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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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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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情三部曲之三:藏情之诀尘+番外by蛾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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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底文案:


  深缠入心的爱恋,换来的竟只是焚心蚀骨的悔恨哀恸。

  还有谁记得曾经的醉酒飞觞、并辔而行?

  已然铸下的错误,连弥补的机会都不再有,误会让他们痛失骨肉,更彻底决裂。

  曾经爱过的人是他,现在深深恨着的人也是他,当初深藏的爱已破碎如尘,这份债,究竟是谁欠谁?

  他与他,还有多少个八年,可以再追逐、再沉醉、再次擦身而过驻足回眸?

  封底文字:

  凌青的身下染了一大片暗色的痕迹。燕云烈顾不得他的拒绝,再次将他拉起来抱进怀中,却听见凌青哆嗦着哀求。

  「不要拿走归梦……那是我的剑……不要拿走……」

  气若游丝的声音,却像一块重石狠狠撞进燕云烈心里。

  燕云烈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只见他原本清明透澈的眼眸此时有些费力地半睁着,眼神涣散的、空洞的望着上方的天空。

  怎么会这样?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竟将他逼至此种境地?

  第一章

  时维九月,秋色连波。

  晨时露霜末消,浸了一夜寂冷月华的寒意略略侵人肌骨,凌青又一次从睡梦中被冻醒。

  说是睡梦,其实也就浅浅地睡了一、两个时辰,前半夜肚子里闹腾得厉害,后半夜又脚抽筋半晌才好。凌青一脸憔悴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明明才五个月,但是这一次肚子看起来却明显不少。

  池塘边意乱情迷的那一夜之后,果然是有了,他那时莫名的预感很快被不久之后就接连而来的反应所证实,虽然没有第一次时那样惊惶,但凌青心里依然有跨越不去的坎。

  上一次若说是无意,总还是燕云烈和「秦林」两情相悦下的结晶,但这一次却有被迫的成分在里面,而只要一想起燕云烈对待「秦林」和「凌青」截然不同的态度之时,他便心如刀剐。

  凌青一直想要离开,在落了几次陷阱和在山林里转了半天又转回原地之后,他放弃独闯的念头,随手抓了个教众威胁他带自己下山,但是他却忘了天绝教最擅长的东西,对方手一扫他就没了意识,醒过来后便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小屋,如是几次,直至发现自己再次怀有身孕。

  孩子虽然不是他真心想要的,而且这个在他肚子里一天天成长的生命总在不断地提醒着他,因为自己的隐瞒、因为燕云烈的自私而死于乱刀下的那个无辜的孩子,但失去过一次之后,便知道更要珍惜,哪怕孩子的到来并非他心甘情愿。

  所以凌青不敢再四处冒险寻找逃出去的方法,而是静下心来等待孩子的临世。

  其实就算他想四处奔走也是不可能的。肚子里现在这个小家伙实在太能闹腾,头两个月就可谓惊天动地,那段时日凌青几乎过得神智模糊,醒过来就拖着疲软的身子下床随便吃一点,没有胃口也要吃,大多时候吃完就马上吐得昏天暗地,吐完倒回床上继续昏睡。

  奈何第一个孩子实在太乖巧太安静,凌青怀着他二个月的时候还在厉城飞檐走壁、马车颠簸,反应也一直都是小小的,哪里像现在,简直就好像自己欠了他一样的。

  燕云烈则一直都没有出现,像是早已经忘记还有他这个人存在一样。

  凌青心想,也许他根本不关心自己能不能再生出一个还给他,就算可以,在他心里「秦林」和「凌青」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存在……他真的愿意去接受和「凌青]生的孩子?照当时的情况,那个人也许只想有个地方来宣泄他心里悲愤。

  但是……自己所承受的那些悲痛,该向谁去倾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山里的伏夏不算炎热,但风中缠绵的潮湿黏腻也让人不怎么舒服,鸣蝉寂寞地「知了」了整个夏日,屋后那座废弃的池塘里,野荷径自摇曳,然后在某日,秋风起,剪碎了荷叶……

  没有大夫,也没有人来管,唯有每天定时送来饭菜的那个什么事都不闻不问的人。凌青有几次半夜醒来,疲倦和身体上的不适让他想起来给自己倒一杯水都困难,直愣愣的躺在榻上看着桌上的茶壶,一阵阵委屈就潮水一样地泛上来。

  好不容易捱过初始几个月的剧烈反应,症状都稍缓,肚子里的小家伙就开始有了些微的动作,似乎总不断地想着方法来提醒凌青他的存在。凌青也被他闹腾习惯了,好在阮素雪那时候教会他不少东西,没有人来管,他可以自己一个人来顾。

  凌青皱起眉头,有些宠溺又有微愠地用手轻拍了肚子两下,肚子里的小生命似有回应地动了动,撒娇一样。

  「你放心……我会好好把你生下来的。」手轻抚着隆起的肚子,淡淡地承诺道。

  起身,打开房门,送饭的那个人早早将食盒放在了门口,他拿过食盒转身进尾。

  菜色再简单不过,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本来于他是无所谓,但是现在肚子还有个小家伙。凌青将馒头搁到一边,留着待会饿了的时候再吃,只就着一点酱菜将已经冷了的稀饭吃下去。

  吃到一半,听到外头似乎有人的脚步声,凌青搁下碗筷,以为自己幻听。这半年来,这里除了那个送饭的便再没有旁人踏足,而送饭的那人的脚步声他早已熟悉,这一次听起来却是不太像。

  凌青开门出去,走到院中,有些意外地竟然看见这几乎无人踏足的地方,来了一个侍仆。那个仆役正拿着人扫帚漫不经心地扫着地上的落叶,时不时地踩到一、两片枯叶,发出喀嚓喀嚓的脆响。那个仆役便这样一边扫一边踩,似乎很有兴致。

  凌青不禁轻笑起来,想自己现在这样子还是不便让人看见,正要转身之际,一串清脆泠泠的声音在耳边滑过。

  叮铃……叮铃铃……

  凌青一下停住了脚步,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人腰间用红绳串着的一串银铃。此时恰有秋风拂过,那个仆役直起腰来,用手捋下被风吹起贴上面颊的发丝,一回头,那张容颜依旧冶艳亮丽,在看到院中站着的人时也是愣住当场。

  「凌青?!」

  「铃公子……」

  两人同时惊讶出声。

  凌青正要开口,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但立刻又想起什么急急转身要进去房里。

  「凌青,等一等!」

  身后银铃一阵促响,铃钧追上来抓住凌青的胳膊不让他走。

  「凌青,你的肚子……」

  果然被看到了。

  凌青心里又急又尴尬,看到铃钧的视线直直落在自己与身形丝毫不搭、犹如富得流油的财主地绅那样凸起的肚子上,简直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他一定是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奇怪,说不定还会被当作……

  凌青从他手里将自己胳膊抽出来,冷漠生疏头也不回地往房间里走,但没走两步,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很不配合地动了下,动静不算大也不至于会痛,但让凌青不由放慢了脚步,手捂上腹部待这一阵平息。

  只这片刻,一双白净的布鞋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凌青闭上眼,微微撇开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鬼样子。

  「凌青,你是不是……也吃了魁石莲?」

  凌青听闻,先是一怔,然后猛地抬起头来,有些不信地看向铃钧,他怎么会知道魁石莲?

  见他如此,铃钧露出了然的表情,微微轻笑像似在安慰他,「你别怕,我没把你当妖怪。」说完,反而有些难过地低下头,伸手摸上自己的肚子,「原来我也有一个的,但是自己不知道也没有注意,就……」

  凌青睁大了眼睛,铃钧的话太过意外,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呐呐地脱口而问,「是……燕云烈的孩子?」铃钧抬起头,脸上收起悲伤转而轻轻一笑,美艳不可方物,然却是挑着细长清眉摇头否认。

  这又大大地出乎凌青的意外,但是铃钧没有多说,只看起来很亲热地伸出手,搀住凌青的胳膊,小心地扶着他往屋子里头走。

  「多大了?」

  「五个月了。」

  「燕云烈的?」

  「……」

  两人挨着门坎坐了下来,渐高的日头散了清晨的寒气,铺在身上暖意袭人。

  「铃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是……现在这模样?」凌青在接二连三的意外之后,终于回过神来,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你说我现在这样?」

  铃钧仲开手臂,笑咪咪地展示了下他身上那件仆役穿的素色布衣,然后收回手来,手肘支着膝盖,双手托腮,叹了口气,「因为犯了教规所以被罚为仆役……」

  但失意的表情在脸上才停留片刻就马上又转了,铃钧用手拍拍衣衫上的灰,「不过现在也好,我才不要当那个什么破堂主……」

  凌青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原先觉得铃钧这人有点冷傲,似乎不太好亲近,刚到天绝山的时候还被他奚落过一通,但是现在两人这么并坐在门坎上说话,总觉得似乎认识了很久,又好像关系很好一样。

  似乎察觉到凌青的视线,铃钧也回过头来,看看凌青,然后视线还是落在他的肚子上,看了半晌,突然伸出手来抚上凸起的地方摸了摸。

  凌青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本能地要跳开,但是发现铃钧并没有恶意,反而眼神里流露出来几分羡慕,便也由着他了。

  「是燕云烈的吗?」

  凌青不响,只微微垂下眼眸。

  见他这样便算是默认了,铃钧却突然有些激动,手指了指周围,「你有了他的孩子,他竟然把你丢在这种地方?!」

  凌青摇了摇头,「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

  眸眼抬起,然后视线落在远处,长长地叹息,这才开口缓道。

  「说来话长……」

  凌青把事情始末都说了一遍,很多不愿想起、不愿提起的部分,如今说起来心绪已经平静了很多。

  他对燕云烈确实还存有恨意,但已经不如那个时候那般强烈。

  人世沉浮,许多错早在很多年前就己铸成,等发现时己然追悔莫及,而曾经焚骨蚀心的爱恋亦在彼此的伤害里逐渐被消磨,宛如刻在石上的山盟海誓,总有旧将被风吹雨淋、岁月变迁给风化殆尽,到了那时,还有谁记得曾经的醉酒飞觞?还有准记得曾经的并辔而行?

  他不会记得,自己……或许也会有放下的一天……

  待到一切说完,日头己近晌午。

  凌青也不知道自己究竞为何会将这一切都告诉铃钧,甚至连阮素雪都不知道的部分他也全说了出来,明明他和铃钧连相熟都谈不上。但是把一些长久藏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之后,他只觉压在心日的苦闷散了不少。

  铃钧两眼红红的,伸手过来抚上凌青消瘦的脸,「都是我不好,如果那个时候没有逼你走的话,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

  「不是你的错。」凌青轻轻拍了拍他正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反过来安慰他,「我本来就打算走的,但又犹豫不决,你那个时候不过是在背后推了我一把,让我下定决心离开。」

  听到他这么说,铃钧才稍稍宽慰,将手收了回来。

  「那个时候我看见你望着燕云烈的眼神,那样纯澈,那样热切,所有的情意都毫不掩饰地写在眼底,我就知道你一定是真心的。」

  「燕云烈身边有过那么多人,数也数不清,谁都想成为燕云烈身边独一无二的那个,但是最后都不得不认清那些不过是痴心妄想。可我就觉得你和找们不一样……所以我觉得你不该留下,在你还没有深陷进去的时候,那样至少只是一时难过而不是被伤到体无完肤……」

  凌青心里暗想,原来他那个时候是为了自己……只可惜……

  「只可惜,那个时候我就已经陷进去拔不出来了……」

  那是多早之前?

  是从自己有意无意在人群里搜寻那抹风流潇洒的身影开始?还是从自己开始习惯穿宽腰大袖的白衣开始?还是从那许多年前在骚道上的那一次偶遇开始?

  凌青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转而问铃钧,「那你昵?你刚才说……你也有过一个孩子,但不是燕云烈的,那我倒是很好奇,敢在他眼皮底下和你珠胎暗结?」

  「什么珠胎……」铃钧轻嗤了声,脸上瞬间飘起两朵红云,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拉平了衣衫,似要蒙混过去,被凌青一把拽住衣袖。

  「在下都愿对铃公子吐露心声,铃公子却还当在下为外人?」凌青故作生气状。

  铃钧撇了撇嘴,低下身将凌青扶站起来,但显然还是在犹豫,犹豫了一会儿,一跺脚豁出去那般凑在凌青耳边轻咬耳朵,小声说了什么。

  凌青初时还心里笑他神神秘秘的,结果一听之下惊得直接脱口而出。

  「卫禹?!」

  「嘘——!」

  铃钧大惊失色,忙捂住凌青的嘴,明知这里不会有什么人来,还是心虚地将凌青连拖带拽给拉进屋内,虚虚地掩上门,脸上还有红晕没有褪去。

  凌青被他捂着嘴,胳膊又被拽着,只一双眼睛眨呀眨的。

  铃钧松开手来,抱怨道:「就知道你会这种反应。」

  凌青皱了皱眉,虽然自己确实很惊讶,对方居然是那个几乎不见表情、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卫禹,但是……明明你的反应才是比较大的那一个吧。

  「其实我早就知道卫禹对我的情意……」

  铃钧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衫,缓缓回忆道。

  「那是燕云烈刚继任教主的位子没多久的事情,那时候前任右使不服这一决定,暗中纠结人手准备把燕云烈拉下教主一位,不幸被我无意中听到。为了将丁右使叛乱的消息尽快带回来,我被丁右使的人打伤。

  「当时的情况很混乱,燕云烈就把我留在徐州养伤,自己带着人回来处理教中的事情,只这一去便是三个月什么消息都没了,连句询问也没有。我在徐州养伤的那段时日里便都是卫禹在照顾我,嘘寒问暖,煎药斟茶,还要忍受我没来山的任性和脾气。」

