瞅着外面天光大亮,季独酌才不依不舍的爬起身。吸一口雪后凉爽干净的空气,顿觉神清气爽。

后半夜睡的好,江鄂觉得胸口的疼减轻了很多,又被季独酌压了服了颗伤药。两个人就着雪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啃了点干粮。知道此的确不宜久留,江鄂便抱了季独酌骑上一头老虎,两人两虎一路狂奔下山去也。

后来安陆追着江鄂的脚印找了过来,发现脚印居然凭空消失了,茫茫的雪原里只有各种野兽在雪中找食留下的足迹,他便知道季独酌肯定没死。心中赞了一声季独酌过有过人之处,随即冷笑之。

“杜鹃血无法可解,遇茶则凝,遇酒则沸。季楼主,我到要看你是不是真的有金刚不死之身!”

他手一挥,吩咐手下联络风雅颂叛变的众人。

季独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被人斩成了一百块,也绝不许只拿九十九块碎肉来见他。

自己身上的毒,季独酌其实早有计较。既然燕山贝家的回天丹能保他三月之命,那么如果能拿到回天丹的配方,说不定可以找出克制杜鹃血的方法。

他有了这个打算,索性吆喝着两头老虎向北行去。

走了一天,入夜时终于在荒山野岭里见到一间客栈。季独酌眼睛一亮,想到这一日啃得那些冷硬馒头,只觉客栈里飘出的尽是些鱼翅熊掌的香味儿。江鄂一眼就从他那张假装正常的脸上看出他的心思,于是无奈的打发两头老虎找个隐秘的地方休息,他独自带着季独酌进了客栈。

一柱香供四福神,两扇门迎八方客。

季独酌砸下银锭子,砸的客栈老板脸笑的跟花儿一样,立刻叫小二招呼他们两位进了二楼的上房。这客栈虽然偏僻,房间内的布置到不错。水杨柳的桌椅,官窑青花的瓷器,墙上还特别附庸风雅的挂上了几幅水墨山水和一张瑶琴。

向来奢侈的季独酌一见这摆设,立刻通体舒泰,人往床上一倒,便再不肯起来了。

江鄂知道他身体不好,也不吵他,小心翼翼的为他关上门,自顾自的去打劫老板的厨房。

嚯!果然好地方!

拇指大的黄澄澄白果,指甲大的白嫩嫩江瑶柱,活鱼鲜肉一应俱全,还有些鲜甜的玫瑰酱桂花酱。

于是又是银子大把砸下去。

白果剥了那层有毒的果皮,用油闷了,再加了盐爆炒。鸡蛋只取蛋清,和上江瑶柱上锅猛蒸。豆腐劈开,里面填上腊肉沫,用高汤炖。羊肉海米白菜配一碗米熬成咸粥。小点心是用玫瑰酱蒸的甜糕。

菜不多,却精致。

热腾腾的端上来,季独酌一闻到味道,整个人就精神了。一个骨碌爬起来,坐到桌前,揭开酒葫芦盖,吃几口菜,闻一下浓香的酒味。忽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江鄂不知道他所中的毒不能饮酒,只当他打算解酒,也没为他劝酒。低眉慈眉,笑盈盈的看着他品菜。

这个人呀,分明是风雅惯了,连握住筷子都只肯捏住筷子四分之一处,然后,手指一挑,巧巧的把菜夹到面前来。

普普通通一个动作,他做来,分外好看。

两个人说了些话,用了些菜,人已七分饱。突然听到楼下人声鼎沸,乱成一团。江鄂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筷子,走到门前,拉开门看了一眼。

季独酌把最后一枚白果送到嘴里,懒洋洋的问了句:“怎么了?”

江鄂关上门,坐回桌前:“我知道季楼主你机变百出。”

季独酌明白他的意思,问道:“来了多少人?”

江鄂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

“至少四百。”

“哦,”季独酌应了一声,苦笑道:“两个对四百个,我们以一当百吧。”

这混账居然还有心情说笑!

深知他个性的江鄂腹诽了一句。却也估计到,季妖孽能说出这种话,多半已有了退敌之策。

果然。

季独酌伸出一指在桌子上轻轻一点。

“江大侠,你知道什么叫做胸中自有百万兵么?”

江鄂看了他点在桌上的手指一眼:“季楼主诸鬼辟易,我且静观您如何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季独酌微微一笑。

“安陆今年五十有一,他已经过了闯荡的年纪,所以万事,他只会求一个稳字。”

江鄂稍一沉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也有几分跃跃欲试。暗骂了自己一句真是被这个妖怪带坏了,这种九死一生的危机关头,居然起了玩心。嘴上还是说道:“这场戏你一个人演多半不够真,记得给我留个角色。”

拂下身上一路奔波的尘土,正好衣冠,虽只是一件棉袍,却半分不掩他身上出尘的气质。

季独酌哈哈哈的大笑一声,推开房门,顺着楼梯一阶的、一阶的走下楼去。

脚步稳健,举手投足间霸气浑然天成。

“安会长,别来无恙。”

安陆见他果然没死,心下一沉,面子上也装出一派热络的模样。

“不过是两日没见,没想到季楼主还是风光如昔。”

他说着,手下众人手持兵器层层围住季独酌。

季独酌眉梢一挑,媚态横生的眼在众人面上一扫而过,伸手在其中一人腰间抽出长剑弹了弹,只听剑声清脆,显然是难得的利器。

他笑了笑,把那柄剑重新插回那人的剑鞘,眸子一转,斜睨着安陆,笑道:“没办法,谁让我是不死不坏的金刚之身呢?”

原以为他中了那几只毒箭,纵使不死,多半也已动弹不得。而如今看到这个谈笑自若的季独酌,安陆不禁生疑。

曾听说过江湖上有些药物,吃过之后就可以百毒不侵,莫非季独酌就是百毒不侵的体质?

安陆心下迟疑,便从桌子上取了酒壶,满满的斟了一杯送到季独酌面前:“今日能再得见楼主绝代风采,安陆实在是三生有幸,不知可否请楼主饮了这一杯?”

季独酌一笑,从安陆手中接过那杯酒。

安陆以为他果真要喝,不想他竟一抬手,轻描淡写的将那杯酒泼在地上:“你我是敌非友,这一杯,不当饮!”

瞬间。

唰唰唰,周围响起拔剑的声音。

季独酌意态慵懒,似笑而非笑,吟道:“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他手一伸,从安陆的手里抽出酒壶,嘴对着壶嘴猛地灌了一口,“好酒!”清冽冽的酒水顺着他嘴角流了几滴下来,本来是极为不雅的举动,但他做来,却是三分洒脱,七分张狂。

左手一挥,推开围在他身前的众人,向柜台走去。季独酌仰起头,用嘴去接壶里的酒,他对酒狂笑,酒助狂性,顺手一抽掌柜记帐的毛笔,走到雪白的墙壁旁。

行云流水,银钩铁划。只见他笔走游龙,在墙上写了李白的《侠客行》的头八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笔画间风骨奇绝,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峥嵘的杀气。尤其是那“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二句,竟好像埋伏着千军万马一样。

季独酌喝干了最后一滴酒,脸颊上透出一种淡淡的媚红。他随手将酒壶一扔,对早已吓软了双腿缩在墙角的店老板说:“怕什么!我这副字一字抵千金,回头招人拓了下来,去风雅颂找聂平仲,他自然会换了钱给你。”

听到“风雅颂”的金字招牌,老板眼睛一亮,知道自己这回赚大了,这才破涕为笑。

季独酌懒洋洋的伸了一个懒腰,向安陆挥挥手:“本楼主困了,上楼睡个觉。你要再想喝酒,就找江鄂陪你吧。”

说着,打了个哈欠,人便往楼上走。

安陆的手下凑过来,问了一句:“杀么?”

安陆微一沉吟,他看着季独酌写的这几行字,只觉字中杀气重的让人心寒。心中犯疑,低声吩咐道:“再等等看。”

正说着,江鄂已抱了一只酒坛走下楼来。

他并不和季独酌一样走到人群中,而是在楼梯上随意坐下,砰的,将冷剑水精插进楼梯里。他人倚在剑旁,单掌拍开酒坛的泥封,捧着酒坛子灌了一口,才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水痕,冷笑道:“难得今日冷月如霜,不知哪位英雄愿陪江鄂一醉?”

众人不知他为季独酌驱毒耗费了十年功力,眼见两日前折柳亭一战,他一人力战百人,仍旧能护了季独酌平安离开,此番见他邀酒,豪气更胜当日,不禁人人自危。

眼见无人上前,江鄂的眼皮轻轻抬起,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眼光落处,每个人皆是心惊肉跳。他不由得哈哈大笑,捧了酒坛痛饮起来。

安陆见自己带领的四百人尽皆有了胆怯之意,眉头一皱。这季独酌饮了酒便上楼,真的是没有中毒么?还是他明明中毒了,却故意饮酒来迷惑自己?

心下暗自计较了一番,安陆正要命令众人强行上楼,忽听楼上传来一阵铮铮铮的琴声。

那琴拨的急,听着调儿分明该是缱绻悱恻的古曲《上邪》,但羽徽宫角之间,却半分缠绵也无,相反,琴声中隐隐藏着马蹄呼啸,一片金戈之气。

琴弦转了几回,只听季独酌高声唱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衰绝!”这首《上邪》,原本是一个女子对着爱人誓言的歌曲,所以曲中本是充满了豆蔻年华少女的思慕,似甜蜜又似叹惋。只是这风雅颂之主唱起来,自有一种笑看江山变幻的势在必得。

安陆纵横江湖数十年,大大小小的苦难不知经过多少,自问,却也唱不出这种气势。

江鄂饮了一口酒,指敲长剑,他低沉的嗓音随着剑声琴音同起:“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衰绝……山无棱,江水为竭……”他唱的又与季独酌不同,调子取的低,浅吟低唱中一片求而不得的凄茫。

安陆听到他的歌声,突然想到少年时,他也曾有过真心爱慕的女子。三月阳春,他们也曾对月小酌,簪花吟诗,只是他为了自己的事业,把那个心爱的女子送给了自己的仇人。

他听着,慢慢的,心头疼痛欲裂。

《上邪》的曲子反复唱了几回,季独酌的声音越拔越高,逐渐压过江鄂的低吟。那琴音里的征战之声也越发肃杀。

突然!

琴音里的杀气大胜,铮的一声,宫弦崩断。

众人心头一震,只觉得四周刹时死寂。安陆一惊,几乎就是下意识的喊道:“不好!有埋伏!众人撤退!”

眼见四百多人瞬间作鸟兽散。江鄂坐在空荡荡的楼梯上,捧着坛子又喝了一口酒,呼了一口气出来。这才觉得汗湿重衫。

他擦擦额头的冷汗,叹道:季楼主,你这招空城计可真是险中又险啊。江鄂心知这空城计只能暂时吓敌,安陆不是傻子,很快就会发现上当。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趁这此机会骑老虎逃跑才是正途。他拿定主意,提起冷水精,走回房间。

自琴弦崩断之后,季独酌的房间一直半点声音也没有。江鄂微有不祥之感,推开门定睛一看,顿时愣在当场。

琴横在地上,季独酌趴在琴上一动不动,身边是一大滩呕出的鲜血。

江鄂呆呆地看了一阵,忽然猛扑到他面前,一把抱起他。他脉象极为微弱,面色酱红,身体滚烫,嘴角一片血迹,连棉衣都被血染红了。

江鄂不知他是因那壶酒毒气反噬,更不知方才他奏琴而歌时,究竟是靠了什么样的毅力支持下来的。悲伤,自责,愤怒,爱怜……种种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季独酌抱在怀里狠狠的哭一场。但想到他们身处险境,半点马虎不得,江鄂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喂了季独酌一粒丹药,将他裹好抱进怀里,再不敢停留,直接向客栈外跑去。

安陆等人逃出一里外,脚步逐渐放慢了。安陆心头一震,突然有如醍醐灌顶一样醒悟。风雅颂三位长老各自外出,剩下众人一部已是沦为阶下囚,一部分跟着自己造反,一部分还远在渭水旧址,季独酌根本不可能有援兵!

他想到了这点,不禁勃然大怒:“季独酌,你竟然用空城计骗我!有朝一日你落在我手中,我定叫你生死不能!”

江鄂抱着季独酌才刚迈出客栈大门,就再次被包围了。他眉头一皱,暗恨自己动作太慢,居然把季独酌拼死赢来的机会错过了。

安陆骑在马上,注意到江鄂怀中的季独酌,冷冷一笑——季独酌果然中毒了。想到自己居然被他一副字一只曲吓的仓皇逃跑,自觉平生耻辱莫过于此,立时恨意大起。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江鄂,冷冷说道:“看在汉江会江楼月会长的面子上,你若老实交出季独酌,今日便放一命。”

江鄂心知今日此劫多半是躲不过了,便冷笑道:“好啊,只要你踏能着江鄂的尸体过去。”说着,伏身在季独酌额上一闻,轻声言道,“等到了地府,我们两个索性开个书局,把安陆会长被我们吓的屁滚尿流的精彩对地府的小鬼讲上一讲好了,说不定连阎王也会喜欢你讲的故事呢。”

他这几句说的极轻极缓极温柔,言辞里却带出了季独酌一样的玩世不恭,句句刺向安陆的痛脚。安陆在江湖上也算有些辈分的人,被他如此讥讽,面上立刻一阵青一阵黑。他心中暗下决心,除掉季独酌之后,就算汉江会要怪责,也必定手刃江鄂此人。

安陆冷笑一声,向众人说道:“既然江大侠有了血溅三尺的觉悟,不知哪个人愿意送他一程?”

众人互看了一眼,却谁都没有动弹。对他们来说,可怕的不是季独酌,而是江鄂。纵然季独酌中毒濒死,但那一日江鄂宛如战神的模样还一直是笼罩在他们心头的阴影。

眼见众敌人脸上大都带有胆怯之色,江鄂忍不住放声大笑:“原来这些贪生怕死之徒就是响当当的汉阴会!当年花蕊夫人有句诗写的实在符合今日之景——二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安陆身边有一名叫万无双的心腹,听江鄂这句骂得太过狠毒,心中不忿。于是站了出来,向安陆一拱手:“无双愿为会长拿下此人。”说罢,一掌向江鄂劈来。

季独酌中毒太深,而自己又有内伤在身,面对数百对手,江鄂情知今天难逃一死,所以才出口无状,试图激怒安陆等人,求一个速死。

谁知那万无双虽然强出头,但毕竟心里忌惮江鄂之间的神猛,那一掌只用了三成力。江鄂抱着死志,抬手同他对了一掌,只觉心头有如火煎,之前檀中穴的旧伤发作,喉咙一甜,哇的呕出血来。

这一口血呕出,江鄂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在地,忽然之间,眼前事物都恍惚了,他只有一个意识,那就是狠狠地抱住季独酌,狠狠的抱牢季独酌。这个人太过自负也太过嘴硬。不狠狠地看牢他,他一定会寂寞的。

万无双同江鄂对了一掌,立刻发现了异常,他掉头向安陆报告:“会长,这江鄂体内真气大乱,好像受了很重的内伤。”

一言方毕,众人皆惊。他们数百人众,居然被两个重伤的人吓破了胆!

安陆大笑一声,将自己的睚眦宝刀递到万无双手中:“既然如此,你便把这两个家伙的头砍下来吧。”

万无双领了宝刀,一步步向他二人走去。

江鄂用力动了动身体,又呕出一口血,他把自己的身体覆盖在季独酌的身体上,带血的嘴唇颤微微的凑过去吻季独酌的嘴唇。

冥冥中,似乎又见三年前那个雪夜,那人青衣如花,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抚开自己面上的雪。

江鄂心中一酸,用带血的手抚开季独酌贴在眼角的发,嘴角在他唇边低声念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念着,念着,慢慢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然而预料中的那一刀却始终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嗤”的一声响,江鄂一震,重新睁开眼,只见一枚石子穿透万无双的心口,溅起一片血花。

万无双睁大了自己惊恐的双眼,却只能无助的摔倒在地。

众人顿时大骇。

只见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缓步走进人群,径直走到江鄂和季独酌面前。他相貌平凡,衣服普通,五官上也尽是和气。

安陆不认识他,但是江鄂却认识他。

这名男子出手如电,急点了江鄂的五处大穴,封住他乱作一团的真气,又将手指放在季独酌鼻下探了探呼吸,这才回转身,恭恭敬敬礼仪周全的向安陆一抱拳:“风雅颂季独酌手下雅长老聂平仲,见过安会长。”

见识过他一记飞蝗石轻易取人性命,众人心中各自打起算盘。人群中更有些风雅颂的叛党一见到这和和气气的雅长老,立时就矮了气势。

眼见风雅颂众人露出退却之意,而雅长老又生了一幅受气相,汉阴会内部有人冷笑一声。这人在汉阴会排名不低,此时更是二话不说,拔出长剑,一招花香浮动便向聂平仲刺去。

聂平仲见过了礼,这时又重新矮下身子,为季独酌把脉。身后那人一剑刺来,他似乎并没发觉,只是等那一剑刺到他后心,他的手才微一抬。

江鄂还不及细看,瞬间,只见骨碌碌一颗人头已落在地上,而聂平仲仍然旁若无人的把手放回季独酌的手腕上。

此时此刻,江鄂才第一次明白风雅颂三长老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顷刻之间,连折两名部下,安陆脸色一变。他大喝一声:“我们有四百人,他们只有一个人,我们难道要怕么!”说着,便催马上前。

聂平仲慢慢的转过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安会长错了。”

自安陆身后也传来一声叹惋:“安会长确实错了。”那人声音到处,一条青色的鞭子甩开,快、稳、准,只听丁丁当当的一串催响,鞭子上的铃铛连点众人的环跳穴,动作混然天成,四百多人竟无一人幸免,统统摔倒在地。

安陆大骇。

聂平仲的功夫已经够高,此人的功夫更加深不可测。

转头望去,那人不过十六七的少年,骑了一匹白马,鞭子上的铃铛竟然是一串青色的贝壳。几乎在同时,他和江鄂一同叫出:“燕山贝家!”

燕山贝家,对于整个江湖来说,是神一般高不可测的家族。

少年微一颔首,打马走到季独酌身边,跳下马来,唤了一声:“七表少爷。”他见面色酱红,没半点反应,于是跪下身来,在他胸口拍了一掌。

这一掌拍出,季独酌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脸上的黑红之色慢慢转淡,人便醒了。

少年的脸上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凑到季独酌面前笑着说:“七表少爷,家主派小奴来看你,你还记得小奴不?”

季独酌虚弱的一笑,轻声说:“自然记得,你是七岁那年,跟我抢了一块莲子糕的小奴儿。”

“哼!就知道楼主你从来不记点有用的东西!”

不远处,传来一道苍老的骂声。

江鄂扭头去看,只见老刀骑了马,不紧不慢的踱过来。

老刀的身后,跟着的是风雅颂那两头爱撒娇的老虎。

季独酌听到老刀的声音,回眼望向小奴腰间青色的贝壳,心中便明白了几分。青色在燕山贝家地位并不高,一般主要被派作信使。他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筹划多年的事情终于要成功了。

风雅颂雅、颂二长老,燕山贝家下仆,两头凶猛的老虎。

安陆心头一冷,知道自己一招既错,已满盘皆输。他性子向来倔强,冷声骂道:“原来燕山贝家也要插手我们的私人恩怨么?”

