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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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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情三部曲之二:藏情之碎月by蛾非
燕云烈X凌青
藏情之踏香by蛾非(渣攻X微痴情受)

藏情三部曲之二:藏情之碎月by蛾非

藏情三部曲之三:藏情之诀尘+番外by蛾非

藏情三部曲(后续):藏情之思情by蛾非
封底文案:

过去的相濡以沫、曾经的醉人缠绵,

都肇始於一个无心的谎言、一段深藏的爱意。

燕云烈不惜助纣为虐、毁名弃誉,

为的只是那个想厮守一生的对象。

然而,在他的眼底,凌青始终仅是对立的敌方,

而不是他爱得深重的那人,

刻骨的情感,终成陌路。

偏偏此时,凌青竟因魁石莲有了燕云烈的骨肉……

这不被期待的意外,该留,还是该舍?

而无心铸下的错误和悔恨,又该如何偿还?


封底文字:

  凌青觉得很可笑,明明想要忘记那个人,偏偏老天爷送来这样一个羁绊,融了彼此的精魄与骨血,血脉相连。
  终究是逃不开的,又或者,这是上天对他那段时日用欺骗换来的肆情挥纵的惩罚。
  从来都只有自己驻足回望,却有一天,那个人停下脚步,等着自己将手交到他手里。那深藏在心底的情意,一经苏醒便来势汹涌地占据了心头……
  实则他根本不认识自己,他眼里看到的是「秦林」,嘴里呼唤的也是「秦林」……在他面前没有「凌青」这个人……
  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第一章

大漠漫漫,风沙迷眼,头顶上的骄阳将沙子烤得发烫,一队人在茫茫无际的戈壁里缓慢前行。

队伍里有老弱妇孺,也有年轻的男子,都带著枷号,脚上的镣铐连在一处,在沙粒里拖行,形容枯槁,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一旁有几个官兵模样的人,应该是押送罪囚前往边防劳役。

啪!鞭子落下的脆响,撕裂了沙咆与风吼。

走在队伍末端的老人摔在地上,一旁官兵手里的鞭子毫不留情地一鞭一鞭落在老人身上。

「还不起来?!不给点颜色就尽装死!要不是你们,你爷爷我才不会到这种鬼地方来,妈的,热死人了!」

啪!啪!

鞭子声无情地响著,其它囚犯只是回过头来默默地看著,眼里蒙了一层灰白。

「住手!」

有人从那群囚犯中间冲了出来挡在老人身前,一鞭子落下正好抽在她身上。

女子抬头狠狠瞪了那官兵一眼,眼眸里厉色凛然,让那个手执鞭子的官兵不由一愣。随即可能又觉得自己被对方气势所慑实在丢脸,举起鞭子便要再抽上去,「胆敢管起你爷爷的事,活得不耐烦了?!」

啪!又是一声鞭子落下的清脆响声。

「你男人现在恐怕早就身首分家了,你就这麽迫不及待想要和他在地下团聚?」

执著鞭子的手高高举起,女子挡在老人身前,虽然一头乌丝凌乱,脸上满是脏污,但那双眼眸依然清澈冷静,投射来的眸光坚如盘石,丝毫不惧。

「你若打得死我,就记得传话给霍老贼,祈家上下一百二十八条人命,这笔帐记在阎王的本子上,我和我夫君变成厉鬼也会向他讨回来的!」

字字说道,每一字无不带著深重的仇恨,彷佛恨不得将对方扒皮煎骨,生喝其血、生吃其肉。

「那爷爷我就成全你!」那官兵执著鞭子的手颤了颤,斜眼看看其它人,咬了咬牙正要抽下去……

蓦地一道白光在天际划过。

「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官兵手里的鞭子连同握著鞭子的那条手臂一起掉到沙地上,那手还紧紧握著鞭子不放,而那个官兵抱著喷血的肩膀在沙地上翻滚,哀嚎惨叫。

众人皆是一愣,抬头看去──

被削掉手臂的官兵身後,那座沙丘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匹高大的云骢,马背上端坐著一白衣人,面貌被斗篷遮著看不大清楚,身上飘逸的白衫连著披风一道在风沙里猎猎而飞,周身萦绕著寒冽的气息。

白衣人右手擎了把细剑,手腕微微一转,剑身便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令人背脊发寒的银芒。

剩下的那几个官兵走了上前,厉声喝道:「什麽人?」

白衣人头也不抬,也不答话,只是执剑的手臂一振,整个人忽地从马上跃起,脚在鞍上一点,身子便如离弦之箭直朝那几个官兵而去。

官兵顿时阵脚大乱,手刚按上腰边的佩刀,几道剑光晃眼,只是眨眼的瞬间那几个人便成了一堆没有知觉的尸首,皆是身体从中间一分为二,血染了大片的沙地。

那些囚犯茫然的眼神里也都露出惊惧的色彩。

白衣人一下解决这麽多人,但衣衫和剑上却是滴血未沾,他低下身从官兵尸首上摸出用来打开枷号的钥匙和钱袋,丢给其中一个罪囚,「你们自己走吧。」声音泠泠的,听来倒不骇人,他说完便不再去管那些罪囚,径直走向那名女子。

女子也不惧怕,坐在地上微微抬著头看他,眼神里有些戒备。

白衣人擎著剑走到女子面前,手一挑,剑光寒闪,女子预料不及被晃得本能闭上眼,以为是亲自来取她性命的人,却不想耳边「喀哒」一声,颈脖上的桎梏掉了下来。

女子缓缓睁开眼,有些不敢相信,只见对方将剑归鞘,一捋衣襬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拉下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清俊雅致的容颜,淡如墨菊,眸光清澈。

「你是……?」

白衣的青年嘴角微微一弧,「在下挽月剑凌青。」

女子愣了一愣,随即双眼一亮,「你和凌广海是什麽关系?」

凌青将女子从地上扶了起来,而後道:「凌广海正是家父,家父当年同众武林侠士和祈将军一起在雍州抗击辽兵,家父误入重围,是祈将军不顾生死冲入杀阵救了家父。此次凌青受家父之命,便是要保护好夫人。」说完,视线落在女子微微凸起的腹部上。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女子手抚上腹部,眼中流露出几许爱怜。

「五个月了,靖越被诬陷入狱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当爹了……」然後抬起头,缓缓而道:「霍贤那狗贼害我夫君,诛祈氏九族,我纵然苟延於世也要保住祈家的独苗以慰亡夫在天之灵。有朝一日,定要让我的孩子手刃狗贼,血祭亡魂!」

凌青没有出声,口含食指吹出一声长啸,那匹云骢从山丘上下来蹬蹬蹬的跑到他面前,凌青扶著女子上马,待她坐稳之後自己也翻身上了马。

「我们先离开这里。」一甩马鞭,「驾!」

云骢在烈日风沙下朝著天地交际的地方跑了起来。

刺杀霍贤一事失败,武林正道折损严重,而凌青则因为燕云烈投靠佞臣而陷入情绪低落。就在这时,他收到父亲派人日夜不停快马加急送来的信笺。

月前,雍州失守,陷城池一十六座,折三万兵士,雍州守将祈靖越不得不带残余部众退守云州。

消息传回朝廷,龙颜大怒,又听信霍贤谗言──安北将军已为金人收买。於是一纸皇命,将祈靖越召回京城。祈靖越和心腹刚入城门,便被禁军五花大绑收押入监待审。

谁想霍贤从中作梗,收买雍州刺史做下伪证,又严刑逼供祈靖越,终是诬陷成罪,一代功臣名将反成了卖国求荣的叛贼。

先帝初登基,四方藩王暴乱,是祈家先辈带兵平定,後又镇守雍州抗击辽人侵犯。先帝亲封为安北将军,後世子孙世代相袭。如今被定下叛国之罪,诛连九族,群臣跪谏三日三夜,然皇帝却沈溺後宫,整日和西域新进贡的美女颠倒淫乱。

为祈将军求情的折子堆成了山,却都被霍贤私下扣拦,不得已才有人向江湖求援。

凌青和东离暮云得知後分作两路,东离暮云率人去劫法场,凌青则去追已被流放边关的女眷。谁想行到半路,便听闻祈家人被掉了包,早已被暗中处决,东离暮云率人扑了个空,又遭霍贤手下的阻截,一役又是伤亡无数。

而在他追赶途中,则遭遇了好几批霍贤的血滴子,皆是向边关的方向,虽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却隐隐觉得那些人是冲著被流放的祈夫人而去的。故一路也是马不停蹄,终在押解犯人的队伍到达西境边关前被他追上了。

知道祈夫人怀有身孕後,凌青猜想,那些往边关方向而来的血滴子,应该是霍贤也闻知祈夫人有身孕後,下了逐杀令意欲斩草除根而派来的。

祈将军落案时估计连祈夫人自己也不知道已怀了祈家的骨血,後来祈将军落罪,祈家被诛九族,女眷外放,路途遥远,谁会管女囚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唯有霍贤,不会想要留下任何一个日後可能威胁到他性命的根种。

凌青本是打算将祈夫人送往关外以避开霍贤手下的追杀,但祈夫人却执意要回临安,想在自己的家乡将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

凌青没有反对,只是暗暗在心里思量这一路上的凶险。

东离暮云的势力在东边,他将要离开豫州进入冀州时得到的最後一个消息,便是东离暮云中了霍贤的圈套,未能救到祈将军。

现在他们身处北方,不知境内情况如何,凌青也不敢贸然和东离暮云联系,生怕被霍贤的人发现行踪,便想,现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到了豫州以南就是武林盟的地界,那里也许就安全了。

祈夫人身上有孕不便骑马,於是凌青套了辆马车,本想让祈夫人扮作夫人自己打扮成小厮的模样,无奈那一张干净秀气的书生脸,手上除了剑茧没有一丝做过粗活的痕迹,怎麽看都是被好生伺候的人,就算换上短褂也没有半点下人的样子。

最後还是祈夫人提议彼此以姐弟相称,若有旁人问起来,便称家兄要照顾家里生意,只能由弟弟护送嫂子回娘家,现在则是省亲归来的途中。

祈夫人姓阮,闺字素雪,出生在岐黄世家,凌青曾从父亲那里听闻,祈夫人并非普通女子,曾以军医的身分陪同祈将军在雍州大营待过数年。如今横遭突变,依然表现出和寻常女子不同的沈静与坚强,所谓巾帼不让须眉,女中亦有豪杰,便是如此了吧。

进入冀州,迎面撞上一队官兵。

凌青收了收缰绳,让马儿跑慢了下来,并将马车向道旁边靠去让出大路。

那几个官兵驾著马刚过去,马蹄扬起的烟尘还未散去,後头紧接著又是一串马蹄奔踏的声音。这次就两个人,打扮都不俗,锦衣华服看来身分不浅。凌青眼尖看到这两人和前面过去的那队官兵骑的马马臀上的烙印是一样的,显然前面那些人是先行开路的。

到底是什麽人,竟有官兵带路?

凌青正在疑惑之时,阮素雪轻撩起一点车帘,「刚才过去的人是二皇子承瑞王赵硕,身边跟的是他的贴身侍卫,前面过去的那队人马是楚王的属下。」

凌青轻点了下头,江湖中人素来不管朝廷之事,只有霍贤这等佞贼才会令江湖群起而剿之。

想到这里,又不禁想起那个人……

脑中浮现起当日的情形,剑身插进血肉的感觉,指缝间喷涌的鲜红,还有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投射而来的冷彻肌骨的视线……

「凌青?」

凌青回过神来,为自己的失神略加掩饰,「我在想……一个皇子风尘仆仆地到这蛮荒之地来做什麽?」

虽已进入冀州,但隔座山外就是北魏,而一路上不见人烟,只有几个驿站稍稍有点热闹,看那两人装扮也不像是因公出巡的样子,确实不同寻常。

闻言,阮素雪便道:「自古帝不为政、奸臣当道之时,便是江山移主之前兆。」

凌青一愣,「祈夫人的意思是……?」

「冀州是楚王的封地,当今圣上还是太子之时便已呈现昏庸无能之态。楚王曾上奏,言其门下术士夜观星象,京城方向有韬光冲天,秽星犯紫微,乃大凶相,应废庶另立。先帝斥他妖言惑众,此话传入太子耳中,自此生隙。新帝登基,楚王更不觐见,於情不通、於礼不合,如今承瑞王出现在此,想来应该会有什麽动作……」

凌青听得有些迷糊,这个王那个王,又是先帝又是当今皇帝,但是阮素雪有句话他听在了耳中。

「自古帝不为政、奸臣当道之时,便是江山移主之前兆。」

老东周王也是藩王,朝廷动乱,或自立为帝或带兵勤王,多少会被卷入其中。

凌青心里不禁有些担忧,暗自希望在自己回去前东离家不会有事……他一直把东离暮云当作兄长一样敬爱,所以东离家若出事,凌青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冀州多山,群山连绵,迭峦竞秀,巍峨瑰丽,但是山路又极为难走。

阮素雪怀胎初时正在被押解边关的途中,家破人亡身心俱损导致胎息不稳,虽然她懂歧黄之术,途经驿站便会去药铺抓药安胎,但仍是不宜太过颠簸疲惫。所以一路行得极为缓慢,走走停停,到了稍大的城镇便要停下来休整几日。

其实凌青也不敢贸然走得太急,那日在霍府被燕云烈的内劲所伤之後,他的内息一直很乱,一则可能是心绪繁乱所致,小时候学习青鸿派的内功心法来筑基,青鸿派乃武当门下一支,沿袭道家传统,讲究心性,心乱即魔;另一则是事情接踵而至,他也无暇兼顾调理。

挽月剑早已有所小成,不会有练岔的可能,心绪再乱也不至影响至此,凌青实在参不透其中原因,也只能趁休息的时候多多加以调息,万一遇敌能抵挡一时片刻也好。

京城,沈香阁後厢。

燕云烈和袁不归、以及一位打扮豔丽美貌如画的女子,一同走到院子最深处的一间厢房前。

这房间看起来没有什麽特别,待走近了仔细看,才会发现房间的窗户在里头蒙了一层黑布。

「方才接到卫左使的飞鸽传书,说他已经回到天绝山,教中事务会谨慎处理,请教主放心。」女子轻声禀道。

燕云烈点点头,负手身後,「卫禹做事,本座一向放心。」然後凝眸看向那间紧闭的大门,眉宇深锁,「这麽多日了,里面还没有动静?」

「这……」

女子似有犹豫,还未说下去,就听见房间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凄惨叫声,连带著桌椅翻倒、瓦罐摔碎的动静,三人俱是一吓。

燕云烈侧首看看身旁的女子,见她一脸为难犹豫又掺著担忧的表情,便提脚将门踹了开来。

房里一阵血气扑鼻,夹杂著药草的味道,借著门口透进去的一丝光亮,可以看见掉在地上的瓦罐,还有个人卧在墙角。

「不归点灯,怀蝶去看下蛊师的情况。」

「是。」

袁不归在桌上放下药箱,取出火折子,微弱的火点在漆黑的房内划出几道光弧,然後倏忽一下亮了起来。

怀蝶将蛊师扶坐起来,只见那蛊师面色青中泛黑,七窍流血,双手指甲也是黑的,整个人神智不清,一个劲地哆嗦。袁不归连忙过去帮著将蛊师扶到床上,然後手搭住脉门替他诊脉。

「蛊师怎样?」燕云烈走到床边看了看床上那人,问道。

袁不归摇了摇头,从药箱里取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到蛊师嘴里,叹气道:「被蛊反噬,恐怕……」

燕云烈眉头锁得更紧,回头看见怀蝶正将散了一地的瓦罐一一捡起来查看,似注意到燕云烈的视线,怀蝶抬起头来,朱唇紧抿秀眉低蹙也是摇了摇头。

燕云烈一声不出,本就凝重的脸色铁青下来,看起来有几分怒气。

「不归,你在这里照顾蛊师。」冷声吩咐,燕云烈随即一甩衣袖大步离开。

走到院中,胸中一口闷气实在没处发,燕云烈低吼一声,朝院中的假山石上打了一掌,「轰隆」一声巨响,丈高的山石被打得粉碎,爆裂的碎石四散飞去,几枚锋利的碎石在他衣衫上割开狭长的口子。

「燕教主,这及第可不是普通的蛊……而有些蛊,就算知道了是什麽、怎麽下的,也不定能研究出解蛊的法子来,这一点,天绝教可要比我这个外行人更清楚不过的。」

霍贤当时的话犹言在耳,燕云烈紧了紧拳头,看来自己把霍贤那老贼想得太简单了。

「教主。」怀蝶追了出来,走到燕云烈身边恭敬俯首,「这一次,请让属下来试。」

燕云烈回过身,脸色稍稍好些,却依然沈冷不悦,「不用,本座不想再为此失去得力的部下。」

解蛊是相当危险的事,不能见光,也不能被人看见,最重要的是大多数蛊只能由下蛊的人亲自来解,若非本人下的蛊,一个不小心连性命也会搭进去。

「我也同意不要再试了。」袁不归轻手合上房门,走了过去,「教主,不如我们也给霍老贼下个蛊,逼他把解『及第』的方法交出来,他不过一介匹夫,仗著权势和身边那群护卫,我们根本无须在他面前低声下气。」

燕云烈沈眸看了看袁不归,然後拍拍他肩膀,径自走开,「你以为本座没想过麽?但是那老贼狡猾得厉害,本座也没有取得他的信任,他见本座时还隔了道布帘,让怀蝶想用吹蛊的方法都不行,况……」

燕云烈停下脚步,回身,等袁不归跟了上来才开口,「就算对那老贼下了蛊,但是万一不小心那老贼方法还没说出来就被弄死了……不值得……」又重复低叹了一遍不值得,「拿他的命换他的命,本座没这个把握。」

说这话时,燕云烈脸上有掩不住的低落。

袁不归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本想说,都三个月了还一点消息都没有,自己给他喝的那药也不知有没有作用,说不定早就……但是一看他们大教主身上那股失意劲,就没敢再往他心头捅一刀。

往常风流不羁、四处留情的人,一旦陷在一个人身上,却是越陷越深怎麽拔也拔不出来。

「教主,属下还是第一次见教主这样把一个人放在心上。」袁不归说道。

燕云烈拧了下眉头,然後抬头看天若有所思的表情,「这样不好吗?」

「好,教主总算体会到以前那些公子们被送走时的心情,真是大快人心啊,大快人心啊。」袁不归摇头晃脑地唱道,被燕云烈黑著脸一瞪,乖乖收了声,先前还似乎绷在弦上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教主,接下来要怎麽办?」

燕云烈想了想,「看来非要和那老贼谈条件不可了……」

估计霍贤也清楚,一旦他燕云烈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说不定就会将花在他身上的工夫都一一讨回来,故而霍贤也不怎麽愿意做这样日後不利己的交易,但是燕云烈想要的东西,也容不得他藏著不给!

凌青和阮素雪一路走走停停,花了一个月的工夫才走到冀州的厉城。

城门口有很多官兵,手里拿著画像,进出城的人被一一拦下检查,有一点可疑神色慌张的就被带到一旁盘问,检查是否有变装和易容,稍有符合的尤其是怀有身孕的,二话不说就被官兵押走,叫嚷、威吓、哭声,城门口一片混乱。

凌青和阮素雪坐在不远处的茶楼上,可以一清二楚地看见城门那里发生的情况。

从中原到北方,抑或是从北方入中原,唯有这一道关口。

若是以往,这一道土墙怎能拦得住凌青的风纵云飞,那几个官兵的身手连和他一较高下的资格都没有,但前提是只有凌青孤身一人……

「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凌青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见一老妪挨桌行乞过来。老妇人一身满是补丁的破衣,银发凌乱耷拉在脸上,佝偻著背,手上拿著个脏兮兮的破碗,被前面几桌的客人嫌恶地赶来赶去。

老妪走到阮素雪身边时,阮素雪从桌上拿了两个白面馒头搁到她碗里,「老嬷嬷,你看桌上有什麽喜欢吃的就都打包走吧。」

闻言,凌青摸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但那老妪却没有接,只抓著阮素雪的手道了两声「好人会有好报的」,便磕磕绊绊地走了。

凌青拿著铜钱的手还横在半空,挑了下眉不解地看向那老妪离开的方向,被阮素雪嗤了一声,「傻小子,你没看见『她』那双手根本是男子的手?」说著摊开手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纸包。

「这是……?」

阮素雪不多言,展开纸包,上面细细地用小楷写著「欲出城,今夜子时,西郊树林」这几个字。

纸条被平摊在桌上,凌青凑过头去看了看那行字,只是沈默,看来两人身分已被识破,就是不知这来人是敌是友。

「贤弟觉得……我们是否要去赴这约?」阮素雪一边说著,一边将茶杯里的水浇在纸上,那纸条遇水即化。

凌青抬头又看了眼城门口,轻声道:「也别无他法……」

叩叩!叩叩!「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叩叩!

寥寥无人的街道上更鼓声清脆回响。

凌青和阮素雪按著那纸条上所写的,子时来到城西的树林里。

此时已是初秋,北方又干燥少雨,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脚踩上去便发出喀嚓喀嚓脆裂的声响。

林子里很安静,静到让人有些不安,夜风下轻摆的树枝恍惚出鬼魅一样奇形骇人的影子。

啪嚓!

踩到枯枝的声音格外地响,让神经已经绷得十分紧的凌青心头跳了两跳。

几乎同时,几道人影倏忽从枝丛间跃了出来,手里擎著的火把顿时让四周亮了起来,枝条晃动,光影簌簌。

凌青铿地抖剑出鞘,将阮素雪护在身後,清眸敛著凛冽的眼神,也不打算问对方来路,紧了紧握剑的手,手腕一翻便是一招飞燕式耍了出去,却听得一低沈灌了内力的声音震人耳膜。

「凌少侠莫误会,我等并无恶意!」

凌青闻言,手势一转,剑尖换了个方向,震出的剑气如一柄无形的刀在地上划过,溅起碎叶如飞,犀利的剑风擦著一人胳膊遽过,削断了他身後一棵一人合抱的粗壮大树,几如削葱。

林间有人腾空而起,踏过缓缓倒下的大树,然後在他们两人面前稳稳落地。

「凌少侠好剑法!」来人毫不吝惜地夸赞。

凌青依然不敢放松警惕,睨视对方上下打量。

来人年届中年,生得浓眉星目,神情威严。凌青想了想,自己应该是不认得此人的,但见对方一身肃然正气,他也放松了一些,将归梦归鞘,作了一揖,「敢问尊驾如何称呼?」

中年男子眉眼略展,淡淡一笑,「尊驾不敢当,在下威远镖局总镖头杨镇海。」朗朗而道,字字中气十足。

凌青怔愣了一下,威远镖局的名声他也曾听说过,不仅因为他们的镖师个个精壮剽悍武艺高超,更因为他们在正邪两道都有交情,在武林中的声望不输他们几大世家山庄,就连官府有时候要运送重要物资也由他们押镖。

「不知杨镖头约我们深夜前来有何指教?」心知对方是豪爽之人,凌青便也不拐弯抹角了。

「挽月剑凌青面前,指教不敢当。」杨镇海的视线落在凌青身後的阮素雪身上,「请问……这位可是祈夫人?」

一听他这话,凌青和阮素雪皆一紧张,凌青不由将归梦往面前一横,另一手挡在阮素雪身前。

见状,杨镇海仰首大笑起来,笑过之後言道:「莫紧张,莫紧张,杨某约你们到此,是要护送祈夫人出城的。」

听到他这麽说,凌青仍然不太相信。

「城门被重兵把守,说不定暗处还有霍贤豢养的杀手……比起冒险,杨镖头制住在下把祈夫人交到霍贤手中,说不定财势两得,以後生意上更加顺风得意,有如此好买卖,何故还要冒险?」

凌青说完麽指抵在归梦的鞘口上,他自认说得没有错,霍贤权倾朝野现在又有天绝教为其所用,朝廷江湖皆有人手,与其冒险作对,不如归顺投靠趁机讨好,对自己利益更大。

杨镇海的脸色沈了几分,「凌少侠这是不相信杨某?」

凌青冷言以对,「请杨镖头见谅,在下有一言不得不说,杨镖头和祈夫人素昧平生,在下实在很难相信有人愿意冒如此风险。」

杨镇海沈默不语脸色黑沈,身上所散发的严肃威摄的气势极为压迫,如泰山一般压下来,两方陷入了无声的对峙,气氛紧张,彷佛有什麽将要一触即发。

片刻後,杨镇海突然出声,却是对身後的手下,「凌少侠说了,若送他们出关乃九死一生之事,若将他们交给霍贤,说不定威远镖局从此以後财源广进。你们说说,到底要不要救?」

四周安静了一阵,突然有人开口,振振而道:「丰泰二年,祈将军率祈家军大败北魏,保国有功,如此忠良,为奸人所害,见者当救!」

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著道:「顺延元年,辽人进犯,祈将军领兵驻守雍州,三年共计击退辽人大侵一十二次,灭敌过万,有如此勇将,乃江山之福,如今奸人设计谋害,国主昏庸,君不救臣,吾等来救!」

「顺延四年,雍州失守,祈将军领两百精兵攻入敌军阵营取元帅首级,止兵於天门关,若有子如父,定为一代豪杰,良人之後拼死要救!」

一连三个救,字字铿锵,落地有声,阮素雪早已泣不成声。

祈靖越何等威武刚直,驰骋沙场,杀敌千里,一生精忠卫国,到头来却落得身首异处,如今尸骨都不知在何方。

「凌少侠对此回答可还满意?」杨镇海嘴角微微弧著,淡笑著问他。

凌青将横在身前的手收了回来,又再次拱手,「在下失言,多有得罪,还请杨镖头见谅。」

杨镇海摆摆手,「我们时辰不多,请两位听下杨某的计划。」

祈靖越被陷害之事很早便传遍武林,也包括後来东离暮云率人劫法场未能成功一事。

凌青和明华派的人一起上路,後来又分作几路,他的行踪连东离暮云都未告知,所以威远镖局应该不是东离派来的接应。

不过江湖既已传开,有人和他们有同样的想法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很多江湖人士皆都视侠义大於名利。

想到这里,凌青却又想起和他背道而驰走上两条路的燕云烈……

第二章

回到客栈後,凌青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明知要为次日养精蓄锐,此刻却是陷入一片怅惘里。

不知燕云烈现在如何……?

天绝山上的日子已是遥远得宛如一场梦境。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日子是否存在过,他真的曾离那个人如此之近,就站在他身侧,并肩而立,一抬眼便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眸底噙著总是令他心神荡漾的温柔……

想他在那个有赌坊的城外,背靠大树,一边吹著叶笛一边等著他;想两人在牌坊下争抢一坛陈年琼酿,他一拳击碎了酒坛,放走一手矜顾回盼的萤火虫;想两人命悬於拾君山的山崖上,他却抱著他不徐不疾地讲一个动人的故事,说了一段暧昧不清的告白,还有一个令他再难自拔的吻……

那不长的几十个日夜,因著有那个人的陪伴,而呈现出别样的光彩。

从来都只有自己驻足回望,却有一天,那个人停下脚步,等著自己将手交到他手里……那深藏在心底的情意,一经苏醒便来势汹涌地占据了心头,他多想彼此能恢复到从前的单纯关系,自己还懵懂未觉,他也不认识自己……

实则他是不认识自己,他眼里看到的是「秦林」,嘴里呼唤的也是「秦林」……在他面前没有「凌青」这个人……

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而一旦想起那日在霍府的情形,他便不由得背脊生凉,就算曾经有过肌肤之亲,他对那个人依然不了解。

凌青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不去想。

但那样刻骨铭心的一个人,又是如何能说不想便不去想的?

