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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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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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脚印、证明我来过
留春令之不记流年BY偷眼霜禽(温柔攻X别扭受)
攻:凤玄 受:杜清明
HE 古风 师徒年上 受双洁 攻菊洁
炮灰:攻以前的情人(女),大概是攻用来刺激受的
无豆腐
副西皮:戏份少,魔教教主x正派少侠,默认双洁
短文,师徒养成年上,攻喜欢受,xxoo了受,但是受一开始不是很乐意,后
来攻因为和别人比武中毒失忆忘了(其实没忘,装滴)受,就疏远了受,受
开始很开森,后来看到攻和别的女人走得近就醋了,难受了,给攻下药想让
攻xxoo自己,不过完事后攻还是没有接受受,受桑心之下就出走了,结果被
坏人抓住下毒想逼问出什么秘籍的下落(在攻的帮里),受没说,最后奋起
杀了坏人,但是毒让他全身溃烂没敢回去见攻就默默走了,结局攻还是逮住
了受给他解了毒互相表白了心意就在一起he了。典型的先虐攻后虐受
书名:留春令之不记流年

作者:

备注:

CP师徒年上养成~

师父失忆了!

……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一,相思无益(1)

凤凰楼主接下了魔教神医的战帖!

江湖之中一片哗然。

凤凰楼主可说是武林第一人,自从十五岁踏入江湖道,掌中一对长凤刀、短凰剑未尝败绩,至今堪堪已有二十年,便是魔教那年纪轻轻的教主也不及他,魔教神医钱春虽说医术毒术出神入化,生死人肉白骨,却从未听说此人武功如何,难道他炼毒把自己毒傻了,竟敢向凤凰楼主下战书?

一时之间,各大赌庄也热闹了起来,吆喝著鼓动那些落拓又好热闹江湖豪客们下注:“来呀来呀!下注了!押凤凰楼主一赔二,押钱春一赔百喽!”

此时凤凰楼中却是涟漪不起,後堂堂主卢青从楼主凤玄的书房里出来,瞧见一名穿著墨兰衫子的秀美青年走近来,招呼道:“少主,你回来了。”

那青年点了点头,道:“卢堂主。”

卢青看了看他衣衫下摆沾著的青草,道:“少主又去见莫少侠了?”

那少主原本和颜悦色,听他这样问,脸色登时一沈,不愿答话,道:“师父在麽?”

卢青道:“楼主说有些累,歇息去了。”

那少主道:“我去见师父。”说罢转身便走。

卢青听他不咸不淡的口气,心中不是滋味,在他身後道:“少主!”

那少主停住步子,侧身看著他,漆黑明润的眸子里露出些不耐之意,道:“卢堂主还有什麽事?”

卢青见他停下了,一时反倒不知该说什麽。凤凰楼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下属却并不多,只设前後两堂,分别掌管外内之事。凤玄看中卢青天生是个算学奇才,性子却忠厚老实,心明口拙,任他做了後堂堂主,将账目一并交了给他。卢青此时想了好一会儿,最终道:“少主,你……你与楼主……他、他对你很好……”

那少主道:“这是自然的,师父救了我的命,教我养我,待我恩重如山,我杜清明一辈子都不会忘,也决不会违拗他半分。”

他说完便快步走了,卢青听他话声,总觉得有些黯然之意。

此时杜清明已到了凤玄卧房之外,他叩门进去,行了个礼,见凤玄懒洋洋地斜在榻上,便倒了一杯茶端给他,道:“师父当真要去同那钱春一战?”

凤玄接过茶盏,握住他手腕,让他在榻边坐下,漫不经心地笑道:“闲得久了,松散松散筋骨也好。”

杜清明道:“魔教之人诡计多端,那钱春又擅长毒术,师父万事小心。”

凤玄微微一笑:“无妨。这几日我与卢青不在,你同林堂主好生看家。”

杜清明道:“是,师父只管放心。”

“我回来之前,少与莫宁来往。”

杜清明垂下眼,低声道:“是。”

凤玄伸手托起他下巴,微笑道:“不开心了?”

杜清明扭过头去,道:“怎会,师父有命,弟子自然遵从。”眼底却终究流露出几分黯淡。

凤玄慢慢将他压倒在榻上,道:“你知道就好。”

杜清明心头一跳,随後便觉得凤玄的手探入衣内缓缓揉`捏,他与凤玄有欢好之实已有三年,纵然心中有些不愿,被他熟练地挑`逗敏感之处,终究忍不住动情动欲。凤玄看他耳朵渐渐泛红,轻声笑道:“不如我把卢青留下,带你出去如何?”

杜清明道:“不……卢堂主是老江湖,师父还是带他去,我、我怕……”

话未说完,凤玄指尖在他乳尖上一刮,道:“别这麽规规矩矩的。”

杜清明啊的一声惊叫,那双手越来越无所顾忌,在他身上肆意玩弄,他忍了一会儿,低低地呻吟出声。凤玄亲了亲他脸颊,赞赏道:“这就对了。”剥了他衣裳,令他伏在榻上,取了一根玉势,沾了香膏,慢慢插进他体内去。杜清明知道莫宁之事终究惹了他不快,咬住牙尽力放松身子。

凤玄轻轻捏一下他半硬的分身,含笑道:“小东西,摆这麽苦大仇深的脸色,存心坏我的兴致是不是?”

杜清明一世都记得初见凤玄那天。

那年清明微雨,凤玄独自一人去祭扫先祖,荒野之中却见到一个小娃娃,衣裳头发都被淋湿了,眼巴巴地盯著他在坟前摆糕点做祭品。凤玄招手将他唤到身旁,将他遮在伞下,拿了几块糕点给他,问他父母家人,那小娃娃一概摇头。凤玄瞧瞧坟旁开得正豔的一枝杜鹃花,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就叫杜清明吧。”

凤玄少年成名,容貌出色,又弹得一手好琴,画得一手好画,凤凰楼也从不缺银子,当年不知有多少江湖女儿、青楼豔质倾心於他,谁不知道风流貌美凤凰楼主的名号。自从捡了这个弟子,时日一久,也不知怎麽渐渐转了性子,将一颗心都放在这弟子身上。杜清明受他大恩,平时细心侍奉不必多说,便是被凤玄求欢也温顺应承,可他心中,却也不知道自己愿是不愿。

杜清明被凤玄紧紧握住腰肢,火热的欲`望一次次深深贯穿他的身体,他被情`欲激得发颤,控制不住地喘息呻吟,在凤玄身下泄了出来。凤玄享受著这销魂蚀骨的紧致包裹,几滴滚烫的汗水落在杜清明雪白的背上。

杜清明如同一滩春水一般软了下去,失神地呆呆瞧著枕头,喃喃道:“师父……不、不行……我不行了……”

凤玄怜惜地吻他脸颊,低声道:“再一会儿。”仍旧毫不留情地撞击他的身体。杜清明终於熬到他满足,也顾不得腰腿酸痛,头一歪便昏睡过去,手指抽搐般微微动了动。

凤玄拿起他的手,在他手指上亲了亲,深深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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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三重冠下的红玫瑰暂停更新,不过不会坑的

☆、一,相思无益(2)

次日清早,凤玄与卢青离开凤凰楼,杜清明此时还睡得死死的,前堂堂主林雁率众送楼主出行。这一战约在三日之後的碧山,距凤凰楼不算太远,可也不近。凤玄听说碧山风景不坏,决战时辰虽约在正午,他一早便到了,戴了一顶帏帽四处游玩。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凤玄看看时辰将近,带著卢青往山顶去。此时钱春还没到,两人便在一处茶摊上歇息。那茶摊坐满了等著瞧热闹的江湖豪客,相互招呼客套,一时熙熙攘攘,遮住面目的也有不少人,凤玄倒也不显眼。

只见一个瘦瘦小小之人嗑完了瓜子,端起茶碗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碗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巴,大声说道:“各位,今日凤凰楼主与魔教神医决战在这碧山之巅,咱们之间见过这二位的可不太多,不过没听过这二位名头的,只怕更少。这二位平时的行迹所为哪,大夥儿也都如雷贯耳,不过在下知道的,只怕要比各位知道的多那麽一丁点儿。”

众人此时不再各自闲聊,向那人哄笑道:“刘侃儿又要满口乱编什麽?快快说来。”

那小个子道:“这怎麽是乱编,在下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大夥儿莫急,待我从头说起,这凤凰楼起於百十年前,当初曾有一件镇楼之宝,唤作惊鱼宝剑,削金断玉,锋利无比。後来因故遗失。这宝物一丢,凤凰楼上上下下都是颓丧无比,如同霜打的茄子、丧家的狗,这楼主凤玄那年不过十几岁,他说道,宝剑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丢了一把剑,凤凰楼难道就不是凤凰楼了不成?凤楼主天资聪颖,虽是幼童,悟性却比大人高多了,从那惊鱼剑法中化出一套武功,左手使刀,右手使剑,二十年来从未战败,今日凤凰楼才得以名声赫赫、威震江湖哇。”

当下一人笑道:“说些新鲜的,侃神自称无所不知,听闻凤凰楼主十年前名动江湖的不是武功,而是风流,不如你给大夥儿讲一讲。”

那刘侃肃然道:“这如何使得!凤凰楼主当年的风流韵事我虽一清二楚,但他早已改邪归正,忠贞不二,同一名女侠好得蜜里调油,不日即将迎娶,这些话再次传出去,那女侠发起脾气来不肯做楼主夫人,我的脑袋不免长得不那麽稳当了。”

凤玄听那人满口胡说八道,心道果然应该带清明来,微微一笑,倒也听得有滋有味,随即又听他说起魔教神医如何如何。正当那人说得唾沫横飞、天花乱坠之时,一名衣壮年男子慢吞吞走上山来,又高又瘦,相貌平凡得很,一双眼如同冷电,看向刘侃,那刘侃被他摄得登时噤声。那人环顾四周,眼睛随即直直盯住坐在茶摊上的凤玄。

凤玄立起身来,越众而出,拱手道:“钱神医,幸会。”众人想不到凤凰楼主竟然便坐在这里,一片哗然,那刘侃居然也没脸红。

那人正是钱春,他上下打量凤玄一番,似乎显得十分开心,道:“凤楼主,你肯前来,我感激不尽,为表谢意,我决不使毒物。”

凤玄一抬手,摘了头上帏帽,微笑道:“那可多谢了。”

众人久闻凤玄之名,却有不少人是初次见到他的面貌,想不到犹如好女,似是繁花盛放,沈醉春风,更是议论纷纷。此时钱春拉开架势,两人已交上了手,数招一过,凤玄便知钱春武功不弱,却不是顶尖,百招之内必然落败,心中暗自沈吟,不知他为何向自己挑战。

凤玄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衣衫,外裳下摆处绣了一只金丝凤凰,随他身形轻忽飘动,十分好看。三十招一过,钱春头顶白气渐渐升腾,每一出招,凤玄总能嗅到他掌风中带著若有若无的甜香,他心下戒备,正要速战速决之时,猛觉一股异香蒙头盖脸袭来,脑中忽然一阵模糊,眼见钱春一掌击来,竟然不知该如何招架,直到这一掌打在身上,才不由自主地一腿踢出,正中钱春小腹,两人一齐摔落在地。

碧山一战,凤凰楼主与魔教神医双双重伤,各自被手下带走,不分胜负,庄家通吃。江湖之上,一时间哀鸿遍野,众江湖豪客心疼银子,抱怨议论之余,纷纷猜测这两位拿了赌庄的好处,有意打了个平手。

凤玄也不知自己昏过去多久,只觉脑中迷迷糊糊,什麽也记不起,什麽也记不住,迷茫地慢慢睁开眼睛,低低呻吟一声。随即便听一人惊喜道:“楼主,你总算是醒啦!”

凤玄看了他半晌,道:“你……是谁?”

卢青一惊,道:“楼主!属下是卢青啊!”他心中惊疑不定,思量道:“难道楼主被下毒了?我瞧见楼主与那魔教妖人打著打著,忽然似是犯了迷糊,定是中了迷乱心智的毒药!”他正暗自咬牙切齿,凤玄忽道:“哦,是後堂堂主卢青。”

卢青顿时长舒一口气,道:“楼主,您别吓我。”

凤玄仍觉得头痛欲裂,脑中将楼中之事过了一遍,自觉没什麽大碍,略微放心,道:“倒茶。这几日林堂主一人留守,有没有什麽事情?”

卢青忙忙倒了一杯茶给他,道:“没事。少主也遵照楼主嘱咐,没同那莫少侠见面。”

凤玄茫然道:“少主?”

“您的弟子杜清明。”

“弟子?”

卢青宽慰他道:“楼主莫急,慢慢地,想一会儿便想起来了。”

凤玄揉著眉心,半晌道:“派人把那个钱春给我拎过来。”

三日之後,凤凰楼刑堂。

一名属下扯下钱春眼上布,钱春眨著眼晃了晃脑袋,看清眼前之人,不由得心虚,当下打个哈哈,道:“原来是凤楼主,别来无恙?”

凤玄道:“三日之前,你用了什麽药物?”

钱春失声惊呼道:“你!你还都记得?”

凤玄更不答话,左手长刀出鞘,反手将他发髻削了下来,头发散了钱春满身。

钱春慌忙缩了缩脑袋:“凤楼主,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别动刀动枪的,伤人不好、不好。只要不伤及我家教主,凤楼主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凤玄简短道:“说。”

钱春眼珠一阵乱转,瞥见凤玄手中长刀又要抬起,这才老老实实地道:“我近日制了一种能让人忘记烦恼之事的药物,不知效果如何,凤楼主功力深厚,若是对你有效,自然是好用的了。”又热络道,“凤楼主可否赐知,过了多久才记起前事?”

凤玄冷冷道:“半盏茶功夫。”

钱春失望道:“这麽快。”

凤玄冷笑一声,一刀斜斜劈下,钱春缩头乱嚷道:“凤师兄!师叔!师祖!瞧著咱们同门份上,别杀我!留我一命!”

凤玄长刀堪堪停在他颈子上,道:“同门?”

钱春道:“咱们虽然门派有别,往上推个百十年,的确是同出一门。凤凰楼传的是惊鱼剑法,我这一门传的是医毒之术。此事凤楼主不会不知,不然也不会应我的战帖!”

凤玄笑了笑,道:“我不记得。”

钱春痛哭流涕道:“凤楼主饶命!我都是为了教主!”

凤玄道:“你们教主如何?”

钱春道:“他为了一个正道少侠要死要活,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制了这种药,教主年纪虽轻,内力却深厚,我想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人试药,这才……”

凤玄望著他一笑,慢悠悠地道:“原来拿我试药来了。”

钱春又哭道:“凤师兄!凤师叔!”

凤玄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一阵喧嚷,随即便见一名青年闯了进来。卢青跟在他後面道:“少主!少主不可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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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相思无益(3)

凤玄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一阵喧嚷,随即便见一名青年闯了进来。卢青跟在他後面道:“少主!少主不可进去!”

凤玄皱著眉看他二人,杜清明直挺挺地走到他面前,道:“师父。”

凤玄打量他几眼,嗯了一声。

杜清明道:“昨日莫宁来寻我,被人挡了回去,他走了之後我才知道。我在凤凰楼中,究竟是少主还是囚徒?我同他什麽也没有,不过是聊得来,你就不肯让我见他!”他越说越是怒气上涌,也不顾有人在跟前,道,“你睡了我,就不愿我见到别人,为什麽不把我关在这里算了!”

凤玄微微怔了一下,道:“你想做什麽?”

杜清明道:“我想同莫宁喝酒聊天!”

凤玄道:“那就去便是。”

杜清明想不到他居然会点头,愣了一会儿,才低低说了一声“多谢师父”,匆匆退下去。

凤玄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向卢青道:“那就是少主?”

卢青惊道:“楼主还没记起来?”

钱春在旁喜道:“成了成了!”

钱春这一喜不打紧,却招了血光之灾,凤玄当即回手在他肩膀上留了个记号,却也没再留难,随即便放了人。凤玄带著卢青回了书房,坐在椅上沈吟半晌,手里一盏热茶变成冷茶,终於开口道:“方才那人果真是我的弟子?”

卢青道:“果真!楼主真的记不起?方才钱神医说那药物能使人忘记烦恼之事……”

凤玄嗤笑一声,道:“无稽之谈。”

卢青道:“是。”

凤玄道:“他叫什麽名字?”

卢青道:“杜清明,杜鹃花的杜,上坟的那个清明。楼主从前去祭扫先祖,回来时候便带著少主一起了。”

凤玄“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个孤苦孩子,此事便不必让他知道了。”

卢青道:“是。”

凤玄又问道:“他在楼里做什麽?”

卢青道:“平时帮著楼主做做琐碎事情,不过手里没什麽权柄。属下与林堂主有事外出时,少主便代为管事。”

凤玄皱眉道:“嗯。前堂就罢了,你後堂之事干系重大,别再让他插手。”

卢青道:“是,属下记得。”

凤玄道:“他说的那个莫宁是谁?”顿了一顿,又道,“是浣花派的少侠莫宁?”

卢青道:“正是。”

凤玄道:“我为什麽不许他们见面?”

卢青尴尬道:“这……”

凤玄奇道:“怎麽?”

卢青咳了几声,小声道:“楼主对少主有意。”

凤玄一怔,道:“他方才说的是真的?我睡了他?”

卢青肯定地点头,道:“好几年了。”

凤玄又皱眉,却许久没再开口。

卢青补了一句:“少主……似乎不太乐意。”

凤玄似是松一口气,道:“以後莫宁再来寻他,不得延误,立即告诉少主。”

卢青道:“……是。”

凤玄轻轻敲了敲额角,道:“你先去吧,我再想一想。”

卢青道:“是,楼主好生歇息,不必太过劳神,其实不记得少主……也不是坏事。”

他行了一礼,关了房门退下,留下凤玄独自在书房里沈思许久,喃喃自语道:“不是坏事,不是坏事……”

杜清明此时已奔下凤凰楼前近千级长长的青石阶,莫宁在阶下刻著“凤凰楼”三个大字的太湖石前等他,腰悬长剑,英姿勃勃,见杜清明跃到面前,笑道:“清明!你竟然来了,我原以为又等不到你。”

杜清明兴冲冲地道:“我也原以为不能出来,走,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去。”

杜清明与莫宁其实并无暧昧,不过是彼此年纪相近,又聊得来,便相互生了亲近之意。正因如此,凤玄不喜他与莫宁来往,杜清明才觉得全无道理,心中不忿。这一日两人把酒言欢,直至夜间,各自尽兴而归,杜清明回了凤凰楼,想起日间在凤玄面前吵闹,虽说是日久积怨,总归太过失礼。他回房沐浴,洗去了身上酒气,到了凤玄卧房之前,在门上随手一敲便推门进去,不想一柄霜寒凛冽的短剑横在喉头。

杜清明惊得後退半步,险些绊倒在门槛上,道:“师父,是我!”

凤玄收了剑,皱眉道:“怎不等我应声再进。”

杜清明心中莫名,凤玄之前从不计较这个,只嫌他太过规矩,却也无可分辨,道:“是,弟子知错了。”他撩衣跪倒,磕了个头,道,“今日弟子无礼吵闹,请师父责罚。”

凤玄摆摆手,道:“无妨。少年人喜欢交朋友,那是理所当然,从前是我拘管你太紧,原本就不对。莫少侠是江湖上难得的青年才俊,你喜欢同他来往,这是好事。”

杜清明心下诧异之极,一时也来不及多想,道:“是,多谢师父。”他立起身来,一时却没离开的意思,往常这种时候,凤玄必定要他留下陪睡,今日虽没开口明示,杜清明也不敢乱动。凤玄此时取了一卷书,舒舒服服地歪在榻上,他翻过一页去,忽然抬眼看著杜清明,问道:“还有事?”

杜清明道:“没有。”

凤玄道:“你去歇息吧。”

杜清明觉得凤玄今日处处透著古怪,但既然不必留下,他心中只觉得轻松无比,当即行礼退下,连脚步都轻快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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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草长莺飞(1)

凤凰楼地处一所江南小镇,春日风软雨润,李花落了,桃花还未开,碧灵灵的春水从小木桥下流过去,整个镇子都是软绵绵的,连带得凤凰楼虽在江湖上威名显赫,却也是一派悠闲。前堂偶然接待几名江湖同道,後堂做几笔小生意,收几笔田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凤玄身为楼主,诸事不必劳心,镇日无事,画几笔画,拨弄几下琴弦,逍遥得很。

若是林、卢两位堂主都不远行探亲,杜清明平日比凤玄还要闲,上午练剑,下午便陪著凤玄,大多数时候是在看书,凤玄若是画画,他便在旁磨墨,若是弹琴,他便在旁焚香。凤玄喜欢他,时时戏弄亲近几下,有时就在书房里交颈缠绵,也是常有的。晚上在哪里,通常要看凤玄的心思。

凤玄受伤醒来後,到如今已是半月过去,杜清明如常陪伴他,凤玄对他却再没半点不规不矩。杜清明心下诧异之极,他不敢去问凤玄,拐弯抹角地问卢青道师父的伤可有大碍,卢青支支吾吾,只说一切都好。杜清明思来想去,自己本来便不甚情愿,凤玄若肯放手,倒也乐得轻松自在。

一日午後,杜清明午睡醒来,听著窗後树荫中黄鹂滴沥沥的鸣叫,醒了会儿神,下床穿衣时,忽听隔院传来琴声,泠泠空空,洋然自若,自然是凤玄在抚琴了。杜清明同他在一起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听他弹琴,若在往常,只怕早已径自跳过墙去,想想近日凤玄似乎心绪不佳,便乖乖去走院门。

谁知出了自己院子,便见服侍凤玄的侍女小红守在月洞门前,见他近前,蹲了一礼,道:“少主请回,楼主说了,若无大事,谁也不许打扰他的兴致。”

杜清明笑道:“我也不行?”

小红道:“少主别难为婢子,楼主说谁也不行,婢子也只有从命。”

杜清明道:“那就罢了。谁给楼主点香的?”

小红道:“笺姐姐都料理妥当了,少主不必操心。”

杜清明无话可说,只得怏怏回去,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隔墙听琴。

又过几日,杜清明如常晨起练剑,他身在半空,挽一朵剑花侧身回旋之时,忽见凤玄不知何时到来,立在一旁看他练剑。他忙落下地来,行礼道:“师父。”

凤玄点了点头,道:“这些日子不知你进境如何,与我过几招看看。”

杜清明道:“是。”

杜清明是凤玄弟子,练的自然也是双手兵刃,他不惯左手,因此使刀弱一些。凤玄既然要看他功夫长短,他便取了长刀,立在场中,刀尖向下躬身行礼。直起身来时,却见凤玄双手兵刃都已出鞘,杜清明吃了一惊,往常凤玄指点他功夫时,从未刀剑齐出,这当儿却也不及多想,只得起手递招。

凤玄举剑格开,长刀一挥,取他腰肋,一刀一剑施展开来,如同行云流水,姿态闲雅,却是招招紧逼,不像指点小辈,更像是对敌。杜清明功夫本就不及他,又少一件兵刃,更加招架不住,只觉得自己这条性命虽是便要交代出去。

杜清明连连後跃,却甩不脱他,不由得出声急道:“师父,不、不行了!”