  说到这里,铃钧不自禁地笑起来,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拨动着腰间的铃串。

  「你是没有看见,他知道我喜欢摆弄这些东西,为了给我解闷,这么高人的一男人,又沉默的和石头一样,面无表情能让人退避三尺,竟然跑小地摊上给我挑银铃……」

  凌青想象了下那个画面,也是忍俊不禁,两人咯咯咯地笑,给这寂寞冷清的地方添了几分人气。

  从铃钧口中得知,后来他伤好之后回天绝山,看到的便是燕云烈身边有了另一个人。燕云烈念他对教中有功,任他为介草堂堂主,这也便是为何他会一直留在天绝山的缘故。

  铃钧的失宠是显而易见,他见到燕云烈身边换了一人又一人,几年下来,从伤害到死心,彻彻底底。

  而这期间,唯一暖了他心间的,便是卫禹每月偷偷放在他屋口的那些铃,默默地烙着卫禹的痕迹,让他不经意问心向这个沉默忠厚的男子靠近。之后,终于在某个雨夜,在酒的催动下,两人捅破了隔在彼此间的那张薄纸。

  不知是谁先抱住了谁,帐帷低垂,缠绵缝络。

  但是醒来后,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口不提。

  「难道他不知道你……?」

  铃钧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误食了魁石莲,魁石莲又能使男子生孕的事,是我偷听燕云烈和袁不归的说话听来的。」

  抬头,对上凌青有些担忧的视线,铃钧有些无奈道:「他以为我的心还在燕云烈那里,我是想到他在教中的身分和地位,若是和我传出什么,多少对他不好……」

  凌青没想到,这两人却也是阻碍重重。正不知要如何安慰,不想铃钧自己抹了抹脸,手放下时依然还是那张淡淡喻笑的艳丽容颜。

  「我不难过,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就好。倒是你……」铃钧说着,视线落到桌上凌青吃了一半的饭食上,面色大变,两步走到桌边指着那半碗冷稀粥和一小碟酱菜,「他就给你吃这个?你怀着孩子他就给你吃这种东西?」

  见凌青沉默,铃钧将将袖子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模样,「燕云烈这个王八羔子,我去找他帮你讨还公道!」

  「铃公子!铃钧!」凌青忙拽住他,「别去!我不想让他知道!」

  铃钧步子迈了一半被他拖住,歪了下头,疑惑不解。

  凌青抿了抿嘴,「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那样的竹筒?」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明显降起的腹部,「我不想让燕云烈知道,我要离开这里。」

  铃钧想了想,露出为难的表情,「我身上的『引路』都没了,不过『引路』并不是什么很难养的蛊,再养也可以。」

  凌青抓住他的胳膊,有些激动,「那你能不能再养一些?」

  铃钧笑着拍拍他的手,「可以是可以,就是需要百来日的时间,还要让它们附在人身上走一次山路才算真正的『引路』。」

  凌青整眉略忖,百来日……那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七个多月……七个多月还好,自己还能受得起奔波,就是不知道孩子会不会有事。

  「别多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见他正皱着眉头似乎心里揣算着什么,铃钧拉着凌青让他在榻上坐下。

  「在『引路』养成之前呢,你就安安分分地养胎,什么都不要去想……」说着铃钧蹲下来,像是对凌青的肚子说话那样,「就算他并非你诚心想要的,但是他毕竟已经来了,你就安心接受吧。能为血亲,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缘分……」

  铃钧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凌青只觉有什么啪嗒啪嗒地落在自己手上,碎在掌中,晕开一片湿凉。

  凌青抬手摸了摸铃钧的脑袋,突然想起燕云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有情皆是缘,无情相思苦……

  那日之后,铃钧便几乎天天往凌青这里跑。每次都不会空手而来,有时候捎一、两个热呼呼的馒头,有时候是上山采来的可以补身的草药,有几次还端来一小盅鸡汤。

  凌青心里很感激,但铃钧却不喜欢听他道谢。凌青知道,铃钧是把所有对失去的那个孩子的感情,都转移到了自己肚子里这个未降生的小生命上,思及此,便也默许他所做的一切,毕竟只靠自己也许撑不到离开的那天。

  凌青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肚子越来越大,自己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想在徐家村时,虽是在偏僻的山里,但那时候至少衣食无缺,阮素雪又有着一平好厨艺,知道他看到汤药就发怵,便变着法子给他做药膳,一顿顿的补,都把他补圆了好几圈……

  想到这里,凌青不禁侧首看向窗外,此时已入腊月严寒,外头铺了一层薄雪,眼看着就要过大年了,这里依然萧条如故,冷风自窗缝间漏进来,屋里就一个小火盆,还是铃钧给找来的。

  凌青回过头,视线落在面前的火盆上,烧得发红的炭木亮着莹莹烁烁的火点,散着儿乎感觉不到的热量。去年是和阮素雪在徐家村过的年,也是怀了这些时月。屋里四周都放了火盆,烤得暖暖的。阮素雪在前屋招待村里人,他则因为把祈昭当小猪崽一样的抱,被阮素雪留在后屋,怀里揣个瓷枕练习怎么抱孩子。

  那时候他还对阮素雪说,今年没能陪到爹娘、没有尽到孝道,但是明年他们就可以和孙子一起吃团圆饭、颐养天年了……想想明明才就一年前,却似乎已经是经久来年的旧事。

  还记得那年除夕满屋子飘醉的酒香;他还记得自己抱着祈昭和他玩头碰头,逗得那傻小子咯咯直笑;他也同样记得,那段热闹的日子里,他在午后偷了一会儿空,搬了张躺椅到院子里,和肚子里安静的小家伙一起晒着太阳打了会小盹……

  那是一段极为短暂但在他记忆里却又很美好的时日。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北风卷着几枚雪片呼啸进来,又很快被来人阻隔在外。

  铃钧抱着一床被褥走进来,「怕你冻着,给你带了床被褥过来。」

  「那你怎么办?」凌青问道。

  铃钧将被褥替他铺下,「你就别管我,先管好你自己,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铃钧忙活完转过身来,用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捋整齐。他虽然被罚作仆役,但身上那股子傲气丝毫不减,也不知被指派去做活时会甩给别人什么脸色……

  不过看他来去自由,身上又总是干干净净的,想来也是当个闲人养着的,只是身分换了一个。

  凌青不禁心生感叹,有些人天生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的,而有些人……

  「在想什么?」铃钧走过来用火钳翻了翻火盆里的木炭,然后执起凌青的手,捂在双手中替他搓了搓,因为血脉不顺,凌青的手指被冻得通红,还生了好些冻疮。

  「我和给你送饭的那个人打好商量了,以后你的饭就我来送,我给你从厨房取热呼的直接送过来,总是吃冷食怎么行?」

  凌青没有出声,视线落在铃钧腰上的那串银铃上,凝眸微忖,而后笑道:「那床被褥不会是你从卫禹那带过来的吧?」铃钧脸上立刻露出「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凌青笑了起来,「你这串东西上换了好几个新的上去。」

  铃钧闻之,立刻如深藏的秘密被发现一样,伸手按住腰上那串银铃。

  凌青觉得好笑,想想鼻子又隐隐发酸,伸手将那串银铃从铃钧手里拨出来,放在手心里仔细打量。

  这么一看才知道,这小小的东西上竟也能有万千奇象,各种精细的花纹或镂或雕,不仅看得出制作的人细心,那一串上十多只,个个不同,也显见挑选的人花了不少心思收集。

  「找他出来,把心里的话都告诉他吧……」

  「嗯?」铃钧没能听清楚。

  凌青没再说第二次,只是看着那串银铃的其中一只,嘴角微微一弧。

  第二章

  除夕的晚上铃钧说有地方能看烟火,非要凌青陪他一起去。凌青实在禁不住他的磨,又想晚上天色昏暗,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便就应许了。

  铃钧对山上的环境很熟,凌青跟着他走,却觉得眼前的景物越来越熟悉,绕开一片山石,远处的建筑让他的脚步乱了一乱。

  隐在林木间的万宜轩彷如隔绝在人世之外,安静、恬然,又带着失了主人后的落寞和寂冷。

  凌青心底狠狠一抽,有些画面正一点一点复苏,他紧走了几步,在那些画面将要缠上他时将它们甩在身后。

  不要想……绝对不要想起来!

  砰!一簇火花冲上夜空爆开,璀灿光华瞬间照亮墨夜,而后细碎消隐,点点洒映。

  铃钧仰着头满脸喜色,凌青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那华丽夺目的烟花之上,而是越过那花团锦簇,落在远处廊下站着的人身上。

  其实他和他们隔得很远,远到只要烟花都落下便再看不清,但是他偏偏认出了人群里那抹深色的身影……自然也看见了他身边的那一抹白。

  那样的醒目,那样的刺眼。

  凌青垂在身侧的手不自禁地握紧成拳,微微颤抖。

  只隔了一个花圃,却好像隔了一个天一个地。那一边,喜庆的大红灯笼在风中轻轻飘曳,廊前庭院里的八仙桌上摆着一排酒坛,欢声笑语、觥筹交错远远地传来,满满的团圆的气息,让凌青的心口再一次痛到无以复加。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抱着怎样的情绪,后悔、难过、失落、悲愤,还有说不上的种种都如潮涌似地冲上来,挤得他胸日喘不过气。

  那个人不是应该因为失去了孩子而悲痛万分、而丧失理智?为何却能如此开怀地站在这里,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个人不是应该心心念念着秦林,甚至为了秦林不惜毁名弃誉?为什么一转身就……

  凌青恨恨地咬紧了牙根。

  果然他说要自己生一个还他,不过是一时的情绪宣泄,果然在他心里没有天长地久、石烂海枯,果然……悲痛的,难过的,辛苦的,肚子怀着他的孩子,却被丢在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听天由命、苟延残喘的……只是自己!

  啪!

  凌青一拳打在树干上,转身离开。

  「唉?凌青,怎么走了?」铃钧正高兴着,不免有些奇怪凌青怎么转身就走,但还是追了上去。「等等我啊,小心脚下!」

  绚丽的火花接二连三的照耀天际,而后纷纷散落。

  燕云烈的视线随那烟火而起,看它在空中绽放如花,然后视线落在火星飞下的地方。

  隐在夜色里的树丛间,有两道身影匆匆离开,其中一个着了一身青衣,看起来似乎身怀六甲,那人转身刹那,燕云烈只觉心里某个沉寂的地方像被针轻扎了一下,某些深深沉于心底、几乎已经被遗忘的东西渐次浮了上来……

  这天夜里,燕云烈躺在塌上辗转难眠,脑中涌起了很多事,很多很多,多到让他这大半年径自沉迷在酒色放纵中,麻痹得什么都不去想的脑袋胀痛难耐。

  如果他没有记错,那个身影该是那个人……是挽月剑凌青,也是他曾经深爱着的、甚至为之愿意放弃生命的「秦林」。

  也是这个人,曾为自己生过一个孩子,却又在自己的面前失去。他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他连抱也不曾抱过,等他知道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成了过去,只活在那个人的记忆甩,而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也没有办法原谅他。但是沉重的悲痛和悔恨让他选择了逃避。

  这大半年来他努力去忘记,忘记他曾有个孩子,忘记他和秦林的点点滴滴,唯有将喜欢都一起忘记,他才能将那些压在他心头的痛悔也一并抛弃……

  谁叫用力喜欢过的那个人是他,深深恨着的那个人也是他。

  但是这晚在廊下不经意的一瞥,便把他所有用力压抑下的记忆复又一点醒。

  他注意到他走样的身材和明显隆起的肚子……刚得知真相的时候自己暴怒至极,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孩子的死是因为他,若不是他扮成秦林接近自己,让自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那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孩子是因他而生,又因他而死,要他还一个出来!要他再生一个还给自己!

  现在想想,他只觉得可怕,怎么会生了这个念头?自己竟然还真的这么做了……

  而他今天所看到的便是他报复得逞的结果,那个人确实又怀上了,但燕云烈却只觉得背脊发寒。

  那是他和凌青的孩子,不是和秦林……不是……

  一夜无眠,第二天也心不在焉。燕云烈用完早膳后本是想去练功房的,但是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走到了天绝山上最僻静的地方。

  看着前面的曲径,他知道那里有个小屋,是他软禁那个人的地方。

  正犹豫着是再往前还是原路返回,忽然听到身后有阵脚步声,来人轻功很好,但躲不过他的耳朵。燕云烈侧身往一旁的树从间一闪,片刻后便见一人提着食盒匆匆而过,腰上垂的银铃叮铃铃的脆响。

  铃钧?他怎么会在这里?燕云烈疑惑间,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到了那间屋外,燕云烈依然隐在枝从问。铃钧朝着屋里喊了几声,房门打开,凌青挺着大肚子走了出来,铃钧把食盒交给他,嘱咐了两句便转身匆匆离开。

  凌青站在那里微微笑着,目送铃钧走远,这才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撑着腰转身回去房间里。

  燕云烈拨开枝权的手不由一握。

  他几乎都要认不出那个人来,本就单薄的凌青如今瘦得整个人都脱了形,哪里还似以前那个擎剑潇洒的挽月剑?而与他极度消瘦的身形形成巨大反差的,是他高高隆起的腹部,看起来快有六、七个月的样子了。

  意识到这一点,燕云烈心里一惊,都这么久了,他却一点都不知道……

  是的,他全忘了,这大半年他就沉浸在酒色之中麻醉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于是就连在这里有个融了他骨血的生命悄然而生都不知道。

  燕云烈几乎有走出树丛去到那屋里仔细看一看的冲动,但是脚还没迈出去他便犹豫了……

  脑海里,秦林的深情凝眸和凌青的相仇相杀,两个画面交织在一起。

  燕云烈发现横在他面前的不是一条小径、一座小院,不是可以一脚跨越或是穿过的,横在他面前的是爱恨的沟壑,是一个躺在血泊中的蓝花布的襁褓。

  他终是没有走上前,但也没有离开。

  大年初一本该万物焕新染满喜庆的日子,在这里教毫感觉不出,冷清和孤寂一阵阵地笼罩下来,甚至都不怎么感觉得到活生生的气息。

  晨雾渐散,日头升了起来,风也不大,于是凌青并没有关上房门,任阳光斜斜地铺进去。

  燕云烈看到他将食盒的东西一点点取出来放在桌上,不过是碗粥和一点酱菜,馒头被他搁到了一边。他就看着他坐在那里缓缓地吃,动作斯文,脸上则是有些木然的神情,只一筷一筷地往嘴里塞,然后吞下。

  燕云烈有些看不下去,转身往回走,心里翻腾过一个又一个问题。

  他就这样一个人在这里过了大半年?吃这样粗糙的几乎可谓残羹剩渣的食物,住在这样简陋破落的地方?就在自己醉生梦死、流连暖帐红被的时候……

  燕云烈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浓眉紧蹙。

  自己为什么要内疚?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这都是他咎由自取!

