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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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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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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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情三部曲之一:藏情之踏香by蛾非(渣攻X微痴情受)
燕云烈X凌青

剧透:受暗恋攻,受双洁,觉得自己太普通,于是蒙个面具和攻结交,之后相爱,还吃了种药可以让男人怀孩子的。后来好像是受有事离开,而且受有了孩子并生了下来。受为了保护一个神马烈士的后人和攻对敌,攻不知为毛死活认不出来受就是那个他喜欢的面具男,弄死了他们第一个孩子。后来攻知道了真相,觉得受根本不爱他,竟然把他们的孩子当替死鬼,之后各种虐,囚禁受还灌受那种药QJ他,让受再有了一个孩子。后面就是攻在那纠结啊纠结,终于觉得自己还是爱受,于是又是各种温柔,HE。

PS:一开始攻渣的,我都受不了。后来又忠犬了,受还不是诱惑受,但还好不是特别闷骚禁欲的,不然我就吐血了。

燕云烈X凌青
藏情之踏香by蛾非(渣攻X微痴情受)

藏情三部曲之二:藏情之碎月by蛾非

藏情三部曲之三:藏情之诀尘+番外by蛾非

藏情三部曲(后续):藏情之思情by蛾非
  文案

  六年前一会,一句戏谑的嘲讽,那人的身影缠绕不去;

  六年後重逢,黑衣、骏骢,他的身姿又闯入他的眼帘。

  然而,他是挽月剑凌青,那人则是天绝教之首,

  江湖的对立,让他只能藏起平凡面容与真实身分,

  以解毒之机与燕云烈一同纵马江湖、踏歌而行。

  月夜牌坊下的流萤飒沓,拾君山下不可收拾的亲吻,

  所谓情根深种,直至此时方才明白……



封底文字:

  男子的眉尾斜飞,嘴角微微勾著,看到他走到自己面前,他沈著声道,「这城有两个门,本座和自己打了个赌……若是秦公子不走这个门,本座就要在这儿一直等、一直等……」
  醇厚的声音,如酒醉人,柔和的话语,如毒蛊惑……
  凌青看著他俊逸隽朗的脸,张了张嘴,很想问,若是我走的是另一边的门,你真的会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下去吗……?但是声音在喉间打了个转儿,还是吞了下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著,凌青,你该回头了,再往前便将是万劫不复。但是他却像没有听到一样,他的心似乎拴在了燕云烈身上,想和他在一起……
  想要……和他在一起……



  第一章

  凌青第一次见到燕云烈的时候,正只身一人和一群马贼混战,衣袂破风,剑啸如吟。

  挽月公子凌青,身在江湖中的人多少知晓,一柄归梦剑细如麽指,薄如蝉翼,家传的挽月剑法轻灵潇洒,论武虽不至登临巅峰,然对付区区十来个马贼也是绰绰有余。

  此时的凌青,年未及弱冠,少年轻狂还未褪去,面对十多个恶形恶状的大汉,嘴角噙笑,长剑银亮剑花缭绕,而执著剑鞘的手始终背在身後,单手御敌,腾挪抽身,招式华丽。

  形势已然一边倒,就在这当口,凌青听到一串银铃声响,同时平地一阵风起,飞沙走石,迷乱踪影,凌青只看见一个身影自身旁掠过。然风止影息,那群马贼崩然如山倒,皆是颈项被锐器割开,血喷溅出来。

  这是何等的武艺?

  凌青维持著一式要出未出的姿势,惊愣完才注意到站在自己面前不过几尺的人。

  那是一个看来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子,一身深沈如夜的黑,金线掐就的暗纹,日光下上好的织锦隐隐流转著如云似水的玉光。

  男子的五官端正刚毅,剑眉似墨染,朗目若繁星,鼻梁高挺,薄唇勾著若有似无的笑,黑水深潭一样的眸子,一望望不见底,魅惑著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凌青知道这样盯著别人看很失礼教,但却无法将视线挪开。

  那人却也不介意,凭著他看,一时血腥满布的纷乱气息都平静了下来,身旁繁花枝叶沙沙作响,对方身上隐隐袭来迫人的气势。

  就在凌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时,男子突然做出一件令人出乎意料的事,他抬手用指腹轻抹去沾在凌青面颊上的血滴,然後捻了捻指间的嫣红,笑意玩味。

  这个动作很慢,缓缓抬手,缓缓伸过去,缓缓地抹掉他脸上的血迹……凌青有足够的时间回神然後躲开。但是他回神了,却没有躲开,就那样愣愣地看著对方伸手过来。

  略有些粗糙的手指在脸上抚过,有些唐突,有些暧昧,虽是短暂的碰触,依然能感受到他指下的温度,绣了繁复纹样的袖子在面前一拂而过,留下几缕淡淡若沈香的气息。

  「弄花留香,香风空自散;掬水挽月,月影不禁流……」男人的声音低低醇醇,透著和他年纪不符的稳实,他说道,几乎有些谐谑的口吻,「挽月剑法贵在轻灵飘逸,你那样乱砍乱杀的还怎麽『倚风挽月』?不如……改名叫劈月剑法好了。」

  轰隆一声,凌青只觉一道天闪劈中天灵盖。想他在江湖上少年成名,多少前辈高人、豪杰侠士都对他的剑法赞声不绝,至今还不曾被人如此说过。凌青顿时神色大变,一张脸黑得有如锅底。

  对方不以为意,反倒像看到件什麽有趣的事物那样,满脸的兴趣盎然。凌青正欲发作,忽地空中又传来一阵清脆如碎的声响,凌青略一抬头,就见一人踏风而来。

  来人轻功不俗,著了一身如雪凝霜的白衣,衣带当风青丝飞扬,待到近些,便见他的脚踏上枝丛轻轻一跃,然後翩然盈落在凌青面前,那清脆的叮铃声正来自系在他腰间,攒线搭上的那一串银铃。

  眉目含笑,眼波流转,若说美人如玉也无法形容这人的美好,凌青从未见过长得如此精致又如此好看的人,还偏生是个男子,不禁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白衣的男子还未站稳,便被黑衣人伸手一揽带到了自己的怀里,而後满眼宠溺地看著他,「不是说了让你等一会儿,这里脏……」

  白衣的男子偎在他怀里,微微抬头,然後抬手用袖子替他拭了拭额角,声音轻柔,「燕左使到哪里,铃钧也要跟著一起。」

  黑衣的男子伸手点点他的鼻尖,「就你最缠人!」

  凌青看著眼前两人打情骂俏,额角青筋暴起,眼睛一扫,看到两人腰际都坠著一块长形的巴掌大小的暗色木牌,上面书有「天绝」二字,凌青忽然一惊,再一想那个名叫铃钧的人称呼黑衣男子为燕左使……

  莫不是──

  尝闻湘西有山,名天绝,山上驻一门派,为天绝教。天绝教建教百年,素来神秘,因其教众行踪诡秘,擅毒养蛊,又不与正道人士往来,且常出背行道义之事,故而江湖中人多称天绝教为魔教。

  江湖传闻天绝教教主现已不太管事,教中大小事务都由左使燕云烈一手打理……

  凌青蹙眉低忖,既然眼前这个人被称为燕左使,难道他就是……?

  就在凌青低头之际,听耳边有人朗笑,「劈月公子,燕某佳人有约,恕不奉陪,先告辞了。」

  「你?!」

  凌青执剑上前正要一讨说法,燕云烈已经一扫衣袖,顷刻风沙迷眼一如他来时那样,待到这阵风过,已是不见了人影。凌青有怒无处发,磨了磨牙,抽剑在一边的树身上砍了两下,不解气,又踹了一脚,枝叶稀里哗啦下雨一样的落下。

  气撒完,人也平静了稍许,凌青杵在树前愣站了片刻,突然怔怔地抚上刚才燕云烈碰过的地方。

  那里……竟如火如烧。

  彼时皇宫里,大内总管太监高之一被发现死於自己房内,死状恐怖、死因蹊跷。

  数日後,副总管太监霍贤升任大内总管一职。

  霍贤十岁进宫,如今已三十余载,长年於宫闱周旋,自有一套巧言观色的本事,高之一未死之前便已深得皇帝宠幸,高之一死後取代其位更是将一众後宫哄得服服贴贴。然霍贤并不满足於此,在外结党营私,扰乱朝政。

  此後数年,阉党专权,朝廷动乱不安……

  六年後。

  一队人马在蜿蜒的山路上悠悠前行,马都是通体雪白、高大健硕的云骢,马上的人一色玄衣蒙面,腰间配著长剑,个个举止严肃,直观前方。行在中间的马车,玉辇华盖,华丽非常。

  山路上无人来往,只有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混著马车四角上挂著的驼铃「铛锒铛锒」的清脆声响,在山谷里回荡,邈远而空灵。

  远处高高的山崖上站著另一些人,山风自下而上,吹得人衣袖猎猎而飞。

  其中一人身著了一件似霜如雪的白缎长衫,宽腰大袖,素簪挽发,骨子里透著一股清秀温雅、端方如竹,再加上那身随风飘逸的长衫,若不是手执长剑,定当他是哪户书香世家的谦谦公子。

  「凌青。」

  白衣的青年闻声回头,眸眼微眯,细眉轻挑,嘴角暗暗上扬,撇出一抹清浅淡笑,干净而透澈。

  「盟主。」

  执剑一揖,斯文有礼。周围其它人也纷纷执剑恭敬地向来人致意。

  来人不过二十七、八,一身绛色的织锦长衫,玉带缠腰,发髻高束,五官端正而俊朗,远远走来,气宇不凡。

  「怎麽样?」男子走到凌青身边,问道。

  「回盟主,他们已经……」凌青正要抬手指向远处山脉间那一对如虫一般缓缓前行的车队,冷不防被他叫作盟主的人一手指弹在脑门上。

  「怎麽?才几年的工夫,凌少侠个儿也长了,武艺也精进了,这人……也生分了不少啊……」男子顾自长叹,一脸黯然神伤。

  凌青忙是辩解,「当时年少,自然不懂,如今大哥贵为武林盟主,统领江湖,凌青又怎好再……」

  後面的话被男子一根食指挡在他嘴前给阻了去,先还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转眼脸上已堆满了柔笑,食指摇了摇,「我就爱听你叫我大哥,你若是再盟主盟主的唤,我就当你不念旧情,你也知道我身边不留外人的。」

  此话一出,凌青也不好再推诿,只低下头淡淡地喊了一声「东离大哥」,男子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听他把话讲下去。

  东离家本是皇世宗亲,有自己的封地,拿朝廷俸禄,向来不问江湖之事。然现任的东周王东离朗悦,人如其名,为人爽朗又喜结交江湖人士,无论贫富,只要有难求助定是鼎力相帮,故而在江湖中名声也渐渐传开。

  不仅如此,东离朗悦唯一的孙子东离暮云才五岁的时候,便被东离朗悦带著到处拜师学武,对外曰是孙儿天生体质孱弱想借此历练,但谁想那东离暮云在武学上却颇有天赋,少年时便鲜有敌手,名声鹊起。

  三年前东离暮云一人力战群雄,轻松拿下武林盟主一位,而东离家也从人人敬而远之的皇世宗亲,转为了人人敬畏的江湖侠门。

  东离暮云幼时学武曾暂住於江南挽月山庄中,当时的凌青不过还是个孩子,难得庄里有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故而整日用拖著稚嫩长音的嗓子喊著「东离哥哥」、「东离哥哥」,黏在人家身後一刻不放。

  许多年後,当两人一个成了武林盟主、一个成了挽月公子,凌青也不再叫东离暮云「东离哥哥」的时候,东离暮云却常常拿小时候的事情取笑凌青,就算在外人面前他有号令天下之能,有统率武林之势,然在凌青面前却永远是兄长的模样。

  「这一次,定要那姓霍的老贼插翅难逃!」东离暮云看著脚下山路上越行越近的那队人马,面无表情地说道。

  随著那队人马行行渐近,山崖上一众人等也无一不露出紧张的神色。弑杀佞臣虽是为天为民,但倘若是失败,以霍贤如今权倾朝野的势力以及囊入手下暗门的杀手,恐怕朝廷那场腥风血雨会在江湖上上演。

  凌青退後了一步,免得自己一身白衣过於醒目让对方发现。

  六年来,霍贤一介阉臣扰乱朝纲,朝廷忠良见天子荒政,内不平反,外不治乱,四海战事连绵,再不能视若无睹,联名上书谏君清侧,不想此事先一步传至霍贤耳中,霍党得令凡上书者一律杀,不论幼孺全族尽除,是为斩草除根。

  江湖中人看不下去纷纷出手,协助被迫害追杀的良臣家属逃出生天。然而霍贤一日不除,江山永无太平。

  月前,有人得到消息,霍贤出宫祭祖,只因此次出行极为隐秘,尚无几人知晓。东离暮云得到消息後,便和几大门派一起策划了此次行动,欲清阉臣肃清平。

  车队快走到他们脚下,东离暮云抬手示意,山崖上的人纷纷取出火折,点燃地上洒成线状弯曲而下的火线。

  劈啪劈啪作响的火星子混著青烟,沿著布好的路线飞窜下去。

  凌青看著那如蛇吐信的火线有些失神,突闻耳边一声「小心」,未及反应,已是整个人被带进人怀里,脑袋被紧紧按在对方胸口上。几乎同时,山下传来震天绝地的爆破声响,轰隆轰隆,震得人耳朵发麻,凌青只觉脚下晃了晃,彷佛整座山都在摇动。

  爆炸过後,四周满是呛人的硝石和硫磺的味道,掺著浓烈的血腥味,沙石飞扬遮天蔽日。

  凌青从护著自己的那人怀里抬头,正对上东离暮云询问著是否有事的眼神,惊於两人的姿势,凌青忙从东离暮云怀里跳开,抖了抖一头一身的沙石。

  东离暮云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失望,俊挺的眉稍稍皱起,眉头打了个褶子,在众人围过来查看情况时,又恢复平常略显淡漠肃严的表情。

  凌青撇完身上的尘土也走了过去。

  他们用的火药数量庞大,此际山下也都掩於沙石迷尘中,只隐约可闻些许凌乱崩塌的山石滚落谷底的声音。便听东离暮云道了一句「下去看看」,凌青已经足下一踮、身子一展,运起轻功翩下百丈高崖。

  东离暮云看著那抹如鸿白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江湖谁人不知挽月公子一柄归梦轻灵潇洒,一身轻功翩若惊鸿,而那个人却根本没有身为高手要行事低调的自觉,在这一众江湖人士面前,似无意又好像有意地显露著自己的身手。

  眼见凌青的身形落出视线外,东离暮云也是足下用力,凌空一跃纵身而下。

  山崖上的其它武林人士彼此互看了两眼,轻功不错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一显高下的机会,其它人则只能从另一侧爬下山去。

  山路完全毁了,崩塌的山石里混著木头碎片以及人或马的断肢残骸,山下的树上也挂著不少。

  凌青在林子里搜著,只闻头顶沙沙作响,接著哗啦一声一团血肉模糊落在脚边,却是个只剩半边身子的人,还留著一口气,在地上蠕动著哀求。

  「你们在追杀朝廷忠良时可曾想过……世事到头终有一报?」凌青冷冷说道,眼睛眨也不眨,手上归梦一勾,看来若有似无的动作却带出剑风凌厉,那人登时身首分家,而归梦剑上滴血不沾。

  朝廷之事本与江湖无关,然阉党为虎作伥,令他们这群江湖中人也难以平愤。

  才往前又没走两步,凌青眼尖瞥到枝叶丛中一截黑色的衣袖,原以为还是那阉党的侍卫,用归梦拨开枝叶,下一刻却是愣在那里。

  那躺在地上的人身上、脸上均有擦伤,但最为严重的是左肩胛处,皮开肉绽血肉外翻,白骨隐隐可见……但是除了这一处外,和那些被炸得血肉横飞的人比起来,伤势算是轻的。

  凌青的视线从那人还略有起伏的胸膛上移到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俊颜,薄唇紧抿,浓眉似剑,如刻的线条,极为硬朗。

  而若是醒著,他的眸眼定是沈如黑潭、邃如染夜;若是醒著,他的嘴角定是挂著几分邪气的淡笑,蛊惑心神;若是醒著,青天朗日下那个人总是一袭流云暗纹的黑色长衫,美人簇拥,风流潇洒令人过目难忘……

  凌青自然是认得他的──现任天绝教教主燕云烈!

  「凌青!」

  听到东离暮云寻他的声音,凌青愣了愣,然後将归梦剑收回来,枝丛复又恢复原状。凌青转身要走又觉得有些不妥,挑剑隔空挥了两下,被剑气扫断的树枝哗啦哗啦落下来,将燕云烈躺的地方遮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凌青才转身向东离暮云那里走去。

  东离暮云和其它江湖人士业已到了山下,在一片狼籍里翻翻找找,试图找出可以证明这些断肢残骸里有霍贤的证据。但是找到的东西却让他们一惊,那些尸首的身上都佩著天绝教的教令……

  「我们可能……被人利用了……」凌青走出林子时就看见东离暮云将手一握,他手里一块木牌样的东西顷刻成粉末飞散。

  「东离大哥,可有找到那阉贼的尸首?」

  东离暮云脸上有难掩的愠怒,但是见了开口的是凌青之後,很快恢复成原来的平静温和,他摇摇头然後长叹了口气,「我们被骗了,这些都是天绝教的人。」

  闻言,凌青正欲开口,但是话到嘴边,寻思了下却又吞了回去,然後低下头,不再出声。

  一行人回到落脚的山庄,东离暮云便立刻让人去把放消息的人找出来,然後又烦恼著要如何向天绝教解释。

  天绝教众擅毒蛊更有摄人心魄之术,为江湖正道唤之为魔教,然天绝教素来不和正道搭腔,两边鲜少会有纠葛,所以天绝教虽被称为魔教但不危害武林,谁也不会在意他们的存亡。

  但是霍贤上台後有竭力拉拢天绝教之势,又加之不知哪里的人挑起事端和天绝教起了几次冲突,现在武林正道和天绝教原本平和的关系变得岌岌可危,而这件事显然是有人故意放出假消息,欲令天绝教与武林正道反目。

  「如今之计就是要先找到那放消息之人……凌青?凌青?」

  凌青坐在一旁,眼睛直愣愣地盯在地上,东离暮云连叫了两声他才恍然回神,自然是没听到东离暮云之前说了什麽。

  「怎麽?又犯头痛了?」东离暮云关切道,见凌青摇头便拍拍他肩膀,「今日奔波劳累了一整日,你也早些回房睡去吧。」

  凌青没有多言只道了句「东离大哥你也早些休息」,便起身离开。

  夜色如墨,晚风清冷,丝丝缕缕穿过他的袍袖,在疏阁长廊上留下了一个飘逸的身影。

  凌青缓缓走回自己房中,关上门,背抵在门板上,垂眸思忖,到底是谁在从中挑拨,意欲破坏武林正道和天绝教的关系?

  视线落在手里的归梦剑上,夜露轻结,凌青将剑横在面前,然後缓缓抽出,窗外绵薄的月华洒落剑身,彷佛寒凉如冰的锋刃上镀了一层银辉。

  翻腕,挑剑,剑身铮鸣,凌青转身,手里的归梦划出一道圆弧,行云流水里衣料摩擦沙沙作响,床帘微震,案上的书页翻了几页。

  凌青手腕一扫,合上的房门倏忽而开,正对房门的庭院里有芳华吐豔。剑风横荡,花瓣如飞。

  凌青只是站在房内,手中长剑轻挽,便见花叶彷佛有了生命一般,随剑势而动,一时繁华如荼,纷乱迷眼。

  以剑为器,气为动,无剑无气,气随剑动,此乃挽月剑最上乘之境界。

  一套剑法耍完,凌青面色丝毫不改,收回灌注於剑上的内力,庭院里飞舞的花叶霎时失去凭依,零落如雪。

  凌青嘴角微弧,转身,衣襬轻扫,门在身後自行关上。

  若是六年前燕云烈见到的是如此境地,他也不会嘲笑自己为「劈月公子」了吧。

  不过……若是没有那一次的邂逅,或许自己依然自负於自己的剑法,不会勤修苦练,在短短几年里达到如此巅峰,连向来严格的父亲也赞叹不已。

  收回神思,凌青翻箱倒柜找了一些伤药出来,打成一个包袱。

  他拎上正要往外走,突然想到什麽,低头看看手里的剑,然後将剑放在榻上。手指在剑鞘上划过,接著慢慢摸到自己脸上……也许这几年他未曾注意过自己,但如果被他认出来的话……

  「劈月公子」这个笑称确实曾经戳伤了凌青,以致到现在依然耿耿於怀。

  於是转身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银质的面具,面具只有半截,可以遮住鼻子以上的部分,凌青望著手里的东西想了想,然後毅然戴在脸上,拿过那个装有伤药的包袱出了门。

  没有告诉东离暮云他们其实误伤到了天绝教教主,是觉得东离暮云已经琐事缠身,如果东离查到了那个给假消息的人,倒还能给天绝教一个交代,要是万一查不出来,说不定双方只会误解之上再添误解。

  所以他同意东离暮云的做法,先把事情瞒下来,就算天绝教追究起来,暂时也查不出来是谁做的。

  但是他又不能放任那个受了重伤的人在荒山野岭生死由天,便决定趁夜色去看看那个人的情况。

  第二章

  山下,血的味道隐隐未散。山风啸过,尖锐刺耳,宛如鬼魅吟号。

  凌青凭著印象找到白日里做下记号的地方。

  移开枝杈,那个人依然躺在那里。凌青很轻地吁了口气,抬手摸摸脸上的面具,然後才走过去蹲下身。

  六年前他就见识到燕云烈在武艺上的出神入化,兴许也只有练就到那般出神入化的境地,才能在那种情况下脱身。

  借著透过茂密枝叶照下来的微弱月光,看见燕云烈肩头的血已干涸,伸手正要将他伤口处的衣服撕开,蓦地,对方猛然睁眼,眸光犀利,同时未受伤的手一扬。

  凌青反应极快地直起上半身向後一躲,然为时已晚,颈脖那里彷如被蜜蜂蜇刺了一下,用手去摸时只有指尖上的一点殷红。不知是什麽暗器,想应该是细如牛毫,遇血即化。

  也许上面还有毒……

  「什麽人?」燕云烈已经手捂著肩头的伤口坐了起来,深沈的眸子里敛著骇人的凛冽。

  凌青没有出声,维持著上半身挺直而半跪在地上的姿势,只是眼睛看向那个掉在地上的包袱,刚才情急间只顾躲闪,包袱从手里滑落,里面的伤药都掉了出来。

  燕云烈随著他的视线也看向地上,看到那几个瓷瓶,手指沾了些散洒出来的药粉闻了闻,随即一脸的戒色稍敛,「这是……金创药?」

  醇厚的声音掩在浓重的夜色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蛊惑,又带著几分不容抗拒的威慑。

  凌青咽了口口水,然後刻意压低了嗓子,「燕教主既还有气力伤人,想是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也应该是不需要这些伤药了。」说著正要运功想试试是否如自己所猜的刚才那个上面带毒。

  「别运气,会加速『清风』游走全身的。」燕云烈喝止道。

  果然是毒针,凌青心想。只能静气凝神,伸手点了身上几处大穴,然後从靴侧里掏出匕首,向脖子那里割去准备放出毒血,虽然知道也许这只是白费气力。

  谁知匕首的锋刃刚贴上脖子,突然一个身影凑了过来……

  「既是燕某误会,便该由燕某负责。」

  话音是落在他的耳边,握著匕首的手被掌住,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著对方身上的血腥以及夜露清寒,然後什麽柔软湿润的物什贴上了颈脖……

  暗香沈,低迷回,一石投水,涟漪散。

  凌青当场僵住,整个人木头一样的杵在那里,濡湿的嘴唇贴著脖子那里的肌肤,辗转,吮吸,过於暧昧的举动让凌青一时不知所措,脑袋一片空白忘了反应。片刻後,燕云烈的脑袋稍稍离开,撇开脸吐了一口血在地上,凌青这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在做什麽。

  「好了……」燕云烈将脑袋挪开,用袖子擦了擦嘴,「『清风』的毒性虽强但发作很慢,虽可能还有余毒但不致伤命,只是本座身上没带解药,一旦连络到本座的属下便让人将解药送来,敢问尊驾如何称呼?」

  凌青因为失神以致没有听清楚燕云烈在说什麽,只听到他问自己叫什麽,下意识的「凌」字正要出口,却猛地止住……

  动了动嘴唇,凌青平静而道:「在下姓秦,单名一个林字。」

  回到山庄的时候,天方初霁,初升的薄日透过云层浅浅照下来,晨曦载曜,散浔烟,拂青霭。

  凌青翻身下马,在马臀上拍了一下,马儿便听话的自己向马厩方向跑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清脆蹄音。

  凌青站在庭院里,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面具上凝了一层夜露,小小的水珠在晨光下泛著如珠如玉的莹润光泽。凌青看著手里的面具看得出神,耳边还回荡著那个人低醇的声音,「秦公子救人一命,燕某日後定涌泉相报……」

  不觉皱了皱眉,自己只是出於道义放心不下伤者,并非是要趁人之危索讨人情,然转念又想,也许那番话只不过是对方的客气罢了。

  燕云烈用那些伤药简单处理了下伤口,然後和他一起出了林子。

  燕云烈去的是一所青楼,大红灯笼的幌子,胭脂香粉飘嫋,告别时和他约定了三日後到这里取「清风」的解药,然後那人便转身和出来迎接他的娇俏女子一起走了进去。

  潇洒俊逸的男子身边永远不缺容颜豔丽的美人。美人个个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倾人国,惑人城,一笑迷下蔡。而每次见到的又都是不同的人,青罗碧衣、云髻雾鬟,多数时候陪在他身边的,都是一袭白衣飘逸如飞,容颜若画、笑靥如蛊。

  燕大教主的风流多情不是被人说出来的,而是大大咧咧就这麽写在他脑门上的,甚至还有点生怕别人不知道的意味在里面,不过他本来就生得俊逸潇洒,和那些美人们站在一起却又极为赏心悦目。

  凌青看著手里的面具,凝结其上的水汽散去,银质的面具映出他的脸,端正的五官,柔和的线条,饱蕴著江南水乡晶莹澄澈的山清水韵,足够清秀但不够俊逸,如果和燕云烈身边那些人比起来,就不止是差十万八千里了……

  想到这里凌青不禁又皱了下眉头,做什麽要拿自己去和那些人比?

  收起面具就要往自己房里去,蓦地,脑门那里一阵针扎似地疼痛骤然而起。

  心知是旧疾犯了,凌青扶著额头手撑上庭院里的石桌。这头痛症跟了他好多年,病症犯起来的来势也一年比一年厉害,寻访过不少名医却都找不出症结所在。

  待到这一阵疼痛稍缓,凌青颤抖著手摸索著从袖袋里找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碧玉瓶子,正要打开,却是手一滑掉在了地上。

  瓶子骨碌骨碌滚到一个人的脚边。

  「凌青?」

  东离暮云连忙捡起脚边的东西,几步走到他面前,倒了一粒药丸出来喂他吃下,然後手在凌青的脊背上轻抚,注了内力助他运气。

  「好些了吗?」东离暮云关切道,秀挺的眉微微纠著,眼里塞满了担忧。

  凌青点点头,听到东离暮云说要找大夫再给他看看时,连忙一把拉住东离暮云的胳膊。

  若是让大夫诊脉,就一定会被知道他还中了毒!

  「不用……我这毛病,东离大哥也不是不知道,多少年了,能医好早医好了。」

  东离暮云想说什麽,话到了嘴边偏又强忍了下来。两人皆都不语,过了一阵,凌青苍白的脸色才好些,东离暮云语气柔和道,「好点了就回房再休息一会儿,我让人把早膳送你房里……」

  凌青点点头,然後微微一笑,「谢大哥关心……」便从东离暮云手里接过那个碧玉的瓶子放回袖袋里,「那我先回房了。」转身正要走,被东离暮云又叫住。

  「哎,你脖子那里怎麽了?」

  脖子?