凤玄一剑将他逼退到兵器架旁,喝道:“取剑!”

杜清明喘了口气,拔出短剑,施展生平所学再攻上去,仍旧被凤玄压得死死的。数十招一过,刀剑都被凤玄打飞,杜清明远远斜落在院角,这才透过一口气。

凤玄收了兵刃,和颜悦色道:“不错,辛苦你了,一会儿过来陪我吃饭。”

杜清明擦了擦额上汗水,道:“是。”实在不明白凤玄这是演的哪一出。

此时卢青恰好过来寻凤玄,见凤玄迈出杜清明的院子,忙迎上去,交给他一封信道:“楼主,有信。方才楼主在指点少主武艺?”

凤玄道:“嗯,我试了试他的功夫。”

卢青道:“少主从来都很勤奋,必定大有进展。”

凤玄一面拆信,摇头道:“他的内功招数果然是我这一路,看来是我弟子不假。”

不久便是中午,杜清明来陪凤玄吃饭,小红与小笺在旁布置杯盘,不过是寻常菜色,酥骨鱼、三和菜、鹌鹑茄,另有一盘素炒白菜心。佐餐小菜是糟姜,小红做糟姜做得最好,坛子最底下放几枚核桃肉,封口时抹些熟栗子,吃起来非但不辣,半点渣子也没有。

杜清明看著这白菜心,不由得一怔,他不挑食,但最不爱吃白菜,凤玄同他一起吃饭时候,也从不令人做白菜。一顿饭默默吃完,杜清明满肚皮都是迷惘不解。此後几日,他留神观察,觉得凤玄待自己倒也不是不好,只是不经心,从前那透著十二分温存的缠绵眼色是再也没有了。

夜里杜清明倒在床上,心中盘算道:“师父这些日子对我处处透著冷淡,必定还是为了莫宁之事。那日他让我去了,看似大度,终究还是介怀,因此才不理会我。”又想:“你不理我,我才不稀罕,正好到江湖上玩一玩。”

次日一早,杜清明将想去江湖上游历之事向凤玄说了,凤玄当即点头,爽快之极地道:“也好,年轻人正该出去历练一番。”

杜清明想不到凤玄这麽干脆地答应,更想不到他的口气仿佛巴不得自己离开一般,虽然多年夙愿一朝得偿,心中终究有些不乐。回房怏怏打了包裹,将一刀一剑挂在腰间,辞别凤玄便出门去了。

前堂堂主林雁听到消息便来寻凤玄,他刚刚娶妻,新婚燕尔,正好得蜜里调油,忍不住便想戳弄别人。这时凤玄正在院中梅花下看一册琴谱,这株梅树是他少年时候亲手嫁接成活的,冬青接梅花树,便成了一株洒墨梅,开花时候雪白的梅花瓣上点点墨痕,比画儿还要好看,香气冷幽,满院轻轻浮动。

林雁笑嘻嘻地抱了抱拳,道:“楼主,少主出去玩了?”

凤玄道:“嗯。”

林雁嬉笑道:“楼主怎麽忽然舍得了?从前少主多少次想出去,楼主都不肯。”

凤玄道:“年轻人多在外走动走动,长长见识,没什麽不好。”

林雁道:“我觉著少主有些赌气。”

凤玄道:“他赌什麽气?”

林雁眨眼道:“自然是楼主待他不好。”

凤玄微微一怔,将书卷抵在下巴处沈吟一会儿,道:“我哪里待他不好了?”

林雁道:“也不是不好,不如从前好。”

凤玄抬眼看他,笑道:“我从前怎麽待他?”

林雁摸著下巴想了想,道:“楼主还记得樱娘麽?比楼主待樱娘还好十倍。”

凤玄失声一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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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草长莺飞(2)

杜清明出了凤凰楼,他不大开心,也没去寻莫宁,一个人在外游玩。这时正当仲春,杨花儿白蒙蒙的,洋洋洒洒直飞到天涯海角,这时节还不到清明,嫩黄轻绿的野草丛只有零星野花,江南的女孩子们卷起了衣袖,露出戴著玉钏银镯的雪白手臂,在河边捶洗衣裳。杜清明骑著一匹红马,沿途看多了雁行北迁,渐渐觉得胸怀怡畅。

一日到了广陵府,杜清明牵著马,随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了一会儿,觉得饿了,便寻了一家酒楼入内。他选了一处清静座位,摘了风帽放在手边,刚刚唤店伴倒上茶来,忽听一个少年声音叫道:“杜清明?”

杜清明一怔,抬头去看,见是个穿著广陵剑派服色的少年,生得白白净净。广陵剑门就在广陵城郊,杜清明从前跟著凤玄远行几次,莫宁也是如此结识下的,也曾到过广陵剑派,却不记得见过这少年,但凤凰楼主的弟子,却不太容易被别人忘记。他抱了抱拳,道:“这位小兄弟,请问尊姓大名?在下眼拙,一时认不得了。”

那少年却没他这麽客套,笑道:“你从没见过我,不认识实属稀松平常,若是认得我,那才奇怪了呢。不过我却认得你,你同凤楼主来我家时候,我在後堂偷看过。”回头招呼道,“师兄,师兄快来!”

一名青年剑客闻声走上前来,脸容英挺,一双眼白分明,正气凛然,只差在脸上写著“我是好人”。这人杜清明却是认得的,广陵剑派的大弟子卢良,当下行礼道:“卢兄。”

卢良抱拳还礼,道:“是杜兄?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遇到,实属难得。这是我师弟欧阳宸,也是师父的儿子。”

杜清明道:“原来是欧阳少侠。”

欧阳宸道:“你们早就认识?师兄你怎会认识杜……杜大哥?凤楼主带他来我们那里的时候,你明明不在。”

杜清明笑道:“何止认识,我们卢堂主与卢少侠还是亲戚。”

欧阳宸叫道:“当真?师兄你怎麽不跟我说?”

卢良道:“远房亲戚,这有什麽可说的。”

杜清明道:“两位请坐,咱们先叫酒菜,闲话慢慢说不急。”当下唤来店伴。

不多时酒菜上来,三人交杯换盏一番,聊起江湖事,自然离不了凤凰楼主。当下欧阳宸道:“杜大哥,凤楼主没同你一起麽?从前他来我家时候,我年纪太小,我爹不肯让我见客人,从来没好好见凤楼主一面。”

杜清明笑道:“师父觉得江湖事无聊得很,不爱出来走动。欧阳少侠莫急,若是想见,日後总有机会。”

卢良道:“这话我师父也常说。凤楼主看得明白,难得跳得出来。杜兄这次外出,不知有何贵干?凤楼主吩咐的麽?”

杜清明道:“我是游玩一番罢了,两位是出来吃饭?”

欧阳宸道:“不是,前些日子师兄落在了魔教手里,刚刚逃出来没几天,我攒了一些钱,今日请师兄喝酒压惊。杜大哥,今日我连你一起请。”

杜清明笑道:“那我就沾光了。卢兄怎地陷入魔教之中了,受伤没有?”

卢良道:“一点小小内伤,没什麽。”

欧阳宸愤愤道:“魔教果然是魔教,都不是好人。师兄护著我才被魔教抓去,若不然,这时候杜大哥你就见不到我了。”

卢良咳了一声,道:“自从魔教易主之後,倒也没做什麽恶事。”

欧阳宸想了想,道:“那倒也是。”他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除了抓走师兄。”

卢良道:“凤楼主月前与魔教神医比武,听说那魔教妖人暗使歹毒药物,不知凤楼主现下可安好?”

杜清明道:“劳卢兄挂心,师父一切都好。”心中忽然跳出一个念头:“师父自从比武醒来之後,待我就古怪起来,难道他并不是疏远了我,只是、只是……”但“只是”什麽,他却说不出来。

三人这顿饭吃得很是惬意,欧阳宸硬是拿出过年时攒下的压岁钱会了钞。卢良师兄弟寻了一家舒适客栈将杜清明安置下,约好明日再见,带杜清明玩赏广陵景致。

广陵府乃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城镇,倚大运河,临长江水,是南北第一财货汇聚之地,更得二分明月,十丈红尘,风流尽在此地,此间繁华,不必多说。夜里杜清明躺在床上,案头红烛光影摇曳,酒劲软洋洋地发散出来,听著远处的洞箫宛转,明明不到满城芍药花开的时节,也不知哪里来的春花香气,忽觉一阵燥热。他今年刚刚二十岁出头,正当血气方刚时候,从前在凤凰楼里,凤玄极是爱他,碍著那处不是承受之地,不然定是夜夜缠绵,杜清明在他手里,从来只有求饶的份儿,没有不够的时候。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只觉得月光明晃晃的可厌,忍了又忍,越来越觉得欲念缠绵,终於将手伸进衣裳里自行抚弄。凤玄是情场老手,杜清明跟了他这些年,纵没学到五成,一二分的手段还是有的。不多时揉搓得硬热了,後庭却也觉得寂寞,只想有物插一插才爽快。他咬牙不理,专心伺弄前方孽物,却总是差那麽一点。实在没法子,只得闭上眼想著凤玄平日如何炮制自己,那物如何深深插进体内,猛地身子一颤,精水已泄了满手。

杜清明仰面躺了一会儿,平了平喘息,拿过布巾擦净了手,想到方才居然要想著凤玄才能快活,不由得懊恼极了,将脸埋进枕头里呻吟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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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草长莺飞(3)

次日红日满窗时候,卢良与欧阳宸果然来客栈寻杜清明,三人一同吃了早饭出去,杜清明顿觉广陵是个好地方,一路走来,当属此地的包子最美味可口。广陵风物秀美,街市也大有可观,小巷子里都藏著几家极有趣味的小商肆,一天连走马观花都是不够,三人在城外游览景致,尚未尽兴,不觉已是天。

欧阳宸看杜清明兴致颇高,道:“杜大哥,你要是喜欢,就在这里多住几天,我和师兄陪你玩。我本该请你住到我家去,只不过我家太没趣,连我都不爱住,不如在外面自在。”

卢良在他头上敲一下,道:“师父若是知道,不知怎麽责罚你。”

欧阳宸摸了摸脑袋,嘻嘻笑道:“爹爹知道我是陪著杜大哥,他只会夸我。”

杜清明微笑道:“我正好没有玩够,欧阳小兄弟愿意陪我,那最好不过了。”

三人进了城门,走过码头一旁时,忽听前方约莫数十丈之外脚步声杂乱,一人粗声大笑:“这小娘皮躲什麽躲,得了滋味,她都不走,不识抬举!找!找了出来,人人有份!”随即便听数人齐声哄笑著答应,四下散开。

三人相互望了望,卢良跃上高处,向码头方向扬了扬下巴,轻声道:“西南,五个人,三脚猫的功夫。”

欧阳宸道:“我去教训他们!”

三人一齐过去,杜清明向来眼尖,瞧见一名红衣女子躲在一条货船的阴影之中,已被人察觉,那女子眼见无法逃脱,回身便往江中跳去。杜清明身形一晃,如同鹭鸟滑过水面一般飘到她身侧,那女子衣裙还未沾到江水,被他搂住细腰,打个旋儿落在岸边细沙之中。

此时欧阳宸已经那几人打跑,与卢良一起到岸边,道:“杜大哥,怎样?”

杜清明横抱那女子走上来,道:“鞋子湿了,别的没什麽。”走到卢良二人身旁,将那女子放下地来。

欧阳宸拍手笑道:“杜大哥真有福气,我们在那里辛苦打架,你却温香软玉抱满怀。”

杜清明笑道:“欧阳小兄弟别说玩笑话。”

那红衣女子年约十八九岁,生得甚是娇俏,她惊魂稍定,便即盈盈下拜,道:“小女子胡桃,多谢三位公子救命之恩。”

卢良道:“救命之恩不敢当。现下夜深,姑娘家住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胡桃当先引路,走著走著忽然转到丰乐街上来,城中秦楼楚馆多在此处,胡桃指著远处门前挑著红纱灯笼的一座小楼道:“便是那里了。”

卢良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什麽,腾地红了脸。胡桃看他脸色便知道他在想什麽,扑哧一笑,道:“三位公子莫多心,小女子出身微贱,却是良家。”

四人走到那楼前,看清红纱灯笼上依次题著“弦歌馆”三个大字,原来是乐户。胡桃邀请三人入内小憩,道:“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小女子只能略尽杯酒绵薄。这位公子为了救我,鞋袜都湿了,还请进来换一换,免得小女子心中不安。”

三人见她邀请之意诚恳坚决,寻常人家自然不便深夜打扰,但乐户却没这等顾忌,何况江湖中人原本不太在意这些,便随胡桃入内。

一名青衣小鬟掌了灯烛,端上甜酒点心,又替杜清明脱了鞋袜拿去洗晾。胡桃换了一身衣裳,便出来陪侍客人,依次替三人倒酒。她走到杜清明身边时,灯下瞧得清楚,他腰间刀鞘上明晃晃一枚凤凰徽记,当下诧异道:“这位公子是凤凰楼的下属?”

杜清明奇道:“不错,姑娘居然知道凤凰楼?”

胡桃抿嘴儿一笑,道:“我们是乐户人家,平日只认得琵琶琴瑟箫笛管,不太懂江湖事,不过只认得凤凰楼一家。”

杜清明更是奇怪,道:“这是为何?”

胡桃笑道:“公子可知道,贵楼主险些娶了我们老板娘做楼主夫人。”

杜清明正要去夹一块千层糕,听到这句话,手中筷子险些滑落,惊道:“什麽!”欧阳宸少年心性,一见有故事可听,双眼都亮了;卢良比他老成持重些,也不免好奇。

胡桃道:“嗳,公子从没听贵楼主说过麽?”她侧头想了一想,娇笑道,“也是,谁会成日宣扬自己的风流韵事,吃到了嘴,新鲜几日便跑了,我们老板娘常骂他负心呢。”

杜清明捏著筷子道:“这位老板娘……在哪里?”

胡桃向他抛个媚眼儿,笑道:“我以为公子是老实人,原来也是听了我们樱娘的名头,慕名而来,想见一见她。”

杜清明道:“我从没听过樱娘两个字。”

欧阳宸挠挠头道:“我似乎听说过的,师兄你呢?”

卢良道:“弦歌馆樱娘的名字,我听过的,说是貌美如花,精擅秦筝,性情又聪慧体贴,是一朵难得的解语花,却没人敢打她的主意。”

胡桃笑道:“我们老板娘是镖局武师的女儿,也练过几年,从前同凤凰楼主相好的时候,得他指点过几招,寻常的江湖豪客也打不过她的。”

杜清明手中那双檀木筷子险些被他生生捏碎,心道:“师父他……他这人究竟是什麽毛病?看上眼的便要拿来当徒弟麽?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内心之中,隐隐又有另一个声音宽慰自己道,“便是如此,我、我也是他指点过最多的。”

胡桃道:“三位少侠慢用,我去请老板娘,凤凰楼的人在此,想来她愿意见的。”

不多时,只听门前珠帘一阵玲珑轻响,一名豔妆女子款步入内,身穿一件青碧湘水六幅裙,腰封宽约三寸,纤腰盈盈一握,眉间贴了一朵芍药花钿,双颊柔润,自然生光,将烛火也比下去三分,一个动作、一个眼色都是妩媚,年纪三十不到,正是容华最盛之时。

她进了房来,款款屈身一礼,声如珠玉:“三位公子救了我家胡桃,樱娘在此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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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凤凰楼主(1)

樱娘在一旁软榻上坐了,她这麽简简单单的一坐,却也是风情无限,胡桃也是娇俏喜人,与她相比,却是白水之於醇酒了。她脸颊上搽了淡淡的胭脂,眼光之中似是也有胭脂意,从三人面上慢慢扫过去,却不说话,望著烛火陷入沈思之中,脸容上浮现出些许欢喜,又有些忧愁。三人对望几眼,默不作声等她开口。

过了半晌,樱娘道:“不知哪位公子是从凤凰楼来的?”

杜清明没法子起身,抱拳行礼道:“在下杜清明,今日见到樱娘姑娘,实在是三生有幸。”

樱娘还礼道:“杜公子言重。凤郎他……还好麽?”

“凤郎”二字软软糯糯地入耳,杜清明几乎一口血吐出来,咬紧了後槽牙,沈声道:“师父一切都好。”

樱娘微微吃惊,道:“公子原来是凤郎的弟子。”她又是许久沈默不言,隔了一会儿,轻声道:“杜公子,凤郎可曾提起过我?”

杜清明想了想,道:“没有。”

他有些同情樱娘,但心下终究不欢喜,闷了一会儿,却又不由得悚然心惊,暗暗道:“我为什麽在意这个?他只是我师父,他同谁好、不同谁好,我哪有资格说话?可、可我……我不愿意听到这些风流情史。”

欧阳宸却可怜她痴心,鼓起嘴巴道:“樱姐姐别伤心,你这样美,又这样聪明,凤楼主总有一天会後悔,到时候你不理他,嫁给别人去。”

樱娘垂眼一笑,道:“欧阳公子真是嘴甜。凤郎他很好,与他有这一段因缘,我已经知足了。”她一面说,抬手掠了掠鬓发,一枚碧玉镯子从她凝脂般的小臂上滑下半寸,说不出的好看。

欧阳宸道:“凤楼主为什麽负你?”

樱娘回想往事,低低道:“我在这家乐馆许多年了,凤郎弹琴弹得最好,那年他来广陵府看芍药花,便这样认识了。那时候有人纠缠我,他有一把刀,形如流水,刀身上全是飞云卷纹,映著日光,银子一样光闪闪的,他曾说中原没有这样技艺,特意遣人请波斯的刀匠打造的。他拿了这把刀,只用一招,那人便再也不敢来胡搅蛮缠。凤郎什麽都好,只是不长性,喜欢了一个,对上一个便从不留恋,我……我倒宁肯他骗一骗我。”

杜清明咬牙道:“这个混蛋。”

欧阳宸惊喜道:“杜大哥,我碍著你在,不敢这麽说,你却先说出来了。”

卢良出言宽慰道:“缘分天定,姑娘不必太过伤心。”

樱娘道:“我自然知道,已经过去了六七年,这都是没法子的事。”她从腰封中取出一只小小荷包,交到杜清明手里,道,“杜公子,你哪一天回到凤凰楼,请交予尊师。”那荷包做得十分精致,春水绿的缎面,绣著一对鲜灵灵的樱桃。

杜清明勉强接下,道:“姑娘放心。”

樱娘又问道:“现在凤郎还与那叶姑娘在一处麽?”

杜清明说不出口现下与“凤郎”在一处的就是自己,只得道:“……没有。”

樱娘宛转一笑,道:“听说他多年前便收了心教导弟子,想不到竟然是真的。”

这时小鬟拿来新鞋新袜,杜清明换了,此时已是夜深,三人便告辞离去。他们踏出弦歌馆,忽听秦筝声起,弹的是一曲相思调,缠绵幽怨,教人不由得不伤心落泪,秦筝音色本就凄清,弹这样的曲子,又是这样的心境,连欧阳宸都受不住,道:“师兄,杜大哥,我们快些走,再不走我就要嚎啕大哭了。”

三人渐渐走远,杜清明道:“卢兄,欧阳小兄弟,明日我要回去了,咱们後会有期。”

卢良道:“杜兄这麽快就要走?”

杜清明道:“离开久了,心里有些挂念。我想带一件文房玩器,不知去哪里比较好?”

卢良想了想,道:“这些麽,文昌巷有许多。明日我陪杜兄去买。”

杜清明道:“卢兄平时繁忙,这些小事就不必劳烦卢兄了。”

卢良也不再坚持,三人在一处街口道了别。杜清明回了客栈,躺在床上,心中反复思量:“听樱娘说那些事,我半点也不开心,若是别人的风流韵事呢?卢堂主的、林堂主的,又或者莫兄的,我一定听得津津有味。我……也喜欢师父麽?喜欢?不喜欢?……我不知道,可别人同他亲近,我不乐意。”

第二日清晨,杜清明早早起来结了房钱,问路找到文昌巷,他在小铺子里挑来拣去,选中一件石榴砚滴,这瓷器烧制得十分精巧,色泽鲜亮嫣红,望上去如同鲜果一般,旁边弯弯地生出一朵石榴花来,又可搁笔。

回程距凤凰楼不远时候,杜清明在道上遇到莫宁,招呼道:“莫兄,好巧!今日有事,失陪了,莫兄恕罪!”

莫宁奇道:“你这麽急匆匆的,要做什麽?”

说话间两人已擦身而过,杜清明顾不得勒马,回身抱拳道:“莫兄,我有些事情,改天咱们再聊!”

当日下午,杜清明便到了凤凰楼。此时已是暮春时候,桃花落尽了,憔悴地堆在凤凰楼前那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石阶上,海棠开得正豔,杜清明牵著马从花树下走过,心中顿生亲切之感,十分愉快。

此时凤玄不在卧房,杜清明拂了拂头上身上的海棠花瓣,将那石榴砚滴放在窗下书案上,见琴上蒙了薄薄一层灰尘,似是许久不调弄,便取了桑叶擦拭琴弦。他归置妥当了,觉得有些累,便歪在凤玄床上歇一会儿。小红恰好走了进来,惊呼道:“少主,你回来了?”

杜清明冲她一笑,道:“师父在哪里?”

小红道:“楼主在後院里。”看他一眼,犹豫道,“少主,楼主同别人在一块儿。”

杜清明道:“谁?卢堂主?”

小红摇头。

杜清明道:“那就是林堂主?不然还有谁。”

小红道:“我不认得,是个姑娘,模样好看得很。”

杜清明脑子里轰的一响,想不到他离开凤凰楼不足两个月,凤玄竟然又养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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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凤凰楼主(2)

杜清明当即窜到後院去,果然见凤玄与一名女子在树下饮茶聊天,两人动作虽规规矩矩,眼神却黏腻腻的,那女子美丽飒爽,一见而知是个利害干脆之人,与樱娘相比,另有一番风情。看向凤玄的一双水杏眼里带些娇嗔幽怨。只是不像姑娘,看她穿著发式,全然是少妇打扮。杜清明不由得咬牙,心道:“这……这个……生熟不忌的混蛋!”

这时凤玄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到杜清明,仿佛吃了一惊,道:“这就回来了?”

杜清明在心中默默道:“不然明年回来吃我师弟师妹的满月酒麽?”他自然不敢说出来,上前行礼道:“师父。”

凤玄点了点头,微笑道:“既然回来了,那就见一见吧。这位是丰隆商号的当家。”

杜清明听说过孟氏丰隆商号的名头,端的是富可敌国,当家的乃是孟老爷子的掌上明珠,娶了个入赘夫婿,自然没有改姓氏。便行了个礼,道:“孟夫人。”

那孟夫人随便点了点头,道:“凤……凤楼主,我还有话对你说。”

杜清明心道要叫凤郎便叫,反正早已听到过,难道稀罕再多这一声麽?