  想到这里,燕云烈一甩衣袖大步而去。

  但是这一天之后。燕云烈却发现自己得了个怪毛病,心里老想着那个被软禁在那间屋子里的人,一得了空就管不住自己的脚要往那边跑,然后躲在远处偷偷探看。

  看他一个人默默吃饭,有时是铃钧陪着他一起吃。天气好时就看到他一个人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来回走着散步。

  细眉淡眸,容颜清逸,只是偶尔抬眸问流露出的眼神,寂寞又带着几分脆弱,和着他身上的萧索,让燕云烈心里仿佛有细针一下下地扎着,愧疚感不可遏止的汹涌而来。

  有时候凌青会折一根枯枝当剑,在院子里比划剑式,虽然挺了个大肚子不够轻便,手脚也有些僵硬,但一招一式依旧存着飘逸与轻盈,上步翻腕,回身侧削,凌青耍到兴致上便似习惯了一样左手背于身后,如此更显几分轻狂之姿……

  燕云烈看着看着便想起了和秦林的几次对招,月夜牌坊下他单手托着分量不小的酒坛和自己周旋,练功房内他手擎玉剑当杀猪刀一样地砍……不觉问,心里那抹飘逸的白影和眼前这个人微微重合。

  铃钧在的时候,凌青就显得开怀很多,那张清秀平淡的容颜笑起来就仿佛墨滴入水,缓缓的,点点晕开,涣散,无声无息地铺敞开来。

  燕云烈从没见过他这么笑过,以前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是站在东离暮云身边,敛着平淡不惊、不苟言语的表情,后来他是在自己面前笑过,但都是带着讽意的嘲笑,那笑容里的绝望几乎让他有跌入修罗地狱的错觉。

  而现在,他只是如普通人高兴起来那样的笑,浅浅的,嘴角微微一抿。但他那嘴角勾起的一瞬间,燕云烈觉得自己的心口上仿佛被笔尖不轻不重地勾了一笔,然后一笔又一笔,凌青在他的心里、脑海里不再是什么都没的两个文字,而是逐渐丰盈成一个完整的形象……

  他会在被肚子里的孩子踢时皱着眉头,低头用着宠溺的表情但恶狠狠的口气骂着臭小子,会在铃钧趴在桌上打磕睡时偷偷用笔给他画个眼圈,会在夜里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望着远处望出了神。

  燕云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关注他了,但转念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他肚子里怀的……到底是自己的孩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一阵,燕云烈被自己心里生就的复杂情绪困扰的夜不得安眠,但也清楚地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放不下那个人,就宛如当初自己的心扉被秦林一点点占据时一样。

  铃钧也是花样层出不穷的人,这天不知从哪弄来几个红薯,又找了些干树叶、枯树枝,在凌青那间屋子院里的空地土公然烤起了红薯。

  凌青是被烟从屋子点出来的,一出来便看见铃钧身上脏兮兮的,艳丽的脸上也有几道黑痕,弄得好像打了场架的野猫。

  凌青实在看不下去,上前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然后接手过来继续烤,这事情小时候和东离暮云做多了,熟得不能再熟。燕云烈来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凌青在那动作熟练地翻烤着红薯,铃钧则靠着他的胳膊,似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墉懒惫倦的模样,时不时头点下来磕在凌青的肩头,被凌青有些嫌弃地推开,铃钧则不依不挠地又凑了过去……看来温罄又很温情。

  红薯的甜香融在空气里,燕云烈想起来以前和秦林去拾君山途中,也是这样两人并肩坐着烤「偷」来的地瓜……

  「小心烫……」

  凌青将烤好的红薯递给铃钧。再三嘱咐。结果铃钧还是被烫得松了手。

  红薯顺着他的胸口滚下去落在地上,亏得凌青好心替他将外面那层皮给剥了,结果掉下去的时候沾了他一身。凌青忙凑过去替他擦衣衫上沾到的东西,一门心思地擦,没注意越擦越往下,最后被铃钧推开。

  「怎么了?」凌青有些不解地看向铃钧。

  只见他面上通红,双手捂在胯间,又羞又气又尴尬地瞪着凌青。

  凌青更加莫名,但脑子里只想着要把沾在他身上的擦干净,「还有呢,不弄干净你穿着不难受?」

  「不用……不用了!」铃钧忙把他的手推开,见凌青一番好心却被拒,脸上露出不怎么高兴的表情,铃钧只好撇撇嘴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凌青先是一愣,接着低头看了眼铃钧捂着的胯间,然后有些嫌弃的眼神,扶着肚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点。

  这一下弄得铃钧不高兴地跳了脚,「什么啊,还不都是你乱擦乱碰才这样的,做什么一副嫌弃的表情?」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什么,清长秀眉微微一挑,促狭的口气,「凌少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你难道就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这一句顿时把凌青谑得又窘又愤,连躲在远处的燕云烈也禁不住扑哧一声轻笑出来。

  那边铃钧更是肆无忌惮,不知想了什么坏主意,拉着凌青起身,推着他进屋,关上门,不一刻里面传来铃钧银铃般的笑声。「你让我这个样子也没法见人对不对?好凌青,不如帮帮我,帮人帮到底?」

  「要不要我给你一刀直接送你成佛?」凌青的声音无甚好气。

  「凌青……你果然是在害羞!呀呀,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就当是自渎好了……」

  「铃钧,快住手!」

  话音落下,然后一阵安静,过了会儿铃钧的声音才又响起。

  「你这里颜色真好看,……像个雏似的……」

  「铃、钧!」凌青怒不可遏,终于发威。

  铃钧抱着头窜了出来,在院子里笑得直不起腰。笑过之后却是肃敛起表情,恢复成原来冷艳傲气的神情,低下腰从烧尽的树叶间拣了个干净的红薯,拿在手里一抛抛,走的时候似是刻意地朝燕云烈站的地方看了一眼。

  燕云烈有些心虚,但想他应该没有看见自己才对。

  铃钧走后很久凌青才从房内出来,简单收拾了下院子,然后弄干净放在院子里的一张软榻,在太阳底下睡起了午觉。燕云烈站着看了一会儿,这次却是鬼使神差走了过去。

  这是他大半年来第一次踏进这里。

  燕云烈尽量放轻脚步,走到他榻前,细细端详。

  凌青微微蜷着,整个人埋在被褥里,几缕发丝挂在脸上。他睡着的表情很安静,眉头微皱,唇色有些苍自。

  在燕云烈眼中,凌青的样貌只能算是清秀,五官放在一起并不难看,但是看得久了却觉得他的清秀独有一份韵味在里头。他看着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浓而绝,淡而雅,如此蕴了山明水净的清秀温润刁才最是恰到好处。

  这话熟悉非常,但自己在什么时候说过的偏是想不起来。

  凌青在睡梦中动了动,于是身上的被褥滑了下来。燕云烈的视线落在了他隆起的肚子上……

  这里……便是孕着自己的孩子?

  心里有一阵奇异的感觉升上来,是那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又像是有点不太相信的感觉。

  燕云烈看着看着,便不由得低下腰,向凌青的肚子伸出了手去,却在将要碰上时,凌青突然将被褥一掀,接着一掌结结实实落在燕云烈胸口上。

  燕云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震退了两步,待凌青看清楚来人之后却是整个愣在那里。

  两人相视对峙了片刻,凌青起身下榻,扶着肚了疾步向屋内走去。许是走得太急了,也可能是方才催动内力的关系,凌青感觉肚子里的小家伙不安分地踢蹬了两下,走到门口时手扶上门框,微微弯下腰轻抚肚子,觉得稍稍缓些了便立刻跨步进屋。

  门砰的一声用力关上,只留燕云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微起的冷风卷过烧尽的残叶,带出无尽的疏凉。

  燕云烈抬起刚才要去摸凌青肚子的手看了看,然后抚上胸日,那里隐隐作痛,而凌青打自己那一掌时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就和那个时候一样……

  燕云烈转过身,过往的记忆蜂拥而至。

  他想起来那天,凌青明明可以动手伤他,却在剑气碰到自己时被他又阻了去:想起他拔出穿过他肩脚钉入墙中的归梦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一双赤红的眸子紧紧盯着屋外;想起被自己箝住时又硬生生的扭断自己的手腕,只为了从自己手中挣脱……他这么不顾一切,连命也不要了……就是为了去救那个孩子!

  燕云烈只觉胸口有激荡的气血咆哮乱冲,想要运气将这暴乱的血气压制下来,却不料喉口一阵血腥涌上,张嘴便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此时,他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反复重复——

  当时是自己阻止他去救那个孩子的!是自己阻止他去救自己的孩子的!

  「若是……燕教主你自己的孩子呢?」

  脑中嗡的声,燕天烈再压抑不住地仰首一声悲啸。

  到底是谁的错?究竟是谁的错?

  是自己吗?

  其实真正错的那个人……是自己?

  这之后,燕云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一夜。在已经失去的那个孩子的问题上,他第一次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去面对。

  他想起卫禹和袁不归对自己的质疑,想起铃钧对自己的谴责,想起凌青问自己的话……

  「于是燕教主为了这个人就可以助纣为虐?就可以滥杀无辜?就可以……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如果死的真是祈靖越的儿子,你当真可以毫无顾忌地抱着你心里那个人恩恩爱爱白首到老?」

  他想,如果自己当时有一丝的犹豫,那么谁的孩子都不会失去了……

  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因为自己的私心,所以把所有的灾难都降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还真被铃钧那时候说中了,自己终有一日会为今时今日的自私而付出悔恨终身的代价的!

  进书房前他问了卫禹,自己如此对凌青是否错了?

  卫禹没有立刻答他,只在他转身进门前在他身后平淡道:教主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

  是啊,他已经失去过一个了,但是现在这一个……

  很多事情燕云烈可以想得通,但是很多事情他想通了却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接受,一如在他心里,凌青依然是凌青,秦林依然是秦林,只是以前沟壑分明的界线现在有些模糊了而己。

  从书房出来的那日,燕云烈便让人给凌青送去了新的冬衣和被褥,又让厨房改善了他的伙食。但是凌青看到那些东西的反应却还如平常,倒是铃钧起了疑惑,问凌青有没有感觉最近的伙食似乎变好了。

  燕云烈只在屋外听得凌青冷淡平静地回答铃钧,「又不是我一个人在睡,也不是我一个吃,我不过是额外沾光的那一个罢了。」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让燕云烈德地怔住,胸口发闷。

  他已经有些记不清那个狂躁的、让他生了那样疯狂的念头,并将之付诸行动的夜晚,自己究竟说了什么,甚至自己做过什么都已经不怎么想得起来了,但是显然凌青还记得,记得很清楚,用身心铭记着。

  他和他有了第二个孩子,但是他和他之间却连擦身而过的陌路之人都比不上。

  第三章

  凌青不会因为改善了住食而感到高兴,在他眼里,燕云烈所做的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他肚子里的孩子……而他自己的尊严早在那个晚上就被燕云烈践踏得粉碎。

  好在铃钧养的「引路」快成了……这是凌青唯一期盼的事情。

  十日后,铃钧兴冲冲地来找他,然后献宝一样的将一个小竹筒郑重放到凌青手里。

  「后天晚上是朔月,正好可以走,今晚我们就收拾东西。」

  凌青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然后抬头,「你要和我起走?」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

  「那卫禹怎么办?」

  铃钧于是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和他不可能在一起的……卫禹是前教主捡回来养大的,现在又是天绝教的左使,他活着一日便会对天绝教效忠到底……」说着嘴角微弧,扬起一抹笑,「我们倒是应该担心,撞见他的话就铁定跑不了了。」

  凌青先是不响,只直直地盯着铃钧看,铃钧被看得浑身都不自在,伸手去摸脸上,以为晚饭吃的饭粒沾在了上头。

  「你以为我们躲得过他?」凌青伸手握住他腰问那串铃,轻轻拨弄,「除非你把这串东西丢了……」

  铃钧没能听懂,但是要他把银铃丢了就和要他的命一样,铃钧立刻露出不愿的表情,伸手就要将银铃从凌青手上夺下来。不想凌青手更快,一用力将一整串都摘了下来,握在手里用力地晃。

  那一串铃在他手中发出又急又吵的声音,铃钧再怎么喜欢这些小玩意也受不了这样的魔音贯耳,忙用手捂住耳朵,狠狠瞪向凌青。

  凌青摇了片刻突然住手,将那串东西抛还给铃钧,「待会人来了就好好把话讲清楚,到对面林子里去,别打扰到我睡觉。」铃钧捧着那串铃,一脸不得其解地望着往床榻走去的凌青。

  「传说世有银铃成双,名牵魂,不论相隔多远,一只响,另一只也会响。」凌青转过身,手指了指铃钧手里的那铃,「你那串上面不就有一只?」然后嘴向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喏,他已经来了。」

  铃钧侧首看向门口,便见外而一进人影倏忽翻过围栏跃到院子巾,不是别人,正是卫禹。

  他一身玄衣在夜色里深沉无垠,总是平淡无惊的脸上此刻隐隐有几分忧色。

  铃钧一愣,转过身去和他相对,手里的银铃轻震,却有另一个不属于他手中的清脆声响在不远处浅浅相和,随风而散。

  两人静默地看着,卫禹脸上的表情沉去,便猜不透他心眼在想什么,但又似乎可以看出,铃钧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让他的眉宇舒展了几分。

  铃钧在心里奇怪,为何如此细微的变化,自己却能分辨得出来?而刚才凌青说的牵魂铃一事……因为两只银铃心心相惜,所以才总觉得他虽然并不在自己身边,却感觉寸步不离。

  见卫禹面色平静地转身正要离开,铃钧出声唤住了他,「别走。」

  几步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铃钧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男人的深沉像一汪见不着底的深潭,沉进去,陷下去,便不知会往何处去,但同时又是那样的包容和温柔,不由得令人安心和眷恋。

  铃钧回头看了眼房内,然后示意了下对面的林子,「我们到那边去,别打扰到凌青。」

  卫禹没出声,只很安静地跟着铃钧一起走过去。

  凌青看着门外两人没了影,便手一挥,掌风将门带上。

  他躺在榻上翻了几个身却是睡意全无,很多往事在脑中浮现,扮作「秦林」和燕云烈在一起的时候,恢复「凌青」这个身分之后的。

  他想,若是当初自己没有戴上面具,用「秦林」这一身分出现在燕云烈面前,很多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

  但若是那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凌青,他还会和自己上路去找袁不归拿「清风」的解药?而如果现在怀着孩子的是「秦林」,那个人又会是怎样的一副态度?