次日晌午,凌青和阮素雪以及杨镇海等人来到上次的茶楼。

此时进出城门的人交织如流,距离城门不远处还有卖各种物品的摊贩,摊子沿著街一路排到另一头。杨镇海选在这个时候,便是为了借机制造混乱,好让凌青和阮素雪趁乱混出去。

「我已让人在城门外准备了马车,这块令牌你们拿著,途经有我威远镖局分局的,你们将令牌给他们看,他们会帮你们打点一路上的需要。」

阮素雪从杨镇海手里接过那块沈甸甸的玄铁令,向杨镇海福了一福,「杨镖头和各位兄弟的救命之恩,素雪铭记在心,请受素雪一拜。」

「祈夫人,使不得!」杨镇海连忙将她扶起来,「祈将军护的是我们赵国的天下,守的是赵国的黎民百姓,我等不过举手之劳,也算安慰将军的亡魂。」

四周气氛一下凝重起来,死者不得安息,生者还要为那仅存的一丝希望而拼命。

杨镇海手下一兄弟突然低下身,对著阮素雪微微隆起的肚子开口道:「呵,这小子还没出生就已经经历这般阵仗,长大也定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到时候可别忘记我们镖头和兄弟几个,有了好酒要弄两坛来。」

刚说完,那人的後脑勺就挨了一下子。

「你小子泡死在酒缸里算了!」杨镇海笑著嗤道。

周围几个兄弟也是哈哈大笑起来,沈重的气氛被一扫而光,阮素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满眼怜爱。

就在这个时候,从城门口那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凌青隔窗看去,便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套著红襦衫,底下穿了绿褂裙,头上还戴了几朵大花的女人,正插著腰、压尖著嗓门,为了一篮掉在地上的鸡蛋和城门口的守卫吵了起来。

再仔细一看,那些女子个头几乎和北方男子一般高大,粗胳膊壮腿再加水桶一样的腰,分明就是男子!

凌青撇开头去暗暗地笑,杨镇海则有些哭笑不得,「吩咐他们去城门那里制造点混乱,结果他们就想出这破点子……」

「好了,抓紧时间该我们上了。」

杨镇海一声令下,兄弟几个将系在脖子里的围巾往脸上一扯,从桌子底下抽出刀来,几个纵身从茶楼上跃下直奔城门而去。和守卫纠缠在一处的那几个扮作女装的,见势将身上衣服一掀,露出底下彪壮的男身,只是那几个守卫未及看清便被敲晕过去。

从城楼上下来好几个兵士,於是城门口打成一片的,奔走逃命的,尘土飞扬,当真乱成一团。

凌青和阮素雪还有杨镇海三人最後才走下茶楼。

杨镇海将一团带著飞勾的绳索抛给凌青,「万一城门不能走,就从上面翻过去。」

凌青点点头,拉著阮素雪到城门一旁,但门口都是人,守卫一看情况不对就要关起城门。这时身後传来一声清亮的长哨,像是发号施令。听见哨声,城门下好几人从腰上解下绳索勾上城楼,顺绳索而上。

「有人硬闯,弓箭手!」

门楼上唰地一排弓箭手,箭指城楼下,然城门之下乱得不可开交,守楼的兵士也是人生父母养的,面对无辜百姓如何下得了手?任总兵督领一个劲的喊「放箭!放箭!一个都不能放走!」,却仍是让杨镇海的人先一步上得城楼,放倒了不少人。

见状,凌青将绳索一抛,试试紧度,然後回头,「祈夫人,待会请抓紧了。」

阮素雪点点头,凌青将她一抱,挽住绳索,施展轻功向楼上登去。

厉城守将意欲挤过混乱的人群回到城楼上,蓦地见一白衣人带著一女子飞檐而上攀上城楼,疾步上前从一个守卫手里夺下佩刀,奋力朝他们一掷。

长刀破空,直指阮素雪後心!

此时凌青已攀到楼上,脚往墙上一踏,一个鹤展翅,凌空而起,接著稳稳落在城楼上,还未站定,便听身旁一声大嚷──

「夫人小心!」

凌青回头时便见一人将阮素雪推开,几乎同时一把长刀穿过那人的胸口,明晃晃的刀身透胸而过,血箭喷在凌青的白衣上,点点绽放。

「你……?」

凌青要去扶他,被那人一把甩开,「快走……快带祈夫人走……」

听出那人的声音,便是在酒楼里向祈夫人的肚子讨酒喝的那个人,凌青不由一震,怒火逼上心头。

正欲去寻那掷刀的人讨还两剑,却被几个人一起拉住。

「凌少侠,快走!」

凌青眼看那个人捂住胸口、靠著城楼的墙壁身子缓缓下滑,狠狠一咬牙,带著阮素雪从另一边下得城楼去。

一到城门外,杨镇海的人连吹了几声口哨,一辆无人驾驭的马车从路旁猛冲了出来,经过他们身边也不停下,凌青揽起阮素雪,轻功一施登了上去。

拉过缰绳,马儿似通人性,脚步略缓了一缓,待阮素雪坐进车内後,凌青拾起马鞭在马臀上连抽了几下,马儿嘶鸣了一声,甩开蹄子在道上一路飞驰。

没走多远,背後又传来一声长哨,该是杨镇海下令收手。

凌青回头看去,便见杨镇海和他手下站在路边拱手相送,满腔江湖豪情烧得人热血沸腾。

马车里备了干粮和水,凌青驾著马车连续赶了好几日的路程,在确定没有人追上来後,这才在一小镇上落了脚。

一直绷著的神经终於可以稍稍松一下,只是这一松,凌青只觉自己体内的真气挟气血激荡奔涌,脚刚沾地,胃里便是一阵翻涌,伴著头晕目眩,连忙手扶住车壁调整内息。

「凌青,你要不要紧?」阮素雪从窗口探出头来,脸上不无关切。

凌青摆了摆手,但是此时有多难受只有他自己知道。

小镇上只有一家客栈,一打开房间,便有一股陈旧发霉的味道迎面扑上来,小二一边笑脸迎人,一边用手里的布抹去桌角椅子上的蛛网。

等小二一出去,凌青就马上提议,「我看我们还是到镇外破庙将就一宿,这里……很像黑店。」

阮素雪摇了摇头,挺著肚子走到窗边将窗开来通风散味,「只是少有人来,所以显得冷清吧?」

凌青伸手一抹,榻上积了厚厚一层的灰,想这该得有多久没人住了?

「再说,就算我同意换地方住……」阮素雪摸摸肚子,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可不愿意。」

凌青不由担心,「是动了胎气?」想刚找到阮素雪的时候,每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她就要去药铺抓安胎药回来煎,刚才一路颠簸也不知……

「他没事。」阮素雪笑著让凌青放心,「估计是饿了,所以有些闹腾。」

这一说凌青才发觉,此刻外头天已暗了下来,「我这就去让人弄点热食来。」

客栈虽小,但是酒菜还算丰富,凌青借口这个菜太咸那个汤太淡,看著不明就里的小二将每样菜都尝了一口之後,又假意询问去路站了片刻,见小二没什麽事,凌青这才将酒菜端上楼。

将酒菜在桌上摆开,阮素雪不急著落坐,而是取过酒壶自斟了一杯,面向厉城的方向。

「好兄弟,当日救命之恩,姐铭记在心,这杯薄酒先敬你,日後定备上好酒再来看你。」说罢酒杯微倾,将酒液洒在地上。

一顿饭两人默默吃著,凌青放著鱼肉不管,专挑那饭前开胃的糖醋黄瓜吃。阮素雪见状,不由笑他,「凌青你这样子就和我刚怀上时一般,尽拣酸的吃。」

被她这麽一说,凌青尴尬笑笑,「没什麽胃口,只是觉得这道菜还算清爽。」

阮素雪放下筷子,仔细看了看凌青的脸,然後道:「你的脸色是不太好,姐给你把把脉。」

凌青想这两个月自己的身体一直不怎麽对劲,刚开始以为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可如今已是初秋,又身处北方……

於是将手搁到桌上,「那就有劳祈夫人了。」

阮素雪将手搭在他的脉门上,片刻後却是「咦」了一声,抬起头一双翦水秋眸盯著凌青的脸直看,然後又将视线挪到凌青的胸口上,冷不防地开口,大为惊讶的语气,「原来贤弟是女的?」

凌青身体一歪差点一头栽地上,「祈夫人是在说笑麽?凌青怎麽看都是男子。」

虽说生在江南,确实不如北方男子那般高大剽悍,但要说相貌男女莫辨,那怎样也轮不到他这里。

阮素雪似十分诧异但也不多话,低头继续听脉,沈吟片刻後抬起头来又问,「你这两、三个月身体上可有什麽不适?」见凌青脸上有不解的表情,便补充道:「比如见不得油腻荤腥,晨起恶心……」

凌青一愣,然後点头,「祈夫人说的症状确实都曾有过,不过近来好些,只是内息一直调理不过来。」

听他说完,阮素雪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凌青看见她这样,以为自己生了什麽罕有的恶疾,想了想然後道:「凌青身上有何不妥,祈夫人不妨如实相告,凌青承受得住。」说著掂起酒盏,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阮素雪直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难以启齿,嗫嚅了半天才说出来。

「凌青,你的脉象……是女子怀有身孕时的喜脉。」

「噗──咳咳咳!」凌青一口酒水喷出来被呛得一阵咳嗽,好不容易缓了口气,一边笑一边执起袖子擦嘴,「祈夫人你就别拿我玩笑了,我都说了我是男的。」

阮素雪一脸的严肃和认真,全无半点笑意。

见她如此,凌青缓缓敛去脸上的笑,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腹部,「难道……是真的?」

「是!」阮素雪肯定地说道:「我六岁背本草,十岁学听脉,十二、三便跟著父亲出诊,十六岁扮作男装混进军营当了两年军医……我可以用我阮家八代悬壶济世的声誉发誓,姐并非玩笑於你。」

房间里一阵安静──

「不可能!」

凌青一下跳了起来,椅子被碰翻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震起地板缝隙间的灰尘,在淡淡烛火下,粼粼闪闪。

「不可能……」凌青摇了摇头,脸上堆满了不信,「绝对不可能!我是男子,怎麽会……?祈夫人会不会是你搞错了?我怎麽可能有身孕?我怎麽可能……」

阮素雪沈了口气,「凌青,你先别急,论说惊讶姐还不输你,但是病患总要对症下药,你会如此也总不会不明不白就这样的。」

凌青听闻,似乎冷静了一些,但神色依然难看,眉头挤作一团,抿了下嘴然後扶起椅子坐了下来。

「姐问你,这样的事……家族中有无先例?」

凌青摇摇头。

「那你可有遇见过什麽妖魔怪力之事?」

凌青还是摇头。

「那你可有吃过什麽奇怪的东西?」

凌青想了想,呐呐地说道:「我之前中过天绝教的『清风』之毒,天绝教的药师说寻常的解药会和我平时一直吃的止头痛的药相克,所以另配了一剂,有好几碗汤药……」

听到他这麽说,阮素雪示意他把手再给她,凌青乖乖照做了。阮素雪摸著他的脉门片刻,道:「你并无中毒之象,可见那药确实是解毒的……你刚才说你平时有头痛症?」

凌青点点头,「每隔一段时间会发作一次,断断续续了好几年,头痛时如针扎,来势又急又快。我有一位世兄曾请宫里御医替我诊治过,後来又从宫里拿了点药,只是这些时日不太发作,我走时又匆忙,把那药落在了荆州。」

阮素雪垂眸,在心里暗暗思忖他所说的症状,但是从他的脉象上却看不出来,「既是宫里的药,应该没有什麽问题。除了那些之外再没有别的了吗?」

凌青仍是摇头。他自小练武,身体底子一直不错,这辈子吃得最多的药估计唯有那止头痛的,和在天绝山上被袁不归灌下的那次。

正想著,视线落在窗棂的疏格雕花上,那是莲花的纹样,莲瓣绽然,四周有几枝微微垂首的莲蓬──

凌青突然眼睛一亮,手掌一拍桌子,「魁石莲……我吃过魁石莲的果实!」

阮素雪愣了一愣,不无惊讶,「你说的,可是那传说中本是长在天池里的神物?据传在人间要长百年之久,且开花瞬间就要采摘,其果实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是……」凌青回道:「魁石莲下接著地脉,我在采摘时被山石砸伤,几乎丧命,後来便是吃了它的果实……真的如传说中那样,不仅伤势很快好了,似乎功力也有长进。」

凌青说完便不再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自己的衣襬,似想说什麽又在犹豫,踌躇了半晌还是开了口。

「我在伤重昏迷的时候,做了个奇怪的梦,四周一片黑暗,一颗魁石莲的火红的琉璃果实在面前裂成一朵莲花,然後那朵莲花钻进了我的……肚子里……」

难道现在肚子里的就是那个?

阮素雪站了起来,扶著肚子在房里来回地走,一边走一边道:「︽本生经︾有曰:龙汉年间周御王的爱妃『紫光夫人』,即先天斗姥紫光金尊摩利支天大圣圆明道姥无尊,曾发过愿要生下圣子来辅佑乾坤,後来有一日,她在金莲花温浴池淋浴时,便感应而生下莲花九苞,九皇大帝便是在这九苞莲花的开花中化生。」

她顿了一顿,而後又道:「民间嫁娶,新郎背著新娘进门,旁人会往他们身上撒红枣、花生、桂圆与莲子,取早生贵子之意。我也曾为不少新妇诊过脉,其中有人也曾说过,自己梦见莲花後不久发现有了身孕……」

「祈夫人,你的意思是……魁石莲的果实在我肚子里……化莲为子?」凌青已经有些恍惚,这种事太难以接受了。他一下抓住阮素雪的衣袖,「不管是什麽,有没有办法去掉它?我不想……我不想被人当作……」怪物!

阮素雪没有立刻回他,只敛著神色看他。

察觉到她的视线,凌青只想找个地洞躲起来,想自己堂堂一介男儿居然会像女子那般肚中怀有胎儿,该是如何匪夷所思?!

他不由得低下头,「祈夫人,你这样看我是不是也觉得……?」

阮素雪连忙在他手上轻拍两下示意他放心,「姐通读医书,上古至今再奇怪的病例就算没见过也在医书上读到过。只是它现在既已在你身体里生根,你可舍得丢弃?还是凌青你当时……根本是被迫的?」

这一番话凌青听得云里雾里,什麽舍得不舍得,被迫不被迫的,他只知道现在肚子里长了个东西,可怕的是这个东西还是个胎儿,他又不是女子,十月之後要从哪里把胎儿产下来?他当然是能立刻去掉最好。

「祈夫人,我自然不想留这样一个东西在身体里,你医术了得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凌青说这话时颇有些激动,双眼恳切地看著对方。

「凌青……」阮素雪语气严肃地说道:「不论你们两人是否两情相悦,你现在肚子里都是一个生命。」

「什麽两情相悦?」凌青一团迷雾,「我肚子里的不就是魁石莲?」

阮素雪叹了口气,「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见凌青看向自己,她续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三才,三生万物,故而有阴阳才成世间所有。化莲为子只是传说,没有精魄骨血,光是一枚果实如何能长成胎儿?贤弟现既为阴,自然要有提供阳精的人……即和贤弟行云雨交欢之人……」

阳精……云雨交欢?

岂不是?岂不是……

凌青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声,紧接著有一阵悚意爬上背脊,劈里啪啦地炸开。

和他有过鱼水之欢的……只有那个人!

凌青手摸上自己的肚子,这是……燕云烈的……

自己肚子里的,是和燕云烈的孩子?!

夜过半,凌青依然坐在窗下。

阮素雪在隔壁,恐怕此时已经睡下了,但是他何止睡意全无。

阮素雪告诉他,肚子里的小生命已经有三个月了……虽然阮素雪说赵国男风盛行,豢养娈童男宠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朝中很多文人雅士也都有断袖分桃之癖,但是就这样被戳穿自己和另一个男子有如此亲密的关系,凌青多少有些尴尬。

他知道燕云烈带在身边的美人大多时候是男子,但是自己却不曾有龙阳之好,少年盛气亦流连於花街柳巷、章台平康过,挽月公子的温润儒雅同样倾倒不少芳心,但那些不过逢场作戏,而他也从未对小倌生过兴趣……令他生了情欲的男子,只有燕云烈。

三个月……那是在练功房里的那一次?还是後来?

太多了,那将近一个多月的日子里,他们两个几乎夜夜同床相拥而卧。

怎麽会……这样?

凌青整个人蜷在椅子里,手抚上自己的腹部,那里依然平坦紧实,他无法想象再过几个月自己的肚子和阮素雪现在一般大时会是怎样的情形?

他很害怕,在明白自己对燕云烈的感情之时,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清楚透彻地体会到恐惧的感觉,而现在这恐惧感复又席卷而来,尤甚当初,同时,他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自然是不愿留下肚子里这个对他而言几乎形同妖物一样存在的生命,但是另一方面……阮素雪问他,你可舍得?

你可舍得?

这却是和燕云烈的孩子……

但他现在是凌青,是挽月山庄的少庄主,是和他站在两个立场上的「敌人」。

从自己将面具留下选择离开那一刻起,这世上便没有了「秦林」这个人……不,从来都没有「秦林」这个人,「秦林」只存在他和燕云烈的记忆里,等到燕云烈也不记得的时候,於他便是一个邈远的梦境,也许连是否曾经存在过都不再值得探究……

但是,就在他以为此生和那个人将再无关系的时候,却让他阴差阳错的……

「既然不是被迫的,那你们两个总该是彼此真心喜欢的。傻小子,你该高兴才对呀。」

高兴……?

凌青摇了摇头,用手捂住脑袋,小声嗫嚅,「他不可能知道的……永远也不可能……」

房内没有点灯,唯有窗外一线月光透进来,淡淡柔柔地勾出一个纤瘦的身影,整夜维持著同一个姿势,笼了一身的无助与孤单,直至天方尽白。

次日清晨,阮素雪一打开房门,便被杵在门口的凌青吓了一跳。只见他眼窝深陷,一脸憔悴,好像昨儿一宿都没睡。

「怎麽大清早就站在这里?」阮素雪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训斥。

凌青先前似乎正神游天外,阮素雪开了门他还依然眼神空空的没有反应,直到阮素雪的声音将他的神思唤了回来,凌青身体一震,双眸的茫然才逐渐为清明所取代。

「祈夫人……」凌青轻声唤道,嗓子也是哑的。

阮素雪本是想再训他两句的,但是一瞧见他这样子,便也有些不忍了。再铮骨如铁的男儿,突然被告知像女子一样已怀胎三月,无论是谁都该无法接受,或者索性根本不相信她的话,眼前这个青年虽然也为之惊讶,却仍是将这一事实接受了下来。

她伸出手去,在凌青有些乱的头发上摸了摸,如同长辈,「傻小子,你这样子倒像是给人强迫了似的。」

凌青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黑印,张了张嘴犹豫了下,才像是完全下了决心地说,「祈夫人,我还是……还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天绝山。

建在半山腰的殿阁内,长廊上有一人缓缓走过,玄衣深沈,神情冷淡。

周围有侍者或教众和他擦身,停下来恭敬地喊他一声「左使」,他轻点下头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然後继续往前走,那副冷淡的样子彷佛周围一切尽可被忽略去。

卫禹走到一间雅居前,神色却是一顿,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竟有几丝情意流转,他抬头,微微眯起眼看门口匾额上墨金潇洒的字──风铃斋。

良久,他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檀香木匣子,动作间似有清清脆脆的声响自匣中流出。他看看手里的匣子,又透过圈著花圃的围栏朝里看去,良久,还是转身离开。

天绝山上带著山水清湿的风轻轻吹过,只掀起男子离去时的一片衣襬。

风铃斋的主人此刻正侧卧於软榻上小寐,梦境缥缈,忽而醒来。

茫然地眨眨眼,只依稀记得梦中有人一身玄衣,站在伸手不及的地方,四周笼了层水雾湿气,他走近些,那人便远些,他站著不动,那人也就一直在那里……

铃钧坐起身,腰间系垂的一串银铃随著他的动作,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如山泉淙淙敲击卵石,声音清脆动人。

铃钧走到门口,打开门,正要跨脚出去,生生停住,然後收了回来。

门口地上摆著个小木匣子,雕工精致,规规矩矩地摆在距离两边门框等分的正中间,他跨哪只脚都不会不小心踩到而绊倒,离开门口的距离又正好让他一眼看见。

铃钧嘴角微微一弧,低下身将木匣子拾了起来。

木盒子里放著大大小小数十只工艺不同精致漂亮的银铃,看它们静静躺在盒子里,在日光下折射出柔淡的光芒,似乎能看见,送来的人是如何一个个挑选,捻在手里把玩,然後小心收在盒子里。

铃钧将盒子盖上,嘴角弯著一抹动人的笑,转身朝房间里走,短短几步路步履轻盈,白衣飘飞,腰间的银铃晃出一串略有些喜悦的清脆声响,在风铃斋外轻轻回响。

这一切,点滴不漏地落进那个站在不远处大树後的人眸眼中,满含深情。

第三章

凌青和阮素雪在小镇上逗留了一、两日便又上路。

阮素雪一直凶著张脸,於是凌青也不敢和她说话,只是乖乖坐在前面驾著马车。

凌青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在一个大夫面前,更同时是一个将要为人母的大夫面前说不想要这个孩子,也难怪人家要生气不理他。

何况阮素雪甚至都说,你既不要这孩子,生下来给我,我便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养!你们一心一意要保护我和靖越的骨肉,但是对著自己的孩子怎麽就能狠得下心?

凌青没有回她。

不是他心狠,只是,这份不见天日的感情只有他一个人深藏著就好,这孩子不该来的,是一个错误,而他唯一能挽救的方法,就是不再让这个错误延续下去……

想到这里,凌青手摸上自己的腹部,试图去感受那已经在自己身体里扎根生长的微弱存在,但也许时日还早,所以什麽动静也没有。

一路上人迹罕至,走走停停了几日,冀州与豫州的交界处,那里有一个较为繁华的驿城。

凌青在客栈里整理完行李,看看天色想去叫阮素雪出来吃饭,刚转身,便见阮素雪端著一碗什麽推门而入。

阮素雪的脸色依然冷冰冰的,也不说话,端著手里的东西径直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桌边,然後将手里的碗搁到桌上,「这是给女子用的药,也不知道对你有没有效。」

凌青望过去,稠黑的药汁在白瓷碗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当然明白那是什麽……

阮素雪只是静站在一边看他,凌青垂著手缓缓走到桌边,然後低著头紧紧盯著桌上那碗东西。

「喝了它,孩子就下来了。」阮素雪冷冷说道。

凌青并没有立刻伸出手去,只看著那碗腾著白烟的汤药,犹豫了一下才端了起来,却彷佛有千斤之重,端著碗的手像控制不住似的,抖得非常厉害。映在墨般乌黑的药汁里的脸因为水面的震颤而显得扭曲。

有个声音在他耳边旁敲侧击:喝了它,孩子就没了,喝了它,和燕云烈的孩子就……

声音回荡的同时,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画面──六年前在驿道上的初会,六年後在尘山下的初识,两人去寻药师这一路上的玩笑打闹,拾君山下听他讲述那段感人的故事,以及天绝山上那些时日的肆情挥纵。

端著药碗的手抖得越发厉害,汤水泼洒出来,在他的白衣上如墨晕走、点点化开。

凌青在心里不停地说著:对不起,我不能留你,对不起,我真的不能留下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汤药递到唇边,蓦地感觉一阵强烈的不愿从心底漫了上来,顷刻有温热的液体满上眼眶,眼前弥漫在一片白雾中,连本该平静的肚子都感觉到里面几下微弱的踢蹬。

你也不愿意?

但是……

凌青咬了咬牙,猛地抬头张嘴,手一倾──

苦涩的液体顺著喉咙冲下去,倒得太急太快,很多从嘴边溢了出来,凌青被呛得一阵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视线落在倾倒在桌上的那个碗上。

白瓷的碗已经空了,残余的药汁正沿著碗壁蜿蜒而下,宛如泪痕。

嘴里充斥著药草的苦涩,凌青愣愣地看著碗,意识到,孩子马上就要不在了……他和燕云烈的孩子……

凌青蓦地用手捂住嘴,脸上露出似不敢相信的表情,摇了摇头,支撑全身的力气突然被抽走一样,身子一点一点往地上滑……最後整个人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膝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一直在旁冷眼看著的阮素雪,到了这会儿才走上前去,微微弯腰。

「凌青,你可有一丝後悔?」

凌青摇了摇头,但是肩膀颤得更加厉害。

他怎麽可能不後悔?

他後悔得连想死的心都有了……那是他的孩子啊,虽然来得有点莫名,但终究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团肉。

正如阮素雪说的,自己千里迢迢为救别人妻儿拼命,却这样残忍自私、擅作主张剥夺自己的孩子活在这世上的权利。

只因他不敢去面对这份感情,只因他一想起燕云烈这三个字就怯懦退缩痛苦不堪。但是燕云烈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麽可能知道这世上还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阮素雪依然半低著腰,「凌青,但是你的反应一点也不像是不後悔的样子……」

凌青的身体重重一颤,像被雷击中,然後缓缓抬起头,眼角红红的。

他抬著头就这样看著阮素雪几乎看到失神,半晌才张嘴,似为艰难地发出声音,沙哑不堪。

「我悔的……祈夫人……」凌青的声音满含绝望,「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後悔的……但是……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根本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世上有个叫凌青的人,也不知道这个叫凌青的人念著他想著他喜欢著他,甚至和他行过云雨之欢,也根本不可能知道还有个孩子存在!」

到最後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的,他已经不怕被阮素雪知道,也不怕被人嘲笑,他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舍弃,这世上还有什麽可以值得他维护的?

阮素雪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凌青的脑袋,「傻孩子……若你有一分後悔,也不枉我将药给换了……」

凌青水湿的眼眸茫然了一下,紧接著光彩一点一点凝聚起来,逐渐明亮,最後驱散悲痛与悔意,同时,还包含著深深感激。

孩子终是留了下来。

凌青婉拒了阮素雪收养孩子的提议,说自己会找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将孩子生下来,然後带回挽月山庄。这是他凌青的孩子,将来便是挽月山庄的少庄主,他要看著孩子长大,虽然也许都没办法给孩子一个母亲,但是,他会努力做一个最好的父亲。

对於他的决定,阮素雪没有多说什麽,那个在大漠里掀下斗篷腼腆浅笑的青年,已然成熟了许多。

转眼秋末,落叶萧索,擎云山庄里也免不了染上几分凉意。

一个小厮端著茶水打廊上经过,山庄颇大,从东头到西头能走几盏茶的工夫,但是做的时日久的也摸出一套快捷方式来。小厮前脚正要迈进瀚苑,冷不丁地被人揪住後领给拎了出来。

「做什麽?做什麽?」小厮恼道。

「嘘──」将他拎出门的人一把捂住他的嘴,「你不想活了?!安阳王在里面和庄主谈事。老规矩,任何人都不能踏进瀚苑,否则──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厮吐吐舌头,连忙转身,因为曾有先例,所以知道这事可不是玩笑。可那安阳王偏就奇怪,不仅时常来这里晃悠不说,还老喜欢在他们庄主的卧房里谈事,难道庄主的卧房里有什麽特别的?