凤玄道:“清明,你先去吧。”

杜清明道:“是。”他心里不舒服,眼珠一转,取出那荷包递给凤玄,道,“师父,我在广陵遇到一个女子,名叫樱娘,她托我将这荷包带回来。她还求我带一句话给师父,只盼与君能再共奏一曲,等一辈子也不会怨悔。”

凤玄还没开口,那孟夫人看到荷包,跺了跺脚,扭头便走。凤玄将那荷包放进袖子里,看著杜清明皱一皱眉,道:“你去吧。”转身匆匆去追那孟夫人。

杜清明怔在原地,被凤玄那一眼刺得满心冰冷疼痛,他在凤凰楼这许多年,凤玄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那日凤玄捡回来的不止杜清明,还有一只小猫。那小猫也是在野外没人要的,雨天缩在一堆枯树叶里发抖,吃了凤玄的两只虾饺,一路蹒跚跟著。凤玄看它实在可怜,将两只小东西一起带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同病相怜,或是凤凰楼里没其他玩伴,杜清明对那只猫很是喜欢,常常拉著凤玄袖子,要他陪自己给小猫洗澡。那小猫全身漆,只有四爪是白的,有个名目叫做乌云踏雪,凤玄便给它取名小云。

一年六月时节,难得小雨淅淅沥沥,一只麻雀沾湿了羽毛,在庭院里蹦蹦跳跳,扑棱著翅膀怎麽也飞不高。猫原本天性厌水,小云见了这鸟,顿时瞪圆了眼睛,四只爪子连同下巴紧贴著地面,柔软的身体动来动去,看了半晌,也不顾正在下雨,猛地扑出去。

那麻雀惊慌失措,奋力躲闪挣扎,居然飞到了楼阁一旁的杏树上,顺著枝桠一路扑棱上去。小云不甘心,跟在後面一路追,绕来绕去就到了树顶。那麻雀双翅一展,盘旋著滑下去。小云会爬树,却不会下树,在树上甩著尾巴转了半晌,跳到小楼顶上。

楼顶却不如树顶,江南多雨,房顶本就斜斜的,瓦片又被雨水浸得溜溜滑,小云几次险些滑下去,急得咪咪直叫。这时候杜清明找不到猫,听到叫声,跑出来看到小云竟然在楼顶。那小楼足有三层,他怕猫掉下来摔死,这时刚刚练了轻功,便从三楼的红漆栏杆翻到楼顶去。小云见了他,咪呜一声窜到他怀里。

杜清明把猫塞进衣服里,往下看一眼,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不知要怎麽下去,一人一猫坐在楼顶发愁。夏天虽然热,但雨水浇久了,也觉得冷。旁边那杏树结了许多果子,都熟透了,红红的看起来热闹,却半点也不暖和。

凤玄回来时候,瞧见了杜清明,仰头问道:“你在那里做什麽?”

杜清明呜咽道:“师父,我下不去。”

凤玄不由得好笑,一跃而起,半空中在杏树上轻轻一点,便落在杜清明身边,将他抱起来。杜清明抱著心爱的小猫,安心窝在凤玄怀里,给他带到地面上。一进房,杜清明当即打了两个喷嚏,凤玄叫人烧水给他和小云洗澡,又叫人去煎药。杜清明闹著不肯吃药,却眼巴巴地盯著小鬟端来的一碗冰桃雪藕,道:“我要吃那个。”

凤玄道:“吃了药就给你吃。”

杜清明眨眨眼,乖乖吃了药,向那碗凉点扑过去,凤玄拎著他,道:“刚刚吃了热药,冷的过会儿再吃。”

杜清明委委屈屈地答应了,道:“我要小云。”

凤玄将包在布巾里的猫递给他,听杜清明说了事情经过,笑道:“这猫长了白爪子,养不久的,长大了就会跑掉。”

那时候杜清明裹著凤玄的外裳,露著白嫩的小手和一双白袜子,似懂非懂地“哦”一声。凤玄揉他头发,笑道:“你也是个养不久的。”

想不到果真是一语成谶。

杜清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凤玄书房一旁,蹲在那棵杏树下,轻声道:“小云,他胡说,你陪了我十几年。”

晚间时候,凤玄陪著转怒为喜的孟夫人吃了晚饭,一个人回到卧房来,看到书案上那石榴砚滴,旁边还落了一片海棠花瓣,不由得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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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凤凰楼主(3)

这一夜杜清明未曾合眼,凤玄冷落他,他固然不开心,但这冷落来得太突然,中间又处处透著古怪,他想来想去,总觉得出了些事情。第二天他早早起来,随便吃了几块点心,到了後堂,见卢青正在算账,上前将他的算盘按住了,道:“卢堂主。”

卢青抬头道:“少主,你回来了?啊,昨晚睡得不好?”

杜清明不答,单刀直入道:“师父他怎麽了?”

卢青听他这麽问,心中不由得一阵发虚,道:“没怎麽啊?好好的啊?”

杜清明断言道:“他不对劲。”

卢青道:“哪里不对劲?属下没瞧出来。”

杜清明道:“自从师父与钱春比武回来,就不对劲。钱春那个家夥我见过,凭他的斤两,怎麽会同师父两败俱伤?你当时在旁边,钱春动了什麽手脚?”

卢青後背直冒冷汗,道:“我、我没瞧出来。既然是魔教神医,下毒的手段自然千变万化,叫人防不胜防,不过他动手之前倒是答允过决不用毒。”

杜清明道:“之後呢?师父醒过来之後可好?”

卢青道:“很好!”

杜清明咬牙道:“他对我不对劲。”

卢青有口难言,只得道:“少主,你想多了。”

杜清明道:“师父之前不这样的,左一个右一个地带回来,他什麽时候这样做过?”

卢青道:“楼主从前就是这样,他最喜欢美人。”

杜清明不知道该说什麽好,半晌吐出两个字:“胡闹。”

卢青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如此啊。少主你长得这麽俊,到江湖上走一圈,一定有不少姑娘喜欢,咱们楼主珠玉在前,你学起来也没什麽。”

杜清明“呸”了一声,扭头走了。卢青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家少主为何忽然转了性子,继续拨著算盘盘账。

这时天色还早,杜清明估摸凤玄刚刚起床,便过去问安。走进院子里,只见凤玄卧房的窗子开著,凤玄已经起来了,衣服还没穿整齐,披了外裳,执了一支精巧眉笔替那孟夫人画眉,神情款款温存。

杜清明被怄得几乎吐血,若不是凤玄瞧见了他,他只想扭头回去。当下也不进房,走到窗下行礼道:“师父,弟子前来问安。”

凤玄瞥了他一眼,专心描绘孟夫人的姣好眉形,道:“昨晚没睡好?”

杜清明揉揉眼,道:“挺好的。”

凤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杜清明道:“弟子告辞了。”

凤玄又看他一眼,道:“那石榴砚滴,是你带回来的?”

杜清明抬起头来,却见凤玄拿起一盒胭脂,小指上捺了一点轻红,又想起昨日他那冷冰冰的一眼,只觉得泄气,木著脸道:“是。”转身走了。

杜清明回自己房中,趴在床上生闷气,服侍他的小丫鬟道:“少主怎麽了?”

杜清明咬著枕头不做声。

小丫鬟道:“少主去见楼主没有?小红姐姐说楼主已经好好的了。”

杜清明松开牙齿,道:“他什麽时候不好了?”

小丫鬟道:“两个月之前,从碧山回来的时候啊。”

杜清明翻身坐起,道:“你听说什麽了?”

没过几日,杜清明又将卢青堵在後堂一个角落里,道:“卢堂主。”

卢青无奈,道:“少主又有何贵干。”

杜清明盯著他道:“那日师父醒来之後,究竟出了什麽事?”

卢青道:“少主上次不是问过了?什麽都没有,楼主好好的。”

杜清明冷冷地道:“可你带人抓了钱春。”

卢青支支吾吾半晌,道:“嗯,那、那个,我……我痔疮犯了。”

杜清明一瞬间哭笑不得,冷哼一声道:“卢堂主,你说谎的本事实在太差。你从钱春嘴里问出什麽?若是师父好好的、什麽事也没有,你们抓钱春做什麽?”

卢青张大了嘴看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杜清明沈著脸道:“说实话。”

卢青吞了一口口水,道:“……那我说了,少主你别说是我泄露出去的。”

杜清明焦躁道:“快说”

卢青道:“楼主不记得你了。”

杜清明一愣,道:“什麽?”

卢青道:“那日楼主受伤回来,昏迷了许久,醒来之後连我都不认得,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们便将那钱春抓来审问,他招认是为了替自家教主制一种忘忧解愁的药物,服下之後能让人忘记最为烦恼之事,他约楼主比武,不过是为了试药。钱春说得不错,楼主之後什麽都记起来了,跟之前全无两样,只是……不记得少主你了。”

杜清明愣了一会儿,道:“师父他……他就这麽……把我忘了?”

卢青道:“是。”

杜清明听在耳中,却全然不能接受,只觉得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

卢青道:“我都照实说了,就是这麽一回事。少主,从前楼主喜欢你,你不愿意,现下他忘了,你不应该高兴才是麽?”

杜清明不知该如何作答,挥手道:“你走吧。”他心中乱成一团麻,之前也曾想过凤玄是对他死了心,或者厌弃了他,却万万想不到竟会是这麽一种境况。他想起那句“服下之後能让人忘记最为烦恼之事”,心道:“我……我让师父很烦恼麽?他想要忘了我?”只觉得极不甘心。

傍晚时候,小红看见杜清明挂著刀剑、牵著马往外走,诧异道:“少主,你又要走了?”

杜清明背著包裹,回头一笑,道:“我去魔教。”跳上那匹红马,鞭子一扬,马蹄踏著飘落的海棠花瓣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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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霜浓马滑(1)

魔教所处的山中盛产一种果子,果酒最是出名。钱春嗜好此物,一日偷空出来喝酒,直到晚间才舍得回去,他同酒肆老板打个招呼,恋恋不舍地离开,手里还拎著一小坛酒,歪歪斜斜地边走边哼著小曲。刚要踏上山路之时,忽然一只布袋蒙住了头脸,钱春醉醺醺的,还没来得及还击,周身大穴已被点住,随即被拖入草丛之中。

钱春叫道:“喂喂,别把酒坛子摔破了,是哪位兄弟开玩笑?”听到酒坛摔落在地的“哗啦”一声,痛心疾首道,“嗳,我的酒。”

那人一声不出,钱春觉得腰间被重重踢了一脚,叫道:“是哪位英雄?先奸後杀这一套可使不得啊,我钱春长得不美,不免坏了英雄的胃口啊。”

那人似乎对他并无色心,当下拳打脚踢,给了他一顿饱打。钱春觉得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痛,又躲闪不得,躺在地上呻吟道:“哎呦呦,出人命了,这位英雄……你究竟为何而来,就算死,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啊。”

便在此时,那布袋被人拉掉,钱春定睛一看,只见一张俊脸逼到眼前来,怨气冲天地问道:“你认不认得我?”

这人钱春并不认得,但回想他点穴手法,再瞧见他刀剑上凤凰徽记,那就只有瞎子认不出了。当下陪笑道:“少楼主?”

杜清明踢他一脚,道:“你敢给我师父下药!”

钱春喊冤道:“药虽然下了,但没……”

杜清明喝道:“闭嘴!解药拿出来!”

钱春愁眉苦脸道:“这不是毒,哪里有解药。何况那药没……”

杜清明又喝道:“废话少说,不然小爷废了你!”

钱春道:“那……解药不在身上。”

杜清明冷笑道:“要麽交出解药,要麽我杀了你。”

钱春转了转眼珠,道:“我身上真没有,不过我的药庐在半山腰里,不在教中,少楼主也不必担心。我现配一料也来得及,这样可好?”

杜清明拔出刀来,在钱春脸颊上轻轻拍了拍,道:“你方才不是说不是毒药,所以没有解药麽?”

钱春苦著脸道:“方才我是骗你的。”

杜清明侧头看他,道:“你的话一个字也不可信。罢了,我原本也不是来找解药的,我是出气来的。”长刀一挥,作势便要劈下。

钱春惨叫道:“别别别!少楼主你究竟有什麽事?说出来咱们好商量!”

杜清明脸色顿时阴沈,道:“我师父不记得我了。”

钱春“啧”了一声,奇道:“可这药对教主半点效果也没有,难道我份量下少了?”

杜清明眯起眼道:“我不管你下多下少,如今你如愿以偿,做个明白鬼去吧。”

钱春又叫道:“别别别!凤楼主不记得你,也没什麽干系,其他人可没忘了你,凤楼主总能证实你确是他的弟子。江湖上也没听到什麽凤楼主又要收徒的消息,你这少主做得稳稳当当,不记得又有什麽大不了?”

杜清明大怒,道:“他不收徒,又收情人去了!”

钱春“哦”了一声,笑嘻嘻地道:“原来如此。”他的脸被杜清明打肿了,配上这意味深长的表情,著实精彩。

杜清明一声不响,闷头举刀便剁。

钱春一偏头躲过了,他早已油滑成精,道:“少楼主,事已至此,你杀了我也没用哪,也只好想法子抢回来。实不相瞒,解药确是没有的,不过我给你另一种药,你拿去给凤楼主用,保管他喜欢。”

杜清明呸了一声,抬腿又要踢他。

钱春惨叫道:“不要算了,别打!”

杜清明脸颊微红,道:“拿来!”

钱春道:“现成的没有,少楼主既然赏脸,便随我去药庐配一料。”

杜清明想了一想,解开腿上穴道,随他走到药庐後,才将他手上穴道也解开了。随即拔出短剑,跃後几步,道:“你别费心思耍什麽花样!”

钱春笑道:“少楼主,你放心好了,我这一派与凤凰楼同出一门,同门之情还是有的。若不然,方才你解开我腿上穴道,这一路上已经足够你死几回了。”杜清明也听说过魔教神医的手段,当下收起了刀剑,在药庐中随意一坐,等钱春配药。

这药庐倒也没什麽出奇之处,一排书架,一排药柜而已,角落里放著药杵石碾之类,杜清明从前也听凤玄说过这两派之间渊源颇深,凤凰楼的书阁中便藏有不少医书,凤玄对此毫无兴致,杜清明倒有些喜欢,时常翻看。

钱春一面忙碌,忽然想起什麽,问道:“少楼主,你前些日子去过广陵府是不是?”

杜清明道:“怎麽?”

钱春道:“日後若是独自一人,就别再去了。”

杜清明道:“为什麽?”

钱春道:“咳咳,这个……我们教主不太乐意。对了,少楼主你认得浣花派的莫宁?”

杜清明道:“又怎麽?”

钱春道:“这个嘛,我也见过此人,你别同他太亲近。有一样东西,从我这里弄不到,从凤楼主那里也弄不到,或许他就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你若是想知道原委,回去问凤楼主便是。我是好心提醒你,不信就罢了。”

杜清明“嗯”了一声,低头沈吟,不自觉地将手伸进袖子里抓来抓去。

钱春如同背後生了眼睛,道:“被蚊子叮了?”

杜清明道:“我在山下蹲了十天才堵到你,不被叮才稀奇了。”

钱春哈哈一笑,将两只小瓶子递给杜清明,道:“药粉是你要的,掺在香里用最好,别喝酒。药水拿去抹蚊子包。”

杜清明又是脸颊微红,道:“多谢了。”将两只小瓶放入袖中,告辞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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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霜浓马滑(2)

魔教距凤凰楼说不上近,杜清明回程时一路快马加鞭,一点小心思千回百转,却又想不深,只觉得毛躁躁地,不日到了凤凰楼,杜清明把红马丢给侍从,往自己院子奔去。

凤凰楼中有一片梅林,一道清水流从林中穿过,景色清疏雅致。杜清明路过那梅林时,忽见凤玄在梅林中的石案前坐著,案上铺了一卷新纸,身旁的却不是孟夫人,那人一身鹅黄衫裙,头发梳作少女打扮,明眸皓齿,笑靥生春。这时节梅子初青,星星点点地悬在梢头,衬著这少女的容貌,说不出的鲜嫩可爱。

杜清明胸口如同被铁锤重重一击,原本满心的欢欣雀跃,此时全都变成失望。凤玄的风流旧名他也听说过,找来一个孟夫人虽说实在难忍,倒也算是情理之中,但这麽二十几日便换了人,简直想也想不到。他蓦地一阵悲愤,心道:“我不如回头去找钱春做一大碗春药,给他们两个人吃了算了。”

此时凤玄提起笔来,悬腕勾勒点染,几下画出一幅墨梅,他将那画儿拿起来,却丢入一旁的玉盆之中。那少女惊呼一声,娇嗔可惜,随即却见画纸悠悠沈入水底,不知为何,墨迹却留在了水面之上,仍旧是好好的一幅画。她又是一声惊呼,天真美丽的眼睛望著凤玄,又是惊讶又是迷惑。

凤玄将手掌轻轻放在玉盆,催动内力,玉盆中的水渐渐结了冰,成了一副极好看的冰墨梅图。那少女拍手娇笑,手指纤纤,试著在冰面上轻轻划过。凤玄握住她的手,往她指尖上呵著暖气。

杜清明远远看著,心中酸楚,心道:“他……他从前也是这样哄我的,小时候师父画了小云给我看,还说纸沈下去之後小云能浮在水面上,我不信,他便做给我看,水上那只墨猫被我耍赖搅混了。”

他在这里伤心前事,忽有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少主,站在这里做什麽?”

杜清明回头看一眼,打叠起精神道:“林堂主,是你。”林雁是前堂堂主,比杜清明大了几岁,杜清明小时候时常拉著他各处去玩,两人一向交好。

林雁微笑道:“少主,好久不见,你怎麽也不想我?”

杜清明知道他最爱玩笑,一时也无心接话,往梅林那处歪了歪头,道:“那边怎麽了?什麽时候又换了一个?”

林雁道:“不是换了一个,是多了一个。前些日子那个是旧情人,这才是新鲜的。”

杜清明道:“怎麽?那个孟夫人还在?”

林雁道:“在。”

杜清明道:“她们没打起来?”

林雁微笑道:“没有。”

杜清明哼了一声,道:“好手段!”

林雁道:“这位是孟夫人的小妹子,听说今年刚刚满十六岁。”他也往凤玄那旁看了几眼,赞道,“不错,美得很。”

杜清明撇嘴道:“这是唱的哪一出?娥皇女英?”心中大叫道:“太不要脸!凤玄他……他两个十六岁也有了!”

林雁在旁答道:“这怎麽会?孟夫人已经嫁人了。”

杜清明道:“我明明瞧见他们早晨起床时候在一处。”

林雁摸著下巴道:“真的?不过依楼主从前的性情,回头草是不吃的。”

杜清明回想那日情形,凤玄衣衫不整,两人情态旖旎亲近,但那孟夫人似乎确是裹得严严实实,床榻上也未见如何凌乱。心中顿时舒服许多,嘴上道:“这麽多年下来,性子变了也不奇怪。”

林雁叹气道:“楼主这些年明明好得很,怎麽忽然又祸害起好人来了。幸好我已经成亲了,若是晚一个月,只怕我那泰山岳丈也要千方百计把小玉塞给楼主。”

杜清明道:“这个不怕,林堂主只管偷了夫人私奔就是。”

林雁提起新婚妻子,不由得顿时容光焕发,得意道:“这是自然,小玉与我青梅竹马,情笃已久,别说岳丈想要她做楼主夫人,就算神仙接她去天上做西王母,她也舍不得我的。我也万万不能答应。”

杜清明心道莫说你们夫妇不答应,我也不干,见他得意洋洋,又不免心中嫉恨,道:“你何不找一块布条系在额头,写上‘白氏小姐之夫’。”

林雁点头道:“少主说得是。”想了一想,摇摇手指道:“什麽白小姐,明明是林夫人。”

杜清明笑道:“‘林夫人之夫’麽?似乎是一句废话。”

林雁也笑了笑,道:“少主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杜清明一时不知从何说出,也不想说出自己从钱春那里拿了春药回来,半晌道:“卢青说师父不记得我了。”

林雁一怔,随即简洁之极地道:“放屁。”

杜清明心头一惊,复又一喜,急道:“他同你说过什麽?还是师父说过什麽?”

林雁道:“这倒没有。不过卢青这人,我们识得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同他说这梅林里结出一颗桃子,只怕他也信三分。那话若是楼主说的,他不必过脑子,径自当是金科玉律裱起来。”

杜清明原以为他知道些什麽,此时不由得失望,道:“……这样。”

林雁摸著下巴思量一会儿,道:“初春时候卢青确是同我说过这事儿,不过没提你,我见楼主一切如常,也就没往心里去,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少主别急,我去打听打听。”

林雁掌管凤凰楼的江湖往来,原本就消息灵通,他说了这句话,自去打探。两人谈了许久,凤玄同那孟小姐不知何时离开了,杜清明在原地立了一会儿,心中忽然想到:“若是师父没忘了我,都是装出来的,那他、他是为什麽?借此不要我了麽?”一时间心乱如麻,又想,“不,不会,师父若是不喜欢我了,只会径直同我说,不必耍这些手段。”

他站在那处想来想去,心中一时喜一时忧,不觉已是薄暮。

当天晚上林雁便来寻杜清明,他虽没探问出凤玄是否真的中毒将杜清明忘了,倒打听得孟夫人有意将自家小妹嫁与凤玄。杜清明那时正在吃饭,听了这话,险些将筷子咬碎,心道那孟小姐一点点年纪,叫她妹子也还嫌小,居然要叫师娘,是可忍孰不可忍!

丰隆商号离不得当家,孟夫人在此耽搁了一月有余已经太久,没过几日,她便带著妹子离去。杜清明心知机会难得,若不能趁这时候讨得凤玄欢心,只怕孟小姐再多来几次,有一日便要穿著嫁衣、坐著花轿进凤凰楼了。

杜清明在心中反复琢磨,做菜做点心他是不会的,抚琴一歌、挥毫作画也比不过凤玄,左也不成、右也不成,总不能脱光了躺到凤玄的被窝里。但想来想去,似乎除此之外,也没什麽法子,杜清明低头自问,始终觉得不太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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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霜浓马滑(3)

孟家姐妹走後第二日,杜清明足足比平日早起床半个时辰,伺候凤玄洗漱穿衣。凤玄坐在床边,接过杜清明递来的布巾,微笑道:“出去一趟,回来倒乖了许多。”

杜清明殷勤道:“服侍师父原本就是弟子的本分。”

凤玄洗了脸,擦著手问道:“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

杜清明顿时想起那只小药瓶,不由得心虚,想起卢青被他逼问时口不择言,自称犯了痔疮,恨不得借来一用。应道:“到处走走看看。”

凤玄也不追问,侍女送早饭过来,杜清明便陪著他吃饭。杜清明咬著小黄鱼,吃著粥,忽然想起什麽,道:“师父,我们养一只猫好不好?”

凤玄微觉诧异,道:“你喜欢便养就是了。”

杜清明一时默然,想起从前凤玄给小云洗澡,这样的情形只怕再也不会有了。

饭後凤玄在书房里消遣,杜清明也不练剑,替他沏了茶,也取了一册书在旁边陪著。

几天下来,杜清明始终黏在凤玄身边尽心服侍,闲下来想一想,忽然又觉得泄气。他再如何殷勤,在凤玄眼中,也只是弟子侍奉师父,便是再细心十倍、再过一万年,他也不会重新喜欢自己。

杜清明每有不开心时候,总喜欢待在那棵旁边埋著小云的杏树上思量心事。十几年过去,这棵杏树已长得十分繁茂粗大,杜清明捏弄青青的小杏子,想起小时候凤玄如何宠爱自己,心中一阵伤感。

夜间凉风徐徐吹过,杜清明坐得太高,身子随著树枝晃了一晃。他正要稳住身形,瞧见凤玄往这边走过来,当下直直摔下去。凤玄身形一动,将人接在怀里,才看清楚是杜清明,道:“怎麽摔下来了?”