  凌青没有想下去,他不愿想,也不敢去想。

  燕云烈在书房里审完账房先生递上来的,天绝山这一个月里支出开销、收入进帐的帐目,合上册子抬头看看窗外天色,才发现不知不觉一日已过,肚子里空空的,一整日都没有进食,这会儿也不禁饿得厉害,便没有叫人来而是自己摸去厨房找东西吃。

  厨房里,仆役帮他热饭菜的时候,他注意到蒸笼里几个冷了的馒头,便想起自己一直看见凌青把热着的馒头搁到一边,然后隔一段时间才去吃……于是燕云烈走过去掂起了一个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才嚼了两下就皱起了眉头。

  这又冷又硬的怎么吃得下去?

  「教主……哎?教主,那馒头冷的,不能吃。」仆役布好饭菜,见到燕云烈手里拿着那个馒头,说道。

  「不能吃?」燕云烈不禁疑惑,「难道就没有人喜欢吃冷掉的?」

  仆役笑笑,「有热腾腾的谁会去啃那又冷又硬的?」

  燕云烈到桌边坐下,仆役将筷子递给他。

  「那是留给值夜守卫的,有时候饿得厉害,他们就会过来就着酱菜吃两个馒头垫垫。我娘当年怀我的时候,半夜饿醒也这样,所以现在就常唠叨,如果现在连个热呼的馒头都吃不上,那真是当儿女的不孝了。」

  燕云烈看着面前的饭菜,举着筷子半天没有动作,凌青打开食盒把馒头之类的干粮搁到一边时的画面,在他脑中缓缓映现。

  他一直以为凌青是喜欢才这样子做的,现在才知道,原来并非如此。

  「将饭菜装进食盒里,本座要带去别处。」燕云烈放下筷子吩咐道。

  仆役听闻,动作干净利索地将桌上的饭菜装进一个精美的三层食盒里,然后问道:「是送到教主的房里去?」

  「给本座就好。」

  燕云烈提着食盒,缓缓向凌青住的那间屋子走去,很多事情他不知道,也没在意,现在想想,在那样的环境下,衣食简陋,没有人照顾,他能安然将孩子保住到现在,究竟受了多少苦?

  他想象不出来,但是他知道这一次确实是自己的错。

  快到凌青那间屋子时,燕云烈突然想起来,就那天凌青对自己的态度,也许他宁愿倒掉这些饭菜,也不会吃自己送来的东西。想到这,燕云烈停下了脚步,正要转身,却听到对面树林里有奇怪的声音传出来。

  燕云烈悄声靠了过去,但是这一看,却把他整个震惊住。

  树林深处,枝影晃动,两条人影交迭相缠,刻意压下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低吟,让燕云烈自然明白那两人在做什么。苟合之事本该非礼勿视,但在他认出这两人是谁之后却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此际,铃钧的衣衫凌乱地挂在胳膊上,大片白皙肌肤裸露在外,他背靠着大树,一条腿被抬起架在卫禹的臂弯上,一手勾着卫禹的脖子,一手抓着横出在肩侧的一根树枝,头向后仰着,披散的乌发泻下如瀑,随着卫禹每一次深入有力地顶撞,轻声地呻吟,眸眼微闭,眼角水光流转,妖烧而魅惑。

  向来冷静自持的卫禹,也像换了个人似的,俯在铃钧的身上不停地索取,不时凑下头去将嘴唇落在铃钧光滑莹润的肩头,线条流畅的锁骨,不住上下滑动的喉口,动作轻柔而虔诚,饱含着深深的迷恋……

  铃钧小产的时候燕云烈怎么也猜不出来的那个人,现在看来,答案就在眼前。

  「如果你还有点人性,就最好别去打扰他们!」

  冷淡平静的声音在燕云烈身后响起,囚为太过震惊而有些呆滞的大脑总算回过神来,燕云烈转过身,使见凌青披着衣衫站在自己身后,背着光看不清楚他脸上此刻什么表情,但是声音听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凌青说完,便扶着已经七个多月的肚子转身往里面走。

  他话里那句「如果你还有点人性」,让燕云烈多少生了些怒意,正要上前问他个清楚这么说自己到底什么意思,然,视线落在他瘦削的背影上,燕云烈却是怔然。

  也许在他眼里,自己确实如此……

  凌青走进屋内,关上门,熄了蜡烛,整座小屋笼在一片沉寂的黑暗里,然后萧索和冷清便山墙角四周一点点漫上来。燕云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食盒,又抬头看了眼那紧闭的房门,最后还是提着食盒悻悻离开。

  月之旦为朔,夜色如墨。

  凌青抬头看了眼窗外,天际堆着厚实的阴霾,星子也不见几颗,算是老天相助了。

  他拿起床上的包袱才刚转身,便见铃钧也拿着一个包袱正推门而入,凌青不由一愣。

  「你怎么……?」

  「我什么呀我,不是说了要和你一起走的吗?」

  凌青更为惊讶,「那你那天和卫禹……」

  凌青话未说完,视线已经落在了铃钧的腰上,那串银铃里不见了那只牵魂。

  但是那一晚明明……

  他以为两人把话说清了,铃钧会留下来的。

  似乎看穿了凌青心里的疑问,铃钧微敛下眼眸,伸手摸上腰间那串东西,「我说过的,他不会离开天绝教,但是如果要让你一个人走,我一开始就不会答应给你养『引路』……」

  无言的沉默淡淡萦绕,原来那晚在树林里的两人不是情难自抑,而是告别……

  凌青想,铃钧留在这里至少还能看见卫禹,但是跟着自己一走,也不知有没有再相见的可能……世间最伤的不是擦身而过形同路人,而是相隔咫尺却只能对面相思。

  「不走了!」凌青放下包袱,「我不走了!」

  「凌青!」铃钧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事到如今,你怎么反悔?你熬到现在不就是在等离开的这一天?你难道要留在这里生下孩子,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燕云烈抱走?」

  一句话点醒了兀自沉浸在犹豫和仿徨之中的人,凌青蓦地大睁了眼睛,然后转过身,脸上犹有担心,「那你呢?」铃钧嘴角微微一翘,「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现在要想的只有两个。」铃钧用食指指了指凌青的胸日,「你自己……然后指尖向下,指着凌青的肚子,「还有你肚子里的宝宝。」

  凌青点点头,重又拿起包袱和铃钧向外走去,但才刚出院门,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哎呀」一声坐在地上,手里的东西也落在地上翻了,一个被做成兔子形状的糕团滚到凌青脚边。翻了的是个食盒,借着屋里的光线还能看见那些饭菜犹冒着热气。

  凌青有片刻的怔忡,就在他发愣的时候,铃钧已经点了那个仆役的睡穴,拿出装了「引路」的竹筒、拔掉封口的布团,一团荧光悠悠冉冉在半空转了儿圈向前飞去。

  「不能再等了,趁人发现前。」说着拉起凌青去追「引路」,嘴里暗自嘀咕,「怎么好死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送什么夜宵?」

  这一说倒是提醒了凌青,他的饭食现在一直都是铃钧送的,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送夜宵过来?

  想到这一点,凌青心里隐隐生出一阵不安,没走多远,这阵不安就被站在山路上的人给印证了。

  两人停下了脚步,那人正用一个差不多模样的竹筒将「引路」收起来,一身玄衣在暗夜甲深沉如渊。

  铃钧看着眼前那个人,语气平静地开口,「卫禹,让我和凌青走。」

  卫禹将「引路」尽数收进竹筒内封好,走上前来伸手递给铃钧,只淡淡地回他「教主已经知道了,所以还是跟我回去吧。」然后又转向凌青,「凌公子,请不要让卫禹为难。」

  凌青抬头看看远处的山路,点点火光照耀,应该有不少人在下面候着,显然卫禹是截在前面,可能是怕他们硬闯反倒伤了自己。现在就算不答应也是走不掉的,遂点了点头,转过身率先走在了前头。

  铃钧想说什么,但凌青已经扶着肚子走出老远,于是铃钧又回头皱着眉,狠狠嗔了卫禹一眼,然后才一跺脚追了上去。

  天绝教的总堂内,燕云烈脸色阴沉地坐在堂上,堂下站着不多的几个人,凌青一进门就被两个教众一左一右地押住带到一边,铃钧倒没被缚,和卫禹一起站在堂下正中的位置。

  燕云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派人去给凌青送个夜宵,结果偏就这么巧看见两人正要私逃下山,若是自己晚一步岂不是……?

  视线落在凌青身上,对方抬起头来,目光有片刻和他交会,但又很快挪开,脸上依然平静无润,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他此刻究竟抱着何种情绪。

  燕云烈看了片刻,也将目光挪开,然后视线集中到凌青的腹部上,已近八个月的身孕,腹部高高隆起,为此给他带来很多不便,但是他居然还敢冒着风险出逃。

  燕云烈紧紧一握扶手,却是转过头来看向铃钧,「铃钧,你现在越来越没规矩了,当年本座念你对教中有功,破格任你为介草堂堂卞,结果你屡犯教规知错不改。本座为平息其它教众的疑虑只好削去你的职务,派你做仆役,实则不过换了身分,你看教中可有谁曾对你不敬?本座如此待你,你现在居然……你说本座这次要怎么罚你?」

  铃钧却是点都无所谓的样了,手指拨弄着腰里的银铃,头一扬,「你爱怎么罚就怎么罚,燕大教主做事什么时候考虑起对方的感受?」

  这句话半讽半嘲,偏偏又说的是事实,燕云烈握着椅子扶手的手不由用力,指下的植木发出终微的折裂声响。但他却还是勉强保持平静,「既然你这么喜欢往外走,那就走吧,以后也别回来了。」

  铃钧嘴角撇,然后淡淡扬起一抹笑,冶艳魅惑,「你就不怕我带人来救走凌青?」说完还回头看向凌青,明净的眸子眨了两下。

  凌青被押着,不说什么,只默许外带感谢地向铃钧点了下头。

  燕云烈被这两人问不知何时生就的默契与信任给激出一肚子无名火来,一拍扶手。

  「将铃钧送下山,以后再非我教中人,是生是死都与天绝教再无关系!」

  燕云烈话音落下,堂下突然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中。

  铃钧自然明自燕云烈这句话什么意思。

  当年是他破坏了丁右使篡夺教主之位的计划,后来丁右使被废武功、下了锁命蛊逐出天绝教后,一直对他心存敌意,屡次伺机要取他性命。燕云烈留他在天绝山也是出于保护他的考虑,现在一旦和天绝教脱离关系,自己又无凭无依,离教下山就意味着去送死。

  然铃钧还是那派高傲的神情,倒是一旁的凌青微微露出忧色,虽然他不清楚其中隐含的意义,但是刚才那阵沉默足以证明了铃钧被逐出天绝教的后果严重。

  「燕教主,是在下威胁铃公子带在在下山的,卫左使也可作证,燕教主不该为难铃公子!」

  燕云烈看向他,冷笑着问他,「他刚才不还说要带人来救你的吗?难道这也是被你胁迫的?」

  凌青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只想为铃钧开脱,却没注意到这借日的漏洞百出。

  于是人堂内又是一阵令人不堪忍受的压抑和沉静。

  凌青微有怒意地看着高高坐在堂上的人,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燕云烈,不,应该是这个名叫燕云烈的天绝教教主。

  口口声声说自己深爱着秦林,愿意为他连命都不要,但却根本不顾旁人的生死,如今眼前站着的是他昔日的情人,依然还是这样无情和狠心。

  「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唯一的那一个,但是每一个到最后都不得不认清,自己其实连燕云烈的心都未曾碰触到。」

  铃钧说过的话,在凌青耳边回荡,当年的事一经想起便是蜂拥不绝,但他却没有办法把那个自己深深喜欢着的燕云烈和眼前这个人对起来,便多少有些明白,燕云烈对待凌青和秦林时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胸口漫过一片酸涩,更多的是自嘲。凌青,你看清楚了没有,你曾经迷恋到不可自拔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燕云烈看见了凌青脸上淡淡的笑意,是仿佛失去了所有以后的自嘲和嘲讽。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面前,明明就是同一个人,秦林是那样鲜活明丽,而凌青除了死气沉沉便剩下这种无以言喻的寒凉。

  片刻后,最先有反应的是铃钧,他回过头淡淡对凌青说,「别和他哆嗦,他根本听不懂人话。我去找人来救你,等着。」言语里,是铃钧独有的目无旁人和我行我素。

  凌青只睁大了眼晴看着他转身向门口走去,「铃钧——!」

  不要走!不要去送死……

  太多人在他面前死去,他已经承受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亲近的人死去而无能为力!