  凌青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惶,尽收入东离暮云的眼底。东离暮云的手指还没触到,凌青已经退後了两步,神色不自然地用手紧紧按著颈项。

  「没什麽……」说罢急急转身,简直是落荒而逃一样地向自己房间走去。

  晨曦下,白衣胜雪。

  东离暮云自然认得他身上的还是昨日的那一身衣衫,四周有很淡的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显然凌青晚上有出门到现在才刚回来,并且不愿意让他知道。

  凌青一路小跑著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背靠门板略略喘气,然後想起什麽似的,手摸向自己脖子那里……

  走到镜前,凌青松开手来,才发现挨了毒针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块淡淡若花瓣的痕迹,应该是燕云烈吸出毒血时稍稍用力的缘故。

  於是便又想起当时的情景,依然清晰记得那略有些冰冷的唇贴上颈脖时的感觉──濡湿的,轻柔的,末了还用舌尖舔了舔伤处……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被他做得如此情色而诱惑……

  留下痕迹的地方微微发著烫,如同多年前被他碰触到脸颊的那一次一样……

  凌青用力甩了甩脑袋,希冀这样可以将那个旖旎的画面赶出脑海,同时将心里腾起的那阵怪异的感觉也一并驱逐出去。

  三日後凌青如约到了那家青楼,门口的姑娘一见是他,不待他开口已经敛起脸上的媚笑,倾身相迎。

  「秦公子,请随奴婢来,我们教主正在等您。」

  女子一直将他带到青楼的最里侧,绕过亭台水榭,穿过绵曲的长廊和花径,到得一处小楼前,较之外面少了莺歌笑语,多了几分清幽。

  「教主就在里面,奴婢不便进去,秦公子请自便。」女子示意他自己敲门进去,然後福了一福便转身走了。

  凌青站在门前想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叩叩」两声响之後里面却没有响应,他又等了一阵才决定推门进去。

  门打开,里面很暗,凌青抬脚跨过门坎,刚走进去,门就在身後砰的关上,同时铿的一声,冰冷的刀刃贴上颈脖。

  房里的蜡烛倏忽亮了起来,他看到燕云烈正捧著茶盏,慵懒惬意地斜倚在软榻上,墨色的绸缎长衫松松垮垮地披著,垂下软榻的部分流水垂纱一般,明灭跳动的烛光勾勒出他硬朗的线条,眉如剑,眸如星,微微眯起的鹰眸里是如箭般犀利的眸光。

  凌青看了眼一旁执刀架著他的人,再又看向燕云烈,「不知道燕教主这一著算什麽?」

  燕云烈将手一伸,一旁的女子便已意会地接过他手里杯盏。燕云烈坐起身,手撑著膝头,声音低沈而冷冽,「敢问秦公子与天绝教有何过节,要在山路上埋伏致人死地?」

  凌青心里虽是惊愕,但仍是强作平静,「秦某不知道燕教主说的是什麽?秦某当晚只是恰好路过那里。」

  「呵呵呵!」燕云烈笑了起来,「那条山路平时鲜有人走,秦公子的衣著打扮也绝不像山野村夫,更是特地带了伤药而来,难道秦公子未卜先知,已经知道有人伤重在此?」

  燕云烈下了软塌,走到凌青面前,抬起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直视自己,「说吧,你们的目的是什麽?或者又是谁指使你们的?还有,秦公子不方便以真面貌示人……难道说秦公子实则是本座的某位旧交?」说著另一手就要去揭凌青脸上的面具。

  凌青一惊,在燕云烈的手碰到他脸上的面具之前,劈手一掌震开架著他的侍卫,夺下对方手里的刀,翻腕一转横削向燕云烈。他只是想阻止燕云烈揭下他脸上的面具而无意伤人,故而徒有招式却无任何威胁。

  燕云烈退後一步,眼眸里满是厉色,手成鹰爪直伸过来,凌青侧身一让然後转身意欲夺门而出,不想手臂被人大力一握拉了回来,凌青也顾不得许多,手腕扭转从燕云烈的钳制下松脱,身子一低,接著一招下势,手里的刀由下而上挥出去,招式一半的时候胸口猛地一痛,却是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燕云烈见此,手握上他执刀那只手的手腕,一抓一滑,凌青只觉手上一麻不由松手,那刀便到了燕云烈手里,刀光一闪,再次架到凌青颈上。

  凌青胸口微微起伏,一丝鲜红顺著嘴角淌下来,「原来燕教主一开始就怀疑秦某,且早已算好了毒发的时辰,只等秦某来自投罗网。」

  燕云烈嘴角一扬,笑容几分邪气,「你总算是救过本座,所以本座给你个机会,你自己说出来,本座给你解药放你走,你若是不说……」

  凌青缩在袖子里的手握成拳状紧了紧,心想,若说是无意误伤不知他会不会相信,但就算相信了,天绝教也不一定会同意就此作罢,或许因此生了介怀,恐怕以後对东离他们多少不利;但是不说出真相,只怕自己会死在这里……要是燕云烈认出了自己,说不定会把事情归结到挽月山庄上……

  这一局面,简直进退两难。

  凌青咬了咬牙,然後抬眸,清澄的眸子定定地看著燕云烈,「燕教主,我等本是要暗杀霍贤那老贼,却不想为何打那里经过的是燕教主一行,实无得罪之意,若燕教主无法平怒,秦某但凭天绝教处置,只请求燕教主大人大量莫再追究……秦某所言若虚,便遭、天、打、雷、劈!」最後一句,字字千钧。

  燕云烈看了看他,然後缓缓举起执刀的手,刀身上划过一道寒芒,照出凌青戴著面具的脸。凌青没有再多的抵抗,只是缓缓闭上眼,若是一死能换来东离他们的太平,那也未尝不值。

  利刃久久未能落下,耳边却传来敲门声。

  「教主,卫左使到了。」

  「让他进来。」

  凌青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看见燕云烈手一甩,将那把刀抛回给一旁的侍卫,然後回到软榻上坐了下来。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麽,只能捂著胸口站在一旁,果然如燕云烈所言,这「清风」的毒性甚是霸道。

  正想之际,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凌青回过头去看,只见来人一身玄色劲装,俊朗挺拔,进了房内根本不管里面发生了什麽事,也不管里面有些什麽人,径直走到燕云烈面前行礼,「卫禹拜见教主。」

  燕云烈又恢复先前一派慵懒的模样,斜斜倚在榻上,接过重新沏好的茶,「让你带的东西呢?」

  卫禹没有抬头,「回教主,接到教主飞鸽传书之时,袁药师已离开前往拾君山,属下没能拿到教主要的东西,请教主恕罪。」

  燕云烈眯起眼,转著手里的茶盏,「所以你来了?」

  「是的。」卫禹答道。

  凌青实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麽,而现下他只觉眼前事物朦胧模糊,听在耳里的声音也变得怪声怪调,想来是那「清风」的毒性上来了。

  他方才还疑惑著燕云烈那一刀为何没有落下来,现在才明白,被毒所折磨也许远比一刀了结更有意思。就像被猫逮住的老鼠,总是先玩够了才弄死……

  「既是如此,那你自己来吧……」燕云烈这样对卫禹说道。

  卫禹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一旁,侍女端了个木盘上来,里面放著一把短刀、一只小碗。

  卫禹捋起左袖,用刀在胳膊上划了一条口子,顿时鲜血涌出顺著手臂流下,滴进那个小碗内。待到接满了一碗,卫禹才点住手上穴道,从衣服上撕了一条布下来随意地缠了缠胳膊,自始至终脸色未变。

  凌青只当他这一连串奇怪的动作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却不想燕云烈握著茶盏的手一扬,侍女端起那碗东西径直到了他的面前,暗稠的液体在雪白的瓷碗内晃动,血腥扑鼻,凌青难受地撇开头去。

  「本座姑且相信你说的话,『清风』的解药除了本座以外也只有敝教的药师有,药师却正好离教……卫禹曾经一直给药师试药,他的血几乎百毒不侵,可暂时压制你体内的清风之毒。」

  什麽?凌青一愣,不敢相信地看向燕云烈,要自己喝那个人的血?

  燕云烈笑笑著看他,「怎麽?刚才死也不怕,这会儿却是不敢了?」

  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就喜欢用著居高临下的态度看扁对方?!凌青暗暗咬牙,然後心下一横从侍女手里接过那碗东西,看了看,一仰首灌了下去。

  咸腥的液体滑过喉口,激起阵阵反胃的感觉,凌青将碗往地上一扔,连忙运息平复不适的感受。

  他突然觉得自己每次和燕云烈正面相遇都没有发生什麽好事,第一次被他嘲,第二次被他放毒针暗伤,第三次被迫喝人血……

  约莫一炷香後,凌青稍感好了一些,於是向那个名叫卫禹的男子颔了下首以示谢意。卫禹面色不改,执剑淡淡回了一礼便静站一旁等候吩咐。

  榻上斜靠著的人面含笑意地看著他,沈黑的眸子似染著魔魅的力量。

  「方才多有得罪,还望秦公子见谅。」

  凌青修养再好也耐不住他这样的耍弄,此刻早已没了好脸色,只是那半截的银质面具挡去了不少,但口气仍是冷淡了许多,「燕教主若是不欲追究,秦某这就告辞了。」

  「你身上的毒还没解你就要走了?」某人懒洋洋好整以暇的声音悠悠传来。

  这一说凌青更加来火,咬了咬牙,袖子一拂,扫出的掌风让门板窗棂登时支离破碎,室内一下亮堂起来。

  此意只在告诉燕云烈,自己刚才并非不敌,只是无意伤人、手下留情才让他得手,再加上毒发……刚才运功之际,胸口又是隐隐作痛,凌青只捂著胸口狠狠瞪燕云烈。

  燕云烈剑眉一挑,「秦公子你体内的清风之毒虽不会立刻致命,但会侵蚀你的肺腑,若是没有根除,不出一月便会脏器衰竭而亡……」

  凌青拱手一揖,「多谢燕教主提醒,他日黄泉之下,秦某定当不忘燕教主这一针之恩,燕教主当日承诺的涌泉相报,秦某命薄福浅看来是收受不起了,燕教主您还是留著日後另作他用吧!」

  话中带刺,反正现在没有解药不是吗?反正自己一个月内总要死的不是吗?凌青一腔怨气全泄了出来,甚至还想早知如此就该把归梦带来,也不遮什麽脸了,不就是「劈月公子」吗,他爱笑便让他笑去。

  堂上爆起一阵朗笑,燕云烈似乎很高兴,「其实还有个法子……」

  话未说完已经被凌青打断。

  「不开化的野人才茹毛饮血,恕秦某无法苟同燕教主的喜好。」凌青以为燕云烈是要他继续喝那谁的血。

  噗哧!这次是燕云烈身边的女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燕云烈瞥了她一眼,嘴角抽动了两下。

  「本座的意思是,本座知道袁药师此去是为何事,也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袁药师,不知秦公子是否愿意一同前往,找到袁药师後便能让他替你拔毒。」

  凌青瞪著眼睛看他,半晌才动了动嘴唇,「什麽时候起程?」

  飘逸白影消失在门外。

  站在燕云烈身边的女子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竹管,放到嘴边吹出高低起伏的哨音,不多片刻,有个黑点从门外咻的一下飞进来,女子将手一伸,五指张开,那点黑影跃入她的掌中,立即消失。

  「他那天回的是垣城派总坛的地方?」燕云烈放下手里的杯盏,起身看向门口。

  「是的。」女子收起那截竹管,回道,「属下跟著『寻踪』留下的痕迹寻过去,确实是进了垣城派的垣海别院。」

  「寻踪」是那天燕云烈被送到这里来时下在凌青身上的,对於天绝教的人来说,想要知道一个人的来路,有时并不需要对方开口。

  燕云烈负手身後,暗暗思忖,「但是他的招式路数看起来并不像是垣城派的人,也不像是其它几大门派的。」

  「回教主,日前几大门派齐聚垣海别院,据说武林盟主东离暮云也到了,属下猜也许是他麾下的人。」

  燕云烈点点头,然後嘴角微微一弧,「没想到东离暮云手下竟然还有这麽有趣的人。」

  女子听闻,嫣然一笑,「所以教主才对他说『清风』的余毒需要一月之内拔除,否则将五内俱腐而亡?其实自行运功,照他的内力修为,不出两个时辰就能将毒逼出来。」

  燕云烈笑著不语,只端起桌上的茶盏,气定神闲地用杯盖撇著茶叶,茶杯递到了嘴边又突然停住,道,「不这麽说,怎麽会有意思?你没看到他刚才的样子,就像只炸了毛的猫?」尤其还戴著面具半遮著脸,更加引起了他的好奇。

  前一晚被自己用毒针所伤之後所表现出来的淡定让他隐隐钦叹,以为对方应该是混迹江湖多年之人,沈稳而内敛。但今日被自己一激,就好像被踩到尾巴,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的猫,尤其是一怒之下震碎他这间屋子所有门窗的举动,真真有趣。

  而自面具下露出的那一双眼眸,清澈明净,各种心思全然表现於上……

  燕云烈越想越觉得这个人有意思,握著茶盏不觉低头轻笑。

  就是不知他面具下藏了怎样的秘密?

  此时垣海别院的南院厢房内,凌青正黑著张脸收拾衣物,心里恨不能剁上燕云烈十七、八刀。

  最後一件衣服放好,将用来打包的那块布对角对折狠狠一抽用力打成一个结,彷佛在他手里被扭成麻花状的就是那该死的教主!

  早知道会是现在这样,那个时候就该把他扔在荒山野岭随他是生还是死!结果现在却不得不跟著他去找那个什麽药师……

  凌青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跟著他去找药师……似乎这才意识到这一点。

  以前都是远远看著对方,这次却要和他一起行过一段不短的路程。

  记忆里的出门远行不是自己单独一人,便是和几个在江湖结交的朋友一起。而和一个算不上是相识的人,还是第一次。又想燕云烈那样一个人,不知这一路上会发生什麽事。

  凌青发现除却被燕云烈耍弄的不愉快之外,自己竟然有点期待这次出行。

  「凌青。」

  门口的声音让他回神,抬头,便见东离暮云站在门口,长身而立,玉树临风。

  「你这是要出门?」东离暮云见到放在桌上的包袱,有些诧异地问他。

  凌青点点头,语气轻描淡写,「有些事,要离开一阵……所以暂时不能帮大哥忙了。」想了想,又问,「大哥接下来要怎麽办?是回擎云山庄?」

  「嗯,先回去,然後再从长计议。我们被人摆了一道,而这件事一定要彻查清楚,若是不能给天绝教一个交代,恐怕日後又是一场纷争。」说到这里,东离暮云轻叹了口气,显然为此事颇为头痛。

  凌青只是听著,东离暮云较之他向来更擅决断和领导,便安慰道,「东离大哥如此尽责,也不枉当初众英雄豪杰推举大哥坐上这一位子。」

  东离暮云反倒笑,「怎麽?我这个武林盟主当得不称职就不是你东离大哥了?」

  凌青略有抱歉地垂首,有些羞怯道,「无论怎样,东离大哥永远是东离大哥……」

  闻言,东离暮云笑得分外柔和,眸眼中饱含了在外人面前绝少流露出的宠溺,手在凌青脑袋上揉了揉,「被人欺负了还要回来找大哥。」

  凌青抬头不满地横了他一眼,「大哥还当凌青是长不大的孩子?」

  「怎麽会?」东离暮云摆了摆手,然後食指指天,定定地说道,「挽月公子凌青可是独当一面的江湖後起之辈,就算像孩子也是优雅有涵养的孩子……」

  话音未落,凌青已经一掌扫了上来,东离暮云连连退後避开掌风,故作惊讶道:「你竟敢连武林盟主也打?」

  凌青将手在身侧一横,张开的五指一收,桌上的归梦如会听令一般,铮地一声出鞘飞至他手中,「凌青只是和大哥切磋而已!」手腕一抖,归梦旋著剑花直刺东离暮云。

  东离暮云用剑挡住,对方剑势虽止然剑气未断,如刃能割,呼啸地擦著东离暮云身侧,扫碎他身後一地芳华。

  东离暮云挑了挑俊眉,运力将凌青的剑震开,手一掷将手中剑抛向天空,接著腾跃而起抽剑而出,「看来今天不打得你哭著讨饶,我这几年大哥也白当的了!」

  「那凌青就受教了!」

  只闻剑器相击的铮鸣。

  暮日飒飒,落英纷乱,两道身形穿梭其间,如影如幻。

  第三章

  燕云烈说要五日之後才起程,五日後的清晨,凌青再次到了那家花楼门前。

  脸上依然戴著那半截的银质面具,归梦执在手中用黑布缠著。

  他还是决定隐瞒下自己的身分,既然燕云烈知道那次事件和自己脱不了干系,那麽他的身分牵扯到越少人越好,甚至那天和燕云烈过招的时候,他也刻意不用家传的套路。

  此刻那人悠悠然地从门内走出来,一身银线走边,袖襬绣有祥云飞浪的织锦缎长衫,衬得身形颀长挺拔。他肃著脸和身边的女子说话,像是在吩咐什麽,然後女子回身向里面招呼了一声。

  就见门内走出一素衣长衫的男子,五官标致,清丽冷豔,乌黑如瀑的发丝流泻肩头,行走间飘曳生风。男子只走到门口那里便站住了,缓缓抬首,眼神脉脉地望著燕云烈,似不舍,似依恋。

  燕云烈脸上浮现出一派邪肆的表情,倾身在他耳边说了什麽,男子垂下眼眸仍是有些黯然的神情,下一刻却见燕云烈抬手捏住那男子的下巴亲了上去……

  凌青握著归梦的手颤了颤,这样的画面他曾无意间看到过几次,当然他也知道燕云烈燕大教主有多麽的风流和多情。

  那个人喜欢美人,不论男女,只要长相脱俗容貌绝丽的他都喜欢,其中最爱穿白衣的美人,尤其喜欢盈盈浅笑里一对秋水顾盼生辉的白衣美人。

  并非凌青刻意关注眼前这个人,一开始是因为被嘲笑为「劈月公子」而不服气,然後一门心思全系在剑法上,总想著有一日要让那个人瞠目结舌一回,於是心心念念久了,便多少会有意无意地注意起来……

  河岸柳堤、晓风残月,数多回地擦身而过,每一次他都会被对方潇洒倜傥的气质所吸引,忍不住地驻足回首、出神凝望,只是那人似乎从未认出过他来,也不见他停步。

  一开始凌青会为对方的无视而气恼,以为对方仍是看不起他,但是久而久之,他才明白,不是燕云烈看不起自己、装作不认识,而是燕云烈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那个人眼中只容得下美人,而自己则该是被归在路人那一类的。

  那边的你情我浓似乎没有马上中止的意思,凌青略略觉得光天化日这样有碍风化、稍嫌扎眼,便一扫衣袖,转身,径直向停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马车一侧骑在马上静候他们的卫禹,脸上平淡冷漠看不到什麽表情。薄薄的晨曦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辉耀,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骑在高大壮硕的踏雪乌骓之上,上身挺直如松,玄衣轻飘,气宇不凡。见到凌青朝他这边走来,微微颔首算作一礼。

  凌青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又看看外面,想著是不是应该问卫禹要一匹马来骑,他才不要一路对著燕大教主和那个清豔男子,看他们卿卿我我。

  打定了主意正欲起身,忽地车帘一阵抖动,凌青一抬头,正对上一张眉角斜飞英挺俊逸的笑脸,燕大教主只一个人施施然地上来马车。

  凌青愣了下,接著很不给面子地招呼也不打一声、礼也不行一个,刷的撇开头去。

  见他如此冷淡,燕云烈皱皱眉,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一声不响地缩到凌青对面的角落坐了下来,堂堂天绝教教主表现得活像个没人要的孩子,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浓浓的委屈。

  马车行了不多片刻,燕云烈便耐不住寂寞出声了。

  「不知秦公子……师承何处?」

  凌青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青鸿山玉元真人。」

  玉元真人实则是东离暮云的师父,凌青少时曾在其门下修习过内功心法,故而也算是自己的师父了。

  燕云烈摸了摸下巴,「难怪了,青鸿派以修真炼丹为主,武功心法本座确实不曾仔细研究过,无怪乎认不出秦公子的招式。

  「不过本座听说现今的武林盟主东离暮云便是玉元真人的弟子,这麽说来,秦公子和武林盟主还是师兄弟了,就是不知谁是兄?谁是弟?」

  也不知是否因为他把最後一句说得过於暧昧,总之话音落下,便结结实实地挨了凌青一记白眼。

  凌青是铁了心不打算在他面前多开口,一来是怕说多必错,会被识破身分,二来则还是为著早上出发前在青楼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虽然很多事情很早就明了,那个人风流潇洒又不专情,这几年里偶遇了多少回,他身边跟著的人也就换了多少个。但是这麽近距离地看见他和别人亲热,心里多少有点说不上的感觉,怪怪的,好像堵了一口气那样不顺畅。

  反正现下凌青就是不想搭理他,免得自己又被当作消遣来耍弄。

  但是眼前这位天绝教教主显然有著比常人更加孜孜不倦的耐心和耐力,挨了白眼也不当一回事,视线又落到凌青的身侧那包在黑布里的归梦上,腆著脸凑了过去,「这是秦公子的剑?本座能否见识一下?」说著已经伸出手去。

  凌青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拿起归梦,手腕一转便是一竿子敲在他的手上,而後将归梦放到另一侧身旁去,「秦某不喜别人随意碰触秦某的东西,还望燕教主见谅。」

  燕云烈揉著被敲红的手坐回原来的地方,这回总算是安静了,直到到了落脚的客栈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一路上,凌青手支著下巴看自己这边窗外的景色,燕云烈则守著另一边,时不时地回过头来打量坐在另一边的那人一眼,因为鲜少被如此冷落,燕大教主又闷闷地转过头去。

  到了落脚的客栈,晚上躺在床榻上,凌青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著,回想起白日里燕云烈的种种举动,感觉他一个年纪不小的大男人却还像个顽童,想起他吃瘪的表情,心里一乐,禁不住笑了出来。

  床榻的里侧靠著墙,凌青面朝里侧躺著,伸手摸上墙壁。燕云烈就睡在旁边一间客房里……不知他没了美人陪驾,会否这一路无聊到想要跳车?也不知他没了暖榻香卧,会否食不知味、辗转难眠?

  感觉自己好像报复到了先前燕云烈对自己的耍弄,凌青突然心情大好,拥著被褥,闭上眼,却是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凌青走出客栈,心里正盘算著不知道那位大教主今天准备玩什麽花样,自己又该如何对付的时候,却没有猜到燕云烈已经备好了惊喜等著他。

  客栈门口,不见了那架华丽丽的马车,不见了面无表情的卫禹,也不见了那几十个黑衣劲装、随护两边的教众,唯有燕大教主牵著两匹骏马咧著嘴正朝他笑。

  「本座最讨厌坐马车。」燕大教主这样说道,於是也替凌青做了决定,「我们骑马过去。」

  扔了一匹的缰绳给凌青,似乎看穿了他尚存疑惑,燕云烈翻身上马,一边控著胯下性子猛烈的大宛名驹,一边道:「卫禹先回天绝山处理教中事务,本座嫌太多人跟著弄得好像皇帝出巡似的碍事,於是就让他们和卫禹一起回去了。所以这剩下的一路上只有我们两个。」

  男人坐在高大的马上,日光从他背後照下来,柔和了硬朗的线条,嘴角挂著的笑里含著几分邪气。

  凌青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男子出众的外表、潇洒的举止让人不忍移目,但是凌青却再不敢将视线落到他脸上,只因心里那莫名的一下子,竟有一瞬乱了自己的呼吸。

  大宛名驹脚程虽快,但性子野,难驯服。凌青看看面前比中原马高出半个头的名驹,又看了看燕云烈胯下还在打著响鼻的那匹,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嘴角微微一弯,随即倾身向前。

  凌青并不像燕云烈那样直接跳上去和它杠,而是轻轻拍了拍马脖,然後用手指顺了两下马脖上的鬃毛,又凑到马儿的耳边轻声说了什麽,就见先前还有些烦躁,鼻子里喷著粗气不停踩蹄子的塞外烈马,顷刻安静了下来。待到凌青跨上去後,只轻轻一抖缰绳便小步跑了起来。

  燕云烈看到跨坐在马鞍上的凌青回头微微一扬下巴,有几分傲然睨人的味道,像是在向自己炫耀他的驯术。於是收起脸上的讶异和惊叹,挑了挑眉伸手在自己那匹马脑袋上拍了一下,颇有恨不能成材的意味。

  再抬头时,见凌青骑著马已跑开一段距离,燕云烈便一夹马肚挥鞭在马臀上抽了一下,马儿一声嘶鸣抛开蹄子朝那抹铁蹄扬起的烟尘追去。

  凌青听到身後马蹄愈来愈近,想是燕云烈追了上来,便趁挥鞭之时回头看去,这一看却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麽咯@一声落下,然後彷佛石子落进空谷之中,不断荡出回响。

  黑衣,宛骝,飒爽不羁的身姿彷佛要直直闯进心口一般。

  「啪!」

  马鞭甩出一声响亮,凌青回过神来,见燕云烈已赶了上来,便回过头继续催马前行。风刮在脸上,掀起袂裾飞扬,但却吹不灭两侧脸颊热烫的感觉,只能不断地催促马儿快跑,希冀以此让自己忽略再次陷入混乱的呼吸。

  官道两侧野花开得正灿烂,两匹大宛名驹奔蹄踏尘、风驰电掣,而马上两人风姿飒爽,并驾而过,溅起一路飞草香尘。

  行了半日路程,两人到得一城镇,因守来往驿道,故而热闹非常。

  燕云烈执意要进城看看,凌青拗不过他只好下马。

  街道上各色人样熙熙攘攘,凌青默不作声,牵著马缓缓跟著燕云烈,他对这块地方一点也不熟,仅仅只能跟著燕云烈。

  男人的背影高大挺拔,即使淹没在人潮里也依然醒目。

  前方人群有一阵涌动,有些人胡乱从他们身边经过,走在前面的燕云烈突然停下,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地看著他,似乎在等他跟上来。

  云光昱耀,高大英挺的男子占满了他的视线。

  凌青紧走了两步上前几乎就要和燕云烈并肩,突然被人一撞,整个人往前趔趄,却被一双大手牢牢扶住。

  「小心点……」

  男人醇厚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几缕热气拂过颈畔,凌青登时浑身僵硬,脸上烧起来一般。燕云烈拉著他的胳膊将他拽到身前,另只手依然搭在他肩头,胳膊阻挡了部分推搡。

  只能庆幸面具遮掉了不少窘样,凌青姿势僵硬呆呆地杵在那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攥著自己的袖子,手心里的汗水浸湿了布料。

  燕云烈却是一直保持著那张有几分邪气的笑容,他是一点都不在意,甚至刚才的动作都是出於本能,连想都没多想就自然而然将凌青护进自己的臂弯内。

  但是凌青却很不习惯,这点推挤对於一身武艺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麽,反倒是这样被护著,对方的气息近在鼻端的暧昧,让他先是不自在,然後便觉得尴尬。

  潮水一样的人群过去,凌青连忙从燕云烈的臂弯里退开,突然觉察出有什麽不对,摸了摸身上,发现钱袋不翼而飞。

  「他们的手脚还真快,什麽时候下手的都不知道……」听到燕云烈开口,凌青抬头,看到他有些无奈地摊手,便知他的钱袋也未能幸免。

  「是刚才那些人!」转身要去追,被燕云烈一把拉住。

  「你现在追有什麽用,他们早就找地方分赃去了。」

  凌青横了他一眼,当初若不进城也不会发生这种事,堂堂两个江湖高手竟被一群小贼光顾,说出去岂不是要笑掉别人大牙?

  但那个人却一点都不为意,抱著手臂望天,「你说我们是去前面那家酒楼吃饭好,还是就在这家?我记得那家酒楼的陈年女儿红不错,但是这家的糖醋桂鱼也是百里挑一的……」

  凌青脑门上青筋跳了跳,黑著脸道,「敢问燕教主身上可还有银两?」

  「对喔!」燕云烈恍然大悟地击了下手掌,然後回头,「你身上还有没有?」

  「没!」凌青没好气地回他。总觉得眼前名叫燕云烈的这个人形象早已分化两极,一半还是那个风流潇洒令人瞩目的教主,另一半……让他很有用手上的归梦一棍子抽上去的冲动!

  「这下要怎麽办?」燕大教主露出一脸为难,但是在凌青看来,这个表情很没觉悟、也很没有诚意。

  凌青正在脑海中搜寻附近有什麽旧交,无奈人生地不熟,所能想到的最近的那个,离这里也有四、五日的路程。

  燕云烈突然笑嘻嘻地一边叫著「秦公子」、一边凑过来,「秦公子身上可还有值钱的物事?」

  凌青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言听计从地翻遍全身,只找到一块玉。

  玉的玉种和水头都不算上品,雕工也一般,但却是东离暮云自己挑的石料、自己刻来予他做生辰贺礼的。礼轻情重,所以他也一直带在身上。

  燕云烈拿起玉佩看了看,不怎麽入眼的表情,将玉佩拿在手里轻轻一抛,又接住,眉角飞扬,「跟我来。」

  凌青皱了皱眉头跟著燕云烈走,以为燕云烈会把玉佩拿去当了,结果没想到……

  风吹得那块黑底的招牌哗哗作响,里面喧闹的人声一波波传出来,而那个人脸上再清楚不过地写著四个大字──兴致勃勃,凌青紧了紧握著归梦的手,还是跟著燕云烈进了这家赌坊。

  燕云烈一进去就直扑向赌大小的桌子,将玉佩往桌上一丢,「押小!」

  庄家瞥了他们两人一眼,喊了声「买定离手」便摇开了骰子。

  「哗啦哗啦」骰子甩动的声音夹在赌徒一片「大大小小」情绪高昂的喊声里,只有燕云烈一个人背手身後一派气定悠闲。

  装骰子的骰盅被啪的一声扣在桌上,随之的是围在这张桌子边的人都噤声屏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骰盅,连凌青也被这气氛感染,不自觉得紧张起来。

  骰盅被缓缓揭起……

  「小──」庄家拖长了音报道。

  於是有人长吁、有人暗喜,燕云烈从桌上拿回做本的那块玉佩朝凌青扬了扬,像在炫耀自己的本事。只是凌青愠怒未消,燕大教主没得到人家的赞赏反倒是白眼又挨了一记,倒也不气馁,接著投入到桌上的赌局里。

  不多时,燕云烈面前的银两便越堆越多,有些人开始跟著他下注,庄家一言不发地摇著骰子,又一局结束後,有人从旁边走上来,一身华服,几分桀骜。

  他取下庄家手里的骰盅,笑著道,「这位爷看来是个中好手,不介意和在下玩两手?在下坐庄,一赔十。」

  诱惑越大,陷阱越大,只是凌青还不及阻止,那人已经应声同意。

  「好,但是我只赌大小。」

  对方做了请的姿势,「你是客,你先请。」

  燕云烈将面前的银两推了一部分到桌子中间,「我还是押小。」说完接过那人手里的骰盅摇了起来。

  凌青看著燕云烈,却见他露出极认真的表情,眉头微蹙,仔细听著骰盅里的声音,和方才嘻笑玩闹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凌青看得不由失神,却见燕云烈猛地将骰盅往桌上一扣……揭开……三个骰子三个大红的圆点──最小!