两个下人匆匆离开。

此时瀚苑的厢房,隔著门,传来一声深重的喘息。

房间里,缕缕青烟自燃著檀香的金蟾紫砂香熏炉里冉冉而升,温沈的檀木香里混著一股浓浓的情味,床榻上两条人影交迭,衣衫半褪,呈现一幅旖靡的景象。

东离暮云双膝跪在床上,手腕被一根小指粗的红绳缚住吊起,上半身被迫悬空只余双膝著力。此际他发髻松散,眸眼紧闭,赤裸的胸膛上布满斑驳的红痕,亢奋与痛苦交织的表情,扭曲了那张本来十分俊逸的五官。

身後鞑伐之人一手绕到他身前,虎口卡在他的喉口上,微微收紧。

「嗯──唔!」透气不畅而带来的窒息感让东离暮云不由地绷紧了身体,这一举动正是身後之人所需要的。

安阳王另一只手支在床上,身下狠狠抽送了几下,低吼著将灼热的情液尽数泄在东离暮云身体里。

发泄过後,安阳王才松开掐著东离暮云颈脖的手,疲软的欲望滑出东离暮云的身体,顶端还连著一丝细线,汩汩白浊顺著东离暮云的腿根流下。

安阳王看了一眼,似餍足地勾起唇角,俯下身在东离暮云的肩头咬了一口,十足十地咬下去,松开时留下一枚渗血的牙印。

东离暮云只低著头喘气,手上的束缚一松便整个人跌在榻上。虽然在刚才的情事里他也泄过两回,但是於他,这更像是受虐,而非寻欢。

安阳王抓起一块帕子,简单擦拭了下自己身上的汗水和体液,施施然地穿回衣服,「派去的人带了消息回来,说在豫州见过他和个大著肚子的女人在一起,但是没跟多久就失去了下落,看来他还够小心的。」

东离暮云趴在榻上不作声,半晌才开口,嗓音喑哑,「他不告诉我下落自有他的用意,王爷操心过度了。」

安阳王勾上玉带勾,已然恢复一派衣冠楚楚,神清气爽,眉目含笑,「本王当然不爱操心……」顿了顿才续道:「本王只喜欢在榻上操如今的武林盟主。」

东离暮云似没听到他的话,面色平静地起身,整理衣衫。

「知道霍贤为何要杀祈靖越并要斩草除根?」安阳王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

「生怕祈家後人日後找他报灭门之仇。」东离暮云平静说道:「但是他作恶多端,就算祈家人不去找他,也终会有报应!」

安阳王用杯盖撇开茶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你猜错了,祈家有个秘密,霍贤从祈靖越口里套出来後,以为杀了祈靖越这秘密就再没人知道。

「但是,他没想过,祈靖越一介驰骋沙场浴血多年的武将,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桥,敢仅带二百精兵夜袭敌营的人,怎会屈服在区区刑具之下?但是等到霍贤想明白的时候,祈夫人已经在被流放的途中了……」

东离暮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停,眸眼微敛,思忖了一下,然後继续穿衣,沈默不响。

「知道这个秘密是什麽吗?知道霍贤为什麽这麽看重这个秘密?」安阳王手撑著膝头好整以暇地看他,「你不想知道吗?」

没等东离暮云开口,安阳王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想知道的,东离暮云,事关朝廷的事你一定想知道,说不定本王前脚刚出了这门,你後脚就立马让人去调查了。」

听到「朝廷」二字,东离暮云脸上的神色稍有一变,但转瞬即逝。安阳王抓住这一点,笑道:「东离暮云,你是真虚伪。」

东离暮云嘴角微微一弧,下得榻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穿上,「不及王爷您。」

安阳王放下茶盏走到他面前,身体微倾,伸手扣住了东离暮云的下巴,「我们两个……半、斤、八、两。」

豫州东南部紧邻冀州和扬州的地方有个青云县,青云县下有个徐家村,其三面环山,进出极为不便,要进到县城若是清晨天未亮就动身,可以赶在晌午时分到。

村里也就十几户农户,村人的衣食都是自给自足,不下地的时候村妇们便三五坐在村口的槐树下,闲聊著老三家的鸡已经能下蛋了,老二家的牛生了头小崽…… 这不,见了有人朝这边走来,远远的已经招呼开了。

「小凌是从镇上回来啊?」

凌青停下脚步,淡笑著回道:「嗯,有几味药少得特别快,所以去了趟镇上的药铺。」

一听他这麽说,其中一个年届中年的女人将手里的瓜子皮都丢地上,然後朝他招招手,「小凌,你跟六婶来一下。」

凌青不知道她要做什麽,杵在原地没动。旁人催促著,「你徐六婶让你去呢,傻站著干嘛?」

凌青本想拒绝的,现在只好「哦」了一声乖乖跟过去。

走到徐六婶家门口,就见她在院子里「咯咯」地赶鸡。

凌青在心里盘算,上次是老徐三家的笨猫大宝上到树上去,结果下不来让他帮忙抓;再上次是老徐二家的傻狗二宝追小鸡追得一头卡在墙根里出不来,也是让他帮忙;再再上次是徐七家的小宝……

这里男人们不是下地里干活就是在外营生,剩下的本分守己,民风纯朴,连养的鸡鸭猫狗都特别愣。不知这会儿是要抓鸡还是抓鸭,凌青暗暗想。

村人面前不方便使用轻功之类的,故而上树爬墙都得有个普通人的样子,凌青已经准备放下东西捋袖子了,却见徐六婶提著只老母鸡出来。

「你姐快生了吧,喏,这只鸡拿回去,给你姐补补身子。」

凌青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您自己留著好了。」心知一只下蛋的母鸡对这穷乡僻壤的一家农户有多贵重,他又不缺银子,怎好收这个?

「那怎麽成?」徐六婶将老母鸡往他怀里一塞,「你姐可真是那什麽驼转世,我们家老头子的腿疼了这麽多年,就让她用那个小细针扎了两针,嘿,就好了!这不已经下地干活去了。

「听说老五家的媳妇这麽多年没生,你姐开了个方子,才吃了两副,这不已经……」说著拍拍凌青的手,「你们姐弟孤零零的没人照顾,来到这里就是缘分,都一家人,还缺啥就来找六婶,啊。」

凌青心想,不是什麽驼,是华陀。但面上仍是礼貌温和,连连点头,又道了几声谢,拎著鸡走了。

因为在豫州境内发现被人盯梢,而阮素雪也即将临产,不宜和那些人正面交锋,所以两人放弃了走大路,只是没想到在小路上走著走著偏了方向,七拐八弯的来到这里。

村落很偏僻,多少年没见外人来,阮素雪谎称姐弟两人是从雍州逃难来寻亲的,半路上又遇到劫匪,人生地不熟地就走到这里来了。那时他们两个风尘仆仆,倒还真有点落难的味道。

村人一见孤儿姐弟还是个大肚子的,顿生怜悯,将他们安置到村北的一处荒宅。凌青和阮素雪一合计,这里偏远又少人来往,阮素雪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行动不便,於是决定就在这里住下,等孩子出世以後再上路。

後来一日阮素雪在院子里晒药草被村里人偶然看见,於是凌家嫂子懂医的消息传了开来。这里到镇上很远,村人也都不舍得花钱看病,有个不适便上山采点草药来吃,知道凌家嫂子懂医之後,村里有陈年痼疾的便都来求助。

这里的人都很简单,你对他们好,他们对你也是掏心掏肺的。阮素雪治好了不少人的顽症,那些人也当阮素雪如菩萨下凡一样恭敬。

凌青一手药包一手老母鸡,腋下还夹著路过徐二和徐三家时被徐二嫂和徐三家小姑子硬塞来的白萝卜、大白菜。

没走几步,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哟,这不是凌小哥?刚从镇上回来?」

凌青停下来,回头,徐大家的小寡妇红杏穿了一身粉俏俏的褂裙,扭著腰从屋里出来。

徐老大的儿子前些年病死在外头,家里只剩老人和这个刚进门没多久的媳妇。

村人并不喜欢这个娇俏美丽的女人,说她是狐狸精转世,没进门前又是操那出卖色相的买卖,不知用了什麽法子把徐大的儿子迷得神魂颠倒,害人家为了给她赎身欠下一屁股债,只能在外没日没夜的干活挣钱,好不容易债清了,但是人也给累死了。

红杏走到篱笆边,身子软绵绵地往木头桩子上一靠,身上的香粉味道一阵阵地传到凌青这里。

「都买了什麽?鸡?萝卜?」

凌青冷冷答道:「都是大夥送的,我只是去了趟药铺。」

「噢。」红杏一手环臂胸前,另一手支著下巴,绕过篱笆走了出来,媚笑著凑到凌青身边,「下回上镇里就帮红杏姐捎两盒胭脂水粉,自己做的哪比得上城里的颜色好看,你说是不是?」一边说一边就要靠到他身上。

凌青脚踩坤位,身体往後一退,不著痕迹地避开,依旧温文尔雅,「好,我下次去就给你捎些。」说完便自顾道别径直走了。

见他无动於衷,红杏有些气恼地踹了篱笆一脚。

村北的荒宅因长年空置没有人住本来破烂不堪,经过整理和修缮,阮素雪还圈了个苗圃出来,倒也有点像人家的样子。

凌青推开木门,见阮素雪正在院子里摆弄那些药草,便要招呼她过来帮忙拿一下东西,不想腹部传来一阵抽动,倒吸了口冷气伸手扶住门框,手上的东西掉了一地。

「凌青?」阮素雪被声响惊动,连忙过去扶他,「怎麽样?」

凌青摇摇头,然後略有些尴尬地笑笑,「他好像……在里面动。」

听他这麽说,阮素雪便也笑了起来,「都说让你在镇上住一晚再回来,你非要赶这点时辰,这不……他闹脾气了。」

说著从凌青手里接过药包和老母鸡便往後院走,一边走还一边回过身来道:「说来这魁石莲还真是好东西,也让你们大男人尝尝这女人十月怀胎的辛苦。」

凌青轻叹了口气,弯腰去捡掉了一地的萝卜和白菜,心里嘀咕,又不是每个吃了魁石莲的男子都会和男子……

甩甩头,抱起萝卜和白菜往厨房而去。

算算时间,孩子也快五个月了。但不知是否因为他是男身,又自小习武腹部肌肉紧实的关系,五个月在阮素雪那里看来已经十分明显的肚子,到他这里不过就像微微发福稍有些突起而已,加之天也冷了衣服穿得多,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变化。

不过这样也好,凌青剥著菜叶,抬头偷瞄了眼阮素雪快要临产的大肚子,暗想,至少还能帮把手做做事,要是真顶著阮素雪那样的大肚子,估计只能装病整日躲在屋子里了。

「凌青,那边温著药,你去把药喝了。」

凌青停下动作,微微皱眉,「还要喝?」那安胎药既苦又涩,喝完直反胃,害他现在一听喝药两字就犯怵。

「要喝!」阮素雪斩钉截铁道,还故意严肃了下脸上的表情,「你难道打算不听大夫的话?」

凌青无奈,放下拣了一半的菜将手在衣服上擦擦,走到另一边,把小炉子上熬著的药罐取下来倒了小半碗,做这个的时候故意用身体挡著,却听身後冷冷的又很严厉的声音传来。

「给我倒满!」

凌青刚把药罐放下,听到身後的命令,苦著脸将药罐再拿起,将墨黑的药汁倒满一碗。

找到令他怀孕的原因之後,阮素雪也不多问其它的,只一心一意照顾他肚子里的小东西,完全是个大夫的样子。这让一开始对自己身体变化多少还有些抗拒,同时又伴著不好意思的凌青渐渐放下负担。时候一长,也不再别别扭扭说什麽洗澡的时候不敢看自己的肚子这样的蠢话。

不同於那些奔走逃命的日子,在小村里的生活平静而安逸,虽然徐老三家的笨猫依然时常上了树就下不来,徐老二家的傻狗和墙根的感情越来越好,三五不时就要卡上一回,但这都不影响凌青对这小村与日俱增的好感。

凌青有时候会想,若将来老了,便要找一处这样的地方,远离尘世与喧哗,伴青山和绿水,晨起看日出,月升会星辰,没有江湖恩仇,也不去管朝廷变异,只悠哉世外,度过余下的年华。然後在生命最後的时刻想起那人,想著想著,眼睛一合便沈到永远不醒的梦中,梦里会有那个人在,依旧风姿飒爽一如初见……多好?

莫名惆怅的想法,伴著的是无法示人的感情,明知道燕云烈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他在这世上和自己共同孕育了个生命,凌青偶尔也会想,如果燕云烈知道了…… 会有什麽样的反应?

肚子七个月大的时候,凌青依然有晨起练功的习惯,却也养成了午後在冬日的暖阳下小睡片刻的习惯。

那几个月从雍州到豫州的长途劳累在阮素雪的精心调养下一扫而空,凌青觉得自己肚子里的小家夥似乎也变精神了起来,相较於一开始,已经时而能感觉他在里面动弹,有时候动静大些,还隐隐有些疼。

但每当感觉到孩子在自己肚子里正一点点长大,凌青心里便会生出一些难以言喻的喜悦,以及依然无可褪去的忐忑和无措。

就如阮素雪说的,看著别人生孕和亲身孕育到底是不同的,况且肚子里的,还是和你血脉相连的至亲。所以凌青喜悦并忐忑之余,也觉得那个时候说不想要这个孩子的自己是多麽的愚蠢,如果不是阮素雪换了药,也许现在自己正沈浸在深深的痛悔里……

只是这会儿,凌青大多时候只能待在屋里,因为就算穿著厚实的冬衣,肚子也有些遮不住了。男人生子,到底在心理上还是有些难以跨越的沟壑,虽然阮素雪一直说没有关系,最多看起来像是胖了,但是凌青依然无法当作毫无知觉那样。

阮素雪常说他,心里藏事的人,活著辛苦。

凌青只是笑颜以对,没人知道,他把一份感情藏在心里,算上自己尚未察觉的那几年,这已经快是第七个年头了。

天上飘下第一片雪花的时候,阮素雪顺利产下一个男婴。

孩子很健康,白白嫩嫩的,一双眼睛亮如点漆。

凌青守在摇篮边逗著看起来又小又软的孩子。阮素雪刚给孩子喂好奶,於是孩子呼吸间还有股奶香。

凌青逗著逗著,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祈夫人,我将来也要给孩子……喂奶吗?」

话音未落,阮素雪已经当场笑昏,对著凌青有些无辜兼无措的表情,一边抹去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取笑他,「若你能喂,那帮姐把这个臭小子一起喂了。」

凌青不明白祈夫人为什麽会笑成这样,但是他是真的很认真地去思考这个问题的,还打算上山猎头刚生完崽的母虎或母豹回来奶孩子,让阮素雪一个栗暴将这念头给打掉了。

寒冬降临,连著几场大雪之後,外头似裹了一层银装。

他们住的宅子因为添了个孩子,村里人时常来看看,送点鱼啊肉啊什麽的,人来人去,很是热闹。

但也有人奇怪怎麽很久没见凌小弟,阮素雪便编了个借口,说他小时候偶染风寒留下痼疾,以致现在一到冬日便畏寒怕冷气血不畅,只能待在屋子里。

村人听闻连连点头表示同情,又纷纷安慰阮素雪。

而实则此刻,凌青正在後屋被阮素雪逼著正抱个枕头练习如何抱孩子。

那天徐九家媳妇突患急症,阮素雪被人匆匆叫了去,出门前让凌青照看一下孩子,结果回来发现凌青确实很认真地照看著孩子,甚至因为孩子哭闹而将他从摇篮里抱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著哄他,只是……他根本就像是提著只小猪崽那样抱著。

阮素雪有些哭笑不得,从凌青手里夺下因为抱姿不舒服、圆滚滚的小身子正左扭右扭、嘴里「啊啊」出声的宝宝,然後将床上的瓷枕扔给了凌青。

其实凌青一直很听阮素雪的话,但凌青要学的东西也很多很多。

第四章

大年过後,马上就要开春了,院子里的树已经开始抽芽,而凌青和燕云烈的孩子便是降生在这个冬去春来的时节,就如同他来临之时出人意料的突然,他的降生也同样让人措手不及。

凌青和阮素雪暂住的屋子有点年岁,虽然简单修缮过,但在捱过了一个冬季之後,有些地方渗水漏水很严重。

阮素雪的意思是找村里人帮忙修下,凌青却觉得这种事还要麻烦村里人实在有些太小题大作,但实则是他还是不想让村里人到这里来,万一被人看见他……

趁著阮素雪到厨房去准备饭菜,凌青自己拿上工具挺著肚子上了屋顶。

修起来是不费什麽劲,但是没想到要下去的时候,凌青一脚踩在还积著雪的地方,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屋顶上摔下来,幸而掉下去的时候还知道用内力护体、减缓下坠的力道,但这一摔还是摔出了大事。

凌青躺在地上,还没从这场惊险里缓过气来,便觉腹部一阵抽痛,紧接著有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流了出来,伴著阵痛的还有肚子里好像有什麽急遽下坠的感觉。

「凌青?!」

阮素雪被声响惊动从厨房出来看发生了什麽事,手上的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一见那副情形,阮素雪先是一惊,接著把教训凌青的念头直接抛到了脑後,连忙将他扶进屋内。

肚子里传来的痛楚,还有身下汩汩温热黏滑,让凌青生了不祥的预感。

「祈夫人……孩子……孩子是不是……?」

「你还有胆子问!」阮素雪训斥道,本来还想多骂两句的,但见凌青皱著眉强忍著眼里的水湿那般有些可怜的表情,不禁心又软了下来,「别担心,孩子没事,就是可能要提早出来,你先忍忍,姐去烧点水。」

这麽说,凌青依然紧紧拽著阮素雪的手不肯松开。

阮素雪转不开身,走也走不了,只好拍拍他的手,哄道:「傻小子,怕什麽?姐都挺过来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这点疼?」其实阮素雪知道他担心的不是这个,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凌青是什麽性格她摸清不少。

凌青一双清眸直直地望著阮素雪,点点汗珠自额际滚落,唇色惨白,似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抓著阮素雪的手松了开来。

痛!

那种身体彷佛被一撕为二的痛,让凌青生生拗断了床栏的木条。

在他被这种痛楚整整折磨了一日一夜後,凌青几乎耗尽全身的气力。意识混乱模糊间听到阮素雪说,孩子再不出来就可能保不住了。

这些时日下来,即使当初他如何不想留下这个孩子,现在也是生了感情的,更何况彼此本身就是骨肉相连,凌青手握紧床栏,拼上最後一点力气,用力。

感觉有个重物一下冲出体外,凌青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也不知昏了多久,意识回转的时候只觉眼前光线刺眼得厉害,抬手要遮眼睛,蓦地想起什麽,伸手按上自己的腹部。

是平的!

紊乱了很久的内息业已重汇丹田,那孩子呢?

凌青撑著虚软的身体坐起来,四下寻找。

没有摇篮,也没有小孩子,一切平静得就好像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什麽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凌青不由得用手撑住额头,难道是梦?

但还没恢复紧实的腹部却提醒著他,这里曾经确确实实孕育过一个生命。

一瞬间,不安、难过,夹杂各种猜测涌上心头。

孩子……没有了?

不!不会的!祈夫人医术高超,况且她也说过孩子不会有事的……

那……孩子呢?

「醒了?」

一个声音将陷入猜想的人的神思拉了回来。

阮素雪端著个小碗走进来,另只手扇著碗里腾起的热气。

还未走到床前已经被凌青一下拉住袖子,「祈夫人……孩子?……孩子呢?」

凌青没能顾上手上的轻重,阮素雪身子往前一倾,「哎哟」了一声连忙护著手里的碗才不至打翻,瞪了凌青一眼,「这几日都是姐我没日没夜地照顾你,你倒好,一睁开眼就只想著孩子。」

凌青悻悻地收回捉著阮素雪衣袖的手,但仍是目光急切地望著她。

阮素雪把手里那碗东西往他手里一搁,「乖乖喝了,不然不让你见孩子。」

凌青似一愣,阮素雪已转身出了房门。片刻後,阮素雪抱著个繈褓又回来了。

凌青已经将那碗东西喝了,一见阮素雪怀里抱著的繈褓,眼睛一亮。

「刚生下来时有点虚弱,但姐是什麽人?只是怕吵著你,所以让他和我家那臭小子睡在了一块儿,也方便照顾。」

凌青满眼的不敢相信,但是手已经伸过去接了。

裹在繈褓里的孩子很小很小,粉粉的唇,几近透明的似乎吹弹可破的白皙皮肤,还正睡著,睫毛又浓又长。

凌青觉著有些不太真实,这软软的小东西……就是自己的孩子?

凌青抬头,眼睛扑愣扑愣看向阮素雪,半晌才嘴角微微一翘,挤出一句话,「总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阮素雪在他床边坐下,「有什麽不真实的?这确确实实是你生的,姐还不至於到外面去弄个孩子回来骗你。」

凌青点点头,想想不对,然後又摇头,脸上却是淡淡地笑著,「是太过意外了而觉得不真实……」若在几个月前有人说男人能生子,他会在心里暗暗嗤笑,但如今……

孩子估计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倒也不吵闹,只睁著乌溜溜的眼睛望著凌青。阮素雪还有别的事要忙,便留他和孩子在房间里,说是待会再来把孩子抱走。

待阮素雪走出房外,凌青这才低下头将怀里的孩子看了又看。

孩子的五官还没有长开,但是眉眼间有那个人的影子,尤其是那对墨黑墨黑、耀著熠熠辰光的眸子,只一眼便令他想起燕云烈那双邃如深潭的眼眸,即使情欲高涨之时,也依然漆黑如夜、深沈如墨……

手指顺著孩子的眉毛抚了一下,「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凌青突然间觉得很可笑,明明想要忘记那个人,明明斩断了和那个人所有联系,偏偏老天爷送来这样一个羁绊,融了彼此的精魄与骨血,血脉相连。

终究是逃不开的,又或者,这是上天对他那段时日用欺骗换来的肆情挥纵的惩罚。

这必须背负一生的惩罚,也注定了他要将这份感情埋在心里一辈子,至死不忘……

青云县镇上。

红杏陪著她家婆婆出来赶集,大年刚过,天又回暖,很多人都到镇上采办,人来人往,议价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很有些新春的喜庆气氛。

红杏将自己婆婆甩在了人潮後头,自顾自地往前走,左看看右看看,媚眼乱飞。

走过一处告示牌,看到上头贴著张破旧的通告,显然贴著有些时日了,纸角卷起,在风里哗哗作响。

红杏还在青楼时为了应付某些喜欢附庸风雅的客人,也曾认过几个字。她站在那里饶有兴味地看起那张通告上写的什麽。只是风吹雨淋多了,有些字糊了,有些字她又不识,看得半知半解,大意似乎是朝廷缉捕逃犯,让知情者上报给官府。

红杏那双勾魂桃花眼暗暗一转,见有个官差打扮的从旁经过,连忙拉住对方。

「这位官爷,这上面写什麽啊?」

红杏本就生得好看,再媚著眸子一笑,眼底水波盈盈,真能溺死人一般。

那官差立马丢了魂似的,「这上面说的是,有个女囚逃了,朝廷正悬赏通缉呢。这女囚没什麽可怕的,好像还大著肚子,就是和这女囚一起的还有个江湖高人……」那官差说完手在红杏脸上摸了一把,「你呢,不用怕这个,而是要当心采花贼。」

红杏将官差的手拨开,「那这两人长什麽样的?女的怀了几个月了?男的年纪多少?他们是不是坐马车逃的?那女的是不是懂医术?」

官差有些不耐烦,「你问这麽细做什麽?」

「问问还不行?」红杏斥道,手上帕子一甩,扬起一阵香风,「不说就不说,凶什麽凶?」一边说著一边扭臀摆腰地走了。

官差一直望著红杏离开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招了招手,立刻有人从旁边上来听候指示。

「派几个人跟著那女的,然後飞鸽传书给宫里头。」

「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吃过魁石莲的关系,凌青产後身体恢复得很快,虽然阮素雪再三强调产後坐月子是极为重要的,但是凌青显然对此很反感。

让他堂堂一个大男人整天窝在床上,不如一掌劈晕他更来得省事。但是祈夫人当然不会用掌劈,祈夫人只会用药迷。

另一边,凌青的孩子又出奇地好带,几乎不怎麽哭闹,醒了就吃,饱了就睡,不睡的时候就睁著乌漆漆的眼睛四处看,哪里像阮素雪的孩子,一个月点大的时候根本离不开人,一不如意就嗯嗯啊啊吵得人心都烦了。

於是凌青便怀疑孩子是不是得什麽病了,哪有不足月的孩子这麽安静的?

阮素雪诊视下来什麽问题都没有,就说了,「也许孩子性格像你,天生就沈稳安静。」

凌青听後嘴角抽动了下。阮素雪哪里知道,他像孩子这麽丁点大的时候整天又哭又闹,纵使庄里请了三个奶娘围著他转,都还忙不过来。大一点了更会惹事,他爹听闻东离暮云要上青鸿山学武,二话不说把他也给丢了过去。

离家上山那天老爹和娘亲在门口含泪送别,他心里一阵动容。但是若干年後娘亲含笑再说起这件事时,他突然发现,他们那时候根本就是喜极而泣!

若是真像自己……

凌青回头看了眼摇篮,也许是像他吧?

但是一想起某大教主当日蹲在地里刨地瓜的画面,以及泪眼汪汪就为一只红烧肘子的景象……凌青决定就算先天不能选择,那後天还是要努力教育一下的。

走到摇篮边,将孩子抱了起来,双手捧著高高举起,「你呢,长大以後要像爹现在一样,当个内敛稳重的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要学你爹……」

凌青突然沈默,抱著孩子的手僵硬在半空,过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来,将孩子抱在怀里,眼前蓦地晃过一个风流潇洒的身影,眉目俊朗,嘴角勾著三分邪气的笑……

宝宝趴在他肩头,将他耳边的一缕头发抓在手里玩,凌青手在他背後轻轻拍著,「不要像你爹那样……」喃喃说道,轻不可闻。

凌青感觉自己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时,便向阮素雪提出离开上路的提议。

阮素雪也觉得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孩子会让人生疑,遂就同意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这日清晨,凌青正在院子里练剑,突然阮素雪抱著她的儿子匆匆忙忙从房内出来。

「昭儿出疹子了,我带他到镇上黄大夫那里住几日,免得传染给你和孩子。」

凌青凑过去看了一眼,昭儿脸上都是一粒粒的小红豆。

昭儿前几日就有发热的症状,没想到竟是出疹。阮素雪临走时吩咐,如果他的孩子也有同样的症状,就马上带著他到黄大夫那。

凌青点点头,目送阮素雪出了门,然後收起归梦回到房内。

床上搁著几个包袱,原是打算这两天就要走的,但是现在看来是走不了了。

凌青走到摇篮边将孩子从摇篮里抱了起来。

这几天给孩子想个名字可想惨了他,阮素雪说总不能「宝宝」、「宝宝」这样一直叫,该给孩子想个正经名字才好。她家臭小子现在就有了个响当当的大名── 祈昭,取其光明的意思。

「那叫凌小宝好了。」凌青不以为意道,刚说完後脑勺就挨了一下。

「大宝、二宝、小宝,你是打算让他和徐二家的笨猫做兄弟,还是和徐三家的傻狗做姐妹?」

於是在江湖上少年成名的挽月剑凌青,在给自己儿子取什麽名字前犯了难。

「到底该叫什麽?」抱著依然不太吵闹的宝宝在屋里晃悠,一边晃悠一边喃喃自语。

「凌嫂子在吗?」小寡妇红杏的声音在房外响起。

「姐到镇上去了。」凌青冷冷回道,以为红杏是来找阮素雪的,这样说了她便会马上离开。

凌青心知红杏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子,况且又几次三番暗示於他,只是每每都被他装作不知情地混过去。此际他一人在家也不适合让她进来,他和阮素雪就快要离开这里了,不宜旁生枝端,况他更不想让她看见还有一个孩子在。

但是红杏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站在院子里说了开来。

「既然只有你一个在,那红杏姐就把话明说了。你姐……其实并不是你姐,她是官府追捕的逃犯吧?」

凌青不由一惊,却仍是强装平静,「红杏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呵呵呵!」红杏用手里的帕子掩住嘴笑了两声,「那官府的通告上说了,和这大肚子的女囚一起的还有个江湖人士。小凌弟弟方才在院子里耍得那一套剑还真是行云流水,潇洒如风。」

凌青将孩子放回摇篮中,走到窗边,沈下声冷声问她,「你想做什麽?」

听他这麽问,红杏来了劲,绞著手里的帕子用著甜腻腻的声音说道:「红杏姐也是命苦,自小流落风尘,好不容易碰到个好人家,以为可以过上太平日子,但是谁想……」

她装模作样地抽噎了两声,「红杏姐在这儿整日让人在背後指指戳戳,我知道你们在这待不长。你若是同情你红杏姐,就把红杏姐一起带著走……」

「你不怕我们带你出去後杀了你灭口?」

「哟!」红杏笑了起来,「往後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凌小弟要是已有妻室,你红杏姐也不介意做小……」

对於她的轻浮,凌青有些蔑视,暗想,这女人果然不是什麽好人,真可惜了徐大的儿子为了她连命也丢了。

正思忖著要如何先安抚这女人,突然院子里的木门轰的一声响,像是被人一脚踢开的,接著是红杏尖著嗓门的叫唤,「你们是什麽人?怎麽乱闯别人家?」

一听情况不对,凌青从桌上拿起归梦开门。

门甫一被打开,晴空一道红光划过,几滴温热腥气的液体溅上他的面颊。

红杏在他面前缓缓倒下,身前一刀从左颈横到右腹,脑袋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歪在右肩上,脸上挂著惊恐的表情,转过身来似乎要向屋内求救,但是对方的刀早已劈落下来。

视线被红杏挡著,她一点点倒下,凌青也一点点看清来人。但在他看见第一眼时,他就已经呆在那里,整个人犹被定住。

动手的人黑衣蒙面,衣服上绣有双头赤练,手上的刀正一滴一滴往地上落著鲜红的液体,後面还有几个同样打扮的人,但是凌青的视线却牢牢锁在站在一旁的那个人身上。

墨黑的氅衣,飞金走银如水流转的纹样,他手负身後那样站著,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凛然冷冽。

燕云烈……

凌青只觉心底某处已看似沈寂的地方复又苏醒过来,如大火燎原之後的一场春雨如沐,本该死气萦绕毫无生机的地方爆出点点新芽,一夕之间,势如破竹。

凌青只呆站在那里,直到那动手的血滴子施令,阮素雪已死,应该还有个孩子,去找出来!