  凌青有些激动地想要挣脱开押着他的那两人去把铃钧拉住,然就在铃钧一脚要跨出门坎的时候,卫禹突然一个上步单膝跪下,沉稳的声音在宽阔的殿堂内缓缓铺开。

  「请教主允许属下辞去左使一职,允许属下离教下山。」

  人堂里第三次安静了下来,铃钧将跨出门坎的那只脚收了回来,在原地站了站才缓缓转过身来,眼里噙满了不敢相信,直到看到玄衣的男子挺直了背脊跪在地上……

  「你说什么?」燕云烈自然不会没有听清刚才他说的那句话,但是他要再确认一遍,确认面前这个对天绝教只有忠诚二字的人竟然提出离教的要求。

  卫禹跪在地上将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一遍,话音刚落便从燕云烈手下传来「喀嚓」一声,植木的椅子扶手被他用掌力握碎,「你是为了他?」

  卫禹低下头,「恳请教主成全。」

  「卫禹,你可想清楚了?」

  「属下决意己定,请教主批准。」

  燕云烈本就被铃钧激得一肚子火,现在又被卫禹左一句成全、右一句批准,再加一句属下决意已定,无疑在那把无名火上又浇了一瓶烈洒,越发烧得凶狠,什么想法都没了。

  他看着眼前这三人,两个要私逃还有一个也要离开,好像天绝山就是个豺狼虎豹的窝,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得远远的。

  「本座不准!」燕云烈吼道,怒意全现。

  铃钧看他这样,不禁爆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笑过之后往前走了几步,不忌言语地讽道:「燕云烈,我现在很庆幸自己一直没有离开,因为终于让我看到了你这一天。你没忘记我对你说过的话吧?你终有一日会为今时今日的自私而付出……」

  「住口!」燕云烈灌了内力的一声低咆。

  铃钧确实不再说下去,抿紧了嘴,脸色惨白,然后一缕血丝顺着他嘴角溢出,缓缓而下,显然受了内伤,且伤势不轻。

  铃钧不再激他,于是燕云烈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他看向卫禹,眸眼微眯,「卫禹,你自小无父无母,是本座的父亲将你带回来,教你识字、教你习武,把你当半个儿子看待,本座也一直当你是兄弟……」

  卫禹只低着头,「前任教主的栽培和恩情属下一直铭记于心,但如今属下有更重要的事,还请教主原谅。」

  铃钧闻言身体不由得微一震,而燕云烈好不容易压下的怒气因为这句话又卷土重来。

  「你所谓的重要事就是要和这个人在一起?放弃现在的地位也在所不辞?」

  卫禹没出声反驳,就算是默认了。

  燕云烈再次握紧扶手,已经被握断的地方簌簌落下细碎的木屑。

  「燕教主……」凌青在一旁淡淡出声,声音如无风拂过的湖面,无波无澜,「燕教主你不懂情,所以不会理解所谓的执手相依是什么意思,更无法体会他们之间的挚真挚情……放他们走吧,你的本意不就要抓我回来?现在我人在这里,你也不要为难他们了。」

  每一句,都像在燕云烈的心日之上扎了那么一下。

  燕云烈凝着眸子望着凌青,他说自己不懂情,他说自己不能体会那两个人的真情,但是他心里曾有那么一个人让他想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无关容貌与身分,也不是纯粹为了欢爱……但是这个人……

  燕云烈只觉胸口堵得厉害,他放弃似的收回眸光,将视线复又落到跪着的卫禹身上,「你要走也不是不可以,把属于天绝教的东西留下,本座便让你离开。」

  「燕云烈,你为何还要这么执迷不悟?」凌青有些激动地斥问他,「用这种方法逼迫卫禹留下,这就是你堂堂一教之主的气魄和肚量?」

  凌青刚说完,面前一直跪着的卫禹缓缓站起了身,男人一身玄衣深沉,挺拔如松。

  左使之位可以留下,但是从小练就的武艺不是什么令牌之类的说留下就能留下的,练武之人一旦散功便如同废人一个,甚至有性命之忧。

  就在众人都以为卫禹因为燕云烈的条件而妥协放弃的时候,却见他将手里的剑一抛,左手把剑拔了出来,同时大堂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快夺下他的剑!」

  袁不归的声音让不知要发生什么的众人一个激灵,凌青最早反应,运足内劲将押着他的两个人震开,但是还来不及阻止,剑光一闪,血花在空中爆开。

  众人皆都一震,长剑「铛锒」落地,同时落地的还有一条右臂……

  卫禹手捂着利剑砍下的地方,退了两步勉力站住,鲜红的液体从指缝间泪泊流下,决了堤一样。此刻他眉头紧皱,脸上肌肉微微抽动,脸色惨白,如此剧创,却没有多哼一声。

  「卫禹?!」

  铃钧忙上前扶住他不稳的身子,然后手点上自己的眉心,喉口滑动,似极为痛苦的模样,紧接着用手捏着卫禹的下颚,踮脚凑了上去,张嘴不知将嘴里的什么推到卫禹嘴中。

  袁不归也急忙上前点了卫禹几处大穴将血止住,然后侧首看向铃钧,几乎带着斥责的口气,「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说给就给?」

  铃钧却是微微一笑,用袖子擦去嘴边的血,「不给他,那还要给谁?」

  眼角余光瞟了下堂上那个沉着脸一言不发的人,然后扶着卫禹转身要走,却听袁不归说要和他们一起走。燕云烈这才出了声,「袁不归,他们胡来你也跟着一起胡来?」

  袁不归收敛起平时嬉笑的表情,转而严肃道:「那燕大教主是要留我的左手还是右手?我没记错的话,我的医术承自我的师父,并非天绝教,所以不归来去自由,并不应该受教主管束。」

  大堂里满布着一阵浓烈的血服气,凌青刚才强动内力,此刻便觉体内真气不受控制地乱窜,腹部一阵阵的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滑了下来,和那次从屋顶上落下而早产很像,又有些不太一样……

  天地似在旋转,他听不见袁不归和铃钧还有燕云烈在说什么,周围的声音都没了,只剩下他心口怦咚怦咚的声音,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

  救我的孩子,快救我的孩子!

  「凌青!」

  铃钧先发现了他的情况不对,袁不归顺着他那一声惊呼也回过头去,这才发现凌青身上的异样。

  「他怎么……?」

  「先别管,快去看看,他怀着孩子。」

  袁不归像被雷击中一般愣了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急急招人将凌青小心地抬下去。

  燕云烈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凌青,直到那些人的身影都消失在门外,视线收回来,发现铃钧也正要扶着卫禹转身。感觉到他的视线,铃钧抬起头来。

  「燕云烈,你知不知道迄今为止,你的一意孤行让你犯下了多少不可弥补的错?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也不懂什么是两情相悦,你的一切都是从你自己出发,你有考虑别人的感受吗?燕云烈,记得我说过的话,还有……你对不起凌青,你也辜负了凌青这么多年的情意……」说完便扶着卫禹转身,缓缓向门外走去。

  燕云烈就这么一直坐在堂上,整个大堂只剩下他一个人,空阔,安静,静得仿佛周围的气息都冻结凝固,然后生就了一种凄冷和寂寞,沉重地笼罩下来。

  面前的青石地砖上一大片暗色的血迹,卫禹的右臂和他的剑静躺在血泊中,大堂门外的夜色浓重得好似无底的深渊,将所有的光华都吸了进去。

  有什么也跟着一起去了……

  燕云烈松开一直握着的扶手,断裂的植木将他的手掌刺得鲜血淋漓,但是他一点都感受不到痛,一点也不……

  第四章

  东天泛白的时候,燕云烈来到凌青住的那间小屋前,袁不归似乎刚从房间里出来,正就着下人端着的水盆洗手。

  燕云烈一看见他手上的血,便是心头重重一跳,直觉是孩子没了。

  袁不归看到他,冲上来双手拽住他的衣襟用力晃了兄,「燕云烈,你都做了什么?难怪我想那瓶药怎么不见了,原来给你做这用处了!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对不起,本座当时确实太过冲动。」燕云烈沉着声道。

  「冲动?]袁不归松开他的衣襟,手指向房内,「那根本是污辱!我找人把你关起来逼你生个孩子出来,你会是什么感受?你知道男子生孕身体和心理要承受多大的负担?你一句冲动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你知道吗?」

  袁不归一通质疑,说完只瞪着燕云烈重重地喘气。

  燕云烈无意辩解,见袁不归情绪稍稍平静这才开口,「他……和孩子都怎么样?」

  「稍稍动了胎气,现在已经没事了。」袁不归的口气依然不太好,「接下来我会照顾他直至他生产,他一生完我就离开这里去找卫禹他们。」冷冷说完绕开燕云烈走了出去。

  燕云烈在院子里站了站,然后才走过去推开房门。迎而扑鼻而来一阵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凌青静静躺着,脸色苍白,双眸紧闭,不知是依然昏着还是睡着了。

  燕云烈在榻边站着,就这么默默地看着躺在榻上的人,过了约莫半柱香,他才有所反应,但只是低下腰去,伸手将因汗湿而盖在他额际的头发撩开。

  手指正要抽回来的时候突然停住,似乎犹豫了下,手指屈了一屈,然后又贴了上去。指背轻轻地划过他的眉眼,顺着鼻梁描过,在他没有血色的唇上摩挲……

  「凌青……」燕云烈低声唤道,过了半晌又道出了另一个名字。

  「秦林……」

  凌青意识清明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并未在天绝教的议审堂中,周围昏昏暗暗,寸草不生的黑土地面崎岖坎坷,身旁有条水面浑黄的河正静静流淌。

  这是哪里自己不是应该还在天绝山上?

  疑惑之下,他沿着河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发现这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些人在前面走着,陆陆续续地通过一座桥。

  这到底是哪里?自己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凌青心里疑惑,习惯地用手去扶肚子,然这一摸却是惊得背脊一阵发凉,自己的腹部竟然平坦如初!

  孩子呢?!

  心里一慌,连忙四下要去寻找,却在回头的刹那整个人呆怔住。

  「小秦……」

  凌青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风韵犹在的貌美女子。嘴唇蠕动了两下,这才似有不信地挤出两个字,「莲……姨?」

  莲姨还是那个时候他见到的模样,脸上挂着亲切温柔的笑。她怀里抱着什么缓缓走近他,「莲姨现在该叫你小凌才对吧?」

  凌青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心里依然在疑惑这到底是哪里,为什么莲姨会在这里?

  目光蓦地触及莲姨怀里抱着的东西,不由再是一愣,「这……?」

  那个再眼熟不过的蓝花布,是他心口永不愈合的伤,凌青猛地转身去看那浑黄的河水,看那座桥,看那些面无表情的人依次从桥下一名老人手里接过一碗什么,喝下去。然后走上那座桥……

  这里是……黄泉?!难道自己已经……?

  「你别怕……那里还不是你去的地方。」

  莲姨的声音细细柔柔,然后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孩子,孩子被逗得张着嘴直笑,莲姨脸上露出十分喜欢的表情。

  「这个孩子和小燕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本来想带着一起走的,但是这里管事的和我说这孩子和你有缘……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这一天。」说着将怀里的襁褓递过去给凌青。

  凌青呐呐的,动作有些僵硬笨拙地接过来,手微微颤着,感觉怀里的襁褓好像有千钧之重。裹在襁褓里的孩子,先是扑眨着乌黑的眼睛看他然后好像认出他来一样,眸眼弯起地笑,小手一相拍了起来。

  凌青心里各种情绪起涌了上来,欢喜、心疼、愧疚,还有日以继夜的相思……将襁褓抱起,脸贴着孩子的脸,襁褓里的孩子伸出小小的、肉鼓鼓的手,轻轻摸着凌青的面颊,嘴里发着「啊啊」的声音。

  「我真的可以带走他吗?」凌青呜咽地问道,抬起头时眼角红红的。

  「傻孩子,当然可以。你为了他吃了两次苦了,以后他要是调皮不乖的话就狠狠教训!小燕小时候就是这样,你看他大了还不是那般不成气候?」

  莲姨说着收起脸上的笑,伸手抚了抚凌青消瘦的脸,「你们的事莲姨在这里都看得清清楚楚,莲姨也算小燕半个娘亲,把他教成这样多少也有我的错。莲姨不求你原谅小燕,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别让自己太委屈。」

  凌青抱着孩子点点头,见状,莲姨露出一抹宽心的笑,「那莲姨也该走了……」说着,四周突然起了一阵人雾,渐渐将莲姨的身形隐去。

  「莲姨?!」凌青上前了两步,拨开浓雾,刚才莲姨站的地方哪里还有人?

  雾气越来越重,四面八方压过来,凌青只牢牢抱紧怀里的孩子,退无可退,也不知道该要往哪里走,雾气漫上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的压迫让他眼皮渐渐张不开,撑不了多久他便失去了意识,陷入黑暗中。

  凌青住的那间小屋的门开着,煦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里面传来袁不归的大嗓门。

  「我啊,堂堂药仙的关门弟子,药仙府最聪明最有才华的徒弟,……现在因为你竟要做接生婆的事。」袁不归嘴里虽是抱怨,但手里喂药的动作却是极小心仔细的。

  凌青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抹带着歉意的浅笑,人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脸色倒还好,「其实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药师还是去看看铃钧他们的情况,尤其是卫左使……」说完眉头微皱,看向窗外,露出几分担心。

  「他们啊才不需要我担心咧,至少他们的情况肯定比你好。」袁不归摆了摆手道:「等你生完了,我自然会去找他们的。」凌青有些讶异他的话,明明且禹伤得那么重?