  燕云烈嘴角一弯将骰盅递还给对方,「看来这局最多平手。」

  「那倒未必。」对方同样笑脸盈盈,不慌不忙地接过骰盅,却是往上一抛,众人一片惊呼。

  那骰盅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然後定定落回他手里,男人接到骰盅就往桌上一扣,揭开……

  全场讶然,连燕云烈脸上也露出了不敢置信……那骰盅底下的三个骰子竟然迭起来排成了一列,最上一颗是一点!

  「愿赌服输。」男人笑著挥手示意,原先的庄家将燕云烈面前的银两统统纳入囊中,连带之前已经赢回来的那块玉佩。

  「走吧。」凌青见燕云烈「大势已去」,根本不可能扳回本来,便在身旁轻声说道。

  但见燕云烈眉头纠结的表情明明白白昭显了他的不服,於是凌青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谁知燕云烈将手往赌桌上一撑,偏是不肯走了。

  「我和你再赌一局!」燕云烈道。

  一瞬间凌青很想丢下他不管,但到底没那麽做。

  对方挑了挑眉,「不知阁下用什麽来做本?」

  燕云烈想了想,突然伸手抓著凌青的肩膀将他往身边一拉,手指著,「就押他!」

  众人一片「切」声。

  对方脸上仍是客套的笑,「若是阁下输了,这麽个大活人不是还要在下养著?这怎麽看都是赔本生意啊?」

  凌青先是愣住,等反应过来那个家夥确实要拿自己当赌注後,正准备一掌劈上去,燕云烈已经先一步控住他的手,对那人道,「天下第一美人……就算不留著自己享用,卖去南馆也值不少银两。」

  闻言,对方的视线在凌青身上打了个转,估计是想他戴著面具遮住半张脸,便是为了藏起绝世容颜,於是欣然同意,「可以。」

  燕云烈取过骰盅,「还是赌小。」

  凌青挣了挣被他控住的手,不敢相信自己的命运在片刻间,就押在了那三个小小的骰子上,更不敢相信那家夥在明知道对方有那招之後还依然押小。

  见燕云烈正要摇那骰盅,他猛地抬腿一脚踹上去,燕云烈一个不防被他踹到地上,控著他的手松了,那骰盅也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凌青伸手接住,往赌桌上一按……

  「秦某还轮不到你来做主!」冷冷说罢便握著归梦转身,赌坊的打手上前意欲阻拦,手还没沾上他的衣衫就被一道内劲震开,纷纷飞出去撞在人堆里。凌青看也不看那些人,信步走了出去。

  庄家过来揭骰盅,却是用上几分力气的。那骰盅嵌进桌中,待到拿下来时,众人又是一阵惊叹,原来那三颗骰子已化为一堆细粉,当真是比一点还小。

  燕云烈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庄家兑了银票给他,而那个人则立在那里笑笑而言,「看来这天下第一美人的脾气可不小啊。」

  燕云烈接过银票,「你不觉得他这样的……尝起来才有味道。」

  两个男人彼此看看,突然同时大笑出声。

  对方戏谑道:「燕教主这会儿可得了个妙人。」

  燕云烈将银票往怀里一塞,「是不是妙人还不知晓,『天下第一美人』那个倒是真的唬你的,本座也没见过他长什麽样。这银票先谢了,回去以後让人给你送来。」

  对方摆摆手,「燕教主当真客气,若需要银两只管差人说一声,多少在下都给教主您送去。」

  「你不怕本座借了不还?」说著想起什麽,手指了指桌上,「那块玉可否给本座?」

  对方拾起了抛给他,燕云烈接下之後拱手一揖,道了声「告辞」便转身大步出门去追凌青。

  凌青窝了一肚子的火,牵著马出了城。

  那什麽狗屁教主,根本就是个市井无赖!

  凌青的好修养统统丢到了天边,心里骂骂咧咧後悔著自己怎麽一头脑热就答应跟他走,这哪里是要带他去找药师的样子?分明就是寻了借口游玩来的!

  出了城门,凌青放慢了脚步,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再回去找燕云烈他绝对拉不下这个脸,也不想留下什麽贪生怕死的形象。但是就这麽回擎云山庄,说不定一向疼爱自己的家人还有从小就很照顾他的东离,会带著人去铲平天绝山……

  不禁长叹了一口气。死,他自然是不怕的,但是死得如此没有意义,让人多少有些无奈与沮丧。也许对於燕云烈来说,玩得开心才最重要,而自己到底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死不死其实都与他无关。

  闷闷地踢著面前的石头,一脚又一脚,石头骨碌骨碌朝前滚,滚到一双黑色的皂靴前停了下来。

  同时,一道清悠脆亮的笛音陡然拔起,清越无比,如抛至云霄的弦乐琤音,又婉转如水,划过天际。

  凌青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视线直直地落在那双皂靴,有几分惊讶,还有几分不敢相信,然後视线向上挪去……是绣有曲水纹的衣襬,再往上,九銙玉带缠腰,再然後……

  日光在那个斜倚著树干的男子身上勾勒出了一圈柔淡温和的金边,男子侧面的轮廓硬朗如刻,他闭著眼睛,指间夹了一片树叶放在唇边,悠悠的曲调便从那里流淌开来。

  凌青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便没有再挪开,一阵风过,带起那人顺垂在肩的绛色发带,张扬狂烈,伴著叶笛音,轻风飞舞。

  一曲毕,男子睁开眼,抬头,朝他这边看过来,沈黑的眸子似染了魔性……

  凌青像是被下咒了一般,挪动脚一步步向他走去,胸口那里「扑通扑通」的感觉复又而至。

  男子的眉尾斜飞,嘴角微微勾著,看到他走到自己面前,他沈著声道,「这城有两个门,本座和自己打了个赌……若是秦公子不走这个门,本座就要在这儿一直等、一直等……」

  醇厚的声音,如酒醉人,柔和的话语,如毒蛊惑……

  凌青看著他俊逸隽朗的脸,张了张嘴,很想问,若是我走的是另一边的门,你真的会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下去吗……?但是声音在喉间打了个转儿,还是吞了下去。

  这种事情……不是自己应该在意的。

  燕云烈笑著看他,突然伸出手来触上他的脸颊,「本座还打了个赌,本座赌……在你这张面具之下,一定藏了张举世无双的绝美容颜……」

  凌青有一瞬间的失神,就在燕云烈的手指将要勾下他脸上的面具的时候,他突然惊醒过来,「啪」的打掉燕云烈的手。

  燕云烈脸上有诸多不解,凌青则用手按著脸上面具,冷声道:「燕教主错了,这下面没有什麽绝世容颜,秦某长相粗陋,怕吓到旁人,故而才以面具示人。」说著,抬头看向燕云烈,燕云烈也正低著头看他,黑沈沈的瞳眸如一汪深潭。

  虽然自己说得有些夸张,但是燕云烈这个赌确实押错了地方。如果面具之下真藏了张举世无双的绝美容颜……凌青忽然失神,如果面具下的自己真有张绝丽的容颜,是不是今时今日彼此的关系会有所不同?

  只是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想法?倒像是在……期待什麽。

  片刻,对方了然一笑,却又悠悠叹息,「本座却觉得……你只是不愿让本座瞧见罢了。」

  凌青一个怔忡,没想到燕云烈会说出事实来。

  他确实不愿让他看到,也不想让他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六年前他谑称为「劈月公子」的挽月剑凌青,虽然如今他的剑艺几乎登临巅峰,燕云烈也可能早就忘记了当年的戏言,但是凌青却放不下这一点。

  「燕教主误会了,其实秦某……」话还没说完,已被另一个声音取代。

  咕噜──咕噜噜──

  两人一阵面面相觑,燕云烈突然哈哈哈地爆笑了起来。凌青颇为尴尬和懊恼,怒道,「有什麽好笑的?」

  「确实……」燕云烈肃了肃表情,从树枝上取下缰绳,「本座也饿了,我们去找点东西祭祭五脏庙。」

  凌青没再出声,只是牵著马跟著他走。只是说是去裹腹,燕云烈却依然往城外走。

  路过一片农田,燕大教主突然来了精神,将手里的缰绳一丢,捋起袖子跑进地里,而後很没形象地蹲在那里奋力刨土。

  凌青站在一边黑脸地看著,燕大教主在地里哼唧哼唧地忙活了一阵,脱下外袍将挖到的东西放在上面,拍拍手,然後兜著一脸兴奋地跑回来,「快走,快走,别让人抓住了。」

  凌青看看他衣服里兜著的东西,倒抽了一口冷气,堂堂天绝教教主竟然……竟然偷地薯!

  不知道说出去谁会相信……

  「燕教主……」凌青只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嗯?」对方应道,还在催促,「有什麽话换个地方再说,被抓住就不好了。」

  凌青伸手按了按抽痛的太阳穴,「燕教主,你这是偷……」

  燕云烈一愣,竟然还用著很无辜的表情问他,「不可以吗?」

  握著归梦的手颤了颤,凌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和,「当然不行!你这行为和窃贼盗匪有何不同?」

  燕云烈脸上的欣喜顷刻烟消云散,泄气一般,然後用一只手抱著那些地薯,腾出一只手来,摸遍全身翻出块碎银,将地薯递给凌青,自己又跑回地里,哼唧哼唧地把碎银埋在他刨过的地方。

  凌青很无语地站在那里,但又很想笑,虽然印象里的燕大教主高深莫测难以捉摸,真的相处下来却发现他直率有趣,还带点孩子气,虽然孩子气过了头,变成脱线的时候让他很有一脚踹上去的冲动,但是凌青觉得,自己其实并不讨厌他。

  第四章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解决「偷」来的地薯。从烧尽的树叶下扒出已经闷熟的地薯,顿时飘香四溢。

  凌青想起来,小时候和东离暮云两个在青鸿山上习武时,就常常跑到山下农家的田园里偷来地薯,躲在後山上烤……没想到长这麽大後,居然还有机会做这样的事,不知道算不算是托了某位大教主的福。

  「给。」

  应声回头,燕云烈将手里那个剥了一半皮的地薯递到他面前,「快趁热吃。」

  热腾腾的白烟蒸了他一脸,凌青有些错愕,讷讷地接了下来,「有劳燕教主了。」

  「那你把面具摘下来让我看一眼吧。」燕云烈漫不经心地说著,说完咬了一大口自己手里的地薯。

  本来还心存几分感谢,又被他後面的话给搞得烟消云散,凌青有些怨恨地一口咬下去,被烫到了舌头。

  呜咽出声,引来那个人的注意。

  「怎麽了?烫到了?」

  凌青手捂著嘴,眼含水光地点了点头,於是那人「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不意外地凌青手里的地薯直朝燕云烈飞了过去,幸而燕大教主身手敏捷躲得快。

  「本座只是笑笑罢了,犯得著这麽生气吗?」

  凌青正低著头苦恼,便见一团黑影罩下来,抬头,正对上一对曜石一般漆黑深邃的眸子,眸底星泽熠熠、光华暗烁。

  燕云烈不由分说地拉下他捂著嘴的手,命令的口吻,「张嘴。」

  凌青一时失神,乖乖听话照著他说的做了。

  「还好,看起来没事。」燕云烈捏著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凌青的视线落在对方俊美的脸上,两人靠得那麽近,彷佛被笼在对方的气息下,温柔小心的动作,略显粗糙的手指按压下的肌肤,隐隐传来对方指尖的热度,让凌青觉得自己似乎正从被他碰触的地方一点点融化,绵绵瘫软连动一动手指都有些困难……

  上一次如此接近的距离是在青楼的那个後厢里,但当时两人间的气氛却犹如剑拔弩张,而此刻……轻风卷著带有甜意的香气散到天际,枝叶沙沙作响,两匹大宛名驹在树底下啃著草根,偶尔抬首颈项厮磨,惬意悠然……

  燕云烈捏著他下巴没有松开,麽指按上他的下唇,来回摩挲,突然嘴角一弯,笑容里染上几分邪气,俊颜缓缓贴了上来,热热的吐息全扑在颈间……

  他要……做什麽?

  凌青一时反应未够,但就在燕云烈的唇快要贴上他的嘴唇之时,凌青突然醒神过来,紧接著用力将燕云烈推开。

  燕云烈一个不防被凌青猛然推倒跌坐在地上,并大睁著眼睛有些不解地看著他,片刻後嘴角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方才秦公子的模样,本座还当真以为是在诱惑本座。」

  凌青闻言,肃敛起表情,「请燕教主自重。」

  燕云烈单挑了一边的眉,然後悻悻起身,从那堆叶子下又扒出个干净的,仍然动手剥掉了一半的皮递给凌青,还不忘叮嘱,「这回可别再烫著了。」

  凌青伸手接了过来,捧在手里愣愣地看著,半晌才张嘴小小地咬了一口,被烫到的舌尖依然刺痛刺痛,却觉得有甘甜在舌尖浅浅化开,绵延细流,一直融进心里。

  在赌馆和「偷」地薯这之後,再次上路时,凌青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就算燕云烈再做出什麽让人惊吓的事情,他都见怪不怪。

  重峦迭嶂,烟波浩渺,一路上风景秀丽的地方没少去。算算日子和路程倒也没有因为燕云烈的玩乐而耽搁。故而除了开始几天的烦躁,接下来的时日,凌青也放开怀,随著燕云烈边玩边走。

  相处久了,以前那点隔阂也就渐渐淡忘过去了,燕云烈本质上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会说笑、爱玩闹,同桌吃饭时总是把好的往他碗里夹,一边夹一边咕哝,「呐,以後出去了,可别说我燕云烈仗著一教之主的身分欺负人,本座用毒针伤人确实不对,但这一路上也鞍前马後小厮一样地效劳服侍了……喏,鸡腿也给你。」

  言语里依然孩子气十足。

  只是殊不知他燕大教主一路过来,睡要最好的客栈、最好的床,吃要最好的酒楼、最陈的酒。纵然凌青家世不错,看在眼里也道这人过奢过靡,於是有时便刻意找点事耽搁一下,使得两人赶不及进城,只能在郊外或破庙将就一宿。

  每每此时,燕云烈总要摆出不甘不愿的臭脸,第二天还总抱怨睡草堆睡得肩酸脖子疼。凌青心情好便伸手替他揉揉,但挨不了两下,就差点要在燕云烈笑嘻嘻不正不经的调笑里一掌劈下去。

  两人的斗嘴伴著一路的山明水秀肆意开去,偶尔夜晚睡不著的时候,凌青便会不自禁地回想起白天的事情。从小到大除了东离暮云,这麽亲近相处的也就只有燕云烈了。虽然有时对方的行为举止让他很苦恼,可又有点希望这段路途不要太早结束……

  明明自己应该很讨厌他的不是吗?明明应该趁著这段时日好好显露下身手,日後就算被揭穿了身分也好让他刮目相看一下。

  但是现在他又觉得那些似乎并不是很重要,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和燕云烈像现在这样亲近相处,如今这一路走来,打打闹闹偶尔拌嘴,却又有些策马江湖的惬意和愉快,让凌青不觉生就几分留恋。

  便想,待到一切都解决,一切都明了,不知燕云烈是否愿意当自己为友人?见面能点头一笑,偶尔把酒一叙……这麽想著,小小的希望,却让凌青蓦然感觉胸口有一阵酸涩涌了上来,却又难以解释这股情绪从何而来。

  而另一边的燕云烈,也是觉得这一路走来有趣非常。他向来只爱美人,却是第一次对个连面貌都不知道的人起了好奇心,看他和自己斗嘴,斗不过的时候就会动粗,全然不像以前伺候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那般柔顺,但是自己却不反感和他在一起。

  那个名叫「秦林」的人并不介意自己的身分,也不畏惧自己的武功和权势,在他面前自己完完全全是个普通人,说错了话要挨骂,惹他生气会被打,虽然他总是打不过自己的,但是这样没有间隙的相处却是燕云烈曾经很想拥有,但从未获得过的。

  他的父亲是前任天绝教的教主,他生来就受教众膜拜,至今的人生顺遂却又贫乏,不论是习武还是在江湖上立名。想得到的东西也很容易到手,他喜欢长相漂亮的人,故而身边总是美人环绕,但每一次的感情都维持的不长。

  不是他愿意风流多情,也不是他喜欢见一个爱一个。实在是对他来说,再豔丽、再倾国无双的美人,不过都是面容变了变,他们对他总是一样的敬畏如神,一样的温顺听话,昨日抱著的那个和今日搂著的这个,除了面貌不同却好像是同个人。

  所以这个叫「秦林」的,便在不知不觉间吸引了他。

  他是不同的,和他相处过的任何一个都是不同的,他有时沈稳,有时莽撞,有时跃动如一小簇火苗,有时又恬静如水。总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周遭万物都染上了清豔的色泽,都像是活的,有了生命一样。

  这个名叫「秦林」的人,在还未足够了解清楚的时候,就已经闯进了燕云烈的心里。

  缁衣重,点残红,轻风无意碎映月。

  凌青坐在窗前,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拿在手里看著。

  想燕云烈对著他面具下的容貌似乎抱著无穷无尽的好奇,碰到燕云烈的旧交或者下属,对方也总用著异样的眼神打量他,几乎都误会了他的身分。

  银质的面具上映出一张清秀淡雅的脸……不知向来喜欢美人的燕云烈和他身边那些见惯了美人的属下看到後,该是露出怎样失望的表情……

  不过,自己堂堂一介男儿为何要去在意容貌?但真要摘下面具露出真面貌,却又有些害怕,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原是为了藏起身分而戴上的面具,现在倒好像是为了掩饰一些别的什麽东西,而究竟是什麽,凌青想不透。

  总觉得自己在意的东西似乎多了,而在意的中心又统统围绕著那个名叫燕云烈的人,即便从官山驿道那次初遇之後,便有意无意地隔著人群关注那个人,却也不如现在这般……在意得几乎乱了自己的心神。

  心里这阵拿捏不住的情绪让凌青不由烦乱,便想著还是早点到拾君山为好,早一日到,这段路程便好早一日结束,早一日结束,自己便也不会如此焦灼和忐忑……

  门被敲响,凌青回过神来,将面具重新戴好了去开门。

  有些陈旧的木门吱嘎一声响,男子站在门口,自疏格窗棂中透来的月华洒在彼此间,似染了一层朦胧如纱。

  「燕教主这麽晚不睡,还有何要事?」

  男人嘴角浅浅一弯,弧出一抹淡然温和的笑,「头还痛不痛?」

  白日里照例为著点小事,两人嘴上谁也不饶谁,正吵到凌青已经按捺不下,打算一掌上去将那人拍下马的时候,不想自己的旧疾在这时候犯了,脑门窜过一阵针扎似的痛,凌青只觉眼前一花,胯下的马又一个颠簸,他身子不稳直接栽了下来。

  心里暗道不好,却一股劲提不上来,只能眼见自己向地面撞去。

  「秦公子?!」

  他听到男人叫了一声,接著一道风旋过,同时整个人摔在地上,地上的凹凸不平和石子磕得身上腿上一阵疼,但头部却被燕云烈稳稳捧住,没有撞到地上。

  事发突然,燕云烈来不及多想直接从马上扑过来,整个人同样摔在地上。

  烟尘散去,凌青躺在地上仍然惊魂未定,然後感觉自己的头被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放下来,接著一张挂著担心的俊脸出现在视线正前方,遮住了云淡天高。

  见他没事,燕云烈长吁了口气,头一低几乎和他额头碰额头,「本座第一次救人都救得如此狼狈……」

  凌青没出声,只觉才稍稍平敛下的心脏又狂跳了起来。

  「本座刚才说了什麽?竟把你气得摔下马?」

  燕云烈的声音沈沈柔柔,带著热气落在他耳边,莫名的,心底似荡起了圈圈阵阵的涟漪。

  他摇摇头,「头痛罢了,是旧疾,但不知何时会发作。」

  燕云烈没有问他有没有药,起身却仍是坐在地上,两只手伸过来食指按在他太阳穴上,力道恰好地揉著,「是这里吗?」

  凌青点点头,一阵阵酥麻从他碰触的地方传来,顺著经络蔓延到全身乃至细枝末梢,有种飘然云端的感觉,还有种莫名的情绪如春花绽然、如秋月惆怅,正一点点顺著两人相触的地方盘桓而去……

  思绪收回,凌青微微颔首,「多谢燕教主关心,已经无碍了。」

  燕云烈点点头,然後两个人互相看著却都不说话,无言的暧昧在彼此间流转。

  「秦某……」

  「本座……」

  两人同时开口,一愣,又同时噤声。

  「燕教主!」

  「秦公子!」

  再次同时出声唤了对方。

  燕云烈有些好笑地微微撇开头去用手撑住额头,然後又回过头来,变戏法似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坛酒,「这是本座来找秦公子的本意,不知秦公子是否赏脸陪本座喝两杯?」

  凌青愣了愣,欣然点头接受了燕云烈的邀请。

  彼时已过了三更,月凉如水,客栈的大堂里没有什麽人,夥计在柜台後撑著脑袋打磕睡。

  两人挑了角落的位置相对而坐,一杯接著一杯却都沈默不语。

  凌青从杯盏间抬眼,不自觉地开始打量坐在对面的男子,斜飞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嘴角笑中带邪……凌青默默在心里以目光为笔,攀描对方的俊颜,不想燕云烈突然抬头,视线交错,无处可逃。

  「本座脸上可有什麽不妥?」燕云烈笑著问道,给自己又斟了一杯。

  「没有,秦某走神了而已。」凌青有些窘迫地垂下头,看著自己面前的杯子。清澈的酒液在杯中轻轻荡漾,照出他戴了面具的脸。

  不曾想过有一日能与眼前这个人并驾而骑、踏逐风华;也不曾想过有一日能与他同桌举箸、举杯当饮。

  凌青觉得自己心里对眼前这个人似乎有点不太一样的感觉,但又不知道如何来表达这种感觉,有点欢喜,又有点烦躁,觉得这样两人不说话默默喝酒的气氛很好,但又觉得这个样子实在说不上来的奇怪。

  自己为什麽要这麽在意眼前这个人?

  似乎这种在意和以前的那种又有著微妙的不同,想要去探究其中不同,却又被心里一个声音喊停,让自己和燕云烈不要过分亲密,彷佛那样就会发生什麽不好的事情……

  於是这种纷乱复杂的情绪像团杂草一样堵在凌青的心口,闷得他有些呼吸不能。

  「这酒……」似乎是嫌气氛有些沈闷,燕云烈开口道,「这酒还不够年数,喝来总觉还不够味。」

  凌青淡淡一笑,想这大教主的老毛病又犯了,「都闻京城某家的女儿红百年声誉、十里飘香,燕教主可曾尝过?」

  听他这麽一说,燕云烈倒是来了兴趣,「你真觉得那家的女儿红好?」摇了摇头,「本座倒觉得,盛名之下难符其实。」

  凌青只是轻笑但不接口,心里暗想,说起这些果然就他在行。执起杯子正要递到嘴边,被燕云烈握住他的手阻止了。

  「别喝了,本座带你去喝真正的十八年陈酿女儿红。」还不待凌青点头,已经拖著他向外走了。

  苍穹碧黛,幕掩疏星,晚风扑面轻。

  燕云烈带著他到了郊外的牌坊下,嘱咐他在这里等著,自己则一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凌青看看天,看看周围,又百无聊赖地在牌坊底下转了一圈,心里暗想,燕云烈那家夥不会是故意把自己丢在这里喂蚊子,而他自己则躲在暗处看笑话?

  於是捏了捏拳头,如果真是这样就把他打成猪头丢河里喂鱼!

  但是显然这一次是凌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燕云烈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捧了一个大酒坛,远比在客栈里拿的那个要大得多。

  走到凌青跟前,手指指牌坊上头,「我们上那里去喝。」身子一展已经跃到牌坊上,凌青摇摇头只能跟著他上去。

  「这酒啊,寻常人还喝不到……」燕云烈在牌坊上坐稳,一边说一边拍开封口,登时浓郁醇香、飘撩醉人。

  凌青并不贪杯,却也闻得出来此真为上品佳酿,忍不住伸手,却又迟疑,「燕教主可有带杯子?」

  燕云烈被他问得张嘴一愣,然後笑,「要什麽杯子?酒要这样喝才对。」说完举起酒坛,半仰著头,张开嘴就著坛口灌了一口,喝完用袖子擦了下嘴,将酒坛抛给凌青。

  凌青接过酒坛,却有些为难,自小家规甚严,一言一行都须讲究礼教,这些粗鲁的事倒是真做不来。捧起酒坛,微微抬头,才刚张嘴,突然酒坛被人往前一推,醇香的酒液倾泄如瀑,浇在脸上的倒比喝进嘴里的多不少。

  「你?!」

  凌青恼羞成怒放下酒坛,那个人倒是不怕死地凑过来用袖子给他擦脸,言语里有笑意,「有过一回,下回就熟练了。」说罢已经从他手里取过坛子又灌了一大口,然後握著坛口伸到凌青面前,眉尾一挑,「不喝可惜了。」

  凌青再次接过那坛子,这一回有豁出去的意味,抬头,张嘴,酒坛微倾。

  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华下落成一道金色的水帘,经久来年的醇香浓烈,馥郁芬芳。甘洌的酒液滑过喉口,带起一阵辛辣呛人,捱过之後便是绵延无尽的沈醉。

  「果然好酒。」凌青赞道,同样无所顾忌地用袖子擦去嘴边的酒液,将酒坛递还给燕云烈。

  於是你一口我一口,边喝边闲聊,亲身经历的或道听旁说的,寂静无人,苍穹如盖,偶然传来几声爽朗大笑,惊飞一林子雀鸟。

  「可惜有酒无歌尚不够尽兴……」半坛子酒下去,燕大教主咕哝了一句。

  凌青从他手里取下酒坛,笑言,「最好还是在画舫之上,堕髻如云、长袖如烟,晚风过处,淡抹著碧荷的暗香……」

  「哎?你怎麽知道这是本座最爱?」燕云烈挑了挑眉,一脸的兴味。

  凌青被他这一问,反倒问得懵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他的最爱,挽月山庄就在江南,每年春夏最是游湖泛水的好辰光。他在岸边见过了许多回,雕栏画栋丝竹缭绕的画舫船头,燕大教主一身墨色深沈,手执杯盏凭栏而眺,神情惬意,姿态潇洒,不知吸引了多少眼神。

  见过了第一次,又见过第二次,然後一年复一年,偶尔彼此的画舫错舷而过,偶尔同行数里然後各分东西,好像有了约定一同结伴出行一般,不过仅仅是凌青单方面的。但是不论春雨绵绸还是暑夏难耐,对凌青而言却似多了一件乐事。

  总不能实话告诉燕云烈,自己是因为这样才知道的……便迟疑了一下说道,「难道不是每个风流成性之人都爱这样的排场?」

  面对凌青的挖苦,燕大教主只撇撇嘴不以为意,然後嘴角淡淡一勾,「不知为何,本座总觉得你并不只认识本座这些时日的样子。」

  凌青一愣,不由抱紧了怀里的酒坛。

  燕云烈没有发现他的紧张,继续往下说道:「但是本座素来不喜与人结交,又想不出来有这样旧识……」难得的,燕大教主脸上露出可以称之为认真的表情。

  凌青将目光落在燕云烈俊挺的脸上,片刻後收回视线低下头,「数面之缘罢了……」

  「是吗?」

  却没有得到响应,於是一阵沈默。

  碧空万里横呈,酒香缠绵醉人,燕云烈突然起身,凌青只看见身旁人影一晃,那人已经踩著夜风飞身落下牌坊。

  江湖中人,多豪放不羁,酒兴酣时,常不自禁放声长啸或执剑起舞。

  燕云烈便是如此,只是此刻身边并无剑器,便以掌风为剑,兜身回转,刚烈之气,撼山摇海,四周枝丛皆随其之势左右摆动,树影晃晃,轻尘旋舞。

  凌青坐在高高的牌坊上,凝眸而望,高大英挺的男子,飒爽如风,招式间,燕飞留影、水泻留声。看得出神时,但见燕云烈手伸向他,五指一张,胳膊一收,便有一股强力蓦地将凌青搁在腿边的酒坛吸走。