小奴儿跳着转过身,看了看四周被他点了穴道的人,摊开双手道:“我们家主这几年不喜欢参与江湖上的事,所以你和风雅颂的恩怨呢,我们也不会管。只是家主有些话要我带给七表少爷,等我把话传好了,你要怎么做,我都懒得理。”

“哪怕我杀了季独酌?”

小奴额头一偏,笑嘻嘻的说:“这次家主说了,风雅颂的主人如果自保能力也没有,那么趁早换人才是上上选。”

听到他的话,江鄂一怔。都说燕山贝家冷面无情才逼的那白衣恶魔洗劫江湖,他以前只当江湖人故意夸大,这次见识过,才彻底信了。

江鄂眉头一皱,说道:“话虽如此,只是如果此次放过了安陆,将来必成后患。”

小奴目光滴溜溜的转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江鄂,笑着问:“别人家的死活,与我们的家主有什么相关?”

江鄂被他反问的语塞,才要再说些什么,老刀便上前阻止了他:“今日的形式,传出去别人只会说风雅颂恃强凌弱。老楼主辛辛苦苦的打下的名声,可不能被外人如此轻易败坏。”

小奴儿点点头,自腰间抽出了鞭子,手腕一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顷刻间解了众人的穴:“汉阴会的走吧,风雅颂的留下。”

安陆拍掉自己身上的土,冷哼一声:“季楼主,今日暂别。”说着,拾起自己的睚眦刀,掉转马头离开。

眼见汉阴会的众人走的走、散的散,风雅颂的叛党跪在地上吓得四肢都软了。季独酌望着他们,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你们愿意走的,也走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明白再待也没什么意思,这才站起来。方才跪倒了一片的风雅颂人众,竟无一人留下。

树倒猢狲散,就是这个意思吧。

季独酌长叹一声。

逐渐远去的人群中,忽然有一个人跑了回来。

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额头贴在地上,大声说道:“楼主平日待我们不薄,我们本不该背叛您。但,父亲犯下的罪必定要报应的儿子身上!楼主,请您务必记得——父!债!子!偿!”

听到他的话,季独酌一惊。那一日在古铜的日记里,也曾看到“父债子偿”四字。他知道此间必定另有隐情,于是挣扎着起身,要上前细问,然而那人身子一歪,软倒在地了。

老刀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摇头道:“死了。”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第十四章 谁家兴废谁成败(上)

客栈老板今日就像做了一个梦,先是噩梦,然后又变成了美梦。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风雅颂聂长老就站在他眼前,老板满心仰慕,发现这位名人长的并不是传说中的三头六臂,甚至连可以说一点特色都没有。

或者,没有特色的长相,才是人上人的长相?

只是,当他领着聂长老走到季独酌所提的那一幅字前时,这位人上人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

老板咂咂嘴,果然人上人是深不可测。就像之前见到的那个病弱公子,居然是风雅颂的主人……

怀着对名人的尊敬,客栈老板忍不住小小的八卦了一下:不知道金光闪闪的风雅颂主人是不是也像普通人一样上厕所蹲大号?

完全不知被人八卦了去的季独酌此刻正躺在床上,任小奴儿把他剥光看光豆腐吃光。

他看看自己已经赤裸的上身,再看看即将完全赤裸的下半身,哀叹一声:“小奴,再这样下去,我的贞操会不保……啊!”

话还没说完,一根银针已经封了他的极泉穴,针扎的极快,季独酌疼的哀叫了一声。

小奴儿每只手里都捏着十根针,二十根银针在季独酌眼前晃来晃去,他撇着嘴角,一脸不情愿:“七表少爷,麻烦您安静会儿。”

“不安静的话,你会封我哑穴么?”

“啊?”小奴儿微一愣,“为什么封你哑穴?逼毒又不哑穴。”

季独酌被他问得沉默了一下,转过头,对着床内默默流泪……家主,您真不是故意的么?派这么一个一本正经的仆人来,调戏起来都没成就感。

身后传来小奴儿还在克尽职守的解释:“家主说了,杜鹃血无法可解,就算是回天丹也没有用。但家主派了小奴来,小奴总要替七表少爷解了这个毒。”

“哦。”季独酌无力的应了一句。

“小奴我想,但凡天下的毒药,若要至人死命,总要是有一定剂量的。这杜鹃血虽然毒,若帮七表少爷渡一半毒出来,应该就没生命危险了。”

你可以不用解释那么详细,我对医药没兴趣……季独酌继续流泪:“小奴,拜托下次不用叫我‘七表少爷’了,听起来实在太拗口了。”

“啊?”小奴又是一愣,“那叫什么?季表少爷?独酌表少爷?”

季独酌的悲伤逆流成河:“算了,随便你吧……”

指如点星。

燕山贝家家传武学名叫大抟杯手,是一门指力的学门,求的是运力如山,出指如电。此刻把这门武学用在疗伤上,小奴儿手指翻飞,无数银针顺着血流的顺序刺入季独酌的七经八脉。

小奴将季独酌拉起身,双手同他双手对上掌,道了一句:“七表少爷,有点疼,麻烦忍着点。”

岂止是有一点疼?

季独酌疼的都快哭了。他天生脉弱,此刻更是只觉得一道火辣辣的热力顺着自己手心直烧入心口,瞬间,四肢都像掉进油锅里煎了起来。

疼,疼的入了骨髓,好像硬生生把人剁碎了,再揉成一团。如果非要忍受这种疼,他反倒宁愿三个月后一命归西。

心里有了抵触,小奴儿的内力不顺,没办法带动他血脉的流动。但此时他已发功,如果半载停下,毒气反噬,只会立刻取了季独酌的性命。深知这一点的小奴儿暗一咬牙,更用力的催动内力,强硬的冲破季独酌体内的阻碍。

一世风流的季独酌终于很没形象的叫了出来:“救命啊啊啊……”

听到这一声喊叫的江鄂心头一惊,推开房门冲了进来,正要询问出了什么事,却只见小奴儿大喝一声,同时,季独酌身上那些银针被内力一冲,便如散花一样向四周刺来。

江鄂一招铁板桥逼开迎面而来的一根针,牙齿咬住侧飞来的一根。只听嗒嗒嗒嗒数声,那些银针悉数刺入四周的墙上。

而在此时,季独酌赤裸的双肩一颤,呕出一口黑血,人便昏倒在床上了。

江鄂吐掉嘴里的那根银针,走上前去,用被单裹着季独酌,抬眼见,看到小奴儿的右手蒙了一层紫气。

“这是……?”

小奴儿放下袖子,遮着自己的手,向他解释:“没什么,是我把七表少爷身上的毒转了一半到我身上。”

江鄂疑惑的打量着季独酌,问道:“这样便可以了么?”

小奴儿摇摇头:“转掉一半毒后,虽不至死,但从余毒仍在,此后茶酒仍然都要戒。”

“若要让他戒酒,恐怕有点难……”江鄂苦涩一笑,掉转头仔细的盯着小奴儿,“我对茶酒都没执念,把他身上那一半毒转到我身上来吧。”

“你?”小奴上下打量了一番江鄂,然后摇摇头,“若是别人,这个办法到不是行不通,只是……七表少爷天生脉弱,我强渡了一半毒过来已是极限,若是再想把另一半逼出来,只怕他先会经脉尽断血管爆裂而死。”他说着,人从床上跳下来,手在空中一挥,数十枚插入墙里的银针刹那间回到他指尖。他套出一个红布包,把银针收好,这才又说,“我曾听我家主人说起过,七表少爷生下来不久,老楼主发现他不能习武,本想直接溺死了他,是老刀抱着七表少爷在雪地里跪了两天两夜,老楼主同意才留下了七表少爷。”

听到他的话,江鄂微微一愣:“啊?不是因为季独酌气跑了先生,老刀才抱着他求情么?”

小奴儿睁大了眼睛,奇怪的看着江鄂:“你是从哪里听到这种玩笑话的?七表少爷小时候可是出名的老实。我家主人说,如果不是被硬逼上了楼主的位置,估计七表少爷还是任人揉遍搓圆的个性呢。”

江鄂心头大震,低下头来看着季独酌的侧脸。原来,那一日在剑库里,他竟不是在骗他……

这个人,实在太爱说谎了。

因为他太软弱,所以他要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包裹起自己,他要在别人眼前成为一个无懈可击的风雅颂楼主。于是一个谎言接一个谎言,一个个的说下去,直到他自己也忘记究竟哪个是真实,哪个是谎言。

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

“他不喜欢风雅颂主人的位置么?”过了很久,江鄂才问出这一句。

“这个我们做下人的没权利说,”小奴儿摇摇头,“不过,十三年前,整个江湖元气大伤,风雅颂也毁了一半。能在短短的十年内复原并壮大,我家主人说,不会有人比他做的更好了。”

话说到这里,彼此无言,便没了下文。小奴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恪守着下人的本分退下了。江鄂转过头看向季独酌,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醒了。就那么平静的望着床头,眼角是湿润的水痕。

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不用问,交流早已不止依靠语言,他为风雅颂付出的其实已经太多了。江鄂低下头,轻轻地亲他的眼角,他的睫毛刷在他脸上,微微的痒。

季独酌闭上了被他亲吻的那只眼睛,嘴唇轻轻的颤抖,直到那人修长的手指顺着衣服的缝隙摸了进来。

这般甜蜜的时刻偏偏有人来煞风景,门外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江鄂和季独酌一惊,竟然像十六七的少年人一样,双双红了脸。叹了口气,江鄂用衣服给他擦干了眼泪,可他眼眶里,仍旧是红的。

聂平仲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季独酌只能装做睡了,转过身背对着他。却听雅长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江鄂哭诉:“一字千金,一共四十八个字,四万八千两雪花银,楼主他是想让涉江剥了我的皮吧?……男人,男人,说白了,就是难做人啊……”

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破涕为笑。

于是转过头来,笑眯眯的说:“这个容易,我教你个办法。把那四万八千两银子全换成铜钱,告诉老板只许他一个人担回去。保证他不想要那些钱了。”

时价一两银子换一千钱。

聂平仲面色扭曲的看着自家楼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楼主,你狠。”

江鄂在一旁笑看着他,一针见血:“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季独酌眨眨眼,叹道:“既生瑜何生亮啊……”

之前聂平仲猜想这两人逃亡了几日,现下多半累了,便吩咐店家烧了热水。此刻天色不早,三人说笑了一阵,便有小厮送洗澡水上来。聂平仲是过来人,他乍一见到江鄂和季独酌眉梢眼角的情愫,猜到这二人肯定已有了关系,此刻眼前送来洗澡水和浴桶,自己怎么也不方便太多谈,寒暄了两句,就告辞了。

江鄂见聂平仲这般小心翼翼,不免失笑:“你家养的手下真不错,走的时候也不忘给我们关门。”嘴上说着,人走到季独酌面前,一伸手就给他解衣服。

被他调笑了去本来也没什么,只是江鄂的手指这么一摸上自己身上的衣扣,想到方才未做完的事情,季小楼主脸又红了下去。

怎么也没想的剥开季独酌无情坚强的外衣,里面隐藏的其实是一个又别扭又容易害羞的家伙,江鄂用一根手指勾起他的下巴,炙炙的目光直视他的眼睛,笑道:“你这个样子,真像个含羞带怯的新媳妇。”

季独酌嘴角一撇,啪的拍开江鄂的手,自己走下床。他身子仍虚,才刚扶着墙边走了两步,那人从身后贴过来,一把便把他抱了起来。

又不是没抱过,又不是没做过,但……身后被一根又硬又热的东西贴上时,还是忍不住从脸一直红到脖子去。想到当初给江鄂下了软筋散色诱的时候,自己明明还是一派从容谈笑的大家风度,现在……

果然……果然是因为现在终于肯付出自己的感情么?

有了情,就会害羞,就会脆弱,就会换来对方的感情。

季独酌乱七八糟的想着,身上已经寸缕不留。江鄂调好水温,尽量避开他的伤,把他放进桶里,然后自己也一同脱了衣服,迈进桶里。

一只浴桶坐了两个人,两个人大腿贴着大腿,膝盖碰着膝盖。季独酌低头去看,清澈的水里,江鄂那里一柱擎天,自己这里也好不到哪去。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洗澡洗澡,一个人才是洗澡,两个人么,那叫鸳鸯浴……

江鄂拎了一条巾子,沾了热水,谨慎躲开伤口,给他擦上半身。

温热的巾子顺着下巴慢慢的下滑,盘旋过脖子,擦过锁骨,动作如爱抚,温柔的折磨人。季独酌才要张口抗议,那手巾却停了下来。温热的水熨贴在乳尖,隔着薄薄的巾子,那一边是男人的指尖。

砰砰砰,心跳不止。

震动乳尖,带动手巾,一直传到江鄂的手指上。

爱情真是磨人的事情,甜蜜且苦涩,明明近在眼前,却叫人思前想后,患得患失,裹足不前。

季独酌微微一笑,红着脸,偏着头,斜挑双眉。说不清是羞赧还是引诱,轻轻动了动小腿,摩擦着江鄂的大腿内侧。手指也顺着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肢体一路攻城略地,侵入他的腿间,旁敲侧击的包裹住他的分身。像是之前那一曲《上邪》,灵动的手指如蛇,若即若离若有若无的在他的分身上弹奏着。

江鄂狠狠地瞪了季独酌一眼:“你不要乱动。”但他嗓音压抑,已经暴露了理智的边缘,他在喘息,重重的喘息。说着,手已从季独酌的乳尖上移开,伸回桶里,拉出他的手,叹道,“我不想让你的伤口进水。”才要抽回手,不想手已被那人回手攥住。

季独酌的眼里带情色的水痕,引着江鄂的手,摸到自己身下。江鄂心头一颤,一根手指在季独酌的引导下,借着水的润滑,已闯入他的体内。

想抽出来,又舍不得。这该死的磨人的妖孽!他脸上一片羞涩,却按着自己的手,就那么自然的抽插着。

头发半垂下来,贴在面颊上,季独酌笑的多情妩媚。他的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胸膛,捏着乳尖。“你刚才是不是这样捏的?你上次咬这里的时候是不是这种力度呢?”他轻轻问着江鄂,头凑过来,伸出舌尖,一笔一划描摹江鄂的唇角,“你喜欢我上次用嘴唇帮你做的感觉么?”

似乎,这种时候再忍下去就有几分假了?

江鄂在心里喟叹道。

他把手指从季独酌的体内抽出来,拉着他起身,用干布巾替他擦干了水。

季独酌迈出桶外往床走,刚到床边,就被江鄂捏住双臀,猛地从后面冲了进来。他一惊,江鄂的手已从双臀摸到腰上,把他整个人按倒在床沿上。

先是试探的,慢慢的抽出,慢慢的深入,用肉体的交叠刺探他的内心。那日在古铜的密室外,江鄂的剑在顶在季独酌心头,都是怕受伤的人,都是诸多机巧的人,他没有半分真心,自己又何尝有过一丝实意?

缓慢的厮磨哪里满足的了饥渴的身体?季独酌拉住江鄂的手,十指交缠中,要他为自己手淫。他实在太爱江鄂的手指了。这手掌常年握剑,长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摩擦在分身上微微的疼痛中带着铺天盖地的酥麻,快感顺着尾椎一直攀升。

江鄂抬起他的一条腿,在他体内重重一顶,引来那人自喉头的一声残破的呻吟,他掰过那人的脖子,狠狠地啃着他的嘴唇,身下的律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越来越急。

季独酌被他做的四肢酥软,只能艰难的攀住床沿,他觉得自己的肉体随时可能顺着床沿滑下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的心交了出去?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不穿上那一身伪装?季独酌不断审视自己的内心,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清楚。

这场激烈的性爱中,什么都不该想!

他只要把自己赤裸裸的交给另一个人,就已经足够了。这就是他母亲花了一生等待的、他父亲一生都不曾领悟的,爱情。

碍着季独酌身上的伤,江鄂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尽兴,虽然他已经在季独酌的身体里结束了两次,而季独酌在外面射了一次,又在他的嘴里发泄了一次。

洗澡水冷了,又换成热的。

江鄂终于还是抱着他在桶里洗了个平安的澡。等两个人重新穿回衣服,江鄂一脸正直无辜的监督下店里的下人们抬了桶出屋,这才将化成水一样的季小楼主搂在怀里,温柔的吻他头发。

“麻烦你快点康复吧。等你全好了,我一定要做到你三天下不了床。”

身后隐隐发麻,季独酌咳嗽一声,决定彻底无视某人的调戏。

搂着季独酌坐了一会儿,见他眼皮开始打架,江鄂又亲了他一口,这才把他塞进被子里。

走到桌前坐下,剔亮油灯,江鄂掏出些之前问客栈老板讨的竹片摆在桌子上。季独酌看的奇怪,打着哈欠问了声:“你做什么?”

江鄂向他一笑,从怀里翻出那丬素白扇面:“你不是爱惨了你的扇子么?我今天要了些竹片,一会儿帮你把扇子修好。”

季独酌嗤之以鼻:“就你?”

江鄂知道他的别扭脾气,并没因为他的轻蔑而生气,轻声说:“季小楼主啊,否则你以为我和我娘那四处流浪的那几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季独酌微一愣,心头漫上一阵酸楚。

江鄂手中捏着竹片,垂下睫毛,整个人融在昏黄的灯光中:“白天,我和我娘一起在街头卖过艺,我娘唱曲,我给人拿大顶。晚上的时候,我们接些缝缝补补的活。

“那时候,我们四处流浪,当然点不起油灯这奢侈东西,手里的活就借着晚上的星光。现在我一闭上眼睛,还是会想起那些日子,树林里,每当有风吹过,就会留下沙沙的声音。”

他说着,将所有的竹片削好,穿进扇面里,再用铁丝固定好。

季独酌静静的听着,向内别过头去,泪水顺着眼角湿了枕头。

江鄂叹了口气:“我娘做饭的手艺真是一流,有一次我们挖出几个山芋,我娘她居然能做出红烧猪脚的味道。”

“嗯,你的手艺也是极好的。”

江鄂展开扇子,做最后的检查:“其实我们哪里吃过红烧猪脚啊?说是红烧猪脚的味道,也不过是因为……”

“因为什么?”

合上扇子,走到季独酌身边,将修好的扇子放在他枕头边:“也不过是因为那山芋是红心山芋。我娘她一直说白心山芋是鱼肉,红心山芋是猪肉。”

季独酌抚摸着修好的扇子,抹下眼泪,笑着问他:“那牛肉呢?”

江鄂哈哈一笑:“被你问中了,牛肉吗……是豆腐渣子。”

两个人絮絮叨叨的说了些话,江鄂捡了些少年流亡时的趣事说给季独酌听,富贵人家的公子,连野菜也未曾吃过一口。

季独酌听着听着,慢慢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半夜,渴醒了,他下了床,倒了杯水喝了,这才重新回到床上。江鄂是习武之人,习惯浅眠,季独酌这一上床,他便醒了。几乎是没有思考的,伸手拉了被子裹到季独酌身上。

季独酌捏着被子呆了一呆,忽然傻傻的说:“这是除我爹娘外,第一次跟别人睡觉的时候,对方给我盖被子啊……”

江鄂问了一声:“你跟很多人一起睡过?”