杜清明忽然反手抓紧了他的衣裳,望著他道:“师父,你要娶孟家小姐麽?”

凤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微笑道:“怎麽?”

杜清明低声央求道:“别娶她。”

凤玄笑道:“娶她有什麽不好?”

杜清明道:“娶她有什麽好?她能做的,我照样也能,我在师父身边已经有十几年,她、她之前从不曾见过师父一面。”

凤玄怔了一下,微笑道:“你这孩子,怎麽说得这样奇怪。好吧,别的不论,你会生孩子麽?”

杜清明缩了缩身子,凤玄随即放开了手。他低下了头,黯然道:“我……我生不出。”

凤玄摸他头顶,道:“乖乖的,别想东想西,回去睡觉。”杜清明觉得他全然是糊弄小孩子的口气,心中一阵气苦,随即却听凤玄道:“我不娶她。”

杜清明惊喜抬头,道:“真的?那你整日陪著她!”

凤玄道:“孟夫人与我是旧相识,带了亲妹妹来做客,我总要招待一下,尽尽地主之谊。”

杜清明委屈道:“还有一个孟夫人。”

凤玄道:“几年之前便没瓜葛了。”

杜清明道:“你给她画眉毛!”

凤玄笑了一笑,柔声道:“她说自从分别以来,只剩这一个心愿。”

杜清明不声不响,扑在凤玄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腰。

凤玄顿了顿,也将他搂住了,道:“傻孩子,怕师父娶了师娘,对你不好麽?”

杜清明道:“不是。”将头埋在他衣裳里,脸红红地道,“师父,我跟你一起睡。”

凤玄皱眉笑道:“长得这麽大了,还怕一个人睡觉麽?别闹,回自己房里去。”随即松开了手。

杜清明站在原地,看著凤玄转身走远了,心头说不出什麽滋味,只觉得肚肠打了成千上百个死结,想哭又哭不出,一时恨不得脱光了把凤玄拉住,最终怏怏地垂著头,又跳回杏树上发呆。

第二日早晨,凤玄看了看杜清明的脸,道:“脸色怎地这麽难看。”

杜清明憔悴道:“没什麽,昨晚蚊子太多,咬得睡不著。”杜清明最招蚊子咬不假,不过自从抹了钱春那日一并给他的药水,已经比往年好太多,蚊子著实是没有,但心中有事,一夜未眠倒是真的。

凤玄点点头,道:“回去睡一会儿吧。”

杜清明无情无绪地走回去,小丫鬟瞧见他,笑道:“少主回来得好快。”

杜清明道:“回来睡觉。”

小丫鬟惊奇道:“睡觉?”

杜清明道:“脸色不好。”

小丫鬟笑道:“我瞧跟往常没什麽两样。”

杜清明进了卧房,对著铜镜看看,自己也不觉得什麽,心中不由得抱愧:“师父不记得我了,却还是对我好,气色略微差些也看得出。他与钱春比武回来,昏睡了几日,我……我每天过去看看他便走,过了好久才发觉他与往常不同。我……我太不应该。师父若是喜欢跟我那个,也……也没什麽不能……”他终於下定决心,将手伸到枕头下面,捏著那小药瓶,心中琢磨如何寻找时机,不觉渐渐睡著了。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杜清明抬头看看天色,唤人准备浴水,将自己洗干净了,穿了衣裳,将那瓷瓶塞在袖子里,一咬牙往凤玄院子走去。这时凤玄却不在,小红道:“楼主还没回来,少主有事,就请在这里等一等。”

杜清明道:“我在这里等,你去吧。”房中无人,此时正是个绝好的机会,杜清明立了片刻,长长吐了口气,走到放著香炉的桌案之前,瞧见自己送凤玄的石榴砚滴不知哪里去了,案上放著的还是他常用的青绿天鸡壶,心中不由得一阵不乐。看那壶中只盛了清水,便从一旁小匣子里取了一小块蜡梅树皮泡进去,这般磨出的墨光润非常。

杜清明将这些杂事弄完了,吸一口气,将瓷香炉拖到眼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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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对面天涯(1)

那乳炉中原本点著的香早已烧尽了,杜清明取了一片越邻香点著了,丢到炉中鸡骨炭饼上,等那炭饼融融地燃了,拿银箸将香灰拨上来松松盖住,在灰上戳几个洞眼透气。再把薄薄的玉片搁在香灰上,另取几片越邻香放在玉片上。这般隔火熏香,香气幽远,又不至烟火气太重。

杜清明往窗外张望几眼,一颗心怦怦乱跳,匆匆打开那小瓷瓶,将药粉撒进香炉里。他有些著慌,手一抖撒多了些,心道:“糟糕!会不会太多?可又拿不出来。”转念一想,今夜为的就是这等勾当,药只有少没有多,当下倒转药瓶,足足倒进小半瓶去。

凤玄一时仍未归来,杜清明在旁嗅嗅香气,觉得与平时的香并无差别。他等久了有些倦,趴著桌上迷糊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有人轻轻摇晃自己。杜清明揉揉眼直起身来,见是凤玄终於回来,道:“师父。”

凤玄道:“怎不在自己房里睡,找我有事?”

两人挨得近,杜清明嗅到凤玄身上有酒气,想起钱春叮嘱过不可饮酒,心中不由得忐忑,但卧房里此时全是混了那药物的香气,将香炉丢出去也来不及。支支吾吾地应道:“有、有事。师父,你喝酒了?”

凤玄道:“朋友来看我,一起喝了几杯。”

杜清明道:“喝得多麽?”

凤玄微笑道:“没醉。”

杜清明最熟悉他,看他笑起来的模样,知道他必定喝了不少,道:“师父,我们……我们到外面走走?”

凤玄道:“这麽晚了,出去做什麽?”

杜清明道:“醒醒酒。”

凤玄抬手摸他头发,笑道:“说了没醉。你有什麽事?”

杜清明道:“我……没、没事。我走了,师父你好好睡……”他一句话没说完,忽觉凤玄的神情起了些许变化,虽然仍是笑微微的,却带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又是森冷又是灼热,试探道,“师父?”

凤玄的手仍放在杜清明的头上,忽然收紧了,抓著他的头发拖到自己眼前来,杜清明几乎贴到凤玄脸上,心中又是吃惊又有些害怕,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挣了一挣,忽然被凤玄抓住手臂丢上床去。杜清明翻身爬起来,房里没点灯烛,暗沈沈地瞧不清凤玄的面色,只见他一步步走近床前。

杜清明惊恐道:“师父。”

凤玄欺身将他按倒,一手捏起他的下巴,道:“你在香里放了什麽?”

杜清明颤声道:“药……”

凤玄道:“你在想什麽?”

杜清明说不出话,借著从窗纸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清凤玄的眼睛亮得可怕,像是要把自己一口口吃下去,却又带著难以言喻的冷。他颤抖道:“师父,是我错了,放了我吧。”

说话间觉得衣裳一松,衣带已被凤玄抽去,杜清明略微一挣,双手被绑起来吊在帐顶。凤玄从後面抱住他,在他後颈上轻轻咬一口,道:“你真是太让我生气。”

杜清明不知是不是小时候同猫一起玩久了,後颈也如猫一般敏感,被凤玄一咬,顿时再没力气乱挣。两人身体紧紧贴著,他隔著衣裳便觉得出凤玄的欲望,硬硬地抵在自己股间,烫得叫人发抖。到此地步,杜清明简直哭也哭不出,央求道:“师父,放了我吧。”

凤玄解开他的衣裳,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低笑一声道:“你猜我肯不肯?”那笑声却有些冷。

杜清明小声道:“我错了,以後再也不会这样。”

凤玄道:“你好得很。”

杜清明此时已被剥干净了,外裳套著手臂没法脱掉,便撩在一旁,凤玄的手指熟练地玩弄他的身体。杜清明跪在床上,陷在凤玄怀里动弹不得,他吸进去的香比凤玄多,但或许是没喝酒的缘故,药劲发作得却慢些,此时才觉得情焰缭绕,软塌塌地爬了满身。凤玄略一撩拨,他便忍不住喘息。

凤玄拿手掌细细摩挲他腰侧,道:“还要我放了你麽?”

杜清明急促喘息几声,道:“不……不要……”

凤玄咬著他的耳朵吹气,柔声道:“不要?不要什麽?不要我麽?”

杜清明在他怀里扭动几下,急促道:“不是,要、要的。”

凤玄笑了一声,两根修长的手指沾了软膏,刺入他後穴之後翻搅。凤玄待杜清明从未这般粗暴,以往都是细细调弄过了才插入,杜清明难受得呻吟出声,他忍了又忍,终於开口求饶道:“慢、慢点……”

凤玄道:“你不喜欢?那就算了。”抽回手指,将杜清明的腰往下按了按。

杜清明惊恐道:“不、不!还不行……”话没说完,只觉得硬热的欲望挤开柔软的肉壁,一寸寸深入进来。他不惯这样的动作,一瞬间痛得仰起了颈子,手指抓紧了吊著手臂的衣带,许久才缓过一口气,呜咽道:“师父,别……我疼……”

凤玄抓紧了他的腰,毫不动容地进到最深,一面将手伸到前面,握住了杜清明挺立的欲望把玩,道:“疼麽?我原以为你舒服得很。”

杜清明无言以对,他觉得痛是真的,觉得快活也是真的。身体随著凤玄的动作不断晃动,这两种感觉也一层层地加上去,真正是欲仙欲死。他呜咽出声,却知道讨饶也没用,两行泪水顺著脸颊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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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对面天涯(2)

这一夜简直长得没有尽头,杜清明应承了凤玄几次,再没有半分力气,全凭那根衣带吊著,身体却仍然在凤玄的手指下颤抖,被他激起欲`望。终於睡著的时候,梦里也不安稳,只觉得一整夜都是半梦半醒之间。早晨时候,凤玄刚刚坐起身,杜清明便被惊醒了,他没力气起身,动了动手指,微弱地叫了一声“师父”,用尽力气去抓他的衣袖。

凤玄握住他的手,道:“你多睡一会儿。”

杜清明声音低微地道:“师父,你别走。”

凤玄轻轻抚摸他头发,道:“睡吧。”杜清明听他语声温存和悦,心中放宽许多,他实在太累,窝在被子里闭眼便睡了过去。

杜清明这次实在被凤玄折腾得厉害,昏昏沈沈睡得天昏地暗,连梦都没做。也不知睡到什麽时候,杜清明饿醒了,嗅到食物香气,当即睁开眼,看到床前摆了一张小几,放著粥点等物。凤玄坐在床边,道:“起来吃东西。”

杜清明撑著身子坐起来,忽然发觉自己没穿衣裳,昨夜那件没被剥去的外衫不知去了哪里,身上也早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凤玄拿被子将他裹住,端了一碗粥喂他。

杜清明吃了几口清粥,道:“师父,我想吃肉。”

凤玄取了一块点心送到他嘴边,道:“这几日吃清淡些。”

杜清明带著小小的不满咬点心,在凤玄手上将一碗粥吃完了,又躺回去。凤玄掀开被子,将他翻过去,两根手指分开他臀瓣。杜清明涨红了脸,挣扎一下,小声道:“师父,不……等过几日……”

凤玄道:“给你涂药。”

杜清明不再乱动,乖乖趴著,觉得凤玄的手指沾了药膏探进体内。他那处没受伤,却也被蹂躏得红肿不堪,凤玄的动作虽轻缓,可也觉得实在难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凤玄替他涂了药,自己洗漱过了,上床躺在杜清明身旁。杜清明向他靠过去,凤玄伸手揽住他,道:“怎麽不睡?”

杜清明道:“白天睡多了,睡不著。”

凤玄替他将头发拨到枕後,道:“睡吧。”

杜清明乖乖闭眼,心中原本欢欣雀跃,此时却有些黯淡,总觉得凤玄待自己不如从前那样亲近。凤玄平时不喜掺和江湖事,在外一直都是沈静淡泊的模样,私下同杜清明相处时温存有趣,耍耍无赖也是常有的,从不像如今这样又温柔又疏远。

杜清明闭眼许久也睡不著,听著凤玄的呼吸渐渐沈缓绵长,心中宽慰自己道:“师父如今不记得我,一时冷淡些也是常事,日子一长便好了。”

凤凰楼地方不大,前夜杜清明被凤玄弄得哭叫呻吟不住,听见的虽然不多,过了一日,该知道的便全都知道了。林雁过来探望他,笑嘻嘻地道:“少主还好?卢青托我问候少主,他自己不好意思过来。”

杜清明还是腰酸得起不了床,脸红道:“还好,替我多谢卢堂主。”

林雁收了嬉笑颜色,道:“少主,不论楼主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你,他既然这样说,你小心些总没错的。”

杜清明道:“你打听什麽消息?”

林雁道:“钱春给自家教主也服了那药,半点效果没有,被教主痛打了一顿。”

杜清明在脑中想象一下钱春被打时痛哭求饶的情形,一时好笑,再细细一想,心中顿时一沈,道:“师父……”

林雁摇摇头,道:“这些毒啊药啊我一概不懂,也难说对魔教教主无效的,对楼主便一定不灵。只不过这些年在江湖上混过来,总觉得有些蹊跷。”

杜清明道:“我知道了,一定小心就是了。”

林雁好奇道:“少主你从前不是不喜欢楼主的麽?为什麽忽然变了?”

杜清明赧然道:“……我不知道。”

林雁微微一笑,道:“少主数月之前去过广陵府?楼主的老相好可有好几个在那里。好比一盘点心,放在手边时候未必爱吃,有人来抢,那就一下子美味起来了。”

杜清明将脸埋进枕头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又过一日,杜清明终於下床,这时凤玄已起身离开,他便穿好衣裳,在廊下舒展筋骨。

不多时凤玄回来,问道:“觉得怎样了?”

杜清明道:“好多了。”一边说,陪著凤玄走进房里。他不知凤玄问这话的意思是不是今夜又要欢好,一时双颊微热。

凤玄在窗下一张椅子里坐了,道:“你过来坐。”

杜清明不明所以,在他对面也坐下了,凤玄一时却并不开口。杜清明对凤玄再熟悉不过,他面色虽是平淡如水,心里却必定有事。一时心中不免忐忑,试探道:“师父?”

凤玄沈吟半晌,道:“对不住。”

杜清明一时怔住,随即想到孟氏姐妹,心想虽然瞧上去暧昧了些,但终归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那也不算什麽。爽快道:“没什麽!”

凤玄道:“虽是你下药在先,我也不该那样对你。”

杜清明脑子里顿时乱了,他看了凤玄许久,不知怎地,觉得面前之人陌生之极。半晌才道:“我……我情愿的。”

凤玄起身走到他身前,抬手抚摸杜清明的头发,他的手那样温柔,说出的话却那样残忍:“我不情愿。”

杜清明仰头看著他沈静如水的眼,一颗心渐渐沈到底,只觉得腰上残存的那点酸软简直好笑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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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对面天涯(3)

乳炉中仍旧燃著香,淡淡的烟雾缭绕而上,嗅上去是凤髓香的味儿。杜清明呆怔怔地盯著那烟雾,不知看了多久才回神,他挣扎起身,凤玄也并未阻拦。杜清明往外走了一步,忽然回身紧紧抱住了他,颤声道:“师父,我们、我们从前便是这样的。”

凤玄微微一笑,道:“从前你也常常给我下药?”

杜清明看不见他的脸,颤抖道:“不是,从前就……就……就睡在一起的。”

凤玄半晌不语。

杜清明死死抓住他的衣裳,低声道:“师父,我、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卢堂主对我说了,你中了魔教钱春的药,将我忘掉了。可、可我们……从前……你做过的事,你、你不能赖,不能不要我。”

凤玄伸手在他肩上一按,道:“你坐下。”

杜清明被他按得不由自主地坐下去,眼睛里泛著伤心可怜的水光,渴切地看著凤玄。凤玄後退几步,也坐在椅上,沈默半晌,缓缓地道:“我没忘。”

杜清明顿时呆住,林雁一直觉得楼主不记得杜清明事有蹊跷,叮嘱他小心服侍,凤玄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杜清明忽然想起自己初听卢青说起此事,也觉得匪夷所思,後来却信了,内心深处,总觉得凤玄忘了他,比起不要他好太多。他呆了半晌,怔怔地道:“为什麽?”

凤玄凝视他的眼,道:“你跟了我三年,心里始终不愿意。那日我在刑堂审问钱春,你为了莫宁来找我闹腾,说不愿做凤凰楼的囚徒,那我就放了你可好?”

杜清明冰冷的心中忽然泛上一丝暖意,心道:“师父是在吃醋,他不喜欢我同莫宁在一起,他……他心里仍是在意我。”当下急急道:“我同莫宁什麽也没有,真的。”

凤玄道:“我自然知道,你们在一起只是喝酒闲聊,我也不是为了你二人之间有情才不许你见他。没有莫宁,你也会去寻别人一起喝酒玩闹,你只是不愿陪在我身边。”

杜清明涩然道:“师父,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凤玄微微叹一口气,放柔了声音道:“我从没生你的气,只觉得有些伤心。”

杜清明扑在他脚边,抱住他膝盖,仰头恳求道:“师父,今後我再也不让你伤心。”

凤玄抚摸他头发,道:“你只不过是不愿意我同别人在一起,不是喜欢我。”

杜清明道:“那……那是一样的。”

凤玄道:“不一样。”

杜清明哽咽道:“师父,从前我不懂事,你别不要我,我愿意了。”

凤玄抬手替他擦去眼泪,却仍是那一句话:“我不愿意。”

杜清明身形一震,将头伏在凤玄膝上,全身微微发抖,凤玄觉得被他压住的衣衫渐渐湿透。过了好半晌,杜清明慢慢站起身走出去,他走到门边,却又一点点转回身来,月光照在他苍白秀美的脸颊上:“师父,你告诉我,你不要我了。”

凤玄道:“我没有不要你,你仍是我凤玄的弟子,是凤凰楼的少主。”

杜清明终於死心,转身奔出去,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几步,随即疾冲出去。他停住自己院前,想要推门,却又停住。在原地呆立半晌,转过身去,刀剑没有带,红马也没有牵,一个人出了凤凰楼。

次日午後,林雁在梅林之中寻到凤玄,道:“楼主,少主昨夜离开了。”他边说边顺手摘了一颗青梅子送进嘴里,却又嫌酸,一偏头吐掉了。

凤玄道:“让他出去散散心也好。”

林雁心中不解,前日见到杜清明时他还是一副羞涩欢喜的模样,不过一日功夫,怎地外出散心去了。他想了一想,道:“楼主,听少主说,卢青说道楼主中了一种稀奇古怪的药物,将少主给忘了?”

凤玄淡淡一笑,并不作答。

林雁道:“果然是假的。”

凤玄微笑道:“钱春是个药痴,才信世上居然能有让人忘忧之物。”

林雁不由得同情杜清明,道:“信了这事的人,大概心中都不免有几分痴。”

凤玄不置可否,道:“卢青的确是有些痴。”

林雁道:“少主知道是假的了?”

凤玄道:“我昨夜告诉了他。”

林雁心下恍然,道:“也不知少主要去哪里。”

凤玄淡然道:“江湖这麽大,总有他喜欢的地方。”

江湖这麽大,凤玄不要他,杜清明只觉得无处立足。那夜他出了凤凰楼,一路狂奔到无处可走才停下来,江水悠悠地眼前流过去。杜清明满心苦楚,胡思乱想道:“不如我跳下去死了,明日尸首飘到他眼前,教他後悔。”

这时一条货船驶过,杜清明心中微微一动,纵身跳了上去。掌舵之人一惊不小,叫道:“强人打劫!”仔细一看,见是个样貌文弱的青年,这才舒了口气,道,“後生仔,大半夜的搞什麽名堂?吓去人半条命。”

杜清明道:“这条船去哪里,载我一程。”

适才掌舵人一声叫喊惊起不少人,船老大出了舱来,听到杜清明这句话,不满道:“深更半夜的搞什麽?载你不妨,不能白载。”

杜清明摸了摸口袋,幸好还有些散碎银子,便摸出一块丢给那船老大。那船老大得了银子,脸色好看许多,收拾了一间客舱招呼杜清明歇息。杜清明不理会他,默默坐在船舷上,看著江水发呆。

他在这条船上过了十几日,饿了便啃冷馒头,困了便睡,大多数时候便是坐在船边,日复一日呆怔怔地看著水流。船工只当他是疯子,在他背後指指点点,只不过在船老大想来,这样安安静静又有钱的疯子倒不妨多几个。

一日货船靠岸,卸下货物,又装满了其他货品。船老大看杜清明仍是动也不动,道:“客官,湖州到了,你若不下船,我再载你回去?”

杜清明道:“回去?我能回哪里去?”跳下船去。

湖州笔最是出名,杜清明在街上走,看到两旁一家挨著一家的制笔店铺,心中一酸:“我便是带回去给师父,他也不要了,上次那砚滴不知被他丢在哪里。”

他只顾出神,走路时不留意撞到一名少女身上,那少女端了盆正要倒水,被他一撞,呀的一声惊叫,一盆水全泼在自家店铺摆在道旁的宣纸上。杜清明连连道歉,店老板是一名中年妇人,闻声出来,招呼那少女回店里,狠狠瞪了杜清明一眼,一五一十清点了被水浸湿的纸张,毫不客气地将杜清明的钱袋掏空了。

杜清明苦笑著赔了钱,正要离去,忽然嗅到一阵药气,随即觉得一只手搭在肩上,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清明,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

杜清明回过头,道:“莫兄,是你。”

这人正是莫宁。

莫宁笑道:“好巧!万万想不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你到湖州来做什麽?凤楼主吩咐的麽?”仔细端详一下他的面色,道,“几个月不见,怎麽瘦了许多?”

杜清明苦笑道:“一言难尽。”

莫宁略一思量,道:“也罢,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去吃些东西,边吃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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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莫买宝剪刀

中夜时候,凤玄醒了过来。

他梦到了杜清明,还是少年的杜清明,没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杜清明。那时候杜清明与他绝无芥蒂,时常欢欢喜喜地扑在他怀里叫师父,拿著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儿给他看。眼睛清亮得像一泓水,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凤玄在情场游戏过许多年,却不明白怎麽会与杜清明走到这一步。

他仍然记得那是春日的一个午後,桃花一片片地落在窗台上,他倚在榻上看书,杜清明跟小云玩够了,窝在他怀里,压著他半个身子睡觉,他一手拿著书,一手揽著杜清明,怕惊扰了那少年,连翻页都是轻轻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少年醒了,睡眼迷蒙地抬起脸来,叫他师父。那一瞬凤玄只觉得怦然心动,那本书啪的一声落在榻前无人理会,凤玄双手搂住了他,轻轻吻他。那少年缩起了身子,凤玄凑到他耳边,低柔问他情不情愿,那少年不答话,慢慢闭上了眼。

之後便是一场温柔。

这场温柔梦醒了,却只剩下冷。

他曾自忖以自己的温柔手段,总能捉住他的心,却不料这一次却输了。

他睡不著,起来坐著窗前的琴案前,琴声在静夜里传出很远,幽幽地飘散在月光之下,落了满地白霜。这时忽然有人在院外漫声吟道:“莫买宝剪刀,徒费千金直。我有心中结,知君剪不得。”

凤玄停了手,道:“林堂主。”

林雁走进来,道:“楼主不开心?怎麽弹起《啄木曲》来了。”

凤玄道:“有少主的消息?”