凌青蓦然回神,手上归梦一抖,扫出几道凌厉的剑风,倏地削断了正欲上前的几个血滴子的脖子。

「要进这屋就先从在下的剑下过去!」

归梦指地,上不沾血,明晃晃的剑身上一映而过燕云烈肃冷的表情。

剩下那几个血滴子左右看看,还欲上前,凌青已摆出剑式,忽地从旁角扫来一阵掌风,凌青反应还算快,侧身一让,那股掌风擦过他的胳膊,将他身後的门板震成粉末,厉风在他上臂衣袖上留下数道裂口。

「数月不见,凌少侠的剑艺更见精进了。」燕云烈说著,走上前,「当日在霍府,还要多谢凌少侠剑下留情,留得本座一条性命。」

凌青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不知是此刻自己心绪波荡烦乱所致,还是因为燕云烈身上所传来的气势过於压迫。

那天在霍贤府上,他确曾因自己一时的犹豫,剑尖偏了半分,没有伤到他的性命。

但那个时候仅抱存的那麽一丝薄弱的期望,也在刚才看见他时破碎殆尽。

「燕教主,天绝教势力遍布南方,连武林盟都无法与其相较而论,你为何还要……还要为奸臣卖命?」

燕云烈沈默不响,只一双邃深的眸子望著他。

那眼神,冷极了,陌生极了,曾经那一对噙著温柔几乎要将人融化了一般的眼眸,彷佛只是在他梦境里才出现过。

是了,他现在是凌青,是和他立场相对的挽月剑凌青……不是秦林,这世上也没有秦林……

这场无言的对峙,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直到从里间传来孩子嗯嗯啊啊的声音,才打破沈静。

血滴子一律侧首看向屋内,随时准备伺机而动,冲进屋里。

凌青转了转手腕,日光缓缓在剑身镀过一道银亮的寒芒。

燕云烈终於开口,「因为本座有不得不这麽做的理由。」

凌青嘴角一撇,笑意苦涩,「为己私欲便不顾道义,宁可助纣为虐……」这到底是他的作风,就如那日在练功房里,他一意孤行,任是自己再如何拒绝都无法。

凌青紧了紧握剑的手,使其不再颤抖,在心里暗道,他是为霍贤所用的魔教教主,而自己则是与其立场相对的正道之人……不该为其它情绪所左右……

此人,不可留!

归梦一振,凌厉的剑势呼啸而出,燕云烈只静站不动,眼见那几道剑风要将燕云烈四分五裂,凌青心里一窒,几乎不加思考地又扫出几道剑风,更快更厉,破开了之前的那几式,剑风互击失却了凌厉,化为不能伤人的风。

但凌青没想到,燕云烈却在这时突然出掌,自己连忙运力抵挡却是不敌,那股内劲直将他震飞撞进屋内,连归梦也给震得脱了手。

「凌少侠,枉你行走江湖这麽多年,竟是不知敌人面前心慈手软只会让自己丧命。」

凌青才刚稳住身子,听燕云烈如此说道,惊讶间抬头,眼前一阵白光缭乱,耳边啸过锐器破空之声,同时右肩传来筋断骨裂的痛楚。

归梦穿透肩胛,没墙三分,将他钉在墙上。

凌青感觉胸口气血翻涌,张嘴便是一口鲜红喷在身前地上,右手已是毫无知觉。

「这是奉还当日在霍府的那一剑。」燕云烈背著手走进屋内道:「当日你未取本座性命,今日本座也留你不死。」

凌青根本没听见燕云烈在说什麽,他看到自己的孩子被血滴子从摇篮里抱了起来。

想要去阻止,但是归梦牢牢插在墙中使他动弹不得。

看著他们将孩子抱了出去,凌青摇了摇头。

不,那是他的孩子,不是祈靖越的孩子!

张嘴就要喊了出来,话到口边却生生停在喉咙里,他们把红杏当成了阮素雪,以为摇篮里的是阮素雪的孩子,若是说出真相……

「丰泰二年,祈将军率祈家军大败北魏,保国有功,如此忠良,为奸人所害,见者当救!」

「顺延元年,辽人进犯,祈将军领兵驻守雍州,三年共计击退辽人大侵一十二次,灭敌过万,有如此勇将,乃江山之福,如今奸人设计谋害,国主昏庸,君不救臣,吾等来救!」

「顺延四年,雍州失守,祈将军领两百精兵攻入敌军阵营取元帅首级,止兵於天门关,若有子如父,定为一代豪杰,良人之後拼死要救!」

「给他取名为昭,愿他将来为人如他爹一样光明磊落,日月可鉴。」

耳边响起那日在厉城郊外杨镇海的手下一连道出三个「救」时的群情激昂,想起阮素雪决定下孩子名字那时脸上慈爱又有几分悲怆的神情。

自己远涉千里追到雍州是为了什麽?

若当年没有祈靖越不顾性命之忧,杀入重围拼死相救,爹爹现在恐怕也……

「啊啊──」孩子自出生之後都未有过如此清亮的哭声。

凌青被惊醒了,只在他犹豫的瞬间,那个血滴子将孩子高高地举了起来……

「放下他!」凌青嘶吼了一声,体内真气乱行,一心要把孩子抢下来,竟不顾穿透肩胛直刺入墙壁的归梦,左手握上归梦的剑柄,手上灌了内力生生将剑拔了出来,连皮带肉,血如泉涌。

左手擎剑,足下一踮,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却是被燕云烈横挡住去路。

「让开!」凌青双目赤红,挥剑就劈了上去,奈何燕云烈仅凭一只手就制住了他。

左手被钳,归梦当啷一声落地。

凌青回过头,便只看见血滴子松开手,蓝花布裹成的繈褓缓慢地缓慢地从视野里划下。

凌青一口气吊在喉口,把声音也堵在了胸腔里。

砰──!繈褓落地的一声闷响。

「不……!」凌青一下睁大了眼睛,胸膛里有什麽彷佛被生生撕裂。

被燕云烈擒住的手一扭,伴随著腕骨喀嚓一声,竟将手骨活活扭断,只为从他手里脱开。

再要飞身过去,被燕云烈一把抓住受了伤的肩膀,往後一扯。

凌青身子一翻,重重摔到在地,再爬不起来,抬眼便只看见那几人拿刀刺上地上的繈褓。

一刀,一刀……

每一刀都像砍在他自己身上,又恨为什麽不是砍在自己的身上。

「不……要……不要!」

「凌青,你可有一丝後悔?」

「我悔的……祈夫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後悔的……」

「还要喝?」

「要喝!你难道打算不听大夫的话?给我倒满!」

「祈夫人,我将来也要给孩子……喂奶吗?」

「若你能喂,那帮姐把这个臭小子一起喂了。」

「你呢,长大以後要像爹现在一样,当个内敛稳重的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到底是你的亲骨血,骨子里融了你的精魄,是在这世上和你最为亲近的人……」

孩子的哭声早已没了,蓝花布的繈褓变成一团血红。

凌青挣扎著还要向他的孩子爬去,伸出去的手满是鲜血,明明只有几步之远,却好像很远很远,隔著生死,隔著……

凌青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人。

燕云烈……

那可是……那可是……你的孩子!

他身上也流著你的血,他骨子里也有你的精魄,他是、他是……我们的孩子……

凌青咬紧了牙,将这句话硬生生地憋回了心里,换来的,是又一口血喷在身前地上。

燕云烈低下头,正对上凌青的眼眸,心里猛地一震。那双血丝满布、水气弥漫的双眼里,噙著他从未见过的绝望与悲伤,彷佛天地俱灭,万物皆死。

对方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然後便一直这样看著他,就像看一个生死不共戴天的仇人。

被他这麽看著,燕云烈心底莫名腾生起一阵不安。

有些话他本不想说,但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

「你们可以说本座为己私欲投靠奸臣,你们也可以说本座丧尽天良连个孩子也不放过,但有这样一个人,在本座心里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存在,若要他生,便只有阮素雪和她的孩子亡,反之……亦然。」

对妇孺孩子痛下杀手,实乃违背江湖道义之事,但是他……别无选择!

燕云烈说完,看到凌青嘴角浅浅弯起,竟是在笑!悲痛到极点又带著嘲讽的笑。

不知为何,燕云烈觉得自己心口竟一跳一跳地痛,那阵不安越发地强烈,黑压压地笼罩在心头。

被这阵不安搅得有些心烦,燕云烈抬手手指一弹,点了凌青的昏穴,然後拂袖离开。

第五章

因为实在放心不下让凌青单独一个人带著孩子,阮素雪将祈昭托付给黄大夫的夫人,自己从镇上赶了回来。

远远便见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连灯也不点一个,心里便生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待走到门口,闻到一阵血腥扑鼻,便知一定是出了事。

嗒!脚像踩进了水塘的声音,阮素雪掏出火折子一照,不由吓了一跳,鲜红的血水在地上汇成一滩一滩的水洼,再照远一点的地方,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个人。

阮素雪认出他们衣服上绣的纹样,知道是冲自己来的,捏著火折子的手微微颤抖,整个屋子安静得出奇,没有一丝生气。

阮素雪看到地上还躺著红杏,被人一刀从颈脖劈下来,脸上的表情狰狞恐怖。不知道凌青和孩子怎麽样了?

她小心绕开地上的尸体,到厨房去取了盏油灯过来,总算能看得清些了,却是一瞬间愣呆掉。

凌青身体斜斜地靠著门框而坐,右手垂在身侧,肩上血肉模糊,血染了大半个身子,低垂著头,头发遮住了他的脸。他左手抱著一团血红血红的布,左手手腕弯成一个扭曲的角度,显然是断了。

「凌青?!」

阮素雪连忙走上前在他身前蹲下,油灯放在地上,见他没有反应,阮素雪一下背脊发凉,幸而看到他的胸膛还有起伏,伸手抓著他的胳膊晃了晃他,「凌青?凌青?」

依然没有反应。

阮素雪的视线落在他紧抱在怀里的东西上,方才只以为是一团红布,此刻才看得清楚,却是背上再又一寒……

颤抖著手去掀开那团布的一角……

「啊──!」

阮素雪惊叫了一声,连忙用手捂住嘴,眼里的泪水顷刻汹涌而出。

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

「凌青!凌青!」阮素雪抓著凌青的肩膀又摇了几下。

凌青这才像听见了声音有了反应,缓缓抬起头,却是两眼茫然。

阮素雪哭著用手抚上凌青的脸颊,泣不成声,「是姐的错,是姐害了你们,是姐连累你和孩子……」

听到孩子两个字,凌青身体一颤,涣散的眼神在眸眼里微微汇聚,渐渐清明,彷佛陷入迷雾里的人一点点清醒过来。

他看著阮素雪,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拉动风箱一样破漏的声音。努力半天,终是合上嘴唇,咬紧了牙,然後低头要看怀里的孩子。

阮素雪猛地将他的脸捧正,不让他去看怀里那团已辨不清脸面身体的肉团。

「凌青!」阮素雪沈了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你现在听姐的话,别去看,别去想,忘掉他!就当他……从来没有来过!不然你这一辈子都……」

凌青初时还显得迷茫的脸上,已被难以言喻的绝望和悲伤所取代。

来不及了……怎麽可能不去想?怎麽可能忘得掉?

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

凌青的嘴唇颤了颤,「祈夫人……孩子……」依然还是那样,极度悲痛之下还是强忍住眼里的水湿,不让其决堤崩溃。

「凌青!」

阮素雪猛地直起身将凌青圈进怀里,不忍看到这孩子这样痛苦却还要强忍的表情,也更加的内疚於自己给他和他的孩子所带来的不幸,但是她什麽都做不了,唯有轻声安抚。

「别去想了,什麽都不要想,忘掉他,忘掉他……」

一遍又一遍,催眠一样,凌青靠著她的肩头身体一直不停地颤抖,耳边是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像是拚尽全力要强忍住什麽。但是阮素雪却早已泪流满面,止也止不住。

京城沈香阁。

「铃堂主,你不能进去!教主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让开!」

铃钧不顾阻拦他的花娘,气势汹汹一路在廊上走著,白衣随步履当风飘飞,带出几分凌厉的气势,腰上垂著的那串银铃一阵阵急促的响著。穿过前厅,走到後厢的一间房间门前,被花娘一把拉住,「铃堂主,不能进去。」

铃钧看了她一眼,却是根本不听她的话,抬腿就是一脚,将门踢了开来。

「燕云烈!」

一进门就直呼教主的名讳,把跟在他身後还欲拦他的花娘吓了一大跳。

燕云烈放下手里的书,看见来人,脸上倒没有怒气,挥手示意那花娘退下,然後才懒懒开口,「你还是这样没规没矩,身为堂主要有堂主的自觉,这样擅自而为如何让你下面的人服你?」

铃钧走上前,言辞咄咄逼人,「那你身为教主,又做了多少让教众不服的事情?」

燕云烈本还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凝起点点厉光,微微眯眼看向铃钧,「你私自下山就是为了质问本座这个问题?」

铃钧双手撑在书案上,微微俯身,腰间的银铃如流水击上岸石一般轻灵松脆地响了响,「燕、教、主……」这三个字力带千钧,「你不惜身败名裂,甚至搭上整个天绝教为世人所不耻,究竟是为什麽?」

燕云烈脸上一下肃敛起凛然的表情,却仍是语气平淡,「铃钧,你最该知本座的。」

铃钧手撑著书案不语,良久才淡淡问道:「是为了他?」

说完,铃钧嘴角微微撇开一抹笑,似在自嘲又像是在嘲讽他,「你竟然为了一个侍宠,不惜为奸人所用,对孤儿寡妇下手?燕云烈,你还知道什麽叫江湖道义?你还有没有人性?」

「本座并未动手!」燕云烈低声吼道。

室内一下沈默,燕云烈自知失态,定了定情绪,「本座只是去对付和阮素雪在一起的高手,他们母子两个……」虽说不是他动的手,但是他难辞其咎,若不是他重伤了挽月剑凌青,恐怕以他的剑法和武功,要对付那几个血滴子该是绰绰有余。

但他需要解开「及第」的方法,而若想要从霍贤这里得到这个方子,他不得不博取霍贤的信任。

「及第」一蛊,相传乃霍贤门下之人所出,并不立刻夺人性命,旨在以其控制人心。

蛊虫藏於人脑,以吸食脑髓为养,若用特制药物牵制毒蛊,少则可让中蛊者多活数年。而自蛊现世之日起,那制蛊之人却已不见其踪,如今这世上只有霍贤知道其解。

秦林显然中蛊已有数年之久,若再不拔蛊,恐有性命之忧。祈家一事,江湖盛传,燕云烈也自然不可能没有听说。

秦林的命,护国勇将遗孀和遗子的性命……两者摆在他面前,他只能选择一个。

於是他选择了前者,明知这个选择将为世人唾骂为江湖人所不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动手,但也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女人和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他知自己早已万劫不复,只盼还能再见秦林一面,问一问他,为何要不告而别?为何要消失无踪?难道那些时日的情谊都是假的?还是根本不相信他燕云烈的真心?

燕云烈脸上略略露出疲态,当初决定和霍贤交易的时候,卫禹第一个站出来质疑,然後是袁不归,如今连根本不管教中事务空挂著堂主一职的铃钧也来质问他。

燕云烈竟然也觉得累,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原来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原来真心想要和一个人天长地久,却是如此之难的事情。

「铃钧,这件事上是本座不对,本座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後,绝不会让霍贤这麽好过的。」也许霍贤也很清楚这一点,一旦失去了价值可能连性命也一并失去,所以霍贤极善利用这一点,而对他也一直都很保留及防范。

铃钧却仍是不肯放过燕云烈,「你一句得到你想要的之後就会处理了霍贤,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两条人命再不会回来了!之前被霍贤害死的那麽多人,以後还有可能被霍贤害死的人都不可能再活过来的!」

铃钧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定定地看著燕云烈,眼神清冷,片刻才沈著声道:「燕云烈……你终有一天会为你今时今日的自私而付出悔恨终身的代价的!」

「放肆!」燕云烈显然也被他这般无礼的态度给激怒了,「过去太宠你,才养成你现在如此骄纵放肆、目中无人的性格,本座现在要你回去天绝山,再私自下山,就以教规处置!」

闻言,铃钧一愣,随即直起身,嘴角依然微微弯著,眸眼间昔日的风情不减,但是那笑却是惨淡而苦涩。

「燕云烈,我知道你留我在天绝山并非出於你的本意,我也知道你任命我为介草堂堂主只是因为当年我对教中有功。而我觉得我留在天绝山上这几年,做得最有意义的一件事,那就是……」

铃钧脸上的笑意更浓,漫山漫水的柔媚,「让秦林……离、开、你。」

他一字字说道,「你以为没有我的『引路』,他能独自一人在天绝山错综复杂的山势和陷阱密布里找到下山的途径?」

「你?!」燕云烈倏地起身,面上怒气大盛,他早该想到的,秦林纵使武功再好,对下山的路不熟很容易被困,若不是有人帮他……

想到这里,燕云烈只觉脑中轰地一下有烈火烧了起来,一挥手便是一掌上去,但是铃钧却是丝毫不惧,只闭上眼睛任他动手。

见他如此,燕云烈手掌就要落到他身上时,还是生生停住。距离那张绝丽的容颜不过寸许,燕云烈手握成拳颤了颤,终是一挥袖子收回手来,他转过身去,竭力克制下激动的情绪。

「本座自有打算,无须你多言,你出去吧。」

燕云烈方才是真有动手之意,但是那一掌将要落下之时,猛然想起铃钧唯有轻功好,内力平平又受过重伤,定是受不住他这一掌,於是硬是克制住自己的暴怒,收了手。事已至此,人走也走了,再生气也没用。

等了等,却久不闻身後响起脚步声,以为铃钧还要忤逆他,却是听到扑通一声,转过身来,燕云烈被面前的情况一惊。

铃钧面色惨白地倒在地上,额上布满大滴大滴的汗珠,手紧捂著腹部,像是极为痛苦的样子。再看他下身的白衣,已被一片嫣红所浸染,那片刺目的红如滴入水中的墨,正在如雪白衣上缓缓渲染开来。

「怎麽回事?」

见袁不归从房内出来,燕云烈走上前问道:「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

袁不归并没有立刻答他,只拧著眉头,手摸下巴,念念叨叨,「奇怪……真是奇怪……怎麽会这麽奇怪?」

燕云烈被他的自言自语弄得有些不耐烦,伸手拎住他的後领,不让他再转来转去,「奇怪什麽?本座问你他怎麽样了?」

袁不归总算回神,「铃堂主并无任何外伤内伤,许是太过疲劳,将养两日就好。」

燕云烈不禁皱眉,「没大碍为何流这麽多血?」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袁不归又再去摸下巴,「无论是脉象还是身体症状上来看,都像是……小产。」

燕云烈不由睁大了一下眼睛,接著一拂衣袖,径直走了,「看样子本座要把你送回老药师那里重新励学一番了。」

袁不归追了上去,「教主,你该知道天下再找不到一个如属下这般蛊毒药皆精通的人了。」

燕云烈停了下来,嘴角勾了勾,「你说他小产,那你知不知道他是男子?男子如何能生孕?」

「男子为何不能生孕?」

袁不归这话听来有些强辩的意味。燕云烈不想再和他谈论这种荒谬可笑的话题,恼道:「那你生一个给本座看看!」

袁不归一下偃旗息鼓没了声音。

男人生子之事多是志怪异志里记载的或是民间的一些传闻,又多是和鬼狐精怪之类搭上勾的,到底能不能相信也是难说。

不敢去看他们大教主的脸色,谁叫他怀疑他的医术,这不害自己和他抬杠。快想快想,医学典籍上有无先例。

燕云烈见他低著头在原地转来转去想不去管他,突然袁不归抬起头来两眼放光,猛地一捶手掌,「有了!」

袁不归把他们大教主带去他的房间,一进门就一头扎进药箱里猛翻,翻了半天,袁不归才从他那个大药箱里翻出一卷破落的竹简。袁不归将竹简展开,指著其中一行已有些模糊的刻字给燕云烈看。

魁石莲,又名含胎,可肉白骨,活死人,然此物有一异象,食之於体内生胎衣,与人交合可孕子,男女皆不例外。

燕云烈挑了下眉,「什麽意思?」

袁不归显然对於他们大教主看到这一段记载後的反应平平不太满意,「什麽意思?就是可以让男子生育的意思。」

袁不归遂指著竹简上的字,逐句解释,「这段话是说,魁石莲又叫含胎,虽然有治病疗伤的奇效,但是有个奇异的地方,就是吃了以後会在身体里生出胎衣,与人交合就能孕育,男人女人都可以……也许是因为在身体里生的那个胎衣的关系。」

燕云烈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那和铃钧有什麽关系?他吃过魁石莲?」

袁不归将那本古籍重新放好,「魁石莲只这麽几颗,都让属下收著,而上一次魁石莲开花早在很久之前,果实不可能留到今日。属下说这个只是想要让教主明白,这世上还是有男子生子的。」

燕云烈心里暗嗤,还不是不服本座说你医术退步了。

两日後,铃钧精神稍稍好些,燕云烈同袁不归一起来到他的房间。

看到燕云烈,铃钧冷著脸扭开头去,燕云烈也不开口,背手站在门边。

袁不归将药箱在桌上放下,搬了张凳子坐到榻边,假意给铃钧诊脉,问道:「铃堂主家里可有什麽祖上传下来的疑症?」

铃钧蹙紧双眉,低下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後抬起头表情极淡地摇了摇头:「铃钧身上有何不妥,药师不妨直说,铃钧贱命一条,生死由天,不会放在心上的。」

说完,眼神复杂地望了燕云烈一眼。

袁不归笑了两声,「铃堂主莫担心,望闻听切乃是医家规矩。」

铃钧便也不再开口,由著他听脉,期间浅浅打了个哈欠,似很疲倦。

袁不归又问,「那铃堂主最近几月吃过什麽东西或有什麽不适的反应?」

铃钧垂下眼眸再想,这次便不是摇头,说道:「几个月前染了次风寒,到药师这里拿了药,吃过之後风寒便去了,後来一直无恙,就是最近胃口不好,晨起还总是发晕恶心,但想应该没有什麽大碍的。」

袁不归想起来,那时候还在天绝山,一日铃钧来找自己说是染了风寒,自己当时正在忙,无暇应顾,就让他自己去取药……

会不会是那个时候拿错了什麽?

「你是按照我说的去找的吗?」

铃钧点头,「按照药师说的,左手第三排上数来第二个柜子,当时让我取了三粒,说连服三日即可。是一个碧玉瓶子里的。」

袁不归却是大大地诧异了一下,「祛风寒的药是放在白瓷瓶里的,你确定真的没有拿错?」

铃钧也是一愣,「药师说的……左手第三上数第二……当时您正在药柜前头熬药,让我自己去找的……」说完,冶豔的脸上略带一点无辜。

「那就不会弄错了……」袁不归不解地低喃。碧玉瓶子里放的是那个,但是铃钧一口咬定拿的是风寒药,难道是自己搞错了?

「不归,你和铃钧说话时是正对他还是背对他的?」一直在旁一声不响的燕云烈终於开了口,问袁不归道。

「是……」袁不归努力去回忆。

「药师当时虽然没抬头,但却是面对著门口而站的。」铃钧冷冷说道:「药师说完,我就自己到药师身後的药柜里去取药了。」

於是袁不归也想了起来,那个时候他在药柜前头忙活,听到一串叮铃叮铃的声音,眼角瞟到白衣上的红绳子和小银铃,便知道是谁来了。对方说明来意,他脱不开手就让他自己去找药,左手第三排……

「左手!」袁不归一下明白过来,「我当时对你说的左手第三排是指我的左手边,实则应该是铃堂主的右手!」

那就对了,果然那个记载是真的!

「药师,那我拿错的那个药……?」

袁不归摆摆手,「那个是固本培元的,吃错了也无碍。」

说完又叮嘱了铃钧这一月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要受凉也不要情绪上有大波动,然後背上药箱示意他的大教主可以和他走了。

「神奇,太神奇,这简直太神奇了。」袁不归一路走,一路止不住的念叨。

「到底怎麽回事?」

袁不归停了下来,开始解释,「属下拿到魁石莲後对其委实好奇,就将其中一颗给……」

说到这里,被燕云烈瞪了一眼,他和秦林几乎赔上性命弄来的,结果他说好奇就拿来随便糟蹋。

袁不归察觉到他们大教主眼里的杀意,连忙辩解,「属下研究完也没有浪费,掺了些别的药材制成了伤药,就是铃堂主错拿的那个。」

「也就是……那竹简上记载的没有错?铃钧确实是怀孕小产?」问完这句,燕云烈便抿紧嘴唇,脸色神情严肃到有些可怕。

袁不归见他那脸色,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说道:「教主……您别那个……难过,铃堂主会小产,多半是因为那药只吃了三粒,内所含的魁石莲量小些微,又本是男子,所筑胎基不稳,加之一路奔波劳累,还情绪激动,都是怀孕初时的大忌,所以才这麽容易……」

见他们大教主脸色依然黑沈,袁不归忙又道:「教主若真不舍,回头属下就和铃堂主解释一下这魁石莲的奇异之处,铃堂主对教主感情这麽深,一定会同意……」

「那不是本座的。」

「啊?」

燕云烈沈了口气,「那不是本座的孩子。」

面对袁不归依然不解的表情,燕云烈皱起眉有些微愠,「自从立他为介草堂堂主那日开始,本座便一直将他当作天绝教一员、本座的属下来看待,再没把他当作侍宠过,自然也没再……碰过他。」

袁不归眼睛瞪得老大,那铃堂主那没保住的孩子是谁的?不对!若不是刚才他们大教主亲口这麽说,他还以为铃钧依然还是燕云烈的……那个那个,估计教中其它人也是这麽想的。

铃钧坐上介草堂堂主一位,众人都以为是教主那个时候宠他,他又确实为教中立了大功。介草堂管辖教中杂务和侍仆,堂主一职等於是个没实权的闲职,所以当时教中也没人有异议,但大家都没想到教主是真真正正把他当作了教中一员来看待了……

在众人都还以为铃钧是教主的侍宠的情况下,谁竟有这般胆量,敢动教主的人?!