“也不太多,”季楼主拜开手指,数了数,“仔细算起来,也就二十几个人而已。”

“季楼主魅力无穷,江鄂佩服。”江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翻了个身,彻底背对某人。然而夜色里,那人温软的体温偷偷的贴过来。一点点的肉体靠近,一点点潘鬓消磨。他的手也揽住江鄂的腰,轻轻在他耳边吹气。

“江大侠,江大侠……”

江鄂冷哼了一声。

季独酌得寸进尺:“江大侠,你是吃醋了么?”

江鄂沉默了半晌,猛地转过身体来,直视季独酌的眼睛:“你总说你爹娘不爱你,可他们若是不爱你,又怎么可能会注意到要帮你盖被子?”

江鄂的话,如一道晴天霹雳,让他如梦初醒。

成年狮子把幼年狮子推下悬崖,不是因为不爱自己的儿子,而是因为他的爱化成了另外一种方式。季化久从不肯为季独酌出头,只是为了能让他早日成为一个适合掌管风雅颂的人。这江湖上处处充满尔虞我诈,如果不早早的学会无欲无情,那么有一天必然会受到严重的伤害。

并非不爱,而是爱的太深。

他这番话让季独酌茅塞顿开,季独酌张着嘴,良久竟然说不出一句说。

江鄂的手伸来,把他揽在怀里:“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现在还是先睡觉吧。”

头在江鄂的胸口枕了很久,睡意却再也没出现,倒是闷闷的声音从季独酌的嘴里吐出来。

“我一直说自己喜欢你,一直一直说,其实都是骗你的。我只是好奇,能够让我娘盼了一辈子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曾对你发誓,如果我对你的感情有半分虚假的话,风雅颂一百五十七年基业毁于一旦。我最近常想,或许就是因为我对你心存算计,明明不喜欢你,还硬要骗你感情,我们才会遇到这么麻烦的事。

“我这一辈子说了无数的谎,只有一次却是真心的。当日在风雅颂的地道里,我是真的存了跟你一起死的心。”

他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说着,更像是忏悔。只是他每说一句,江鄂就在他的头发上亲一下,似乎在鼓励他的坦白。

等到他终于说完,沉默了片刻,终于不放心的问了一句:“江鄂,你不生气么?”

江鄂的手指从他散落的发丝中穿过,指尖划进领口抚摸他的锁骨,淡淡的声音里有笑:“你呀,你可以考虑情债肉偿。”

季独酌脸上一窘,才要骂他吃人不吐骨头,不想一根手指已经刺入体内。

于是,自然又是一番翻云覆雨。

这两个人身体都不好,又连做了三次,再加上连日奔波难得放松,好不容易分开了,便昏昏沉沉的睡死过去。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冈,等到阳光直直的打进屋子里来,江鄂这才自沉眠中清醒。正要下床,忽听门外一连串脚步声,随后立刻响起砰的一声。

“楼主,你……”

老刀的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硬生生的断在喉咙里。

江鄂一抬头,和冲进门的老刀打了个照面。

老刀的目光顺着赤裸裸的江鄂转到床上,再从床上转到被子里裹着的季独酌身上。季独酌的睡相算不得好,大半被子裹在腰间,反而漏出一截赤裸的肩膀。他似乎觉得冷了,又往江鄂的怀里缩了几分。

还有房间中仍没散去的体液味道,怎么看怎么想,这两个人都已经做下那苟且之事。

老刀只觉有一股热血冲上太阳穴,他二话不说,拔出佩刀猛地向江鄂砍去。自己当作儿子养了多年的人平白被一个男人拆吃入腹了,怎么能不怒?

见他刀声凛冽,江鄂不及细想,一手抄起季独酌,翻身跃下地来。老刀这一招发的极快,江鄂刚抱着季独酌站定,只听一声巨响,那张雕花大木床已经被劈成两半。江鄂心头暗叹,这一招如果斩在自己身上,估计季楼主肯定是要守寡了。

老刀一击不中,怒火更盛。他手持佩刀转过身来,只见江鄂怀中的季独酌悠悠转醒,被子里,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这腿上青红点点,不用想也知道前一夜的情事多么激烈。

“江鄂!老刀今日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老刀怒喝一声,手上“唰唰唰”连斩三刀。这三刀一般时候使出来,皆是招招要人性命,只是他虽然盛怒,依旧顾忌着不要伤到季独酌,所以招上威力减弱了近半。饶是如此,江鄂使出最大本事闪避,仍是左右支肘。

幸好屋内的打斗声惊动了楼下,聂平仲一冲进屋,立刻举手为掌,手上掌影飘飘,带去老刀的攻势。

“老刀你疯了?”

老刀眼球充血,狠狠的说:“我纵是疯了,也要劈死这个敢染指楼主的男宠。”

他二人在屋里斗了起来,季独酌的睡意也全消了,他抬起头,冲着江鄂一笑。江鄂点点头,将他放下地来。

“老刀,住手。”

激斗中的两个人一听到自家楼主的声音,便一同停下手中的招数,向他望去。此刻,季独酌身上尚未着衣,只有一条被单裹在身上。白色的被单下,露出一截纤细文弱的脚踝。

只可惜季独酌下面的话可不温弱,他偏着头,霸气自成的看着两个手下:“你们都退下。”

楼主发话,不能不从。聂平仲咳嗽一声,乖乖的走出房门。老刀心中不平,对着江鄂“呸”的啐了口唾沫,才愤愤不平的离开房间。

见到他二人离开,季独酌不禁苦笑,向江鄂道:“让你受委屈了。”

江鄂揉揉他的头:“说什么见外的话。”

季独酌却叹了口气,扶着墙走回床边。他扔掉被单,分开双腿,呼了口气。前夜第三次做完,两个人都累得乏了,清理工作也就自然没做。刚刚在地上那么一站,只觉有些水状物体从后面流出来。低头一看,果然是江鄂留下的体液。他随手扯了条被单,擦拭着腿上白色的体液,嘴里轻声问江鄂:“你还记得十三年前么?”

“十三年前?”江鄂一凛。十三年前,那场武林浩劫,是江湖上每一个人都宁愿选择遗忘的悲剧。

季独酌点点头,伏身闻了闻沾满体液的被单,只觉膻腥刺鼻,他脸上一热,把被单随手扔在一旁。“十三年前,东风山庄的回雪阁主和现今的庄主如陌曾经途径风雅颂,那个时候如陌中了剧毒,只有供奉在风雅颂至高塔的回天丹才能解毒。回雪阁主一人抵千人,杀进至高塔,取了回天丹救下如陌。但他杀红了眼,不但毁掉了剩下的回天丹,还放火烧了至高塔。”他说着,叹了口气,“老刀唯一的儿子便是在火里活活烧死的……所以,老刀他……对于同性相爱,始终怀有敌意。”

江鄂在他身边坐定,笑睨着他:“这些你本来不用跟我解释的。”

季独酌抬起眼角,眼里也有了笑意:“谁让江大侠要嫁到我风雅颂洗衣做饭奶孩子,总不能亏待了你这新媳妇。”

“哦?”江鄂的手捏住季独酌的大腿内侧,暧昧的抚摸着,“说实话,刚刚看到季独酌擦我留下的东西时,那个动作,真是格外诱人。让我忍不住想再做一次。”

季独酌脸色顿时一沉:“你敢!”

江鄂哈哈一笑,并不急于真的身体力行。穷寇莫追的道理,他比季独酌学的更好。

两个人洗漱结束,换好衣服,吃过饭,已经是正午时分。聂平仲知道自家楼主偏好青衣儒衫,便一早叫客栈老板去买了回来。等到季独酌青衫白扇走下楼来,身后跟着黑衣裹身的江鄂,两个人一者风流一者挺拔,真如从古画中走下来。

只是……

前一夜果然是做的太多了,季独酌才走了几步,腰酸的就直不起来了,不禁伸手去捶了几下。

老刀一见他的动作,才刚缓和的脸色又黑了下来。手掌一按刀鞘,一招夸父逐日向江鄂头顶削去。聂平仲早就防着他这手,见他出招,立刻接过招来。

好好的客栈里,顿时斗气四起,桌椅乒乒乓乓的摔成一团。

季独酌板起脸,一本正经的说:“现在是什么时刻,都给我停下来,谈正经事。”

但显然是他自己平时立威不够,那两个人谁都没有住手的意思。季独酌咳嗽一声,对侍立在一旁的小奴儿递了个眼色。青色长鞭一转,丁丁当当一串铃声,风雅颂二长老都被长鞭带倒在地。

江鄂扶起一只椅子,季独酌慢悠悠的坐下,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到聂平仲身上。他啪的摇开扇子,微微一笑:“聂长老,有些事情是不是该给我交代清楚了?”

聂长老被他问糊涂了:“交代什么?”

“四日前,和我江鄂被围在折柳亭,那个时候不知聂长老人在何处?我记得我派涉江回去旧址调人,也派了老刀到主家送信,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派了你外出。”

聂平仲一呆,脸色到红了几分:“前一天的夜里我收到涉江的传书,说想吃酒浸枣子,所以一大早我就出去采买了。”

季独酌眼皮一抬,冷冷的问:“你和涉江夫妇近两年,难道你竟不知她从来不吃枣子么?”

他这句话劈面问来,聂平仲人已愣在当场,半晌,才挤出一句:“楼主,我……”但后面要说什么,他却不知了。面对这样的季独酌,他不由得毛骨悚然。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季独酌忽然一笑,之前的审问仿佛并没发生过。“聂长老也不用自责了,此事我自有定论。”言闭,又客气的说道,“二位长老找个地方,一起坐下来,季独酌还有些事要与二位商量。”

聂平仲被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小心翼翼的从地上爬起来,扶起一把椅子,手并腿,格外老实的坐好。于此之时,老刀瞪了江鄂一眼,虽然心中不平,但仍还是找把椅子坐下了。

季独酌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问道:“汉阴距此处尚有些距离,不知安陆等人现在哪里落脚?”

“五十里外,有座狗头山,据报,安陆等人暂时在那里休息整顿。”

“狗头山?”季独酌笑的有些阴冷,“此山不大,易攻难守,安会长果然选了个好地方。昨日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这几日他们必然人心惶惶。倒不如我们过去帮他们消遣放松一下?”他说的是问句,口气里却有不容反对的肯定。

聂平仲与老刀互看一眼,皆没发言,只等季独酌下一步安排。

果然,季楼主目光低垂,问道:“目前新址有多少人马上就可调用?”

“风长老手下因字部有十七人,受字部五人,无字部无人,心字部十一人。雅长老手下易字部三人,牙字部二十人,饕餮二部皆在旧址。我手下金银铜三部无人在新址,铁字部三十三人……”

季独酌手一摆,打断老刀的话:“我们不能让女人去打杀,所以因受无心四部不必算进去。”

“那么,一共是六十七人。”

季独酌点头。“安陆区区三百一十七人,我们六十七人已经足够了。”他说着,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两日后,老刀领二十七人从正面杀上狗头山,动作要快、要狠。聂平仲领三十人从后面突袭,旨在冲溃被老刀等人杀退的汉阴会众人。江鄂……”他唤了江鄂的名字,听到那男人在自己身后应了一声,便道,“狗头山右侧有一条险径,你带十人守在那里,见一个杀一个,绝不可放走一名。”他冷笑一声,“他们杀我风雅颂铁卫,唆使韩昌平反叛,我便要汉阴会再无一人生还。”

聂平仲领了授意,沈吟了一下,傻傻的问了一句:“楼主,那你呢?”

季独酌被他逗的一乐,手中扇子半遮住脸,露出笑意满满的眼:“我么?我就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一直在旁听的小奴儿一愣:“七表少爷,你这样和缩头乌龟有什么区别?”

“去!”季独酌的手指在小奴儿的额头弹了一个爆栗,“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我这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小奴儿嘴巴一扁,歪着脑袋左思右想,还是没想出来“运筹帷幄”和缩头乌龟究竟有什么区别。正想着,但见老刀突然跪了下来。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第十五章 谁家兴废谁成败(下)

老刀将头叩在地上:“楼主可还记得老楼主最爱的一首诗?”

“自然记得——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季独酌答道,“我父亲一直心在天下。”

“楼主,您是少有的英雄。”老刀抬起头,目光定定的直视季独酌,“此事了结后,还望楼主远男色,带领我们好好的经营风雅颂。主家总有一天会扫平东风山庄,一统这江湖的。”

季独酌从椅子上站起来,扶起他。“我知道你为风雅颂受了很多委屈,只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的说,“我和季化久不同,我不会辜负一个爱我的人。”

老刀看了季独酌片刻,突然大笑三声:“好!好!好!好个不会辜负一个爱你的人!”他说着,突然身子一跃,向客栈的柱子上撞去。

“季独酌!你现在辜负的就是一个为你父子卖了一辈子命的人!”

小奴儿自从老刀跪下就一直在注意着他,此刻见他以死明志,立刻将腰间鞭子甩出。老刀身法快,可小奴的鞭子更快。

只见青色的鞭子如蛇,一转一缠,立刻绕上老刀的右脚。但老刀死意狠决,乃是用了十成功力向柱子上撞去。

只听,砰的一声。

那根碗口粗的柱子竟被他生生撞断,而他被小奴儿一拉,虽卸掉了五分力气,额头却还是一片血肉模糊。

变故突生,饶是季独酌再冷静,此刻也不禁吃惊了。

聂平仲在一旁看的冷汗直流,急忙从衣衫上撕下一条布,凑过去给老刀包扎伤口。嘴上劝道:“老刀,你好歹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怎么还学女人玩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刀狠狠的推开,聂平仲还来不及反应,老刀的佩刀就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有种你就再说一次。”

聂平仲和老刀对视片刻,自认很没种,所以他立刻沉默了。

老刀哼了一声,收回佩刀,目光透过从额头流下来的血,冷冷的打在季独酌身上:“楼主,你真的要一意孤行么?”

季独酌无所畏惧的回视他的目光,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季独酌以季家先祖的灵位发誓,如果此生背叛江鄂的感情,那么必将终生断子绝孙,风雅颂毁于我手。”

他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江鄂缓步走上前来,向他说道:“这个誓言是季楼主第二次发了,希望不要再灵验。”

“一个人乌鸦嘴了一辈子,总会有一次时来运转的。”

江鄂一笑,捏住季独酌的下巴,抬起他的头,在老刀面前,狠狠的亲了他一口。然后一同举起自己的右手。“江鄂以母亲江氏的名节起誓,如果此生再有二心,那么……”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凑到在季独酌的耳边,悄声说出了下半句。

听到他誓言的内容,季独酌从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眼见这二人居然在自己面前山盟海誓,老刀怒火冲天,噌的坐起身,将手中的刀往地上一扔,对着江鄂狠瞪了一眼,头也不回的大踏步走出客栈。

“老刀,我说老刀……”聂平仲被他这个样子吓的够呛,立刻就要追出去。却不想季独酌伸手拦住了他。

“让他去吧。”

“可是,楼主……”

季独酌摇摇头:“不用担心,他还会回来的,因为他一生都已给了风雅颂。”

聂平仲终究放心不下,还想再说什么,季独酌抬手示意他不用再问了,随后对江鄂说:“说了些话,肚子里也饿了。正好,聂长老做的饭菜是风雅颂的招牌,江大侠你不如和我家聂长老切磋下。”

江鄂深知他为人,猜到他这样说,必然是有些极为机密的事情要跟小奴儿谈,自己和聂平仲在前,多半不太方便。于是点了头,嘱咐了一句:“你自己小心。”拉了聂平仲往厨房走。

看着他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季独酌扑哧一声,笑出来。

小心,有什么需要小心的?

这个江鄂,实在是关心的太过了。

他转过头,向小奴儿一笑,平伸开右手:“现在已经看到了我的安排,该放心把信给我了吧?”

被他问到,小奴儿不情愿的“嗯”了声,自怀中掏出一只信封放进季独酌的手心中。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程序化的寒暄问安之外,只有一句:“独酌表弟若真心在山野,为兄也可为弟另觅风雅颂楼主人选。”

短短的二十六个字,却花费了季独酌数年的经营。当年他之所以挑起振兴风雅颂的重担,就是期望有一天能名正言顺的离开风雅颂。

他捏着信纸,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身旁的小奴儿却走上来:“七表少爷,我家主人还有一句让我转告您。”

“说吧。”

“主人说,多余的事情请您不要插手。”

“哦?”季独酌愣了愣,“比如?”

“主人说,如果您问是什么事情的话,那就叫我转告您:比如天陷下面那位。”

闻言,季独酌一笑:“请主家放心好了。”

“主人吩咐说,再叮嘱您一句:如果您因为插手那位的事情,惹出什么后果,都请您自己承担。”

季独酌眯着眼睛微笑起来,提笔写了一封回函交给小奴儿:“放心吧,放心吧。季独酌做事情,有自己的分寸。”

小奴儿的信使任务完成,自然再没有理由留在季独酌身边了。晚上他向季独酌等人辞行,准备第二日离开。正好,当晚上老刀的气也消了,拉着长脸回到客栈。季独酌急忙收拾起平日的不正经,陪了笑脸,又把老刀的刀恭恭敬敬的送了回去。老刀握着刀,半晌沉默不语。看的出,他仍对江鄂的事情心有芥蒂。

第二日,起了一个大早,用过早饭,小奴儿便拜别了风雅颂众人。

冬天北方的雪化的慢,虽过去了几日,地上仍有厚厚的积雪,马蹄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直响。小奴儿也不急,一个人慢悠悠的走了半日。

突见眼前一片密林,而身下的马也在同时止步不前了。

一股极为强烈的杀气从林间透出来。

他眉头一皱,高声问道:“谁?”

只见密林素白,树上犹挂着一挂挂狰狞的银白色树挂。呼啸的北方卷起雪渣,漫天盖地的扑撒开。

雪沫中,有一个人从林间走了出来。

他霸气天成,风吹衣摆,鹰眉虎目炯炯如星。

小奴儿心头寒意顿生。

竟是他!

他不是别人,他是风雅颂的颂长老,老刀。

拉紧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袍子,他一步步走上前来。

感受到他压迫般的气势,小奴儿微微皱眉,心头暗自提防:“颂长老,难道七表少爷还有什么吩咐么?”

老刀摇头:“是我找你有点事情。”

“小奴儿不懂,还请颂长老明示。”

“老刀不想让风雅颂失去季独酌,所以自然想要我家楼主给主家的回信。”老刀说着,目光直直的锁住小奴儿的胸口。燕山贝家信使的怀里,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保险的地方。

身下马匹被老刀身上散发出的杀气震慑住,不禁后退了几步,小奴急忙拉紧缰绳控制住马:“这是七表少爷给主人的私信,请恕小奴儿不便给颂长老过目。”

老刀微一沉吟,叹气道:“那么我也只能杀了你了。”

“就凭你?”小奴儿眉梢一挑,冷笑一声:“就凭你也能杀的了我?”

“若论武功,我确实杀不了你,但是……”

“哦?”

“我在你的早饭里,撒了一点东西。”

“不知是什么惊世剧毒,让颂长老如此自信满满?”