  「药师,我这么多时候都撑过来了,不差剩下的那些日子,但是卫左使那伤……」

  袁不归手往他面前一伸,竖着根食指左右摇了摇,没让他再说下去,而后凑近了一些卖着关子道:「你知道铃钧那时候给那姓卫的小子吃了什么?」

  凌青摇头,他当时确实看到铃钧用嘴喂了什么给卫禹,但自己当时那种情况怎么可能看清,或者就算看清楚了,也许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名堂。

  「那是命蛊。」袁不归说道:「铃钧把自己的命蛊给了卫禹,就好像把自己的性命分了一半给他一样。只要铃钧还活着,卫禹就算再断一条胳膊都死不了,反之,如果卫禹死了,那么铃钧也……」

  凌青不由为之一撼。

  所谓的生死相依,便是如此了吧?

  不禁想起拾君山下,燕云烈对自己说过的话——

  「就算你粉身碎骨了。本座也会一根发丝一根发丝,一片骨一片骨那样将你拾回来……」

  曾经也为他那句话所动容并因此而惶惶不安,现在早己明白,那是他对秦林说的,并非是对自己……

  「好了。」袁不归放下空的药碗,然后嘱咐他,「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多吃多休息,把之前遭的罪统统讨回来,我这就给你去找点补身的药膳方子。」

  凌青很听话地点点头,然后微微笑着目送袁不归离开。待到听见袁不归关上门的声音,他挪动身体坐起来了一些,掀开被褥,视线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好像从未看过一样。

  看了一阵,凌青将手放在肚子上,带着试探的口吻轻唤了一声「凌小宝」,放在肚子上的手竟然感觉到里面似乎在响应他那样动了动。

  凌青一愣,接着嘴角扬起,笑得欣喜,而他的眼前却已经被水雾模糊了一片。

  卫禹走了之后,很多事燕云烈不得不自己来做,虽然可以调分舵的堂主来接任左使的位置,但是毕竟相处了十多年,如同兄弟一样的关系,不是随便谁就可以替代的。

  然后一想袁不归也要离开,便不得不扪心自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其实燕云烈知道自己做错了一些事,而这些事情又一件扣一件,于是他便这么一路错了下来,等到他发觉的时候,已经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只留下内疚和悔恨。凌青这件事上,犹是如此。

  所以袁不归说他的那一天他一句都不辩解,但是他又不知要如何来补偿。

  虽然他在一点点了解凌青这个人,但是要他欢欢喜喜来接受他肚子里那个孩子,燕云烈心里总有那么一道坎跨也跨不过去,那是为秦林所保留的禁地,就算他明知凌青就是秦林……

  但燕云烈还是会常常不动声色地去看看凌青的情况,有了袁不归的照顾,凌青的情况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好,原先消瘦的脸烦圆润起来,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隐隐有些恢复成他记忆里的那个挽月剑的模样。

  记忆里的挽月剑……

  其实他已经记不太清以前的挽月剑是什么样子的了,他记忆甩的挽月剑全是这段时间所构筑起来的形象,斯文、淡雅,只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表现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劣性,这一点,倒是和秦林有些像……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凌青住的那间小屋外,因为想事情想得太仔细而径自大大咧咧地站在院门口。

  凌青和袁不归正在吃晚饭,只有袁不归抬头看了他一眼,凌青依然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菜,对他的出现视若无睹。

  燕云烈有那么一瞬的失落。

  那个人可以和铃钧患难相交,愿意为了阻止卫禹自残而妄动真气,甚至和袁不归都相处得很好,但是对自己的抵触显而易见,以前是恨不能和自己同归于尽,现在则总是带着戒色地防备自己。

  不知现在的自己在他心里是怎样一种存在,也许……仅只伤害二字。

  袁不归的话对他触动很大,自己做了形同污辱他的事……鞭刑、软禁、强暴、逼迫他以男子之身孕育……那是一种伤害,是对身体和心理的双重伤害。

  失去孩子的痛苦己随时间的过去淡化很多,但是那个人所受的一重又一重的伤害需要多久才可以来填平?

  燕云烈想不出来,而一旦遇到他想不透澈的问题。他就直觉地想要逃避。

  于是这一转身,他再没有回头。

  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凌青默默放下碗筷,垂下头,看着眼前的饭菜发愣。

  见状,袁不归伸手过去拍拍他搁在桌上的手,算是安慰,「你不吃,你肚子里那个还要吃的。」

  凌青点点头复又将碗端了起来,但依然敛眸低忖,过了会儿才抬头,「药师,天绝教是不是有一门秘技叫『摄魂』?」

  袁不归正埋首饭碗间,听到他这么问,叼着根菜心抬起头来,想了想,将嘴里的菜含进嘴里嚼了两下,「有,但只有历任的教主才懂得这门秘技,且结果很难控制,所以他们都很少或尽可能地不去用,毕竟这和妖邪蛊惑人心的妖术极为相似。」

  凌青静静听着,没有再说什么。袁不归这人本来就没心没肺的,再加上还缺根筋,自然没有注意到凌青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人世没有水恒,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没有一样会永久不变,也没有一样会永远持续下去,仇恨也罢,怨愤也好,就连蚀骨焚心的爱恋,也终会有化灰消散的一天……

  凌青觉得自己有些累了,恨得累了,愧疚得累了,就连深理在心底以为可以保守一辈子的暗恋,也在暗无天日下一点点变质,那些从一开始就看不到终点、看不到结果的感情,绝望的,一直压抑着的,让他疲惫至极……

  天气一点点回暖,凌青生产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被软禁在这里几乎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袁不归倒是给他带来不少消息:

  皇帝卧榻一个月后醒来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整顿朝纲,肃清朝野,四方一派河海晏清之象。

  承瑞王和楚王揭竿而起的居心已经很明显,去年在京城吃了个闭门羹,楚王带兵回去后仍是按兵不动,但恐怕也安静不了多久了;而东离暮云……袁不归只说武林盟这里没什么大事,但是凌青却觉得安阳王这人不会这么安分,什么事都不做。

  对于安阳王,他实在想不明白,如果东离是被安阳王用下在自己身上的「及第」要挟的,那么很有可能说明安阳王也知道「及第」的解法,而「及第」又是霍贤的东西,也就说安阳王和霍贤之间存有一定的关系。

  但是安阳王又几次协助武林正道刺杀霍贤,很多宫里的消息也都是他带出来的,这样一来两者就很矛盾。

  另一方面,安阳王看起来不怎么安于现状,似乎局势越乱他越开心,但若是真有人有动作,他又一定会想办法去组织,如此,两者又是矛盾的……他究竟要做什么?

  想起阮素雪评价安阳长的话——「他并不如你看到的那般简单,却也不如你想象的这么危险。」

  凌青很快将这个疑问放了下来,这些问题只能离开这里以后再去寻找答案,而现在……凌青用手摸了摸快要临产的肚子,他要想的只是这件事而己。

  难道真要眼睁睁地看着燕云烈把孩子带走?

  不可以!

  但是在这里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作主,又如何能决定这个孩子的去处?手掌下传来里面那个有些好动过头的小家伙的胎动,凌青侧首看了下门口,那天之后燕云烈就再没来过。

  凌青想,如果他不在意孩子,那么自己把孩子带走应该也可以……但是他不在意孩子,为什么不放自己走?

  门外传来些声响,凌青以为是袁不归来了,起身走到门外,却是出乎他的意料。

  院子里站了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宽腰大袖、袂裾当风,一头青丝用玉瞥松绾着,那打扮一看就明白他的身分。

  只见他仰着头止在打量四周,嘴里赞叹,「没想到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荒是荒了些,但还算清静……」

  凌青的视线先是落在他随意插在腰带上的一个半截银质面具上,然后又定定地落在他手里的那柄剑上——

  三尺长,宽不过两指,剑鞘镂风剑柄勾月,出鞘后剑身薄如蝉翼……

  归梦!

  挽月剑的归梦为什么在他手里?

  「其实本座倒是觉得有把剑非常合你,只可惜已经名剑有主了。」

  「什么剑?」

  「归、梦。」

  凌青心里暗暗一悸,整个人如被雷击中,他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侍宠,他是「秦林」,是燕云烈心心念念着的「秦林」!

  他不禁微微笑了起来,带着涩意的,一种从心底透出来的寒凉。

  以前是自己暗暗按着他的喜好来穿着,来规矩自己的言行,如今却是轮到他的侍宠来模仿自己……不,是「秦林」,就算明知道自己就是「秦林」,但他依然不愿相信,他依然在寻找着他心里那个「秦林」。

  「唉?你是谁?」

  那个人发现了站在门边的凌青,对于这里还有人住表示了极大的好奇,将凌青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视线落在他的肚子上,疑惑道:「你怎么……这个样子?是不是生了什么奇怪的病?」然后自言自语,「这也难怪,这个样子是挺吓人的……」

  凌青握着门框的手指在木头上留下儿道深深的抓痕,咬了咬牙根,将满腔翻涌的酸涩强吞下去,冷声道:「把你手里的剑留下!」

  对方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明净的眼眸朝着他眨了两下,「你说什么?」

  「把剑留下!」

  凌青重复了一遍,握着门框的手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条条乍现。

  对方皱起眉头,显然不愿意,「你这人怎么这样?」拿着归梦的手藏到身后,「这是教主给我的,怎么可以随便给你?」

  凌青再顾不得什么,翻手一掌扫上去,对方哪里想到他竟有武功且内力如此之高,当下就被凌青的掌风扫到地上,归梦则在他摔倒的刹那脱手而去。

  凌青接过归梦,又看了眼摔在地上的人,然后拿着归梦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喂!你去哪?!把剑还给我!」

  把那个人的叫嚣狠狠摔在身后,凌青越走越急,天上落下几滴豆大的水滴,接着大雨滂沱。

  凌青只一个劲地往山下走,明知没有「引路」自己根本走不出去,但是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不要再留在这里,不要再看到那样的画面!

  雨水瓢泼而下,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冰冷的,寒彻肌骨的,但更冷的……是他的心!

  为什么这么残忍?

  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他喜欢的只是「秦林」,他爱的只是「秦林」,他宁愿再造一个「秦林」出来,也不愿承认自己就是「秦林」这个事实?

  凌青停下脚步,扶着一棵大树不停地喘气,冰冷的雨水顺着额角滑下来,落进嘴里却有着咸苦的味道。凌青低头望向自己的肚子,狠狠咬牙。

  既然不愿承认自己就是「秦林」,为什么却要自己再生一个孩子偿给他?

  只是为了在自己身上宣泄那个时候悲痛的情绪吗?

  只是为了……可以找一个让自己稍稍心安的方法?

  那有谁来想过自己?

  那些独自承受的悲痛,那些几乎要将自己压死的悔恨,那些身体和心理上的伤……谁来在意过?谁来安抚过?

  没有,都没有!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凌青突然感觉肚子里面传来一阵下坠感,紧接着不安的感觉袭上心头。他连忙清醒过来,擦干净脸上的雨水,看看周围,心里想着要赶快回去,刚才动了内力不知是否影响到孩子。

  转身正要往回走,却不想雨水泡松了山泥,凌青脚下一滑,身体往后倒下,竟从小斜坡上滚了下去!

  大雨哗哗地洗刷过泥地,天地仿佛颠倒了又正过来,明灭交替的变换,枝杈和石头在身上、脸上割下细小的擦伤,凌青恢复意识的时候,透过眼前抽着绿芽的茂密枝权间,看见阴灰压抑的天空。

  他躺在小土坡下,浑身都在痛,又动弹不得,雨水肆无忌惮地浇在身上,冰冷寒凉。

  过了半响,才感觉四肢稍稍恢复了些感觉,凌青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只一心要爬上去,因为感觉身下有一股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伴随着肚子里那一阵阵下坠的痛楚,他知道应该是孩子要出来了。

  伸手摸了摸肚子,似在安抚里面那个受到惊吓而等不及要出来的小家伙,然后侧着身,抓着地上的草,一点一点挪动不方便的身子。

  身上满是泥污,手被野草和石子划得血肉模糊,但是爬了半天也不过一段的题离,他现在没有办法催动内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了一样,而腹部的痛却是一阵疼过一阵。

  凌青有些绝望地抬头看向上方,此刻看来遥不可及的山坡,各种被压抑下的情绪在脆弱的时候便来势凶猛地侵袭过来。

  冷,还有疼痛,四下除了雨声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那种孤寂、凄惨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宛如被抛进一个无底的深渊里。

  没有人来管他,没有人!

  那个人要的是「秦林」,所以自己如何他都不会在意。

  那五个多月衣食不继、几乎被遗忘的日子,除夕夜绚烂热闹与他这单冷清凄寒的鲜明对比,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依然沉浸在编织的梦境中。他甚至找了一个可以替代「秦林」的人,但是自己却被丢在那种地方,明明自己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明明自己……就是「秦林」!

  凌青低头看看手里的归梦。

  「弄花留香,香风空自散;掬水挽月,月影不禁流……」

  为什么上天要如此待他?

  他不过是暗暗地喜欢着一个人,一直一直那样默默地关注着,连对方回眸看自己一眼的奢望都不曾有过,只唯一一次出于私心地想要接近他,却要给予自己这样的惩罚?

  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要让自己禁受比凌迟、比车裂都还要痛苦残忍的惩罚,到底是为什么?