  见状,凌青也是一跃而起追了上去,在酒坛落入燕云烈手前,手往坛底一探,旋身,轻巧落地。

  燕云烈手上扑空,愣了一下,而後嘴角一弯,劈掌再出。

  凌青单手托著酒坛,另一只手背在身後,只是躲闪但不出招,酒坛彷佛黏在了他的手心上,擦著燕云烈的掌风而过,偏是不把酒坛给他。

  初时,燕云烈还有所保留,然见凌青一派悠然,白衣飘飞,几乎有在耍他的意味,不觉招式里动了几分真,掌风扫过,叶落枝残。

  见状,凌青便有收势之意,谁知燕云烈趁他疏忽,已是伸手直朝他面门刺来,凌青躲避不及,情急之下举手将酒坛挡在面前。

  便闻「匡」的一声,燕云烈击破酒坛,掌风破空,手停在他面前。

  琼液汩汩而流,四周静谧无声。

  凌青缓缓睁开眼,只觉心脏怦怦乱跳,还没从前面的惊险里缓过气来。

  站在面前的男子眸子沈黑,嘴角敛著邪气的浅笑,手停在他的面前一直没有收回来。见凌青睁开眼时脸上有一瞬的茫然和惊惶,燕云烈便拳心向天,缓缓地一点点地摊开手掌。

  几只流萤,自他手中飞出,飒沓矜顾,扑朔著莹莹亮亮的辉耀,先是聚成一团,彷佛天上摘下的星子,待到燕云烈的手掌完全摊开,它们便都四散著飞走,一闪一闪,隐进四周的草丛里。

  「能在本座手下躲过十多招的,秦公子还是第一个,不知秦公子还有多少惊喜等著本座去探究?」低沈醇厚的声音在静夜里淡淡铺开。

  凌青何尝不知,方才燕云烈只是最後一招用上了几分真力;凌青又何尝不知,燕云烈这一番话里含著满满的恭维之意,但是显然,他已经醉了,所以欣然接受了燕云烈的赞赏……这些年,难道自己等的不就是这一句话?但……

  好像又不仅仅如此……

  「只可惜了这酒……」凌青低头看看已经残缺的酒坛。

  燕云烈走到一边,从树上摘了两片叶子下来,捻转在手里又走了回来,他将叶子圈成漏斗状,然後从坛子里舀酒,「这样……就能继续喝了。」

  看著面前飒爽的男子,以叶为盏舀酒而喝,凌青心里那阵难以言喻的情绪越发浓烈,好像再有一点就能想明白,但同时又有一阵寒意笼罩下来。他感觉得到,自己这是在害怕。

  有些事情,以前只是懵懂,或为别的情绪所掩,如今渐渐云散天清,彷佛只隔重纱,他却不敢去承认去面对。

  因为这世上总有那麽一些,是他凌青承受不起的。

  第五章

  「你小子又跑来偷酒了?!」

  「哎呀!哎呀!好疼啊,莲姨。」

  吵吵嚷嚷的声音把凌青从睡梦中惊醒,带著宿醉後的头痛,凌青先是恍惚了下自己身在何处。

  日头很高,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而後意识渐渐清楚,终於想起来昨晚两人後来坐在牌坊下继续喝,酒劲上来,又夜深露重,便挨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最後什麽时候睡著的却是不知了。

  凌青有些紧张地去摸脸上的面具,还好,还在……然後抬头,就看见一幅让人目瞪口呆的画面。

  年届中年风韵犹存的女子,手里执了把扫帚,另一手揪著燕云烈的耳朵,一边骂一边打。

  堂堂燕大教主虽然抱著头却把整个背脊曝露在外,任那扫帚一下下落在背上,还猫著腰,好像生怕自己个子太大,对方揪不到他似的刻意压低了身子,嘴里虽然哀哀地叫著,但是凭他那一身深不可测的功力,总不会连这麽一个弱质女流都挣脱不开吧……

  凌青歪了下头,看不懂眼前的状况,燕云烈却像找到救星了一般。

  「秦公子,救命……」

  这不喊还好,一喊那女子打得更凶,「好啊你,又拐了哪家的孩子?就说你整天拈花惹草没个正经,好端端人家出来的一个个都被你带坏,我今天连那些孩子家人的份也一起打了!叫你偷酒!让你再拐人!」

  「啊!疼……我不偷了!我不偷了!哎呀!秦公子!」

  不知道这算唱得哪一出戏,凌青还是走上前去,握住那女子的手腕,扫帚停在了半空中,「这位大姐,酒钱多少,我给你,我不知道那酒是偷来的,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那女子看向他,燕云烈也看向他,凌青被看得一寒。

  没想到那女子丢掉扫帚一把握住他的手,将凌青上下打量了一圈,脸上挂著喜上眉稍的表情,笑颜如花,「啧啧啧,多懂事的孩子……」说著回身蹬了燕云烈一脚,「你又说了什麽把别人拐到手的?别和我说是人家非要跟著你的。」

  燕云烈躲过她那一脚,窜到几步开外,「秦公子,你和莲姨说,我们不是……不是……」

  凌青原先还是看热闹的心态,没想到一下子被扯了进来,还被误会成和燕云烈是那种关系,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动了动嘴唇,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秦某只是被燕教主用毒针暗伤,此际和燕教主一同……」

  话未说完,便见那个被燕云烈叫作莲姨的女子,已经捡起地上的扫帚去追打燕云烈,「好啊,现在本事大了,会用毒针伤人了!」一边追一边挥扫帚。

  「不是啊,是他们先伤人的!我都差点命丧他们手里!」燕云烈绕著牌坊底下的石柱逃,边逃边解释。

  「你还狡辩?人家这麽乖巧的孩子做什麽要伤你?还不是你做了什麽对不起人家的事?」

  「我……那个……」

  凌青看著他们一追一逃,显然又没自己什麽事了,只是燕云烈本是向自己求救的,但自己似乎没说到重点,反而让一向自恃潇洒倜傥的燕大教主更加狼狈。

  转念一想,自己其实说的也都是实话啊,而且长不大的孩子确实需要人好好管教一番,於是很理所当然陷人於不义的凌青,抛开内疚抱起手臂站在一旁,悠悠然地看好戏。

  「秦公子,我们好歹认识一场,你居然见死不救……」燕大教主眼睛青了一边,另侧脸颊上有肿起的扫帚柄印,已经很滑稽的脸还用著极为怨念的表情看著凌青。

  凌青很想笑,却又不得不憋住,不由庆幸脸上的面具遮去不少表情,「秦某见燕教主玩得甚为高兴,不便出手打扰。」

  「哼!」燕大教主撇开头去,鼻孔出气冷哼了一声,个子这麽大,却完全是个正在赌气的孩子的举动,「你分明就是幸灾乐祸……明明那酒你也喝了的,凭什麽只有本座一个人挨打?」

  凌青想,如果再来一句「你这麽讨厌,我以後再不和你好了!」,那样简直就和小孩子吵架吵到翻脸时十成十的像,凌青垂下头,这想笑又不能笑实在太痛苦了。

  「红烧肘子来了。」莲姨端著一盘正冒热烟的肘子进来,此时桌上已经满满当当放了很多菜了。

  燕云烈显然很高兴,举起筷子正要戳下去,「啪」一声被莲姨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谁让你吃的?这是莲姨做来招待小秦的。」说著夹了一个到凌青碗上,「喝过莲姨的酒也尝尝莲姨的菜,保证你以後走到哪里都想回莲姨这里来。」

  燕大教主揉著手背巴巴地望著莲姨,只怕下一刻就要眼泪汪汪了。

  莲姨完全不吃他那一套,但还是夹了一个丢他碗里,「吃完把碗都洗了!」吩咐小厮样的吩咐,又想起什麽来,「还有,把地窖里面收拾下,门口的草也长太长了……」

  就见燕大教主先还喜孜孜的抓著猪肘子啃,莲姨说一句他把头往碗里凑两分,再说一句再凑两分,最後几乎整张脸都凑到碗里了。

  吃完饭,燕云烈真的有捧著碗去洗。

  凌青觉得白蹭饭过意不去,便打算去帮他。虽然他一少庄主在家有下人伺候,出门有东离暮云照顾,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过洗几个碗应该不是难事。

  走进厨房,便见燕云烈捋著袖子在水缸旁忙活。日光照著他英挺的俊容,剑眉少少皱著,嘴角微微抿起,严肃沈敛,完全没有了先前那股孩子气。

  听到脚步声,燕云烈抬起头来,见是他,嘴角上扬,冲著他淡淡一笑,「找本座有事?你先在那里等会儿,本座马上就好。」

  凌青捋起袖子过去,燕云烈看看没出声,但是凌青才没刷两只,手里的碗就被燕云烈给抢了下来,显然是受不了他的笨拙,「以前从没做过吧,还是别添乱了。」

  凌青纵然不甘,也没办法,擦干手站在一边,看燕云烈动作麻利地刷完一只又一只,一室恬淡而静谧,唯有水声轻荡。燕云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你一定会好奇那个人是谁?」

  凌青点点头,却道,「燕教主不方便说也无妨。」

  燕云烈继续洗著碗,低沈的声音缓缓道来,「莲姨是本座的奶娘,年轻的时候是本座娘亲的侍女,她们感情很好,一直以姐妹相称。

  「本座的娘亲过世後就是莲姨一直在照顾本座,後来本座不需要照顾了,莲姨的年纪也大了,前任教主,也就是本座的父亲就把她送出天绝山,替她找了户好人家。

  「莲姨以前过得很好,有疼爱她的相公,还有个女儿……」

  燕云烈沈吟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道:「莲姨的女儿很漂亮,那年正值碧玉年华,却被镇上某户有钱人家的公子骗去了身子,那公子哥又死活不认帐,不愿给个名分,姑娘家最重名节,觉得自己没脸见人,羞愤交加,在某个风雨交加的晚上,趁家人不注意……投河自尽了。

  「莲姨的相公将那户人家告上公堂要给他女儿讨个说法,结果却反被诬陷为敲诈,一顿板子打成了半残,没能熬过冬天也去了……」

  凌青没有作声,人在江湖,快意恩仇,但是平民百姓却不是如此,官商勾结,欺压平民,尤其在霍贤得势扩张势力之後,皇帝一连数月不政,满朝文武皆都谄媚讨好於霍贤,朝纲尽乱。

  莲姨的事情他听後也很震惊,但想燕云烈一定已经做了很多,现在也明白过来,燕云烈之前种种其实是在逗莲姨开心,听莲姨口气,燕云烈也不是十年半载才出现一回,便又在心里暗暗叹服,难为他身为一教之主事务繁忙,却还能时时想起自己的奶娘。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燕云烈示意出去看看。

  两人走到院中,便见一个师爷模样打扮的人手里捧著账册,身後则是几个衙役。

  「霍贤那孙子一年到头要过几次生辰?再说他又不是老娘的儿子,他的生辰关老娘什麽事?」

  师爷舔了舔手里的笔,看著手中的簿子道:「霍大人进宫多年,一直以来兢兢业业伺候帝王与後宫,生辰之时各地民众备礼庆贺实乃人之常情。」

  莲姨手叉著腰站在那群人前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呸!等那王八羔子出丧时,老娘倒是可以送他一迭冥钱。」

  「大胆!」师爷尖著嗓子喝道:「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拿不出银钱来就拿值钱的东西来抵!」

  说完,身後的衙役便要往屋里冲。

  「谁敢?!」燕云烈一声低啸,一个箭步上前将莲姨护在身後,一抖袍袖,霎时飞沙走石。

  「你是什麽人!胆敢阻挠官府办事,可知该当何罪?」

  凌青还在为莲姨的过去惋叹,又见官府欺人,登时怒火中烧,一拍身边的桌子,装筷子的竹筒一下被震得飞了起来,凌青抬手一扫,下一刻只闻一片凄惨哀叫。

  那些人纷纷捂著右眼蹲在地上,指间露在外头的是大半截筷子,其余筷子刺入他们身後的树木和篱笆上,齐正正的都大半没了进去。

  「还不快滚?如果连另一只狗眼也不想要的话!」燕云烈斥道,声音听来狠戾冷冽。

  那些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相互搀扶著退了出去。

  莲姨见出了一口气,自然不会放过棒打落水狗的机会,还追著出去骂,「你莲姨备好了冥纸等那王八羔子的祭日。」

  凌青不作声,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将插在树身和篱笆上的筷子一根一根拔下来。

  「拔它做甚?放著挺好看的。」莲姨骂完那群人,回身过来,说著已经拉起凌青往屋里走,「没有筷子大不了让那臭小子劈两双来,反正他一身功夫没处使。」

  凌青看向燕云烈,便见他背著手看天,当作什麽都没听见。

  中午那一桌的美味已经让两人撑得可以,却又被莲姨强留著吃完点心再离开,不知是不是因为帮著教训那些官衙的人的缘故,莲姨看起来十分喜欢凌青,临走不仅送了一小坛子自己酿的酒,还叮嘱凌青,如果燕云烈欺负他,就来找她,她一定替他狠狠出气。

  燕云烈在旁一副失宠呷醋的表情。

  回客栈去的路上,燕云烈就一直在打他这坛子酒的主意。

  凌青本来就没打算喝,但面上又不答应,弄得燕云烈在他身边转来转去连以身相许的话都说出了口。

  便想,这人果然不正经,情字在他眼里或许真的如同玩笑。

  「秦公子可知……莲姨为何要酿这个酒?」有点突然的,燕云烈的表情到声音都变得极为严肃。

  「为了营生?」这酒就算拿到京城的酒楼,也毫不逊色。

  燕云烈摇摇头,「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风俗,女儿落地之日酿好好酒存於窖中,女儿出嫁之日取出来启封,十多年的陈酿顷刻飘香满席,又是满堂皆红的大喜事,这便是取作女儿红的意思。」

  凌青恍然大悟,「燕教主的意思是……?」

  「莲姨一直留著这酒,本座有时带著人来,不管男女,她定是要送上一坛……如此,秦公子你这酒可还要留?」

  凌青心里有些犹豫,但面上却是云淡风清,「看来这酒……秦某是不该留的……」说著递出手去,手却微微的颤著。

  他本就没有留下这酒的理由,但是在听了燕云烈说的话後,却是很想留下来。这一念头把凌青自己也吓了一跳,就好像……舍不得将彼此的关系撇得一乾二净,想要和眼前之人扯上些羁绊,不用太多,只要一点点就足够了。

  为什麽会有这样的念头?

  凌青发愣之际,一队人马从他们身侧经过,马鞭挥得呼呼生风。

  燕云烈眼疾手快,在马鞭挥到他前,将他往身边拉了一点。

  凌青还纠结在那坛子酒上,被燕云烈一扯,失神之下,酒坛从手中滑落。

  那队人马飞驰而去,只落下一溜的扬尘。

  凌青呆呆地看著地上破碎的酒坛,心里却腾然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燕云烈见他蹙眉沈吟,只当他是在可惜那坛子酒,便安慰道:「以後有机会再来喝好了,莲姨这麽喜欢你,你开口她一定答应的。」

  凌青蓦地惊醒,一把抓住燕云烈的袖子,「我们要回去,刚才那些人……我好像看到刚才那些人的衣服上绣有双头赤练。」

  这一说,燕云烈也不由睁大眼睛。双头赤练是霍贤手下血滴子的证明,他们刚还伤了官府的人,难保不会……

  「回莲姨那里!快!」燕云烈话音落下,已经运起轻功往回赶去。

  天被染成血色,烈焰冲天,浓烟蔽日,走时还平静的小村庄,此刻俨然陷入一片地狱火海中。

  奔走逃窜的人,拿著水桶救火的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的孩子,交织成一片混乱和绝望。

  燕云烈随手抓了个村人来问,才知是官府的人带著霍贤的手下前来洗村,不肯缴纳贡税的农户无一幸免。

  「莲姨!」凌青喊了一声,已经向莲姨的住所跑去。

  血滴子是霍贤眷养著用来铲除异己的杀手,个个杀人不眨眼!而此刻他心里的不安几乎压得他透不过气。

  跑到莲姨的宅子前,突然止步……

  烈火裹卷著浓烟与碎屑冲天而起,烧裂的木头劈啪作响伴随著轰然而塌的声音。

  他不知道此刻心里是怎样的情绪,但是在看到那些人提著滴血的刀站在屋外,看到他们面无表情地将点燃的火把一个个扔到屋顶上时,凌青心里某一处塌然而毁。

  彷佛依然可以闻到那飘醉沈醇的酒香,唇齿间也还留著馥郁芬芳,耳边甚至还回荡著莲姨那脆格生生极为好听的声音。

  「啧啧啧,多懂事的孩子……」

  「喝过莲姨的酒也尝尝莲姨的菜,保证你以後走到哪里都想回莲姨这里来。」

  「小燕那孩子从小就缺心眼,见一个喜欢一个,又个个都说是自己真心欢喜的,若是哪一天……记得还到莲姨这里来,莲姨都当你们是自家人……」

  凌青站在那里,微微眯眼,火海冉冉,热浪熏得他脸上的面具发热滚烫,好像就要融化,耳边是凄惨的哭声伴著沙哑的呼唤。

  他拳头一捏,看见头上缠著纱布的师爷也在那些人间。似乎看见了他,师爷脸上露出恐惧和惊惶的神色,对那些血滴子说了什麽,转身就要逃。

  「不准走……」凌青低喃了一声,捏成拳的手指指骨咯吱作响,热浪一波波掀来,衣袂飘飞。

  那些血滴子执著剑围了过来,素闻霍贤手下高手云集,却都个个是没心肺没感情的杀人狂!

  凌青赤手空拳,又因著「清风」内力不济,正要跃身入杀阵,却听燕云烈一声低咆,黑色的身影在眼前一晃。

  时间彷佛定格了下,接著十几个人头齐飞,血雨如洒。

  有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凌青伸手抹下,指尖一片绮丽荼靡的豔色。他突然想起什麽的就要往屋子里冲去,却被人死死拉住。

  「晚了……」燕云烈低沈的声音落在他耳边。

  凌青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火光四耀,摇了摇头,嘴唇轻嚅,「不会的……」

  不会的……莲姨不会死的!

  「莲姨还在里面……」凌青意欲从燕云烈手里挣脱,被燕云烈死死按住,「放手!莲姨还在里面!快去救她!放开我!」

  「秦林!」燕云烈却将他抓得更紧,「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凌青又挣扎了两下,直听到燕云烈说已经来不及了,突然安静了下来。

  回头,火光熠熠下,男人紧蹙的眉,抿起的薄唇,俊逸的脸上是强压下的悲容与愤怒。

  「那些人即使赔上性命也不可能让莲姨再回来了……」燕云烈淡淡的说。

  才只一转身,烟消人逝。

  燕云烈静静地看著那座屋舍在大火中化成灰烬,以及那个照顾自己长大的纯朴女子,再也看不到她风华灿烂的笑颜,再也听不到银铃似的脆耳声音,还有那十八年陈醇的女儿红,一手好厨艺,和著她不幸的过去都在大火中燃烧殆尽。

  是幸?抑或不幸?

  事世无常,也无绝对,燕云烈冷眼看著面前冒著冉冉青烟的废墟,最後一缕日暮沈了下去,将披盖在地面上的金辉红霞如卷帘一般收走,灾祸之後,则便是……逢魔时刻!

  他也难过亦是悲愤,但对於莲姨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这个说要代替她的相公和女儿活到人世最後一刻的女人,这个说要看尽人世每一个日出、尝尽人世间每一夜甘露的女子,这一下,终於可以和自己的家人团圆了……

  两人回到客栈,燕云烈看著凌青默默上楼,看著他默默走到自己房门口。

  「秦公子……」

  凌青手把上门,回头。

  他的银质面具遮住了他半截面容,但是这一路上将近一个月的相处,燕云烈都辨得清那面具之下藏著怎样的表情,暗喜,又或著隐怒,都可在那双清澈的眼眸底下反映出来。此刻即使不开口,他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悲痛,甚至比他还甚。

  凌青的嘴唇动了动,彷佛有些艰难地才挤出声音,「燕教主,若是秦某当时并未出手伤了官衙那些人,莲姨是不是就……」

  燕云烈摇摇头,「你不出手,本座也会动手,只是本座不会只取一只招子这麽简单。而那些人……是早有预谋。」然後安慰他,「别多想了,这件事,本座自有安排。」

  凌青垂下头沈默了一下,然後推开门走了进去,门轻声合上,燕云烈望著那紧闭的门扉良久,才回去自己房间。

  莲姨虽已不是天绝教的人,但怎样都是他的奶娘。霍贤一介佞臣扰乱朝纲,本和他们这群江湖中人无甚关系。然先前被正道人士当作是霍贤而误伤,此际又害了他的人,他燕云烈若是再忍,便枉为人了。

  站在窗前,从腰际取出一截短笛,搁到嘴下吹出绵长与短促交织的笛声,清亮悠转,即便隔山隔水也迂回不绝。

  片刻後,一道身影从窗口逸进房内,跪在地上行礼,「属下来迟,请教主吩咐。」

  燕云烈背手身後,声音冷冽,「传令下去,将此地县衙一干人等连同其亲眷擒至……」

  话未说完却听见隔壁「咯嗒」一声,燕云烈开了门来探看,却见凌青那间的房门无力地摆动。

  房内没有人,燕云烈走到窗边,只看见一抹白影策马而去。

  隐约猜到他想做什麽,燕云烈连忙下楼从马厩取了马追出去。

  远处浓云滚滚,乌黑压顶,道道闪电撕破天际,伴随著阵阵低沈的轰雷,燕云烈一路策马狂奔。

  又一道电闪雷鸣之後,豆大的水珠砸了下来,冰冷的,带著泥土的腥气以及血的味道,越来越多,顷刻滂沱。

  四周一片漆黑,狂风烈雨里枝叶大幅摇动,呼啸出尖锐的声响,宛如鬼魅的号泣。

  城镇就在眼前,却是死一样的寂静,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碎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燕云烈直往县衙而去,却在县衙门口收了缰绳勒住马。

  血气弥漫……

  燕云烈翻身下马,才走了几步,便看见地上有嫣红的液体,流到自己的脚前,又分成两股顺著脚边流过去。血水是从县衙门口蜿蜒而出的,被雨水冲刷过,淌成汩汩鲜红的溪流,燕云烈松开缰绳,缓缓朝里走去。

  粉墙黑瓦的县衙被重染了另一种颜色,腥红夺目,头上包著纱布的衙役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脸上是惊愕如见鬼的表情,皆都被一招毙命,心口的小洞还在突突的向外冒著血。

  走进中堂,燕云烈抬头,然後愣在那里。

  堂上站了一个浑身血红的人,手里持著黑布缠绕的东西,嫣红的液体不断从黑布上缓缓滴下。

  一滴,两滴……

  落在地面上的破碎声音,在外面风驰电掣下依然清楚可闻。

  燕云烈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前方,县太爷座位後的墙上血迹像是被泼洒上的茶水,正一道道流下来,再往上看去……便看见师爷被刑棍钉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惊恐的眼神和那块浩气凛然的牌匾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视线再次落回到那个浑身血红的人身上,那是血的颜色,大片大片的嫣红在他飘逸的白衣上绽放如莲。

  「秦公子……」燕云烈走了上前。

  凌青静静站著,银质的面具上映出的是血腥惨烈,良久,他才好像从失魂的状态中回复过来,抬头看了眼,然後淡淡开口,「多谢燕教主提醒,往後若再碰到霍贤那老贼的狗腿逞威扬恶,秦某定不与其废话……」顿了一顿,而後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直、接、了、结!」

  过於血腥惨烈的一幕,和那个白衣上血莲如绽,神情却淡定如常的人,两个极端的反差让燕云烈在接下来的行程里,久久忘不了这一幕。

  他一直以为他本质上是个有点莽撞但本性温润随和的人,但是那一刻他体会到了他深埋在心底、没有表现出来的强烈情感。就彷佛原本总是漾著微澜的水面,却有一日突如其来掀起了惊涛骇浪,那般冲击,让燕云烈深深地撼动。

  其实他根本不必这样做,县衙那些人,自己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但是没想到那个人会比自己先动手,和莲姨认识其实还不足一日,态度上却好像已经是他的亲人一样。

  是一个善良的人……燕云烈暗暗评价道,不知为何,却是越来越不想这麽快的就找到袁不归。

  第六章

  再上路时,气氛已大不如前,燕云烈虽是难过,但也不知是不是为了逗凌青开心,总还要做些令人困恼的事情。但是没有人搭腔,几次下来他也觉得没什麽意思,之後一路上整个收起了玩笑的态度。

  凌青一直自责於他那天冲动之下,打伤衙役才导致那些人报复回来,虽然燕云烈劝解过很多次,但他依然无法从中释怀。

  行至拾君山下的小镇时,便遇到了他们要找的人,天绝教的药师──袁不归。

  对方年纪和他们相差无几,一身儒衫,纶巾飘飘,说话间和颜悦色、谦逊有礼,倒更像是个书生。

  凌青在桌边坐下,按著袁不归的要求将手搁在桌上,对方伸手把上他的脉门。

  「解个『清风』还需要把脉?难道个把月不见,药师的医术退步了?」燕云烈坐在一旁喝著茶,说著风凉话。

  袁不归瞥了燕云烈一眼,言辞口气和卫禹的恭敬简直天壤之别,「原来教主是生怕属下医术退步,故而千里迢迢带个人来试炼属下?」说著又回过头来看向凌青,「敢问秦公子可有中过毒?」

  凌青被问得一愣,朝燕云烈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道:「秦某为燕教主的毒针所伤。」

  袁不归微笑著摆摆手,「在下的意思是,秦公子在中了『清风』前,可还有中过其它的毒?……或者是毒蛊之类的?」

  凌青蹙眉垂首略微一忖,然後抬头,「不曾。」

  「这就怪了。」袁不归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又认真诊了片刻,再问,「秦公子平时可有头痛之症?」似乎怕凌青不明白,还特意补充,「就是脑门这里犹如针扎,时辰不长,片刻便能恢复。」

  这一问,凌青脸上露出讶异之色,点点头,「确有其状。」

  「多久了?」

  「有段时日。」

  「多久发作一次?」

  「长则数月,短则数日……」

  「可有服用什麽克制的药物?」

  「有……」凌青从袖袋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袁不归。

  袁不归打开瓶塞闻了一闻,「在下能否知道秦公子是如何得到这个的?」将瓶子还给凌青时问道。

  凌青略有犹豫,想了想才回道,「是一位世兄……」

  「如此看来……」袁不归面色肃严,「『清风』的解药在下身上确有,但不适用在秦公子身上,要等在下回天绝山後为秦公子另外调制。」

  凌青有些错愕,「是秦某身有隐疾?」

  袁不归笑著摇头,「秦公子多心了,各人体质不同,只是解药中有一味药正好和秦公子所服的药物相克,都道药乃三分毒,解毒不慎反而伤人性命。」

  凌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暗想这药师倒也谨慎,再回忆起那个言语不多但一看就极为忠诚的卫禹,不禁暗自揣测,燕云烈手下定还有不少能人异士,若是真和正道反目……

  恐怕这就是那放出假消息来,让他们误伤天绝教众人的目的所在。如此推测,能这般清楚了解燕云烈去向的,怕是他身边之人。

  只是他人教中之事,他不便多加言语,而眼下他连自己都无法自保,「袁先生,秦某身中『清风』已近一月,可能捱不到先生回去後另配解药。」

  「你说什麽?」袁不归像是没有听明白,待凌青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之後,便再伸手替凌青诊了一遍脉,诊完後垂著眼眸若有所思,然後猛地醒悟看向燕云烈。

  只见燕大教主捧著茶盏,看著窗外,好像没注意他们说什麽的样子。

  袁不归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又回过头来对凌青道:「无碍,在下可有法子延缓秦公子身上的毒,不过可能还要请秦公子去一趟天绝山才可。」

  袁不归提著药箱走出凌青的房间,燕云烈跟了出来。

  「不归!」

  袁不归停下步子回身,「教主有何吩咐?」

  燕云烈走到他面前,「为何要对他说你身上的药不能用?又为何要他上天绝山?」

  袁不归嘴角一弯,淡笑,「属下当然猜到是教主故意骗他的,其实只要给他一粒补药然後让他自行运功,以他的内力,两个时辰内就可将余毒逼出……但是教主带他来见属下不是为了那个?」

  燕云烈看著他,皱眉,「什麽那个?」

  见他这样问,这一回轮到袁不归发懵了,「教主难道不知他被下了『及第』?」

  「『及第』?」

  袁不归肯定地点头,「属下曾接触过被下了此蛊的人,中蛊之人脉象和常人无异,然手指指甲根部会生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属下也是在他伸手让属下把脉时才注意到的,询问之下发现症状也符合。

  「蛊虫侵脑,蚕食脑髓,初时头痛如针扎,毒性深时有失明的可能,再严重者则会丧失神智乃至痴傻,而他身上所携带的药物便是用来牵制蛊虫的,故而症状一直停留在前期。」

  燕云烈皱著眉朝凌青那房间的位置看了眼,「你的意思……他也是被霍贤控制住的傀儡?」

  「不像……属下倒觉得他好似对自己身中奇蛊毫无知觉。」

  及第,江湖中人多少听说过,类似苗疆的蛊毒,被下蛊的人不会立刻死去,蛊虫钻入脑内慢慢侵食脑髓,被下蛊的人先是头痛,继而出现其它症状,最後脑髓被食尽而亡。

  蛊与毒多有不同,前者纵然医术高超者也很难诊断得出,但懂得这种毒蛊的人极少,江湖中人又大多以为只是流传。

  「那他可还有救?」

  「暂时不会危害性命,但也许是『清风』的关系,又或是蛊虫喜毒的天性,恐怕他身上的那些药暂时压制不住了,属下需要另外配制一些,而药材不可能尽数带在身边,故而需要回天绝山後才能。」

  话音刚落,燕云烈便一把抓住袁不归的胳膊,「本座要你救他!」

  袁不归愣了愣,看著燕云烈焦切的脸,眨眨眼睛,「能让教主如此惊惶失措的……难不成那张面具之下的是一张举世无双、令人一眼便难以忘怀的绝色容颜?」

  燕云烈显然被噎了一下,松开抓著袁不归胳膊的手,「胡说什麽?本座压根没见过他长什麽样。」

  「那倒是奇了。」袁不归一双眼睛眨啊眨的,「属下第一次见到教主对个不知长相的人这麽关切。」

  「好歹是本座伤了别人……」燕云烈仍是嘴硬地辩解。

  袁不归便也不和他争了,「好好好,教主您对别人一点兴趣也没有。」又问,「您看您是带著那位秦公子先回天绝山,等属下采到了魁石莲以後,回去给秦公子调配可以牵制『及第』的药,还是在这里等属下采好了一起回去?」

  燕云烈有些不耐烦,「魁石莲还有几天开?」

  袁不归比了个三的手势。

  燕云烈皱起眉头,「那个药要多久?」

  「属下从未配制过,没有十足的把握。」

  「魁石莲就这麽重要?」

  袁不归使劲瞪了他的大教主一眼,「教主大人,您还真是只要美人不要那什麽什麽,您知道魁石莲有多珍贵吗?您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吗?您知道……」

  「好了好了,别说了!」,燕云烈的眉头皱得更紧,然後用著不容商量的口吻道,「你先回去配药,魁石莲本座来采。」

  袁不归挑了挑眉,心里暗暗拍手,那敢情好,魁石莲下头连著地脉,谁知道动了地脉会出什麽事。

  然魁石莲百年才有一株,又过百年才开花结籽,果实沾地即腐,一定要结籽的瞬间采收才可,珍贵无比,错过了就算皇帝老子想要也没有。既然身怀绝技的教主大人主动请缨,哪里有不同意的道理?