“倒不是毒,是……”老刀扔掉腰间的佩刀,嘴角竟露出一个女子般妩媚阴柔的笑容,“……酒曲。”

清泠泠的美酒从酒壶里流出来,将一只酒杯斟满。

季独酌坐在窗边,望着酒杯中晶莹剔透的酒水,呆呆的自语道:“……杜鹃血,遇茶则凝,遇酒则沸。”

他伸出小指,在酒里沾了一下。再抬起手指时,那酒水顺着指尖流下来,分外的诱惑。季独酌只觉酒香扑鼻,他目光转了转,见四周无人,就要将沾了酒的小指送进嘴里,却不想一只手横过来,握住他的手。

季独酌一愣,抬起头。

江鄂高挑的身子将他笼在阴影里,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吐出两个字:“戒酒。”

“唉呀,”季独酌扇子一转,引经据典强词夺理,“江大侠,你没听说过‘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么?”

江鄂拉过他的手,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我只知道‘举杯消愁愁更愁’。季独酌,你现如今还有需要借酒消愁装疯卖傻的事情么?”

被戳到痛处,季独酌脸上一红。就在这短短一瞬间的无话可说,酒壶已经被江鄂夺了过来。他将酒壶一倾,酒水漏出了一滴,落在杯中,原本就已经装满的杯子自然溢出酒来。他说:“水满则溢,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记得不要逼自己太甚,否则就算是你,也会崩溃的。”

怔怔的看着酒杯,季独酌愣了一阵,突然偏过头痴痴笑了起来。

江鄂被他笑的毛骨悚然,问道:“你笑什么?”

单手撑着下巴,季独酌笑看着江鄂:“我呀,我笑汉江会二少爷真是没眼光,你这样的五好男人,就算打着灯笼找,肯定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他话还没说完,额头就吃了一记爆栗。

“你没事少想点有的没的。”

季独酌眨眨眼睛,脸凑到江鄂的眼前:“说起来,真的哦,江大侠你还喜欢不喜欢江流水?你若喜欢我帮你追到他怎么样?季独酌一点都不介意效仿娥皇女瑛和江二少共侍一夫的。”

江鄂的眉头跳了跳。他二话不说,一手推开季独酌的脸,举步便往外走。

身后季楼主在仍然不死心的叫嚷:“江二少在床上一定非常害羞,有机会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做做看……”

眼瞅着江鄂被自己吓跑,季独酌笑的非常开心。真是难得啊,原来这个铁骨铮铮的男子也会害羞。

之前被他戳破自己的心思,现今总算扳回一城,还不算输的太丢脸。

他得意满满,低下头看到杯中美酒时,眼神闪了一下。

现今看来,确实再也没有自酌自饮的必要了?

笑了笑,季独酌拿起酒壶酒杯,顺着窗户扔的远远的:“美酒呀,难为你陪了我那么多年,如今真要跟你一拍两散了。”

老刀收紧手指,小奴儿的喉咙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十六岁的小孩子惊恐的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老刀,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原来……刀是障眼法,你……你是用指力的……”

老刀冷哼一声。

“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

他说着,右手毫不迟疑的用力,喀的一声,拧断了小奴儿的脖子。一阵冷风吹来,小小少年的尸体挂在他手中,像一块破碎的布头。

老刀看着的手指一松,小奴儿的尸体落在地上,震起一地飞雪。

他不禁哈哈哈的仰天长笑。

纵使燕山贝家的人再狠毒再强大,终究也会死在自己的手上。只要他是人,就会有弱点。只要他有弱点,就能杀死他。

老刀笑着笑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垂下头,低声自言自语:“除了季独酌,风雅颂不需要其它任何人来作楼主。”

似是想到了这点,老刀跪着爬行几步,爬到小奴儿的尸体旁,伸手在他的怀里翻找起来。

因为没有猜测到这场变故,信很容易被找到。

老刀双手颤巍巍的捧起信封,迫不及待的撕开信。

那信里只有寥寥数笔寒暄。但信里却有一枚印章,风雅颂楼主的印章。

晚饭是聂平仲下厨。

雅长老在做菜上和江鄂的不同,他多用最普通的材料,菜肴独成一套。干香菇煮水,再用香菇水蒸米饭,蒸出来米饭粒粒饱满,奇香扑鼻。豆腐和小葱调成馅,包成花卷。还有一条二尺来长的桂鱼清蒸,端上来的时候,青花盘里点缀着些青嫩嫩的葱丝。季独酌用筷子戳破鱼肚子,鱼肚子流出无数颗拇指大小的羊肉丸,五色斑斓,格外诱人。

鱼,羊,乃是鲜。

聂平仲果然是识情识趣的人。

老刀就是在晚饭刚开始的时候来回来的,季独酌远远的看到他的身影,筷子里夹的羊肉丸便放下来。

聂平仲和江鄂诧异的看他起身走出客栈,走到老刀面前。

今日的老刀和平时不同,他身上不见了往日的慈祥,而多了几分张狂。眼见着季独酌走到自己面前,他自怀里掏出一物,扔到季独酌脚下。

那物是一枚印章,上面凝着早已干涸的血,是象征着风雅颂最高权利的楼主印。

季独酌看着印章上褐色的血痕,手在衣袖下攥紧。

老刀对着他冷笑一声,猛地拔出刀来,在众人的惊呼中反手架在季独酌的脖子上:“季独酌,你给我记住。你生是风雅颂的楼主,死也是风雅颂楼主的鬼!你这辈子都别想撇开风雅颂!”

聂平仲听到老刀说出这种话,刚要上前质问,就见季独酌抬起手阻止了他的动作。老刀和季独酌沉默地盯住对方看了一阵,老刀突然爆发出一串长笑,手上一转,便收回佩刀,大踏步地走进客栈,向自己房间走回去。空旷的夜色里留下他高声长吟:“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

听到他的长吟,季独酌的只是倔强的挺了挺背。

江鄂无声的走到他身边,拣起那枚印章,随手翻开。印章的正面刻着七个字——无欲无情风雅颂。他愣了一下,偏过头仰视季独酌的瞬间,发现季独酌红了眼角。

对汉阴会的剿杀在当夜丑时三刻开始。饭后休息了几个时候,老刀聂平仲和江鄂三人便领了各自的队伍向狗头山进发。

季独酌坐在楼上目送着众人远去,然后倒在床上浅眠了一阵。

恍惚中,又见十三年前的风雅颂。

那个白衣恶魔为救挚爱之人,把老刀的独子刀七锁进炼丹房,大桶大桶的酒灌进去,手中的火把照亮他近乎于扭曲的脸。只有是他想得到的,就算是血流漂杵他也从来不手软。

那一年,母亲把素白的长绫系在房梁上,踢翻了脚下的凳子。

那一年,年幼的自己只能颤巍巍的缩在角落,看着母亲的尸体在房梁上晃来晃去,母亲身后是至高塔冲天的火光。

也是那一年,头一次看到坚强的父亲哭的撕心裂肺。

季独酌有时恨那恶魔在风雅颂造下的连天杀业,有时又觉得反而要感谢那个恶魔。若不是他,父亲永远也发现不了自己的感情。于是那一年之后,父亲对外散出自己暴病而亡的消息,抛了权利争斗堕入空门。

季独酌在睡梦里翻了一个身,朦胧中,似乎见到桌上的烛火结了一枚灯花。

那枚烛火一点点变多,慢慢的,成了一片火海。古铜跪在火海中,对着墙上的修罗杀阵忏悔自己的罪孽,手下一遍又一遍的写着“父债子偿”。

季独酌看着古铜的背影,突然想:当年父亲辜负的人实在太多了,父债子偿,父债子偿,要还债的不止是古铜,其实还有自己。

他这样反反复复的想着,人便从梦中醒来,转头去看,冬日第一缕晨光正好穿透窗棱,洒进屋子里。

屋内虽然仍是一片昏暗,但已有了光明。

只需要一点点光芒,即使在严冬,也能温暖人心。

洗漱完毕,用过早饭,季独酌给了客栈老板几百两银子,遣散了众人。诺大的客栈一下子空荡荡的,只余他一人。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碎香饼,用烛火点燃几只篆字古檀香,俯身坐在一张小几前。几上斜插一枝殷红的梅花,梅花下有一张瑶琴。

琴声响起的时候,一轮红日正好从天边跳出。

引过宫商,再弹角羽,指下琴音铿锵,铮铮如潮。

好一曲《十面埋伏》。

曲子弹到高潮,音调越升越高,砰的一声,客栈大门被踹开。

季独酌抬起头,空旷的大厅里,看到安陆逆着晨光走来。

安会长一步步走到面前,手里拿着他的睚眦宝刀,笑道:“季楼主,你今天又要演一出空城计么?”

他说着,从客栈的屋顶跳下数十个人,而客栈的门口也围拢了一百多弓弩手。

季独酌面不改色,睫毛下垂,仍旧神色安详的弹着他的琴。

安陆走上前,用手盖住季独酌的手掌,阻止他再弹下去:“季楼主,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吧?你今日下令围剿汉阴会,一定以为我此时定是死无全尸吧?……谁知,啧啧,你风雅颂出了叛徒,早就把你的每一个决定都通知我了。”

季独酌被他攥住手掌,抬起眼,安静的看着安陆,脸上半分畏惧也没有。

“可惜这手呀。这么漂亮的手,马上就会变成一摊碎肉。”安陆把他的手放回琴弦上,“好好的,弹什么《十面埋伏》?换成《将军颂》吧,我比较喜欢这个曲子,够豪气。”

季独酌的目光在包围他的众人身上一转,微微一笑,手下指尖如飞,《将军颂》的调子便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

安陆听了一阵曲子,倒背着手,夸奖道:“季楼主,你的琴弹的真好,安陆十分喜欢,所以决定回答你一个问题。季楼主,你想不想知道是谁背叛了你?”

季独酌拨完最后一个音,手上做了个收势:“风雅颂的事自有风雅颂自己来解决,不劳安会长操心。”

“好气魄!”安陆转过身,直直的盯着季独酌,“安陆佩服楼主这方气魄。也罢,今日只要楼主想知道,安陆就会回答楼主随便一个问题。”

“什么都可以?”

“安陆虽比不上季楼主身份尊贵,但话说也算是掷地有声。季楼主请随便问,什么都可以。”

“好啊,我一直很好奇——安会长你的野心向来只在汉江三会,为什么这次竟然会舍近求远,把主意打到风雅颂身上来?”

听到他的问题,安陆冷笑一声。

他大步走上前来,捏住季独酌的下巴:“敢问季楼主的从何而来?”

“父母生我,师长教我,爱人敬我,而得季独酌此人。三者缺一不可。”

安陆瞳孔一缩,摔开季独酌,冷冷的说道:“安陆此生唯一爱过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叫季独酌,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却生了别人儿子。”

季独酌昂起头,直视着安陆:“安会长少年英雄,放弃了倾心相许的恋人,把她亲手送给风雅颂的楼主,求得风雅颂楼主助你蹬上汉阴会会长之位,这份不被美色诱惑的意志实在让江湖人佩服。”

安陆听到他的话,脸色扭曲了:“我以为梅华跟着你爹会一生荣华富贵会幸福,可是你爹竟逼的梅华自尽!可惜啊可惜,我卧薪尝胆那么多年,却只等来季化久的死讯,这仇,自然要从你身上讨回来。”

“安会长,你还不配叫我娘的名字。”季独酌冷笑,“你若爱她就不该把她让给别人,等她死了再来猫哭耗子假慈悲,未免假了点。”

“你也不配来教训我!”

季独酌头一偏,冷冷的看着安陆:“和安会长比起来,我年纪虽小,但我却也知道爱一个人就该守着他,保护着他,不让任何人觊觎他,苦也好,乐也好,同他一起分享,而不是躲起来一个人自怨自艾。笑话,知道的人赞您一句苦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安陆会长您自虐成性。”话说到最后,他失了往日的潇洒从容,言辞里已近挑衅。

一句句话如同惊雷砸在安陆的心上,安陆恶狠狠的看了季独酌片刻,人突然退开半步。“季楼主好利的嘴,就不知在黄泉之下还有心情斗嘴么?”他手一举,命令道,“我们送季楼主一程!”

这一声还未落,楼上忽然传来一连串清脆的笑声,一个女子的声音说:“安会长真是好人啊,我们这些作手下的还没胆量控诉季楼主嘴巴毒,没想到安会长到为我等出了口恶气。”

汉阴会众人大吃一惊,抬起头去看。只见房梁上一前一后跃下两头老虎,其中一头老虎背上侧坐着一位极美艳的女子,手持桃花扇,红衣裹身。这一跃间,她的裙摆被风吹开,阵阵涟漪如红莲妖火蔓延四野。

之前汉阴会众人保卫整座客栈时,早已确定过房梁上没有人,整个人客栈只有季独酌一个人。但这个女子竟能逃过所有人的警戒,跃入人群,可见轻功之高。

那两头老虎在众人中站定,红衣女子眉目流转,冲众人柔柔一笑:“涉江一向最爱英雄,不知是哪个英雄要杀我们那混帐楼主呀?”

听她报出自己的名头,众人一震。风雅颂三长老中,以这红衣涉江武功最高,昔年她曾和聂平仲为沈家三十二条枉死的人命辗转阴阳两界。这段往事已成江湖上的传说。

眼见无人回答自己的问题,涉江手中的桃花扇转了转,嗤笑道:“我只一介女子,又不会吃了你们,怕什么?”

心知如今若要杀了季独酌,必定先要杀了涉江,而自己手下又有了怯意,安陆站出一步,向涉江拱手为礼:“安陆愿讨教涉江姑娘的高招。”

涉江媚眼如丝,在安陆的身上转了转,忽然用扇子盖住嘴角吃吃笑了起来。她伸出一指,只向西南方:“安会长先不要着急,先好好听一听。”

她话音刚落,西南方传来一阵闷雷。

但,十一月天旱地冻,怎么可能有雷?!

安陆听到她这一声,脸色立刻青了下来,脚下一个趔趄,嘴里嗫嚅着:“汉阴大火……”

“安会长果然好见识!”涉江挑起大拇指,“一千斤火药埋在汉阴会会址附近,只等一声令下,自然炸平了汉阴会。”她说着,目光在这些男子身上扫了扫,“听说这次出任务,汉阴会里只剩下了女子和孩子,不知道这炸药一点,他们能不能逃出来啊。”

知道她说的不假,安陆一凛,狠狠的瞪着季独酌。

季独酌拿起贴身的扇子,摇开扇了几下,笑道:“安会长,季独酌肚子里不但有空城计,还有三十六计。三十六计中,第六计,名叫——声东击西。”

原来他都知道!原来他统统都猜到了!

他是故意调开身边的人,就是为了借叛徒之口,引自己上当!

安陆咬牙切齿:“季楼主,你好狠的心,竟然连妇女孩子都不放过!”

“废话!”涉江大喝一声,“安会长你带人杀我风雅颂铁卫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也是有妻子有孩子的?!”

安陆被她问的哑口,季独酌拨了拨琴弦,依稀仍旧是《十面埋伏》的调子。“十面埋伏,十面埋伏。机关算计,究竟是算了别人还是算了自己?”他叹了一句,“我也不想多造杀孽,哪些人杀了我们风雅颂铁卫,便在我面前自断右臂吧。”

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对于练武之人来说,自断右臂实在不亚于杀了他们。立刻就有人跳出来,喊着要跟季独酌同涉江拼了。

涉江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冷冷一笑,跃下老虎背,走到季独酌身边,手指按上了琴弦,口中说道:“楼主,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十面埋伏》该如此弹。”只见她手指一勾一挑,一股强大的剑气从琴弦中溢出,刹时间,鲜血飞溅,之前喊着要拼命的汉阴会之人已被琴声中剑气斩断了双臂。

涉江抬起头:“谁还要多断一臂?”

风雅颂一共死了三十名铁甲死士,而那一战中,出手的共一百七十四人。一时间,客栈内像是被血洗过一样,满地都是断臂和鲜血。

安陆并没有杀过人,他看着季独酌:“你不杀我么?”

季独酌也看了他片刻,那张像极他母亲的脸上留出一点伤怀,他不禁转过身去:“……你走吧。”

“好!好!好一个多情善感的风雅颂主人!安陆要亲眼看着风雅颂在你这个多情的楼主手中毁灭,要亲眼看着你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安陆恶狠狠的瞪着季独酌的侧脸,仰天大笑,“今日别过,他日有期,定为季楼主烧上纸钱元宝!”

说着,带领自己的手下撤出了客栈。

至此,风雅颂与汉阴会的争斗,终于画上休止。

后人在记录那一战时,曾经这样评价——武力,并不是最强大的。后来安陆被化名风筝的白衣回雪一招击败,从此看破执念,谁又说的清他心中不是早已在暗暗着羡慕患难与共的季独酌和江鄂了呢?

人这一辈子,总要到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

然而当时的季独酌只是轻轻按下琴弦,问了一句:“江鄂、老刀、聂平仲,他们三个该回来了吧?”

涉江点点头:“嗯,算来他们见到狗头山上空无一人,就该马上回来了。”

“哦,”季独酌若有若无的应了一声,“出来了几日,我们也该回风雅颂了。”

涉江望了他一眼,突然说:“楼主,我一直有一句想对你说。”

“说吧。”

“楼主,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在涉江心中,永远还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季酌。”

季独酌看了她片刻,倏忽一笑:“涉江姐姐,你在季酌心中,也永远是当年那个霸道的女魔头。”

涉江伸出一指,在他头顶一戳:“死小孩,想死你就直接说。”

时间,可曾带走了什么?

扪心自问,其实只不过是人们自己在推拒,总以为应该长大,应该变的不同。

但,又有谁知道,有一种东西能够超越时间。这就是人心。

当安陆终于回到汉阴会的时候,他推开门,走进已经半个月未曾进入的房间。短短的半个月,恍惚间竟漫长如一个隔世。

他一生纵横,可现在突然觉得自己苍老了。点燃一只油灯,在心中勾画着当年的心爱女子,却发现再也想不出她的一颦一笑。

安陆陷入漫长的沉思。直到另一个老人闯入他的卧室。

安陆猛地睁开眼,只见眼前的老人一身油污,眼光精亮。那名老者将一枚蓝色的贝壳放在安陆手中,用沙哑的嗓子问他:“想不想得到一个并吞汉江三会的机会?”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终章 英雄末路

众人在狗头山扑了个空,便猜到中了计,急忙赶回客栈。距离客栈尚有些距离,立刻就被一股血腥味冲了鼻子。江鄂大骇,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去,放眼望去,只见满地都是殷红的血。

涉江跪坐在地,一旁,季独酌枕在她的腿上。

江鄂上前三步,却见涉江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嘘,他睡着了。”

谈笑灭墙橹的季独酌,此时睡的像一个孩子。

江鄂看着他的睡颜,淡淡的笑了。

风雅颂一行人打点好客栈的残局,第二日收拾行装,浩浩汤汤的往回返。这一路上,季独酌难得的沉默着。

江鄂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没。”

“有心事?”