燕云烈一个人走在前头,铃钧误食魁石莲而致孕一事一经证实,让他突生一个想法,这个想法紧紧萦绕在他心头,令他既兴奋又不安。

铃钧只吃了量小些微的那一点点,但是秦林吃下过一整颗魁石莲……而在天绝山上那段时日,他们也恩爱了不止一次……

也许秦林……

也许他离开以後发现自己怀了孩子,男子怀孕实乃罕有,所以他才躲了起来的……所以自己倾尽人力也找不到他……

想到这里,燕云烈不禁手握成拳,有些颤抖。

他要快点找到秦林,更要快点拿到拔蛊的方法,他和秦林也许会有一个孩子……

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燕云烈只觉自己一整个人都被一种别样的情绪所笼罩,忐忑不安的,又有些迫不及待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紧张。

他喜欢过很多人,但是喜欢上秦林後,却是第一次生了在一个人身边安定下来的想法,现在也许还会有个孩子……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他不禁闭上眼去想象,小小的,软软的,粉嫩嫩的小脸,圆嘟嘟的手脚,在他身上会有彼此的影子,长大一点也许就是一个小秦林,那样就好像有了一大一小两只随时都容易炸毛的猫。

想到这里,燕云烈掩饰不住心里的那股喜悦和兴奋,简直就要仰天长啸一声,但胡七杂八的情绪烧沸了又冷却下来之後,心里对於此刻秦林的下落不明,依然是担忧及克制不住的烦躁。

另一边,他也想起来一件事,铃钧怀的……是谁的孩子?

第六章

春已深,柳絮缠绵,风物宜人。

位居江南的挽月山庄,傍水而建,荷塘清漪,亭台错落,曲径回廊,雕梁雅致,处处透著的温软书卷香,盖过了武学世家的硬派和戾气。

让人不禁心生这样一幅画面,有人温雅如墨,骨子里浸透了这份清雅,蕴著西子湖畔的薄雾,眸眼里低敛著山明与水秀,擎一把紫竹骨伞,淡渺的身影款款融进烟草飘絮里,如诗如幻。

只是这芳草碧绿的时节,挽月山庄却笼著一层令人压抑的沈寂。

飞照阁里这些时日药香不断,苦苦涩涩的味道,混在绵绵细雨里,飘散不去。

阮素雪将空的药碗递给身旁的丫鬟,而後起身动作很轻地将床帘放下,尽量不打扰到躺在榻上的人。

床帘细细密密、严严实实地垂著,看不见床上躺著的人,只有一只缠满白布的手放在被褥外,没被床帘掩进去。阮素雪小心地将那只手拾起搁回帐中,然後便带著丫鬟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门嘎吱一声,如喑哑的低泣。

「祈夫人……」等在廊上的中年男人一脸担忧,才开口,被阮素雪一个噤声的动作给止了声音。

男子点点头,跟著阮素雪沿著回廊慢慢走。

「我给凌青用了点安神药,估计能睡上几个时辰。」阮素雪轻声说道:「他吃过魁石莲,伤愈得奇快,加之我阮家祖传的续筋接骨的独门秘方,日後要再使剑应无大碍。」

「这些时日劳烦祈夫人费心了。」男人拱手作了一礼。

「哎,哪里的话。」阮素雪回首淡淡看了眼闭紧的房门,又回过头来,「若没有凌青,今日我母子也不会安然在此……凌庄主本该抱著孙子颐养天年,因为我也……」

凌广海摆了摆手,「祈夫人不必自疚,祈将军一生为国戎装不解沙场退敌,却遭奸人陷害,霍贤那老贼竟连夫人一介女流以及未满周岁的孩儿也不放过,叫我等如何袖手旁观?何况祈将军还曾救过老夫一命,只是没想到……凌青那孩子,竟然执念至此。」

阮素雪没再出声。

凌青的情况很不好。

那天回去看见那样惨状,阮素雪心痛与悲愤之余,也意识到当时这情况对他们很不利,唯恐村里人发现到时解释不清,她连夜带著凌青和祈昭离开了青云县。

到了扬州见到威远镖局的分号,她将杨镇海的令牌拿了出来,让威远镖局立刻联系挽月山庄的人。凌青身上的伤很重,右肩那剑正好穿过琵琶骨,伤了经脉,左手腕骨折,还有严重的内伤,但是最重的伤却不在身上……

阮素雪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样的高手,竟能将凌青伤重至此,她也无法想象当时是怎样的情况……实则是她不敢去想,那样血腥而残酷的画面恐怕任谁都承受不了。

只听到凌青在昏迷中痛苦的呓语和几近绝望的嘶喊,便教她心痛如割,每一次都几乎是流著泪将伤药给凌青喂下去的。

凌广海很快便带著人找来,见到他们时凌广海也是一愣。

原来前不久才从东离暮云那里得到了宫里的消息,说祈靖越的遗孀遗子已亡,和他们一起的江湖高手生死不明,显然没有想到在这里见到了他那生死不明的儿子,更没想到祈靖越的夫人和孩子竟然还活著。

阮素雪不放心将伤重的凌青交给别的大夫,便带著祈昭和凌广海等人一起回到了挽月山庄。

凌青这一路上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宛如换了一个人,完全没有了以前那份温雅沈敛,像只不受控制的野兽,狂躁的,赤红著眼睛见人就要杀,几个人都拉不住,甚至连凌广海也认不出来。

阮素雪只好在他的伤药里下安神的药,凌青便一直睡,但也不安稳,常常一边发汗一边梦呓,反反复覆地念叨著「孩子」、「孩子」。

这样子是再瞒不下去了的,阮素雪只好告诉凌广海,他们本该有个孙子,只比祈昭小几个月,但被霍贤的人当成是她的孩子……凌青没能救下孩子,受了太大的刺激所以才……

凌广海和凌夫人自然是沈痛万分,那是他们的长孙,却连一面都未见到。

但是阮素雪知道,凌青心里的痛苦更甚。

他经过了多少日夜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自己以男身孕子的事实,又捱了那几个月才把孩子生下来,那是他的心头血,掌心肉……她甚至还记得青年淡笑著说,那是他的孩子,是将来要继承挽月山庄的人,而他,则要当个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时,那温和淡然的坚定……但是一切都宛如昨日,又都湮灭於昨日……

在挽月山庄休养了一个月後,凌青的情况稍有好转,清醒时不再暴躁发狂,只是把自己关在房内,很安静也不开口说话,几无生气。而夜幕落下之後,却仍是要靠安神的药才能入睡。

阮素雪见他如行尸走肉一般,心里不忍但又无计可施,她可以医好凌青身上的伤,但是他心里的伤……无药可医。

这日,阮素雪仍是和丫鬟给凌青送去汤药,并要在一旁看著他喝完。

看凌青面无表情地默默将碗端了起来,又什麽话也没说地大口大口喝下去,阮素雪不禁想起那个时候青年想尽法子逃避喝安胎药的模样,鼻子一酸,撇开头去。

「祈夫人……」

阮素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到那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再唤了她一次,这才惊愕地看向出声的人,正对上对方淡淡的眸光。

「祈夫人,我想看看昭儿……」凌青声音很低地说道,一直茫然无神的眼眸竟然有了点点光彩。

阮素雪心口一跳,这些时日他们在他面前都绝口不谈孩子这个词,也让奶娘把祈昭抱得远远的,生怕孩子的哭声刺激到他。现在他突然开口说要看孩子,让阮素雪多少有些犹豫。

「祈夫人,你别担心,我就是很久没见昭儿了,有点想他。」

凌青这样说著,言语里带著点恳求的意味,阮素雪想了想,心里一软,还是吩咐丫鬟去让奶娘把祈昭给抱了来。

祈昭已经半岁多了,五官长开便更显得俊气,浓眉似剑颇有武将之姿,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睛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被奶娘抱在怀里,他手指著东指著西,小嘴咧得开开的,唔哩昂哩的不知道要表达什麽,伶俐的模样很是讨人欢喜。

阮素雪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抱到凌青面前。

凌青愣愣地看著被阮素雪抱在怀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的小家夥,眸眼里满是爱怜,看著看著,便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摸祈昭鼓鼓的小脸,小家夥不怕生人,只咧著嘴咯咯地笑。

凌青不禁嘴角微微一弧,露出一抹浅笑,「昭儿长得真快,之前才那麽点,现在大了不少。」

「小孩子嘛,一夜长三长。」见他情绪还算平静,阮素雪松了口气,还把孩子抱近了凌青一些,逗著孩子道:「我们家昭儿是要快快长,长大了才好拜凌叔叔做师父,然後要长成像凌叔叔这样的温雅谦逊……」

凌青摸著祈昭脸蛋的手一下停住,脸上的笑意也顷刻僵住。

「你呢,长大以後要像爹现在一样,当个内敛稳重的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要学你爹……」

眼前蓦地一片血红,耳边是孩子刺耳的哭声,明晃晃的刀身上映著某个人冷然的表情。

刀挥起,落下。

不要……那是我的孩子!不要──!

「凌青!凌青!」

阮素雪的声音让凌青猛然回神,昭儿大声地哭著,凌青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捏著昭儿的胳膊,被火烫似的将手收回来,阮素雪连忙转身将祈昭交给奶娘抱著。

见状,凌青有些惊慌地看看自己的手,然後抬起头看著阮素雪呐呐地解释,「祈夫人,我、我不是存心的……」

阮素雪在他身边坐下,拍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没有怪他,叫他别放在心上。

「我和凌庄主商量过了,想要送你去青鸿山玉元真人那里住上一段时间,一来你以青鸿派的内家心法筑基,有他们相助,对你恢复伤势大有帮助;二来,跟著玉元真人讲讲道,研习研习修养身性之法,对你也有好处。」

凌青不响,只睁大了眼睛看著阮素雪,眼底噙著茫然和无措,有那麽一点好像被丢弃的可怜,半晌才点点头,「好」字说得很轻很轻。

「那你好好休息。」阮素雪说完,便和奶娘还有丫鬟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凌青看著门的方向出神了好一阵,然後视线转回来落到挂在墙上的归梦上。

次日一早,凌老庄主、凌夫人还有阮素雪正在用早膳,丫鬟慌慌张张地冲进饭厅。

「老爷!夫人!不好了!少、少庄主,不见了!」

吧嗒!

有人手中的筷子落了下来。

杳无人迹的山路上,飞尘连天,急掣的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不绝。

「驾!」

催促马儿的同时,「啪」的一声清脆马鞭声落下,骑马的人显然还嫌马跑得不够快,不停用马鞭抽打马臀。

从京城到此,日夜不停,燕云烈一心只想著,快点,要再快一点。

数日前,有人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交到他属下的手里,收信人是天绝教教主燕云烈。

他拿到信,只当又是什麽拜帖,漫不经心地拆开,展看信,下一刻却是倒抽一口冷气,紧接著整个人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信笺上只有一行字迹端秀的小楷,写著:拾君山,与君一约。

燕云烈捏著纸笺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嘴里喃喃不止,「拾君山……拾君山……」和他在拾君山有约的,只有一个人!

「本座如何能不救你?即使你粉身碎骨了,本座也会一片骨一片骨,一根发丝一根发丝地将你拾回来……」

是秦林!是秦林!

燕云烈捏著那纸笺,情绪亢奋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该如何宣泄此刻心里的喜悦和难耐,只恨自己不能生出一双羽翼来直接飞去拾君山,或是练就那日行千里的御风之术,眨眼一瞬便能见到朝思暮想之人。

於是草草安排了下身边的事宜,然後便一路骑马飞奔向拾君山。

上一次和秦林两人来拾君山,也是差不多这个时节。

山崖上那棵曾经用来绑过绳索的大树,触动地脉导致天摇地动而留下的狭长地裂,昨日情景一一在眼前浮现,燕云烈勒了勒缰绳,让马儿停了下来。

山崖边站了一个人,背对著他,白衣飘然,玉簪挽发。

翻身下马,燕云烈一点点走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之前虽然亦是欣喜并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但是他也曾想,也许这只是一个误会,又或者秦林根本不会出现,但是在见了山崖上那人之後,他一瞬间脑袋里一片空白。

那抹纤瘦淡薄的身影,就那样背对他而站著,静静的,悄然无息的,彷佛连周围的一切也都静止了下来。

燕云烈心里腾起一阵莫可名状的情绪,微涩带苦,又沁甜怡人,一时之间竟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的秦林,那个看来成熟稳重内敛温厚,实则莽撞冒失脾气又躁的秦林;那个总是心里藏著事,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秦林;那个不告而别让他掘地三尺都找不出来的秦林;那个……他心心念念喜欢著的,甚至连生命都可以为之放弃的秦林……

「秦林……」他开口唤了一声,只觉这个名字陌生了许多,他都觉得有些艰涩地难以念出来。

多久了?

好久好久……久到就好像分别了几生几世,他几乎要忘记了他的声音,几乎要记不清他的身形。

这一别,几成陌人。

山风斜刺里吹来,掀起彼此的衣袍,猎猎翻飞,枝叶耸动和著风声,一声一声尖锐的呼啸,燕云烈在他身後数丈站住,垂在袖子里的手,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秦林?」他又唤了一声,对方依旧没有反应,燕云烈隐隐有些不安,在原地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走上前,挪动脚步来到他身後。

「告诉本座,为什麽要走?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後,本座……」边说边将手放上对方的肩头,要将他扳转过身来时却突然感到有什麽地方不对劲。

杀气?!

对方顺著他手上的力道缓缓转身,燕云烈没有见到记忆里的银质面具,落目的,是一双被仇恨和杀欲所占满的眼眸。

惊愣之时,对方胳膊一振,燕云烈连忙回身避开,却感觉有什麽刺破他的衣衫,冰冷寒凉的东西擦著他胳膊的皮肤划过,带起火辣辣的刺痛。

燕云烈劈手而下,打掉对方手里闪著银芒的东西,当啷一声落地,原来是可以藏在掌中的短匕,若不是他闪躲得快,估计那出奇不意的一刀已经正中心脏。

但是对方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翻掌到身侧,五指一张一收,霎时一抹寒光卷著绿叶草屑自树丛中旋出,落到对方手中的,却是柄剑。对方擎剑一挥,扫起地上沙石尘土,迷住了燕云烈的视线。

燕云烈如何也想不到一眨眼,情势变成如此,山风挟沙石为对方做了很好的掩护,显然对方谋划已久,一计不成再又一计。虽然对方手伤未愈,剑气不足,剑势凌乱,但招招皆是向他要害,似不取他性命便不罢休。

燕云烈以掌为剑,将对方逼至崖边,看准一剑刺过来,食指和中指一夹,将剑停住。

「为什麽是你?秦林在哪里?」燕云烈声色严厉地问道。

他自然认识眼前这个人,但是此时此刻他一身杀伐之气,眸光狠戾,目有血丝,绝非自己记忆中还算温雅君子的挽月剑凌青。

凌青的剑被制住,身後又是万丈悬崖抽身不能,但他却嘴角微微勾起,竟是笑了起来。

那笑有说不上的诡异与阴冷,燕云烈感觉眼前这人好像中了邪一样,正要抬手一掌劈晕他,下一刻,凌青却是比他先出手,抓住他的胳膊,嘴角仍是挂著那样子的笑,但又多了几分说不上的奇异感觉,像是绝望,像是哀伤,又像是抛空一切的无所留恋。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要带你永堕阴曹地府之人!」

凌青平淡不惊地说完,手上归梦一抽,脚下一踮整个人向後倒去,同时,抓著燕云烈的手用力一扯,竟是带著他一起纵身跃下万丈深渊!

「你做什麽?」燕云烈吼道。

「要、你、死!」

山风将凌青云淡风轻的那几个字带到燕云烈耳边,燕云烈心头一怒,翻手一掌打在凌青胸口上,灌了内力将凌青生生推开。凌青抓他抓得很用力,被燕云烈用掌力推开时仍不松手,竟将他一片衣袖撕了下来。

燕云烈一掌上去,借力而起,眼尖看见崖壁上的岩石突起,一伸手牢牢扣住,吊在山崖上。

凌青任凭自己往下掉,看著越来越远的燕云烈,胸口闷痛,血顺著嘴角挂了下来。

一样的情形,却是全然不同的下场!

他一心要杀燕云烈为孩子报仇,甚至想若是不行便能同归於尽。但此时此刻粉身碎骨之前,却是心痛如裂,是为惨死的孩子,也是为自己的失手,而更多更强烈的那蜂拥而至的情绪,却是为著眼前他曾经深深喜欢著、如今又恨之入骨的人。

「本座如何能不救你?即使你粉身碎骨了,本座也会一片骨一片骨,一根发丝一根发丝地将你拾回来……」

眼前模糊一片,凌青闭上眼,展开身子,想起阮素雪对自己说过的话──

忘记他,不要再去想,就当他从来都没存在过……

是了。

死了,便什麽都不用想,死了……便什麽都能放下……

燕云烈吊在半空,低头便看见对方直直往下坠,那双眼睛牢牢地盯著自己,然後似放弃了一般,缓缓闭上。平展的身子,白衣振风,宛如败絮落叶,无凭无依。

见此情状,燕云烈不由心中狂跳。

此情此景太过相像!竟让他想起秦林为救他而被山石打中摔下山崖的画面。

一个念头猛然生出,这个人,应该和秦林有关系!

扣住突翘起的岩石的手松开,燕云烈脚在岩壁上一蹬,直冲了下去。掉过一次他也有经验,追上凌青之後一手揽住,另一手一挥,一股犀利掌风扫平下面一大片树丛。

哗啦!

折断的枝丛缓冲了下坠的力道,两人摔在了上面。

凌青身上本就有伤未愈,方才还吃了燕云烈一掌,虽然下坠的力道被缓去大半,但落地之後还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睁著眼睛,有片刻的迷茫,然後突然惊醒,杀机再起,归梦被他一直握在手中未曾松开,便手腕一转就要刺上去。燕云烈却看也不看就一只手擒住凌青的手臂,喀嚓卸了他的手腕。

「……你和秦林什麽关系?」燕云烈将他压在身下制住他所有的抵抗,严肃问道。

凌青一愣,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燕云烈又重复了一遍,情绪有些激动,「你和秦林到底什麽关系?」

「在下根本不认识秦林!」凌青回道。

燕云烈的焦躁表露无遗,「你不认识秦林,那你怎麽知道约本座在这里见面,本座就一定会来?!」

凌青不说话,狂乱之後人已然清醒,先前被杀念所驱使,也顾不得许多,他功力尚未恢复没办法当面下手,只好以那种方法,他要赌一下,如果燕云烈还记得秦林的话。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燕云烈会出现得如此之快,竟有些毫不犹豫的样子,且对秦林的下落关切至此。

凌青很想笑,大大地笑上两声,但他却没这麽做,和燕云烈保持著这样暧昧的姿势,眸眼清明地看著面前那张隽朗飞扬的面容,用著轻描淡写的口气说道:「你见不到的,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秦林早就死了,跟著孩子一起死,而凶手就是你!

是你亲手送他们上路的,是你亲手杀了他们的,而这里,只留下一个凌青,除了恨与悔便什麽都没有了的凌青!

燕云烈,你一定想不到,那日你眼睁睁看著被血滴子乱刀砍死的孩子……却是你自己的亲骨肉!

燕云烈先是一愣,紧接著抓住凌青的肩膀晃了晃他,「他是不是还活著?他现在在哪里?你快点告诉本座!」

凌青嘴角一弯,尽显讽意,「你下了阴曹地府便可以自己去问他了。」

燕云烈闻言,呆了片刻,然後直起上身,并抓著凌青的肩膀猛地将他从地上拔起来,「你不就是要本座的性命?」

又喀嚓一声,他接上凌青被他卸了的手腕,摸索起地上的归梦放到他手里,抓著他的手将归梦架上自己的颈脖。

「本座让你杀!本座把命给你!随你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燕云烈激动地大声说道,手上用力几分,归梦的锋刃在他脖子上留下一条细长的红线,「怎麽不动手?你刚才不是还要和本座同归於尽?」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两人都睁大了眼睛看著对方。半晌,燕云烈平静了一些才开口,「还望凌少侠告知秦林的下落,本座只想见他一面,远远的看上一眼就好,然後这条命……随你拿去。」

凌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麽,心口怦咚乱跳。

燕云烈居然为了见秦林可以把命都给他……为什麽?他以为他早就忘记了他,他以为他早就有了新人携手共游,但是那个人心里依然念著「秦林」……为什麽?究竟是为什麽?难道……难道他……

「他就……这麽重要?」不由得脱口而出。

燕云烈一怔,接著眉眼斜挑,微微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很重要……」

他想也不想地回答,低沈醇厚的声音在林间低回,「他是本座可以舍弃一切乃至生命的人,为了他,本座做人走狗被人辱骂都不曾後悔,即使刀山火海万劫不复,只要是事关秦林,本座都在所不辞。」

言语间的温柔不禁教人心池荡漾,而言辞里的那一份坚定,足以教人相信他对他是怀著怎样一片赤忱炙热的感情。

凌青懵了,然後又突然回过神来,「燕教主,是你自己要投靠奸臣,莫要寻什麽借口拉人垫背,秦林对燕教主你如何了,竟要让燕教主不惜背上这麽重的罪名?做下这麽大的牺牲?」

「你不相信?」燕云烈一愣,凝著眸子沈默了一会儿,而後有些涩意的撇撇嘴,「是啊,连秦林也不相信本座……」

燕云烈松开抓著凌青握剑柄的手,然後起身,「凌少侠,本座并非言而无信之人,但本座还有要事在身,决计不能死在这里,待拿到『及第』的解蛊方法,自然会亲自来找凌少侠,到时无论凌少侠愿不愿意告知秦林的下落,本座这条命,都是凌少侠的。」

他说完,口含食指吹出一声清亮长啸,哨音悠亮,在山谷间连绵不绝,一阵阵地回荡。片刻後燕云烈的马出现山谷中,踩著蹄子到燕云烈面前。

燕云烈捋了捋马儿的毛,嘴角依然挂著浅浅的有几分邪气的笑。

「麻烦凌少侠替本座带句话给秦林,『有情皆是缘,无情相思苦』,本座与他无缘也有情,而此情天地可证、日月可鉴。本座先行别过,与凌少侠约定之事定不违背!」

说罢,他翻身上马,控著胯下不停跺著蹄子的马,朝凌青作了一揖後,打马而去。

凌青坐在地上愣了半晌,突然想起什麽,骤然站起回身,只看见远远一抹身影,黑色的衣袂,袖裾翻飞。凌青握剑的手腕一转,归梦在他掌心转了个身被他反手拿著,抬起胳膊就要将手里的剑朝那个背影掷出去……

用力到一半,手却僵在半空中,颤了颤,凌青有些颓然地闭上眼,将手收了回来。

马蹄声越来越远,连带著那抹宽阔的背影也消匿在林间花海里,带走了几片怅惘、一缕神思。

有情皆是缘,无情相思苦……

清晨,管家打开门,便看见门口坐著一人,身体斜斜地靠著门口的石狮子,身上衣衫脏兮兮的,袖口衣襬上好像还有干了的血迹。以为又是哪里的流浪汉,正要赶人,一眼瞥见了那人放在身侧的剑。

咦?这不是少庄主的归梦剑?

再一看那个坐在那里好像睡著了的人,下一刻,腿脚不灵便的老人转过身朝里面一边跑一边喊,「老爷!老爷!少庄主回来了!」

坐在大堂里愁眉不展的众人,听到老管家的声音,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急步向门口走去。

凌青带著一身伤回来挽月山庄,但是相较於之前那种混沌癫狂且魂不守舍的样子,这次回来以後人清醒了很多,该喝药时喝药,该吃饭时吃饭,偶尔还会说笑两句,彷佛恢复到了从前。

众人都不敢问他去了哪里,唯恐人稍稍好些又被刺激到。

然失去孩子这一悲痛,凌青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恨燕云烈,恨他为奸人卖命,恨他间接杀害了他们的骨肉。但是当燕云烈说出他这麽做是为了秦林的时候,凌青那一瞬如被雷击。

为什麽是秦林?

他究竟要为秦林做什麽?

明明自己就是秦林,但他却猜不透这其中隐含的联系。

第七章

叩叩!

「凌青,你在里面吗?」阮素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凌青起身去开门,阮素雪手里正拿著一封信笺,含笑盈盈地站在外头。

「你上次向我打听的东西,我给你问来了。」

凌青微微侧身,让阮素雪进到房内。

「姐祖上八代行医,阮家个个精通歧黄,但是对蛊却无甚研究,故而姐写信去问了一位身在苗疆的姐妹。」

阮素雪说著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将手里的那封信递给凌青。

凌青接过後展开看了起来,阮素雪在旁为他解释。

「我那个姐妹说,『及第』确实是一种蛊,但却不是苗人的蛊。我在京城时也有耳闻,霍贤用『及第』控制朝中大员,我一直以为是一种慢性发作的毒,却没想到原来是蛊。

「据说该蛊宿於人的脑中,喜食脑髓,被种蛊之人初时阵发性头痛,蛊毒深时可能失忆痴呆,言行不能自已,到此症状便已无法可救,最後脑髓被食尽而亡。」

凌青点点头,翻过一张信笺,「祈夫人,那这里说的用药物牵制是什麽意思?」

「就是服食特制的药,可暂时牵制毒蛊不让其活动,这样被种蛊的人不会立刻死,霍贤便是用这方法控制被下蛊之人。」

「那被下蛊的人就没有救了?」

「不……」阮素雪否定道:「拔了蛊就能恢复如初,但是蛊的特性是谁种下的就要让此人来拔,否则有一定的危险,而『及第』的解法,估计全天下只有霍贤一人知道。」

凌青将那封信笺前後看了几遍,脑海里浮现起初次见袁不归时的情景,袁不归一边替他把脉一边问了他许多问题。

「秦公子平时可有头痛之症?就是脑门这里犹如针扎,时辰不长,片刻便能恢复。」

「确有其状。」

「多久了?」

「有段时日。」

「多久发作一次?」

「长则数月,短则数日……」

「可有服用什麽克制的药物?」

「有……」

凌青收回神思,又问道:「祈夫人,你的那位姐妹有说过如何分辨一人是否被下了『及第』?」

阮素雪想了想,「好似说,中蛊之人的手指指甲根部会生出一道红线,但是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凌青抬手去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并无异样……

但是袁不归当时的问话,自己那几年时而头痛的症状,还有东离暮云给他的药,燕云烈提到秦林时说到了要拿拔蛊的方法,这一切的巧合似乎都说明了──自己被人下了「及第」!