  袁不归装作为难地考虑了一下,然後勉为其难地答应,「好,那属下回天绝山,教主您留下。」简单说了下魁石莲的位置以及采摘时辰和需要注意的事情,袁不归便乐颠乐颠地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天绝山了。

  次日清晨,凌青走出客栈,从燕云烈手中取下马缰绳,因为没看到袁不归而有些奇怪。

  「不归先回去了。」燕云烈解了他的疑惑。

  凌青看著他,还未开口,燕云烈已经说在了前头,「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做完之後才回天绝山,不归给你的药吃了没?」

  凌青点点头。

  其实凌青并不知道那就是「清风」的解药,而他们去天绝山,实则是为他身上所中的毒蛊。

  燕云烈抿起嘴笑著回身催马上路,凌青没有多问,翻身上马一夹马肚,让马儿跟了上去。

  在客栈遇到袁不归时他突然意识到,只要自己身上的毒解了,他就要和燕云烈分道扬镳。

  往後天高水远,他是挽月剑凌青,那人则是天绝教教主燕云烈,再无瓜葛,甚至远远相见连点头一礼都不可能……再不会在荒郊野外一起烘烤偷来的地薯,也不可能一起把盏对饮畅所欲言……

  彼此间所有的联系都会随著「秦林」的消失而烟消云散,不留痕迹。

  不知过了许多年以後,那人还会否记得,有一个叫作秦林的人,和他一起度过这段不长的时日,游历过山水,在岁月里刻下身影……

  也许那个人转身就不记得了,但是凌青知道,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突如其来的惆怅,掩盖过了失去莲姨的悲伤,凌青觉得自己不该如此,他不该涉足进这个男人的世界,那是自己所不认识的一面。但他又阻止不了自己,在对与错之间,他似乎正义无反顾地往著失落的方向而去。

  一如袁不归提议要他去天绝山时,他没怎麽思索便同意了下来。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著,凌青,你该回头了,再往前便将是万劫不复。但是他却像没有听到一样,他的心似乎拴在了燕云烈身上,想和他在一起……

  想要……和他在一起……

  拾君山的山崖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长身而立,山风斜刺里吹来,掀起衣袍猎猎,袂裾翻飞。

  「就是那个。」燕云烈指著崖下一突出山表的断层给凌青看,那盘石状的东西灰溜溜毫不起眼。

  凌青上前了一步,微微探身,「那个就是传说中的魁石莲?怎麽……」这麽难看?後面那几个字没有说出口。

  「觉得难看是不是?但有时候外表并不是足以断论一切的标准。」

  凌青听到燕云烈这麽说,心里略带涩意地嘲笑,在这世上,唯独你燕大教主说这话最不在理。

  「现在要下去采吗?」

  燕云烈摆摆手,「花开还有两日,而采摘只在一瞬。本座只是带你来先看一下。」

  凌青没有再多问,环顾了下四周的山势,又看了看山崖下,「此地地势还不算凶险,要下去也非难事。」

  燕云烈闻声侧首,只见身边白衣的青年背手身後,言语里坦然自若,显然对自己的轻功十分自信。

  青年露在面具外的下半张脸轮廓柔和,下巴到颈脖勾出流畅温润的线条,只见他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山风扬起衣袂和发丝,清风如沐,飞花携袖……燕云烈不觉心里微微一震。

  两日後再来,两人带了绳索。山下那块大盘石已经裂开几道缝,隐隐可见其中光华流转。

  燕云烈将绳索拴在不远处一棵有一人合抱那样粗的大树树身上,另一端正要系到自己腰间,被凌青取了下来。

  「秦某自认轻功还行,愿意请燕教主指教。」

  说得十分含蓄,但燕云烈很清楚对方这话显然是从他这边出发为他著想。虽然关键时候还是要看飞檐走壁那门功夫的造诣,但像那样要悬於山崖间的情况,确实五大三粗如他会相对笨拙些。

  他有些喜欢平时不怎麽掩饰情绪、和自己像朋友那样相处的秦林,也喜欢像现在这样将小心思不著痕迹地暗暗收藏起来的秦林。总之眼前这个人让他心生好感,第一次不是因为对方的容貌而产生这样的情感,而是因为秦林这个人。

  於是燕云烈也不和他争,主动伸出手去替他将绳索系上,不忘多打了几个结,试了试牢度,「魁石莲下接著地脉,下去的时候要小心,如有万一先顾自己。」

  凌青点点头,燕云烈沈沈柔柔的声音似在他心里化开一阵阵的涟漪,凌青不由生了几分窘迫,慌忙撇开头去。「多谢燕教主叮嘱。」便转身身子一展,如鸿翔天。

  看著那道白影在岩崖间轻盈腾挪,燕云烈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绳索,虽然知道那个人的武功不俗,却仍是有一丝丝的担心,不禁心里暗暗後悔,应该和他一起下去才对。

  心思百转千回间,凌青已经下到了突出山体的断层上,不大的岩石平面,脚刚沾地就有碎石哗啦一阵崩裂滚落。

  凌青暗暗一惊,不由得抓紧了吊住自己的绳子,却感觉手里的绳子也是一紧。抬头,便见燕云烈半个身体探出崖外,手里缠著的那根绳索几乎把他吊起,不让他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那块几欲断裂的崖石上,而眉眼间,满是担忧。

  凌青有一刻的错神,又被耳边窸窸窣窣碎裂的声音给招回了神思。低头一看,却原来是那魁石莲最外层如风化石壁一样的花瓣绽了开来,外表粗糙不堪,里面的花瓣却晶莹如玉,然後一层层一瓣瓣,带著青紫色的光华流转,露出粉嫩的花蕊。

  凌青看得出了神。

  魁石莲几乎是传说中的神物,相传其原长於天池,果实遗落人间便於石上生根,百年才长成一株,再过百年才开花结果,因其果实乃天庭之物,沾不得地气,落地即腐。相传其果实乃世间灵药,可活死人,肉白骨,却从未有人见过。

  燕云烈告诉他这便是魁石莲时他还不信,如今亲眼所见这一奇状,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会开花的石头便是传说中的魁石莲。

  花瓣尽绽,光华逐渐褪去,凌青看见花蕊之中有几点莹莹烁烁的光点,初时只如萤火,随花瓣一点点的凋零,那光点两两相聚,越汇越大……

  凌青略松了些腰际的绳索,俯下身去。

  小小的萤火最後聚成六颗鱼眼大小、琉璃一样的红色珠子,莹润剔透,熠熠生辉。

  凌青看准时机正要伸手,忽地一阵地动山摇,他一个不稳,身体向後倒去。

  「秦林?!」

  燕云烈一声低吼已经顺著绳索滑了下去,待到快接近时,脚踏上岩壁身体一转,绳索在腰上绕了一圈,绳索陡然绷紧。而燕云烈则几乎横在半空,手上紧抓著绳索将凌青拉住,四周崩裂的山石不断落下。

  凌青刚从前面的惊险里回神,却见燕云烈如此这般,心中不知该喜该悲,自己腰上绑了绳子的,只要绳子不断就不会有事,结果那人自己也下了下来,这一下,待会上去可要费番工夫了。

  正想著,魁石莲落下最後一道光华,就见已然绽放的莲瓣在一瞬间光耀全失,迅速枯败。凌青顾不得犹豫,伸手一抓将那六颗火红琉璃一样的果实囊入手中,几乎同时,魁石莲最後一瓣花瓣落下,枯萎败尽。

  「拿到了。」凌青笑著抬头,却见燕云烈握著绳索的手正滴著血。

  凌青一惊,对方却是安慰他般嘴角一弧,「拿到了就快上来,本座英明神武,可不想让别人看见现在这麽狼狈的样子。」

  凌青暗想,难道被我看见就不打紧?

  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羊脂白玉瓶,小心将那六粒东西收入其中,封口,半透明的瓶中,几粒火红的东西依然有隐隐的光耀。

  将瓶子收好,伸手抓上绳子,却又是一阵晃动,较之之前更甚,伴随天际阵阵轰鸣。

  凌青只觉头顶上罩下一团阴影,抬头……

  燕云烈看见凌青抬头一刹那神色骤变,眼睛倏忽睁大,还不及开口便见凌青一把扯断腰际的绳索,接著翻腕一掌打上来。

  他本能朝旁边一躲,几乎同时,巨大的山石伴著震耳的声响,擦著他的身体滚了下去……等他回头,就看见巨石直撞上凌青!

  凌青张嘴便是一口猩红喷在巨石上,身体一歪,直直栽了下去。

  「秦林?」

  燕云烈伸手去勾,但已经来不及,眼见那抹白影如风中凋零的落叶那样飘然坠落,不及多想,燕云烈旋身从绳索里松脱,也坠了下去。

  山风在耳边呼呼刮过,犀利如刀刃割在脸上,四周依然轰鸣震耳,但他眼里只有那抹白色的身影,撤去内力後在百丈高处急速下坠。此刻燕云烈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救他!他不会让他就这麽死的!

  凌青只觉胸口一阵闷痛,腥甜的液体从喉间直往上涌,他想施展轻功,否则铁定会粉身碎骨。然内力溃散,意识也逐渐不清,视线模糊里只看见一片黑影向自己这边扑过来,且越来越近。

  燕云烈伸长了胳膊,尽力去勾凌青的衣袖,几次才终於勾到,便一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扯,只觉凌青身软如泥,胸口衣襟上染了大片的猩红,而此时离地不过数十丈。

  燕云烈搂紧了凌青,旋身踏过崩落下的山石,借力跃起,再踩过另一块石头,在崩落下的山石间腾挪,还要小心不被砸到,看见山间有一棵横出枝来的矮松,燕云烈几下跃到那里,一把抓上矮松的枝干,整个人悬空在半山间。

  山体的摇晃和轰鸣稍有平息,但周围依然有山石落下。燕云烈长出了一口气,低头,便见靠在怀里的人咳了两下,咳出的猩红在彼此的衣服上点点化开。

  「秦林?秦林?」

  怀里的人眼睫颤了颤,而後悠悠地醒转过来,似迷茫了一下,然後缓缓抬头,看见他时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澄澈的眼眸上映著点点晶莹的粼光。

  凌青张了张嘴,一缕血丝顺著嘴角蜿蜒而下,气若游丝,「燕教主……?」

  「还好麽?」燕云烈沈声问道,无奈一只手要抓著矮松,另一只手则圈在对方的腰际,否则他一定会伸手替他抹去嘴角的血。那种红豔红豔的颜色,扎眼得很。

  凌青看著面前的男人,无暇顾及此刻彼此间姿势的暧昧,也没有多想那个时候燕云烈竟自己跳下来救他,只是想著这里危险,不能让他陪著自己等死。

  「燕教主……燕教主不用管秦某……自己上去好了……」

  燕云烈眉头皱了皱,训斥道:「说什麽浑话?!本座是那种只顾自己生死的人吗?」

  凌青闭上眼微微摇头,然後却是浅浅地笑了起来,「燕教主英明神武……不怕被人看见这般狼狈的模样……?咳、咳!」

  燕云烈只觉心里某处微微一撼,不觉紧了紧圈在他腰际的手臂,让他更贴近自己,「知道这座山为何叫『拾君山』?」

  凌青没有回应,胸口仍是闷痛,真气在身体里乱窜,猜想自己恐怕受伤不轻,又打量了下四周,想若是燕云烈自己一个人,凭他的功夫上去也许不是难事,但是再加上他的话……

  又一口腥甜涌上喉口,凌青竭力压下血气的冲涌,微微侧首,却是正巧碰到燕云烈的肩头。直至此时,凌青才发觉自己正被燕云烈抱在怀里,那样的近,对方的气息萦绕一身……

  果然还是撑不下去了……想到这里,心里却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人生自古谁无死?凌青是早已看开的,於是这口气一松,真气便泄得更快,身体渐渐冰冷,意识也趋於模糊。凌青索性将脑袋靠上了燕云烈的肩头,想起他的问话,「是为何?」

  燕云烈并不知晓凌青放弃了求生的念头,只是缓缓开口,「相传从前有个商人,路过这座山的时候遇到了山匪,贼寇劫了钱财杀了商人,将他的尸首分成数块抛在这座山不同的地方。商人有位贤慧持家的娘子,见自己的相公外出数月却迟迟不归,便心生不安,一日做梦,梦见自己的相公为人所害并弃尸山中。

  「醒来後,她到县衙把梦到的事情一一陈述,但是别人只当她思念丈夫而变得痴呆。女人坚信自己的梦是真的,便带上些银子外出寻夫,兜兜转转数年,终於有一天她来到这座山,四周的景物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甚至在梦到夫君遇害的地方捡到了一个锦囊……那是她出门前亲手送到他手里的平安符。

  「於是女人在山里住下,每天在山里翻著找著,要把她相公的尸骸一点点找回来。年复一年,青丝化成了白霜,终於感动了上天,天庭派下仙君替她将遗落山里的尸骸都找了出来,还惩治了那些贼人……仙君走时嘱咐女人,她夫君的尸骸需要供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入土,女人便守在相公的碎骨旁,一边折著纸钱一边说著以前的事情。

  「七七四十九日那一天,女人早上醒过来,却不见了她相公的碎骨,她急忙跑出去找。晴天朗日吹来一阵和徐的清风,拂起她鬓畔褪雪还鸦的青丝,抹去她脸上的风霜和沧桑,兜转飘落的花瓣黏上她的衣裙化为天底下最华美的丝帛。

  「女人没有注意到自己容姿焕然恢复了年轻和美貌,她的眼中,只有屋外大树下的那一抹青色的身影,一如多年前转身离去时的模样……

  「後来人们就把这座山叫作了『拾君山』。」

  燕云烈说完,低下头,沈沈的眼眸饱含温情地看著凌青,凌青也没有开口,只是抬著眸子和他对望,视线交错,眼波流转。

  然後燕云烈嘴角一扬,醇厚的声音在凌青耳边一点一点化开,「本座如何能不救你?即使你粉身碎骨了,本座也会一片骨一片骨,一根发丝一根发丝地将你拾回来……」

  闻言,凌青的身体轻轻一颤,他似乎听明白了燕云烈话里的意思,又似乎没有明白,正要撇开头去,不想燕云烈突然凑了下来,还不待他反应,已经擒住了他的双唇。

  对方的气息一下将他淹没。

  四唇相贴,柔软而陌生的触感,以及内心的惶惶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无法解释的情愫,似乎一直窝在内心的某个角落里没有被发觉,但是却在这个时候被他注意到了。

  那究竟是什麽?

  这暗藏在心底的彷佛触犯了某种禁忌样的东西,好像藤蔓那样会长出细细绵绵的枝梢,然後悄悄蔓延开,无声无息地缠绕上心间……

  到底是什麽?

  凌青想知道,但又害怕,两种不同的念头在脑海里对峙,然就在他彷徨迷惑的时候,对方的灵舌探进了他的嘴里。

  温柔却又极为强势地搜掠,搅起满嘴的血腥。虽然也曾和女子有过不多的几次经验,但此刻却是被同样身为男子的人用著全然不同的方式侵犯,异样的酥软伴著陌生的感觉沿著背脊攀了上来。

  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甚至……还觉得心口那里漾起些甜甜软软的温柔来……

  自己究竟是怎麽了?

  却没有时间多想下去,因为对方显出的退意,紧贴的唇舌就要分开,但凌青却是留恋。这种被疼爱的感觉,好得让他心里一阵阵悸颤,因著内力溃散而逐渐流失体温的身体被对方的温度所包围、浸染,有种淌漾在无风无浪的水面之上的平静与安心……

  不要这麽快离开。凌青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呐喊道,让我……再多感受一些!

  於是略显生涩地探出舌尖,碰触到对方的柔软,轻轻地勾挑。

  就当是一场梦好了,因为,再不可能有第二次的……凌青的眼前再次被水雾所漫。

  毫无技巧又带著怯意的生疏挑拨,让对方愣了下。燕云烈鼻子里哼了一声,揽著他腰的手更加用力让他的身体紧贴上他。

  唇舌再次被对方毫不客气的卷了去,搅绕纠缠,然後沈溺其中……

  四周的崩乱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燕云烈松开他的唇,一时血色嫣然,而他自己也尝了满嘴血的味道。在这命悬一线的生死时刻,他的心却是紧锁在这个人身上,不知面容、不知身世,他只知道他叫秦林……却又如何?

  「本座先带你下去。」燕云烈说著,抓住矮松的手一松,同时脚往岩壁上一踏,抱起凌青御风而下。

  山下有个不大的湖,细风拂镜,粼光微微,湖的四周围了一大片茂密的林子,鸟雀歌欢,嘤嘤弄韵。

  燕云烈借著枝叶减缓落下时的冲力,再一个旋身已经安然落地。站稳之後便连忙将凌青放到一块平整的地上,却见因著刚才那一阵颠簸,他又呕了几口血出来,胸襟被染红了一大片。

  「秦林……秦林?」轻声唤道。

  凌青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眼睫颤了颤,唇色苍白,声如蚊蚋,「燕教主……」对方眼神里的担忧他看得一清二楚,燕云烈会亲吻他,他也似乎有些明白其中包含的情愫,但是他又不愿意相信。

  燕云烈不是向来只喜欢美人的吗?但他却连自己真实的样貌都未曾见过,又怎麽会……?

  如果他看见了自己面具下的脸,也许就……死亡将近都未曾感觉到的恐惧却在这一刻笼罩心头,却是为了这样一个看来有点可笑的原因。

  「别说话,本座看下你的伤势。」燕云烈自然看不出来凌青心里正想著什麽,只是一心挂在他的伤势上,伸手正要扯开他的衣襟,手却被制住。对方的手掌微凉,指骨纤细,覆在他的手背上。

  「燕教主……」凌青摇了摇头示意燕云烈不必多此一举,「秦某伤势如何自有分寸……只请燕教主待秦某命绝後,随便找一处地方埋了……切不可……切不可摘下秦某脸上的面具……」近乎用著仅存的全部力气握紧了燕云烈的手。

  这一刻,凌青突然明白自己为什麽不愿摘下面具,在经历这些时日的共处之後,身分如何早已不是问题关键,只因为他害怕,或者……该说是自卑……

  燕云烈身边站的从来都是容颜无双的美人,自己能和他并肩而行,甚至让他说出那样的话,但是面具下的自己,不过是生了一张平淡普通的脸……

  不想让他看到,也不能让他看到!

  燕云烈拍了拍他的手让他不要激动,但凌青得不到他的承诺便不肯松手,而刚才说话间又有大量的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本座不会让你死的!」燕云烈不容分说地挣脱开他的手,再次去扯他的衣襟,但却被凌青又一次握住。

  「燕教主……秦某在这里求你了……求求你……」虚弱的声音,恳求著。

  燕云烈心头一软,这一路上将近一个月的相处,他还未见过他服软,纵是「清风」毒发、眼见要命丧他的刀下时,他也是一派坦然不畏,但现在却为了一张面具几乎是在求他,不,分明就是求……到底为什麽?那面具之下有什麽秘密?有什麽见不得人的?

  「本座答应你……不看。」燕云烈沈著声音,语气温柔地说道。

  凌青大睁著眼睛看他,似不相信,燕云烈又肯定地点了点头,才去掰他的手指,一点点,一根根,总算将他越发冰凉的手从自己手上扒下来,再抬头时,凌青已失去了意识。

  容不得耽误,燕云烈解开他的衣襟要去查看伤势,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不自觉地微颤。

  他不想才认清了自己的心情便要面对分离,他还有很多话没和他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和他一起去做。他还想带他回天绝山,看看湘西独有的奇石嶙峋,看看天绝山的云雾缭绕,然後一起在山顶等旭日东出……

  「秦林……你不可以死!本座不许你死!」他已经失去了莲姨,不想连他也留不住。

  左手绕到他背後,贴著他的背脊,灌了点真气给他,只觉他体内内息空空荡荡,真气乱窜,越发感觉不祥。

  凌青上半身的衣衫尽解,露出他大片白皙的肌肤,肌骨匀实,纤瘦却不显单薄,看得出来是自小便习武的人。被巨石撞到的胸口泛起一层薄红,胸口微弱的起伏。燕云烈伸手在他胸口处按了按,确定了骨头没有断裂,但是内伤看来十分严重。

  而眼下又要上哪里去找疗伤的灵药?

  眼见凌青的气息越来越弱,燕云烈有些烦躁地站起身,不慎踢到脚边的什麽东西。低头,却是双眸一亮。

  那掉落一旁的不是别的,正是放了那魁石莲果实的白玉瓶子。想是刚才解他的衣服时从衣服内掉出来的。此刻莹润剔透的瓶子静躺在地上,里头火红如琉璃一样的果实正隐隐放光,一闪一闪,彷佛有生命一般的脉动。

  燕云烈看著地上的瓶子,似乎犹豫,沈吟了片刻,才下了决心低下身将那瓶子捡起来。

  剔去瓶塞倒了一粒在手掌中,传言生自天池的仙草,果实可活死人肉白骨,不知传说到底能否相信。

  他又低头看看人事不省的凌青,唇如白纸,露在面具外的脸看起来面如死灰……

  燕云烈将手掌一握,蹲下身去,动作极为小心地将凌青抱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上一赌了!

  「秦林啊秦林,当日赌坊内你一招让死局也活了过来,这一次也不可教本座输了啊……」

  燕云烈将魁石莲的果实含进嘴里,然後捏住凌青的下颚送了进去,舌尖轻推,感觉到对方喉口动了动这才分开。另一手始终抵在他背心,缓缓灌注内力,引导他体内的真气归位。

  约莫一炷香後,燕云烈惊觉凌青的唇上竟然恢复了一些血色,内息也逐渐平稳。燕云烈撤了手,静气宁神,暗暗感叹这魁石莲果然乃传说中的神物。

  方才气息孱弱的人,此刻已吐息匀畅,虽还陷入昏迷,但燕云烈已不若先前这般担心。

  此时天也暗了下来,生怕夜深露重不利他的伤势,便将身上的外衣解下铺在地上,又捡了些枯枝生了堆火,然後将凌青抱进怀里,每隔一段时辰就输点内力给他。

  朗月星稀,湖水如镜,草丛中有萤火点点。

  经过白日里的一番折腾,燕云烈有些疲倦,却全无困意。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人,竟生了几分满足,自己倒还真不曾对一个人如此上心。

  他为什麽要戴上面具呢?

  是刻意要隐瞒下自己的身分,还是正如自己追问之下他才无奈所言,戴面具是因为相貌丑陋不敢见人?

  但是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并非是个自卑到无地自容的人,甚至有些时候还会不经意显出小小的自负,比如在青楼後厢用内力震碎一室门窗的时候,比如月夜牌坊下仅用单手和自己争抢一坛女儿红……

  那个清逸温雅的身影就这麽清晰无比的映在脑海中,然後又暖暖地融化进心里,想起来就耐不住心口扑通扑通地跳,是他至今都未曾体会到过的感觉。

  想他游历花丛这麽多年,身边的美人换过一茬又一茬,这是仅有的一次不是因为对方的容貌而心生出好感,继而想要和他在一起,将他牢牢握在掌心里……

  视线落在那人的面具上,月华皎洁如水,银质的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面具之上映出燕云烈自己的脸。

  燕云烈看著看著,鬼使神差地伸手过去,手指刚触到那冰冷的面具,又缩了缩。

  「……切不可摘下秦某脸上的面具……求你……」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燕云烈扁了扁嘴,似很不甘地将手收了回来,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头碰头,「本座等著,等你哪天自己揭下来……」

  凌青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迷雾之中,四周有花叶丛丛,彷佛还有人轻言细语。凌青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该去往何处,正走著,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棵参天大树,树底下有个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背手而立,正抬著头看天上,轻风携起他的发带和衣角,飘逸如飞。

  似乎是察觉到来人,那个人缓缓转身,斜飞的剑眉,刀刻似的轮廓,英挺俊逸,潇洒不羁,一双沈黑如夜的眸子深深地望著他。

  凌青便觉自己胸口揣了只兔子似的怦咚怦咚乱跳。

  树下那人嘴角一弧,勾起抹邪肆的笑,向他伸出手来。

  凌青犹豫了一下,但终究抗拒不了自己的心意,抬手……却是一阵狂风卷起,花叶如雨,万般景象皆化为虚空,待到风止,凌青发现已换了地方,身处在一片黑暗中。

  面前有一点红光,流转著火红的琉璃那般的辉耀,红光缓缓靠近他,才看清原来是魁石莲的果实,就在伸手所及的地方。

  那果实突然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呲啦一声,尤为清晰,接著裂开的地方如树杈般又再分开,另一抹更为耀眼的光华自裂缝中射出,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布满裂缝的琉璃珠子裂成一瓣瓣,如莲一样地绽放开来。

  凌青看得讶然,不知道这代表了什麽。

  琉璃般的果实裂成的小小红莲,向他靠了过来,他还来不及抬手,那朵莲花已经倏忽一下隐进了他的腹部。

  凌青一慌,抬手摸上那东西消失的地方……只觉有阵阵暖意袭来,又突然间觉得平静与安心。

  四周的昏暗越加浓重,一点点将他包裹进去,轻柔的,像要保护他一般,在这一片祥和与宁静里,凌青觉得困意逐渐漫了上来,便就放松了身心,任自己轻悠悠地彷佛飘然云端,凭意识肆意远去……

  第七章

  抱著一堆枯枝走回湖边。

  平水如镜,蓦地有人跃水而出,黑亮如缎的长发如墨鲤的尾鳍,在空中轻甩划出一道弧线。

  裸著上半身的男人,肩背宽厚,健硕挺拔,暮色下淌著水的肌理,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色魅惑。

  凌青只看了一眼便不好意思地撇开脸去。

  燕云烈将抓到的鱼丢到岸上,那些鱼拍打著尾鳍不安分地跳著。燕云烈游过去上半身趴在岸边,看凌青拿著手里的枯枝一抽一戳,便准确地刺中一尾鱼,由嘴入,由尾出,然後架在火堆上。

  燕云烈不得不感叹魁石莲的神奇,就在几个时辰前还奄奄一息的人,此刻已像什麽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看他抽枝而出的动作,恐怕功力都有长进。

  看凌青表情认真地将鱼一条条穿好架起,因为衣衫几乎都被血浸透,此刻他身上穿著他的外袍,有些大,半低著身便从衣襟里泄出大片春光。

  暮光为他勾了圈金色的轮廓,添了几分柔和,微微抿起的唇,唇角淡淡上扬,细尖的下巴,流畅的颈线,握著树枝的手指削瘦纤长极为漂亮,燕云烈只觉一股热流冲向下腹,激起某一处甜美的胀痛。

  燕云烈看了半天却不见凌青理他,於是伸手手指一弹,几滴水珠溅到凌青脸上。

  凌青被惊了一跳,一摸脸上见原来是水,回头看了眼燕云烈,又很快将头撇开继续烤鱼。

  燕云烈皱了皱眉,不甘心地又弹了几滴水珠过去。凌青这一回头也没抬,随手就抹了,如此几次,燕云烈泼过去的水也越来越多,像小孩子玩闹一样。

  凌青索性抽了一根树枝来挡,谁知下一刻,「哗啦」一声,足有一瓢那样多的水当头而落,把凌青和正在烤的鱼都浇了个湿透。

  灭了的火堆冉起嫋嫋青烟,燕云烈趴在岸边「嘿嘿嘿」地笑。

  凌青望著眼前的东西沈默,然後起身走了过来,燕大教主不禁心花怒放,但没想到,对方抬腿一脚踹在他肩上将他踹了下去。

  落水的刹那,燕云烈看到凌青耳根脖子那里泛起了不自然的红,突然心领神会,手一伸,抓著凌青的脚踝将他往水里一拖。

  「扑通!」好大一记落水声。

  凌青一不留神被拽进水里,被迫喝了好几口湖水,从水里钻出来,燕云烈也紧跟著钻了出来,带起的水花又溅了他一头一脸。而看到他湿淋淋的狼狈样子,那人还很欠揍地哈哈大笑。

  如果一开始还有点生气,这一下凌青是彻底没了脾气。转身要上岸,身後笑声突然止了,胳膊被人一把拉住。

  「唉,别走,是本座不好。」

  低沈的声音落在耳边,气息拂过颈畔,不禁勾起了凌青的脸红心跳,慌乱之下脚底一滑,被燕云烈趁机胳膊一揽,控在了怀里。

  抬头,便正对上男人沈黑的眼眸,黑漆漆的彷佛要将他整个人吞进去一样。发稍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匀实的肌理上,随胸膛的起伏,涎走滑下。

  凌青後退了一步,背脊抵到岸边的岩石,已是无路可退。而面前的男人则尽其所能地展现著他傲人的体魄。凌青微微低下头,只觉脸上越来越烫,恨不能一头扎进水里像鱼那样游走。

  燕云烈双手支著岸边,将凌青禁锢在身前不大的空间里,看著诱人的粉色一点点从他的颈脖爬到脸颊,便忍不住要逗他。

  俯下身,脸颊几乎贴著他的鬓畔,浅浅笑著含声道,「为何从昨夜醒来便对本座不理不睬的?」

  便见凌青的身体像被雷电击中那样颤栗了下,明明已无处可躲却依然拼著命的将身子往後靠。

  「秦某并未……」後面的话已经轻得听不清楚。

  燕云烈继续使坏,「昨日在山崖下本座似乎说了什麽,可又不大记得了,不知秦公子记得多少?」说罢张嘴在他已然染成薄红的耳垂上轻啮了一口。

  凌青一哆嗦,朝旁边躲去,却径直落进他的手掌中。燕云烈顺手搂住他的腰,再凑过去,却被凌青伸手撑在他胸口上,拉出一段有也似无的距离。

  「请燕教主莫再戏弄秦某。」

  听他这麽说,燕云烈挑了挑眉,另只手覆上他撑在他胸口上的手,握住,「本座虽爱玩闹,却不曾戏弄於你过……」

  凌青早已在这般暧昧不已的言语和动作之下不知所措得厉害。昨日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便也没有对燕云烈在山崖上的那番话、那个亲吻多加思虑。然醒来之後,发现自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看到男人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他迷茫且退怯了。

  他只喜欢容貌出众的美人不是吗?