  凌青将归梦抱进怀里,再抑制不住的,这长久克制而下的委屈、悲伤,就连亲眼看着孩子死在乱刀之下都强忍着没有流下的眼泪,在这一刻破茧而出……

  天色渐暗,大雨依旧不停,燕云烈的房中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但是下一刻「砰」的一声,门被人一脚踢开,惊得琴声骤然而止。

  袁不归一脸怒气地站在门口,房里的人俱是一愣。燕云烈斜倚榻上,一派慵懒,见到来人缓缓放下手里的酒盏,「不归,你……」

  不待燕云烈问话,袁不归几步上前几乎是扑了过去,指间银光一闪,三枚银针抵在燕云烈的百会穴上,「你把凌青带到哪里去了?」

  燕云烈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什么带到哪里去?本座一直在这里。」

  袁不归却是不信,「你真的没有把凌青带走?」

  燕云烈皱起眉头,似感觉到他话里预示了什么,「凌青怎么了?」

  袁不归将银针收了起来,「凌青不见了……我以为他只是在周围附近随处走走,但是这么大的雨也早该回来了。」

  「他大着肚子不方便,你怎么不看好他?」燕云烈问道。

  话音刚落,被袁不归袖子一扫,一掌扇在脸上,显然是被他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给激怒了。

  袁不归吼道:「我看好他?燕教主那你做什么去了?你不管不问就知道坐在这里花天酒地,反过来问我为什么不看好他?」

  然后手一指坐在一旁身穿白衣、戴着面具的青年,「还有,这是什么?你看看你都搞出来些什么?你喜欢『秦林』,你可以为『秦林』连命都不要,这就是你的喜欢?」

  袁不归手一伸,将那青年脸上的面具扯下来一把丢到燕云烈身上。

  「你就算不愿意相信,我还是要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凌青就是『秦林』,在这世上除了他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秦林』!而他现在怀着你的孩子不知去向,你却在这里抱着这个假货醉生梦死!燕云烈,你简直猪狗不如!」

  燕云烈被袁不归那逾矩的一下扇得顿时懵了,自他认识袁不归到现在,只知他不怎么正经,向来没心没肺,总是笑嘻嘻的也没什么脾气,却是头一回看到他如此生气。其实上次得知自己逼迫凌青再孕的时候,他就已经发过一次怒了。

  说完那些,袁不归看起来似平静了些,「燕教主,如果凌青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替他从你身上一一讨回来的!」转身就要走的时候,那个一直在燕云烈身旁不出声的侍宠突然开了口。

  「你们说的是不是北面靠近后山、那个小屋里住的人?」

  袁不归和燕云烈齐刷刷地看向他,「你见过他?」

  青年微微低头,「他见到我手里拿着教主给我的剑就突然很生气,抢走了剑就向后山去了,我怕教主责罚,所以……就没有回报教主……」越说越小声。

  袁不归又再狠狠地瞪了一眼燕云烈,袖子一甩奔出门去。

  燕云烈看着门口微微路肩,接着回头看向身边这个穿着按照『秦林』来的,无论是身形还是气质也都极为相似的人,然后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半截的银质面具上。

  「燕云烈,你知不知道迄今为止,你的一意孤行让你犯下了多少不可弥补的错?」

  「燕云烈,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也不懂什么是两情相悦,你的一切都是从你自己出发,你有考虑别人的感受吗?」

  「燕云烈,记得我说过的话,还有……你对不起凌青,你也辜负了凌青这么多年的情意……

  「来人!」燕云烈猛地起身,「都给本座去后山找人!」

  第五章

  「凌青——!」

  「凌公子!」

  山坡上人影飒飒,天色渐暗,树林里更是视线不清,又下着雨不能点火把,袁不归只能希冀着快点找到人。

  照那人说的,凌青是带着怒气离开的,想来也是,几乎如同自己另一半的剑却在一个不相干的人手里拿着,任是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袁不归回头看向跟过来一起找人的燕云烈,此际都是从头湿到了脚,向来倜傥潇洒的燕大教主也显出几分狠狈来,脸上还留着刚才扇他那一掌的指痕。

  「燕教主,你若是对凌青没有感情,就放他和孩子走吧……」袁不归对他说道:「这样……对谁都好。」

  燕云烈没有答他,只一声不吭地四下寻找,在寻到一个小土坡边的时候,突然眼睛一亮,几个纵身跃了下去。

  小土坡下有一抹青色混在杂草和石砾间,燕云烈缓缓走过去,等到看清楚时,心口就好像被人用手揪了一把。

  凌青侧着身体倒在地上,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衣衫被划开的地方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整个人缩成一团打着颤。

  「凌青!」

  燕云烈跑上去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只觉触手冰冷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燕云烈连忙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将他裹了起来,「凌青……凌青?你怎么样?本座现在就带你上去。」

  凌青似听出了他的声音,手一挥想要从燕云烈的怀里挣脱开,「不敢劳烦燕大教主。」冷冷地说道,虽然没什么气力,但是拒绝的意思尽然体现。

  燕云烈拉着他一条胳膊不敢松手,只放软了口气,「本座把你带上去就好,袁不归很担心你的情况。」说着伸手要去拉他另一条胳膊,但手还没碰到就被他用力甩开,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让燕云烈彻底愣住。

  凌青以为他伸手过来是要拿走他手里的剑,便紧紧抱着归梦,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湿成一缕缕的,透过不断淌着雨水的头发,燕云烈看到他正看着自己。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怨愤,还有着哀求,与那种陷入绝境的小动物所流露出来的可怜。

  他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张合,却没有发出声音,而握着归梦的手是如此的用力,削瘦的手指上苍白的皮肤仿佛就要被指骨撑开,被野草和利石割开了手掌,嫣红的细线便顺着归梦剑鞘上的纹路蜿蜒徊走。

  两个人在大雨里默默地对峙,突然凌青低哼了一声,极为痛苦地皱紧了眉头弓起身子,一手捂上腹部。

  燕云烈这才看见他的身下,染了一大片暗色的痕迹,因为穿的是深色的衣服所以才没有注意,那片深色的痕迹被雨水化开渗进土里,在他身后拖了一小段距离。

  看来情况很不好。燕云烈也顾不得他的拒绝,再次将他拉起来抱进怀中,却听见凌青哆嗦着哀求。

  「不要拿走归梦……那是我的剑……不要拿走……」

  气若游丝的声音,却像一块重石狠狠撞进燕云烈心里。

  燕云烈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只见他原本清明透澈的眼眸此时有些费力地半睁着,眼神涣散的、空洞的望着上方的天空,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痛楚,整个人发着抖的痉挛。

  怎么会这样?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竟将他逼至此种境地?

  「不拿……没人拿你的归梦……」燕云烈轻抚着他的背脊柔声安抚,「乖,本座只是来带你上去……」

  凌青听到没人拿他的归梦,心里便稍稍放松,而这一放松,肚子那边传来的痛楚便窜过全身。此刻被寒冷及痛楚折磨好几个时辰,意识开始陷入混沌。

  凌青只觉得抱着自己的人怀中很暖,温沉的声音让人很安心,不由像是在水中沉浮的、几乎就要溺毙的人,找到了可以救命的浮木一样,牢牢地抓着。

  「疼……我好疼。」

  燕云烈抱起他,往山上走去,「不疼,我们这就去找袁不归……乖,不疼……」轻声哄着,将他抱得再紧了些,这也是他……

  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回到山坡上,看到凌青这副样子,袁不归自然没给燕云烈什么好脸色看,执起凌青的手把了下脉,又摸了摸他的肚子,肯定地说道:「他要生了,先带他回去。」

  燕云烈抱着凌青,一路将他抱回到那间小屋,一进屋袁不归也顾不得换下身上的湿衣,一边吩咐人去烧热水,一边取出银针为凌青施针。

  「燕教主不回去陪你那位『秦林』?」

  两个人在大雨里默默地对峙,突然凌青低哼了一声,极为痛苦地皱紧了眉头弓起身子,一手捂上腹部。

  袁不归带讽的话像把刀子,毫不留情面地在燕云烈心口捅了一下。他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袁不归脱下凌青身上的衣衫,露出高高凸起的滚圆的肚子,一瞬间又像是被什么撼动了一样。

  那里有着自己的孩子……那里孕育着自己的……

  他不是没有这样的认识,但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自己和床上这个人,已有了无法斩断的羁绊,一个将彼此的精魄深融于血脉的小生命,他会长大,会说话,会长得像两人中的一个,或者综合了彼此的样貌,会像是自己生命的延续。

  那是一种有点不可思议的感觉,但是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在他知道『秦林』可能会和自已拥有一个孩子的时候,但是现在,少了当时的欣喜若狂,反而多了些莫可名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情在里面。

  他是秦林,他不是……他是……

  燕云烈心里纠结着。

  凌青似乎痛得很厉害,不断晃动着脑袋,松散开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

  袁不归在他肚子上按了两下,然后凑过去,在他头上摸了摸,「凌青,孩子要出来了,你还记不记得祈夫人教你的?」

  凌青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调整自己的喘息,袁不归笑着称赞了下,「对,就是这样,你知道我不是接生婆,所以最重要的还是要靠你自己。」

  「嗯……啊啊!」凌青低叫了一声,猛地撑起上身,苍白的脸上缀了点点汗珠,刚换上的干的中衣上,又隐隐浮出水印。

  袁不归回过头来,「燕教主如果想留在这里,就过来帮下忙。」

  燕云烈便走了过去,按照袁不归说的,按住凌青的上身不让他乱动。眼角瞥了一眼,便看见凌青高高隆起的肚子、岔开的双脚,收回了视线,便看见他水湿着眼眸,紧咬下唇,痛苦之色全显露在脸上,但是孩子却迟迟不下来。

  袁不归探了探凌青的脉门,终于发现症结所在。凌青摔下山坡的时候,一定是怕孩子有事,故而将全身真气都用来护住胎儿,而现在气血混乱,他却没办法撤去保护孩子的真气,所以孩子才迟迟生不出来。

  「凌青,你试着催动真气,将身体里的真气都导回归元。」

  凌青停止用力,然过了会儿用力摇了摇头,「不行……药师,我不行……」

  「凌青,你不可以放弃!再不生,你和孩子都保不住!」

  「我做不到……」凌青微微抬起上身,「药师……别管我,你直接……」抬起手来指着腹部做了个「剖开」的动作。

  燕云烈暗暗一惊,一低头,正对上凌青的眼眸,只见他先前还因为意识不清而混沌涣散的眸子,此际却清明的宛如墨夜里的星辰,熠熠生辉,璀璨如珠。

  凌青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勾,这一笑让燕云烈背脊一寒,他看多了他这样的笑,而每次他这样笑的时候,都是他选择放弃的时候。

  「燕教主……」凌青缓缓出声道:「燕教主,你放心……孩子……在下还你……若是不够,这条命也……」

  「别说了!」燕云烈制止了他再说下去,他不要听,在他口中说出来的自己就好像不通人情的修罗,就好像没有人性的鬼差,是来向他索债的,是来要他偿命的……但是,自己早已不是当时那样的想法,而那时的冲动也足以让自己后悔不堪。

  燕云烈将凌青抱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问袁不归,「只要让他的真气归位就行了,对不对?」

  袁不归点点头,「要快,孩子和他都撑不了太久。」

  燕云烈执过凌青的手,手心相对,另一只手抵在他背上,缓缓催动自己的内力,帮助他将无法控制的真气归位。

  凌青没有拒绝,任他的真气灌进自己身体内,很温暖,是那种让他觉得有点奢侈的暖意,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以凌青的身分如此接近于他,却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多么的讽刺!

  真气一点点被导回,腹部的疼痛便越来越明显,那种下坠的,仿佛从内部要将身体一撕为二的疼痛。

  前尘过往都在眼前浮现,八年前在驿道上的初遇,而后整整六年连自己都不曾知晓暗处相思,然后便是两年前在尘山下不期而遇,这是一切错误的开端,他就在这场错误里沉沦、迷失,却最终要面对现实,承受欺骗所帝来的惩罚……

  人生在世,还有多少个八年可以让他再追逐、再沉醉,两次擦身而过驻足回眸?

  没有了,也不可能再有了……

  凌青微微抬头,看向燕云烈,目光描摹着眼前这张俊美如昔的脸,开口,「燕教主,可不可以答应在下一个请求?」

  燕云烈被他看得一怔,这般熟悉的眸光,点醒了他记忆里的某一个沉睡的画面,戴着半截面具的青年,笼了一身的夜色月华,微抬着头看着自己,眼里是盛载不下而要溢出的眷恋和深情……

  心里不由一阵动容,「你说吧……」

  凌青敛下眼眸,视线挪了开来,「若是孩子顺利诞下……在下也还苟且于世……请燕教主为我用一次『摄魂』术……」

  燕云烈没有多想,不就是摄魂术,这有什么难?他现在只想着他和孩子都没有事,便爽快地答应了。

  凌青却侧过头来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猛地用力握住燕云烈的手,几乎拼尽全身的力气,身体抬起头向后仰去,以致颈部的线条牢牢绷紧。

  撕裂的痛随着尾椎窜上脑门,就在凌青几乎要一口气接不上来的时候,肚子里的重物随着一股液体猛地滑出了体外。

  婴儿响亮的啼哭,伴着袁不归兴奋的声音,「生了!终于生了!还是个臭小子!」

  燕云烈愣愣地看着袁不归手里那团红红的、皮肤皱成一团,还连着脐带的小东西,莫名一阵感动,但紧接着怀里一松,低头时,只看见凌青苍白着脸,身体软软如一张纸片,从自己怀里滑出,倒在了床上。

  「凌青?!」

  燕云烈从书房回来,走进雾幽听雪阁,奶娘刚给孩子喂好奶,正抱着他在哄他睡。

  燕云烈背着手悄声走过去,便见那露在襁褓外头的小脸上,正腆着吃饱之后心满意足的表情,桃花粉的唇掀微微嘟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燕云烈看着不觉心里欢喜不过,便忍不住伸手过去,用手指戳了戳他圆嘟哪的粉嫩嫩小脸,谁知才没弄两下孩子就睁开眼来,乌黑莹亮的眸子扑闪扑闪眨了两下,然后眉头一皱「呜哇」地哭了起来,似乎不满被人从睡梦中扰醒。

  那哭声又脆又亮太具有穿透力,让燕云烈小小地皱了下眉。奶娘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笑着道:「小公子长得真俊,眉眼都和教主一模一样。」

  燕云烈没有出声,只敛起了表情,转身缓步走出了雾幽听雪阁。阁外一派春意盎然,然天绝山的某个角落却依然如寒似冰、寂廖沉默。

  虽然出生的时候有点波折,但孩子没有事,只是凌青自那日之后便一直没有醒过来。

  走进他房里,迎面扑来的便是一阵药香。袁不归的说法,凌青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他的恢复能力较常人要好很多,他一直不醒,也许只是他不愿醒过来而已。