但是他已经有好久没有头痛了,而自己的指甲根部上也没有证明中蛊了的红线……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凌青。」阮素雪叫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我记得你有和我说过,你曾经也有头痛症,发作时也会吃药……该不会?」

阮素雪露出担心的表情,视线也落到了凌青手上。

凌青摇摇头,「我似乎没有,原来也以为是的,很多地方也吻合。但是我那头痛的症状很久很久没有发作了,指甲上也没有……」

说到这里突然沈默,他心里生了个想法,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以致他这样想到时背脊瞬间浸满冷汗,抬头正要向阮素雪证实,却见阮素雪也正拧著眉头看著自己,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说出来。

「那蛊……」凌青缓缓说出自己心里的猜想,声音有些抖颤,「在宝宝身上?」

阮素雪一直望著他,眉头蹙得更紧,接著抿著嘴点了点头。

「我给宝宝洗澡的时候在他手指甲上看到过,但是当时并没在意,以为是早产没有长好,过段时日就会褪掉了……」

闻言,凌青胸口一闷,一阵血腥在喉口翻涌。

他是因为想起东离暮云和他说过的一件事──

当今圣上本来有三子一女,但都一出生就是死胎。此事太过蹊跷又事关皇族血脉,便暗中让人调查,这一查才知道,有人在怀有龙种的妃子的茶水里下毒,量很小,对母体没什麽危害,大部分都被孩子给收去了,所以母亲没有事,一直到足月生产,但是孩子没一个保得住的。

如今的小太子出生时也孱弱得厉害,身体里也是带毒的,好在发现得早,救治及时保住了性命。

凌青不自觉的握紧拳头,手中的信笺被揉成一团,脑中一团乱,转过千百个疑问。

是谁给自己下的蛊?

霍贤?因为这蛊是霍贤独有的!但是那牵制蛊毒的药却是东离给的……不,东离待自己就如亲兄弟,绝对不会害自己的。那是谁?

天绝教本来就擅蛊毒,袁不归那个时候也一定发现了……所以燕云烈也知道他身上被种了毒蛊,他说他要去拿拔蛊的方法……而全天下只有霍贤一个人知道如何拔蛊……

啪嗒!

凌青手中被捏成一团的信笺落到地上,他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又手指蜷起,张嘴让不停打颤的牙齿紧紧咬住自己的手指,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眼中泛起水光。

是为了秦林……

他这麽做都是为了秦林,为了给秦林拔蛊,所以才……?!

怎麽会这样?怎麽会这样?

凌青只觉得脑中轰隆作响,嘴里有腥甜的味道蔓延开。

眼前又再度陷入一片血红如幔中,血色里站了一个人,白绸的衣衫上血莲如绽,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却是他自己。他手里托著个蓝花布的繈褓,而後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松手……

不!

凌青心里有一股狂烈的欲望想要将这幻象驱赶出去,但是他喊不出声音,身体也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见凌青再度陷入狂乱,阮素雪忙到他面前,将他已咬得鲜血淋漓的手一把扯了出来,「凌青?!那不是你的错!那蛊不是你的错!」

阮素雪以为凌青是自责於他将自己身上的毒蛊传到了孩子身上。当时凌青就问过她,宝宝似乎太过安静了,是不是生了什麽病。但是她对蛊不了解,便也看不出有什麽不对劲的地方,还说孩子乖巧是因为像他。

她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直被药物牵制的毒蛊发现了新的宿体,所以孩子生来便有残疾……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想到这里,阮素雪也是心头发酸,安抚著凌青,「好孩子,别想了,不是你的错,只当那孩子和你无缘……」

凌青似乎平静了一些,抬起头,沾了血的嘴唇微微颤抖著,眼底噙著难以言喻的悲痛,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无论孩子能不能活下去,孩子的死都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一想到这个,凌青整个人都遏止不住地发著颤。

阮素雪不停地安慰著他,过了良久,凌青脸上的表情才算稍稍平复。他张了张嘴,但还是把原本要说的话给吞了下去,视线落在地上那被捏成团的纸笺上,看了一会儿,然後才开口,「祈夫人,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好了。」阮素雪放下点了朱砂的眉笔。

凌青收回双手来看,一旁的丫鬟却是掩起嘴来偷笑,阮素雪用笔杆在丫鬟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故意严肃道:「笑什麽?!再笑罚你去给昭儿洗尿布!」

丫鬟伸伸舌头,接过眉笔和装了朱砂色的小碟子,转身走了出去。

阮素雪也凑过去看凌青的手指,「这朱红里掺了特殊的药汁,光用清水是无法洗去的。」

凌青让阮素雪帮忙替他在指甲根部都画上细细的红线,做出身上仍有「及第」的样子。

他不知道是谁种的蛊,对方在暗处,若是被发现自己身上的蛊已解,说不定还要被下一次。但是他不能再这样毫无防备,他要知道那个人是谁,对他下蛊的目的又是什麽,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仍然装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样子。

其实凌青脑袋里早已乱轰轰地混成一团。宝宝的死,原来都当是霍贤主谋,燕云烈间接而为,但是现在突然得知自己也是凶手之一,那一刻他连死的心都有了。但是很快他回神过来,他还不能死,他要去查出那个暗中害他的人。

欠了债的还债,欠了命的……就拿命来还。谁也逃不掉。

「凌青……」

凌青被叫得回神,抬头看向阮素雪,眼神纯澈,一脸愿闻其详。

见他如此表情,好像又恢复到记忆里那个温雅淡和,偶而有点傻笨的青年模样。

阮素雪心里一直愧疚难安,为了他们母子,凌青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虽然那个小生命先天残缺,但天下哪个父母不心疼自己的孩子?然而凌青清醒以後却很少提起。

从她在大漠和青年相识至今,她看他一直都是那样隐忍的,什麽事都藏在心里,感情,又或者悲痛,以及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孩子的事,姐真的对不住,不知道该怎麽来报答你……」

凌青嘴角淡淡一弧,似要让阮素雪宽心,「和祈夫人无关,夫人不必如此自责,一切都是凌青自愿。」

「傻!」阮素雪嗤了一声,然後道:「你一直都叫我祈夫人,我想听你叫一声,姐。」

凌青一愣,不明白阮素雪为什麽会提这要求。

「不愿意?」

「……」

「那叫干娘也行。」

「……姐。」有些别扭地唤了一声。

「乖!」那口气就差要赏颗糖给他了,但是下一刻,阮素雪却是严肃了神情,「你既叫我一声姐,以後便都是自家人。霍贤为人狡猾,身边又守卫森严,姐现给你一个杀他的机会,至於你要如何利用,就单看你自己了。」

凌青看著她,点点头。

阮素雪不徐不疾地缓缓说来,「相传前朝琰帝在世之时,有术士预言大鲁撑不过三代,於是琰帝为将来鲁氏後人能永统天下,大肆收掠天下财宝,大兴土木建其皇陵,三万劳工日夜不停,耗时三十三年,终於峻工。

「但天命已定,大鲁终究逃不过亡国之日,先帝率民众起义,如得天助,後推翻旧制自立为王。琰帝陵内藏倾世珍宝的传说一度流传,很多人去找都无功而返,明明如此浩大的工程,却好像从来没存在过,又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凌青想了想,道:「也许有人已经找到了,然後放出假消息,让其它想寻找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满怀希望而去,又满载失望而归,如斯几次就再没人愿意相信了。」

阮素雪有几分赞许的眼神看向凌青,点头,「雍州贫瘠,辽国屡屡侵犯,然大赵从未示弱,兵战数年,耗费大量人力财力,朝中主和、主战两派年年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但是自先帝始,每一次无一不选择发兵守卫,意志之坚,无人可动摇……凌青,你对这又是怎麽看的?」

凌青忖了一忖,而後微微一笑,「也许皇帝表面上派兵守的是疆域,实则守的是别的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阮素雪没有立即接口,而是抬起手捋起袖子,露出她腕上的一个金镯。

「祈家自先帝登基便为赵家镇守雍州,从那个时候开始,祈家也有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阮素雪一边说一边褪下腕上的镯子,「霍贤不知道从哪里听闻,他陷害祈家,又严刑逼供,终於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又在皇帝面前谗言,诛祈家九族,让这个秘密再无他人可知。

「霍贤以为这样就可以坐享这个秘密,但是他没想到,夫君早已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我。诛九族,但是不杀女眷,只要我到了任何一处发配的地方,都会有内应将我救出送我到安全的地方。可这一招瞒天过海还是被霍贤识破,所以他才要对我赶尽杀绝。」

世人都以为霍贤要杀阮素雪是因为阮素雪身上怀了祈家的骨肉,斩草不除根,後患无穷。实则是当阮素雪在被发配边疆的途中时,霍贤突然也想明白了,祈靖越之所以会背下莫须有的罪名,其实是为了保护阮素雪不再受他迫害。

阮素雪将手里那个金镯子递给凌青,「祈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就是琰帝陵的秘密,霍贤只知道了一半,还有一半在这个金镯子里。」

凌青低头看手里的金镯子,镯子上的纹样打造得极为普通,看起来和别的镯子没什麽大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内侧有两个暗扣,凌青拨开暗扣,金镯一分为二,中间却是空的,其中一段里面似乎藏了什麽。

凌青拔下发髻上的玉簪,用细尖的一头伸进去一勾,竟从金镯里面勾出一方蚕丝绢来。

绢帕用的是上好的冰蚕丝,薄如蝉翼,几乎透明,上面细细勾勒著一幅图画。

「这是……?」

「被霍贤搜去的是琰帝陵的地图,先帝找到之後又命能工巧匠在其内布了不少机关,若是没有这张图,进去的人恐怕九死一生,就算没死也可能找不到出来的路,活活困死在里头。」

凌青看看手里的那张机关图,然後小心迭好塞回金镯里,将金镯复原回原样,要还给阮素雪,「祈夫人,这麽重要的东西,你不能随便给我。」

阮素雪将他的手推了回去,「傻孩子,当今皇上昏庸无德,膝下皇子又尚且年幼,几位王爷对皇位虎视眈眈,有人亦已按捺不住,只是此刻按兵不动。

「先帝之所以把这东西让祈家守著,便是为了以後用以推翻昏君再立明帝之用,可惜现在祈家已亡,姐也不打算再让昭儿涉足朝廷之事,所以这秘密再守下去也不过是陪我进到坟墓里,祈家上下一百多口人,为了这个秘密付出的性命,不是让我这麽糟践的……」

凌青没有出声,只看著阮素雪眨了眨眼睛。

见他如此,阮素雪如同长辈那样摸了摸他的脑袋,「但是你却用得到,不仅仅是为了那个无辜的孩子。」

凌青想了想,决定收下这镯子,将它收进怀中後突然想起什麽,问道:「祈夫人,你对朝廷里的事清楚,你觉得……安阳王这个人如何?」

阮素雪垂下眼眸,细细思忖,半晌才抬起头,「安阳王和当今皇上一母所出,但是他喜好游玩,常年不在宫中,少有的几次见面,只觉得……他不是你想象的这麽简单,但也许并没有你看到的这麽危险。」

这一席话,令凌青似懂非懂。

不知何日起,江湖中有传闻道,琰帝陵确有存在,地图在霍贤手中,地图之外还有张机关图,但却不知所踪。

这一言传,越传越真,越传越广,说的人都好像自己亲眼见过的一般,过不多久,便传到了宫里。

夜色如墨,星空如洗,奢侈华丽不输任何一位王侯宅院的霍府,静谧得有些阴森。

书房里,霍贤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正要拿起桌上的信笺,冷夜清空有一声清啸倏然划过。

霍贤神色一紧,又很快恢复,浅抿了一口杯中的好茶,将茶杯放下遣退下人。

待到下人将门关上,霍贤手摸上案上的一个寿山石摆件,轻轻一转,随之响起水磨的辘轴声,房间另一侧书架缓缓移动,露出一道一人宽的缝隙,里面是一条密道。

霍贤拿过烛台,走到书架背面之後,入口处墙上有个圆石装饰,他握住那个一扭,那书架又慢慢移回原处。

霍贤沿著密道走下去,出口处豁然开朗,像是到了某个宫殿的大殿。四周墙上有几颗夜明珠幽幽亮著,殿上挂著布幔,帐幔後端坐著一人,隐在阴影里看不出面貌。

「你来了?」帐幔後的人声音低沈微冷。

霍贤捋起衣襬恭敬跪下,「奴才参见主上,不知主上有何要事要吩咐奴才?」

「主上?」帐幔後的人低沈著声音冷笑了一声,「恐怕再过两天就该换我喊你主上了吧?」

霍贤跪在地上摇摇头,「奴才不知主上的意思。」

啪!一声响,是殿上那人一掌落在座椅扶手上。

「你现在倒是会装胡涂,也懂得使手腕了……府上养的那群死士果然都不是吃白饭的,宫里那些太监啊宫女的也不知不觉间全都变成了你的人。霍大人的势力是越来越大,是不是嫌大内总管这个位子坐得不够舒服,准备换龙椅来试试?」

「奴才不敢……」

「不敢?」那人话里怒意极大,「我看你敢得很!都可以擅自而为了!我什麽时候让你去对付祈家了?」

「回禀主上,祈靖越卖辱求荣人证俱在,是皇上亲下的旨意……」

「闭嘴!」

霍贤跪在地上不再出声。

帐幔後的人怒意微敛,但说话的语气里冷冽不减,「霍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付祈靖越是为了什麽,也别以为自己把心思藏得深我就看不出来!

「你不要忘记了……」座上的人说道:「你今天的地位和权势都是怎麽来的。我之所以姑息你这麽多次,是因为你还有存在的价值,要是哪一天你连那点价值都没了,我要处置你,比捏死只蚱蜢还容易!」

「是、是、是!奴才不会忘!奴才不敢忘!」霍贤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帐後那人不再说话,起身拂袖而去。

霍贤跪在地上送著他走,待到确定对方完全走了,霍贤脸色一变,那副诚惶诚恐的奴才脸孔立刻敛了去,转而表情有几分阴冷。

无论他爬得再高,都还是个奴才,还是卑躬屈膝察言观色。

但是他已经不想当奴才了,他要坐上那张权力至上的位子,让四海都臣服在他脚下。

霍贤从地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襬上的灰尘,为了那一天,他必须要更多财富,光是搜刮来的那些还不够,要更多,更加多,多到足以收买某几位藩王,多到可以招兵买马的数量。

所以他无意中得知琰帝陵的传闻便一直暗中调查,然後不计一切从祈靖越那里得到了地图,但是万万没想到先帝还有一招,居然在里面设下机关,所以他一定要得到那张机关图。

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不仅仅因为「那个人」准备要放弃他,另一个原因,则是长年被酒色浸淫的当今天子,也没多少时间了……

琰帝陵的传言不仅传到了霍贤耳中,自然也传到了天下消息最灵最全的花街柳巷之地,当然也包括天绝教在京城的分舵──沈香阁。

「教主,你看这样像不像?」花娘放下一块绢帕,帕子的用料看起来极为讲究,上面画有细线和圆圈,构成一幅错纵复杂的图画。

燕云烈拿过看了看,似是满意地点头,「五成像就可,本座不为让霍贤相信这是真的,本座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挟持他的机会……」

砰!门被人用力地推开。

「哎呀……热死了!热死了!找属下来有什麽事?」袁不归也不敲门,就这麽大著嗓门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手里的折扇猛摇猛摇。

燕云烈看见他,先是皱眉,然後单挑起一边的眉,颇有兴味地看著他,下巴指著他一勾,「你这身是什麽打扮?准备上台唱戏?」

听闻,袁不归手里那扇炉子一样扇著的折扇停下来,转为气定神闲地有一下没一下的摇著,还微微撑起胳膊原地转了个圈。

袁不归常年穿的那身葛布衫换成了一袭白色的织锦箭袖衫,外罩了件同色的纱质大氅,整一个轻飘飘的那种。平时散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也细细打理过,两鬓顺直而下,服贴柔亮,後头用根白玉簪子挽起。

他长得本就不难看,只是平时疏於打理,这麽一弄,倒还真显出几分清俊来。

袁不归一边摇扇子,一边得意洋洋,「属下这样子是不是风流倜傥潇洒不凡?教主大人你可别喜欢上我噢,被你喜欢上可不是什麽好事情。」

花娘扑哧笑出声来,燕云烈则黑了张脸,斥道:「你发什麽疯?打扮得不人不鬼的出去吓人?」

袁不归对他们大教主给予的评价根本不放在心上,「教主你一定是怕属下太帅抢了你的风头才这样说的。」

他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属下今晚要和芳华绝豔楼里的娉婷姐姐一起去看花灯,看完花灯我们还要月下花前把酒言欢。」

说完,他折扇摇摇,脸上表情似乎在说,这等豔福,教主你是羡慕不来的。

燕云烈嘴角抽动了两下,将手里那方画绢丢到袁不归怀里,「在上面用毒,要发作最快,发作起来让人生不如死的。」

袁不归看看手里那东西,合上扇子很君子风度地一礼,「属下遵命,定不负教主所托。」然後嘴角一弯,又露出和身上那身打扮极不相符的略带稚气和俏皮的笑容,顿时破功,「教主没什麽其它吩咐,那属下先去配药了。」

燕云烈点头,伸手按按发痛的太阳穴,希望他晚上佳人有约的时候不要拿他新研制的什麽毒什麽药去显摆……但是燕云烈觉得袁不归十有八九会这麽做。

眼角瞥到袁不归正要开门,燕云烈脑中突然晃过一道身影。

「不归,你回来。」

「教主大人还有什麽吩咐?」

「转过身。」

袁不归乖乖照做了,燕云烈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你下去吧……」又补了一句,「毒下完记得把解药给本座!」

袁不归点点头,然後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了出去。

燕云烈看著门边,问道:「怀蝶,这世上背影相像的人多麽?」

「回教主,背影相像的人不止有,还很多。但是……总有那麽一个,是永远都不会认错的。」叫做怀蝶的花娘笑笑著说。

燕云烈低下头看手边的那个面具,拿起来手指轻轻摩挲,嘴里低喃,「总有一个,永远都不会认错……?」

眸光深沈,若有所思。

第八章

在琰帝陵的传说遍布江湖之时,凌青自己一人来到了擎云山庄。

在得知凌青尚还活著但身受重伤的时候,东离暮云就要去挽月山庄探望他,但是安阳王在这时让人送来一个消息,说皇上已经卧榻半月不起,恐怕要不行了。

当今皇上昏庸不堪,只顾淫乐不思朝政,已是民愤四起。而太子又尚且年幼不经事,已经可以预见,一场皇权争夺正暗波汹涌。

东周王身为藩王,显然已逃不开这个漩涡,又闻北地本就对皇帝不满的楚王似乎有些动作,这当口,东离暮云也不能离开,只好留在擎云山庄,隔几日派人去探探凌青的情况,顺便捎些宫中的珍贵药材给他送去。却没想到两个月後,凌青自己出现在了他面前,著实给了他一个意外和惊喜。

说来自从上次一别,他们竟有一年未曾见面。

见到青年时,青年脸上仍有些重伤初愈、气血不调所显出的苍白,但眸眼中凝敛的沧桑却是分别之前没有见过的,对方身上那股稚气也几乎消磨殆尽,举手投足间已然一个似经历过人世起伏的成年人。

只转眼,青年就已褪变到他有些不认得了。

以前少年心性未脱,却还要刻意做出沈稳的模样便教人觉得有趣,更生出些爱怜,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需要自己的保护。如今真正长成大人的样子,举手投足间的温雅沈稳彷若浑然天成,也再不需要人庇护,却又让人生出些别样的感情。

东离暮云自知这并非兄弟相亲的濡沫之情,他也知道凌青一直把自己当作大哥看待。从认识到自己心里那份有些悖德的情谊开始,他便决定这辈子都要暗暗藏著。两人能像兄弟那样相处,对於他来说已经很知足了。

凌青到的这天晚上,东离暮云照例是吩咐厨房张罗了一桌他爱吃的菜,放下事务陪著他一起吃。

「最近换了主厨,这是他的拿手菜,你尝尝看。」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葱油鸡。

凌青嘴角一弧,「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东离大哥到现在还把我当孩子看。」

东离暮云听後笑了起来,少了人前的那份沈静严肃,「岂敢岂敢,我们的凌青凌少侠可是孤身一人保住祈家脉根的大英雄,大哥怎麽敢小瞧你?」

东离暮云还是像以前那样打趣他,没想到凌青手里的筷子「啪嗒」落下,脸上笑意尽去,脸色还有些难看。

东离暮云一下慌了神,连忙起身到他身边,「怎麽了?」见凌青紧蹙著眉头,身子微微颤抖,眼中蓦然有光亮划过,焦切问道:「是不是头痛症又犯了?药有按时吃麽?这一年没见,你身上那些也该吃光了吧?」

凌青一愣,呆了片刻,然後抬头,「是啊,都吃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关系,最近发作得又频繁了一些。」

这一说,连东离暮云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好像此刻头痛的是自己一般。他抿紧嘴,想了想,然後拍拍凌青的肩膀,「待会大哥给你找找,也许我那里还有一些。」

凌青只作什麽都不知道,点点头,轻笑,「让大哥费心了。」

是夜,凌青躺在榻上,想起晚膳时的事情便辗转无眠。

东离显然是知道自己身上被种了「及第」,但他是什麽时候知道的?

仔细回想一下,好像是在自己没发作几次的时候,东离就请来宫里的御医替自己诊视,那个药也是那个时候开始服用的……

东离和宫里一直有联系,所以知道「及第」也很正常……但是他为什麽不告诉自己呢?

凌青又翻了个身,视线落到窗外,透过疏格雕花,看见瀚苑那里似乎还亮著灯火。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黏东离暮云黏得紧,被人欺负了不找爹爹也不找师父,第一个一定要去找东离暮云安慰他才行。两人又一张饭桌上吃,一张床上睡,不外乎总听别人说他们虽然不是兄弟但却比亲兄弟还要亲。

想到这里,这几个月来一直冷寂萧索的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悸动,凌青起身将衣服穿好,走出了房间。

反正睡不著,不如去找东离暮云,两人确实有很长时间不曾好好坐下来畅所欲言地说说话了。

这个时辰,下人们差不多都睡了,凌青走到东离暮云的房间门口,却意外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东离,这就是你拜托人的态度麽?」

这个声音?!

凌青放轻脚步挪到窗边,透过窗缝朝里看去。果不其然,正如他所猜的,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是安阳王!

但是……他是什麽时候来的?还是一直都在山庄里,只是未曾露面?

正在凌青疑惑之际,里面传来东离暮云的声音,「那你到底想要怎样?」

他在凌青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故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东离暮云的口气听来沈冷不悦,并不像上次自己在场时那样恭敬。

「本王想什麽,你会不明白?」

「赵幽……你?」

房间里一阵乒乒乓乓,还有拳脚相击的声音,凌青只看到安阳王将手里的折扇一丢,然後走向床榻的方向。从窗缝这里已经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凌青在想要不要上屋顶去的时候,从房间里传来东离暮云一声略显痛苦的低吟。

「唔……啊!哈啊!」低吟声止,接著便是大口喘气的声音,同时还有嘎吱嘎吱,像是床板被大力摇动而发出的声音。

凌青心口莫名地跳了两下,脑中浮现淫欲的画面,但是他不太愿意相信,摇了摇头竭力将那猜想驱赶出去。

「楚王和豫王的人已经在上京的路上了,恐怕他们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已经把皇帝快要不行的消息传到了他们耳中。刘惠妃是楚王的外甥女,楚王一定是拥立承瑞,我要你也出兵,局势越乱才越好玩。」

安阳王的声音听起来较之前也低沈了几分,伴随著说话声的,还有啪啪的声响,以及有人似乎竭力压抑在喉口又克制不住逸出的丝丝喘息和呻吟。

「这个天下……是凭著你玩的吗?放开我!」

「呵,你不知道你越这样本王越兴奋?这宫中秘制的媚药,滋味如何?」

「我若是发兵,你就……你就解了他身上的蛊?」东离暮云断断续续地说著,低沈略显沙哑的声音听来有几分诱人,但并不像很好受的样子。

到了这时,凌青不可能再猜不出里面发生了什麽事情。

一想到东离为了自己受安阳王要挟,凌青就心里不安,紧了紧拳头,正要冲进去阻止东离步上燕云烈的後尘,没想到安阳王开口在前了。

「你现在後悔了?当初你跟我要蛊的时候又是怎麽舍得的?」

这话说完,所有的动作一起停止,房间里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带方才怒气大盛,差点闯进去的凌青也如瞬间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呆立在那不动。

片刻後,传来安阳王略略有些担忧的声音,「东离?」

紧接著又是一段漫长的沈静,然後东离暮云才出声,哀哀的,但又十分坚定,「他若是因此……我会在他墓前以死谢罪!」

啪!

里面响起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安阳王愤慨地低咆,「你知不知道这样更想让本王杀了他?」

「知道……你不如先杀了我。」东离暮云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悔意。

听到这里,凌青转身悄然离开。

本来离真相也许仅有一步之遥,但是他发现此时此刻的自己似乎再也承受不起那些所谓的真相。

究竟是谁的错?究竟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何?

他一直把东离暮云当作自己的大哥看待,却没想到……身上一阵阵地发寒,心口作痛。

凌青走了几步,茫然抬头,苍穹广邈,有一抹淡云蔽月,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隔日,东离暮云和凌青说他有要事必须上京一趟,问他是否要随他一同前往。

凌青猜想,东离这次去,应该是为了昨晚安阳王提到的带兵勤王一事。

看安阳王的样子,并不像是对皇位虎视眈眈的模样,不然以他和当今皇上一母所出的身分,只要他有这份心思,远要比承瑞王庶出的身分更受拥护。

但是他猜不透安阳王昨晚所谓的「好玩」究竟是什麽意思,似乎谁当皇帝他都无所谓,但是言辞间的感觉,又偏偏是想要做那个在幕後掌控一切的人。

也许正如阮素雪所说的,安阳王很难令人猜透。

在经过了一夜的思虑之後,凌青的心绪已稍稍平复,但是一见到东离暮云便想起昨晚在他房外无意中听到的事情,然後便想到自己那无辜的孩子,想到什麽都不知道的燕云烈为了他去替奸人卖命。

种种因果,使得他看东离暮云的眼神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信任无间、满怀尊敬,他也无法保证自己和东离暮云相处时不会因为什麽再度发疯失控。所以他拒绝了和东离暮云一同上京,而是选择尾随其後。

他从挽月山庄出来,目的地就是京城,来擎云山庄只是顺道,但是他去京城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也许现下的局势混乱也算是暗中助了他一把。

琰帝陵的消息其实就是凌青放出来的。

霍贤太过狡猾,几次交锋他们都处於弱势,是因为万事都在霍贤老狐狸的谋划中,他就像戏台下的看客,点哪出,台上就唱哪出。

但是这次凌青要让这个情况反过来。

霍贤想独享琰帝陵的秘密,但是这世上肯定还有没有放弃甚至孜孜不倦地寻找著琰帝陵的人,而琰帝陵的地图和机关图的消息一出,必然能引来不少人趋之若鹜,一旦霍贤被层出不穷的局面所混淆,他便有了下手的机会。

到了京城,东离暮云住进了安阳王府,凌青则选了个小客栈住下。

京城里已然被一派兵临城下的严肃氛围所笼罩。他们到达之後没几天,豫王和楚王的人也纷纷赶到,所带来的人驻扎在京城之外三里的地方,情势已如箭在弦上,恐怕一有个风吹草动就要一触即发。

这日,凌青在茶楼上看到安阳王府大门一开,东离暮云和安阳王骑著马冲了出来,不知急匆匆地要到哪里去,他们身後还跟著不少安阳王府的侍卫。

凌青在桌上搁下一点碎银,然後径直从窗口飞出,落到对面人家的屋顶上,一路跟踪他们而去。

此时霍贤的书房内,气氛已冷僵至冰点。门口倒著几个守卫,书房的门虚掩著。书房里头霍贤坐在书案後,脸色晦暗有中毒的迹象,书房内的盆景也呈衰败之相。

燕云烈傲然而立,手里托著一方锦帕,面容带笑,邪气逼人。

霍贤书案周围还倒著两、三个人,看起来像是原本一直隐匿在暗处的暗卫,一看情况不对就要出来保护霍贤,但是刚现身就被毒倒了。

「霍贤大人真的不愿意看一看这机关图?」燕云烈说著又朝前走了一步。

「你站住!」霍贤喝道,接著咳了两声,连忙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摸出怀里一个小瓶,将瓶中的药丸全数倒出一口气吞了下去。尝闻霍贤百毒不侵,原来便是他身上有这千金难求的避毒丸,故而在如此剧毒之下还能撑上许久。

「你毒死老夫,难道就不想要『及第』的拔蛊方法?」

燕云烈削薄的唇角微微勾起,笑得越发邪肆。

「本座当然想要,霍大人没见到本座一次次鞍前马後、伏低做小就是为了那个拔蛊的方法?但是本座也知道霍大人极想要这张机关图,而且想到居然失了戒心就这麽来见本座了。霍大人难道不需要本座把图送到你面前,让大人好好研究研究本座手里这张究竟是真是假?」燕云烈还刻意强调了「面前」二字。

袁不归在那张假图上下的毒是会散到空气中的,燕云烈早已服了解药,原本以为这老狐狸定会摆上道道难槛,说不定图未拿到他面前就已被察觉上面下了毒。但是燕云烈没想到,霍贤这一次竟然会中招。

霍贤坐在案後,苍老的脸上黑气越来越重,他像是在等什麽,又像是在心里做著斗争,直到一缕黑色的血丝顺著他嘴角流下来,他突然仰首哈哈大笑起来,「燕教主果然厉害,老夫自当不敌,拔蛊的方法老夫这就传授於你。」

说著他手伸到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竹筒来。

蛊有多种下法,然霍贤并非苗人,使不来上乘的吹蛊之法,「及第」虽厉害却也要他接触到对方才可种下。燕云烈既可对他下毒,他自然也可在他身上下蛊。

燕云烈说得没有错,他对那张图极为渴求,不仅因为琰帝陵庞大的财宝,也因为他在主上面前的表现。人都有弱点,他霍贤也不例外。现在就看谁被握住的要害更多,谁先撑不住而让步。

燕云烈一点点走近霍贤的书案,心里盘算著霍贤下一步的动作,和霍贤缠斗了几次,对方一下子妥协反倒让他有点不太愿意相信。

就在他走到霍贤桌前,将手里的那张假图递过去给霍贤时,书房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霍贤,把琰帝陵的地图交出来!」承瑞王在门口大声喝道,身後全是他带来的侍卫。

里面的人和站在门口的人一同愣住,霍贤最先回神,将手从桌子底下抽出,要把那竹筒倒扣在燕云烈手上时,又是一声巨响。

燕云烈只觉头顶上一亮,一道白影连同碎瓦一起落下。

他还未看清到底发生了什麽,一道剑光寒闪在他眼前划过,便见一条胳膊和一只竹筒齐齐飞了出去,黑色的血液如烟花一样炸开,霍贤惨叫了一声,抱著被削去手臂的肩膀摔在地上不住打滚。

白衣如雪,气势傲然,手执归梦剑尖指地,一抹黑色的血线从剑身滑下,在剑尖汇成一滴血珠,然後滴落。

凌青看著眼前在地上哀嚎之人,一腔仇恨的火焰倏然而起。葬身火海的莲姨,为送阮素雪出关而死的威远镖局的兄弟,还有他的孩子,那个连名字都还没有、甚至还未曾好好看一看这个人世,便被乱刀砍死的无辜生命!