  为什麽会对自己……?

  醒过来吧!凌青在心里对自己说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把被燕云烈捉住的手抽出来,但对方手下更为用力。

  僵持间,斜阳完全落下,静升的皓月玉盘样地悬在广渺的苍穹上,四周星辰烁烁,而底下湖面水光粼粼。

  燕云烈握著他的手,扯开,固定到他身侧的岸石上,「身上的伤势如何?」

  不知道为什麽话题突然转到这个上,但凌青却是大大松了口气,「魁石莲不愧为传说中之神物,如今全无大碍,好像没有受过伤一般。」

  於是燕云烈的嘴角勾了起来,「那本座便不客气了……」

  凌青还没想明白这话中的意思,下一刻便已被卷进了狂热的情潮里。

  燕云烈近乎粗莽地啃咬著他的嘴唇,原本揽著他的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著,凌青身上过大的外袍很快被扯了下来。

  燕云烈松开他的唇,低下身含住他一边的深褐色乳珠,舔咬吮吸。

  凌青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羞愤交加,一只手被擒著,另只手胡乱推拒,「燕、燕教主……别,不要这样!」

  燕云烈却根本不听,玩够了一边换另一边,手不安分地往下探去。

  凌青哪里敌得过燕云烈这样情场老手的逗弄,酥软的感觉袭遍全身。但当对方的手移到他胯下时,凌青突然惊醒,若是再不阻止便来不及了!

  手上灌了内力一掌拍上去,燕云烈被如愿地推开,但是那满眼情欲已化身野兽的男人显然不肯罢休,伸手要再来。

  「啪!」静寂的夜色里一声清脆响亮。

  燕云烈被凌青一掌打得偏过头去。

  凌青微微喘著气看他,男人似乎也稍稍有些冷静,回过头来,脸上有受伤的表情,用著又黑又深的眸子,表情无辜地望著他。

  「你若是不愿意就再来一掌,否则……」

  这一说把凌青给说懵了,踌躇了半天才支吾地挤出「秦某……」两字。

  不愿意?

  但是心里涌上的那阵和先前一模一样的感觉又是怎麽回事?

  那种绵软的,带著甜意的罪恶感,欣喜同时又害怕著的怯懦,彷徨心头,彷如蔓延开的枝蔓扎进皮肉,收紧,勒缠,迫得他呼吸困难。

  为什麽会这样?是因为他?是因为燕云烈的关系?

  好像从前和他无意中擦身而过时心头掠过的小小悸颤,在这段相处的时日里被无限地放大,如旱後逢露的野草,如融雪化冰後的新芽,争先恐後地冒了出来,发了疯一样的生长。

  很可怕,好像要被吞噬一样,被这种矛盾的甜蜜又有些难过的情愫所吞没。

  不行!

  凌青在心里抗拒著,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那些情愫的根源,眼前这个性感魅惑的男人,要离开,不能陷下去!要离开,不能想明白!

  凌青直觉地知道,有些东西占据了他的心扉,但是他承担不起,也无力去承担,而如果一旦想明白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一旦想明白了……

  定然是──万、劫、不、复!

  再次要转身上岸,男人固执地用胳膊拦住他的去路。被他挥开,又拦住,挥开,又拦住。

  凌青恼怒之下抬手就要狠狠给他一掌,但是手却停在了半空。

  面前的男人头发湿答答地披散在肩头,凌乱又黑亮,赤裸著上半身,紧实的肌肤上铺了一层冷月霜华,隐隐透著野兽般的张狂。

  那停在半空中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触上他结实的胸肌,指下透来暖暖的体温,隔著皮肤传来他的脉动。

  「燕教主,请不要这样……」

  拒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其实还是因为凌青心里不相信。燕云烈的风流多情他早看在眼里,对方喜欢美人的脾性他也了解,所以不可能的……燕云烈怎麽会喜欢上自己?怎麽可能喜欢上连脸面都没见过的人?

  凌青将手收了回来,转身上岸。

  燕云烈在水中站了片刻,也湿答答的上了岸。凌青默默烤著鱼,感觉到男人走到自己身边,不去抬头看他,火光烤得自己脸上微微发热,手还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男人站在那里似乎正看著自己,凌青即使不抬头也能猜到他此刻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不甘混杂著愠怒,看起来会很像小孩子正在赌气那样……

  不知不觉,自己竟然了解他至此。

  男人站了会儿才在他身边坐下来,伸了只手过来帮忙,「你不喜欢本座吗?」

  凌青手上的动作一顿,一时之间怔忡无语。

  数日後,官道上一架马车得得得地驶过,扬起一路细沙风尘。

  驾车之人黑衣如墨长相俊美,坐在他身边的青年脸上戴著一个银质的面具。

  「马上就到了。」燕云烈说完侧首去看凌青,却见他倚著车壁,正看著路边似陷入心事。

  燕云烈将马鞭交到左手,空出的那只手去牵凌青搁在身侧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而後松松地握著。

  凌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挣扎了几下却没有挣脱开,反而被燕云烈握得更紧,心知自己纠缠不过他,便由著他这样握著,将视线再次落到路边。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彼此十指交扣。

  湘西北部多山,天绝便隐於其中。

  凌青和燕云烈在山下下车,已经有天绝教的教众在山下候著。

  凌青抬头望了望披了一层青翠绿衣的山峰,顶端有薄云缠绕,不禁感叹,自己居然到了这里。侧首又去看身边的人,对方俨然已换做了一派肃严的神情,周身萦绕著凛然的气势。凌青那种迷茫的感觉再次浮现,到底哪一种才是燕云烈的真面目?

  上山的时候,不知是不是被燕云烈身上的气势所影响,还是因为那些教众看到他时那种「了然」的眼神,凌青跟在燕云烈之後,两人间始终保持著一段不小的距离。

  到了山上总坛的门口,便看见一身玄衣仗剑而立的卫禹,深沈如海、挺拔如松,见到他们上来,卫禹跪下行礼,「恭迎教主回山!」

  後面一众黑衣蒙面的教众也齐刷刷地跪地行礼,洪亮的声音在山脉间回荡不绝。

  凌青被这一阵仗给惊得愣了一愣,早已淡化的认知在这些人恭敬的面前又再次被重塑,这个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势力遍布整个南方的天绝教教主,也是他……不该接近的人。

  燕云烈正要迈步,却见凌青一动不动,面具虽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他身上传来的那阵几乎要转身逃开的情绪。於是当下决定,将凌青的手一牵,拖著他小步跑了起来。

  风穿过袍袖,握著他的手掌宽厚温暖,紧紧的,生怕他逃了似的,被他牵著从跪在地上的教众间快步穿过。周围的一切都退後开去,没有教众的视线,没有身分的隔阂,眼里只看见那个男人挺拔的背影,好像就此可以天涯海角下去。

  天绝教的总坛倚山而建,亭台楼阁雕栏玉砌,宫殿一般。凌青被安置在一处名为万宜轩的偏院,院内花木葳蕤,景致风雅,曲水清幽色,萝薜接冠盖。

  燕云烈吩咐侍者找个伶俐点的人来服侍凌青的起居,又让人去把袁不归找来,嘱咐了凌青几句,便急急离开去处理这一个多月来教中搁置下的事情。

  凌青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一回身,一个十三、四岁的侍童冒冒失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小的是来服侍秦公子的。」少年笑笑著说道,声音甜甜脆脆的,已经麻利地开始整理凌青放在桌上的包袱。

  凌青随身的行李本就不多,身上的衣服也是出了拾君山後在镇上置的。

  他坐在一旁,看少年忙来忙去,细细打量,竟发现这少年也长了张姣好的容貌,唇红齿白,五官精致如画,不出数年定会是个长相俊美的青年。不禁想,燕云烈身边连侍童也是这般百里挑一的。

  「你叫什麽名字?」凌青问道。

  少年抬起头来灿灿一笑,「秦公子您叫我绮夕就行了,朱楼绮户的绮,夕阳的夕。」

  「绮夕?」凌青淡淡重复了一遍,而後便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捧著茶盏发呆,只要燕云烈一不在,那种陌生的不安便又悄悄地侵占身躯。

  突然门口那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响,伴随著铃声而来的是一个清冷的声音。

  「哟,我还以为教主这次又带回来个什麽样的美人……结果却原来是个连脸都不让看见的。」泠泠盈耳的,好像山涧潺潺的溪水那样清灵动听。

  凌青抬起头,然後怔愣住。

  站在门口的人,眉目疏朗,嘴角敛著一抹冶豔的笑,身著一袭白缎长衫,银线暗纹,外面罩著件同色的碧丝贯珠纱衣,腰间垂著一串用红线穿就的银铃,在风里轻摆,叮铃叮铃的,一如六年前在驿道上见到的一般。

  凌青还未开口,绮夕已经先他一步挡在来人面前,手臂一张,将正要抬脚跨过门坎的铃钧拦在外头,「你来这里做什麽?这万宜轩不是你随便能来的!」

  铃钧眉眼弯弯笑得分外魅人,「我不过是来看看教主这次又带什麽人回来罢了,怎麽才刚落脚就已经仗著主子开始逞威了?你没忘记你上一个服侍的才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送下山去了,而这一个……还不定能待多久呢。」

  绮夕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毫不客气地赶人,手向外扫扫,「走啦走啦走啦,要是被教主看到,到时候落得一顿罚可没人替你求情。」

  「噢,是吗?你上山这些年,有看到过教主因为什麽事迁怒於我的时候吗?」

  「不是教主不舍得罚你,根本是你失宠了,快走啦!」

  铃钧笑颜顿失,清丽的脸顷刻垮了下来,贝齿咬著下唇,表情有些恐怖地瞪著坐在里面的凌青,若是眸光能化刃,估计早把凌青千刀万剐了。

  铃钧忿忿地一振衣袖,在银铃作响里转身离开,然而冷冽的声音却直直传来,「别得意,照燕云烈的个性,不会长出三个月的。」

  凌青手一抖,手里的杯盏落在地上,啪嗒一声。

  被惊得回过神来,正要弯腰去捡地上茶杯碎片,绮夕已经跑了过来,「秦公子,这些事让我来做就好了,小心伤了手。」

  绮夕蹲在地上一边收拾这茶杯的碎片,一边道:「秦公子,刚才那个人的话您千万别放心上。铃钧公子就是这样的,每次有人来他都要来嘲讽两句,要不是当年他对教里有功,教主才不会破例把他留在山上的。」

  「每次……」凌青望著门边轻喃。

  绮夕似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秦公子您别多想……铃钧公子是教主身边这麽多侍宠里样貌最出众的,这麽多年又是唯一一个可以留在天绝山的侍宠,故而一直自恃甚高,目中无人了些。」

  说著说著停了一下,将手里拾起的碎瓷片都放到食盘上,接著又道,「但是您一定比铃钧公子更绝色,所以才用面具把脸遮起来的吧。」

  凌青听闻,手不自觉地摸上脸上的面具,指尖下冰冷的触感,就如同此刻内心的感受,彷佛坠入冰窟,而铃钧和绮夕的话交织著在耳边回荡。

  「我不过是来看看教主这次又带什麽人回来罢了……」

  「铃钧公子就是这样,每次有人来他便都要来嘲讽两句……」

  「我不是……」凌青喃喃著说道,那句没有出口的辩解,在铃钧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後才艰难出口。

  他不是……

  不是燕云烈带回来的侍宠!

  起身就要往外走,被绮夕拽著袖子拖住,「秦公子,你要上哪里去?山上不能乱走的,如果公子出了什麽好歹,小的也要一起受罚的。」

  不是什麽秦公子!

  他不是!

  风过,拂起凌青身上的白衣。从拾君山里出来的时侯,两人衣物的都已脏污不堪,便到得一小镇上重置了一身。他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想也不想就挑了一套白色的衣衫,腰带还是燕云烈亲手帮他束上的……

  白衣……燕云烈身边那些人都穿著的白衣,刚才铃钧也是穿著那样一身衣衫……

  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喜欢做这样的打扮,宽腰大袖行走间飘逸穿风的丝缎长衫,定是要白的,和在那人身边出现过的每一个俊美无俦或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身上穿的都相同,白得如雪如霜,如月华浸染。

  但是自己……并不想成为他的侍宠……

  不想,不愿意,也不可能!

  燕云烈一回到山上就有大堆的事务等著他处理,等全部做完已经是三日之後了。

  走到万宜轩门口,便见凌青从袁不归手里接过一碗黑乎乎的东西一口气灌下去,一旁绮夕手里端著的食盘上还有好几碗。

  燕云烈走进去狠瞪了袁不归一眼,用口型质问,「这些都是什麽?想喝死他?」

  袁不归一闪身让燕云烈似剑的眸光直接捅到墙上,然後摆出很无辜的表情,「没办法,属下也不知道哪一种效果更好,只好委屈他一起喝了。」

  「你?!」燕云烈捏了捏拳头,「这麽多碗一起喝下去和熬成一碗有什麽分别?你分明就是在欺负他!」

  袁不归学著燕大教主惯用的那招,背手,看窗外,什麽都没看见。

  那边凌青已经端起最後一碗,手都有些打颤,也不知此刻面具之下的眉头打了多少个结,一仰首将药汁尽数灌了下去,绮夕接过空碗便和袁不归一起退了出去。

  燕云烈走过去从桌上盘子里拣了个蜜枣喂到他嘴里,「如何?难受得厉害?本座也让人熬个十碗八碗的给那个混帐灌下去!」

  凌青闭著眼睛摇了摇头,但眼角却有点点水光,想来那几碗东西苦口得紧,而袁不归偏就爱在这上面捉弄人,搞得天绝山上人人闻之畏怯。

  但就算个个都擅蛊毒,也会有个头痛脑热的时候,每每如此众人总是能撑就撑过去,撑不过的只好抱著必死的决心到药师那里去报到。

  「药师说这几味药非得分开熬制才可,况且良药苦口……」

  燕云烈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但又觉得他这样乖乖听话的时候格外可爱,便捧起他的脸在唇上亲了一口,立时苦涩苦涩的味道从唇上漫进嘴里。

  「呃……真苦。」燕云烈孩子一样苦著眉头吐舌头。

  凌青只是浅浅地笑,耳根那里红红的,也从盘子里拣了个蜜枣递过去。

  燕云烈就著他的手将蜜枣含进嘴里,嚼了两下,道:「一回来就大堆的事情,忙到现在才得空,不怪本座没陪你?」

  凌青仍是摇头,耳根那里红得好像烧起来一样。

  亲昵如情人间的话语让他莫名地紧张,而更多的则是让他脑海里浮起的多个画面,卧榻间的温存,贴著耳鬓的轻言细语,有力的手指捻起一枚浸润著金色光泽的果子,小心地递到一双嫣红的薄唇间,而和燕云烈一起的人,每一个画面里的都不同……

  究竟哪一个是你的真心?究竟哪一段又才是你的真情?

  「怎麽了?」见凌青发呆,燕云烈忍不住出声,「我带你到处走走吧。」说著便去拉凌青的手,彷佛很习惯了一样。

  但是凌青却像被烫到了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想起方才袁不归问自己的话……

  「秦公子,上次见你时就看你言谈不俗,衣著打扮上也看得出来是颇有家世的人家。就是不知秦公子这样的出身,为什麽愿意和我们教主在一起?」

  显然袁不归也是把他误会成燕云烈的侍宠了,他当时想解释,却又觉得说了也没什麽意思。在凌青心里,似乎也认定了燕云烈是把他当侍宠的。

  见凌青杵在那里发愣,燕云烈有些不解地看著他,注意到燕云烈的视线,凌青抱著手臂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气氛顿时僵了下来。

  其实凌青很想问,在你燕云烈的心里,自己算是哪一种身分?

  但是他又问不出口……

  见他愣著不动,燕云烈向他伸出手来,「还是想要本座抱著你去逛?」

  凌青被他那句话说得一噎,原本只是耳根这里红些,这会儿从领口到面颊都泛著淡淡的薄红。燕云烈只是一双沈黑的眸子眼神柔柔地望著他,嘴角勾著让凌青恨得牙痒的邪笑,一派好整以暇的邀请姿态。

  凌青咬咬牙,一声不响地走过去将手放到燕云烈手上,别扭得很,但燕云烈却是不管,牵著他便往外走。

  彼此的手指互相交缠,掌心贴著掌心,感觉对方的体温穿过紧贴的皮肤透过来,然後顺著经络一点一点蔓延上来,驱散了萦绕在心头的不安,也驱散了心底某一处的寒凉。

  第八章

  正走著,突然听见一阵叮铃叮铃的声响,随风而来,轻悠飘远,凌青下意识地四下张望著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是什麽都没看到,倒是因此没能注意走在前头的燕云烈已经停下了脚步,等收回视线时已经来不及了,於是一头撞了上去。

  燕云烈笑著去揉他的脑袋,「刚见你时,觉得你正经得很,一言一行规矩而刻板,又透著温雅和沈稳,时间久了才发现,其实你根本总是莽莽撞撞的,惹怒了之後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脾气不好还喜欢动粗,原来那些正经啊刻板啊温文尔雅的,都是装出来的。」

  凌青狠狠瞪了他一眼,手被燕云烈握著没办法一掌甩上去,只好抬腿准备给他一脚。谁想燕云烈早已看穿了一样,一闪身,然後大笑起来,拉著一脚踏空趔趄了好几步的凌青推开了一扇大门。

  颇有些沈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伴随著铰炼兀长的咯吱声音,先是漏进一缕指宽的光线,接著光线越来越宽,直至把整间房间照亮。

  屋内是三开间七檩,墙上挂著几幅笔力苍劲、龙飞凤舞的书法,地上铺著西域驼毛地毯,宽敞空阔,应该是一间练功房,而让凌青感兴趣的则是墙上挂著的各式剑器。

  习剑之人,自与名剑灵犀相通。凌青一走进来,便能感觉那些沈蕴了百年岁月的上古名器隐隐震鸣。

  燕云烈便站在门口,背著手,看凌青嘴角微露欣喜地在一把剑一把剑前停驻,不时伸手摸摸,无语却似有交流,心想自己猜得果然没错,秦林擅用剑,且剑艺不俗。

  只是不知为何就是不愿让自己看看他那柄缠在黑布下的究竟是什麽剑,也不曾见他在自己面前用过剑。

  此刻凌青正站在一柄通体透著古色古香味道的长剑前,剑柄和剑鞘采用上等的花梨木精制而成,并有玉石装饰。

  「飞景?」凌青低叹了一声,不自觉地伸出手去将剑从墙上取了下来。

  魏太子丕造百辟宝剑三,剑长四尺二寸,重一斤十有五两,淬以清漳,厉以石诸,饰以文玉,表以通犀,光似流星,名曰飞景。(《典论》)

  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凌青执著剑缓缓抽出,剑脊高耸,剑身光亮如镜、寒气逼人,是和归梦完全不同的浑厚与沈重。

  凌青执著剑正欲舞将出去,却被燕云烈一手制住,反递了一把剑给他,「本座倒是觉得这把剑更适合你。」

  凌青定睛看向他手里的剑,那剑通体纯白,隐隐透著青辉,没有剑鞘,没有锋刃,两指宽,三尺长,却是把玉剑。

  「我看你的武功路数轻灵飘逸,随身带著的那柄用黑布缠著的剑虽未曾见过,但看起来也不像是什麽宽刃沈重的剑,还是莫要勉强。」说著已从他手里取下飞景,铿的一声归鞘。

  凌青看看被递到手里的玉剑,玉质的沁凉透掌心而过,但他显然为著燕云烈那句「莫要勉强」而堵了一口气,挽月剑法本就取在一个轻盈之上,以前说他乱砍乱杀可媲美「劈月」,现在倒是说他不适合用重剑了。

  燕云烈看凌青脸上笑意敛去,以为他是不中意手里这柄玉剑,於是说道:「其实本座倒是觉得有把剑非常合你,只可惜已经名剑有主了。」

  凌青不禁有些兴趣,问他,「什麽剑?」

  「归、梦。」

  两个字把凌青吓了一跳,身体也跟著不由颤了颤,侧首,但见燕云烈脸上表情无异,想来是自己多心,便定了定神装作什麽都不在意。

  「归梦剑细如麽指、薄如蝉翼,最适合你这样的武功路数来用,只可惜乃是挽月山庄之物,否则本座便一定寻来赠你,想你那般闲雅清隽,用起来定然顺手。」

  凌青垂下头暗暗地笑,算这大教主现在还有点眼光,然同时心底又有几分黯然……他真的是,连归梦剑现在在挽月山庄的何人之手上都记不得了……

  凌青将玉剑横在自己面前,手指於剑身缓缓抹过,「燕教主可知,归梦剑实则是一把无法杀人的剑……」

  当年爹爹把剑交给他时便对他说:「凌青,你要记住,归梦刃窄剑薄,是一把无法杀人的剑。而武学之道是为惩恶扬善,是否要夺人性命,在於你,而非剑。」

  「剑术高超者,就算用木剑也可力战群雄。」燕云烈笑著回身,「藏剑於无形,剑艺极致时,无剑胜有剑。」说完,手掌一翻一绕,顿生一道无形的气,就是那个夜月牌坊下仗著酒劲随风而舞所使的那一招。

  凌青横剑一挡,燕云烈掌风扫出的气顿时被劈成两股,擦著凌青的身侧犀利而过。

  两人似乎都来了兴致,凌青嘴角一弯道了声:「承让了!」便擎著玉剑手腕翻转,一式秋风拂叶逼得燕云烈後退了两步。

  燕云烈刚站稳,凌青轻盈折身,整个身体几乎後弯成弓状,又是一招倒悬钩,玉剑几乎贴著燕云烈的面门划过。

  燕云烈被逼退到墙根,明显感觉到对方招式间的挑衅之意,一如那个月色撩人的晚上,牌坊下,夜花香,两人争抢一坛十八年陈的女儿红,青年清俊的身影如梦如幻,不偏不倚地叩中心底那片鲜有人踏入的沈柔如水。

  於是掌上灌了几分内力,但出招之时仍是极为保留。

  这是燕云烈第一次看凌青用剑,白绸的长衫随其动而轻振翩逸,青丝共舞,身姿轻盈,剑势潇洒,如弄花,如掬月,每一招都似行云流水,而最为动人的则是从那人身上不断透来的自信与傲然,竟让燕云烈觉得和他对招是件极为赏心悦目的事。

  约莫数十招後,凌青上步七星紧转著却是刺斜里一剑劈过来,毫无章法可言。

  燕云烈便知他是沈不住气了,原本流畅轻盈的剑势也没了,那人开始拿著玉剑当杀猪刀一样的砍,想这样下去倒也没什麽大碍,只是要砍坏了墙上那些字画,自己还是要心疼一下子的。

  燕云烈手成鹰爪朝凌青指来的剑而去,快要刺上之时,手指突然伸平朝旁一偏,擦著剑身而过,食指和中指并伸在凌青的肩膀上点了一下。

  比武切磋,点到为止。但是凌青根本不吃这一套,回过身来就是一剑横削上去,燕云烈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他刺来的剑,凌青手腕一转,注了内力的剑身又将燕云烈震开,显然是不肯罢休的样子。

  只道他太不肯服输,燕云烈也只好认真起来想尽快结束。旋身,翻掌,看准凌青招式间的空隙一掌拍上去。

  凌青是没想到刚才还几乎是玩笑的燕云烈下一刻会认真出招,待感觉到对方招式里那一股凛冽之气时,已经来不及反应,硬生生地吃下这一掌,被内力震飞数丈之远。

  「秦林?」燕云烈惊愣同时,已经提起身子扑了过去,本欲是想让他停下手来,谁知那家夥竟然笨到自己去捱上一掌。当日在山崖下的情形在燕云烈脑海中迅速掠过,一时心如刀扎,就怕他再度受伤。

  「咚!」重物落地,燕云烈抱著凌青一起摔在地上。

  「伤著没有?」燕大教主一颗心思全落在对方身上,却没想到对方怔了一怔之後反倒关心起他来。

  「燕教主英明神武的形象恐怕又要……」

  「我猜你是老天爷专门派来看本座出丑的!」燕云烈恶狠狠道,低下头要去亲他,被凌青头一偏给躲了开来。

  燕云烈咬了咬牙,从他身下抽出一只手捏住他下巴,定定地看著他,「为什麽总要逃?是本座哪里做得不对?还是本座哪里不合你的心意?」但是自己却很中意他呢,中意到都有些放不开手。

  凌青在他的注视下只觉好像赤裸裸的无所遁形。他是在害怕,他也很想逃,因为自知承受不起燕云烈的感情,也不敢去想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时,燕云烈看到他面具下的容颜时,会有怎样的反应和表情。

  「燕……」

  後面的话还未出口,燕云烈用食指点上自己的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然後魅著一对沈黑的眼眸,低下头以嘴覆住他的双唇。

  凌青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再拒绝,而是张开嘴伸出舌头和燕云烈展开一场追逐,搜掠过每一寸每一角,啜饮著彼此嘴里的甘甜,最後纠缠在一起。

  燕云烈的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摸索开来,衣带被扯开,衣衫被褪到臂弯处,裸露的地方和地上的驼毛毯轻相摩挲,蹭出点点火星。

  燕云烈抽掉他的腰带,手正要伸进他的裤子,凌青突然伸手过来抓著他不放。

  「怎麽?」燕云烈不解。

  凌青胸口染上了一层桃粉,那诱人的颜色正顺著他的脖子缓缓蔓延上去,眼睛水湿水泽地看著燕云烈,抓著他的手微微抖著,不知是用著力气还是别的缘故。

  凌青就这样看著他,片刻後才怯生生地开口,「为什麽非要做这种事?」这软糯的有点无助的口气倒是出人意料,不太像他一贯的作风。

  燕云烈有些想笑,「为什麽?」然後眯起眼睛看他,唇角勾起一抹谑谐的笑,挣开他的手,有些执著地将他的腰稍稍抬起,在他惊愣的注视下将他的裤子褪了下来。

  「当然是因为两情相悦才会做这种事……秦林难道不喜欢本座?」

  凌青再是一愣。

  喜欢……

  在拾君山下就被问过的问题,这段时日刻意被自己忽略过去的疑问,在这关头复又摆到了他的面前。

  自己……喜欢燕云烈?