看了看被对方攥住的手,季独酌点了点头。

江鄂笑了笑,把他搂在怀里:“若有什么事情,记得告诉我。”

入夜时分,众人便已来到嵩山脚下,于是各自休息了,准备第二天一早上山。季独酌离开了众人,坐在一棵古树下,靠着树干睡了半宿。

睡到半夜,寒气透体而入,他猛地醒来,一柄匕首正抵在他后心。

季独酌半点惊诧也没有,反倒是一笑,轻声说着:“我等你很久了。”

身后那人冷哼了一声,嗓音尖细,却不是男子的声线。

仿佛有点出乎意料,季独酌微微一愣,轻声问:“你是谁……?”

“我?”那人冷笑一声,“我便是杀了古铜、策动韩昌平谋反、勾结汉阴会、还想杀掉你的的人。七月十五日鬼门大开,我么,自然是鬼门里放出来讨债的鬼。”

季独酌闻言,慢慢的转过身。

夜色如墨,星冷如冰,身后那人戴着一张鬼面具。

季独酌目不转睛的看着鬼面,面具上露出那人冰冷的目光:“季楼主,你可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季独酌笑着摇头:“季独酌虽然不是什么君子,可惜还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亏心事。”

“你向江湖隐藏季化久还活着的消息,难道不是亏心事么?”说到“季化久”这个名字时,鬼面的嗓音突然尖细拔高,几乎是咬牙切齿。

闻言,季独酌眉心一皱:“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季化久还活着的?”

鬼面冷笑一声:“你中的杜鹃血是我给安陆的。杜鹃血天下无药可解,惟有回天丹才能压制,此去燕山贝家甚远,而风雅颂的回天丹早就被毁,唯一一颗……季独酌,你现在还活着,

不就是说明季化久这个混账也还活着么?!”

“那么,你现在要什么?”

“要什么?”鬼面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笑话一样,从喉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笑声。手中匕首一送,直抵季独酌的咽喉,鬼面命令,“冤有头债有主,你若不想死的话,就带我去见季化久。”

“我若不允呢?”

鬼面咯咯咯的阴笑起来:“季楼主,并不是只有你会埋炸药。我也命人在这嵩山脚下埋了炸药,三个时辰后,若没有我的信号,这块风水宝地只怕要从此消失了。……季楼主,你舍得嵩山上那些无辜的秃驴么?你舍得自己手下的么?你舍得你那男宠江鄂么?”

季独酌垂下眼皮沉默了少许,方才抬起眼角,笑的有点诡异:“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你要记得,江鄂不是男宠,季独酌才是江鄂的男宠。”

话已讲到这里,再谈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了。鬼面直起身来,月下,魁梧如山。这人说话声音虽然像女子般纤细,但身材高大笔挺,却是实实在在装也装不出的男人。

意识到季独酌放肆的目光,鬼面勃然大怒,骂道:“看什么看!”

季独酌赶忙别过头,心思却不禁一动,他瞬间想到的事情让他背后隐隐发冷。

如果这就是真相,那实在是太残忍了。

夜里路不好走,他二人沿着山路一路上山,心中各自有着心事。季独酌琢磨着之前的假想,越琢磨越觉得手脚冰凉。鬼面素来熟知季独酌的个性,他断不是如此好说话的人,这一路走来,又不见半点埋伏,便猜到他多半在动什么主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寻到山腰上一间小屋。季独酌领了鬼面走进去,推开门,屋内半个人都没有。

面具下的脸色一变,鬼面狠狠地说:“季楼主,你打的什么主意?”

“你放心,季化久的黑锅,我没兴趣背。”季独酌摊开双手,随意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他可能出去了,你等等,一会儿回来的。”

鬼面的目光在季独酌身上上上下下逡巡了一阵,眼见他从容不怕,也知再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才也拉了椅子坐下。

时间点滴而逝,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吱扭一声。

有人推门。

季独酌脸色微变,虽然只在瞬间,但已经足够鬼面注意到了。

鬼面猛地坐起,快步向后门走去,就在此时,季独酌眼神闪动,手掌一拍身下座椅,只听咯吱咯吱机关连动,鬼面顿觉脚下一空,直直的坠落下去。然而季独酌还来不及庆幸,几乎在同时,他只觉身子一重,一股强大的拉力已将他一起拉入陷阱中。

鬼面不愧是个中高手,眼见变故徒生,便知自己中了他的算计,手掌一扯腰带,一挥一缠,连季独酌一同扯落下来。

显然事先早已安排好这一出,那陷阱挖的极深。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两个人竟是笔直的坠了数十丈。

鬼面心中暗惊,这洞穴究竟是要落到处?

手腕一转,下意识的便将季独酌拉进怀里,鬼面用起最上乘的轻功,脚尖连番点在山洞壁上缓解下坠的力道。像是算准了鬼面的功力,等到鬼面脚下终于踏上实地时,已然累的气喘吁吁。抬头看去,四周一片幽黑,之前的洞口望上去不过碗口大小。

鬼面手臂一沉,这才想到自己怀里竟然抱着自己的敌人。他暗骂自己一声,用力把季独酌扔在一旁,黑暗中只听一声闷想,想来那人已撞到了墙壁。

鬼面半蹲下来,嗓音尖利的喝问:“怎么出去?”

季独酌背上剧痛,胃口瞬间泛出咸腥的味道。想来是旧伤未愈,这一撞又牵动了伤口,他用手背擦擦了嘴角,随手一指上面:“怎么进来的,自然怎么出去。”

鬼面听声辩位,一把攥住他的头发,把他扯向自己:“你不怕我炸平这座嵩山?”

“怕啊,当然怕,”季独酌笑了一声,“可我更怕你杀了风雅颂众人,你自己还要后悔。”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应该没有必你自己更清楚的人了吧?”

鬼面心头一颤,无名火起,立刻飞起一脚,将他踢向墙壁。顿时噼里啪啦,一阵石子碎屑下落。狭窄的洞穴里,传来季独酌一阵混乱的咳嗽声,血腥气弥散。

鬼面不禁冷笑,施展开壁虎游墙功,双手双脚向上攀爬而去。

“没用的……你放弃吧。季独酌若想困住一个人,又怎么会……怎么会给那人离开的机会……”

似乎若有所感,季独酌靠在墙壁上,淡淡的说着。他吐字微弱,显然伤的很重,但一字一句里却有不容置疑的肯定。

果然,他话音才刚落,鬼面便已从岩壁上滑了下来。

鬼面恼羞成怒,重重的给了季独酌腹部一拳:“究竟怎么出去!”

五内如煎,酸液和上血液涌进嘴里,季独酌咬紧牙关,吞下这一口淤血,犹自笑道:“等上面的事情解决完毕,自然会有人救我们……到时候,你若想在这里常住……估计还不可能呢……”

正说着,远方一枚焰火弹窜入空中。

仰望着的一闪而逝的烟花,鬼面拧起了眉头,季独酌轻声念道:“大日殿。”

听到他叫出了这个名字,鬼面惊慌的睁大瞳孔,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哧……第二枚焰火弹。

转瞬的光明里,季独酌无畏的直视鬼面的眼睛,念出另一个名字。

“折柳亭。”

鬼面手一抖,放开季独酌的衣领,后退几步,跌坐在地。——这些地方,都是他吩咐同党埋下炸药的地点。

焰火弹接二连三的飞上天空,季独酌一个个的报出所在地。哧的一声,紫色的焰火弹闪毕,幽深的夜空恢复光明,他嘴唇轻启:“……风雅颂楼主卧室。”

鬼面面色灰白,冷冷的望着他。两人就这样沉默的对视了少许时间,死寂中,鬼面突然爆发出一阵金属相撞般的笑声:“……你输了,还有一个地方。”话才说了一半,另一半已被一阵沉闷的爆炸声淹没。

听到爆炸声的方向,季独酌脸色渐渐青白了下去:“这个方向……”他说着,扶住墙勉强站了起来。这个方向是他和鬼面刚刚离开的地方,风雅颂众人暂时休息的地方。

在那里,还有一个人。

然而徒生的变故还来不及容他多想,他和鬼面所在的地洞穿来一连串震动。这震动越阵越大,有碎石块噼噼啪啪的下落,突然之间,额头上唯一的光源一暗,一整块巨大的岩壁迎面砸了下来。

在那一短瞬间,足够他去想很多事情。

初见风雅颂之主,真的觉得他只是纨绔子弟。那么肆意妄为,从来不把别人放在心上,但相处的时间长了,却逐渐发现他并不如传说中无情,只是一直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去爱人。

如此而已。

嘀嗒。

水滴砸在地上的声音。

血的味道

他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倒在地,四肢酸疼,而想象中的死亡却并没有到来。有一个人撑在他身边上方,替他挡住了巨石。

他忍不住一惊,伸手去摸上面人的脸孔。獠牙峥嵘,是冰冷的鬼面具。

鬼面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了向他砸来的石壁,而鬼面的后背被石壁砸的鲜血四溢,顺着他撑在地上的四肢不断的流下来。

七月十五鬼门打开,然而放出来的真的只有恶鬼么?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说:“鬼面,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鬼面沉默着,并没有拒绝。

他说:“在你最初的计划中,杀掉季独酌之后,你又打算做什么呢?”

鬼面沉默了少许,偏过头去:“……我不知道。”或许,他要的只是复仇,要的只是杀死仇人的儿子,而并不是要杀死季独酌这个人。

他笑了笑:“既然如此,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鬼面转过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他抬起手,猛地摘下鬼面的面具:“我并不是季独酌,刀长老。”

他并不是季独酌,他只是想保护季独酌的人,他姓江名鄂。

即使真正的季独酌已经猜到前因后果,即使明知这一场戏半分危险也没有,即使真相大白的时老刀可能会更恨季独酌,他还是一定要扮成季独酌,替他去冒险。

就像老刀再恨,仍旧会为“季独酌”挡下了致命的石板一样。

他和他,只是用不同的方式爱着风雅颂的主人而已。

江鄂摸索到身边的洞壁,手指在岩壁上按一定节奏敲打着。三下长,两下短,再三下长。立时就有人抛下绳梯,从洞口爬下来。

重回到光明中,眼睛被刺的生疼。

过了好一阵才适应环绕在四周的火把。

人群中,一个冷峻的和尚临风而立,身后跟着的是真正的季独酌。青衣曳地如花,素扇白靴。

老刀看看季独酌,再看看身后扮成季独酌的人。那人从自己脸上撕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属于江鄂的冷硬线条。

老刀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是啊,我疏忽了。风雅颂季独酌的风采,又怎是别人能扮的出的?”他话未说完,目光一转,直直的瞪着那和尚,“季化久,你生的好儿子!”

花酒单手向老刀行了一个礼,低声说道:“季化久已死,刀施主若有什么仇要报,请向贫僧来讨还。贫僧花酒。”

“爹!”

听到自己父亲如此说,季独酌不由得心急,在花酒的身后叫了一声,却被花酒伸手打断。

花酒和尚仰天长叹:“季施主,你一定想知道为何老刀会杀古铜吧?”

“……为何?”

“季化久对自己的兄弟心生猜疑,老刀虽然忠心,但其子刀七飞扬跋扈……”花酒仰着头,回想着当年的一切,“我自己的儿子生的软弱,将来成为风雅颂之主必定被刀七胁迫,我……我又怎能容他?”

老刀抬起头,恶狠狠的看着他:“十三年前,本来该是古铜迎战回雪阁主,然而你们两个人狼狈为奸,把我唯一的儿子换上战场,送到那个魔鬼面前!”

季独酌一呆。

十三年前那场火,永远是风雅颂不能愈合的创伤。依稀仍旧可见那火光里,刀七浑身燃起火焰,任凭他再哭求,那白衣魔鬼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一点点烧成焦黑的尸体。

老刀说着,单手撑地,想站起来。然而后背的伤只让他重新跌到在地。他此刻如一同的垂死的猛兽,痛苦的哀号着。

“季化久,你有儿子,你儿子成了风雅颂的主人。我唯一的儿子却被你害死!却被你害死!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啊!”

他嚎叫着,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听得所有人心头一寒。

“当年你在破庙被自己兄弟围攻,只断了一臂。而我呢?!”他尖叫着,手在下巴上一抹,面颊那把胡子瞬间脱落,“而我从此再不是一个男人了!”

听到这样惊天的秘密,人群中传来一阵唏嘘。然而花酒只是别过头,默默地流下两行清泪。

季独酌看着自己的父亲,只觉透骨生寒。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知道老刀再不会有子嗣,却还把他唯一的儿子送上死路。

注意到季独酌脸上的同情,老刀不屑的冷哼一声。

“季独酌,我也用不着你来同情。

“你自己分桃断袖,和害死我儿子的那个恶魔有什么区别?!

“老刀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风雅颂了,你却说你不要做风雅颂的楼主!你好,你好,你们父子都是一样的混帐!

“……我们刀家三代为你们姓季的出生入死,结果只换来‘功高震主’的猜疑!季化久,你该死!”

“是啊,我该死。”花酒垂下头,“这一切冤孽都是因我而起,我自然会承担。”他说着,将老刀用惯的佩刀捧到他面前。

“今日,你便报了仇吧。”

“爹!”

“老楼主!”

花酒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阻止老刀。

“我不会承你情的,”老刀冷笑着,一把攥住那佩刀,“季化久,这是你欠我的。”

花酒闻言一笑,合上了眼睛,轻声说道:“今日我便把这条命还了你吧。”

老刀握住刀,手却不住的抖。

记忆中的季化久,永远都是一名轻狂的少年。

他青衣紫佩,笑倚长剑。那个时候,江湖上总能见到自己和他的身影,一个是剑,一个是刀。他们形影不离,燕门关外笑饮酒,黄鹤楼上醉题诗,江湖人提到他们名字总是要挑起大拇指。

当日徽地破庙一战,他们处死了所有的背叛者,彼此都受了重伤,相互扶持着离开破庙。不是急于去疗伤,而是找了家酒馆举杯痛饮。

季化久摔了酒坛子,指天为誓:若得一子,必叫他与刀七结为异姓兄弟。若得一女,则嫁入刀家为妻。

众人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豪饮了三日,身上的伤没能要了他们的命,只是这些酒却差点毒死两个英雄。

老刀混乱的想着,突然觉得人生如梦,不知什么时候,权力把他们一点点分离。

昔日的好友,已成今日的死敌。

看着眼前不复年轻的季化久,老刀长叹一声,仰天长啸:“儿子,爹对不起你!”

突然间,手起刀落,砍下了自己的脑袋。

众人被这变数吓了一跳,只见老刀的脑袋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两圈,紧闭的眼角上流下一滴血泪。

他一世英雄,就算是死了,仍旧也是英雄。

花酒跌坐在地,独臂捧住老刀的头,悲声长叹:“五十年来尘世苦,争了一辈子,有谁说的清究竟是赢还是输?罢了罢了,一切终须看破……从此,焚刀烧剑,世上再无名剑,再无宝刀。”

说完,额头一低,便一动也不动了。

“爹。”

季独酌试探的叫了一声,花酒却半分反应都没有。

“爹?”

季独酌又叫了一声。

终于,江鄂走上前去,手指在花酒的鼻端探了探,轻声说:“花酒大师圆寂了。”

一场风波终于偃旗息鼓,季独酌退下青衣,换了一身缟素。

江鄂半夜睡不着,晃呀晃的晃进灵堂。天纵奇才的季化久、为爱恨所苦的老刀,到了最后也不过是一块木头牌位。

生来时,彼此猜测,彼此忌恨,死后供奉在风雅颂的忠孝祠里,却要朝夕相对。

不得不让人感叹声:人生如此,浮生如斯。

江鄂捻了一支香,恭恭敬敬的烧了。向守灵堂的手下打听过,才知道今日季独酌并不在此,他们找他已经找到的鸡飞狗跳了。

那么季独酌究竟在哪里?

其实,他在兵器库里。

兵器库没有点灯,他身上丧白,伸出手,仔细摩挲着眼前的一把剑。剑鞘是鲨鱼皮,剑身殷红,剑气至阴至寒。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烛火的光落在墙壁上,拉长他淡淡的影子。来人轻声唤了一句:“季楼主。”

季独酌的手指在剑鞘上一滑而过,叹息着。

“我常常会想,如果我可以练武,我一定选择剑。

“你知道么,我从小就梦想能有一天身背长剑驰骋江湖,快意恩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风雅颂束缚住手脚。”

那人走到他身边,张开双臂,将他抱进怀里。

“对我来说,这样已经足够了。”江鄂笑了笑,捏着他下巴,转过他的头,看到眼中犹带的泪痕。不由得一笑:“季楼主,如果你太完美,我会有负担的。”

季独酌低下头:“……不要叫我楼主。”

“可是,没有比你更适合风雅颂的人了。”

“我不喜欢。”

“那么你现在有更合适的人选么?”

季独酌摇摇头,垂头丧气的说:“……没有。”

江鄂叹了口气,柔声说:“风雅颂现在失去了刀长老,无异于受了重创,你应该暂时留下来,稳住局面。”

季独酌沉默了一阵,从他怀里挣脱。

江鄂诧异的看着他在自己怀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信封递到自己面前:“……这是?”

“我欠你的,你当日烧掉的,关于汉江会二少爷的现况资料,我重新抄了一份给你。”

江鄂看着认真无比的季独酌,突然很不厚道的笑出声来:“季独酌呀季独酌,我现在真不明白了,我是该说你太聪明,还是该说你太笨?”

闻言,季独酌挑起眼睛:“什么意思?”

江鄂弹了弹季独酌手中的信封:“世外桃源,天陷风陵。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季独酌你以为我真的傻到你不让我看,我就不看么?”

“你!”被他说出信里的内容,季独酌一股无名火起,却又忍不住心中酸涩。

原来,这个人早已知道了。

原来,这个人是真心的要陪在自己身边。

“好了,好了。”江鄂走上前去,重新把他搂进怀里,“真是个傻孩子。好好的,哭什么。”

季独酌被他说的脸上发疼,恶狠狠的喝道:“你究竟是打算干什么来的?大半夜的,不会只是想找我聊聊天那么简单吧?”

“自然不是,”江鄂搂了他一阵,才放开他,“其实,今天我是向你辞行的。”

季独酌一呆:“辞行?”

“嗯。”江鄂点点头,“我出来已经快三年了。我想回去汉江会一趟,把二少爷还活着的消息报告给会长。”

“那你……还回来风雅颂么?”

听到他的话,江鄂不禁啼笑皆非:“说你傻,你还真呆了。你风雅颂如此权力,难道还怕我飞出你的掌心?”

“说的也是,”季独酌嘀咕着,“你逃不掉的。”

江鄂垂头,在他嘴角亲了一口:“江鄂这里发誓,一定早去早回。回来后,我们一起逃家,去真正的江湖上好好逍遥一番,如何?”

“如果你违约了呢?”