手腕一转,剑气铮鸣,直刺向霍贤。

欠债的还债,欠命的……就拿命来还!

「不准杀!」

燕云烈衣袖一振,顾不得多想已经伸手一把握住凌青的剑,鲜血直流,「先留他一条命,本座拿到想要的东西後,他随你处置。」

「不需要!」凌青冷冷道,左手翻掌凝力一掌拍在燕云烈胸口上,右手用力将剑从燕云烈手中抽了出来。

燕云烈眉头一皱,退後两步,方才制住他剑的那只手掌鲜血淋漓,见凌青执剑再起,显然杀霍贤的心思坚决,但是他还没有拿到「及第」的拔蛊方法,就绝对不能让霍贤死!

这边两人缠斗在一起,那边承瑞王却是不管,一声令下「搜出琰帝陵地图!」,他带来的人便像潮水一般涌了进来,在书房内东翻西找。

霍贤抱著肩膀挨著墙壁站了起来,大量的失血反而降低了他体内的毒性,他摇摇晃晃走到角落一个高脚架前,抱住架子上那个花瓶,使出全身力气一转。

水磨带动机关,书架和墙上的暗格开启,内藏数排弓弩,便闻一阵利器破空的尖锐声响,随之而来的便是承瑞王那些手下纷纷惨叫著倒下的声音。

燕云烈刚躲开凌青刺来的一剑,听见身後异动的声音连忙折身闪过,一排短箭自墙上的暗格射出,贴著他的脸面擦过,直飞向凌青。

凌青一剑刺出尚未收回,见那排飞刺向自己的短箭,再躲避已经来不及,便弯腰向後一折,身子几乎後弯成满弓,同时那几枝短箭贴著他胸口而过,穿钉进他身後的墙壁。

这一招?

燕云烈一愣,刚才凌青後折避让的那一招他似在哪里见过,熟悉非常。但还不待他想起,凌青已起身,手上归梦一挥,扫出的剑气在地上割出一道深痕。霍贤又是一声惨叫,另一条胳膊也被削去。

失去双臂的霍贤在地上不住地惨叫翻滚,凌青要再刺过去,又被燕云烈挡住。

燕云烈眉头紧蹙,眸光狠戾,脸上微有愠怒,「凌少侠若再不住手,休怪本座不客气!」

凌青已杀红了眼,只一心要将霍贤欠下的命债统统讨来,此刻正是谁拦谁死!

不想方才书房内遍布了那张假图上散开的毒粉,凌青也吸入不少,又和燕云烈一番缠斗,气血加速了毒性,蔓延全身,正要运力挥剑而出,却是一阵气血逆行,眼前出现重影。

站在门边的承瑞王也被暗箭所伤,见霍贤那中毒之後恐怖的样子,以及那白衣人也呈现中毒之状,又看见自己那些被暗箭夺去性命的手下伤口流出黑色的血液,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流出的血也是暗暗的褐色,心知自己在进门时也吸入了毒粉。

他担心自己的性命,转头对身後剩余的人吼道:「还不快给本王去找那张图,还有把那两人统统拿下找出解药!」

凌青以剑支地,正竭力运行真气压制体内的毒性,燕云烈见状扫袖一掌就要拍上去,却听晴空一声厉喝。

「谁敢动凌青?!」

一道人影如风旋过,「铿!」剑器相击的声音震人耳膜,一柄宽剑隔开包围著门口的侍卫,冲破人墙,凌厉剑气丝毫不减,直接破开燕云烈的掌风。东离暮云横剑一挡将凌青护在自己身後。

凌青恍然间看见东离暮云正护著自己,心里一阵复杂,眼角余光瞥到霍贤仍是垂死挣扎向门口爬去,执剑转身。

燕云烈一心要逼霍贤讲出「及第」的拔蛊方法,现在霍贤已经半死人一个,他怎麽肯让凌青将霍贤置於死地?正要抽身,东离暮云已执剑逼上,东离暮云虽武艺不如他,但也是个难缠的角色。

凌青压下身体里游走的毒性,一步步走到霍贤身後,霍贤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的血迹,回头看看步步逼近的凌青,却还是拼命挪动脚要往门口爬去。

承瑞王一直站在门口,此刻亦显中毒之症。安阳王和东离暮云同时出现,但安阳王并没有走进来,只冷眼看著里面发生的事,他带来的侍卫已制住了承瑞王的人手。

凌青手腕一转,归梦银亮的剑身上照出一地血色。他面上没有什麽表情,冷肃得像是来自地府的鬼差。

手起,挥落,霍贤又是一阵惨绝人寰的惨叫,一条腿和他身体分家;归梦再挥起,再落下,另一条腿也和身体分了家,还在地上一抽一抽地跳动,这次霍贤只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已成一具人彘在地上痛苦翻滚。

凌青又是几剑上去,剜目、削鼻、割舌、穿耳……

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承瑞王和一些侍卫纷纷扭过头去扶墙呕吐。

凌青低头看著霍贤,布满杀性的眼眸逐渐恢复清明,低下身从那几个被暗箭放倒的侍卫以及霍贤的暗卫身上摸出火折子,一个个甩燃,丢到霍贤身上。

霍贤一头一脸的血,身上布料被慢慢点燃,於是在地上翻滚得更加厉害,嘴里「呀呀」地惨嚎。

见此情形,燕云烈亦失去冷静,拼足内力一声低啸,浑厚真气震得屋顶碎屑簌簌而落,人人的耳畔嗡嗡作响。东离暮云正运起真气相抗,下一刻立即被燕云烈一掌扫了出去。

但是霍贤已然成了一团火人,燕云烈手掌一握,手指嘎嘎作响,红了眼睛,一抖袖子,整个人飞身而上一把掐住凌青的颈项,将他整个人压在墙上。

「为什麽要杀他?本座不是说了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後他就随你处置?你为什麽不听本座的,要擅自而为?!」

手下没了轻重,几乎能听到颈骨喀喀几欲断裂的声响。

燕云烈是真的想要杀了凌青,霍贤在他脚边化成一堆焦炭。

他花了这麽久才有这麽一个得以要挟霍贤的机会,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

「及第」的拔蛊方法,秦林的性命,没有了,没有了!都是眼前这个人自作主张肆意而为所造成的!

指下再一用力就能将他脖子拗断,但是当燕云烈的视线扫到凌青因为痛苦,本能地扒住他的手想要将他掰开的那双手上时,指下的力道一下凝在掌中。

「属下曾接触过被下了此蛊的人,中蛊之人脉象和常人无异,然手指指甲根部会生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手指指甲根部会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为什麽是你?秦林在哪里?」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要带你永堕阴曹地府之人!」

「先留他一条命,本座拿到想要的东西後,他随你处置。」

「不需要!」

脑中闪过刚才他避开暗箭的那一招,突然和记忆里另一个人的身影重迭在一起,天绝山上的练功房里,秦林和他戏招时就用过这一式。

「回教主,背影相像的人不止有,还很多。但是……总有那麽一个,是永远都不会认错的。」

燕云烈收回手来,凌青深喘了两口气,接著张嘴一口黑血喷在燕云烈衣襟之上,整个人顺著墙壁软软地滑了下来,他是继霍贤之後最早进来的,又曾靠那张假图很近,经过刚才那番打斗,显然毒已游走全身。

东离暮云进来时书房内的毒已散得差不多,但多少也是吸入了些,见这麽多人在场,唯有燕云烈毫无症状,便知这房里的毒定是他所为。趁燕云烈出神之时,断水剑架上他的颈脖,「将解药交出来!」

燕云烈看看倒在地上的凌青,又看了眼四周,袁不归这毒虽然折磨人,但不会立刻夺人性命,七日不解才会肠穿肚烂而死。但是他没想过要在拿到拔蛊方法之後放霍贤一条活路,所以他只服了解药但却没有带出来。

「本座身上并无解药,这毒不会立刻取人性命,若是东离盟主相信本座,今晚亥时城西子勾桥,等君来取。」

东离暮云沈眉想了想,然後将断水剑收了回来。

燕云烈走到门口,又回身看了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凌青,心里已经暗生了一个猜测。

第九章

霍贤被江湖侠士刺杀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街头巷尾。

禁军到时只看到一副惨状,地上倒著很多人,其中包括了二皇子承瑞王。三皇子安阳王也在场,但他倒是好好的毫发无伤。东周王的小侯爷和另一位公子也有中毒迹象。地上有残肢、断腿、眼睛、疑似人身上削下来的肉片,还有一团分不清是什麽的焦炭。

但是真正发生了什麽事,且为何承瑞王以及安阳王都出现在那里,当时在场的人均是保持沈默。

其实是安阳王接到汇报,说承瑞王带人往霍府那去,他心知是为了霍贤手里那张琰帝陵的图,只是没预料到对方竟然这麽急著出手。

安阳王是无所谓那图在谁手里,但是东离暮云认为那是先帝交给祈家的东西,不能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手中,便让安阳王出面去把承瑞王截下。

凌青在茶楼里无意中看到他们匆匆离府,便跟了上去。

到了霍府,承瑞王留守在外的侍卫和安阳王等人起了争执。凌青翻墙而入,看见某间房前倒著几人,便攀上那间房间的屋顶。但揭开屋瓦却发现霍贤和燕云烈在里面对峙,便一直在屋顶上按兵不动,直至看到霍贤的手从桌下摸出一个竹筒……

及第?!

想这害了多少人的东西……凌青脑中一热,径直破瓦而入……

城西子勾桥。

已沐浴净身涤去一身血腥的燕云烈,还如以往那样穿著一身织锦黑衫,衣领袖口衣襬上有绛红锦布及银线拼镶出的条状纹样。

站在桥上,晚风拂衣,端得张扬不羁,再加上一张嘴角隐隐含笑的俊美容颜,时不时便引来从桥上走过的女子羞涩注目。

「燕教主果然是守约之人。」

燕云烈回过身,和衣上纹样相同的亮缎发带悬空划出一圈涟漪。见到来人,嘴角邪气一勾,「还要多谢东离盟主的信任。」说著便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玉瓶来,「一粒即可,若是中毒深的则隔日再服。」

东离暮云伸手要去接,不想燕云烈手一拐,将那玉瓶又收了回去,「东离盟主可还记得本座上一回问的事?」

东离暮云敛眉低忖了片刻,然後摇头,「敢问是何事?」

燕云烈亦收起脸上的笑意,凝了一身肃冷的气息,「是一个名叫秦林的人。」

东离暮云是有些想起,上一回扮作戏班来刺杀霍贤时,似乎听到他问过。「在下确实从未听说此人,不知他是燕教主的什麽人?竟教燕教主如此念念不忘?」

「一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他不惜名誉、不惜江湖道义也要保护的人,但是……做了这麽多,终究功亏一篑……

燕云烈露出一抹苦笑将手里那玉瓶丢了过去,转身要走时却被东离暮云出声叫住。

「燕教主请留步。」

燕云烈止步回身,脸上带著些不耐烦。

东离暮云上前了一步手指著他腰上,「敢问燕教主,这块玉是从何而来的?」

燕云烈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向自己腰际。

他腰上佩戴了块玉佩,质量和雕工都很普通,只因常常被人握在手里摩挲,玉佩呈现出一种温润莹亮的光泽。临出门前他正拿在手上一边看一边发愣,替他更衣的怀蝶便顺手拿来穿了根绳给他佩上。

这玉不是别人的,正是那日在赌坊从秦林那里拿来当赌本的玉。後来他向赌坊的老板讨了回来,却一直没还给秦林,如今只能看著它,睹物思人。

「本座这块玉佩有何不妥?」

见燕云烈似乎很在意的样子,东离暮云连忙解释道:「在下看著这块玉极为眼熟,很像在下曾经送给一位朋友的那一块。」

「你说什麽?」燕云烈皱眉。

东离暮云指了指那玉上一个缺,「因为是在下亲手刻的,所以对这道刻痕印象很深,当时力道掌握不好,所以那里并非花纹而是被刻缺了。」

燕云烈将玉佩掂在手中仔细看,发现正如东离暮云说的,那块地方的刀痕突兀,显然是刻坏的。这麽说……

燕云烈拿著玉佩的手微微发抖,「你那位朋友是谁?」

「燕教主其实也认识……便是挽月剑凌青。」东离暮云淡淡报了个名号,却不知已在燕云烈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不知燕教主是从何得到此玉的?」

看凌青和燕云烈两次见面都是大打出手,东离暮云怎麽想都觉得那玉不该是凌青送给他的。但是自己给凌青的东西此刻挂在别人身上,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本想对方若是不在意便讨回来,但是燕云烈一句话未说便冷著脸转身走了。

东离暮云身上有毒未清,无法施展轻功跟上去,只能看著他离开。

细雨如绵,织出一片婉转人世的情惑与惆怅。画舫上曲艺清泠,燕云烈一人坐在二层的舷旁,执杯思索。

那个深结在心的疑问已经解开大半,只待他自己承认……

没想到是他……竟然一直都没想到是他……

秦林,凌青,秦林,凌青……

如此简单,却让他思了一年,想了一年,寻寻觅觅了一年。

其实他对这个总跟在东离暮云身边的青年多少有点印象,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看到的都是一张平静温和的脸,穿著更像个读书人,但是比起他身边气宇轩昂又俊逸不俗,年纪轻轻便坐上武林盟主之位的东离暮云来说,青年实在平凡的出奇,倒是那身剑法还不负虚名。

然,知道了秦林的真实身分,燕云烈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在他的意识里,秦林是秦林,凌青是凌青,秦林是那个脾气有点恶劣又喜欢装得自己很成熟稳重的别扭家夥,是自己喜欢的人,是自己可以放弃一切来挽留的人。

但是凌青,只是挽月剑凌青,刺过自己一剑,被自己打成过重伤,然後又把自己骗去拾君山差点同归於尽,还亲手杀了霍贤断了秦林活路的人……在他身上只感觉到对自己的恨意,彷佛将自己生吞活剥、千刀万剐都还不能满足的恨……

究竟是为何?竟是这样恨自己?

画舫缓缓前行,花娘绵软甜亮的歌声在天子脚下京城重地的醉金荼蘼里悠扬不止。

岸上有一抹人影忽地落进他的眼帘,燕云烈放下杯盏站起了身。

白衣,青伞,凋零细雨里染了一身的寂寞茫然。

燕云烈心下一动,还不及思考,已经足下一点,踩过船舷围栏,衣袂翩振,踏过莲叶,穿过雨幕,落到了岸上。

岸上擎伞而站的人丝毫没有反应,不知是陷入遐思而没有注意到他,还是故意无视他的存在?

燕云烈站在一旁细细打量眼前这个人,想从他身上找到一点记忆里秦林的影子。

良久,凌青纤长的眼睫轻眨了两下,开口,「燕教主是来受死的?」那口气比腊月里滴水成冰的天气还要寒上几分。

燕云烈负手身後,「本座当日说的是,等到本座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後,任凭凌少侠处置……但是凌少侠将霍贤杀了,本座想要的东西,永远也拿不到了。」

凌青看著面前的河面眼帘低垂了一下,「就这麽重要麽……?」声音轻不可闻,然他又重复了一遍,用燕云烈听得见、听得清楚的声音。

重要?重要?重要?每一个人都在问他秦林是不是真的这麽重要?为了秦林这麽做是不是真的值得?

但是在他心里,从来没有後悔过。

「凌少侠难道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为之可以放弃一切的地步?」

凌青的身体一震,缓缓侧首,终於抬头看向燕云烈。

「於是燕教主为了这个人就可以助纣为虐?就可以滥杀无辜?就可以……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燕云烈看见他脖子上有一圈未褪的血痕,应该是那天自己掐住他的脖子时留下的痕迹。视线沿著他流畅柔和的颈线移上去,正对上他的眼眸。

清泽明净,却了无生气死水一般,哪里像秦林那一双眼眸,清清亮亮的,就算不开口,或悲或喜也都能靠那双眼睛来传达。

燕云烈实在没办法把眼前这个死气沈沈的人,和记忆中那个鲜活明亮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本座说过,本座不得不这麽做,有一个人的命和祈家母子的命,两者之中只能选其一,本座选择了前者。」

凌青看著他,嘴角动了动,微掠起一丝嘲讽,「若是……燕教主你自己的孩子呢?」

燕云烈一下愣住,心里腾升起一阵莫名的慌乱与不安。

「秦林……他……」

没等燕云烈说下去,凌青便打断了,「还请燕教主死心,秦林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的。」

两人面对面站著,相顾,沈默,他们身後有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向街口跑去。

「出皇榜了,快去看啊!」

「什麽?据说卧榻在床半个多月的皇帝三天前突然醒了过来,不仅什麽事都没有还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给好多被霍老贼害死的人翻案了!」

「是吗?是吗?祈将军一家也是给霍贤诬陷的,皇榜上都替他们昭雪了。」

「哎,说到祈将军,你们知道吗?原来祈将军还有个儿子,被人给救了,现在和祈夫人一起住在什麽月山庄里。皇榜里特别写了,追封祈将军为安北公,加封祈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封祈将军的儿子为安北侯……」

人群大声说话的声音逐渐远去。

燕云烈也被他们议论的消息所震惊,「祈靖越的夫人和孩子都没有死?!那那天……?」

凌青低下头,油纸伞的伞沿盖住了他的脸,看不到他什麽表情。他默默转过身朝街口相反的方向缓缓走去,削瘦的身影彷佛要融进这片雨幕中一般。

「那是一个……不该出生在这世上的孩子……」淡淡渺渺的话语,四散在细雨沥沥里。

燕云烈只觉心里彷佛被针扎了一下,手掌一握,指甲狠狠刺进掌心。

凌青沿著河堤走了一阵,飘飞的细雨湿了他衣衫的下襬,水滴顺著伞骨淌走滴落。

他终究下不了手去杀燕云烈,他对他有恨,但是他更恨自己。若是没有秦林,这一切便也都不会发生,没有虚幻的带著欺骗的感情,也不会让一个无辜的生命辛苦降生又无声消逝。

回到落脚的客栈,天色还早,凌青推开房门,自门缝间漏进去的光线逐渐将房间照亮,凌青的视线落到桌上某个东西上。

他确信出门时这个东西还不在桌上,甚至,这东西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顺手带上门走到桌边,将那个东西拿起来……指尖透来的冰冷,证实了这不是虚像。

那是一张可以遮住一半脸的银质面具,是他打算从天绝山离开时留在燕云烈手中的东西。

怎麽会又出现在这里?

面具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

以为他会忘记的,但是他却将他刻入了心底,烙上骨髓,毁名弃誉都是为了他……

凌青的手指微微打著颤,再一次细细摸过这个面具後,鬼使神差的,他将面具戴到脸上。

砰!门被人用力推开。

凌青转身,只见一道白光眩目,紧接著便失去了意识。

「秦公子、秦公子,快醒醒!要睡也不能躺在地上睡啊!」

凌青觉得背上有些疼,但是眼睛酸涩又睁不开来。那个吵吵闹闹的声音又不停歇地在唤他,凌青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眨了眨眼皮。

「秦公子你总算醒了?」

凌青从浑沌的状态清醒过来,入眼的是少年唇红齿白极为漂亮的脸孔,一双浸了水一样的大眼睛扑眨扑眨的,脸上带著忍俊不住的笑意。

凌青皱了皱眉头,不敢相信地看著面前的人,「绮夕?」

「嗯,是我啊,公子你睡迷糊了?」

凌青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原先是躺在地上的,而周围景物看起来分明是天绝山上的万宜轩!

怎麽回事?做梦麽?

凌青抬手扶额,手刚触上额头又像是被烫到一样地缩回来,然後像为了证实什麽,连忙仔细摸了摸。

自己戴著那个面具?!

又低下头看了下身上的衣物,这到底是怎麽了?

凌青一下懵了,自己不是在京城麽?怎麽会到天绝山来的?还有为什麽会戴著面具再次用著秦林的身分?

见绮夕抱著酒坛正要进屋,凌青叫住了他,「绮夕,为什麽我会在这里?」

绮夕抱著酒坛子噘了噘嘴,「公子你自己说要到院子里来睡午觉的啊……喏,你要的酒我给你拿来了,先搁到你房里。」

说著他挺了挺腰,将抱在怀里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坛子示意给他看。

凌青再次不敢相信地失了声,这是……一年前?!

他想起来,一年前自己从天绝山离开的那个晚上,白天的时候自己便是在院子里午睡,睡前吩咐绮夕给他找点酒来……

怎麽会?

凌青看了看四周,一草一木都是和原来一个样子……又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激灵灵的一疼确确实实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所有的一切都太过怪异,如果这不是梦,那之後一年里所发生的事情又是什麽?难道那个才是梦?

因为被铃钧威胁,同时自己也觉得这麽下去总不是个办法,所以生了离开的念头。

而那些离开以後所发生的事?

刺杀霍贤,去救阮素雪,以及……他以男子之身孕育了一个孩子……

这些那些,难道都是他做的梦?

不会的!那麽真切、那麽刻骨铭心的事情怎麽可能是梦境?

对了!

凌青将手伸进衣里去摸自己的右肩,那里被燕云烈用归梦刺中,伤愈之後留下一个伤痕……

手指触上皮肤,凌青一愣,又摸了摸,然後索性将衣服拉开了仔细看……右肩上光洁平整,一点伤痕都没有!

凌青这下是彻彻底底傻了,真的是梦?

他竟然梦见了自己离开,梦见了和东离暮云还有其它门派的人假扮戏子去刺杀霍贤,梦到自己千里迢迢去救祈将军的夫人,还梦到自己因为吃了魁石莲而怀上燕云烈的孩子……梦到燕云烈为了救自己不顾江湖道义为奸人卖命,却反错害了他们自己的孩子……

竟然……都是梦?

原来那一切都不是真的?

「怎麽坐在地上?」

男子醇厚温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凌青一惊,然後抬头看过去。燕云烈正站在门口,一袭黑衣隽朗,俊美的脸上盈盈带笑,日光昱昱,彷佛有光辉夺目。

「公子说屋里闷得慌,非要在院子里睡午觉,结果睡著睡著就从榻上摔了下来……」绮夕回道。

「哈哈哈!」燕云烈听後大笑了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手支著美人榻低下身来,另一手食指在他鼻尖上轻刮了一下。

「多大的人了,睡个午觉都能从榻上滚下来?」宠溺的口吻,然後凑近他,近得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吹了口热气,「还是……没有本座抱著搂著便睡不踏实?」

凌青心里总还有芥蒂,伸手抵住燕云烈的胸口,将燕云烈推开。

燕云烈脸上露出几分不悦来,就好像没有讨到什麽甜头的孩子,但只瞬间便又扯开笑脸,胳膊一伸将凌青从地上捞起来坐到了美人榻上。

「没有睡够的话本座陪你再睡会儿。」但是紧接著又补了一句,凑在他颈边拱了两下,「但是现在睡饱了晚上可就不让你睡了……」

凌青顺手将他的脑袋弹开,但是心中尚存的那一丝疑虑也土崩瓦解。

也许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冗长而痛苦的梦,梦里满是对彼此的伤害与悲伤。

太好了……

凌青在心底由衷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些错,那些伤害,那些令人痛不欲生的事,原来都不曾发生过。

「怎麽了?」许是见他一直发愣,燕云烈有些担忧地问他。

「我刚才做了个梦……」凌青抬头浅浅一笑,伸手抚上燕云烈的脸,感受著手下的真实。

「梦到什麽?」燕云烈问道。

凌青看著他,静默了下,突然起身,「不记得了。」

正要走,被燕云烈一把拉住用力拖回到美人榻上,翻身将他压在下面,「那本座再陪你『做』一次,兴许这次就记得了,还想忘……都忘不了。」

凌青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个栗暴,这大教主脑袋尽装了些什麽?

燕云烈依然咧著嘴乐呵,抓过凌青的手在他手指上咬了咬。

只觉一阵酥麻从指尖窜过全身,凌青要将他甩开,不想燕云烈神色一敛,不顾他的拒绝径直压了下来。

唇舌相贴,情热如涨潮一般升了起来,衣带被轻扯开来,对方的手抚过的地方便如火如燎地烧了起来。

凌青被不停地亲吻著,搭在燕云烈肩头的手也像渴求著对方那样滑入他的衣襟……但在摸到燕云烈左边胸口时,猛然停住。

燕云烈似有默契一样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沈迷的表情敛去,眸光镇静而凛然,彷佛盯著已落入陷阱的猎物,嘴角勾著意味了然的笑。

凌青抚在他胸口的手颤了颤,然後缓缓挪开……燕云烈左胸口上有一道不足寸许的细长剑伤。

凌青当然知道那是什麽……先前还飘然云端的心一下坠入无底的深渊。

那不是梦……那些都不是梦!