  没有办法再次的逃避,而此时的情势正似箭在弦上,恐怕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要一发不可收拾,但是凌青却没有办法立刻给出回答。

  不是不喜欢……如果不喜欢眼前这个人的话,在拾君山下自己便不会半推半成全了那个亲吻;若是不喜欢,自己也不会纠结於燕云烈是否把自己当作侍宠。

  但是凌青还是避免不了的震惊,原本以为自己是愿意和燕云烈成为知己朋友,但是怎麽会是喜欢……?

  那应该是对某个心仪的女子而生就的情愫,却对著一个男子生了根发了芽,甚至开出一片茂盛的密林之後,还以为自己对他只是怀著当作至交的友情。

  实则是因为喜欢……

  横陈在驼毛地毯上衣衫不整的人,身上是透了水一样的白皙莹润,胸首点缀了两点嫣红,宽肩窄腰线条流畅,摸起来是练武之人特有的柔韧紧实。

  再往下,两条腿修长笔直,腿间一丛稀疏黑亮的毛发,形状好看的欲望正卧睡其间,整个人看来清冽如水,却又灼灼生媚……只是那双眼眸,看来有些失神,似乎思绪已飞至天外。

  燕云烈第一次见人在这关口还能发呆,不禁要想是否真的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实际上人家对自己根本没有意思。

  若是别人,他便就放手了,但是他,自己绝不允许自己放弃!

  俯下身含住他胸口上一边的突起,舌尖绕圈,又用牙齿轻扯,引得他一阵颤栗,也总算令他回过神来。便见他回神刹那,似乎意识到情势发展已至此种境地,露在面具外的脸蹭地一下,红得如同熟了的虾子。

  燕云烈觉得他那模样著实有趣,於是笑著用手握上他的分身撸了两下,便见它颤巍巍地挺立起来,顶上流下浊泪,而後用手指沾了他的体液探到他身後。

  「不要!」凌青伸手推拒,身体僵硬地绷了起来。

  燕云烈抬起头贴上去在凌青的嘴唇上亲了亲,「乖,本座会让你觉得舒服的。」温柔的言语,但是与之相反的,是手上略带强硬的不容抗拒,压下凌青尚存的挣扎和反抗,耐心而细致地开拓那处从未被人侵犯过的地方。

  细长的手指钻入想都没想过的地方,双手被压制著,凌青只能咬著牙尽力去忽略那种违和感。但是想到事情发展至此,某些本来只处於暧昧不清的东西就要被挑明,凌青心里忽地生了一种绝望,一阵酸意涌上鼻端,顷刻湿了眼眶,连身体都不由颤抖起来。

  他在害怕,在恐惧,那个即将要被证实的答案让他无助而茫然。

  为什麽会是这样?

  沾了他的体液逐根增加手指,燕云烈观察著对方的反应。

  这一场前戏也许是燕云烈有生以来最为漫长和多余的,以往有的是供他临选的人,而他也向来只顾自己的餍足。

  他喜欢长得漂亮的美人,男女不论,喜欢看他们雌伏在自己身下垂泪求饶的模样,也喜欢去宠著他们、去疼爱他们……但是对於眼前这个人,却生了和往常异样的想法。

  他至今都还不知他长什麽模样,却为他的性格脾气所吸引,他也想疼他宠他却又不仅如此,他知道他不会依附自己,更不可能撒娇求宠,秦林和他以前那些侍宠都是不同的……燕云烈这样在心中结论著。

  而在情事上,他也是第一次渴望彼此间的你情我愿,想要去取悦和满足他,想要他也能从中得到欢愉……

  「秦林……」燕云烈抽出手指,托起他的腰,将自己的肿胀抵在那处微微开合的地方,「秦林,和本座在一起好不好?」

  每一天,每一夜,长久长久,一辈子,或者……一生一世。

  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纵然仍是谜样的一个人,但是遏止不住,心里那种甜蜜的感觉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渗透进身体的每一丝每一缕,在奔腾的血脉里大声叫嚣著。

  喜欢,好喜欢,非常非常的喜欢,喜欢到想要把他锁在身边,不让人看见他别扭又十分可爱的那一面,喜欢到想要一直握著他的手走过今後的每一条路,游历过今後的每一处风景,待到看尽人生沧桑,然後共赴地老天荒。

  硬热的物体抵上那处,凌青突然挣脱了他的压制起身要离开,被燕云烈抓住脚踝拉了回来重又压在身下。

  「不要逃……秦林,本座不许你再逃避……」燕云烈低声喃著,沈下身子。

  凌青睁大了眼睛,眼中水汽弥漫,身下粗硬火热的物体缓缓地进入,一点点推开甬道,激起感官上清晰的感受。彷佛要将自己撕裂开的疼痛,让他有一种天崩地裂的错觉。

  「不要……燕云烈,不要……」凌青颤抖著双唇,发出的声音都是抖的,「为什麽非要这样做?」

  火热的肉楔深埋进体内,感觉自己好像要从身体里面烧起来一般,而那个绝望的根源……他已经明白过来。

  是喜欢著他的……

  被进入的瞬间他并没有厌恶的感觉,在强烈的痛楚之下,却是希望著彼此可以更加的贴近,让自己更加多地感受对方……

  喜欢,好喜欢……

  燕云烈怕他疼得厉害,待到完全进入便强忍下抽送的冲动,埋在他的湿热紧窒里静止不动,没有销魂蚀骨,倒更像是受刑。燕云烈忍得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水,湿了鬓发,在末梢凝成一颗颗水珠。他俯下身,手指拨开他的额发。

  「为什麽非要这样做?你非要本座把话说得这麽清楚吗?」腰下温柔地动作,缓抽缓送,渐渐传来湿润的水声,旖旎而淫靡,燕云烈的声音越发的低沈惑人,「那好,本座只再说一遍……秦林,我喜欢你,留在本座身边好不好?」

  凌青眼睛睁得更大,满是不敢置信。身下虽缓却有力的顶撞,一下一下也似在证明那人所说的字字属实。

  凌青觉得自己混乱了,伸手遮到脸上,碰触到的是那略显冰冷的面具,面具下的则是他未曾见过半张脸,「但是,我……」

  燕云烈不知他在害怕什麽,只知道那面具之下是他临死也不忘守护的秘密,然究竟如何,他无意探究。握住他遮在脸上的手,扯开,然後将他抱进自己怀里,面对面,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你若是不愿意,本座绝不会迫你。」说著从身边取过扔在地上的腰带,在眼睛上绑好。

  一片黑暗里,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心意,对於秦林,他对他的感情远在曾经任何一个侍宠之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希望能一辈子都在一起的那种,无关容貌与身分,也不是纯粹为了欢爱。

  凌青看见燕云烈正拿著腰带往自己脸上系,眼睛被他自己蒙了起来。

  「本座答应你不去探究你面具下隐藏的秘密,但你也不能阻止本座想要你的意愿。」燕云烈一个字一个字缓缓说道,然後凑过来,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揭下凌青脸上的面具。

  脸上的遮蔽被除下,视野开阔了不少,凌青看著眼前执著的男人,只觉心里某处被彻底的化了开来。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答应他,自己总要离开,回到挽月山庄变回到凌青,但是他已经无暇去管以後如何了,秦林也好,凌青也好……

  他只知道自己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很喜欢,那种喜欢从明白伊始,便在心头如刀刃割过一般,切肤剜骨的疼痛著,但是他没有办法再逃避、再忽视。

  喜欢上了燕云烈……又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是拾君山下那一发不可收拾的亲吻?是月夜牌坊下,他击破酒坛放出一手的流萤飒沓?还是在更早之前?

  有多早?

  於是脑海里浮现出满是燕云烈风流潇洒的身影……河岸柳堤,江湖聚会,有些是擦身而过的匆匆一瞥,有些是隔著人群相望的半抹雍容,有些则只是一个背影,而仅仅是那样一个背影,自己却还能记得那麽久那麽久……

  感觉心底牢牢禁锢著的某一处,这许多年许多年都深深埋在心底的地方,这一处禁忌,被长久束缚的欲念,正一点点松脱,一点点融化……

  「不知道为何,本座总觉得你并不只认识本座这些时日的样子。」

  所谓情根深重,直至此时才方明白,原来很多年以前早在官山的那一次相遇开始,自己便对他心心念念难以忘怀。

  所以才有意无意地在人群中搜寻著他的身影;所以才在不知不觉中穿他喜欢的衣著,做他喜欢的打扮;所以那天在青楼门口看到他和别人亲热会觉得扎眼,在听了铃钧的话後觉得刺耳;所以……才会在他身边留恋不舍,在意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怎样一个身分……

  他是他这六年来一直想注意又不敢看著太久的人,是他这六年来无意却有心的暗相思,也是无可救药的毒,无法可解的魔障。

  为什麽会喜欢上他?

  这个风流倜傥、潇洒俊逸却是从不专情的人,这个比任何人都在乎外表,近乎苛刻地追求容貌豔丽的人……

  腰被往上一顶,凌青摇晃著脑袋呜咽著一声悲鸣,极力压抑又没能克制住的那种。见此,燕云烈便再也不顾,把住他的腰,就著这样的姿势由下而上开始抽送起来。

  「燕……别,慢一点……」

  因著姿势的缘故,对方的热杵深深捣进身体里,彷佛要将他捅穿了一样。

  言语制止不了男人的纵情和失控,他温柔时波澜不兴,狂烈时却能掀起惊涛骇浪,他无赖的时候像没长大的孩子,认真起来又沈稳而冷冽。

  褪下的衣衫被丢在身边,凌青无意瞥见,那雪白的颜色让他心里蓦地一沈。

  「燕云烈……我不要……」後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燕云烈动作缓了一些,「你不要什麽?」

  「我不要……不要……当你的……」凌青咬了咬牙,水汽漫上眼眶,胸口像堵著什麽一样。

  我不要当你的侍宠……

  「秦林?」发现了他的沈默,燕云烈有些不安地唤他。

  凌青抬起头,在一片水雾弥漫里对上男人的俊颜。

  我不是要当你的侍宠,只是喜欢你而已……仅仅只是喜欢你……

  男人低声的喘息敲击著他的耳膜,所有的神志都集中到被进入的那处,又随著对方的抽离而逐渐流失。

  所谓欢爱,莫非如此?

  凌青甩了甩头,被汗水浸湿的发,披散在肩,宛如墨痕。

  「秦林……林……」燕云烈忘乎所以地叫著他,唇吻落在他所能碰触的任何地方,「林……我喜欢你……」

  凌青有种错觉,燕云烈唤著的好像是他本人一样。

  凌,喜欢你……凌……

  只觉心底漫起一阵酸涩,几乎用尽全身的气力去搂住燕云烈,「燕云烈……再喊我名字……」

  「林……林……」

  就算是错觉,他也依然心满意足。

  近乎激狂的交合,偌大的练功房里只回荡著溺水般的喘息与肉体碰撞的声音,淫靡的交织在一起,只把人更推向欲望的巅峰。

  正在凌青忘情之际,蓦地传来一阵叮铃叮铃清脆欲碎的声响。沈浸在情欲里的人猛然惊醒,「燕云烈,你有没有……听到什麽声音?」

  燕云烈的动作停了下来,「声音?」似想了下,然後嘴角一扬,「有啊……」说著手把住凌青的腰,将埋在他身体里粗硬贲胀的热物缓缓抽了出来,接著狠狠顶了进去,私密的地方传来令人羞耻的湿润声响,同时凌青低叫出声。

  「对,还有这里。」燕云烈腆著脸凑上去咬他的嘴唇,「你的上面和下面都能发出好听的声音。」

  一句话让凌青有一掌劈死这不要脸的家夥的冲动,但是没有机会,燕云烈将他推倒在地,架起他两条腿又大力抽送起来。

  被迫抬高的腰让凌青一低头就能看见对方紫胀狰狞的凶器是如何进入到自己的体内。受不了这样刺激又难堪的画面,凌青撇开头去……这一撇让他彻底懵了。

  门外庭院的假山石旁正站著一个人,豔丽的容貌,飘逸如飞的白衣,腰间用红绳系起的银铃在微风中轻振。

  叮铃──叮铃──

  看到自己在看他,对方嘴角勾起一抹笑,彷佛一切已了然於胸。

  凌青心里一窒,不由得绷紧了身体,後穴猛地绞紧,让正架著他的腿肆纵的人低吼了一声,猛地将他的腿分得更开,俯下身子用力抽送了两下,滚烫的情液尽数泄在他身体里。凌青也是一声低呼,分身跳了跳,白浊的液体溅到燕云烈的胸腹之上。

  身上充盈著情欲宣泄後的瘫软与慵懒,凌青有一瞬的失神,略躺了片刻才稍稍恢复,再回过头去时,假山石边已空无人影。

  难道是自己的幻觉?

  刚这样想,突然脚踝被抓起,猛地一转,身体被翻转过来趴卧在地上,凌青不解地回头,同时明白过来那抵在自己股间滚烫坚硬的东西是什麽。

  「燕……嗯!」就著这样的姿势被深深进入,再次被异物填满,凌青将脸埋在臂间低吟出声。

  柔软而湿润的地方紧紧缠著自己的欲望,彷佛被上好的绸缎所包裹,因著射入的体液使得进出的动作流畅了许多。

  燕云烈缓缓动著腰,摸索著去抱住凌青,手臂绕到他胸前玩弄他两边的突起,虽然什麽都看不见,但是对方随著他的动作抽泣般的呻吟却格外诱人。

  「还没有结束呢……别太早昏过去……」

  凌青一愣,接著连驳斥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身後突然猛烈起来的动作给迷失了神智。

  凌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室外,眼前是一条蜿蜒的山路。耳旁枝叶沙响,风掠过,带起他身上的衣衫,轻纱飘曳,映白胜雪。

  「不是说了让你等一会儿,这里脏……」

  男子醇厚低沈的声音落在耳边,凌青猛然回头,正对上男子温柔笑著的俊颜,眸眼里满载的宠溺彷佛就要溢出来一般。

  腰被对方揽著,凌青正讶异之时,天际传来一个清泠动人的声音。

  「燕左使到哪里,铃钧也要跟著一起。」

  这是……?

  就见男子微微倾身,手指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就你最缠人!」

  凌青身体一震,这不是自己和燕云烈初遇时的情形?

  但是……在燕云烈怀里的不应该是铃钧吗?

  疑惑之际,思绪颠覆,四周一切突然消失,凌青才意识到自己是做了个梦。
  曾有听到老人家说过,在梦里看到的,才是真实……

  原来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浑身酸痛的像散了架一样,待到完全清醒过来之後,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榻上,身上清清爽爽的还换了干净的中衣,但却不是在万宜轩。

  房间里烛光轻摇,窗外已是夜幕深重。

  凌青突然意识到什麽,连忙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自己不知何时失去意识的,而现在那个面具正戴在自己脸上,突然听见一个低沈略带笑意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难道本座是这麽不可信的人?」

  凌青抬头,便看见燕云烈也穿著中衣,但还披了件墨色的外袍正坐在桌边,手里不知捧了本什麽,而自己之前的举动应该都被他看在眼里,便有些不知所措地半坐在床上。

  他不是不相信燕云烈的为人,虽然燕云烈有时候确实爱玩闹,但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这一点他很早就见识到了,他说不会探究便必然不会失信,而方才他只是在暗疚自己的大意。但是转念间又是低落,自己要瞒到何时才算方休?

  见他沈默,燕云烈放下手里书卷,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手一勾便把凌青揽进了怀里,「身体不舒服?」

  凌青想摇头,但是自己身上确实难受,腰部以下都酸软无力,尤其被进入的地方,还残留著被异物填满的错觉。说什麽会让自己舒服的,根本就是睁眼说瞎话!

  凌青忘记了自己前一刻还在暗道燕云烈是个守信的人。

  「这是哪里?」

  「当然是本座的房间。」

  燕云烈说著紧了紧圈住凌青的胳膊,将下巴抵在凌青的脑袋上,似乎叹了口气。

  「本座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焦躁的时候,以前那些在本座身边的人,去留向来都是本座一句话就决定了,但你却不一样……

  「你武艺不俗,根本不需要本座的保护,之前从你的衣著打扮上,也看得出来你家世不错,本座不知道该给你什麽,也不知道该用什麽来留住你。

  「以前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在你这边都成了分文不值,本座至今还未能尝到过如此挫败的感觉,想求而求不来,想得而得不到,实在让本座头疼……」

  颇为认真的口气,在凌青还在懵懂思考他後半句话的时候,燕云烈又问他:「饿不饿?你都一直没醒过来。」说到这里又换做了不正经的调笑,「这次昏了没关系,以後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话音方落下连忙跳开,燕云烈险险地从凌青的拳头下逃生。

  凌青不去理他,重又躺下,背过身去,用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鼻端盘绕著燕云烈的气息,使劲不去想燕云烈刚才的那番话,但又忍不住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

  「本座不知道该给你什麽,也不知道该用什麽来留住你,以前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在你这边都成了分文不值,本座至今还未能尝到过如此挫败的感觉……」

  「想求而求不来,想得而得不到,实在让本座头疼……」

  「燕云烈,你不缺侍宠的……」凌青将自己埋在被褥里,闷闷出声。

  房间里一阵静谧,然後凌青听到身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著蜡烛噗哧一声灭了。

  「是啊,本座不缺侍宠……」燕云烈脱去外袍掀开被褥钻了进去,「但独独缺一个可以抱著入睡的人……」从後面抱住凌青,「不知你的睡相如何,希望明天早上本座醒来的时候不是在地上。」

  结实的胳膊圈住腰际,胸口紧贴著他的背脊,清晰地感受他吐息时身体的起伏,温热的气息拂过颈畔,不多片刻,便听到从他那边传来的轻微匀畅的鼾声。

  凌青的双手紧握成拳,咬著下唇,被燕云烈抱在怀里,浸淫在对方的气息里,他却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是欣喜还是害怕,连他自己也辨不清。

  第九章

  在天绝山上住了一段时日,凌青对山上的环境熟悉了不少,教中的其它人也逐渐明白这个戴著面具的人和以前那些侍宠的身分不同,故而态度上也不似他初来之时那般。

  天绝教占据了南方大片的势力,教中事务繁多,要管辖要经营,还要处理和江湖武林其它各派的纷争,所以燕云烈时常都在忙他自己的事,但是一旦得了空闲便都会腻在他身边,吃饭睡觉到後山泡温泉,能做的、不能做的,除了摘下他的面具,其它的都让燕云烈给做了个遍。

  人前,燕云烈是冷肃威严的教主;人後无人时,燕云烈便总还是那副小孩子心性,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他走过去的时候就突然张牙舞爪地跳出来,或者趁凌青不注意的时候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偷香一个,又或者一起吃饭时为著谁吃鱼头、谁吃鱼尾,筷子当剑劈里啪啦地大打出手,最後杯盘狼藉,两人厮缠在饭桌上……

  这样的日子,凌青过得很满足,也很痛苦。

  从东离暮云那边离开已经将近要有两个月了,想想自己本是来拿解药的,身上的毒早就解了,也该是告辞下山的时候,但是这一走,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也许就再也不可能和燕云烈有这样相处的时候了……

  每每想到此,凌青在挣扎和犹豫间,便又是日升日落又一天过去。

  深藏了六年的情谊,一朝得见天日,便宛如洪水猛兽一般势要将他吞噬殆尽。他挣扎过,抵抗过,逃避了,甚至用其它借口欲将其掩盖过去。但是……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他可以骗自己,却骗不了自己的心和身体。

  於是一旦明白过来之後,便发现,原来自己的过去早就都被燕云烈给侵占满,而彼此的将来……他却看不见。

  这日天阴沈沈的,雨未落时让人觉得异常闷热,凌青在屋子里被闷得有些烦躁,遂一个人走到外面想透透气。

  走了没多久,便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声随风而来。

  凌青心里一惊,猛然抬头,便看见不远处的树上正坐著一人,容颜如画,白衣飘飞。上一次在练功房内的事情跃然脑中,凌青原本悠闲的步子停顿了下,接著想当作没有看见从他旁边走过。

  经过那棵树旁的时候,便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里,因为坐在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山门口……」

  凌青停下了脚步,抬头,正对上对方冶豔的笑,「燕云烈还是左使的时候,喜欢美人这一点江湖人已经人尽皆知,同时流传开的除了燕左使一身上好的武艺、风流倜傥的样貌,还有便是他的多情不专……」

  凌青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出声,只是等著铃钧继续说下去。

  铃钧微微抬头,举目向远方,「喜欢的时候就宠著疼著,让人觉得好像他的一切都是为著自己而生,不喜欢了却连多看上一眼也是奢侈……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唯一的那一个,但是每一个到最後都不得不认清,自己其实连燕云烈的心都未曾碰触到。

  「我就坐在这里看那些人一个接著一个被送下山,三步一回头,但是那个人的心思已然在了别人身上。」说完,铃钧看著远处,出神了片刻,然後才收回视线,身子一展,从树上跃了下来,轻盈落地,腰上的银铃一阵脆响。

  「就是不知燕云烈看到你面具下的脸时……会作何感想?」铃钧微微欠身,用一根食指勾起凌青的下巴,嘴角那抹笑意让他背脊发寒,「你说呢,挽月公子……凌、青?」

  只觉得自己脑中轰隆一声响,他知道总会瞒不住的,他知道总会揭穿的,但却没想到揭穿他的不是燕云烈,而是别人。

  凌青头一撇,从对方指下脱开,「你不用特地去说,我很快就会离开的……」

  铃钧歪了下头,水光潋滟的眸子淡淡地看著他。

  凌青紧了紧拳头,喃喃道,「以後也不会再有……不会再有秦林这个人!」

  铃钧挑了挑眉,笑著後退了两步,然後摸出什麽丢给凌青,「这个可以带你下山,顺便记得你自己说的话。」一转身,只余下冷冷的说话声和那清脆的铃声在空中回荡。

  凌青低下头呆呆地看著手里那个细小的竹筒,猛然间用力握住,手背上青筋乍起。

  账房先生将上月的帐目在燕云烈案头放下,教中的帐务支出和收入需一月一审,燕云烈接过账册缓缓翻看起来,紧跟著进来的卫禹,手里拿了一封信笺。

  将信笺恭敬递给燕云烈後,卫禹却没有离开,燕云烈似乎明白什麽,挥手让账房先生先退下。

  书房的门轻声合上,卫禹开口道,「教主,这是宫里来的信,您真的要……」

  燕云烈低头看看手边的信封,封蜡上的戳印是双头赤练。

  「卫禹,你跟了本座这麽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质疑本座的决定。」

  卫禹脸上还是一派沈静,「只要是教主的意思,属下和教众定是唯命是从。而我教虽被世人称为魔教,但属下和教众自认光明磊落,不输那些自诩为名门正宗的正道人士,但是教主您现在……属下并非十分认同。」

  燕云烈浅浅的笑,又轻声叹气,「卫禹,等你哪天也有了那个重要到为之可以放弃一切乃至生命的人的时候,你或许就会明白本座为何会做下今日之决定。」

  燕云烈说著走了出去,身後的卫禹眼神清明,但是神色却有些异样的波动。

  因为那个人是自己心里的最爱,所以自己不可能眼睁睁地看著他将要死去而无所作为。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麽到最後是否会是徒劳,但一想起秦林身上的蛊,想到他不知什麽时候就会死去,便生出那种寒彻心扉的恐惧,就好像在拾君山下看到他气息孱弱的模样时一样……不,更甚,一想到自己会失去,身体里便有种要控制不住的冲动和疯狂。

  他不能让他死……绝对不能!

  踱步到万宜轩,远远便看见一抹身影翩逸如鸿,轻盈地跃上屋顶。燕云烈笑笑,施展轻功也蹬了上去。

  月色如水,万籁俱静,青年独自坐在屋顶上,身边搁著一坛好酒。

  「怎麽今晚有如此雅兴?」燕云烈捋起衣襬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凌青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望向天际,「突然想喝酒,就上来了。」说著便拎起身边的酒坛猛灌了一口,溢出的酒液顺著下颚滴成一串晶莹的珠子。

  燕云烈直觉他有心事,却也不问,只淡淡的口气又含著几分关心,「你这样喝,容易醉。」

  凌青抱著酒坛子想了想,然後递给燕云烈,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在坛口边缘抹了一下,「那剩下的给你。」

  燕云烈接过酒坛喝了一口,用衣袖擦嘴,「想灌醉了本座今晚逃了?」

  凌青身体很轻地一颤,然後强压不安与紧张,故作平静,侧首,「燕云烈,你有没有想过……我这面具下,长著怎样的容貌?」

  燕云烈看向他,「想啊,但是本座答应过不探究的。」

  凌青嘴角轻轻一勾,「燕大教主向来好美色,万一我这面具之下是一张奇丑无比的脸……」

  燕云烈用手点上他的唇制止他再说下去,然後倾身在他唇上亲了下,「本座喜欢的是秦林这个人,而非秦林的色。」

  简单一句话,让凌青心里五味杂陈。

  他愿意相信燕云烈的话,也愿意相信燕云烈喜欢上他是因为人而不是容貌。但是凌青又是害怕,拿下面具後,当他看到自己的真容,认出自己是谁的那一刹那,他是否还记得他说的那些柔情蜜语,是否还记得他立下的海誓山盟?