林雁道:“方才传回讯息,少主刚刚到了广陵府,同卢良少侠与欧阳小公子在一起。”

凤玄微微一笑,道:“他开心得很?”

林雁挠挠头,道:“这个麽,那边没说,想来就算不是很开心,也没什麽不开心。”

凤玄道:“那就好。”

如此,也罢。

他缓缓落指,少宫弦断。

林雁告退出门,身後琴声又起,他一怔,顿住了脚,那曲子竟是《有所思》。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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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按剑相知(1)

莫宁与杜清明进了一家小店面,随意点了些酒菜,杜清明不想吃东西,只是喝酒,酒入愁肠,不久便醉了,趴著桌子上发呆。莫宁开口问道:“清明,你这是怎麽了?”

杜清明喃喃道:“他不要我了。”

莫宁道:“你是说凤楼主?”

杜清明也不知听到他的话没有,醉意朦胧地盯著桌上油灯,仍是道:“他不要我了。”又伸手去摸酒壶。

莫宁将酒壶拿开,道:“你与凤楼主怎麽了?别喝了,明日便回去吧。”

杜清明道:“我不回去。”

莫宁关切道:“究竟怎麽了?”

杜清明翻来覆去却只有一句话:“他不要我了。”

莫宁无法可施,要了一间客房,将杜清明拖进房里,丢上床去。

杜清明睡了半日,醒来时看到莫宁坐在窗边,满脸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揉了揉额角,坐起身来,道:“莫兄,对不住。我喝醉了?”

莫宁一惊回神,笑道:“喝得不多,醉得却快,嘴里还一直念叨‘他不要我了’。”

杜清明自觉脸热,装作酒後头痛,按著太阳穴不答话。

莫宁问道:“你惹凤楼主生气了?”

杜清明摇摇头。

莫宁道:“那是怎麽一回事?他不要你了?”

杜清明迟疑片刻,道:“他不是不要我,只是……只是不要我了。”这话看似说得糊涂,这“不要”却有两层意思,凤玄仍旧认他当弟子,相好的情分却再也没有了。

莫宁道:“凤楼主不是很宠爱你的麽?你回去乖乖听话,他多半便会回心转意了。”

杜清明难过道:“不会的。他之前……之前有那麽多人,都这麽甩在脑後了。”

莫宁正要出言安慰,杜清明道:“莫兄,你不必安慰我,我自己想开了也就好了。”

莫宁道:“也罢。”想了一想,道,“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莫宁说的是“看”,却不是“见”,杜清明不由得好奇,不知内中有何玄机,点头道:“好。”

莫宁带著杜清明往城外去,这时候已是傍晚,漠漠水田映著霞光,一只白鹭披著温暖的夕照归巢。莫宁穿过一处村落,向一间偏远些的小屋走去,一面叮嘱杜清明道:“当心些,别让那人看到了。”

两人跃到那房屋不远处的一棵高树上,瞧见窗子开著,房中坐了一名女子,只见到侧脸,虽不是国色天香,却也温柔可亲,她手中缝制一件衣衫,现下正是夏日,她缝的却是冬衣。杜清明瞄了莫宁几眼,觉得他身量与那女子手中衣衫甚是相合。莫宁望著那女子,眼中柔情无限。他看了一会儿,拉著杜清明跳下树来。

两人走远了,杜清明才好奇开口道:“那是谁?”

莫宁道:“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杜清明笑道:“原来如此!不知莫兄与莫嫂哪一日成亲?我可要讨一杯喜酒。”

莫宁道:“但愿能有这一日。”

杜清明吃了一惊,道:“怎麽?”

莫宁道:“我发过誓,定要风风光光地娶她进门,阿素也曾立下心愿,我得偿所愿之前,决不见我。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面。”

杜清明道:“浣花派莫少侠已经算是名动江湖,将来掌门之位必定是你的,还不够麽?莫非要做到武林盟主才够风光?”

莫宁道:“我原本不是浣花派的人。”

杜清明一怔,道:“啊?莫兄另有师门?”

莫宁摇摇头,道:“不说了。清明,你回去吧,能时时瞧见心爱之人,也是一桩幸事。”

杜清明不语,心道回去之後,时时瞧著他与别人亲热,当真不知是哪门子的幸事。

两人仍旧回了那家小客栈的客房之中,杜清明问道:“莫兄这次到湖州来,就是为了看嫂子一眼?”

莫宁点了点头,道:“本想之後便去找你,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也算是天意。”

杜清明觉得这话有些古怪,他仍然想著凤玄,满心难过,一时也没仔细思量。当下叫了两壶酒,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莫兄,再喝。”

莫宁将酒壶抢在手中,道:“你别再喝了。”

杜清明道:“我不开心,莫兄,你别拦我。”

莫宁无奈,将酒壶还给他,道:“那你多吃几口菜。”

杜清明不理,只管喝酒,拿筷子敲著酒杯唱歌,他半醉得云里雾里,忽听莫宁问道:“你恨凤楼主麽?”声音似乎远远的,带著莫可名状的冷意。

杜清明看著他,一双醉眼带著桃花,心下却清醒了七分,想起钱春的话:“你别同他太亲近。有一样东西,从我这里弄不到,从凤楼主那里也弄不到,或许他就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你若是想知道原委,回去问凤楼主便是。”那时他一心都在凤玄身上,也没顾及此事,又想起凤玄也说过“我也不是为了你二人之间有情才不许你见他”的话。暗暗思忖道:“难道莫兄果然不怀好意?”心下暗暗提防。

他这些心思并未表露,捏著酒杯,仍是一副醉态,笑嘻嘻地道:“恨不恨又能怎样?”

莫宁道:“你若是恨他,就把他关起来,只许你一个人见到。”

杜清明笑道:“我怎打得过他?”

莫宁凝视著他,道:“我能帮你做到。”

杜清明道:“莫兄,你疯了。”他扶著桌沿想要起身,却顿觉丹田空虚,脚下无力,当即软倒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莫宁轻声道:“清明,我识得的这些人之中,除了你,再没第二个人见过阿素的面。我对阿素爱逾性命,你见过她,我不太放心,生怕你将她的下落泄露出去。”

杜清明的酒意此时全然消退,他心中的惊怒之意一闪而过,沈声道:“原来你早就准备对我下手。”

莫宁道:“不错,我在方才的酒里下了药。清明,你不必生气,我只不过想请你帮忙,取回一样原本就是我家的东西。”

杜清明道:“我们凤凰楼从未拿过你的东西!”

莫宁不答他,道:“少楼主,你若是肯听我的话,乖乖帮忙,我保你平安无事,若是不肯,其实也是一样,比起一件死物,凤玄自然看重与自己日夜缠绵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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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按剑相知(2)

此时天色渐晚,便是面对面地坐著,也觉得眼前之人面目模糊,杜清明软软地坐在那里,忽然冷笑一声。

莫宁道:“你笑什麽?”

杜清明道:“若是四个月之前,你便是要我师父拿命来换,只怕他也肯,如今却是晚了。”

莫宁扬眉道:“他如今还肯不肯,瞧瞧就知道。”上前扛起杜清明走出店去,店伴只道这位客人又喝醉了,也未起疑。

莫宁的心上人既然在此,莫宁在湖州自然有所经营,他将杜清明带到自己购置的一处院落之中,关了房门,将他丢在地上,道:“说吧,在哪里?”

杜清明道:“什麽在哪里?”

莫宁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杜清明冷笑道:“凤凰楼中宝物无数,我怎知道你要问的是哪一件?”

莫宁道:“好吧,你一定要装糊涂,我只好明说了。惊鱼剑法之中的另一重秘密,究竟藏在什麽地方?”

杜清明道:“那是什麽东西?我从来没听说过。”

莫宁道:“你是一定不肯老实说出来了?”

杜清明笑了一笑,道:“我不知道,你要我从何说起?”

莫宁不再多言,手一抬,一根银针刺入杜清明体内,那针上不知喂有什麽药物,杜清明猛地一抖,四肢百骸如遭锥刺,瞬间已是遍身冷汗,眼前金星乱冒。他强忍剧痛,勉强笑道:“莫兄好……好手段……我还不知……不知……你有这一……手……今日……也算……算是开了眼……眼界了……”

莫宁也不答话,放开了手,冷冷地瞧著杜清明在疼得在地上翻滚。夏衫单薄,不出片刻便被冷汗浸透了,到了後来,杜清明连翻滚的力气也没有,咬紧了嘴唇不肯出声叫痛,呼吸都重了许多。

莫宁道:“你肯说了麽?”

杜清明动了动,嘴唇微微蠕动几下,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麽。莫宁蹲下身去,将杜清明拉起来,道:“你说什麽?”

杜清明道:“我说的是……莫兄,天刚……刚……你怎麽……做起梦……来……”

莫宁大怒,不等他说完,扬手便是一掌,杜清明重重摔在地上,嘴边流下一道血线来。莫宁踩住他的手,狠狠碾了碾,道:“你非要吃苦头不可?”

杜清明疼得脸发白,道:“不知莫……莫兄……还有什麽……手段……”

莫宁一皱眉,撬开他的嘴,丢了一颗药丸进去,逼他吞了下去。这毒药一入腹中,杜清明只觉得钢刀入体,戗刺著最柔软不堪的脏腑,忍不住“啊”的一声痛叫出来,这痛楚太难忍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麽也听不见。杜清明瞪大了眼瞧著房顶,只觉得还是死了好些,他拿额头去撞地面,却没有力气,连肌肤也没蹭破。这疼痛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止歇,杜清明有气无力地透过一口气,隐约间似乎有什麽腐烂的气息在体内弥散开来。

莫宁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问道:“这滋味舒服麽?”

杜清明虚弱笑道:“好得……很,你……你要不要……也……尝尝看?”

莫宁道:“为了阿素,那样东西我定要拿到手不可,何况本来也是我应得的。清明,你为何如此嘴硬?我本不想这样对你。”

此时疼痛止了,杜清明渐渐有了些力气,笑道:“说得好极了,比唱……唱得好听得多,莫兄,再唱一个……来听听。”

莫宁忍住心头怒火,道:“你不肯信我,你可知道我与凤凰楼的渊源?”

杜清明道:“凤凰楼倒足了血霉,不知怎地与你扯上了干系?”

莫宁脸色阴沈,在房中来回走了几圈,道:“我这就同你说明白。百余年之前,江湖上有个叫做赤水玄珠谷的所在,便是当年也十分隐秘,百年以来,连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也已经不多。江湖上只道这个门派早已湮灭,其实大大不然。”

“这一门本是只传亲属儿女,最後一名谷主并无子息,收了三名弟子,後来分作两支,一支传了医毒之术,便是如今魔教神医的师门;另外一支的传人学的是惊鱼剑法,娶了当时江湖上专做情报买卖生意的门派白玉楼的小姐为妻,那小姐过世之後,白玉楼不再做原来的生意,招牌改了,地方也搬了。白玉楼中除了自家剑法,还传了出岫山的刀法,才有如今你们凤凰楼刀剑并称。”

凤玄不喜江湖事,平日也不太同杜清明提起这些,只说过与钱春有同门渊源。杜清明如今才明白来龙去脉,道:“那又怎样?”

莫宁冷冷地道:“赤水玄珠谷不传之秘,便藏在惊鱼剑法之中。”

杜清明笑道:“原来如此,你想要是麽?凭什麽?”

莫宁道:“钱春是我师叔。”

杜清明哈哈一笑,道:“钱春还没来讨,你却来伸手了?”

莫宁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却不肯再细说,道:“现下话已经说明白了,那剑法中藏的是天下第一的毒术,你凤凰楼传的是剑法,与赤水玄珠谷毒术无关,快些交出来。”

杜清明笑道:“你怎知当年的祖师爷如此安排不是大有深意?或许正是为了防备後世子弟之中,有如同莫兄这般心术不正之人。”

莫宁低头看他,道:“我虽然没学到正统的师门毒术,方才那滋味你也尝到了。若是不想再吃苦头,就乖乖说出来,惊鱼剑法的秘密究竟何在。”

杜清明瞅著他笑道:“莫宁,你死心吧,我从未听说过此事,你毒死我也没用。我之前喝醉时候说了什麽,你听见没有?便是有这种东西,师父也不会同你换。”

莫宁深深地看他一眼,却也并没再折磨他,起身走了。杜清明试著提一口气,丹田之中仍旧是空空如也,他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痛,这时没了人在眼前,忍不住小声呻吟叫痛,轻轻地道:“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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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按剑相知(3)

杜清明在冰冷的地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忽觉内力有恢复之象,他跃起身来,用力推门砸窗,但外面不知加了什麽机关,说什麽也弄不开。杜清明毫不气馁,这麽过得三五日,内力恢复了,莫宁功夫不及他,必定能够逃出去。当下盘腿坐在地上,缓缓调息运功。

这一日莫宁并没过来,到了夜间,昨日那毒药忽然又发作起来,杜清明靠著一根房柱低声呻吟,疼得不住打颤,脑子里一阵一阵地发昏,将那根柱子抓得一道道尽是指痕。朦胧中听到房门开了,他便紧紧咬住了嘴唇。莫宁也不出声,看著杜清明发作过了,放下一碗水、一个冷馒头,随即便走了。

杜清明浑身冷汗,无力地滑倒在地,他拖著身子爬过去,凑在碗口喝了一口水,忽然身子一软,那点内力又消失无踪。他趴在地上,呼吸之间,似乎又嗅到古怪的腐烂之气。

莫宁似是终於相信杜清明并不知道那秘密的所在,没再逼问他,但那毒夜夜发作,杜清明的日子也不好过。之後一连几日,莫宁只是夜间来看他毒发,再留下些食物清水,把之前的空碗拿走。杜清明的衣衫不知被冷汗浸透了多少次,头发散开了,丝丝缕缕地黏在脸上,看上去憔悴不堪。

到了第七日上,莫宁如期又来,看杜清明在地上翻滚,忽然开口道:“你可知道七日之前我给你吃的是什麽?”

杜清明剧痛中还留有一丝神志清明,瞥了他一眼,痛得无法开口,也实在懒得理他。

莫宁道:“这叫做因缅花,服了此毒,十日之後便会全身肌肤溃烂而死。解药并不难炼制,只不过费些时候,昨日我给凤楼主传了讯息,要他拿东西来换你,等他到这里的时候,若没有我手上的解药,你就必死无疑。”

杜清明熬过了这阵痛楚,慢慢调息一会儿,道:“疯子。”

莫宁道:“清明,我真心与你相交,是你逼得我出此下策。那样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杜清明道:“怎地就是你的了?你现在是浣花派的人,已经不属本门,莫说那是我们凤凰楼的东西,就算还回去,也是还给钱春,不是给你。”

莫宁面容顿时狰狞,上前将杜清明的衣襟揪起来,大声道:“我为何不能拿到那件东西?放在凤凰楼不过是白白糟蹋,钱春有什麽资格同我抢?我为什麽不能拿到?魔教神医的名头本就不该是钱春的!”

杜清明笑道:“莫兄,你不妨去照一照镜子,你这丧心病狂的模样,也配称‘神医’二字麽?你要取得那天下第一的毒术,你要扬名江湖,却只会耍这等手段,对朋友下手。当年凤凰楼丢了惊鱼剑,声名大堕,我师父年不足弱冠便接任楼主,他可曾绑了什麽人,威逼他人交出惊鱼剑?”

莫宁喝道:“你闭嘴!”

杜清明道:“东西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人与人却又大大不同。我师父创得出左刀右剑的招数,一百把惊鱼剑也胜过了。那毒术给了你,你看得懂麽?”

莫宁怒喝道:“叫你闭嘴!不然毒发之前,我先宰了你!”往他身上重重踢了一脚,杜清明被他踢得滚了滚,咳了一口血,嘴里却不肯停:“你想要赤水玄珠谷的毒术,凭什麽?凭你这点儿一眼便看得穿的智谋,还是只靠下药才制得住我的神妙武艺?”

莫宁早已气得七窍生烟,脸上颜色不是颜色,上前一步,抓住杜清明的头发将他扯起来。杜清明忽地一探手,将他腰间长剑抽在手中,眼也不眨,抬手挺剑刺过去。

莫宁想不到他居然还有握剑的力气,一时不及防备,只觉得下腹一凉,已经带著那把剑倒在地上,颤声道:“你……这七日来……你的水里……”

杜清明稳稳站在当地,卷起衣袖,撕下衣襟,将手臂上一处带著牙印的伤口包扎了,冷笑道:“我喝的是自己的血。”走到莫宁面前,道:“解药拿出来!”

莫宁颤巍巍地伸手,拔出那把剑,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杜清明戒备地後退半步,道:“你还想怎样?”却见莫宁一回手,拼尽最後一点力气将那把剑刺入心口。杜清明咬了咬牙,顾不得收拾死尸,抬脚匆匆出门。他走到街面上,一阵凉凉的夜风吹上头脸来,忽觉身上无力,靠在墙上歇息一会儿。

夏季夜空最是好看,夜色深深,一条银河灿然横过天幕,光华流动。杜清明仰头看了片刻星星,调了调气息,跪下去向凤凰楼的方向磕了个头,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三日之後,凤凰楼。

钱春一碗冷茶在手里端了半晌,看看凤玄,始终不太敢开口,但凤玄不说话,也不能这般僵持下去,终於张嘴问道:“找不到人?”

凤玄的脸色却也并不可怕,与往常没什麽分别,听钱春问,便道:“找不到。”

钱春道:“或许是搜得不够细致。”

凤玄道:“当年白玉楼的底子还剩了三分,足够用了,既说是没有,中原便必定没有。只是边陲海岛等地,如今力有不及。”

钱春道:“这个……凤楼主,事已如此,找我又有何用?我、我总不能学三宝太监出海,驾船替你寻人哪,就算是有这个心,也没那个本事。”

凤玄微笑道:“钱春,我知道你一向最怕麻烦。”

钱春苦著脸道:“凤楼主,不是我不肯相助,按你说的,如今十日已经过去了,因缅花之毒说是十日,便是十日,如今少楼主早已……早已死了。”

凤玄缓缓道:“不论是尸体,还是活人,若你找到清明,我以赤水玄珠谷毒术酬谢。”

钱春一怔,张大了嘴看著凤玄,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唾沫,双眼放光,道:“凤、凤楼主,你的意思是……死的也行?”

“死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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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身如秋蝇(1)

凤凰楼书房之前的黄蔷薇开得正好,这是难得的上品,花朵玲珑,色如蜜蜡,几欲流动滴落。钱春嗅著花香,呆呆地做了半晌美梦,忽然被一声鸟啼惊醒。他看著凤玄的眼神深情无限,喘著粗气道:“你!你可说真的!”

凤玄道:“我自然是说真的。世人都道你这一派传了赤水玄珠谷的医毒之术,其实只传了医术,毒术是自己钻研而得,我说的对麽?”

钱春搓著手道:“对,对!你自然是知根知底的,那、那毒术……果然在凤凰楼?”

凤玄道:“果然。”

钱春喜不自胜,原地转几个圈子,忽然站住了脚,道:“凤楼主,你可别骗我,我也是门墙之内的人,赤水玄珠谷的毒术并不成文,据说是暗藏在医术之中,你不喜此道,怎能解出其中奥秘?”

凤玄道:“我的确不懂医道,但如何解读医书之中的毒术,这法子却是写下来的。”

钱春喜道:“那好!我实话说了,少楼主也不是非死不可,只不过这法子实在太过渺茫,凤楼主你可也别指望太多。”

凤玄此时端著茶碗,手指不由得微微一颤,他轻咳一声,道:“请讲。”

西域大漠上终年都是风沙,虽然不像中原人想的那样滴水不存,但确实一年到头难见雨水,方圆数十里之内也未必有水源。其中有一处戈壁,百年之间,只有一个短短的丰沛雨季中有青草长到这里来,这一处却是牧民们迁移的近道,只有最熟悉这片大漠的部族才会选这条道路,著成群的牛羊迁往水草丰美之处。

这一年秋季,又到了牧场转换之时,牧民们经过戈壁滩时,忽然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建起了一间小小房屋,主人十分奇怪,穿著一身衣裳,头脸都蒙著纱,连手掌也过得严严实实。那人虽然古怪,性子却很和善,有牧民向他讨水,他也毫不吝啬地将珍贵的水拿了出来,还治好了族长生病的女儿。

次年春天,迁移的牧民又在原地遇见了他,渐渐熟悉了些,便邀请他一起走,那人道谢,却摇了摇头。

一天夜里,一群牧民在戈壁滩上驻扎过夜,点起了篝火,聚在火堆旁取暖做饭,一面聊天。一人看了看远处的小房屋,道:“那个古怪的汉人,不知是什麽来历?眼睛看不到,脸看不到,手也看不到,不像是好人。”

一名少女接口道:“你别胡说。去年秋天,我们也在这里过夜,是他把我从一头野狼爪下救了出来。”

先前那人笑了起来,道:“既然这样,今夜你应该就请他来跳舞。”

那少女脸颊通红,忽然站起来向那间小屋跑去,红色的羊皮裙子被风吹得摆动起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那少女跑到门前,举手敲了敲门:“有人吗?你在不在?”

随即有人应声道:“是谁?”声音压得低低的,仍然十分嘶哑难听。

那少女道:“是我。”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果然是那衣人,他仍是从头到脚裹在布里,一点肌肤也不露,道:“你……你是谁?”

那少女有些失望,仍然对著他笑道:“去年秋天你杀了一头野狼,救了我,还记得吗?谢谢你。”笑容在戈壁滩的月牙之下有如花开。

那衣人回头望了望床榻上的狼皮,看著那少女道:“没什麽。”

那少女指了指远处的篝火,道:“今夜我们在那边跳舞,你也来好吗?”

那衣人道:“多谢你,我不会跳舞。”

那少女拉著他的衣袖,道:“我教你。”

那衣人沈默不语,少女以为他在犹豫,欣喜道:“你来吧,随我们搬到有水有草的地方去吧,你救了我,他们都会对你好。”

那衣人缓缓抬手,揭开了面罩,月光下看得清楚,只见他生了一双温柔漆的眼睛,一张脸却十分可怕,布满了红红的斑块,像是溃烂一般,一直延伸到脖颈,半点也看不出本来模样。

那少女惊呼一声,不由得掩住了口。衣人重新将面罩系好,道:“我全身都是这样,你还要同我跳舞吗?”