“那就罚我给季独酌一辈子洗衣做饭奶孩子。”江鄂笑了笑,一把抱起季独酌,“不过在这之前,我们不如更好探讨一下床上问题。”

第二天天没亮,江鄂就独自启程了。那个时候季独酌还在床上酣睡着,窗口有一轮西沉的明月。

一路南下,早已没有半点积雪的痕迹。

这一日,无风。

江鄂在一家小小的茶馆坐下休息,一壶粗茶,一碟咸菜,两个馒头。拿起筷子的一瞬,才发现不知不觉地染了那人的习惯。

筷子一定要握在四分之一处,十足的文人派头。

江鄂看了看手中的筷子,倏忽一笑。

茶馆里茶博士正在口沫横飞,指点江山。这一场书说的是神秘的江湖组织风雅颂。风雅颂主人分桃断袖,竟然将衷心耿耿的刀长老逼的自尽而死。

有人说那风雅颂之主如此混账,定是个獐头鼠目的宵小。

茶博士摇摇头:这位客官,你定是没听过殷商灭亡的故事。纣王无道,沉迷女色,奈何生的风神俊秀,手可提千金,力可开山。

又道:昔年的项羽也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所以但凡昏君,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众人听他讲的玄妙,大声赞叹。

人群中只有江鄂扑哧一声笑出来,骂道:“这个故事讲的好。想来,那风雅颂之主只是一个多情的混蛋。”

茶博士有了知音,连忙说:“岂止风雅颂之主是一个混蛋。这江湖恩怨,儿女情仇,说白了,也不过一笔糊涂帐。”

吃过了馒头,茶也喝过两壶。

眼瞅着天色不早,江鄂起身往外走。那茶博士的故事讲完,早就退了场,有一个女子拨着琵琶,柔肠百转,浅吟低唱:

叱咤生雷,

肝肠似石,

才到尊前都不同。

人间事、只婵娟一剑,

磨尽英雄。

-全文完-



此生仗剑任疏狂 卷二 情未央 后记

《此生》的正文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喜欢《南风》,并坚定的悲剧控的人,可以遵照《南风》的情节,认为江鄂被风筝同学秒杀了。跟作者一样移情别恋到这一对身上,或者坚信爱情伟大的读者们,请关注《此生》的长番外《永相随》,且看无能的墨式辰怎么把一个“死人”写活。

在最开始构架一个属于自己的江湖时,因为看多了各大武侠名家笔下的正邪互不两立,所以就决定写一个“太平江湖”。北燕山南东风,两家分治南北,在这种太平之下,一切的恩怨都仅仅是出于人心。所以墨式辰在写的江湖,不是纷争的江湖,而是一个属于人心的江湖。怎么说呢,一直觉得世上最艰难的事情并非打败敌人,而是打败自己。欲望和道德、理智和感情,究竟哪一个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当赢得时候,真的是赢了么?当输了的时候,真的是输了么?

看过《南风》的朋友们一定记得那个别扭的风筝同学,哈哈,只能说这个孩子是某墨手下第一个玩物吧。三年前写出了风筝这一对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有的读者评论的一样,果然还是因为阅历和文笔的不足,让整个故事缺乏了力度。然后浑浑噩噩的混了三年大学,突然有一天脑子里冒出了季独酌同学的轮廓。一直觉得小季和十三年前的风筝是双生子,相似的性格,相似的过去,唯一不同的是,一个选择了反抗,一个选择了消沉。于是十三年后,才有了妖孽孽华丽丽的季独酌,和伪善的风筝。

当然,这只是作者这三年来的感叹,说不定再过三年后,我们看到的又是另外一种性格极端家伙呢?咩哈哈,为了流水同学的悲剧不再发生,让我们一起来祈祷小墨明年能找到一个好工作吧~钞票钞票,请飞过来飞过来~(心心眼中)

此生这个故事其实并不在小墨的燕山东风系列的预算里,会出现完全是一个偶然。

因为某墨喜欢的某人对某墨说了一句:“我喜欢江鄂。”诚惶诚恐的墨某人便决定写一个关于江鄂的番外。最初的构想是一个小番外,穷困潦倒的江醉鬼和多情温柔的酒店老板。在昏黄的油灯下,江醉鬼每天来小酒馆喝一壶烈酒,天长日久,小酒馆老板看上了这个痴情的男子,却直到江醉鬼离开也不曾吐露半分心迹。故事想的还算完整,只是临到下笔时,突然觉得这种娘娘腔的温柔痴情受某墨水嫩青葱的loli当年已经写太多了……于是否定掉!就这样为江鄂配了很多个小受后,突然有一天“季独酌”这个形象跳进某墨的脑子里。

呀哈哈,这种妖孽的角色还没写过呢~让我挑战一下吧!

于是,想呀想,编呀编,十几万字滔滔如水,就收不住了……

咳嗽,当然如果说《此生》这个故事是因为对某人的花痴而起。那么后来能够坚持的继续下去,一定要归功于某墨家的兔子同学=V=

在《此生》开始写的时候,因为和兔子一直在闹别扭,所以故事进展的十分不顺利。幸好今年春天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磨合,谈开了,说通了,发现还是谁都少不了谁。于是才有后半段的下笔如神助。文章本天成,这句话说的没错。对啦对啦,亲爱的兔子同学,我郁闷的时候在xq神庙开了一个树洞,许愿会为你坚强下去的,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你,亲爱的,小墨会好好爱你的,所以请继续支持我吧。

除此之外,也要感谢彼岸沉砂同学,每次你在晚上发鼓励短信给我都让我很感动。嗯嗯,还有侠刀阿姨,你的点评也让我找到了很多缺陷和不足。迷之影,多谢你给我画的那么多插图;松风同学,请继续和我一起龌龊,我们要把爱燃烧到世界的尽头!

(掰手指中)

幻梦空花、钟离灵均、冒泡冒泡让生物们知道、睦非、不知不知、YY、笨笨、流云、小冰、rilkey、夏实、改名叫秤砣、123、路边……还有其他的各位朋友们,非常感谢大家对小墨的支持呀,挨个亲亲。

以前读《牡丹亭》,爱惨了这样一段话:“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所以后记写到这里,若被人笑话作者是个傻痴痴的傻瓜,我也不会介意=V=

一定的确定的坚定的说:“情之一字,方是天下至真。”



此生仗剑任疏狂 番外 攻受同盟

腊月初八的一大早,江鄂神采奕奕的推开风雅颂的大门,提着一只大大的瓦罐,很热络的往同一座山上的和尚邻居家串门去。

自从风雅颂从山西那块死疙瘩迁移到河南嵩山,这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风水宝地也连带的染上几分妖孽。

在过去,曾经难得有个季独酌和江鄂发生了矛盾的日子。这两个人性格都是非同一般的变态,明明换在别人家早就闹的上方揭瓦了,这边江鄂还是捧着杯子只是喝茶。而季独酌一句话也不多说,笑眯眯的把家里的鱼啊肉啊鸡啊鸭啊打了一个包,再淋上一壶好酒,当半夜夜黑风高的坐在佛祖脑袋上喝酒吃肉。

下面一群少林弟子都快哭死了,他却不慌不忙的把酒葫芦一倾,绵长的香味顺着佛祖金身的脖子留下来。季独酌很文雅的用筷子夹着一快驴肉,对酒当歌:“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最后一向奉行和平主义的少林和尚们跪在风雅颂的大门口哭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请出这尊降妖除魔的大佛。

后来据内部消息透露,如果当时江鄂晚出来一个时辰,这帮和尚们就只能以死明志了。当然,究竟江鄂是不是算准了时间从房门口出来,外人已经不得而知。唯一能了解到的是,在那场对峙中,江大侠用了最风光的方式给自己找了一个接老婆回家的办法。

西域有个哲人说得好,山不就我,我则就山。

从那一次开始,少林寺上上下下百多个和尚立刻的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法门,这两只要打要闹且随他们去,管不了就不管,大不了年底多开发点旅游项目赚维修费。

话说这一日,主持大师披好袈裟,一开门,就看到倚在门口的江鄂。

主持大师一边在心中大喊——不好!败家的又来了!——一边慈眉善目的一笑:“江施主笑的如此开心,莫非昨天又顺利的降妖除魔?”

江鄂把瓦罐放在地上,揉揉酸疼的肌肉:“这只妖孽道行非同一般,幸得我佛慈悲,被我狠狠的镇压了一夜。”

“施主舍身饲鹰,阿弥陀佛,此情可敬。”老和尚双手合十,只盼小徒弟们赶紧把值钱的东西收起来,“……那么,江施主今夜也请为我嵩山少林保住这一方净土。”

热乎乎的床铺冷了半边,季独酌翻了个身,睁开睡意仍在的双眼。昨天晚上是他第十次企图反攻未果,今天是腊月初八了,想来江大叔一大早肯定是上老和尚庙里去讨腊八粥了。想想腊八粥甜腻腻的味道,他打了个哈欠,决定很厚道的翻身继续睡。

回笼觉刚睡了一会儿,砰的一声,房门就被狠狠踹开。

涉江收回她那只纤纤莲足,打着桃花宫扇,千娇百媚的走上前来:“禀告搂住,厨房师傅说要用来做中饭的山药找不到了。”

山药……

季独酌忍着困意想了一下,似乎昨晚见过了。他迷迷糊糊的伸手在床上摸了一圈,未果。想也没想,直接就往自己后庭摸。

唔,果然在这儿。

一手扶着腰,一手慢慢的把山药拔了出来,季独酌随手把这个仍然温热热的东西扔了出去:“没事的话,请不要在打搅我了,我还要睡觉。”

涉江莲足轻摆,轻巧巧避开扔过来的山药,宫扇掩唇:“楼主啊,这次是山药,上次是黄瓜,上上次是萝卜。如此下去,我们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啊。”

“现在还有点早,等你们没的可以吃的时候再来向我请示吧。”

涉江看着身后的山药啧啧嘴:“不过啊,楼主啊,我真没想到江大侠好这口。”

季独酌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翻腾了半夜的腰,笑意盈盈:“这你就不懂了吧,大虐伤身,小虐怡情。”

-完-



此生仗剑任疏狂 番外 人品五十问

此生仗剑的人品五十问



1.请问两位的名字?

江鄂:江鄂

独酌:季独酌



2。年龄?

江鄂:二十七岁。

独酌:二十岁整。(啪的一声打开扇子,纯洁的说)若按生辰月份说起来,我还要叫江二少一声哥哥。(看流水)小哥哥啊,不如我们晚上一起去喝喝茶、绣绣花吧。

流水:……



3。性别是?

江鄂:季楼主已经检验过了,我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独酌:如此说来,江大侠你难道不考虑来检测我一下?

江鄂:抱歉,暂时还没那个兴趣



4。你的性格是?

江鄂:沉着稳重的大叔。

独酌:天真可爱的正太。

小墨:谁帮我抽这两只一人一嘴巴子==+



5。觉得对方的性格是?

江鄂:(从头看到脚)天真可爱。

独酌:(眯眼微笑)的确是又沉着又稳重。



6。两人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江鄂:应该是两年半之前的某个雪夜吧。

独酌:江大叔,你难道不觉得我们神交已久?

江鄂:真是对不起,我以为我们还是相看两相厌多一点啊。

独酌:(摇头叹气)啧啧,大叔你还真是不懂这些狼女们要看什么啊。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江鄂:当时么,唯一的感觉是……这个人不值得信任。

独酌:我当时第一个感觉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躺在他身下婉转呻吟。

江鄂:你现在已经婉转呻吟了,为什么还常常不满呢?

独酌:因为你从来不肯尝试一下女上位的时候让我在你身下婉转呻吟。

小墨:(哭)为什么你们两只的话题总是往午夜场跑……

独酌:(摇扇子)大家成人了嘛。



8.喜欢对方的哪一点呢?

江鄂:(斜眼)其实,楼主大人,我一直怀疑我喜欢过你么?

独酌:(微笑)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口是心非啊。

江鄂:我不过跟楼主大人你学了一点点皮毛,实在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独酌:(凑上,俯耳)你若喜欢,我们晚上可以继续切磋。

小墨:(抓狂)把这两个一肚子黄水得给我打出去啊啊啊!



9.讨厌对方的哪一点?

江鄂:楼主大人从来没半句实话的个性其实我很欣赏呢。

独酌:难为江大叔忘了你那个小孩儿,这般见异思迁的速度我也很喜欢。

江鄂:那么说来,我们都还是比较完美的了。

独酌:(扇子掩面)哎呀,实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10.觉得自己与对方的相性好吗?

江鄂:彼此都完美了,还有什么不好呢?

独酌:江大侠说的真好,鼓掌。



11。怎么称呼对方?

江鄂:季楼主,季公子。

独酌:江大侠。……我们的叫法真纯洁啊。



12。希望被对方怎样称呼呢?

江鄂:现在的称呼感觉已经很好了。尤其是每天晚上他流着汗水低声喊我江大侠的时候,我都会觉得非常开心。

独酌:如果江大叔喜欢,他可以在床上喊我流水。

江鄂:(好奇)这样说,我有喊过了?

独酌:过去没有,所以我才希望将来有啊。

(一把银针嗖嗖嗖的钉过来,季独酌回头,看到在一旁平静喝茶的风筝同学。)



13.如果以动物比喻的话,您觉得对方是?

江鄂:作者叫他小鸡,但他个性像狐狸,虽然其实我比较想喊他小强。

独酌:(摊手)抱歉,自从我出生那天开始,既不养黑狗,也不养杂毛兔。(摇扇子笑)至于江大叔呢,作者叫他鳄鱼,其实我比较想叫他象拔蚌。

小墨:(凑上)为什么呢?

独酌:因为象拔蚌根本就是一柱擎天。

小墨:……好吧,我会考虑在番外里让你反攻一次。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选择?

江鄂:一只痴情小受替死鬼吧。

独酌:为他送我的痴情小受配一个小攻,再转送给他。



15。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江鄂:作者能不能把江流水打包送给我?

小墨:(看一旁喝茶的风筝)这个,貌似,咳嗽,很难。

江鄂:那就把东风山庄的庄主如陌给我吧。

小墨:(哭)我错了,我根本就不该问你这个问题。

独酌:(摸小墨的头)乖,知错就改是好孩子,下去后记得给我准备一条丝带作礼物。

小墨:这个,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独酌:今晚把自己打上蝴蝶结送给江大叔啊,笨。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怎样的事情?

江鄂:如果一定要说不好的话,就是我从来不敢相信他的话。包括床上他喊我名字的时候,我也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喊的别人。

独酌:除了你以外,我还有什么别人可以喊?

江鄂:(瞄风筝一眼)这可难说,你后来不是为了他……(被小墨一把捂住嘴,下面的剧情别想给我透露!)



17.您的毛病是?

江鄂:感谢造物,我很完美。

独酌: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提倡无神论了。



18.对方的毛病是?

江鄂:他心太软,随便相信别人。

独酌:他太善良,哄一哄就会对人推心置腹。

江鄂:这样说来,我们还是很般配的。

独酌:本来就是这样啊。

小墨:(==)……你确定你们不是在说反话?



19.对方做什么事会让你不快?

江鄂:缠着江流水喊他小哥哥的时候。

独酌:(微笑)难道不应该这样称呼比我大的人么?

江鄂:(苦笑)只是你们两个的反差实在大了点。

独酌:大叔啊,后宫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才我并不介意江二少做大呢。

(嗖嗖嗖,又是一把银针钉过来,风筝继续悠闲的喝茶)



20.您做什么事会让对方不快?

江鄂:大约就是去花痴江流水的时候吧。

(风筝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始微笑着摆开自己的武器:鱼骨针,丝线,梭子刀,贝壳。)

小墨:(顶着锅盖缩在角落哭)好了,我知道了,我再问下去迟早变成南风五十问。

独酌:大棒底下出政权,看来说的不错。(摇扇微笑)



21.您们的关系到了哪种程度?

江鄂:等到某一天此生能够顺利平坑,我想我们应该是睡过了吧。

独酌:等待是一种幸福。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江鄂:草莽之人的江鄂我实在不知道

独酌:不才的在下我也没听作者说起过

(二人的眼光同时扫来)

小墨:(跪倒)我,我会记得加戏的……颤抖



23。那时两人间的气氛怎麽样?

江鄂:我们把剑相向,他一失足落入天陷。

独酌:有这个事么?我怎么不记得?

江鄂:季楼主,我说的是我和江流水的第一次约会。

独酌:(微笑)进展如何?



24.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江鄂:有无限种答案,季楼主你想听哪种?

独酌:此时此刻,我只能明媚而忧伤的向上仰望三年前就有戏的炮灰同学。

江鄂:……

小墨:……真乃人间惨剧,竟无语凝噎。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是哪里?

江鄂/独酌:作者是不是想彻底的把这个五十问变成双江年上?

小墨:我知道了,跳过,跳过,哭。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江鄂:各种坚挺的长条形物品。

独酌:好好的洗一个澡。

小墨: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27.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江鄂:(不屑)是他。

独酌:(微笑)乃是不才山人也。

小墨:拽,拽,拽个屁啊你。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江鄂:我还是怀疑自己喜欢过他么。

独酌:……咳嗽。

小墨:(仰望)江大叔,你越来越有女王受的架势了。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江鄂:独酌啊,你快看,天上有牛在飞哦~

独酌:真的啊,为什么?

江鄂:因为有作者在下面吹呢!

小墨:……



30.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呢?

江鄂:你来说吧。

独酌:哈欠,这个五十问,我已经做到了想睡的地步了。

小墨:……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么做?

江鄂:弹冠相庆。

独酌:到江二少家串个门子,温柔的向他请教女红还有三从四德。

流水:……我今天这是招谁惹谁了?

风筝:安啦,糟糠之妻不下堂。



32.能原谅对方的变心吗?

江鄂:适当的爬墙可以强身健体。

独酌:适当的捉奸可以提高我国的破案率。

小墨:……我明白了,你们的攻受彻底颠倒了,泪。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您会怎么办?

江鄂:等他。

独酌:等他。

小墨:(斜眼看)真不像你们会说出来的话。

独酌:(微笑)你看怎么样?我就赌她绝对不会相信吧。

江鄂:你也不和老刀学点好。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江鄂:他那张花言巧语的嘴。

独酌:他握剑的手指。

(二人对视一眼)

江鄂/独酌:我们又在午夜场了啊。



35.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江鄂:笑起来的时候。

独酌:(摸摸脸)那我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发情?

江鄂:……你说呢?

独酌:(头枕上江鄂宽宽的肩头)你喜欢就好。



36.两人在一起时最让您觉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江鄂:当我发现他身上藏着的我之前没找到的药瓶时。

独酌:(解衣服)欢迎你随时来检查。



37.您曾向对方撒谎吗?您善于说谎话吗?

江鄂:我从来不屑撒谎。

独酌:(手捧胸口,退)如此说来,我正在你不屑的那一群人中。



38.做什么事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江鄂:作者撒土的时候。

独酌:自从作者把他从妖道角变成主人公,我一直都很幸福。

小墨:难道说,你家江大叔你一直把身为炮灰当成耻辱?

独酌:(微笑)



39.曾经吵过架吗?

江鄂:翻剧本,照现在的进度,我们很快就会体验一次所谓吵架了?

独酌:那种程度叫吵架么?吵架至少要一哭二绕三上吊吧?

江鄂:楼主教训的对,江鄂受教了。



40.都是些什么样的争吵呢?

小墨:剧情问题。把这段给我CUT了!



41.之后如何和好呢?

小墨:还有这段!筋。



42.转世后还希望作恋人吗?

江鄂:不要。

独酌:坚决不要。

小墨:为什么?

江鄂:我要留一世给流水。

独酌:(摇扇子)捉奸捉了一辈子不累么?下辈子再捉?!鬼才干!