  他不敢赌,更输不起。

  「燕云烈,我想听上次你在城外等我时吹的那曲子。」

  「好啊!」燕云烈眉尾一扬,欣然同意,接著手一招,立时一阵掌风旋过,相隔不远的一棵树顿时枝摇叶颤,零落纷纷。燕云烈将手一收,便有几片树叶朝他们这边飞来,燕云烈看中了一片,用手指夹住,然後放到唇下,清亮的笛声便径自流淌开去。

  凌青抱过酒坛狠狠灌了一口,清远的曲子勾起这段时日的记忆。

  山下树林,青楼後厢,然後是将近两个月的朝夕相处,曾经只能远远看著的人就在身边,催马并行,谈笑无间。

  他一声不响地看著燕云烈,眼睛一眨不眨地,彷佛要将那人此时的模样深刻进心里。

  自己,也许真的很喜欢眼前这个人……在自己尚未明白之前,这份感情便已经深植在心里。

  但是,他却没有办法紧握住。

  注定是他得不到的,燕云烈的感情,他的疼宠,都只属於没有见过真面目的秦林,而一旦摘下面具……他不敢去想象。

  所以还是应该藏起来,深深地藏进心里,永远不要被他知道,永远……

  似感受到他灼灼的视线,燕云烈回过头来,却是怔住……那是怎样一双眼眸?清净澄澈,饱含了无尽的深情,那样坦诚又直率的,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勾去了魂魄……

  是啊,他是被勾了魂夺了魄,满谷的心思都在这人身上……是他燕云烈愿意用所有来交换、来留住的人。

  叶笛的曲子戛然而止,彼此互相看著,燕云烈伸过手去将他的手揉进掌中,十指相扣,「夜深了,早点去睡吧。」

  凌青摇摇头,「我想再坐会儿。」

  燕云烈也不反对,将他拉到自己怀里抱著,山上的夜晚露重寒凉,用自己的体温给他驱寒。

  两人静坐了片刻,凌青听到身後那人吐息越发平畅,回头,便见他闭著眼睛彷佛睡了,想估计是前头抹在坛口上的迷药起了作用。伸手在他睡穴上点了下,如愿看到他缓缓躺倒在琉璃瓦上。

  凌青默默地看著那张即使熟睡中也依然隽朗飞扬的俊容,不自觉地手指抚了上去,从眼角到脸颊……

  他不怪铃钧,於他而言,铃钧反倒像是在他背後推了一把,让原本还在挣扎和犹豫的人彻底下了决心。

  他是该离开了,与其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不如给彼此都留一段美好的回忆,至少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起身正要跃下屋顶,突然又想起什麽的,身形一顿,再又转身。

  心里的眷恋抑制不住的流露,这一走……手指触上脸上的银质面具,犹豫了片刻,摘了下来。

  将面具放到燕云烈的手里,「待到你也忘记了……这世上便从未有过秦林这个人……」

  眼前一片水雾弥漫,咬了咬牙,不让别离的难过破茧而出。燕云烈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荡,玩笑的,不正经的,严肃而又深情款款的,从相识至今,一点一滴,都清晰如昨……

  「既是燕某误会,便该由燕某负责。」

  「不知秦公子……师承何处?」

  「这城有两个门,本座和自己打了个赌……若是秦公子不走这个门,本座就要在这儿一直等一直等……」

  「本座如何能不救你?即使你粉身碎骨了,本座也会一片骨一片骨,一根发丝一根发丝地将你拾回来……」

  「不是希望……你既然不推开,那势必是我确定要得到手的。」

  「本座不知道该给你什麽,也不知道该用什麽来留住你,以前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在你这边都成了分文不值,本座至今还未能尝到过如此挫败的感觉……」

  「秦林,我喜欢你……」

  狠狠起身,掏出铃钧给他的那个竹筒,取下封口的布团。

  从竹筒内飘出零星的亮点,越来越多,最後汇聚成一团萤火,萤火悠悠地向远处飞去,凌青自屋顶上纵身而下,取过归梦便向那团亮光追去,不一刻,白色轻逸的身影便淹没在浓厚的夜色里,悄然无息。

  擎云山庄。

  「庄主,凌公子到了。」下人在书房门外禀道。

  东离暮云搁下手里的笔,抬头,清俊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欣喜,「你让他先等会儿,我马上就过去。」

  东离暮云收拾了下书桌,然後匆匆往大堂去。

  大堂内,青年静静站著,微微抬著头,正在看墙上新换上的字画。门外透进的日光铺了他一身,金辉昱昱,平淡而温和。听到脚步声,青年收回了视线,转身,淡笑绽然,浅浅地喊了声「东离大哥」。

  白衣素颜,玉簪绾发,一身清润温雅,和几月前相比又好像添了点说不上的感觉,彷佛雨後新开的荷,晶莹剔透的水珠凝在玉润的花瓣上,将落未落,清丽中又带著几分芳华娇媚。

  东离暮云稳健的步子顿了一顿,才又紧走了几步到他面前。

  「怎麽事先也不让人来说一声,突然就跑来了?」

  凌青淡声回道,「一回庄里,爹就说大哥催人来找了我两次,以为大哥有急事所以就赶过来了。」

  只见他那身白衣沾染了不少风尘,身上还有马腥气,鼻尖和额头上沁著点点汗珠,便习惯性地抬起手用袖子给他擦擦,「你是从我这边离开的,我总要知道你是否平安回去,结果你却不知跑哪里去野了!」略带训斥的口气,俨然大哥的模样。

  凌青却不如以往那般和他顶嘴,只嘴角一撇,似笑非笑,「下次不会了。」

  东离暮云心里咯@了一下,总觉得他好像受了什麽委屈却又不愿说出来,强自忍著又不小心流於言表,让人有些心疼,便拍拍他肩膀,「去梳洗下,晚上让厨房做你喜欢吃的。弄两条鲈桂,一条清蒸、一条糖醋。」

  凌青点点头转身往後厢走,全然没有注意东离暮云的眸光,正落在他握著归梦的手上。

  从天绝山上下来快有一个月了……

  凌青将整个人都埋进水里。

  欢爱的印记可以消褪,但是那人留下的令人悸颤的感觉却无法抹灭去,在夜深之时汹涌而至,吞没所有的神思。

  所以他尽可能的不去想,回到挽月山庄後,听说东离暮云在找他,便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只是虽然人已离开了天绝山,但有什麽似乎和那个面具一起,留在了那里,再不回来……

  洗去一身风尘,人也清爽许多,便向东离暮云的书房而去。

  擎云山庄是东离暮云当上武林盟主之後另辟的一处府邸,凌青在此可随处走动、随意差遣下人,是东离暮云给他的特殊待遇。

  走到书房门口,发现东离暮云正有客人,转身要走,被东离暮云喊住。

  「凌青,你进来。」

  凌青只得乖乖转身,然後看清书房里的另一个人。那人年纪和东离暮云相仿,身著绛色绣有蝠云图案的织锦长衫,玉带环绶,看来有些身分,又长得英挺俊朗,眸光炯然,两道剑眉斜插入鬓。凌青只觉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没想到几年不见,凌少庄主业已长成如此谦谦温润的一君子了。」

  凌青微微颔首,然後看向东离暮云,他实在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那人朗声笑了起来,手里的描金玉骨折扇刷的打开,摇了摇,「凌公子小时候曾为了东离,把本王从屋顶上推了下来,这样还想不起来?」

  凌青一个激灵,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被翻了出来。

  那时候他不过十一、二岁半大孩子一个,东离稍长,已长成了一个清俊的少年。

  那一年玉元真人闭关参悟天机,他们两个被允许下山,彼时恰逢旱暑,酷热难当,老东周王把他们送往三面环山、一面望湖的避暑山庄度夏。

  偌大的山庄只有一个管家和几个下人照看著,没有大人的管束,两人日里练功、晚上到湖边捉虾子,乐得自由自在。

  後来,山庄里又来了个少年,和东离暮云差不多大,锦衣玉容,面色冷淡,来的时候跟著不少穿官服佩长刀的随从,颐指气使,甚为傲慢。凌青那时候不懂对方的身分,只是极不愿那人留下,好似这一来便端端地破坏了他和东离无瑕闲趣的日子。

  少年来了之後,便整日和东离暮云在一起,镇日里和东离暮云同床睡同桌吃。

  一时被撇下,凌青自然不情愿。但东离对那少年却十分和气甚至还带著几分恭敬,凌青不高兴也没办法,只能默不作声。

  凌青爱吃东离家主厨师傅做的枣泥糕,但是主厨师傅又不能跟来别院,东离便以自己想吃为由,让人隔段时日送点过来。

  那天,凌青路过庭院,看到那少年手里端著一碟糕点,正一边吃一边捏碎了投进池塘里喂鱼,细白的糯米掺著点点红色的枣泥,飞落进碧水之中,溅起圈圈涟漪。

  凌青猛地睁大眼睛,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死紧。

  这天晚上,凌青以东离暮云的名义将那少年骗上屋顶,正在少年为缀满整个夜幕的璀璨星辰赞叹不已时,凌青在他背後出手推了他一下……

  其实只是想要小小的教训一下,但是他却忘记了,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少年都习武练功,也不是所有的少年在东离暮云这般年纪就能一跃数丈,振臂如鹰……

  当那个少年头破血流被人簇拥著抬进房内时,整个山庄的人都为之手忙脚乱起来,这时候他才知道,这个被东离暮云恭敬对待的人,是当时的三皇子,而今是当朝天子一母所出的三皇弟──安阳王。

  想起过往的一切,凌青面露尴尬之色,咬了咬牙,忽地捋起衣襬跪下行礼,「草民见过安阳王!少时无礼,冲撞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那个时候是东离暮云把责任担了下来,也不知和安阳王私下说过什麽,总之安阳王对外只称自己失足跌下来的,和他无关。如今他再不是站在东离暮云背後寻求庇护的年纪,当年所做之事是该由自己来承担。

  安阳王凝著眸子看了凌青半晌,手里的折扇摇了摇,平淡不惊道:「你想起来就罢了,这麽多年过去,本王也不予追究,起来吧,在这里,那些冠冕堂皇的礼节尽数可免。」

  凌青微微抬头看向东离暮云,见他也是点头示意他起身,这才从地上起来,又不忘向安阳王再拱手一揖。

  也不知东离暮云叫住自己是为何事,凌青默默地在一边坐了下来,又偷眼打量了下安阳王,但见他薄唇微抿,唇角勾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笑,有些慵懒又有几分随意,不禁让他想起了燕云烈在人後也总爱露出这样的表情。

  心里微微一怔,赶忙将那些想法驱逐出脑海,警告自己,不去想,也绝对不能再想起来……

  「凌青,大哥派人送信去挽月山庄找了你两次,其实是因为有件较为重要的事。」

  原来,霍贤假借生辰的名义大肆敛财,这个月初十,欲在宫外的府邸还要设宴款待群臣,俨然王侯一般。

  人人尽知霍贤身边养了一群死士,个个武艺高超,且冷血残酷,要想近霍贤身何其之难。然届时霍府人来人往定是忙碌非凡,而负责宫内禁军的安阳王便可以让他们乔装打扮混进去,伺机而为。

  凌青听闻,眼睛顿时一亮。

  莲姨的死虽然燕云烈说并不是他的错,他也手刃了那些衙役为其报仇,但这个伤搁在心里始终无法释怀,现在有这个机会在眼前……

  就算不能留在那个人身边,至少还能为他做些什麽。这样一想,凌青心里生了几分安慰,低头忖了片刻,而後抬起头来望向东离暮云,「东离大哥,上次给我们假消息的人可有寻获?」

  东离暮云愣了一愣,也许是没想到凌青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里,眉间染上一重愁云。

  凌青便猜测,这件事上应该是毫无进展,否则他在天绝山这些时日,如果东离暮云真的找到祸首给天绝教一个交代,燕云烈不会不在他面前提起,毕竟燕云烈知道这件事和他有关系。

  「东离大哥,凌青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这一次切不可再过贸然。」

  被他这麽一说,东离暮云一时语塞,倒是一直静坐在一旁的安阳王接过了话头,「这次是本王做内应,应该不至於再有差错,本王也会和东离再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的,不知凌公子对此事可还有疑义?」言下之意显然是你若没有疑义便可先行离开了。

  凌青是识时务之人,对方是安阳王,连东离暮云也要敬他三分,自己小时候又得罪过他,就算不服却也要看人脸色。起身和东离说了一声待会儿等他一起吃饭,又恭敬向安阳王拱手一揖,才转身走了出去。

  安阳王挑著眉摇著折扇看凌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然後「啪」的收起折扇往手里敲了敲,从椅子上起身,踱步到东离暮云身前。

  东离暮云正端著茶杯欲喝,冷不防被安阳王用折扇挑起下巴勾向他这一边。

  「本王愣是看不出他有什麽好的,论说惊才绝豔这四个字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他身上,又硬邦邦的也不懂得献媚讨好,但是你为什麽对他就这麽痴心?小时候为了给他求情,在我榻边跪足了三日三夜,现在居然还……」

  东离暮云用手撇开扇子,低头喝他的茶,「只有你们这些人才喜欢别人谄媚讨好,否则也不会让奸臣当道。」

  「啪嚓!」

  一声碎裂的脆响,东离暮云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泼溅的茶水湿了他和安阳王的衣襬。

  安阳王一只手按住东离暮云的肩头将他钉在椅背上,另只手扼住他的喉口,冷峻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悦,眸眼直视东离暮云,「本王确实从不缺人来讨好,偏你就不识相!」

  扼住喉口的手只是威吓而没有下力,东离暮云神色虽有忿然,却只不动声色地挪开脸去。

  谁想安阳王嘴角一勾,按住他肩膀的手松开又拽住他的衣襟往旁边一分,半低著身,似好整以暇地欣赏著遍布东离暮云胸口的斑驳红印,有几枚明显是齿痕还留著渗血的痕迹。

  手指轻抚过那些印记,安阳王笑著道,「不过在床上倒还挺让本王中意的。」

  此一言,让东离暮云原就不太自在的脸上染上些许薄红,强压下恼怒却不发作,只暗暗隐忍下来。

  安阳王看在眼里,似乎更来了兴致,抚在他胸口的手指用上了点力气,一揉便红了一片,扼住他颈脖的手松开,见那里留下浅浅的指印,啧了一声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东离暮云身体一震,翻掌就要打上去,却被安阳王制住,依然俯在他颈边舔弄,牙尖勾起一点皮肉,轻轻地咬了一下,「别忘记了,他的命……在本王手里!」

  东离暮云被制在半空中的手长指屈了屈,而後默默卸了力任安阳王箝制按在墙上,只看向门口,一字一字说道:「这里人来人往,请王爷自重。」

  安阳王似被泼了冷水,高涨的性致也顿时偃旗息鼓,松开东离暮云,整了整自己的衣裳,「现在不行,那晚上在房里总可以吧?」然後摆摆手,「让人把晚膳送去本王房里,本王才不想看你们两个一口一个『大哥』、一口一个『小凌』和睦亲热地一起吃饭。」

  安阳王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东离暮云长吁了一口气,将被扯开的衣襟拉好,手指不经意地触到脖子那里的濡湿,有一瞬间的失神,而後总是肃严冷淡的脸上露出些许厌恶的表情,执起袖子用力地擦了两下。

  第十章

  凌青从东离暮云的书房里出来,并没有立刻去饭厅,而是独自一人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

  想起自己六年前开始专心练剑,这几年见东离暮云也见得少了,却是不知他和安阳王依然走得这麽近。

  如今大了,不会像小时候那般整日跟在东离暮云身後,见著他对别人好就彷佛是自己重要的东西被抢走一样难过,但是那个安阳王……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觉得这人深藏不露,不宜太过亲近。

  边走边思忖著事情,不知不觉走到了饭厅门口,正见东离暮云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眉头紧蹙似是十分不悦,然抬头见到他在前面,却嘴角微翘展开了一丝淡笑,紧走了几步上来,「等久了吧,是不是饿坏了?」

  凌青摇摇头,和东离暮云一起进了饭厅,桌上已摆好了一桌的菜,菜香飘逸。凌青听见东离暮云让下人将饭菜送去安阳王房里,并叮嘱了什麽菜多一些,什麽菜则不要,显然对那人的喜好十分了解。

  凌青虽然奇怪也不欲多加追问,在桌边坐了下来,下人端著一盘东西上来放在他的面前,揭开罩著的盖子,蓦然一阵白烟迷了视线,白烟散去便看见盘子中央是一尾清蒸鳜鱼,鱼肉嫩白,鱼身上缀著几粒青葱,一看便让人馋涎。

  东离暮云知道他爱吃,还一做就做了两条,另一条糖醋的正欲让人也一起端上来,却见凌青捂著嘴径直冲到门口,扶著门框干呕了起来。

  「怎麽了?」东离暮云连忙过去拍著他的背帮他顺气,一边吩咐下人端茶拿布巾过来,「我让下人找大夫来给你看一下。」

  凌青闭著眼睛摇了摇头,接过下人的茶水漱了漱口,然後才站起身,脸色难看得厉害。「我没事,可能是这几日赶路赶得厉害,太过劳累的关系,加之这些时日天气又热……」

  其实凌青自己心里也有些奇怪,青鸿派的内功心法最讲究调养心性,怎麽可能这麽容易受到天气的影响?而更奇怪的是,刚才那条鱼那种作法,明明以前吃起来都不觉得,但是刚才一端上桌就觉得腥气扑鼻,紧接著便是胃里一阵翻腾。

  也许真的是赶路操劳了吧……凌青想不出其它的,只能这样断论。

  见凌青好了一点,东离暮云脸上的担心也缓了一些,在凌青的肩膀上拍了拍,柔声道:「那我让人给你换点清淡的来,多少吃些,吃完早点休息。」

  凌青依然用袖子掩著嘴,轻点了点头。

  彷佛还是以前那个时时依赖自己的少年,东离暮云心念一动,不禁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像足了大哥的模样,又有些不太寻常的情愫在里头,只是被藏得太好了,也许凌青都没有察觉。

  被东离暮云送回房间,对方似乎还不放心,说什麽也要找个大夫给他看看才行。

  凌青只觉好笑,只是头晕恶心又不是什麽大疾大恶的毛病,最多天气炎热加上连日赶路中暑也有可能,这样就要喊大夫岂不教人笑掉大牙?

  好不容易劝走了东离暮云,凌青从榻上起身,取过搁在桌上的归梦,缓缓抽剑而出。

  细薄的剑身在烛火跳跃下泛著凛冽的寒,映出他的眼眸,眸底的星泽浅浅淡淡地波动。

  归梦是一把无法杀人的剑,而这次他便要用它弑杀霍贤为莲姨报仇!

  银光一闪,剑尖挑下烛焰,手一抖,再甩出剑花缭绕。剑尖上那一点星火如豆,明明灭灭的跳动,剑风呼呼作响,却只让床帘轻摇,书页轻翻,一式舞毕,剑尖於烛顶划过,倏地,星焰重回蜡烛之上,幽幽冉冉地烧著。

  凌青收势将剑归鞘,却觉体内内息乱窜,连忙静气凝神,顺调归位。

  自己的身体确实有些不太正常,往日饭後还能和东离暮云切磋几招,如今就耍了这两下便觉疲惫不堪。凌青将剑放下又回到榻上,想,应该只是这几日过於劳累的关系……

  被褥都是新换上的,淡淡的檀香和著一点安神的百合香,是他喜欢的也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但却勾起了他记忆里的另一个气息──沈敛,稳实,有几分不容抗拒的霸道,萦绕一身。十指相扣,身躯交缠,深深地吞纳对方,承受他的律动,接受他的热情……

  他知道,那个男人是这世上对他最为有用的蛊毒,中了,便解不开,陷下去,便再难回头……

  初十这日,京城霍府一派忙碌和热闹,大红的幔子绕墙缠瓦,各路宾客络绎不绝,抬著寿礼进门的队伍一直绵延到街口,何等的壮观与铺张。前些时日庭仪公主的出嫁队伍都比不过这样的排场。

  霍府後门,几道人影鬼鬼祟祟。

  「什麽人?」门口的侍卫还不待看清来人,已被几枚锁魂针放倒。三寸长的铁钉,生有倒钩,一入皮肉便直往里钻,是晏清派的绝学。

  晏清派掌门作了个手势,後头有人上去将侍卫的尸体拖走,不一刻便换好了侍卫衣服出来。

  见状,晏清派掌门回头轻点了下头,隐在暗处的人陆续走了出来,打扮成武生的东离暮云和打扮成小生的凌青,身侧本应放戏服道具的箱子里放著他们的剑器,另一些江湖人士也打扮成戏里的各色人等。

  见晏清派掌门示意可以了,便抬上箱子进入霍府。

  霍府极大,飞檐廊曲,装饰华丽。

  走了没多久,便见安阳王和一统领模样的人迎面走来,安阳王暗暗朝东离暮云使了眼色,左手五指屈紧,右手作了一和三,将府内的守卫情况尽数透露给他们。

  东离暮云回头,见安阳王和那人转过拐角,低声和几大门派的掌门说了几句,那几个人分带著自己人朝不同的方向离开。

  凌青和东离暮云以及剩下的人继续沿著长廊往前走,没走多远便被人拦了下来。

  「你们是什麽人?」

  东离暮云微微欠身,「回这位爷,您一看便知我们是戏班。」

  「戏班的?」旁边一个侍卫脸上露出几分警惕,「戏班的人已经到了,都在後台候著,你们是怎麽回事?」

  凌青握著折扇的手心微微冒汗,扇中藏著几枚飞镖,若是情况不对便要抖将出去。

  东离暮云却是沈静,「这位爷,您看我们这模样抬著这些东西,怎好走前门辱了霍大人的门面?」

  那两侍卫将他们打量了一圈,似乎觉得东离暮云的话也有道理,便放了行。众人不禁都吁了一口气。

  戏台搭在园子里,隔著个荷花塘,对面小楼上坐满了宾客,霍贤坐在二楼的正中央,身边两侧全是身穿绣有双头赤练的护卫。

  凌青从台後透过布幕望了望,小楼周围的守卫已全是自己人了。

  戏台上一出演完,对面小楼里掌声如雷。

  「凌青。」

  应声回头,东离暮云从装道具的箱子里将归梦取出递给了他,然後在他肩上拍了拍,「这里你轻功最好,就看你的了。」

  凌青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前台鼓点云锣,东离暮云带著一众武生上了台。踢腿、拧身,一连十八个的空翻,对面小楼爆起一阵盖过一阵的喝采声,声动如雷,经久不息。

  台下观众看得正来劲,台上十几人站成两排,对面的小楼里也安静了下来,众人以为他们又要表演什麽花样。

  蓦地站在前排的人身子向前一弯成躬身状,後排的人猛地上前一跃,脚踏过他们的背脊上,借力高高跃起,齐刷刷地撩开左袖,每个人左手上都搭了个细巧的弓弩,搭上三枝短箭,不过瞬间,一排利箭朝小楼的二楼飞了过去。

  「有刺客!保护大人!有刺客!快保护好大人!」

  霍贤身边的护卫想也不想径直上前用身体挡下弓箭,府内的侍卫闻声赶来,守在楼下的那几位掌门和属下纷纷亮出身分抖出剑来,一时刀光剑影,宾客叫嚷著争相逃窜,场面乱成了一团。

  射箭的人刚一落地,便换另一批人上,两波箭射过去,霍贤身边的护卫也倒得差不多,此刻霍贤贴著墙正要逃命。

  东离暮云回头喊了一声「凌青!」,便闻「刷」的一声,布幕被剑气撕开。青天朗日,一道身影擎剑而出,惊如翔鸿。

  凌青脚踏过那些人的肩膀,借力腾跃而起,东离暮云站在台边近荷塘的地方,凌青脚踏上他的肩膀,他握住凌青的脚踝往前一送,助他跃过荷塘。

  便见一池的荷花清涟,一人身著青衫过风手里长剑银亮,振臂掠影,身姿翩然,剑指霍贤心口。

  霍贤被吓得魂不附体,脚也像被钉在地上一般,贴著墙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哆嗦著,「来人……快、快来人……」

  凌青踏过围栏,轻盈落地,擎剑的手伸平,归梦直向霍贤刺去,心里暗道,莲姨,凌青这就为你报仇!

  眼看剑尖离霍贤胸口不过寸许,蓦地斜刺里一道内劲扫来,凌青一心要手刃狗贼,想自己的剑应该够快,但剑尖只挑破了霍贤的衣服,凌青已被那股内劲震飞了出去,摔在丈外的地上。

  胸口一阵闷痛,凌青手撑在地上支起身体,喉口涌上一阵腥甜,张嘴便是一口鲜红喷在身前地上,回过头想看看究竟是何等高手,只是这一看,宛如被天雷击中,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墨色的氅衣,金线飞走的纹样,隽朗飞扬的容颜,嘴角挂著淡淡的邪肆浅笑。

  这个人,纵然化成灰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燕、云、烈!

  为什麽他会在这里?为什麽他要救霍贤?

  凌青脑中腾起一连串的疑问,而燕云烈袍袖一振,灌了内力的声音响彻天际,「天绝教教众听令,拿下刺客,死生不论!」

  一声令下,於暗处出来不少天绝教教众,卫禹也在其中。

  本来占尽了优势,须臾之间却倒向了另一边。刀剑无情却抵不过毒和蛊的无孔不入,一时哀叫惨绝,死伤无数。

  凌青还在震惊中没能回过神来,燕云烈屈了屈手指向他走来,只是没走两步,一道剑影扫过,东离暮云擎著他的断水剑拦在凌青和燕云烈之间。

  「燕教主,天绝教一向与世无争,何故要助纣为虐?」东离暮云将剑一横,银亮如镜的剑身挥过点点寒星。

  「拿人钱财与人做事,我天绝教上下千余口人也不是不用吃饭的。」燕云烈背手而立坦然而道。

  愣在地上的凌青似被一剑刺中,猛然醒神,抬起头,又茫茫然地望向燕云烈,为什麽?怎麽会这样?燕云烈你不应该是最恨霍贤的吗?不应该是最想手刃霍贤为莲姨报仇的吗?为何如今……为何如今却是和霍贤狼狈为奸?!

  两边僵持之际,霍贤趁机要逃,东离暮云见状要追上去,燕云烈翻掌扫来一阵掌风,「东离盟主,日前你的人於尘山下设伏伤了本座,东离盟主是否还欠本座一个解释?」

  东离暮云眼神闪烁了下,气势上却是丝毫不让,「在下还未找到那误传消息致使误伤燕教主之罪魁祸首,待到在下找到,定缚上给燕教主处置。」

  燕云烈嘴角一弯,「恐怕是找不到了吧,不过本座也不在乎,若是东离盟主真有意致歉,请允许本座讨一个人走。」

  「谁?」

  「秦林。」

  凌青的身子蓦地一颤,东离暮云只是微微然的笑,是不曾想这天绝教教主竟放肆至此,虽然他不知道燕云烈口中的秦林是什麽人,然若是答应,又是将整个武林置於何处?「莫说在下从未听说过此人,就算知道也断然不会同意。」

  燕云烈垂著的手,手指屈了屈,勾成鹰爪。

  两人默默对视了片刻,几乎同时出招。

  东离暮云的剑招浑朴,稳如盘石,断水的铮鸣声震人耳膜;燕云烈亦是使出全力,掌风过处如刃刀削,墙上木栏皆留下道道刻痕,非常人所能为之。

  小楼之下,两边人各有损伤,但显然不宜再战。

  凌青眼见著面前两人厮斗,却不知该要如何。数日不见,男人依然倜傥如斯,而他也没有忘记秦林……可是究竟为何?

  那个时候分明对莲姨好得如同自己的亲娘一般,自己冲动之下灭了整个衙门的人,他也没有多加斥责。为什麽现在居然投靠贼人,为仇人卖命?

  燕云烈的武功深不可测,东离暮云几欲不敌,肩上、腿上已有好几道被他狠厉的掌风刮到的伤口,狭长狰狞,怵目惊心。

  凌青握著归梦的手有些用力,抑制不住地震颤。

  不,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人不是燕云烈!燕云烈绝对不会这个样子!

  脑海中浮出一连串的画面,深沈的,温柔的,抑或是孩子气的,嘴角总是挂著淡淡的笑,眸眼里的柔情化水一般……

  「秦林,我喜欢你……」

  那边东离暮云快要抵挡不过,忽见燕云烈被他的剑势逼退,胸前露出破绽,於是长剑一震直指上去。

  凌青见状,暗道一声不好。他和燕云烈过招多次,多少了解他的路数,这一势「回风揽叶」实以退为进,下一招「麟龙出云」便是直朝对方要害!

  凌青猛地执剑而起!「东离!让开!」

  东离暮云正欲擎剑逼上,猛地听见凌青在身後叫他,身形一顿,几乎同时一道身影从旁闪过。

  归梦直指对方心口──

  燕云烈,记得我说过,若再遇到霍贤的人逞威作恶,定杀不论!

  眼看剑尖要刺上时,凌青鬼使神差地抬头,这一抬,却正对上燕云烈的眼眸,眸底有些许掩饰不住的惊惶。

  凌青只觉这一眼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秦林……你不可以死!本座不许你死!」

  猛然忆起拾君山下潭水边,自己重伤神智未清之时,恍惚间依稀见过。

  只是瞬间,手抖了一下,「噗哧──」,归梦刺进对方胸膛里。

  周围彷佛都安静了下来,凌青的视线牢牢地盯著那露在墨色氅衣之外的一小截剑,有红色的细线缓缓地蜿蜒著爬上银亮的剑身。

  凌青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身旁东离暮云喊了声「走!」,同时拽著他的手用力一抽……登时鲜血四溅!

  有几滴飞上了凌青的面颊,被火烫到一样的感觉。凌青依然尚在失神中,被东离暮云抓住胳膊拉著直往小楼下冲。

  回身刹那,凌青看到燕云烈手捂著胸口站在那里,鲜红的液体从指缝间不断漏出来,止也止不住,而看著他的眼神……恐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那样狠戾,冰冷,墨色的瞳仁宛如无底的深渊……

  背脊上掠起一阵寒意,凌青一个激灵,却是回过神来。此时,霍贤的人已将小楼团团围住,凌青心知情势凶险,自己再不可分心,便擎著归梦和东离暮云两人杀了出去。

  是夜,苍穹如墨,星辰隐匿,彷佛也披了一层郁郁不欢。

  凌青将自己关在房内,坐在榻上,明明是伏天却将自己牢牢卷在被褥里,怀里抱著归梦,双眼愣愣地望著面前的床铺,丢了魂一般。

  东离暮云安置下各门派的掌门和其属下,便往凌青住的地方走去。远远地看见房内还点著灯,东离暮云不由地皱了皱眉。回来这一路上,凌青一直都闷声不出,东离暮云是见著他长大的,自然看得出来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站在门口,抬手正要敲门,蓦地,里面的灯被熄了,只余下一片黑暗与沈静。

  东离暮云抬著手在门前犹豫了下,又将手收了回来。

  而此时另一边,京城某个青楼後院,袁不归捧著药箱从某间厢房里走了出来。

  房内燕云烈静坐在书案前,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和唇色都有些晦暗,中衣只穿进一边的袖子,另一边松松地披在肩上,胸膛上缠著的纱布依稀透著血色。

  燕云烈拿起桌上的书信看了两眼,又放下,然後掂起搁在桌上的一个银质面具,手指轻抚过,跃动的烛火下,银质的面具上划过一道柔软的光亮……

  燕云烈的视线痴痴地落在面具上,彷佛看著这面具,就好像看到他本人一样。

  那一晚,明知他在酒里下了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那酒喝了下去,心里暗道他的笨,天绝教的人个个擅毒养蛊,区区的迷药能瞒得过他?

  但是他说过不会迫他,也愿意遵重他的选择……

  醒来後,便只余了一个面具在自己手中。

  曾经很多次,他都想一看这面具下的容颜,如今面具已取了下来,而人,却已经不在了。

  为什麽要走?既然要走,又为什麽还要将这个东西留给自己?

  他想不通,也想不透,曾以为纵然天下之大,凭天绝教的势力和眼线,要找一个有名有姓又有几分特征的人绝不是件难事。但是这一次他显然错了,他根本找不到秦林这个人,将近一个月,属下回复来的消息莫不让他越发焦躁。

  他所认识的那个秦林就好像消失了,又或者从未存在过。

  想他身上还中著「及第」,袁不归的药也许可以牵制一时,但是……

  胸口一阵刺痛,将燕云烈游走的神思拉了回来。这一剑虽不致命却也伤得极重,燕云烈手抚上胸口,若有所思。

  隔壁房间里,卫禹正坐在窗台上,静静望著窗外某处,手指间捏著一个细巧精致的银铃。只是静静捏在指间,没有动作,那银铃却发出阵阵声响,长长短短、轻轻悠悠,彷佛拨动银铃的人正百无聊赖的拿它打发时间。

  传闻世有银铃成双,名唤牵魂,不论相距多远,银铃其中一只响,另一只也会跟著一起响。

  铃声响过一阵,便趋於安静,卫禹低头看向手里的铃,总是平淡而无起伏的眸眼里,竟掠过一丝温柔。

  一夜无风黯淡,各怀心思。

  此一役後,天绝教正式为霍贤所用,魔教一称再不为虚,江湖中人,人人得而诛之!

  ──《藏情之踏香》完

第二部《藏情之碎月》
第三部《藏情之诀尘》
后续《藏情之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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