那少女低下头去,半晌抬起含泪的美丽眼睛来,道:“你的脸为什麽会这样?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我要同你跳舞。”

那衣人不由得放柔了声音,道:“我真的不会。”

那少女道:“那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衣人迟疑一下,道:“我叫凤小白。”

那少女道:“我会替你向真神祈祷!”转身又跑远了。

那衣人望著她的背影,不由得笑了笑,又回身将房门关严了。他将油灯剔亮了些,从矮木桌上的瓦罐中倒出一杯漆漆的苦药汁喝下去,又在桌边呆坐一会儿,时辰不早,也就吹熄了油灯上床,睡前从枕头下摸出一物,轻声道:“师父,我好想你。”

那是凤凰楼的徽记玉牌。

第二日清早,牧民们欢笑歌舞一夜,早早起身又要上路,那少女抱了一罐羊奶、一件羊皮袍子往那间小屋走去,敲了许久门都听不到回应,她推门进去,见房中空无一人,那房屋里的陈设十分简陋,一张床、一张小矮桌,连一只凳子也没有,四处飘著淡淡的药气。

那少女的同伴从後面上来,道:“要走了!”

那少女有些伤心,道:“他不在。”

她的同伴道:“你把东西放在这里,他回来就看到了。”

那少女点了点头,将羊奶放在桌上,袍子铺在床上,却道:“他不会回来了。”她随著同伴走出去,无意间向东面看了一眼,指著远方道路上一个小小的点叫道:“你看!他在那里!他回汉人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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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身如秋蝇(2)

衣人的确是往中原去了。他一路向著东南方向行走,在大漠里走了四天,路过第一处小镇时,第一件事便是买了一把雨伞,一件油雨衣。越往南走,天气越是温和,虽然不如江南柔润,但春雨已淅淅沥沥地飘落下来。他似乎极是怕水,一场毛毛细雨也要披上油衣、打起雨伞,若是雨再大些,便寻个地方避雨不走。平日里洗手洗脸时,一定要在水盆中倒一种气味古怪的药粉进去。

如此过了月余,衣人进了中原,一天中午,恰好路过一处城镇,他见天上云层堆积,生怕再向前走,落雨时找不到投宿之处,便在镇上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房里有些潮气,衣人开了窗子通风,走到大堂,要了两个馒头、一碗菜,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慢慢地吃。

这时有两名江湖豪客也进了客栈来歇脚,坐下来一叠声地呼酒叫肉,闲聊江湖上的事情。

“大哥,这几日钱不够花,有什麽法子能多赚几个铜钱?”

“这年头赚钱哪是容易的?不过前些日子我听说有个赚钱的事儿,恐怕不太容易,但做不成也决不会丢性命,成了有一百两黄金。”

“哟!哪个主儿出手这麽大方?要做什麽事?杀人也使得!”

“不是杀人,是找人。”

“呵!哪门哪派丢了新媳妇,什麽花容月貌的模样,值得这麽大的价钱?”

“凤凰楼丢了少主。”

“哦,那个叫杜清明的?找到他送到凤凰楼,就有一百两金子?”

“是送到魔教,悬赏找人的是魔教神医钱春。”

“这……我可就搞不懂了,凤凰楼丢了人,反倒是魔教去找?凤凰楼不要?”

“这个不知道,凤凰楼半点响动也没,没事人一般。”

“大哥,这个杜清明现在何处,你有消息没有?”

“老子要是有消息,早就拿金子去了。只听江湖上的朋友们说,去年夏天还有人在湖州看见过他,之後就踪影全无了。浣花派的莫宁莫少侠也是那时候死在湖州,听说他师门没理会,倒是魔教给他草草埋了,还有个小媳妇在他坟前一头碰死了。”

“这……没听说魔教跟浣花派有来往,魔教是要报仇?”

“也不太像,听说只要活的,不要死人。”

那衣人吃完了,回房片刻便拿了行李出来,竟然不再住店,径自走了。

那江湖豪客见有人经过,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忽然顿了一下,道:“……老六,刚才出去那人,背影看起来有点儿像是一百两金子。”

“……这人的背长得像元宝?”

“呸,像是杜清明。”

“大哥,咱们去看看?好大一笔钱。”

“你小子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真要是杜清明,凤凰楼的少主你打得过?没把他送去魔教,咱们先去见阎王。”

那衣人匆匆离去,镇子南边的小树林中站著几个马商打扮的人,说的却不是生意经,只听一人道:“林堂主,你看那个穿的,身形像是少主,就是瘦了些。前面守在雁门关那儿的弟兄传了信来,算起来少主这几日也该到这里了。”

“错不了,就是咱们少主。去,报信给下一站的弟兄,再通报给楼主知道。”

“是。恭喜堂主,不日就能回家与夫人团聚了。”

“嘿嘿,说得好!这混小子,坑苦我了!”

这衣人正是杜清明。

那一日他离了湖州,自有一番机缘,并没给那因缅花之毒害死,但终究留了些残毒在体内,全身肌肤都溃烂了一层,轻易不能沾染水气,须得日日服药压制。他也正是为此才远走西域,大漠之中风沙肆虐,难见水源,对他的身体好得多。这次回中原来,也是为了寻找能压制残毒的药物。

他自从那一日离开凤凰楼,没有一天不想念凤玄,这次回来,却始终忍著,从来不去打探凤凰楼的消息。凤玄本已讲明了不再同他一起,现下这副难看之极的模样,拿什麽脸去见他。凤玄本就风流成性,此时或许早已娶了孟家小姐,又或许在同新的红颜知己卿卿我我,不会再瞧他一眼。

“凤楼主,赤水玄珠谷那几卷医书,我手中的不过是抄本,原本存在凤凰楼,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因缅花之毒,中人十日死,十日之内若能服下鲤鱼齿散,那便平安无事。但其一,凤楼主你无意医道,这几卷珍本只当是废纸,少楼主自然也未必会去读,就算他读了,也不知看没看到这一段,便是看过,或许也没记住──那便没得想了,必死无疑;”

“其二,纵然少楼主万幸记得住这一段,但这张方子极大极散,炼制不易,他一介新手,制不得法,或者记不全药物,药效不到,体内之毒不能除尽,那麽一时不至於就死。因缅花乃是一种湿毒,才会使人腐烂而死,除非他远行西域,那里风大,干燥得很,才能保住性命。少楼主若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仍旧留在中原,那也是拖几个月便要死了的。”

十个月之前,凤凰楼中,钱春呷了一口茶,慢慢地道:

“凤楼主,如今之计,只有两条:你派人在雁门关守著,那是西域入关必经之地,那鲤鱼齿的药性一年便会散尽,便从今日起一年为期,若能等到少楼主,那再好没有,若是等不到人,钱某劝你就此死心。如果哪一日见到了,再到出岫山至阴之地守著,配药所需的鲤鱼只出产在那一处。西域大得很,中原更大,守株待兔才是最好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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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身如秋蝇(3)

杜清明不日到出岫山,在後山寻觅那一段最荫凉的河道,出岫山中草木茂密得很,前几日又刚刚下过雨,背阴处潮湿阴冷,杜清明裹著油衣也觉得难受之极。他沿著河边一路走下去,寻找去年留下的记号。大约寻了半个时辰,果然见到一棵树上刻著凤凰楼的标记,位置比去年夏天高了半尺,仍然好好地在那里。

杜清明松了一口气,从腰带里摸出一只小药瓶,擦了些药粉在手上,正要下网捉鱼,忽见那棵树侧面有物闪动一下,杜清明登时警觉,拔出短剑握在手中,缓步走近,却见不过是一张纸被风吹动。杜清明再靠前一步,顿时如遭雷击,呆在当地动弹不得。

那张纸被一支凤尾镖钉在树干上,仿佛已经有许多年岁,泛著温柔的旧黄色。这颜色总教人想起从前的事儿,杜清明怔怔地瞧著,仿佛瞧见自己又回到凤凰楼中,回到少年时候,春日午後一个人在藏书阁里,坐在窗沿上晒著太阳,随意翻看旁人一根指头也沾不到的珍本书籍,星象医卜乃至各家武功秘笈无所不包。

那时候海棠花开得正好,粉嫩嫩地娇豔,随著软软的风飘落下来,铺在青石台阶上。他一心一意地读著书,不单是因为喜欢,也想要避开凤玄。可凤玄常常在身上沾了几片海棠花瓣儿走进来,在他唇上轻轻亲一下,笑道:“清明喜欢读这种书,想去做郎中麽?”

他决不会认错,那小镖是凤玄曾教他的暗器凤凰镖,他身上还藏著十支,那纸是从第三卷《苏氏回春书》中撕下来的一页,第三行清清楚楚写著“鲤鱼齿散”,药方治法一并列明。凤玄不爱这些书,但前辈传下来的东西,他一向珍而重之地藏在书阁顶层,便是杜清明要看,也须找他取钥匙。若不是凤玄放在这里的,还能有谁?

杜清明盯著那纸,浑身都在发抖,正要上前时候,忽听一个声音唤他道:“杜清明。”那声音又熟悉又温柔,他在梦里不知听过几千几百遍,想要回头,却说什麽也不敢,一时僵住了。双唇颤抖一阵,两行眼泪掉了下来。

一只手温存地按在他的肩上,那声音又道:“别哭,当心沾湿了脸。”

杜清明猛地颤抖一下,想起自己这副模样,怎能见他,一沈肩卸开他的手,扭头就想逃。凤玄捉住了他,道:“跑什麽?”

杜清明在他手里不住挣扎,颤声道:“这位爷,您认错人了。”

凤玄将他的身体扳过来朝著自己,道:“叫我什麽?”微微叹一口气,轻声道,“怎麽声音也变了。”

杜清明发抖道:“你放开我。”

凤玄不理他,抬手就要揭他的面罩,还没碰到,杜清明便惨叫一声,死命躲他的手。凤玄缩回了手捉著他,柔声道:“乖,我不揭了,跟我回去。”

杜清明乱挣道:“你认错人,我不回去。”

凤玄道:“胡闹。”便要将他拉走,杜清明蹲下去抱住那棵树,死也不松手,只怕从前交欢时候抱著凤玄也没这般紧。

凤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低声喝道:“再胡闹,看我怎麽收拾你。”

杜清明哽咽道:“我不是杜清明,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你走。”

凤玄道:“你是不是杜清明,我试试就知道。”凑上去亲吻他一向敏感的後颈,杜清明死命躲闪,觉得凤玄温热的嘴唇挨到肌肤上,不由自主地颤抖,他不再挣扎,凄凉道:“求求你,别碰,别碰我……有毒……烂掉了……”

凤玄温柔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隔著面罩在他脸颊上轻轻亲吻,低柔道:“好孩子,清明,跟我回去。”杜清明浑身哆嗦了一阵,再也忍耐不住,回身紧紧抱住了凤玄,放声嚎啕大哭。

钱春在出岫山脚下的一处客栈里等得望眼欲穿,终於等到凤玄回来,一眼瞧见他身後牵著一名衣人,喜道:“找到了?快给我,快给我!”毫不客气地伸出一只手摊在凤玄面前。

凤玄奇道:“给你什麽?”

钱春顿时跳脚,叫道:“凤楼主,你可不能赖帐!我帮你找到杜清明,你就将赤水玄珠谷的毒术给我当谢礼,如今人找到了,你倒是说说我要什麽?”

凤玄道:“人找到了?”

钱春一指杜清明,道:“这个不是?不是?嗯?难不成是你又找的新相好?”

凤玄摸了摸下巴,道:“这是杜清明麽?”

钱春道:“怎麽不是?你的人,脱光了你仔细瞧瞧!”

凤玄微笑道:“认脸认不出,认声音也认不出,我怎知道是不是杜清明?”

钱春瞧他一脸笑意,一双凤眼笑得弯弯,抬手将桌子掀了,叫道:“我给你治好!”他在房里兜了几圈,气哼哼地道,“罢了罢了,我就陪你们走一趟。鲤鱼已经捉了不少,治十个人也够了,其他药材也配齐了。收拾包袱走吧,咱们不能回凤凰楼,江南地气太湿,梅雨眼看便到了,这小子没半个月便会烂到骨头,回西域去!”

凤玄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递给钱春,道:“这张是原书撕下来的,你仔细对一对,别弄错了。或许你们祖师爷当年抄错了字,那可糟糕。”

钱春眼都直了,哆嗦著手接过那纸,桌子被他掀了,他便将那纸放在床上,跪下去拜了八拜,随即跳起身来,抓过一把椅子向凤玄兜头盖脑地砸下去,怒道:“你这不肖子弟!老子今日替祖师爷清理门户!”

凤玄侧身一让,钱春这椅子直直冲著房门砸下去,房门此时恰好开了,林雁探进脑袋来,见此情形,“唉哟”一声,急忙把脑袋缩回去,道:“钱神医这是何意?我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当著我们楼主,你要做甚?”

钱春怒道:“我打的就是你们楼主!”挥舞著椅子追打凤玄,凤玄松开了杜清明,笑著连连躲闪,钱春自知武功与凤玄相距甚远,一万年也打他不到,气呼呼地将椅子重重一顿,地上登时震起一层尘土。

凤玄微笑道:“钱兄何必发这麽大的脾气,我便以此页相赠,算作赔罪,如何?”

钱春呸了一声,终究将那张纸页珍重收起。

林雁笑嘻嘻地道:“甚好甚好,钱神医不妨拿回去供奉起来。”转向蒙头盖脸一身的杜清明,笑道,“少主,好久不见,你可还好?我可想你得很,卢青也托我给你问好。”

杜清明低低应了一声,心中一暖,几乎又要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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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凤氏小白(1)

不久到了午饭时候,林雁便去点菜,杜清明不想给人瞧见自己现下的可怕模样,本想推脱不饿躲在房里,凤玄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心思,吩咐将酒菜送进房里。钱春将自己掀翻的桌子又扶了起来,不多时酒菜送到,四人各自落座。

杜清明坐在凤玄身边,面罩仍然紧紧系在脸上,低头捏著筷子,许久也没下箸,忽觉得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被凤玄捉在掌心中,轻轻握了一下。杜清明微微一震,隔了一会儿,终於颤著手将面罩拉松了些,露出嘴来吃东西。

凤玄初次看到他中毒後的肌肤,心下怜惜,在桌下轻轻抚摸他的手指。钱春看到他下颌上的斑点痕迹,却甚是满意,道:“少楼主,你身上残毒不重,比我想得好太多。你别担心,过几日咱们到了西域,三个月之内,若是医不好你,这魔教神医我也不必做了。”

林雁笑道:“那我先替凤凰楼上下多谢神医大人,来,林雁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饮了。林雁问道:“少主,那时候你是怎麽落在莫宁手里的?”

杜清明道:“我在湖州偶然遇见他,被他下了药,後来我寻个机会制住了他,本想逼问出解药,他却自杀了。听说他的尸身是魔教给葬的?”

钱春点头道:“是我埋的。”

林雁笑道:“魔教神医向来是管杀不管埋,怎地忽然转了性子啦?”

钱春却毫无笑意,叹了口气,道:“凤凰楼不是外人,我便说了也无妨。莫宁那小子是我过世的师尊的孙儿。”

林雁“啊”了一声,道:“那你老兄可不太对了。你师侄跑出来祸害我们少主,管教不严,保护不力,这两条罪过你可逃不了。”

钱春撇了撇嘴,道:“他爹气死了我师尊,若不是师尊临终前吩咐,我早已亲手毒死他爹,哪里还有这小子兴风作浪?我肯替他收尸,已经是师尊在天之灵眷顾。”

凤玄道:“青衫一剑当年好响亮的名头,竟然是被儿子气死的?”

钱春又叹了口气,点头道:“做咱们这行当的,就算没有济世之宏愿,总存了救人的念头,最不济混碗饱饭吃,从没有想去害人的。少楼主读过那回春书,你不习医道,不知道那卷书多神妙,其中居然还藏有毒术,寻常郎中也就罢了,兼修了武艺的,不免想将那毒术弄到手,那就如虎添翼。我说自己不想要,那是假的,可也不是为了害人,只觉得师门医术如此精深,毒术不知更是怎样巧妙?总盼望能亲眼见一见。我那师弟不然,正经医术不肯研习,天天只琢磨著下毒,师尊百般劝告训导不听,又见他残害许多性命,一怒之下废了他武功,将他逐出门去,这儿子只当没养过。莫宁是他在外面生的,死了爹之後来找我闹腾了一场,被我教训一顿了出去,他居然又找上少楼主。”

杜清明听完了,默然半晌,道:“原来如此。”

凤玄道:“我早说不许你多同他来往。”

杜清明委屈道:“你不说清楚。我的朋友也不都是这样的,广陵剑派的卢兄就很好。”

钱春咳了一声,道:“少楼主,你还是觉得他不好的好。”

杜清明奇道:“怎麽?上次在魔教,你也跟我说别同卢兄亲近,难道他也……”

钱春笑道:“这倒不是,卢少侠确是好人,只不过我们教主醋劲儿有些大。”

林雁嘻嘻一笑,道:“那江湖传言居然是真的?那我们可等一杯喜酒喝了。”

不多时酒足饭饱,林雁见此间无事,便向凤玄告辞。凤玄点了点头,道:“我不在,楼中之事还请你多受累。”

林雁笑道:“楼主客气,做属下的自当尽力。”当下同杜清明、钱春告了别,兴冲冲地牵了一匹马,一路飞驰回凤凰楼去见爱妻。

凤玄三人仍留在出岫山下,钱春配了一帖药给杜清明服了,要他好生休息半日,明早上路。杜清明服了药,晌午时候睡了一会儿,醒来便觉得咽喉舒服许多。见到只有凤玄一人在房里,叫了一声“师父”,坐起身来。

凤玄微笑道:“钱春本事果然不坏,嗓子听上去好些了。”边说边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替他整理睡乱的头发。

杜清明低头揪著他的衣角,被凤玄寻回以来,两人是初次平心静气地单独在一处,他不知说什麽好,手中将凤玄的衣角揉得一团皱。半晌道:“师父,你罚我吧。”

凤玄笑道:“等你好了,看我轻饶得了你。”

杜清明埋进他怀里,道:“我不敢了。”

凤玄搂著他,微微叹一口气,道:“瘦了这麽多。”

杜清明小声道:“师父,我在外面天天都想你。”

凤玄温柔地抚摸他的肩膀,却不说话,杜清明听不到他回应,一颗心又吊起来。那日分别时,凤玄早已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如今虽然来找他,但就是看在师徒情分上,凤玄也不会丢下他不管,如今不知他心里是什麽主意。杜清明紧紧抱著他,发抖道:“师父,你……你别不要我。”

凤玄柔声道:“我从没有不要你。”

杜清明道:“不是!我、我不做少主、不做你徒弟也没什麽,我……我想同你在一起……”

凤玄道:“嗯。”

杜清明急得哭出来,哽咽道:“什麽叫做‘嗯’?”

凤玄柔声道:“好。”

杜清明抱著他大哭,半晌擦了擦眼泪,啜泣道:“师父,那一天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再跟我在一起了?”

凤玄道:“嗯。”

杜清明急道:“不许说‘嗯’。”

凤玄笑了笑,替他擦泪,道:“真的。我勉强你那麽久,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杜清明低声道:“师父,我是真的喜欢你了。”

凤玄抚摸他头发,叹气道:“不管真的假的,我不舍得你再这样胡乱折腾,乖乖跟我回去,日後别再乱跑。那时候我派了林雁带人去湖州,吩咐他杀了莫宁带你回来,钱春已经在楼里等著,林雁回来说只见到莫宁的尸体。”他握著杜清明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微笑道,“你摸摸,我也瘦了。”

杜清明眼圈一红,抽回手死死箍住凤玄的腰,呜咽道:“师父,我再也不离开你。”

凤玄柔声应道:“乖孩子。”

夜里睡觉时候,凤玄却没留在房里,叮嘱杜清明好好歇息,明日启程,便住到隔壁房间去了。杜清明倒在床上,满心都是失望,凤玄待他分明与假装忘记他之前一样,温存体贴,时时调笑几句,为什麽却不陪他一起睡。

他拉起衣袖,瞧著自己遍布红斑痕的手臂,心中不由得难过,世上没人愿意同这样的人睡在一起。他吹熄了灯烛,躺下去将被子拉过头,这一夜睡得不甚安稳,也不知自己做梦时候哭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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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凤氏小白(2)

第二日醒来,杜清明迷糊了一会儿,想起睡前之事,伤心地睁眼,却见枕边卧著一人,赫然便是凤玄,自己正给他抱在怀里。凤玄此时也醒了,望著他笑道:“昨夜梦见什麽了?哭了好一会儿。”

杜清明趴在他身上,埋著头不说话。凤玄柔声道:“以为我不要你了?”

杜清明不语,半晌点点头,伤心道:“你到隔壁房间去睡。”

凤玄微笑道:“隔壁是钱春。”

杜清明眨眨眼,脸上有些发热,隔著面罩看他。

凤玄道:“昨夜我是去问他如何医治你。”

杜清明咬他的衣裳,道:“你不能不要我。”

凤玄抚摸他肩膀,笑道:“我就算是不要你,也决不会去找钱春。”

钱春此时收拾了行装出门来,恰巧听见这句话,在门外接了一句:“凤楼主,不知老钱我哪里不好?”

凤玄笑道:“钱兄好得很,只可惜你我相见太晚,有缘无份。”一面轻轻在杜清明屁股上拍了一下,道,“起来走了。”

三人一路同行,梅雨之前便离了江南,凤玄与钱春之前便认识,路上渐渐熟悉了,凤玄称钱春一声钱兄,钱春便回一声凤兄,杜清明觉得钱春比凤玄略小一些,便叫他钱师叔。月余之後出了阳关,路过那片戈壁滩时,杜清明说起自己从前便是住在这里,钱春不由得摇头大叹,说道少楼主小心太过了,不必住在这种连一滴水都难见到的地方。

三人在一座西域小镇上租了一处院落住下来,大漠之中放眼所见都是黄沙,尽头处便是碧蓝的天穹,一棵草也难得见到,沙地上只稀稀落落地生著几棵红柳。这小镇有一条浅浅河流穿过,家家户户都搭起葡萄架子,总算是有些绿意,房顶几乎是平的,便於蓄水。

钱春关起门来,花了三日功夫配了一料鲤鱼齿散给杜清明服用,他又说杜清明体内残毒留存太久,单靠内服不易起效,另配一份散剂,命杜清明用此药烧水,日日浸泡两刻,料来待夏天过去,便能好了。

杜清明说什麽也不肯给凤玄见到身上的怪模样,浸浴时都是单独在房中。过了三日,钱春要看药效,杜清明便把手伸给他看,只见那斑痕颜色似乎淡了些。凤玄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道:“比从前好多了。”

钱春几乎酸倒,啧了一声,道:“亏你下得去嘴。”

杜清明原本便有心病,听了这句话,不由得一缩手,凤玄脸色一沈,两把冷飕飕的眼刀向钱春甩过去。钱春缩头道:“我去瞧瞧西域有什麽珍奇药物。”当即落荒而逃。

钱春这一去十几日也没露面,但药物都留了下来,凤玄也不担心。自从第五日开始,杜清明身上的痕迹一日淡过一日,凤玄看著眼里,心中十分欢喜。

一天傍晚,杜清明泡过药,拿布巾擦著头发从房里出来,他身上松松地系著一件衫子,露著白皙的脖颈和胸膛,那些可怕的红斑点如今只剩下芍药花一般的淡红痕迹,居然很是好看。他问凤玄道:“钱师叔还没有回来?”