43.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江鄂:这个问题很深奥。

独酌:也就是说,我们自己也想不明白。或者我们应该参考一下柏拉图?

江鄂:也许李女士的性学研究更适合我们……

独酌:啧啧,换妻,不错不错。

流水:……



44.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也许他已经不爱我了?

江鄂:不知道,没想过。

独酌:江大侠根本没爱过我吧?

小墨:为虾米我家盛产这种第二春呢?



45.您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江鄂:欺负他。

独酌:让他欺负,然后加倍的欺负回去。

流水:为什么你们说话我会在打颤?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江鄂:竹笋。外表绿绿的,剥开坚硬的外皮,内在则截然相反,是甜鲜水嫩的哦。

独酌:水边的芦花苇草,会给我一种四处漂泊的感觉。



47.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小墨:涉及剧情,切!



48.您有何种情结?

江鄂:正太控。

独酌:大叔控。

老刀:为什么这次轮到我浑身发冷了?



49.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极秘呢?

江鄂:还没见过家长吧。

独酌:我家里已经人尽皆知了。

小墨:(看看四周)只能说,某人你家全是一群变态。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江鄂:与我有关系么?

独酌:与江二少才有关系吧?

小墨:楼主,嫉妒会让人变丑的。

独酌:(摊手)我无所谓。

小墨:为什么?

独酌:因为这该死的五十问终于可以结束了,呼……小墨,小墨,快点写哦~写好了我们来进行下半场啊。



此生仗剑任疏狂 番外 此生的歌曲

顺,下面是得到了起司大人修改了的此生的歌词〉_〈~~正在努力压榨朋友来唱。

《此生仗剑任疏狂》

做词:墨式辰

音乐:霹雳兵燹开头曲



今朝马蹄踏遍

黄云晚

剑气破尘喧

游龙惊鸿落笔摇五岳

挥手(自在)定天诀

明朝长歌驾扁舟一叶

只手(独醉)摘明月

奏一曲山无陵江水为竭

凝手(声声)琴瑟歇

千金散尽博君回眸一瞥

执手(天不老)情难绝



北风卷,浓云满,白虎踞龙盘

人痴癜,意狂言,一代风流千古传

凌沧海,动千山,青锋饰璎环

此一生,与君仗剑(共倾)天下狂



(半生江湖半醉客

半窗明月半凉天

半杯浊酒与君别

自有春满园)

千山做我枕席

花下眠

伴我酒一坛



江湖风云温柔对谁说

弹剑(为谁)心伤绝

骑曲长吟到死心如铁

拔剑(试手)天地裂

独挡百万敌歌一回上邪

斗剑(回望)千里雪

载酒北上任它横雨风烈

仗剑(此一生)尽狂杰



北风卷,浓云满,白虎踞龙盘

人痴癜,意狂言,一代风流千古传

凌沧海,动千山,青锋饰璎环

此一生,与君仗剑(共倾)天下狂



千山做我枕席

花下眠

伴我酒一坛



(一任烟尘一任嘲

一杯何须问明朝

一生痴狂谁知我

狂歌一曲山外山)



此生仗剑任疏狂 番外 此生与南风等一系列相关的时间表

此生与南风等一系列相关的时间表

左右今天是再来不及更新正式的内容了,很多朋友反映对不上时间,我这里就粗劣的写一下这个系列的时间表吧。

初期——《跃马江湖行》

东风元年:聂空教教主之妻一纸修书修夫,南下江南,建立东风山庄。

东风21年:燕山贝家崛起。

中期——《无拘无束》《南风知我意》《此生仗剑任疏狂》《吹将草木作天香》

东风100年:东风山庄庄主义妹死于燕山贝家之手,两家结仇。

东风223年:燕山贝家小少爷贝咏潭出生。

东风230年:贝咏潭被送入东风山庄为质,更名“回雪”,从此,燕山贝家将他从祖籍除名。同年,夏,汉江会江流水出生;冬,风雅颂季酌出生。

东风231年:东风山庄买进如陌七夕这对兄妹。

东风238年:秋,回雪阁主打伤拈花阁主,叛逃东风山庄,不久其友如陌背叛山庄,与他一同加入逃亡的队伍。同年冬,回雪阁主其未婚妻自尽于黄河畔,回雪阁主火烧至高塔,老刀的儿子刀七被他烧死。

东风239年:春,回雪阁主自尽。东风山庄的势力退守到长江以南。如陌成为东风山庄新一代庄主。三日后,如陌做了他成为庄主后的第一件事——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挖出了世外桃源天陷。

东风240年:季酌成为风雅颂的楼主,并为自己改名为季独酌。

东风248年:春,汉江会大少爷娶亲,江流水一怒之下远走他乡,无意中落入天陷,开始了与天陷下自我逃避的“风筝”一段相依为命的生活。这期间的三年生活,也是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同年冬,江鄂借用自残的方法成功俘获风雅颂季独酌之心,追随在季独酌身旁。

东风250年:秋,季独酌烽火戏诸侯。很快,由于长期以来内部的夺权,风雅颂内部出现了分裂和背叛的局面。季独酌同江鄂遭到了汉阴会的堵截追杀。汉阴会失败之后,得到燕山贝家的支持,掉转矛头反攻汉江会,江鄂为了汉江会的安危只身离开风雅颂。

东风251年:风筝同江流水离开天陷,凭借他燕山贝家小少爷的身份,轻描淡写的解决了汉江会的危机。但因为季独酌和如陌在暗处的安排,风筝被迫再一次正视现实,导致江流水险些死于汉阴会。江鄂为了拦截风筝,死于龟山之山。同时,燕山贝家因为风筝自剜双目而迁怒风雅颂,季独酌一杯毒酒潇洒谢罪。

东风252年:江流水重伤初愈,同风筝定下此生之约,两个人过上了饥一顿饱一顿闲逸山水的隐士生活。

东风255年:苗疆祭鼓教大举北上,与东风山庄针锋相对,而东风山庄当时的雪阁主重阳则身患癫狂症。为解燃眉之急,风筝带著江流水回到东风山庄。如陌、风筝、江流水,三个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恋情。

东风256年:江流水死。风筝死。如陌同苗疆蓝衣降头师携手归隐避世。至此,东风山庄元气大伤,从此走上了衰败之路。

后期——《真水无香》《纵横》

东风347年:风雅颂楼主之墓被盗贼炸毁,冷剑水精失窃。

东风362年:西域魔教少主人白羽摘被黄轻寒所救,为报恩情,不惜自降身份卖身为仆。同年冬,白羽摘救下奇盗墨云翻。

东风363年:蓝墨四人南下,一探苗疆祭鼓教旧地,以期找到祭鼓教的秘宝。后,白羽摘返回西域,墨云翻追随而去。

东风364年:武林正道围剿西域魔教。同年,墨云翻收一义子——司徒无忧,此人便是后来的漠北奇盗。

东风395年:东海空城正式涉足江湖武林。司徒无忧之子司徒九为了得到传说中的空城之宝三才令,而被卷入江湖纷争,并结识了风雅颂当时的少公子季焰。



此生仗剑任疏狂 番外 季独酌也能生孩子哦∧0∧(此生&南风地雷级番外)

话说季独酌改名季酌和江大侠两个人大隐于世之后,那个美丽朝代的GDP就噌噌的直线上飙。所谓是金子总会发光,妖孽即使改行,也不过是换一种方法妖孽而已。

然后在一个美好的早春时节,我们从前的季楼主现在的季老板坐到正在看账本的江老板身边,纤纤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叫了一句:“江大侠啊。”

江大侠头也没抬,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

季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的说:“江大侠,我怀孕了。”

啪嗒,一颗豆大的墨水滴在宣纸上,江大侠正在核对帐目的手抖了一下,无所谓的瞄了某人一眼:“话说起来,你肚子里的是谁的种儿啊?”

季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沈思了一阵子,不太肯定的说:“不是巷口那家卖馄饨小哥儿的,就是巷尾卖绸缎大叔的。”

“肚子里的孩子留不住,我得快点给你准备嫁妆了。”江大侠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抬起头来,“不过两个女婿的话……有点麻烦。你比较想嫁到哪家去?”

“我么?”他眼睛一眯,笑着凑上来,“我想嫁的是天衍商行的当家江老板。”

江大侠抬头看看自己脑袋上那张“天衍商行”金光闪闪的匾额,不无可惜的说:“听说天衍的江老板向来洁身自好,估计不会要这来历不明的种儿。”

季酌眼珠子丢溜溜一转,春风满面的说:“没关系,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把圣人变成淫贼。”说着,拉住了江鄂的手,娇滴滴颤巍巍的引他进了内室。

话说,那一夜的情色程度请大家自信发挥想象力。作者在这里唯一能保证的是,绝对不输于三级小电影。

第二天,天衍商行两个老板神清气爽的穿衣服时,江鄂注意到季酌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一只小布包放进自己怀里。

本着三人行必有我师的不耻下问精神,江大侠虚心的向季酌请教到:“这是什么?”

季酌顿时一脸神圣的光芒,温柔的隔着衣服爱抚自己的肚子:“这个啊,当然是我们的孩子哦!”

江大侠无言中。

前三个月的时候,季酌持续揣着布包裹,到了第四个月他就堂而皇之的换成枕套。眼瞅着马上就是三伏天,七尺男儿挺着个肚子在院子里晃来晃去,江鄂不得不感叹:实在有伤风化。

然而不幸才刚刚开始。

渐渐的,季某人开始狼吞虎咽的用饭,等酒足饭饱又跑到茅厕扣着嗓子眼往外吐。

江大侠眉头紧锁:“你究竟在做什么!”

季酌吐也吐干净了,挺着他的肚子慢悠悠的晃到躺椅上,享受着习习夜风,慵懒无比的说:“这个你们男人就是不懂,妾身我在孕吐啊。”

江鄂额头蹿出青筋一条,他手一伸,拎起季酌就回屋。在两个人不短的共同生活中,江鄂颇有感触地发现用身体来解决问题不失为一种最有效最彻底的方法。

流苏帘栊里,季酌化成一滩软软的水,柔柔的缠上来。等到几番情浓云歇雨收,他懒洋洋的爬在江鄂身上,手指头轻轻一勾,将被江鄂胡乱扔在地上的枕头捡回来。

厚厚的软枕堵在江鄂眼前,季酌笑得多情又无辜:“来,跟你儿子问个好。”

江鄂沉默半晌,长长的吁了口气,偏过头去,无可奈何的说:“算了,随便你折腾去吧。”

夏天很快过去,秋天转瞬即逝。

算算日子,也该瓜数落地了。终于,在某个飞雪的清晨,白茫茫的雪地里行来一个女人,身上的一袭白衣就像要融在雪地里一样。离得近了,就可以看到那人怀里抱了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一点点,轻的似乎足不沾地的走进天衍商行。

季酌随手扔了跟随他数月的软枕,小心翼翼的接过婴儿。

黑漆漆的眉毛,水汪汪的大眼睛,倒是个分外讨人怜的娃儿。

捏着婴儿的脸,季酌向白衣女人问道:“弄月姑娘,这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名字。”她苦笑一下,看着襁褓里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娃儿,叹道,“反正他并不知道有这个孩子。所以,姓江也好,姓贝也好……”

“这个好说,”季酌捏着小娃软嘟嘟的嘴巴子,“管他姓什么,反正他是我季酌的儿子。以后长大了,要是有出息就给他讨房漂亮媳妇,要是没出息打发到风雅颂去操心操肺。”

和东风山庄的弄月阁主寒喧完毕。季酌抱着小娃子左晃晃,右晃晃,最后“啪哒”一声,放到江鄂怀里。

“怎么,还不能原谅他么?”

“我有什么不原谅的。”江鄂无所谓的耸耸肩帮,“倒是你啊,要收养这个孩子你就直说,何必做那些无聊的事情。”

“一点都不无聊,”季酌捏着孩子的小脸左右看看,怎么看觉得其实这只多少有几分像典型的江家小媳妇脸,“我只是要向你证明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那就是世界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包括生孩子!”

江鄂再次沉默。

他低下头来,看着小娃子精亮亮的眼睛,突然想到这娃子亲爹的那个个性,再想想季酌的个性,怎么想怎么觉得,十五年后江湖上肯定又多了一个魔星。

唉……

不过,十五年后么,多半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完-

※※※

唔。还有。

刚才收到朵王爷大人唱的《南风知我意》,非常之心啊,非常之心啊。

这里推荐一下。大家可以到这个地址来听:

http://music.163888.net/6926306

顺说:下面地址是二王爷唱的《此生》,真是华丽的华丽的气魄啊啊啊啊

http://music.163888.net/6453413



此生仗剑任疏狂 番外 人品五十问(午夜后半场= =)

51.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独酌:我是受,我是受,我是受啦啦啦啦~(身后聂长老默默地替他撒花中……)

小墨:……这个有那么值得高兴么?==

江鄂:既然如此,我就委屈当攻吧。

小墨:喂……真厚脸皮



52.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独酌:因为他压倒了我。

江鄂:因为我压倒了他。

小墨:那如果我压倒了你们两个呢?

江鄂:你会成为流星。

小墨:(流泪)默默的飘走……我终于证明你们之间是有爱的了。



53.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独酌:本人很满意。

江鄂:我也很满意。

(二人相识一笑)

独酌&江鄂:我们果然是某人家相性最好的一对。

(劈哩叭啦,某条蛇开始暴走)



54.初次H的地点?

独酌:医馆的床上。

江鄂:季独酌的身上。

小墨:……大叔你真的很会说冷笑话哦。



55.当时的感觉?

独酌:很疼。

小墨:=口=这样是说大叔他很生猛么?(星星眼中)

独酌:(鄙视状)换你中了一剑一掌三箭剧毒,还是后背位h一次看看,就知道是不是生猛了。

小墨:……(默默地把头转向江大侠。)

江鄂:(咳嗽一声)有一种终于扬眉吐气的感觉。

小墨:所谓十年的媳妇熬成婆?(江鄂一眼瞥过来……某墨冷颤)



56.当时对方的样子?

独酌:很二百五。

江鄂:很三八。

小墨:……这就是我处心积虑要写的香艳h么?



57.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独酌:我跟他说“亲爱的,嫁进我家洗衣烧饭吧!”

江鄂:于是我回了他一句“白痴”,便掉头继续睡觉了。



58.每星期H的次数?

独酌:我很期待一天一次。

小墨:那就是说没有一天一次了?

独酌:(眼泪汪汪小媳妇状)如果算上黄瓜茄子什么的,勉强也算上一天一次。

小墨:囧

江鄂:如果把水果也算上呢?

独酌:那就勉强算一天三次吧。

小墨:……



59.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独酌:为什么要用每周来算么?

江鄂:可能是因为作者知道你数学不好,才故意为难你吧。

独酌:(展开扇子)作者大人,你有意见么?

小墨:我能有什么意见,囧着飘走。



60.那么,是怎样的H呢?

独酌:肝肠寸断。

江鄂:可歌可泣。

小墨:==+换句话说,就是鸡犬不宁吧……



6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独酌:我的心。

江鄂:季公子呀,做人要知道廉耻。

独酌:(蹭过去)没关系,反正我知道你就喜欢我这样,我越没廉耻你越喜欢,对不对?

江鄂:……(摊手)



62.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独酌:话说江大侠,我也想知道你全身最敏感的地方是哪里。

江鄂:这个好办,晚上我们慢慢操练一下就知道了。

独酌:拍手,太好了,季独酌正有此意。



63.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独酌:深沈,忧郁,而性感。

江鄂:鲜嫩水甜。

小墨:……=口=我要流鼻血了,谁给我条手绢!!



64.坦白的说,您喜欢H么?

独酌: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江鄂:园日“涉”而成趣。

小墨:=_,=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独酌:逃命的路上吧。

江鄂:基本就就是季公子说的那样。



66.您想尝试的H地点?

独酌:火星。

江鄂:火星。

小墨:==你们的意思是说,整个地球已经遍布你们的蝌蚪了么?



67.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独酌:看心情。

江鄂:都要洗。



68.H时有什么约定么?

独酌:(想了想)好像,没有吧……

江鄂:想做的事就做了,还需要约定?!



69.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独酌:右手算么?

小墨:我比较想知道你的右手是揉黄瓜,还是揉菊花。

独酌:(扇子盖住脸)问这么直接,人家会脸红呀。

小墨:……(默默地掉头向大叔)

江鄂:我是纯洁的。

小墨:鬼相信。



70.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独酌:禽兽。

江鄂:禽兽。

小墨:你们不觉得,鸡和鳄鱼本来就是一个禽一个兽么?=_=+



71.如果对方被暴徒强奸了,您会怎么做?

独酌:怂恿江大侠强暴回去。

江鄂:于是在季楼主强暴我未遂的情况下,我找机会强暴了回去。



72.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独酌:哎呀,我一直不好意思呀。好害羞,好害羞。

江鄂:(摊手)有时候害羞是一种情调,请大家理解季公子。



73.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独酌:不吃白不吃。

江鄂:不吃白不吃。

小墨:禽兽!



74.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独酌:(纯洁的看江鄂)我不擅长作受,真的。

江鄂:你多练习就会擅长了。

独酌:……



75.那么对方呢?

独酌:他不擅长作攻。

江鄂:我多练习就会擅长了。

独酌:……



76.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独酌:我希望江大侠能跟我说“明天我嫁到你家洗衣做饭奶孩子。”这样的话。

江鄂:他只要不说乱七八糟的话我就念佛了。



77.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独酌:双眼定定的望着我,汗水一滴滴落下来。

江鄂: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享受的表情。

小墨:一擦鼻血,这是今天午夜场最有实质的内容了……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独酌:如果有喜欢的,一定不放过。

江鄂:同上。

小墨:禽……兽……



79.您对SM有兴趣吗?

独酌:小虐怡情

江鄂:我对sm季楼主很有兴趣。



80.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独酌:跑到江家二少年那里讨论琴棋书画。

江鄂:依旧同上。

(流水:你们就不能放过我么?)



81.您对强奸怎么看?

独酌:情趣。

江鄂:情趣。

小墨:好吧,我已经懒得说两个字了。



82.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独酌:第一次的时候吧,浑身都是伤,所以动起来很疼。

江鄂:准备工作次次都要做足。

小墨:……江大侠你确实很生猛。



83.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独酌:此生完结后,我们在我爹的床底下做的那次。

江鄂:是呀,我们在床底下,他爹和少林寺的方丈在床上……

小墨:……=口=

江鄂:你想太多了,花酒大师只是和方丈大师在下棋而已。

小墨:那我也想膜拜一下你们的胆量。



84.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独酌:很多。

江鄂:非常多。



85.那时攻方的表情?

独酌/江鄂:请参考77题,谢谢。



86.攻方有过强暴的行为吗?

独酌:有,并且很多。

江鄂:其实我们这个或许算是和奸吧……



87.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独酌:我很享受呀。



88.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是?

独酌:金刚。

小墨:……

江鄂:(冷冰冰撇了季独酌一眼)江流水。

独酌:喂喂,江大侠你这什么眼神,难道你要我说风筝么?

(旁边,风筝终于放下茶杯,一把拉住他家流水,猛地按在椅子上。一个缠绵热切的吻之后,继续无所谓的喝茶。)

独酌:……好吧,风筝表兄,小的佩服你。



89.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独酌:如果我说满足,是不是说江大侠就是风筝了呢?