冰寒透骨的绝望笼罩下来,脸上的面具被燕云烈缓缓摘了下来。

所有的秘密都昭然若揭,他连丝毫辩解掩饰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本座现在是该叫你秦林,还是应该称呼你一声凌少侠?」燕云烈冷冷的说,表情与口气和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凌青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燕云烈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分後会是如何,但是没有一次想到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对方甚至连问都不曾问过,自己便一头扎进他的陷阱里。

将他迷晕了带回天绝山,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景物和人,甚至连他的伤痕都做了掩盖,为的就是要让自己毫无知觉的将真相都「讲」出来……

是了,只有蠢笨如自己这般,才会相信自己是做了一个梦……

终究是想要逃避,而那些事,那样焚骨蚀心的痛……怎麽可能是梦?

锁在刑房门上的炼条哗啦一阵响动,凌青看向门口,男人神色严肃而冷漠地走了进来,他身後的人将刑房的门小心带上。

两人都沈默不语,燕云烈站著,凌青则坐在刑房角落的柴草垛上。谁能想象这冷漠以对的两个人曾经行过合卺之礼,有过肌肤相亲,夜夜同榻而卧,交颈共眠。

「本座从没想过,和你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认……」

他相信秦林,相信他有朝一日会对自己坦诚相待,会告诉自己他的身分,他的家世,他的来历,会在自己面前亲手摘下脸上的面具让自己一睹真容。

但是很显然,他想错了,此刻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名震江湖的挽月公子,是当今武林盟主关照的挚友,是曾经和自己立场相对、几次交锋伤过彼此的对手,是一心要杀他的人,却独独不是他的秦林……

他的秦林,究竟在哪里?

凌青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眸光淡漠,无喜无悲,「今日落到燕教主手里,在下无可辩驳,但凭燕教主处置。」

冷淡而生疏的口气,燕云烈揭下他脸上的面具那一刻,他便知道,这里是一切的终止。

不会再继续下去了,所有的情爱都留在过去的记忆里,这里唯有痛苦,绝望,以及深重的无从弥补和挽回的悔恨。

「你为什麽要隐瞒身分?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燕云烈走近些,问道。

凌青嘴角一弧,撇开头去,「为了取燕教主的性命。」

「呵!」燕云烈冷笑了一声,「你和我在一起时有的是机会,为什麽非要离开以後才寻思觅处地寻找下手的机会?」

见凌青依然不作声,燕云烈略略带著挖苦的口气,「还是东离暮云的手下喜欢用这种方法来接近,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

「住口!」凌青厉声打断了燕云烈的话,那些言辞,宛如尖针,一下一下扎在他的心头。

燕云烈缓缓走到他身边,看著他,深吸了口气,语气放柔了许多,「秦林……」

他看到凌青的身体微微一震,但脸上的表情却又强装不在意的平静,言不由衷的样子让燕云烈心底某处禁锢的地方似略微松脱,「是不是有个孩子?是本座的,也是你的……」

凌青一下子怔愣在那里,心底似有天鼓擂著,为什麽他会知道?

燕云烈是抱著试探的态度,但是凌青的反应恰好证实了一切。

魁石莲能让男女皆可孕,而他,确实已有了一个孩子。

按捺不住心里的焦切,燕云烈箭步上去抓著凌青的肩膀,将他从柴草垛上拔了起来,「孩子……孩子在哪里?」

凌青花了一会儿才回神过来,「孩子?」

男人眼神灼烈,火辣辣的注视彷佛要把他烧成了灰、化作了烟云。

你现在终於知道要关心孩子了?

凌青翘起唇角,「什麽孩子?莫说在下尚未娶妻,何来的子?就算有,那也是在下的孩子,怎麽可能既是燕教主的又是在下的?」

燕云烈显然怒了,抓著他的手,到几乎要将他的肩骨捏碎,用力晃了他两下,「别装蒜了!魁石莲吃了之後会在体内生出胎衣,与人交合男女都可孕,你吃过魁石莲,又和本座……」

他认得凌青脸上的那抹笑意,每次看到都由心底腾起一阵不寒而栗。

第一次是在徐家村,他倒在自己脚下,身上都是伤,眼见著那个孩子被霍贤的人乱刀砍死却无法去救,然後他抬起头来便是这样对著自己笑。第二次则是在拾君山上,他要和自己同归於尽前,现在是第三次……

那抹笑,带著浓浓的讽意,似在嘲笑他,也像是在嘲笑他自己,又好似已经无所眷恋的绝望,裹含著刺人心口的悲哀。

燕云烈心里那阵不寒而栗褪去後,又涌上了一阵不安。

祈靖越的妻子和儿子尚在人世,那麽那天那个孩子……?而眼前这个人又是如此地恨自己,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千刀万剐那样的恨……

「是有个孩子的……对不对?」燕云烈再次问道,抓著他肩膀的手力气松了些,口气换成了小心翼翼与几分讨好。他希望自己刚才心中掠过的那一丝猜想只是猜想,否则的话……那样太可怕了!

凌青眨了眨眼睛,清澈的眸底掀起点点波澜,他嘴角的笑意越发地浓烈。

是了,有些事,他该知道的……而这份无可弥补的错,终究要自己来面对。

「是有个孩子……我的,也是你的……」凌青的声音缓缓轻轻的,却如一块巨石撞进燕云烈心里,令他不由得再次抓紧了他的肩膀。

感受得到对方抓著自己的双手正不停地抖颤,凌青闭上眼,眼前又重新浮现起那日血腥的画面,他皱起眉头,心口如割,「但是……」咬了咬牙,手掌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刺进掌心,「那是一个……不该出生在这世上的孩子……」

燕云烈有一瞬间的震惊,接著胸口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的味道直冲上喉口。他松开抓著凌青肩膀的手,向後踉跄了两步。

「是那个孩子……真的是那个孩子……」

燕云烈只觉一阵晕眩,伸手要去扶住额头,眼前的景物一转却是呈现出当日的情形。凌青满身鲜血的倒在自己脚边,霍贤的手下从屋里抱走一个蓝花布的繈褓。

那个孩子……那个当著自己的面被人乱刀砍死的孩子竟然是自己的亲骨肉!

压抑不住心里的悲痛,真气在体内乱行,燕云烈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捏紧,指骨喀嚓有声,无处宣泄忿恨,克制不住,终是仰首一声悲啸,如狮咆虎吼,震得刑房里那些铁链哗哗作响。

「为什麽?!」燕云烈身形一移,快如雷电地逼至凌青面前,再次掐住他的颈脖将他整个人按在墙上,「那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孩子?你就这麽忍心?你就这样狠得下心?」

「那你呢?」凌青被掐得喘不过气,艰难出声,「因为不是自己的孩子……你就可以眼睁睁地看著他被人摔在地上,被人一刀一刀……」

那一刀一刀砍在孩子的身上,却也是砍在了他的心头,他以男子之身辛苦怀胎又不慎早产才得来的麟儿……他何曾不想去阻止,何曾不想去救他,但是……

「燕云烈……是我的错,我不该瞒著你自己的身分和来路,这个错从我戴上面具那一刻开始便一早注定了……但是,你呢?你口口声声为了心里那个人而可以抛弃道义、抛弃人性,你可曾想过是你的自私才铸成今天不可挽回的局面?如果死的真是祈靖越的儿子,你当真可以毫无愧疚地抱著你心里那个人恩恩爱爱白首到老?」

「燕云烈……你终有一天会为你今时今日的自私而付出悔恨终身的代价的!」

铃钧那天说的话回荡在耳边,燕云烈看向凌青,只见他面色泛青却全然不做抵抗,指下一松,任他跌坐在地上。

难怪会是那样的表情,难怪如此的恨自己彷佛不共戴天,非要扒自己的皮骨噬自己的血肉不可。

原来这便是原因,原来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想他燕云烈风流一世,却是栽在一个叫秦林的人手中,没有见过长相,也不知他的来历,但他爱他怜他为了他抛弃名誉、抛弃江湖道义,结果是连自己孩子的性命也亲手送了出去。

想起自己知道会和秦林有个孩子时,是如何的高兴与难耐,想象自己将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抱在怀里时该是怎样的情形,然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於他而言万分期盼的孩子已经死在了自己面前,而自己却连看都没有看上一眼。

燕云烈的视线落在凌青身上,看著这个熟悉得早已烙进脑海、刻进心底的身影,心里不停地自问,为什麽他会是秦林?为什麽眼前这个人就是秦林?

他的秦林应该潇洒如风飘逸如云,他的秦林应该鲜亮如天际最华彩的那一抹霞辉,他的秦林……他的秦林有点傲气,有点莽撞,有点暴躁,像只猫一样有利爪却伤不到人……

不是他!

不是秦林!

这个人不是秦林!

燕云烈摇了摇头,怒火和悲戚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在他眼里,眼前这个人不是他昔日爱到不能自已的人,也不是他寻寻觅觅使尽一切方法来找寻的人,而是一个罪人,背负著血债的罪人。

手一挥,挂在墙上的鞭子倏忽飞到他的手中。

啪!

一声清亮脆响,几片布帛如蝶翅飞起,凌青被疼得一怔,抬眸便只对上一双凶性怒杀的眼眸。那时候不顾他的阻拦虐杀了霍贤之後便曾看到过他这模样,是他所不认识的燕云烈。

啪!又是一鞭落下,灌足了内力的,毫不留情的,还不待人喘口气紧接著又是好几鞭落下来,抽在他的背脊胳膊和腿上。

鞭声不断,血雨如飞,破碎的布料如落叶般四散飞落。

凌青没有反抗,就那样任凭他打,没几下身上便已血肉模糊。

是他的错,当初在尘山下,若是他没有戴上面具隐瞒自己的身分,若是没在之後的朝夕相处里不可自拔地陷了进去,也许今时今日,便都还如当初──

柳丝碧绿,烟波粼粼,载著那人的画舫於湖面缓缓而过,歌女轻灵婉转的歌声和著他爽朗的笑声随风轻逸。他在岸上驻足,痴痴地看著,久久不忍将视线挪开……

那是他的魔障,也造就了这一切的错误与悔恨……

若真要自己为孩子赔命……那这条命就拿去吧……本就无可留恋,不如趁早痛快……

可以去陪自己的孩子……可以去见他了……

痛得失去意识前,凌青在心里这样想著。

第十章

凌青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吃过魁石莲之後的身体不会让他太容易死去,纵然在这样一顿鞭刑之下。

有点意识後第一反应便是要找水,但是动一动就浑身发疼,身上已经破烂的衣衫黏住了皮肉,脸上也有黏湿的感觉,血的味道一阵一阵地逸进鼻端,彷佛置身血池地狱。凌青索性不再动,被丢在这里没人管的话早晚会死的……

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差别罢了……

当意识已经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时,刑房门上的铁链哗啦哗啦一阵无情的响动,接著是凌乱的脚步声,似乎走进来的不止一个人。

伤痛和饥饿耗去了凌青所有残存的体力,他睁不开眼睛,只能凭那一点微弱的感觉。但是那些人将他抬起时牵动伤口所带来的那一阵天翻地覆的疼痛,如洪水猛兽一般袭来,噬去他所有的意识。

这一昏又不知昏了多久,再醒来时,凌青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陌生的房间,身上的伤口都被细心处理过,换上了干净的里衣。房间里有一些简单的家具和摆设,淡淡的霉味,像是长久没有人住的样子。

从窗口看出去,应该还是在天绝山上。

凌青有点不太明白燕云烈到底要做什麽,虽然每日都有人按时送药送饭,但却没再见过其它人,那个送饭的像是聋子,对凌青的问话充耳不闻。

凌青想不明白也问不出来,便也不想去管。他走过一次山路,知道没有铃钧那个小竹筒里的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天绝山的。而对於现在的他来说,到哪里还有什麽区别?

之前有诛杀霍贤的信念支撑著,如今他亲手杀了霍贤,燕云烈也知道了一切,心里一下失去了支撑自己的信念,甚至连这人世亦不再留恋,现在的凌青不过比死人尚多一口气,如此而已。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十来日,燕云烈这才在某个晚上现身。

依然还是一身黑衣,只是没了往日的潇洒与不羁,脸上的落寞与憔悴显而易见。

确实,自从知道事情真相後,这些时日,燕云烈日日夜夜沈浸在悔恨中,一闭上眼睛,那个染血的蓝花布繈褓就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是他的孩子,连见都不曾见过的亲骨肉……他终於知道凌青为何恨自己入骨,但是同样的,他也恨他,恨得好几次冲到刑房前几欲破门而入了结他的性命,又被他生生克制住。

若不是自己沈迷於他所编织的谎言里,也许便也不会……

於是燕云烈又恨自己,恨到无以复加。

凌青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燕云烈便撇开头去,「燕教主是又带什麽刑罚来了麽?」

燕云烈没有立刻答他,只沈著脸走进屋内,到了桌边才开口,「你想死,本座不会让你那麽容易就如愿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茶盘里取了个空碗,拎起茶壶将碗倒满水,「你欠本座的,只要还出来,之後是死是活……本座都不会来管。」

凌青愣了愣,然後回过头来,只见燕云烈从袖里掏出一个碧绿的瓷瓶。

「魁石莲都在袁不归那里,他若是知道本座要拿那个来做什麽事,恐怕就算自己全吞了也不会给本座,但是好在有这个,一样可以。袁不归用了一颗来试药性,这里面就是魁石莲。」

凌青看著燕云烈将瓷瓶上的木塞拔走,瓶子微倾,里面的药丸扑通扑通掉入那个碗中。

凌青的心口随著那些落下的药丸一抽一抽的悸颤。他似乎明白燕云烈的用意,但又不愿意相信。

瓶里的药丸全数倒尽,燕云烈端起那碗东西转过身,胳膊递出来。

「既然东离暮云身边的人连被人干都没关系,甚至愿意如女子那样十月怀胎孕子产子……那麽再生一个,又有何妨?」

凌青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随即又敛下眉头,燕云烈的话在他已经破落不堪的心头又重重剜了一下,登时鲜血淋漓。

他把自己当什麽了?他究竟把自己当什麽了?

「燕教主……非要如此折辱在下?」

他若是这麽想要一个孩子,完全可以找个女子,纵然三妻四妾想也有人愿意,但是为何偏偏要……?

「凌少侠,这并非折辱,而是你应当偿给本座的。」

凌青隔著那碗药看向燕云烈,嘴角淡淡勾起一抹笑,「若是当日死的是祈靖越的孩子,燕教主打算如何偿给祈夫人一个孩子?」

燕云烈的双眸微微眯起,捏著碗的手有些发颤,不知是太过用力还是情绪波动。

凌青只看著他平静续道:「若是燕教主觉得是在下当年的欺瞒,导致燕教主走上今日的错路,在下的命在此,承燕教主当日之言,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随燕教主高兴。但是燕教主所谓的『偿债』……恕在下无法苟同!」

初闻此言,燕云烈便觉心里有一簇火苗,滋生燃烧,眼前这人说一句怒火便高一分,待他全部说完,这簇火苗已在他心田燎原。

他只一心想救秦林,甚至不惜毁名弃誉,多少人指责过他,他都扛了下来。结果到头来却是害死了自己的亲骨肉,算是自己一意孤行的报应麽?那眼前这个人呢?他又何来的资格指责自己?

「来人!」

燕云烈一声令下,从外面走进来五、六个教众。

「让他把这个喝下去。」燕云烈命令道。

见状,凌青腾地一下起身。若是平时,眼前这些人再练个十年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是现在他有伤在身,归梦也不知去向,没几下就被对方按住了手脚。

「燕云烈!你没有资格这样对我!」凌青被钳住四肢,还想抵抗,却被人粗鲁地捏住下颚,嘴被迫张开。

药碗倾倒,洒了一些,但也被灌下不少,稠苦的药汁顺喉而下,彷佛侵透进五脏六肺那样。

那些人做完这些便将手一松,凌青整个人摔在地上,被呛到而剧烈地咳著。

燕云烈走过去微微低下身,抓著凌青後脑勺上的头发迫他抬起头来看著自己,「本座有没有资格还轮不到你来说,但是……没人能阻止本座这麽做!」他看到凌青的眼睛蓦然大睁,接著又垂下眼帘,像是不予理会,又像是嘲笑的不屑。

燕云烈心里一个懵怔,接著一把将凌青扔到了床榻上,随即欺身而上,用床帘将凌青的双手绑住,高过头顶。

「燕云烈!放开我!」凌青简直不敢相信。看燕云烈伸手过来要扯他衣物,便抬腿一脚扫上去,却反被燕云烈一手制住,麻穴上用力一掐,顿时又痛又酸失了气力。

直到此刻,凌青心里再不是不敢置信或是愤怒,而是生出了几分恐惧,身上的衣物被扯烂,双腿被分开……

不要!

这种事难道不是应该相爱的人才会做吗,为什麽……?

「燕云烈!你住手!不要再一错再错了!」

哧啦──燕云烈随手撕下一片布料堵上凌青的嘴……

他什麽都不要听,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什麽是对,什麽是错,他早就分不清楚了。他现在只要他偿还自己一个孩子,别的……什麽都不需要!

掀开衣襬松开裤头,露出胯下尚未醒来的阳物,用手撸了两下,然後架起对方两条腿,在他惊惧的眼神里,沈下身……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感情交流的交媾,甚至连泄欲都算不上。

燕云烈的进入没有任何前戏与准备,更谈不上温柔和克制,完全是泄愤一样,插入,然後抽送,不带一丝感情。

凌青感觉被捅进身体的不是对方的性器,而是一根生生将他的身体撕裂的热杵,是夺取他所有尊严的刑器!

甬道内的干涩紧窄让燕云烈的抽送有些困难,凌青疼得眉心揪紧,手指紧紧抓著床帘。燕云烈抽送了几下似有些不耐烦,抓著凌青的脚踝将他身子一转,变成面朝下地卧在床上。

粗硬的凶器在身体里硬生生的一转,像是刀刃在内壁上刮过一圈,凌青被堵住嘴,因为疼痛而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痛呼没有地方宣泄,只能靠著紧紧扣住床帘以排解,却是将床帘都扯了下来。

感觉有黏湿温热的液体顺著自己腿根流下,房间里很快飘散开淡淡的血腥味,「啪啪」身体相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回荡,将凌青记忆里所有残存的美好都抹消殆尽。

是了,那些温柔,那些缠绵,那些十指相扣的缱绻本来就不属於他,那是对秦林才会有的柔情似水,那是在秦林面前才会有的令人心驰神往的那一面……

而自己是凌青……是怎样都不足为惜之人!

这场粗暴得几乎形同强暴的情事不知持续了多久,凌青一身鞭伤虽愈,却体力大不如前,而身上的伤远不如心里的伤那样折磨人,凌青没捱到最後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还维持著前一晚的姿势,依然被绑著,嘴里塞著布,一室空落的清辉,弥漫著血的味道。

他趴在床上,腿间一片湿凉。费力扯开缠在腕上的床帘,取下嘴里的布,然後手伸到身後摸了一下,指尖沾上白浊的体液,还有丝丝殷红。

凌青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些颓然地闭上眼睛。

没想到燕云烈真的这麽做了,但是……

就算可以再生一个,那也不是失去的那一个了……

之後燕云烈便没有再出现过。

而那场强暴一样的情事让凌青在榻上又多躺了几日。之後的日子里,他便有些习惯现在这个荒僻而又简陋的住所。除了给他送饭的那个疑似聋子的侍者之外,这里再没有旁人踏足,足够的清静有助他调理内息调养身体。

一个多月以後,凌青感觉身体恢复了不少,但却没有出现任何怀有身孕的症状。

想就那一次,又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没有该是很正常的吧。一个……没有任何感情为依托的产物,还是不要到这个世上来的好。

所以他决定离开,虽然不知道单凭自己一个人能不能走出天绝山,但是这一个月来他想了很多,小时候和东离暮云一起在青鸿山学武的事,成年後在江湖上的事,和阮素雪在徐家村等待孩子落地的那些日子……他忆起了很多很多,有欢喜的美好,也有刻骨铭心的悲痛。

他想起了自己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到底是不是东离给自己下的及第?目的又是什麽?不知道会不会危害到他的家人?这都还没有去查。还有琰帝陵的传言,会不会威胁到阮素雪?所以他不能待在这个地方坐以待毙。

晚上没人的时候,凌青便出去寻找可以下山的路,但是天绝山上楼宇殿阁错综复杂,他上一次来的时候都有人领著才没有走丢。

这天晚上,凌青走著走著,走到一处荒弃的池塘边。

一池没有人照料的荷花依旧开得很好,清漪出尘,池水在月光下粼粼著细细碎碎的波光。凌青站在池塘边,挪不开脚,似被那映著月华的池水蛊惑了一般,凌青莫名想起了和燕云烈在拾君山下的那一晚。

「你我终要分道扬镳……不要给自己留太多的希望……」

「不是希望……你既然不推开,那势必是我确定要得到手的。」

凌青怔怔地望著那一池池水,想起一个月前那晚所发生的事,轻声嗫嚅,「你要的……只是秦林罢了……」

心口猛地一抽,察觉到自己在想什麽,凌青有些恨自己的不争,连忙转身……

「秦林……」

凌青以为是自己幻觉。

「秦林!」

那个声音又在他身後清楚无比地叫了一声,凌青站在那里,双脚彷佛被定住。身後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那人跑上来猛地抱住他。

「不要走……」燕云烈将他牢牢箍在怀里,同时传来一身的酒气冲天,「本座找了你好久好久,你为什麽一见了本座就要逃?」略带委屈的口气,呜呜咽咽的,听起来好像被人丢了的小狗小猫那样可怜兮兮。

凌青不知道他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很明显的,他喝醉了,而且醉得很厉害。

「请燕教主松手,燕教主你认错人了。」凌青冷声道。

「不放!本座再也不要松手了,一松手你就没了踪影。你是秦林,本座不会认错的。」

凌青只觉嘴里苦苦的,一阵悲哀的情绪在胸口翻腾。

「为什麽要躲本座?」燕云烈凑在凌青的颈边咕哝,然後突然想起什麽的抬头,松开了圈著凌青的手,「本座知道了,你是因为这样才不愿见本座的?」

凌青听到身後窸窸窣窣的声音,疑惑之下回头,却是整个人呆在那里。

燕云烈解下自己的腰带,如以前和他欢爱时那样用腰带绑住自己的眼睛,绑完还咧开嘴笑,「这样就可以了吧,本座知道你没戴面具所以不想让本座看到。」说著伸出双手来摸索。

凌青站著没有动,燕云烈的手摸到他的肩膀,牢牢抓著,然後腾出一只手一点一点,从眉眼摸到嘴唇。

「你瘦了……」燕云烈轻声道,凑下来在他唇上轻碰了一下,很轻很轻的那种,碰到了就马上分开,小心翼翼的,怕他会拒绝一样。

凌青直觉上要一掌将他拍开,但手抬到一半,却好像一下失了力气。

他醉了……

但是那日他羞辱你却是清醒著的!

凌青有些不知所措,就在他踌躇的时候,燕云烈按著他的肩膀将他往草地上一推,接著整个人都压了上来。

燕云烈的吻灼热而疯狂,呼吸间,酒的味道催人欲醉,探入衣襟的手胡乱游走,如引他入局的那天一样轻易燃起他身上的情火。

凌青有一瞬的茫然,紧接著立刻清醒过来,伸手去推压在身上的人,「放开我!燕云烈,你认错人了!」

燕云烈微一怔愣,稍稍起身,虽然眼睛被腰带蒙著,但凌青却依然感觉他好像正直直地看著自己,炙热的眸光穿过那布条烧在了他的身上。

不该如此的……

「我不是秦林……你看清楚了……」凌青缓缓伸出手去,抚上燕云烈的脸,心里暗道,看清楚,你好好看清楚,此时此刻在你面前的是什麽人……不是秦林,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秦林!

蒙住燕云烈眼睛的腰带被扯了下来,他迷蒙著眼睛看著面前的人。

凌青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一丝不挂地在他面前,就等著接下来他看清以後会有什麽激烈的反应,没想到燕云烈却是嘴角一弯。

「好看……本座的秦林长得真好看……」

凌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麽,瞪大了眼睛看向对方,「燕云烈,你给我醒醒!你看清楚了我到底是谁!」

听到他这麽说,燕云烈皱起眉头,努力地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後还是有些傻气的笑,俊朗笔挺的五官依然俊美无俦。

「你是秦林,你是本座想要留住一辈子的秦林……」一边说著一边又再去摸他的眉眼,手指细细地摹描,「浓而豔,淡而雅,就要你这般蕴著山明水净的清秀才最最配本座的秦林……」

凌青顿时哑然失声。

火热的舌头舔著耳郭,宽厚的手掌握住他的欲望,讨好般地上下揉搓。

凌青觉得自己的身体软得不行,化成水一样,明知不该这样,但是身体却抑制不住地沈溺,是因为浓烈的酒气,还是因为这过於相像的月色。

凌青甩了甩头,不知道,不愿想,意识全集中在被粗硬的肉楔缓缓推开的地方。

「不要,燕云烈……不要!」凌青哑著嗓子,声音里有承受不起的哭腔。

自己不是秦林!自己不是秦林!

胡乱踢蹬的腿被对方的手掌有力地控制住,燕云烈的亲吻像浸了蜜的毒药,每一下都温柔到让他颤栗,同时又深深地刺痛了他。

对方腰下微一用力,一再被狭窄甬道推挤的性器尽数顶入。

「啊……啊!」凌青仰起头,大口的喘气。紧窄的地方裹著深埋体内的硬物,一下下有力的脉动似撞进心口,彷佛融为一体。

和那一晚截然不同的感受,深切地被爱著的感觉溢满心间,於是一阵酸涩涌上鼻端,再忍不住的,水气布满了眼眶。

「不痛不痛,乖,本座轻点动……」醉得神智模糊的燕云烈依然辨得出凌青脸上的是泪而不是汗水。凑下头去为他吮去,又好声好气地哄著,当真如他所说,身下极为小心地动著,只找能令他失神的那处顶撞。

凌青眼神懵懵地看著眼前忍得满头大汗的人,他的身後星夜如海……

这个世上没有秦林这个人,但秦林却一直活在燕云烈的心里,寄予了世上最美好的形容,然後小心翼翼地守著护著,不允许任何人亵渎,就连他也不行!

为什麽?

难道在你的心里,秦林是用来爱的,而凌青便是用来恨的?

你究竟喜欢的是秦林,还是你心中的那个秦林?

凌青放弃了挣扎,反正堕落与放纵只一线之隔,而自己此刻究竟是选择了放纵还是选择了堕落,他也说不清,或者无暇思考……燕云烈的律动夺取了他所有的神智,强势的,不容抗拒的。

被压在草地上做了一次,又被燕云烈抱了起来坐在他身上由下而上的贯穿,炙热的情液将彼此腿间弄得黏糊一片。燕云烈再一次泄在他身体里之後便倒头睡去了。

东方天际初白,凌青望著浩渺的苍穹,有片刻的失神,夜风吹在身上激起的冷让他逐渐清醒过来,空气里淡淡的粟花香,是让人没有办法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的情欲的味道。

自己……在做什麽?

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燕云烈,相连的地方分开传来令人羞耻的湿润声响。凌青什麽都顾不得多想,用衣物简单擦拭了下腿间的秽物,披上衣衫匆匆离开。

逃一样地回到那间小屋,关上门,凌青背靠门板久久不愿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但是腰腿的酸痛以及股间的不适确确实实地提醒他,他在被燕云烈那样对待後,竟然再次和他做了。

心里乱成一团,那个时候明知燕云烈眼里只有秦林,口中深情地唤著的也是秦林,但是他还是任凭自己陷了下去。

许是自己真的和他一起醉了,抑或是月色撩人蛊惑了人心。情欲可耻地被挑起的时候,他曾想,若是一切都能重回到拾君山下的那一夜该有多好……只要有那一夜他便已经满足了。

凌青正怅惘间,胸口莫名传来一阵心悸,彷佛是有预兆降临,他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紧实的腹部……

那里,似乎有一个微弱的脉动正悄然而生。

──《藏情之碎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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