凤玄手里拎著一坛酒,笑道:“管他做什麽。”

这时节葡萄还没熟,青青地悬在藤上,去年的葡萄酒倒是有很多,新不算新,陈不算陈,只胜在风味出色。凤玄在房顶铺了席子,招呼杜清明一起坐下来喝酒。他一并带了一盆水上来,运功制成了冰,将小小的酒坛放在冰盆上镇著。

夕阳这时已经落下一半,红彤彤的残光映在天尽头无边无际的大漠之中,红柳的影子被拖著长长的,颇有些碧血黄沙的意思。凤玄在这苍凉的景象里温柔地向杜清明伸出手来,笑微微道:“让我看看。”

杜清明坐在席上,乖乖地蹭到他身前,把脸凑到凤玄面前。凤玄捧著他的脸,手指在他眉眼上细细抚过,一面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亲,道:“看不出了,再过几日便全好了,等到药吃完了,我们就回去。”

杜清明道:“回去之後,你不能再丢开我。”

凤玄微笑道:“我怎麽会丢开你。”

杜清明垂头道:“那次就是这样,我在床上躺著的时候,你对我好好的,等我好了,你就说不要我了。”

凤玄笑了笑,道:“不会了。”

杜清明小心地道:“师父,你生气我给你下药麽?”

凤玄抚摸他头发,微笑道:“不生气,等我们回去,你不妨多下几次。”

杜清明道:“可……可你那时候,看起来很不高兴。”

凤玄微微叹一口气,道:“你一直都不愿意,我狠下心放了你,你却又缠上来,我怎麽高兴得起来。”

杜清明埋在他怀里,小声道:“师父,你别不高兴,我再也不让你伤心,我什麽都愿意。”

凤玄微笑道:“什麽都愿意?”倒了一杯葡萄酒喂给杜清明。杜清明乖乖在他手上喝了。凤玄一连灌了他几杯,杜清明喝得两颊微红,歪在凤玄怀里。凤玄搂住他,在他身体上抚摸。他方才一直捏著冰葡萄酒的杯子,手指凉凉的,杜清明的乳尖被他一碰,便挺立起来。凤玄捏著那小东西捻了捻,笑道:“想我了麽?”

杜清明缩了缩,小声道:“别在这里,回房去。”

凤玄微笑道:“我倒是挺喜欢这里。”他伸手入怀,摸出一物放在酒坛旁,杜清明定睛一看,居然是那春药瓶子。那日他揣著这小瓷瓶去找凤玄,被凤玄剥得光溜溜,一夜索求无度,这瓶子想来是落在凤玄那里了,居然今日又再见到。

凤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喜欢怎麽用?放在香里、吃下去,或者是涂到後面?”

杜清明满脸通红,道:“不、不行……我喝酒了。”

凤玄将那瓷瓶取在手里,微笑道:“那岂不更加助兴。”一面拔了瓶塞,笑眯眯地看著杜清明。便在此时,忽然听到钱春的声音道:“凤兄,小清明,我回来了!”

凤玄若无其事地将那瓷瓶又塞紧了,放回袖中,笑道:“钱兄,上来喝一杯如何?”杜清明登时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对钱春无比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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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凤氏小白(3)

钱春推门进来,丢下一只小药篓,跳上房顶来坐下,一气喝了几杯酒,道:“外面热得要命,这下总算是凉爽到肠子里。”

凤玄笑道:“钱兄一去数日,有什麽收获没有?”

钱春摇头,又往嘴里倒了一杯酒,道:“满地都是沙子,连一棵草都难得见到,能有什麽收获?蝎子个头倒是挺大,不过平时用不大著。”

凤玄点了点头,随意同钱春闲聊西域风物,一只手悄悄在杜清明身上摸来摸去。他与杜清明坐在同侧,与钱春之间挡了一张小几,也不怕给他瞧见。杜清明却怕给钱春看出端倪,咬牙忍著,觉得凤玄的手越来越肆无忌惮,在自己腿上捏摸一会儿,居然又向後庭探去。杜清明耳中听他与钱春谈笑自如,实在难以自抑,一张脸红得滴血。

钱春瞧见杜清明的脸色,虽然凤玄面上毫无异状,想也知道这两人在做什麽勾当,当下咳嗽几声,道:“我去沐浴,凤兄,失陪了。”

凤玄微笑道:“钱兄慢走。”

杜清明挣扎道:“钱师叔留步。”

钱春头也不回地跳下去,道:“不忙,有事明日再讲。”

凤玄微微一笑,拉开杜清明衣衫的系带,道:“你想同钱春说什麽?说给师父听听。”一面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此时忽听窗子吱呀一声开了,钱春探出头来,道:“凤兄。”

凤玄面不改色地道:“钱兄何事?”

钱春道:“凤兄,你家少楼主身上仍有余毒未清,切记痊愈之前不可同房。”

凤玄微笑道:“这是自然。”随即便听窗子啪的一声合上。

杜清明扭著脸偷笑,瞧见凤玄瞪他,急忙端正了颜色,在凤玄身上蹭了蹭,道:“师父,你若是喜欢,我用嘴服侍你。”

凤玄道:“什麽时候学会这一手了?”

杜清明脸红红地道:“不会也能慢慢地学。”

凤玄微微一笑,道:“罢了,来亲一亲。”

这麽过了一个月,杜清明身上再没有半点因缅花之毒的痕迹。钱春说道以後药浴不必了,但仍须在此地多住些日子,鲤鱼齿散也决不可停。这时已到盛夏,白日酷热难耐,夜间却又冷得很,幸好凤凰楼的内功可逆运制冰,日间倒也过得去。

一日清早,凤玄趁著天尚未热起来,带著杜清明出来买些蔬果米面,两人在摊位前挑选食物,忽听身後不远处马蹄声踏踏而来,一小队当地牧民经过这小镇,采买食物以备路上之用,这是常有的事,两人也没在意。

这马队中却有一名红色羊皮裙子的少女,她原本骑在马上哼著歌儿,忽然瞧见杜清明的背影,衣衫虽然换了,身形却不会认错,当即跳下马来,叫道:“凤哥哥!”

这称呼凤玄从前听过太多次,他一时想不起哪个旧情人竟会来到西域,声音又如此娇嫩清脆,竟然如同少女。回头去看时,只见一名陌生少女朝自己跑过来,花朵一样美,睫毛长长的,鼻梁挺秀,肤如牛乳,到了近前,却拉住杜清明的手转了个圈,惊喜道:“凤哥哥,果然是你吗?你的脸好了吗?”

凤玄不由得抬手摸了摸鼻子,美人将自己视若无物,对著别人投怀送抱,这还是破题头一遭。杜清明偷偷看他一眼,被那少女拉著,只得道:“我好了。”

那少女欢喜道:“你的声音也好听了。”

杜清明勉强笑道:“是,多谢你挂心。”

那少女望著他俊秀的容貌,忽然脸红,道:“你来同我跳舞吗?”

杜清明暗叫糟糕,还未回答,便听凤玄插口道:“多谢姑娘好意,我们过几日就要回中原去了。”

那少女看了看凤玄,失望道:“这样。”她放开了杜清明的手,这时族人也采买完毕,招呼她离开,那少女挥手向杜清明道别,跳上马走了。

杜清明看著她的背影,惴惴看了凤玄一眼,却见凤玄微笑道:“不愧是我凤玄的弟子,遮著脸居然也勾得到这样美貌的小姑娘。”

早饭过後,钱春讨了一盆冰回自己房里去了,凤玄吃了几颗冰镇葡萄,见杜清明始终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开口温存审问道:“你同她怎麽认识的?”

杜清明听他问起,倒松了口气,道:“他们部族迁移时候在我住的地方附近过夜,那姑娘不知为什麽离开帐篷,险些被一头狼咬死,恰好被我遇到了,便顺手救了她。”想了一想,又补了一句,“没有别的!”

凤玄剥著葡萄,道:“嗯。”

杜清明偷偷看他脸色,道:“我是为了狼皮!夜里太冷!”

凤玄微笑道:“她为什麽那样叫你?”

杜清明垂头道:“我同她说,我名叫凤小白。”

凤玄笑道:“为什麽取这个名字?”

杜清明道:“她问我名字时候,我一眼瞧见狼皮褥子的白尾巴尖,便随口说了这个名字。”

凤玄柔声道:“我不是问名字。”

杜清明才明白凤玄问的是姓氏,他垂下头去,又抬眼看著凤玄,拉住了他的袖子,低声道:“因为我想你。”

凤玄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笑道:“乖孩子。”

杜清明说了方才那句话,又听到凤玄话里的笑意,自觉脸热,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头道:“你审我做什麽?你……你从前有那麽多人。”

凤玄微笑道:“我可没勾过人。”

杜清明道:“那怎麽会有那麽多?”

凤玄笑道:“我长得俊。你若不看紧些,或许哪天便被人勾走了。”

杜清明看著他温柔沈的眼,凤玄样貌生得好看,性子温存有趣,实在是无可挑剔的情人,一时之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麽之前竟然对他心有抗拒。他心中想著,不自禁地便说了出来:“师父,我怎会不喜欢你。”

凤玄抱住了他,笑道:“我也想不明白,你究竟是为什麽?”

杜清明不答话,陷在他怀里,仰头主动亲他嘴唇。凤玄热情地回应他这个吻,半晌两人唇舌才分开来,凤玄舔了舔杜清明的嘴唇,微笑道:“钱春真是扫兴,这毒还没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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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似水流年(1)

转眼到了初秋时候,鲤鱼齿散终於吃完了,钱春仔细替杜清明看了舌脉面色,又细细问了他近日情形,说道明日便可回中原去了。凤玄很是欢喜,意味深长地看了杜清明一眼。当夜,钱春关严了门窗,拿棉花严严实实堵了耳朵,扯过被子蒙住头脸,这才松一口气,安安稳稳地闭眼睡去。

第二日清早,三人备足了粮食清水,启程回中原去,杜清明在马上坐也不敢坐,被凤玄抱在自己身上。钱春啧啧两声,道:“凤兄,你也应当节制些。所谓‘男子精未通而御女以通其精,则五体有不满之处,异日有难状之疾。阴已痿而思色以降其精,则精不出而内败,小便涩而为淋。精已耗而复竭之,则大小便牵痛,愈痛则愈便,愈便则愈痛’……”

他摇头晃脑地还未说完,凤玄怕他将一部医书都背出来,当下开口打断,正色道:“钱兄,你想左了。”

杜清明两颊通红,将头埋在凤玄怀里不语。钱春看看凤玄,再看看杜清明的模样,自然是半个字也不信的。

不日近了江南,一天行到一处岔路上,钱春却没分道而行,仍然与凤玄师徒一路。杜清明不由得奇道:“钱师叔,你不回魔教麽?”

钱春大怒道:“过河拆桥这一招你们凤凰楼也是口传身授的麽?我跟你们去取赤水玄珠谷毒术!凤楼主,如今你可别想赖!”

杜清明“啊”了一声,他刚刚被凤玄寻回来时候,似乎确是听钱春提过什麽毒术,那时眼里只瞧得见凤玄,心神激荡之下,也没留意钱春说了什麽,现下看来,是凤玄将那毒术许给了钱春,换得他出手相助。不由得低头,道:“师父,我、我对不起你。”

凤玄微笑道:“你知道就好,惹下这许多麻烦,回去给我乖乖听话。”

钱春又想掀桌,道:“凤兄这是怎麽说?倒像是我棒打鸳鸯一般。”

凤玄微笑道:“钱兄多虑了,凤某应允之事,决不会食言。”

钱春美滋滋地道:“那就好。少楼主,我瞧你有些天分,你若是喜欢,凤楼主不懂这个,我平生所学都教给你。”

凤玄却道:“不行。”

钱春奇道:“为什麽?凤楼主不妨大度些,我绝不会把少楼主勾走。”

凤玄道:“我不喜医毒之术是其次,凤凰楼早就定下规矩,但凡习了赤水玄珠谷的武功,决不可再习毒术。清明,你若有兴致,向钱兄学学医术便罢,不准沾惹毒术。”

钱春张大了嘴,道:“这是为何?典籍秘诀都在凤凰楼,反倒不许修习?”

凤玄道:“前辈曾有遗命,那些总是害人之物。”

钱春点了点头,但想起那神妙毒术,心头总不免痒痒的。

三人仍旧路,渐近正午,钱春指著前方一处茶摊道:“凤兄,我们不妨过去歇一歇、喝口水。我瞧那边有几个江湖中人,听听他们在说什麽,不知近日江湖上有什麽响动。”

凤玄点头称是,三人便下马入内坐定,果然听到几人在聊天:

“马大哥听说那件轰动天下的大事没有?”

“朱大哥说的是孟家二小姐成婚?”

“马大哥居然不知道!不是孟家二小姐,魔教教主成婚!”

三人在旁喝茶听著,齐齐吃了一惊,凤玄与杜清明一齐看向钱春,钱春压低声音道:“我同你们在西域,怎麽会知道这件事?”

三人留神去听,听那“朱大哥”续道:“这事儿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你竟然不知道?魔教广派喜帖,略有名号的人物便可收到,言道自家教主与广陵剑派的少侠卢良成亲。”

钱春叹了口气,小声道:“果然如此。”

杜清明惊讶道:“竟然如此?”

凤玄摇了摇头,道:“欧阳掌门只怕气得不轻。”

钱春道:“这样也好,欧阳掌门生再大的气,总好过广陵剑派上下遭殃。两位有所不知,我们那位教主哪,脾气实在是有点儿……卢少侠与他在一处,听得最多的只怕便是‘我灭了你们广陵剑派上下’。”

杜清明道:“贵教主果然……果然威风霸气。”一面看了看凤玄,心想若是换了自己,凤玄却没什麽能拿来要挟的,但自己若是整天听凤玄说“你不听话,我便宰了你”,只怕日子也不太好过,不由得同情卢良。

钱春却微微一笑,捻著小胡子道:“教主在别的事情上头吃了亏,讨几句口头便宜找补回来,那也无可厚非。”

凤玄微笑道:“原来如此。”他想了一想,殷勤道,“既然教中出了这等大喜事,钱兄不须拍马回去庆贺?若是贵教主日後思量起来,钱兄居然没有到场,算起旧账来,那可不妙。凤某也不免心中不安。”

钱春瞪眼道:“庆贺不急,我跟你回去拿东西是头等大事!”

凤玄微笑道:“也好。”

不久到了凤凰楼,杜清明牵著马立在台阶之下,仰头看著那长长的青石台阶,两旁的海棠树结了果,红彤彤地惹人喜爱。他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伤感,一时悄立无言。凤玄将钱春视如无物,伸手把杜清明搂入怀中,道:“怎麽不走了?”

杜清明也抱住了他,道:“师父,我以後再也不离开你。”

凤玄亲亲他的头发,道:“这就对了,我们进去吧。”

杜清明抱著他只是不肯放手,凤玄也就不再催促,一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抚摸他肩头,抬手将一片落在身上黄叶拂去了。钱春等得不耐烦,咳嗽了好几次,凤玄只当没听到。

此时忽听得脚步声一阵纷纷乱响,随即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属下林雁,恭迎楼主、少主。”杜清明松开了手,转头去看,却是林雁、卢青二人带著凤凰楼上下出迎。

卢青也上前行礼,道:“楼主一切可好?”

凤玄点头笑道:“都好,各位辛苦。”携了杜清明的手,举步拾级而上。

钱春匆匆跟在後面,叫道:“喂,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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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似水流年(2)

钱春急不可待地要拿到毒术秘诀,凤玄对林雁、卢青二人吩咐几句,便带钱春到藏书阁去,杜清明自然也跟著。三人走到藏书阁顶层,凤玄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将门锁开了,推门便见这书阁中千层万卷,迎面一股淡淡的书纸气。正中墙上挂了一幅画儿,画的是一名秀丽少年,坐在一棵桃树下读书,小桃枝上初试春风,轻染胭脂,不远处流水脉脉,一派恬淡安宁。这画儿笔法极是出色,更教人觉得笔下含情,只不知为何在正中滴了一滴朱砂。

杜清明从前见过这画儿许多次,一年前得知了师门渊源,这才留神看了几眼,问道:“这画上的就是那位赤水玄珠谷主麽?”

凤玄还没答话,钱春接话道:“这个是谷主的大弟子,他什麽都学到了,剑法、医术、毒术一样不落,却没自己自己开宗立派。”

杜清明道:“他不该继任谷主才是麽?”

钱春挠了挠头,道:“说的也是,不知道为什麽没有,赤水玄珠谷只传下来我们两个分支。听我师祖说,这位大弟子始终陪侍在谷主身边。”

杜清明点了点头,又奇道:“那为什麽将他的画像挂在这里?”

凤玄开口道:“因为那位谷主没有图貌传世,只有这张画儿是他的手笔。”

他跪下大礼叩拜,磕了三个头,上前将画轴轻轻托起,握住一端旋开,原来这画轴竟然是中空的。凤玄珍而重之地从中取出一卷丝帛,轻轻展开,只见那丝帛上一色清秀的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当先一列便是“惊鱼剑法二十式并二百四十三变招”,惊鱼剑法之後,便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口诀,“进一退五”“逢八变六”之类,猛一瞧上去倒像是打算盘,这便是钱春做梦也想著的解字之法了。

落款处笔迹一变,题著“赤水玄珠谷苏门安氏”九个字,潇然峻拔,笔锋暗藏,这行字被一道墨痕抹了,只不过墨痕太细,并没盖住,仍然看得出来。一旁仍是先前那字迹,留了“安墨白”的名字。

杜清明与钱春一齐凑上去看,杜清明倒也罢了,这剑法他早已学过,钱春眼见多年夙愿终於能够实现,神魂颠倒地紧紧盯著凤玄手里的白绢,心情激荡之极,一时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手也抖了。

凤玄笑道:“钱兄请这边来,这段口诀你拿去抄录下来。清明,去磨墨。”

杜清明答应了,将钱春带到书桌之前,在旁帮他磨墨。钱春誊抄一遍,又仔仔细细核对过了,小心翼翼收在怀里,双手将那白绢还给凤玄,道:“凤兄,钱某感激不尽,日後如有差遣,钱某万死不辞。”

凤玄微笑道:“差遣不敢当,日後钱兄若是又弄出什麽稀奇古怪的药物,别再拿我试药就是了。”

钱春哈哈干笑两声,道:“凤兄那时候有什麽不适?”

凤玄道:“也没什麽,头几日只想睡觉,醒来时迷糊了一下,不久也就都记起来了。”

杜清明听到这句话,委委屈屈地瞧他。

凤玄板著脸道:“怎麽?”

杜清明小声嘀咕道:“你欺负人……”

凤玄笑起来,向他勾勾手指,道:“过来给我欺负。”

钱春只觉得待下去必然长针眼,再不然也要被酸死,忙道:“凤兄,那我告辞了。”

凤玄轻轻捉住杜清明,将他丢在一旁的卧榻上,微笑道:“钱兄慢走,不送。劳烦替我将门关严实些。”

藏书阁中设有一张供人午睡小憩的卧榻,做这档事不免略嫌窄小些,只得凑合。杜清明翻身爬起来,听到钱春关门的声音,不由得有些脸红。凤玄欺身将他压住,微笑道:“我怎麽欺负你了?”

杜清明扭头道:“你什麽事都欺负我。”

凤玄笑了一声,顺势吻他露出来的白`皙脖颈,杜清明乖乖让他亲吻,他侧著头,忽然瞧见桌案上摆了一只石榴砚滴,正是当日自己带回来的,不由得“啊”了一声。

凤玄道:“怎麽?”顺著他眼光看去,也瞧见了那石榴砚滴,笑道,“还好方才钱兄没瞧见这个。”伸手取了过来,杜清明随即嗅到熟悉的香味,内中盛的竟然是润滑脂膏。

杜清明顿时涨红了脸,道:“你、你、你竟然拿来……这样用!”

凤玄微笑道:“这有什麽不好?我再给你瞧一种新鲜用法。”将杜清明的身体翻过去,让他跪伏在榻上,将那砚滴挪到枕上,正正放在杜清明眼前,轻轻一抖手腕,只见他袖中滑落一物,正是那只药瓶,杜清明看得脸上快要滴下血来,偏过了头去。

凤玄低声喝令道:“看著。”

杜清明只得转回头来瞧著,只见凤玄一手握著那瓷瓶,将瓶塞拔了,将药粉尽数倒进脂膏之中,伸出一根瘦长的手指慢慢拌。他的动作慢得磨人,其中意味不言而明,杜清明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习惯地低声道:“别……”

凤玄轻轻咬他脖颈,低笑道:“你这自作自受的小东西。脱衣服。”

杜清明磨蹭一下,乖乖地颤著手解开衣带,褪下裤子。凤玄撩开他外衫,沾了香膏的手指探进去。凤玄少年时候万花丛中过,杜清明从前虽然不愿,也给他弄得次次欲仙欲死,如今两情相悦,又有药物助兴,这一番缱绻温柔是不必多说的了。

杜清明两颊潮红,趴著凤玄怀里喘息一会儿,凑在凤玄耳边软软地道:“还要……”小腿轻轻磨蹭凤玄身体。

凤玄抱著这具比往常柔顺主动许多的身体,柔声应道:“今日弄死你。”

这场云`雨许久才歇,杜清明失神地仰在榻上,凤玄将他抱在身上温柔爱`抚,只觉得怀中的身体不时一阵轻颤。过了好一会儿,杜清明才回过神来,将头脸埋在凤玄怀里,低声道:“要死了……”

凤玄也是心满意足,捡起地上的衣裳将杜清明裹住,微笑道:“这药不错,改天向钱春再讨几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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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似水流年(3)

初秋天气晴暖,午後凤玄与杜清明一起小睡片刻,不知怎麽天雷勾动地火,又胡天胡地了一番。两人洗浴过了,杜清明软洋洋地躺在院中软榻上,湿漉漉的发散在外面,一颗颗地滴下水珠来。凤玄坐在他身旁,拿了一把梳子替他梳理头发。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随意闲聊,这时一只猫灵巧地从墙沿上走过去,这猫的花色与小云像极了,杜清明一眼看到了,心中喜欢,学了几声猫叫勾引它。他养猫养了十几年,小云三年前才死掉,身上还沾著些猫味儿,那野猫看了他一会儿,果然跳下来,翘著尾巴走近卧榻,拿脑袋蹭他小腿。

小红在旁看见,笑著取来一碟小黄鱼给他喂猫,凤玄也取了一条小鱼送进自己嘴里。杜清明瞪他道:“别跟它抢食。”

凤玄嚼著小黄鱼,微笑道:“那麽我吐出来?”

杜清明“呸”了一声,这时忽有一名守卫匆匆进来,行礼道:“少主,外面有一名女子说想要见你。”

杜清明奇道:“是谁?”

那守卫道:“她不肯说自己姓氏,只说你见了她便都明白了。”

杜清明心中奇怪,只听那守卫又补了一句:“瞧上去总有六七个月了。”

杜清明不敢相信,道:“……六七个月……什麽……?”