江鄂:如果我说满足,那季独酌也会变成江流水了吧?

独酌/江鄂:我们都不满足!强烈要求作者4p!

小墨:……很想说,fack。



90.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独酌:(纯洁的)什么叫小道具?

江鄂:(正直的)就是风雅颂慢慢减少的那些能吃的蔬菜水果种类。



91.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独酌:后面的话,二十岁那年?

江鄂:前面的话,是二十七岁那年。后面么……到现在无缘。

小墨:……=口=这么说对方都是你们的第一次!



92.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独酌:如果他不是穿越的来,应该是吧。

江鄂:不好说,我暂时还没机会压倒江流水。



93.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独酌:心脏。

江鄂:其实你想说的心脏外面那红色的一点吧?

独酌:(展开扇子)说那么直白,人家会害羞呀……



94.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独酌:他那握剑的手。

江鄂:他那胡说八道的嘴。



95.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独酌:用嘴帮他。

江鄂:用手指给他前戏。

小墨:于是你们做完了再去亲对方的那里……好冷……



96.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独酌:怎么把他骗来我家洗衣做饭奶孩子。

江鄂:怎么抽飞他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



97.一晚H的次数是?

独酌:一夜七……

小墨:一夜七次郎?!

江鄂:不,是作者一夜七字。

小墨:(数数中)于是,江大侠压倒了季小楼主。……看来够我写两个晚上了。



98.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独酌:脱衣服?真没品。

江鄂:是啊,我们都用撕的。

小墨:……究竟是谁没品?



99.对您而言H是?

独酌:人之初,性本擅。

江鄂: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100.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独酌:江大侠,嫁到我家洗衣做饭奶孩子吧。

江鄂:(瞄了一眼季独酌的小腹)好呀,什么时候你怀了孩子,我自然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PS:在这场无聊又枯燥一百问终于结束之时。风筝牵着江流水走进了后台化妆间,一个小时后他们手牵手走了出来,所以的人都能看到江流水的脖子上有一块鲜红的吻痕。

小墨语:风筝同学,其实你才是整个世界里最强的变态。



此生仗剑任疏狂 番外 暗黑cp,尽是rp(天下无雷)

江鄂×江流水

江鄂拉着流水坐在床沿,解开纱帐,罩住两人。

流水脸上一红,微撇过头,透过半明半暗的纱帐望下外面:“……其实,我们这样不好吧?”正说着,脸却对方的手指被钩住,慢慢转了回来。

微一抬眼,看到那人温柔的眼神。心头一跳,便要逃开他的手指。

江鄂却笑了。

眼中含笑,把自己的嘴唇凑了上去。江流水待要挣脱,却那里推的开他,只能任他的吻慢贴上来,延着自己嘴唇抚平每一个褶皱。

“好孩子,把眼睛闭上。”

流水垂下眼皮,脸已热的滚烫。江鄂轻轻把他按倒在床上,却突然被他攥住了双手。那个孩子脸色绯红,缓缓摇头。

“还是不要了吧……”

江鄂俯下身,整个人罩在他身上,嘴唇贴在他的嘴唇边轻声发笑。流水脸上一热,偏过头去,那人的唇正好贴在他的颈子上,沿着颈侧的线条细细的舔着。

“还是……”

迟疑的话还没说完,唇舌已经失防。伸手去推,江鄂却攥住他的手按在身侧,另一只手已伸入他的衣襟,似有似无的抚摸着他的胸口。

流水满面通红,抬腿要去踢他,那人反倒正好把身子嵌入他的双腿中。指尖在他乳尖用力一捏,这个小小的少年身子一震,全身上下便如春水般融化成点点滴滴。

“还要拒绝么?”

江鄂在他耳边轻声问。

他羞的无地自容,只能把头侧转,去仔细的感受这个男人在肌肤上熨贴而过的温度。

于是下一分钟,江大侠被从天而降的风筝同学pia飞了。

※※※

风筝×季独酌

吹灯,挂帘。

季独酌和风筝对视一眼,两个人手贴双腿,一本正经的坐在床上。他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纱帐内突然爆出一阵大笑声。

“既然我们谁也没办法压倒谁,还不如直接睡了算了啊……”

季独酌颇为同意的点头:“说得没错。”

于是这两只拉开被子,一觉到天明。

自此以后,两个人每次相见,都会不要脸的感叹一声:“说起来,我们也算有过一夜露水情缘啊……”

剩下两个姓江在旁边一身冷汗。

-完-



此生仗剑任疏狂 番外 此生&南风的RP设定

翻电脑里的东西,突然发现三年前做的南风的人品设定。

于是考试复习中,顺着以前的思路修改了一下

依旧是此生的H等我2号考试结束==+

※※※

江流水的档案

姓名:姓江,名流水

身份:江家二少爷

职业:水贼+渔翁

生日:六月十一日(阴历)

长相:前面是刘海,两鬓有到肩膀的鬓发,后面梳一条细长的马尾,眉毛眼角细长。两腮微红。眼睛湿湿亮亮含着水。总体上,有些稚气。

身材:大约一米七五。

特长:……哭

个性:有着世俗的一面,也有单纯一面。(被某人调教的结果。)顺便一提,他有点擅长死缠烂打。

爱好:和某人在一起。

不喜欢的人:作者!!!

小墨评语:吾最想压倒的小受一名

※※※

风筝的档案

姓名:风筝(暂时,真名——贝咏潭/回雪)

身份:某天陷下的隐士(?)

职业:养猴子的人(养了一群野猴子和流水那个爱哭的小孩子||)

生日:(资料暂无)

长相:失明,消瘦,清秀,男性特征不明显,看起来很小,头发长到膝盖。

身材:大约一米六九左右

特长:发呆

个性:是个很会钻牛角尖的人(流水,你自求多福吧~)

爱好:拿流水的剑当琴使

不喜欢的人:江鄂

小墨评语:吾最想抽飞的情敌一名

※※※

季独酌档案:

姓名:姓季,名独酌

身份:八卦之地的妖孽

职业:风雅颂现任楼主

生日:十一月初一(阴历)

长相:丹凤眼,吊眼角,眉梢上挑。文弱书生打扮,青衣白靴。平时喜欢拿把扇子乱晃。

身材:大约一米七六。

特长:骗人

个性:隐含的风筝人格和外露的妖孽人格。

爱好:调戏美男子

不喜欢的人:涉江(==+)

小墨评语:此人很恐怖,飘……

※※※

江鄂档案:

姓名:姓江,名鄂

身份:目前是职业米虫一只

职业:汉江会江逐云手下传令官一名

生日:三月二十三

长相:桃花眼,面如刀削。典型的黑衣江湖人穿着,肩宽腰窄。

身材:大约一米八三

特长:坏笑(?)和阴笑(?)

个性:对不爱的人是阴险的大叔,对爱人是温柔攻。

爱好:无视某人的调戏

不喜欢的人:风筝(仰望上方)

小墨评语:对比风筝同学,只能说江流水小弟弟,你看人的眼光真差。

※※※

《大侠江鄂养成笔记》

主人公游戏状态设定:

属性:

水·地·?火·?风·?雷

1水

2圣

3无

暴走技(技):

除了npc和风筝以外,都会在角色濒死时,按一定比例和状态触发。

(江流水——自天陷上来后)

属性:水

体力值:1994

内力值:812

速度:6

防御:3

攻击:4

技巧:5

力量:5

灵力:6

经验:6

耐力:4

灵活性:6

暴走技杀伤度:+1

综合等级评定:46

其它:

1江流水是不暴走的好宝宝。

2初期这个角色很弱小,但是在从天陷出来后,江流水的综合攻击值都会高于江鄂。而且这个角色水属性法术里有增加防御的辅助技能,在战斗一开始就加在季独酌身上的话,可以更好的发挥季公子的能力。同时,如果能够善用此角色,可以起到压制风筝全灭暴走技的作用。

※※※

(江鄂——失去十年内力后)

属性:地

体力值:1740

内力值:678

速度:4

防御:4

攻击:6

技巧:3

力量:6

灵力:4

经验:5

耐力:5

灵活性:3

暴走技杀伤度:+3

综合等级评定:43

其它:

1暴走技千江水月,全体物理攻击。

2这个角色是要用心培养的,初期的高攻击可能会让玩家玩得很爽。但请玩家千万千万要注意,在江鄂为季独酌驱毒后,被用的次数的最多两个技能会彻底冻结,再不能使用。此外,在使用这个人的技能时,如果能用季独酌为他辅助,有时候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结果哦。

同时,如果在战斗中把江鄂放在战斗的首位,一旦季独酌濒死,江鄂可以为季独酌挡掉物理攻击。

※※※

(季独酌)

属性:圣

体力值:900

内力值:3000

速度:6

防御:2

攻击:1

技巧:8

力量:1

灵力:8

经验:8

耐力:1

灵活性:9

暴走技杀伤度:+9

综合等级评定:53

其它:

1暴走技天罡陨落,我方全体武速防运技,HP全恢复,金钱获取加50%

2此人不是用来pk的。这个角色的攻击力和体力低到让人发指,但是辅助系高到骇人听闻。游戏全部出场人物中唯一一个圣属性,所以请玩家善加爱戴。如果能巧妙的利用此人的“五行八卦阵”,有可能会让江鄂爆发出风筝的物理那样高的攻击,不过因为江流水的属性和江鄂的属性彼此相克,所以在江鄂技能攻击提高时,江流水的技能攻击会被削弱。同时推荐季独酌的“天方夜谭”技能(碎碎念到敌人石化三个回合)和“纵横捭阖”技能(敌人武速防运同时减低七个回合)。

※※※

(风筝/回雪/贝咏潭)

属性:风

体力值:????

内力值:????

速度:10

防御:9

攻击:10

技巧:10

力量:8

灵力:10

经验:10

耐力:9

灵活性:9

暴走技杀伤度:+10

综合等级评定:95

其它:

在他恢复记忆之前,所有能力值都被压制,但是此人综合素质仍然最高,法术攻击虽然很平常,但物力攻击是毁天灭地的变态。用此人刷BOSS是上上之选。但需注意,战斗中此人的物理攻击使用三次后,就会自动转入暴走状态,不分敌我进行高攻击,如果我方胜出,经验值和金钱获取都会成有一部份加程。一旦暴走,请尽快将江流水放在被攻击的首位,可以减弱风筝对我方的一半暴走攻击。简单的说,如果能善加利用这个角色的暴走技,有时会出现非常不可思议的结果。

※※※

(涉江)

属性:火

体力值:2950

内力值:711

速度:6

防御:3

攻击:6

技巧:5

力量:8

灵力:2

经验:7

耐力:5

灵活性:4

暴走技杀伤度:+7

综合等级评定:53

其它:

1暴走技举火烧天,全体攻击,火属性风属性攻击加乘,地属性攻击减弱。注,此暴走技其实就是简单的阵法,如果此时不需要火阵,可以用季独酌改变阵法类型。但如果之前采用了季独酌的火阵,两个火阵的攻击辅助数值会加叠加。

2女王,女王,女王……武器请尽量为她选用鞭子。季独酌用地阵辅助江鄂的时候,涉江女王鞭子的物理攻击也会飙上去。

※※※

(聂平仲)

属性:雷

体力值:2100

内力值:1297

速度:4

防御:4

攻击:5

技巧:5

力量:6

灵力:4

经验:7

耐力:5

灵活性:4

暴走技杀伤度:+1

综合等级评定:45

其它:

1此人无暴走技

2初看无特点的一个角色,其实每一项数值都很平均。并且如果此人在攻击队列中,只要涉江濒死时受到法术攻击,无论处于何位置,都会自动转嫁到他身上。

最后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如果能触发隐藏剧情,取得蛇妖玄九真化山后留在人间的列缺震石,会练出终极攻击法术“雷劫众生灭”。

※※※

(江逐云)

属性:水

体力值:2400

内力值:500

速度:3

防御:4

攻击:4

技巧:3

力量:4

灵力:3

经验:6

耐力:5

灵活性:2

暴走技杀伤度:+4

综合等级评定:38

其它:此人是严肃的路人甲,职业是正直的NPC,玩家不能调戏和操纵。

※※※

(老刀)

属性:无

体力值:4700

内力值:2200

速度:5

防御:7

攻击:7

技巧:4

力量:6

灵力:3

经验:7

耐力:5

灵活性:4

暴走技杀伤度:+5

综合等级评定:53

其它:

此人依旧是那npc,请大家努力的压倒胡子大叔受吧……

※※※

(如陌——东风山庄庄主)

属性:雷

体力值:9981

内力值:6900

速度:9

防御:9

攻击:10

技巧:10

力量:10

灵力:10

经验:9

耐力:10

灵活性:8

暴走技杀伤度:+5

综合等级评定:90

其它:此人仍然是npc,只提供给玩家yy他和风筝之间那说不清的暧昧的机会。

※※※

(重阳——就是传说中如陌家那口子)

属性:水

体力值:7980

内力值:9843

速度:9

防御:8

攻击:9

技巧:9

力量:8

灵力:10

经验:7

耐力:8

灵活性:9

暴走技杀伤度:+0

综合等级评定:77

※※※

(莺歌——传说中风筝同学当年的未过门的妻子)

属性:地

体力值:5928

内力值:4320

速度:9

防御:6

攻击:7

技巧:6

力量:5

灵力:9

经验:7

耐力:7

灵活性:10

暴走技杀伤度:+5

综合等级评定:71

※※※

(林子虚——传说中如陌同学妹夫==+)

属性:火

体力值:3792

内力值:3231

速度:4

防御:4

攻击:6

技巧:5

力量:7

灵力:4

经验:7

耐力:7

灵活性:4

暴走技杀伤度:+2

综合等级评定:50



此生仗剑任疏狂 番外 风筝X季独酌(此生天雷番外系列)

天雷一:迷之影你要的风筝×季独酌h文

何以我真水不写,来写这个==+



魔道

那一年,是风雅颂最大的浩劫。

火光冲天而起,百年的风雅颂此刻混乱一片。

季酌被火光吓的哇哇大哭,母亲走过来,俯下身,为他擦去眼泪,低声说:“好孩子,你已经不小了,应该学着坚强了。”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嫣红的嘴唇。母亲抱起他,把他塞进角落里,他伸手去抓母亲的衣袖,却被母亲拜开手指。

七尺白绫悬在房梁,母亲一边对他说着要坚强,一边把自己的脖子套进白绫里。

季酌不敢说,不敢动,不敢饥饿,只能呆呆的看着天边冲天的火光。而母亲的身体就在火光的映照下,晃来晃去,吐出长长的舌头。

那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所有的部下都在四处逃窜,忙着救人忙着救火,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季酌单手抠着地板,抬起头,看到母亲美丽的脸上一点点泛出青紫色的斑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轻轻抱起他。

他茫然地回头去看,抱着他的人有一对漂亮的眼睛,如寒潭一样深不见底。

那人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穿着一身白衣,嘴角有温柔的笑。季酌抬起手,去摸他嘴角的笑,他眯起眼睛,把他放进怀中抱紧。

一日一夜的惊魂,此刻才感觉到人类的体温,季酌大声哭出来。

白衣人拍打着的他后背,等他哭够了,轻声对他说:“我来给你变个戏法如何?”季酌抽噎未定,白衣人却抱了他,自阁楼上一跃而下,身形矫健,如同飞鸟。

众人看着到他们,吓的尖叫:“回雪!你这个怪物!快放开少楼主!”

回雪在季酌的脸上亲了一口,柔声说:“看清楚了,戏法就要开时了。”说着,一甩袖子,劲风到处,附近的天机阁碎成齑粉。

季酌显然没有见识过这种奇迹,他惊异的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废墟。

回雪的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笑着的说:“记住,只有你自己有力量反抗了,才能把命运踩在脚下。流着燕山贝家血脉的人,从来不会轻易哭泣。”

季酌傻傻的看着他,所有人都说他是白衣的魔鬼,只有自己在心头偷偷仰慕着他。好像他们都是一体的同生子,心头有一根琴弦细细的拴在一起。

如果可以得到力量,那么就能反抗命运。

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的话,仍旧犹在耳边。多少时间过去,他含笑的嘴唇还记忆犹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学着他那种蛊惑人心的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学他的从容自得,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学他肆意妄为。

然而十三年后,季酌变成了季独酌,回雪变成了风筝。

季独酌把手贴在额头,迷迷糊糊的想着,身下传来一波又一波的撞击。他茫然间转头去看,身上的人苍白瘦弱,有着妩媚的笑容。

回雪?!

季独酌大吃一惊,几乎要从床上一跃而起,那人的手指却伸来,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路抚摸而过。

什么时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被他给上了?

向来镇定的季独酌也难免变了脸色,他猛地一把推开回雪,挣扎着从他身下爬起。分身从身体里抽出来的瞬间,腹部却像腐败了一样空虚。

回雪的长发散落一床,阴冷的月光罩在他身体四周,他全身赤裸,手指在自己的下体抹了一下,放在嘴角舔了舔,轻声说:“果然是好味道。”

身体重重的疼,季独酌向要后退,却迈不开腿。回雪的眼神在他身上浅浅一瞟,指尖一挥一拉,三根银丝顺间绑住季独酌,猛地把他拉回床上。

头磕在床头,撞的生疼。疼痛的眩晕中,细密密的吻落在后背,那人冷冷清清的声音在耳边徘徊:“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老师么?”说着,牙齿狠狠在他脊梁上一咬。

季独酌一声呼痛,那人纤细修长的手指摸到前面来,捏着他的下体,缓缓揉搓着。季独酌下意识的反手打去,却被单手按住,那人身子一挺,再次冲进他的体内。

挣脱不开,乌黑的头发交织网,像噩梦一样困住他,把他拉入地狱。

“你这个……恶魔……”

季独酌咬牙切齿的骂到。身上的重量压的更紧,一只张着厚茧的在他胸口摸过,轻声笑:“我说,季楼主,你又做什么春梦了?”

猛地睁开眼。

入眼的是男人熟悉的桃花眼,既有嘲讽,又有温存。

男人的下体重重在他体内动了一动,温热的呼吸烫在嘴唇上:“你啊,你刚刚居然被做的晕过去了,果然是太过养尊处优了么?”

季独酌心头瞬间酸痛,好像是经历了三千磨难,重回人间一样。他抬起手,环抱着江鄂的脖子,无声哭泣。

柔柔的月光穿破乌云,洒落人间。

月下,白衣人抚摸着自己空洞洞的眼眶,轻声微笑。

“季独酌,好样的,这笔帐,我记下了。”

-完-

※※※

后记:反正风筝同学你已经臭名远扬了==+你就不要介意,我再给你填上这笔烂帐了吧……

其实大家还是请坚信风筝是坚贞的,这辈子他确实只睡过江流水和那个路人女(口胡)。所以这个所谓h,仍旧是小鸡同学的噩梦而已。但是,为什么大家都爱拿风筝同学你去和别人配对呢?当年是某人指名要你和如陌的h,这次是小迷要你ooxx季独酌。果然是因为你是最变态的么?……被风筝pia飞。

(对手指,请大家不要再说要看风筝和别人配对的h了……再这样下去,我会先五雷轰顶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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