那守卫道:“身孕。”

杜清明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紧,他手中还捏著一条小黄鱼,没来得及喂到猫嘴里,那猫瞧著悬在鼻尖上的鱼,急得喵喵直叫,跳起来一口衔住了。杜清明顾不得它,惊恐之极地看著凤玄,道:“不是我的!”

凤玄拿梳子慢悠悠拍了拍掌心,向那守卫道:“请进来。”

那守卫为难道:“楼主,那姑娘说,只见少主一个人。”

凤玄起身进房,回手关了房门,在里面道:“去请。”

那守卫从命离去,不久果然带著一名女子进来,那女子身材高挑,略嫌不够窈窕,步态倒也婀娜,容貌甚美,却并不认得。杜清明从没跟别人有过肌肤之亲,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一名孕妇来找自己做什麽,他立起身来,道:“这位姑娘……”

这句话没说完,只见那女子抬手将身上衫裙扯开了,杜清明吓了一跳,却见一只大枕头随之掉下来,那女子又伸手往头上一抹,竟然连发髻也是假的,她拿起桌上茶壶浸湿了袖子,擦了一会儿脸,抬头道:“杜兄,好久不见,情急莫怪。”竟然是男子声音。

杜清明仔细一看,吃惊道:“卢……卢兄!”

来人竟然是传言与魔教教主成亲的广陵剑派大弟子卢良!

杜清明讶然道:“卢兄,你……你怎地这身打扮?你不是……成亲去了麽?”

卢良急切道:“杜兄,这些容我日後解释,你这里若是方便,能不能让我躲几日?”

杜清明心中不由得犯嘀咕,道:“卢兄别急,先到我房里换身衣服。我不敢擅自做主,还要师父点头才成,卢兄放心,我尽力替你讨情就是了。”

卢良连连称谢,一转身,却见凤玄手里抱著一只猫,从小院外踱进来,满脸惊讶道:“这是……卢少侠?怎麽弄成这副模样?”

卢良当即跪倒行礼,道:“求凤楼主救我!”

杜清明急忙将他扶起来,道:“卢兄,有话慢慢说,你先请坐。”他端起茶壶,想给卢良倒杯茶,却又想起茶水都被卢良倒了擦脸,便亲自拿了茶壶去泡茶。

凤玄打量卢良几眼,在卧榻一端坐下,将那只猫放在地下,微笑道:“卢少侠这难道是逃婚出来了?放著洞房不入,怎麽弄得逃命一般。”

卢良急道:“凤楼主,晚辈正是逃命,除了这里,晚辈找不到别的去处了。”

凤玄微微诧异,道:“出了什麽事?顾云不是要同你成亲麽?虽然胡闹了些,你也不至逃命。”魔教教主的名字,便是叫做顾云。

卢良听到“顾云”二字,不由得心惊肉跳,道:“凤楼主有所不知,他哪里是要与我成亲,他是要杀我!”

凤玄挑了挑眉,道:“哦?”唤过小红,命他去请林雁。

这时杜清明端茶回来,卢良喝了一杯茶,这才喘过一口气,在旁边石凳上坐了,道:“他说我若是敢踏进扬州一步,就灭了我师门上下。凤楼主,我不敢回去,实在没有法子,改装躲躲藏藏地逃了几十天,只想能有地方避避风头……”

他正说话,林雁走了进来,行礼道:“楼主找我?不知有什麽吩咐?”他一转脸看见卢良,顿时笑了,道,“楼主是问我卢少侠之事?现下江湖上盛传,卢少侠不知为了失了踪迹,魔教教主大发脾气,传下号令,无论是谁,但凡寻到卢少侠送到魔教,黄金美女任其挑选。若是误了吉日,魔教可就要血洗武林了。”

卢良呆了一下,面上渐渐浮出几分悲壮之色,道:“他这样说?罢了,那我去找他就好了,死我一个,总好过无数无辜之人受牵连。”

凤玄摆了摆手,道:“不忙。顾云为什麽要杀你?”

卢良忽然有些忸怩,道:“他……他要报仇。”

杜清明奇道:“卢兄与那魔教教主有什麽仇?他要假借成亲来报?”

卢良叹了口气,道:“这个说来……唉,也不是他的错。”

杜清明眨了眨眼,转头去看凤玄,满脸不解之色。

凤玄道:“卢少侠,若顾云是真心与你相好,你待如何?”

卢良怔住了,半晌道:“啊,他……我……我们……”

凤玄微微一笑,道:“你先在这里住几日,还不至有人冲进来捉你。清明,我带你去见见这位顾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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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花间明月(1)

凤玄说要去见魔教教主顾云,却不急著动身,仍旧照常过日子。卢良死也不肯提起“顾云”二字,杜清明对见这位教主也没什麽兴致,数日内谁也没提起此事,不想魔教教主没有见,却来了另一个人。

一日午间,卢青到书房来,道:“楼主,孟家二小姐到了。”

杜清明正坐在一旁看书,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竖起耳朵。

卢青道:“少主你别担心,孟二小姐已经成亲了。”

杜清明装作仍在看书没听到,一声不出,耳朵却渐渐红了。

凤玄微微一笑,道:“请二小姐到花厅相见。”

卢青前脚刚走,杜清明便回过身来,道:“你见她干什麽!”

凤玄微笑道:“怎麽?我们楼里同孟家一直有生意往来。”

杜清明道:“乱讲!楼里有几笔生意我会不知道麽?账簿上也写得清清楚楚,跟孟家从来没有半分干系,除了……除了你!”

凤玄笑道:“总有些寻常不容易买到的东西,也没记过帐。”

杜清明仍旧不满,道:“那之前怎麽没见过孟家的人?”

凤玄拍拍他的头,道:“从前你只恨不能绕著我走,哪里在意我见过什麽人?”

杜清明说不出话,扑在凤玄怀里抱著他,道:“师父,要是那时候我没、没、没那个……你是不是……就要娶她了?”

凤玄慢悠悠地道:“这个麽,也说不定。”

杜清明不语,半晌闷闷地道:“我咬你!”

凤玄将嘴凑过去,低声笑道:“快来咬。”

杜清明气不过,往上一撞,在他额头上重重磕了一下。凤玄“唉哟”一声,揉著额头道:“别胡闹,给外人看了不像话,到花厅去。”

杜清明跟著凤玄到了花厅等候,不久便看到衫裙一角露出在院门之外。卢青在前引路,那孟二小姐带了两名侍女走进来,她改作少妇妆扮,仍旧穿了一身鹅黄裙子,清丽秀雅。凤玄与她寒暄毕了,各自坐下。孟二小姐道:“小女子离家之前,家姊特意嘱咐,孟氏受楼主荫庇十余年,才有如今之势。楼主但有所需,只管吩咐就是。”

一旁两名侍女将手中的小匣子交给凤凰楼的侍从,杜清明嗅到飘散而出的淡淡气味,知道是香料,这才知道凤玄平日所焚之香从何而来。极品香料或产於海南,或出自西域,确是寻常不易买到的好货色。

凤玄微笑道:“哪里,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年年蒙赐礼物,我才是感激不尽。二小姐在我这里喜欢什麽,只管开口。”

孟二小姐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方才我在凤凰楼前下马车,看到一个好俊的年轻人,楼主舍不舍得将他借给我做护卫?”

凤玄微微一怔,道:“不知这人生得什麽模样?”

孟二小姐道:“比楼主矮些,比少楼主高些,生得好看极了,眼睛比我戴的这颗珍珠还还亮,一身白衣裳,料子是临安府经纶绣庄的,脸色看起来不太高兴。”

凤玄摇了摇头,道:“只怕是过路人,我楼中下属,没有这样的人。”

孟二小姐拍手笑道:“凤楼主果然舍不得!他怎会不是凤凰楼的人?”

凤玄笑道:“怎见得他必定是凤凰楼的人?”

孟二小姐指著花厅正中壁上挂著的一幅画,道:“他跟这画上的人一模一样!”

她这话出口,杜清明不由得大觉奇怪,听孟二小姐方才描述,分明应该是个男子,可画中之人,却是个倾城绝色的美女。

凤玄却不笑了,望了那画儿一眼,道:“那便必定不是凤凰楼的人了。”

便在此时,只听得不远处喧嚷声起,随即便听兵刃落地之声仓啷不绝,一道白影一掠而过,稳稳停在花厅之前,冷然道:“谁说本座是凤凰楼的人?”

厅上三人一齐向他看去,孟二小姐不由得脱口惊呼,这人竟然便是她方才所说的“好俊的年轻人”。杜清明见他气势汹汹,来者不善,一手按住刀柄,往孟二小姐身前走了一步,将她护在背後。

凤玄立起身来,道:“顾教主大驾亲临,幸会,幸会。”

那人正是魔教教主顾云。

顾云将手中三尺寒锋插回腰间,瞪了孟二小姐一眼,转向凤玄道:“凤楼主,请问卢良可在此处?”

凤玄客客气气地道:“卢少侠正在敝处做客。”

顾云道:“请凤楼主派人叫他出来。”

凤玄微微一笑,道:“清明,你去问问卢少侠,愿不愿意来见顾教主。”

杜清明答应一声去了,顾云拧起一双好看的眉毛来,道:“他愿不愿又能如何?今日他若不肯乖乖听话,本座便一剑毙了他。”

凤玄道:“这里究竟是凤凰楼,还请顾教主瞧著凤某三分薄面上,莫莽撞行事。”

顾云沈声道:“凤楼主,本座待你已经够客气了。”

凤玄微微一笑,不再接话,瞧见一旁孟二小姐吓得花容失色,倒了一杯茶给她,在旁温言安慰。顾云哼了一声,也不进房,立在院中负手看天,他脾性暴戾,但这麽不言不动地站著,确是好看得像幅画儿。

等了一盏茶功夫,仍然不见卢良与杜清明的影子,顾云等得正不耐烦,瞧见孟二小姐时不时偷偷打量自己,心头戾气大涨,刷地拔剑在手,道:“我先杀了她!卢良不出来,我杀光凤凰楼上下!”

孟二小姐不懂武功,见一把剑明晃晃地冲著自己刺过来,心惊胆战地跌坐在椅中,一时脚也软了。顾云剑身还未过花厅的门槛,凤玄长刀出手,已将他格开,右手短剑顺势刺出,两人在院中斗了起来。林雁早已带人在外等著,此时听得动静,急忙进来,见楼主已经出手,便在旁看著,并不插手相助。

顾云一柄长剑使开,招数灵动,剑意森森,带著一股梅花寒气。他究竟年轻些,时候一长,渐渐支撑不住,凤玄捉住他一个破绽,一掌拍在他胸前,顾云摔在地上,觉得胸中难受之极,一口腥咸的血涌到嘴里来,还未及吐出,便见一柄长刀往自己颈中挥落。

顾云闭目待死,此时忽听一人大叫:“凤楼主刀下留人!”只见两枚铜钱擦著顾云的面门飞过去,凤玄的刀停在顾云鼻尖之上三寸,却并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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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花间明月(2)

来人正是卢良。他奔到近前,松了口气,道:“凤楼主,多谢你。”又转向顾云道,“顾……顾……顾……那个,你怎样?”伸手想拉他起来。

顾云一抬手,啪地将他的手打开,扭过了头去,居然就这样躺著地上不起来。凤玄忍不住好笑,挥手命林雁带人散了,招呼了孟二小姐与杜清明离去。孟二小姐惊魂未定,离了花厅便告辞,凤玄连声赔罪,带著杜清明与几名下属送她到青石阶下。

众人看著马车远了,这才返身踏上石阶。杜清明笑道:“师父,我们快去瞧瞧,顾教主肯起来了没有。”

凤玄道:“闲事少管。”

杜清明道:“怎麽是闲事,我同卢兄是好朋友。”

凤玄微笑道:“你去问问顾教主,对你这卢少侠的好朋友是什麽想法。”

杜清明伸了伸舌头,道:“从前钱师叔让我离卢兄远些,我只道顾教主醋劲儿大,想不到脾气也这麽大。”

凤玄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杜清明又道:“师父,为什麽顾教主的相貌,同那幅画儿一模一样?”

凤玄道:“你猜猜看?”

杜清明“啊”了一声,道:“我们楼同魔教也有渊源?”

凤玄道:“再猜。”

杜清明挠挠头,道:“那就是没什麽干系了。”

他再追问下去,凤玄却不肯说了,杜清明没有法子,回去时候去问林雁那两人如何收场。林雁笑嘻嘻地说道,顾教主死死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卢少侠劝了好一会儿才罢休,此时已被卢少侠带回自己房里去了。

这一日过後,顾云居然就在凤凰楼住了下来,凤玄只当不知道,左右多一个人吃饭也花不了几个钱。杜清明带了内伤药过去几次,名为探望,看热闹倒是真的,卢良再三道谢,顾云却没露面,裹著被子躺在床上,也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如此半月过去,一日卢良来见凤玄,诚心实意地道:“凤楼主,这些日子承蒙照顾,多有叨扰,晚辈心中很是不安,今日便告辞了。日後若有能效力之处,晚辈决不推辞。”

杜清明倒茶给他,道:“卢兄何必急著走?顾教主的伤好了没有?”

凤玄微笑道:“卢少侠是打算回魔教完婚了?”

卢良刚刚喝了一口茶,此时尽数喷了出来,他抬袖擦了擦嘴,还未说话,顾云抬腿跨进门来,道:“便是回去完婚,你有什麽话要说?”

凤玄笑了一笑,正经道:“我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顾云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想要驳斥,前一句祝词却又实在受用,最终哼了一声。

凤玄道:“卢少侠,欧阳掌门那里,你打算如何交代?”

卢良叫道:“我没说要成亲啊!”

顾云一记眼刀甩过去,他同卢良眼神相对,却又转开了头,悻悻地道:“那你说如何?”

卢良一时犯难,道:“不然……你跟我回去见见师父?”

顾云怒道:“不去!我是魔教妖人,跟你那正道大侠师父有什麽好见?”

凤玄道:“成亲与否没什麽打紧,卢少侠,你与顾教主之事,如何在欧阳掌门面前分说明白才是要紧。魔教喜帖发得天下皆知,欧阳掌门想必早已见到了,除非你一辈子不回广陵剑派,不然总要有这麽一日。”

卢良诚恳道:“顾云,你就随我回去一趟,我师父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不是恶人,他自然分辨得出。”

顾云看了一会儿地面,扭头道:“我不去。”一面说,一面拿眼睛看著凤玄。

凤玄微笑道:“顾教主给我使眼色,不知是什麽用意?”

顾云愤然道:“你去!”

凤玄道:“我去不难,但想要欧阳掌门首肯,顾教主的身世是瞒不了的。”

顾云半晌闷闷地道:“你说就是。”

杜清明与卢良在旁都是大吃一惊,杜清明之前从没见过顾云,凤玄却似是对顾云颇为熟悉,卢良却是想不到凤玄竟然也知道顾云的身世。他心中十分惊喜,道:“凤楼主,你若肯出面,那再好没有了!晚辈感激不尽!”

凤玄微微一笑,道:“些许小事,何必客气。”

当下凤玄与那两人商议已定,他二人先启程到广陵府,暂且寻个客栈住下,凤玄随後便到,去见欧阳掌门。若劝说成了,卢良便带顾云拜见师尊,若不成,再另做主意。

杜清明送卢良二人出门,回来找到凤玄,奇道:“师父,你为什麽插手这件事?”

凤玄搂他在身边,笑道:“我自己如愿以偿,见不得别人孤孤单单,有情却不能相守。”

杜清明道:“乱讲,你才没这个闲心。”

凤玄摸出那装著香膏的石榴砚滴,瞅著杜清明笑道:“好吧,我不过是想去一趟广陵府。这小玩意儿不错,我们再去买几个,换著用。”

杜清明气得推他一把,心知凤玄又是随口糊弄,却逼问不出实话。

第二日凤玄便带著杜清明启程往广陵府,路上非止一日,终於到了广陵剑派大门之前。欧阳掌门听闻凤玄来访,急忙带领弟子门人出来迎接,宾主寒暄一番,便将凤玄师徒请到厅中,落座奉茶。

欧阳掌门道:“凤楼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有什麽见教?”

凤玄道:“凤某有一件为难之事,想请欧阳掌门相助。”

欧阳掌门道:“不知凤楼主有什麽事?但凡我做得到的,拒不推辞。”

凤玄道:“既然如此,可否清静说话?”

欧阳掌门一怔,随即吩咐弟子侍从全部退下,凤玄也道:“清明,你也出去。”

杜清明本想听听他如何说起顾云之事,听著这句吩咐,满心不情愿,却也只得答应一声退出去。欧阳宸这时也在外面,见到他欢喜道:“杜大哥,又见到你了!”

杜清明将他拉到一旁,道:“你大师兄的事怎麽样了?”

欧阳宸道:“大师兄成亲的事?我爹气得半死,说见了大师兄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杜清明道:“那你怎麽想?”

欧阳宸想了想,道:“我嘛,那个教主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人还不坏。师兄喜欢他,在一块儿就是了。但给我爹知道了,这可有点儿麻烦。”

凤玄与欧阳掌门在内不知说了些什麽,片刻房门开了,凤玄走出来,从袖中取出一只涂成朱红色的鸽子放了出去。不大一会儿,便见门人回禀道:“掌门,大师兄回来了。”

除了凤玄与欧阳掌门,众人都是大惊,齐刷刷地往门口看去,不久果然看到卢良一步步走近,身旁之人赫然便是顾云。

卢良走到欧阳掌门身前跪下,仰头看著他,道:“师父,不肖弟子请罪来了。”

顾云立了片刻,不情不愿地跪下去,也道:“师父。”

欧阳掌门看著顾云,一部白胡子气得笔直,半晌长叹一声,道:“罢了,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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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花间明月(3)

半个月之後是个极好的日子,魔教教主顾云与广陵剑派大弟子卢良定在这一日成婚,广邀武林同道前来观礼。杜清明心里痒痒的,蹭在凤玄身边道:“师父,我们去不去?”

凤玄道:“不去,路太远。”

杜清明道:“魔教不远的,我去过,几天就到了。”

凤玄道:“付不起喜钱。”

杜清明磨他道:“我付,我们去吧。”

凤玄道:“懒得动弹。”

杜清明转了转眼珠,道:“不去也成。”

凤玄微笑道:“你又打什麽鬼主意?”

杜清明道:“你告诉我那天同欧阳掌门说了什麽,我就不去了。”

凤玄点了点头,道:“我说的是顾教主的身世。”

杜清明道:“顾教主的身世是什麽?”

凤玄微笑道:“你猜猜看?”

杜清明扑上去咬他肩膀。

凤玄笑著拍拍他屁股,道:“别闹,我告诉你。”

杜清明急忙松口,道:“等一等!”扭头跑了。

凤玄不明所以,等了没多久,杜清明便回来了,手里端著一只托盘,盛了一碟玫瑰瓜子、一碟雪花蜜饯,另有两杯清茶。他将托盘放在一旁小几上,含了一块蜜饯在嘴里,道:“好了,说吧。”

凤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端起一盏茶来,拨了拨浮沫啜饮一口,略一沈吟,道:“如今提起有名的商号,人人只知道孟家是富可敌国的大商人,但在从前,江南孟氏、江北顾氏,却是南北并称。十几年前,魔教觊觎顾家财富,一夜前去偷袭抢劫,血洗顾家,没留下一个活口。这件事官府管不了,成了一桩悬案,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想起了。”

“顾家家主坐拥金山,却只娶了一个妻子,并无姬妾。他倒不是专情,只是惧内,便养了一个外室,这外室给他生了个儿子。他的正妻没有生育,因此顾家家主对这儿子疼爱得很,怕他夭折,特意请了名医钱春住在左近,专门为儿子调养身体。出了事後,那外室将儿子托付给钱春,上吊死了。钱春同顾家家主交情深厚,带著那孩子来找我,想要我去杀了魔教教主,将那孩子收在门下,我答允了,但那孩子倔强得很,他却不肯,定要亲手为父母报仇。”

“顾家世代经商,从不习武,那孩子资质倒还好,但年纪大了些,过了打根基的时候。我用内力替他打通经脉,钱春也给他服了不少古怪药物,吃了不少苦头。後来他便投身进了魔教,钱春一直暗中协助。十年之後,我听说顾云做了魔教坛主,很得教主信任,再过了不久,魔教教主横死,顾云便做了教主。”

“顾云报了仇,心里却不高兴,他在魔教从一名小卒逐步做到教主之尊,这十年间,杀人放火的事也没少做,只怕也将不少孩童逼到他当年的境地。我同钱春偶然见面,他便说起顾云心存愧疚,却从不肯说出口,也不知何去何从,只能留在魔教,性子越来越是暴戾。卢良秉性忠厚,这两人若能长相厮守,倒也不坏。”

杜清明听得手里的瓜子也忘了吃,半晌道:“还好顾教主不肯认你做师父。”

凤玄微笑道:“为什麽?”

杜清明撅嘴道:“你一定会喜欢他,他比我好看。”

凤玄将他拉到怀里,亲了亲他的嘴唇,温柔道:“谁说顾云比你好看?我的小清明最好看不过。”

杜清明同他缠绵片刻,想了想又道:“为什麽顾教主同那幅画长得一样?”

凤玄笑了一笑,道:“百年之前,顾家曾有一名女儿嫁给白玉楼主为妻。顾云相貌像他的祖先,也不奇怪。”

杜清明道:“哦,原来如此。”

凤玄在身下卧榻上拍了拍,微笑道:“故事听完了,过来陪我睡一会儿。”

杜清明答应一声,坐在榻边脱了鞋子,滚上去钻进凤玄怀里。秋日暖阳融融,已是冬季之前不多的好日头,两人相依相偎,不久沈沈睡去,一瓣秋芙蓉花随风飘来,落在杜清明脸上。他睡梦中觉得痒,咕哝几声,往凤玄身上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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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三个月後,江湖上风云又起:魔教神医又向凤凰楼主下了战帖!

一时之间,各大赌庄又热闹了起来,吆喝著鼓动那些落拓又好热闹江湖豪客们下注:“来呀来呀!下注了!押凤凰楼主一赔二,押平手一赔百喽!”

凤凰楼中,杜清明从林雁那里取了那战帖,送到书房交给凤玄,奇道:“好好的,钱师叔又怎麽了?”只觉得那战帖上的墨迹都透出勃然怒意。

凤玄此时正在修他自创的双手兵刃的剑谱,见杜清明进来,便搁下了笔,接过战帖看了看,笑道:“他是发觉那口诀无用了。”

杜清明惊讶道:“假的麽?”

凤玄微微一笑,温润的眼睛弯起来,道:“假是不假,只不过那口诀与页数行数相干。钱春手中的,却是抄本。”

杜清明恍然大悟,道:“一字不错不难,总不能每个字的位置也与原本一模一样。”

凤玄笑道:“正是。钱兄也不必生气,我给了他一页原书,他若够聪明,这一页的奥秘总解得出,他说想要一窥师门毒术之巧,可没说全都要弄到手。”一面说,一面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命人送往魔教。

十日之後,魔教神医撤回战帖,又是庄家通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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