  「为什么?」

  「那就要问燕大教主你了。」

  燕云烈拖了把椅子在凌青的床边坐下,默默地着着静躺在榻上沉睡不醒的人。这已经是第十日了,这十日里只能喂他一些汤药和稀如水的薄粥,好不容易在袁不归的照料下稍稍恢复红润的脸颊,又苍白地凹陷下去。

  燕云烈也意识到,他在自己这里的十个月,几乎没有受到好的待遇,纵然有铃钧和袁不归先后照顾他,但是自己对他却是不闻不问,甚至还在清楚认识到自己和他孕育了一个孩子之后,依然选择逃避。

  亲眼看见了才知道这有多辛苦,以及身体所要承受的巨大痛苦,而凌青却并非是第一次。

  其实燕云烈这几天有仔细想过,一些错,已经铸成并在彼此心间都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而一些事,也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他可以静待将来,如果凌青愿意,他可以和他一起生活,一同养育他们的孩子。

  孩子仿佛一根无形的线,将他和他拴在了一起,虽然燕云烈心里还有一些隔阂无法消融,但是他觉得他可以将就,或许在以后会有所改变,哪怕在他心里,「秦林」和「凌青」依然是两个不同的存在,即便有少许重合的地方,但是在某种感情上还是不同的。

  想到这里,燕云烈凑过去,伸出手去理了理凌青的鬓发。

  「凌青,你快点醒过来,你还没有看过你的……我们的孩子,本座也还没给他取名字,想等着你一起来想……」

  总觉得说这些话很有些别扭,燕云烈收回手来,然后看见凌青露在被褥外的一截手指,便想替他将手塞回被褥中,但是握住那只手时,却仿佛有一阵似曾相识的感觉从相触的指尖窜过脉络。

  燕云烈低头,看向托在自己掌中的那只手,那是凌青常年擎剑的手,手指削瘦纤长,指上和掌中生着剑茧。燕云烈看着看着,然后非常莫名地做了一件也许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事—他将自己的手和他的手掌心相对,而后手指交错,十指相扣。

  于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复又袭来,仿佛不是第一次握着这只手,那种熟悉深入到骨子里。

  一些画面在脑中缓缓而现,从拾君山回来的路上,两人坐在马车上十指交缠;第一次到天绝山的山脚下,他露出一副几欲转身要逃的表情,被自己拉住手一路小跑着带上了山;陪他去练功房路上,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

  那个时候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这样牵着「他」的手,天南海北,与子相悦。

  「对不起,本座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但是你知不知道,本座有多想你?」

  燕云烈握着凌青的手缓缓凑近自己的唇边,就在嘴唇快要碰上的时候……蓦然清醒!

  像是被烫到一样地忙将手松开,燕云烈站起身,看了看躺在榻上依然沉睡不醒的人,然后转身静悄悄地离开。

  房门被轻声地阖上,燕云烈没有看见,凌青搁在被褥外的那只手,手指有反应地动了一动。

  晚上的时候燕云烈就听袁不归说凌青醒过来了,不由有些心虚,为着之前自己在他那里失神时所做的事和所说的话。

  隔日,燕云烈才到凌青住的那间小屋去看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想,如果凌青提出要看孩子的要求,就顺水推舟让他住到雾幽听雪阁去。对于两人的关系,他还是想要弥补并设法进一步的改善,毕竟他已经决定了要接受这个人以后在自己身边生活。

  但是到了那里却发现事情远不是自己想的这样,凌青对着他的态度依然非常冷淡,甚至带着刻意的疏远,只有面对袁不归时才会露出一点浅浅的笑,这一点他可以理解,但让他出乎意料的是,凌青绝口不提孩子的事,好像他把生产的事情完全忘记了一般。

  几次下来,终于趁着袁不归不在的时候,燕云烈小心地问他,「凌青,要不要本座带你去看看孩子?」

  谁想,凌青嘴角一勾,「燕教主是要提醒在下不要忘记,当日是如何强逼在下吃下魁石莲,而后又是如何强迫了在下,让在下以男子之身怀胎十月生一个孩子来偿你?」

  燕云烈听闻,一阵发懵,他没想到是这个样子。他以为他很喜欢肚子里的孩子,他以为他会像自己一样,看到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又有点吵闹的小家伙时心情大好……

  那个时候明明看到他一脸宠溺地轻拍肚子,叫着肚子里的小东西「臭小子」,那样喜欢和期待的模样:明明怎么也生不下来的时候,为了保住孩子不惜让袁不归剖开肚子取出胎儿……

  为什么现在是这样的态度?

  「你真的不要看一眼呜?毕竟他是……」

  「燕教主……」凌青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对在下而言,这个孩子并非是在下自愿怀上的,不过是依照燕教主的意愿,偿给燕教主的一条命而己……」

  燕云烈向后趔趄了两步,心口堵得厉害。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那个可以为了孩子的死而要自己同归于尽的人,现在竟然能无动于衷到这种地步!他还想让他住进雾幽听雪阁里陪着孩子,他还想着以后要和他一起生活、一起养育他们的孩子……

  「燕教主如果没别的事,请让在下安静休养。」凌青下了逐客令。

  燕云烈看向他,还想说什么,但终是没能说出来,转身向门口走去。

  脚还未跨出门坎,凌青冷清平淡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那日燕教主答应在下的事情,还请燕教主不要忘记。」

  咚!燕云烈一拳砸在门框上,甩手而去。

  凌青盯着门的方向看了半晌,然后收回视线落在自己平坦的腹部上,用手摸了摸,就好像孩子依然在的时候那样。

  「对不起……」他喃喃着说道:「如果不这样……」

  如果不这样,自己一定舍不得将孩子留下,就算把天绝教上下全灭了,也会要把孩子带走!

  凌青的身体没有大碍,袁不归便离开了天绝山去找铃钧和卫禹。

  那一日,燕云烈送袁不归一直到天绝教的山门口,袁不归却头也不回地跟「引路」走下石阶。

  燕云烈一直站在那里,久久未动,仿佛大门边的石雕一样,就算已经看不见袁不归的身影了还一直站在那里。

  卫禹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袁不归是自己初入江湖的第一个知交,现在都走了……

  燕云烈心里说不出的落寞,就好像被舍弃了一样。

  他以为很多会永远不变,就按照现状维持下去的东西,如今都已经悄然改变,就像和这两人的关系。而他很清楚地知道,这场分崩离析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

  没过几天,已经有些失魂落魄的燕云烈,在凌青那里再一次听到宛如晴空霹雳的事。凌青让他在自己身上用「摄魂」,却是为了消除他的记忆。

  燕云烈以为他还在恨着自己对他所做的那些事,而这恨,竞不惜要用到「忘却」。

  但是凌青却平静地告诉他,「不是恨……燕教主,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在下真的恨你入骨大可一剑杀了你,不然……我们还可以同归于尽……」

  「那是什么?」燕云烈问道。

  不是恨,又是什么?

  凌青看着他,清澈的眼眸敛着微澜。

  「是什么不重要,只是在下累了……一些事情搁在心里拿不起也扔不掉,不如索性全忘记。」然后嘴角微微弧起,略有些失神,「忘记了多好?都忘记了,这人世才好继续走下去……」像是说给燕云烈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燕云烈想说,就算忘记了,但是一些已经发生的事情还是没有办法改变。但是他没有说出口,只因为这个念头在心中生成的时候,先把他自己撼住。

  自己不也是,一直都没有办法去接受一些已经既定事实的事?自己不也是,一直都在逃避?

  只是……凌青对自己更狠一点。

  「那么,你要忘掉哪一些?」

  凌青低下头,眼睛眨了眨,然后抬起头来,一字字道:「所有和燕教主相关的……我都不想记住。」

  一瞬间,燕云烈似跌入冰窟。那种透彻骨髓的寒冷,纠缠住每一块骨头,每一根经脉,紧紧的,包裹住全身,然后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心口,慢慢扣紧,直至所有的血液都冻结,全身再惑受不到一点温暖,是那样令人毛骨悚然而恐俱的寒冷。

  燕云烈紧了紧拳头,「凌青,你真的想好了?」

  凌青没有立刻回答,静默了片刻才点点头,「想好了。」

  「那好,你看着本座的眼睛……」燕云烈伸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点上凌青的眉心,「从什么时候开始?」

  「八年前……官山驿道上。」

  燕云烈再次愣住,他以为凌青的回答该是两年前在尘山下的那一晚,却没想到……

  八年前……

  似乎明白燕云烈在怔愣什么,凌青说道:「是啊,八年前,燕教主定然是不记得的……但是我却记得很清楚……」

  到现在都依然清晰如昨,黑衣的男子潇洒倜傥,略略粗糙的手指替他轻抹掉黏在脸上的血痕……那一年,自己刚满十八岁,挽月公子凌青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却被他戏谑成劈月公子。

  而今,挽月也好,劈月也好,一切都该是个尽头了。八年够长了……自己再没有一个八年来经历这样一场令人身心俱疲的单相思。

  「燕教主,为何还不开始?」

  燕云烈怔愣在那个「八年」之上,手指微微屈起,有什么话想问他,但是看着他平静的目光,他明白现在问什么都已经晚了,很多事在他身边发生,而他看到的,水远都只是一个结果……

  屈起的手指复又伸直,「你现在看着本座的眼睛,本座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天空又飘起了细雨,湘西潮湿多雨,雨水里总带着泥土的清香。

  燕云烈送着一身白衣的青年到天绝教的山门口,青年清秀温雅,右手握着归梦,左手擎一把六十四骨的紫竹伞。雨水浸湿了他的衣摆和袖裾,却为他融了江南山清水秀的那身气质,更添了几分清澈的气息。

  这是他以前来天绝山时穿过的衣衫,青年接过这身衣裳,先是讶异它的合身,就仿佛是为他量身订做的,而后浅浅笑着说,可惜这样的好衣裳不适合他这样打打杀杀的江溯中人。

  燕云烈一听,便感觉喉口猛地牵紧,有什么在胸腔里翻腾,酸涩的感觉从胸口一路袭上鼻端。

  他知道其实他并不爱这样宽腰大袖的白衣,他也知道其实他井非生来就举止温雅斯文端方。他没有告诉他,用「摄魂」消去记忆的时候,会让自己看见他的前尘过往。

  于是他看见了,那整整八年被他深深藏起来的感情,那躲在人群里的偷偷注目,那擦身而过后的驻足回望,还有那许多许多不敢言语的事……

  他才明白,那不是一种恨而让他选择忘记,而是一份情,默默的压抑着,却最终选择了放弃。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

  忘却前尘的青年,脸上挂着浅淡温和的笑,一对明眸依然好似藏着千种万种的情绪,只是这对眼眸里再没有自己的身影。

  消去了部分的记忆,便不得不编造一些填上,燕云烈告诉他因为在刺杀霍贤的时候他闯了进来,中了自己布在房内的天绝教的秘毒,所以才会来天绝山解毒。

  他也不多问,全部都相信了。

  凌青走了一格台阶,又止住了脚步,回过身来执剑作了一礼,「这些时日多谢燕教主照顾,日后燕教主有难,在下定倾力相助」

  燕云烈回了一礼,「路上小心。」然后打开装了「引路」的竹筒,「它们会带你下山的。」待里面的东西都飞出来,他将竹筒交给他,「到了山下将竹筒打开,它们会自己飞进去,以后要再上山就还用它们。」

  凌青接过竹筒又作了一礼,「燕教主亲自送在下至此,实在客气,在下自己下山便可,燕救主请回吧。」说完,便转身,沿着石阶缓缓往下走。

  绵绵细雨里,轻逸的白衣上仿佛笼了一身的雾气,雨珠沿着伞骨洄走滴落,青石台阶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一袭清瘦的身影,终是缓缓消失在视线里。

  有一句话,燕云烈没有告诉他——

  你是最后一个,能让本座送到这里的人了……

  第六章

  春末夏初,正值江南梅雨,满径的柳丝碧绿,荡漾着细碎淡雅的清香。

  东离暮云踏进飞照阁院门,就见到这样一幅惬意自在的画面。清隽的青年斜倚廊柱而坐,身旁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丝丝醇香沁人心脾,在微风细雨里淡淡飘散。

  「凌青。」

  青年闻声侧过头来,清澈的眼眸里似凝了荷叶上的点点水珠,粼粼闪闪,见到来人,眸眼微微眯起,嘴角一扬,「东离大哥,你来了」

  东离暮云脚下的步子缓了一缓,这才走过去,和凌青隔了一道栏杆而站。凌青索性趴在木栏上,仰着头看他。东离暮云伸出手来在他脑袋上摸了摸,「凌伯伯来信说你失忆了,好在还认得大哥。」

  凌青将脸枕在自己胳膊上,有些不悦的口气,「不就是有些事想得起来,有些事想不起来么,爹居然大惊小怪地还不许我出门。」

  东离暮云心里一惊,视线落在凌青的手指上,然后皱起眉头,「凌伯伯当然是为你好,你也不想想,这么大个人凭空就从京城里消失无踪,然后一年里又什么音讯都没,怎么能让人不担心?」

  「……」凌青顶着张不怎么服气的脸,但没有反驳,只站起身来手撑着栏杆,「东离大哥既然来看我,不如顺便带我去散散心,这样整天关在庄子里不闷出病来才怪。」

  眼前的青年不似以往那般穿着,一身月白的织锦箭袖衫,同色的发带顺着两鬓垂下,少了儿分文雅,多了些飒爽之气,似乎比真实的年纪看来还要年轻一点。

  这让东离暮云有一瞬的错觉,好像正在和很多年以前的凌青说话,那时候的凌青还不爱穿那宽腰大袖的白衣,言谈举止也如现在这般开朗好动,而不是沉稳斯文、谦逊有礼,以及一遇上麻烦就找自己搬救兵。但是对于东离暮云来说,这……并非是好事。

  「大哥这次来便是带你去武桓山参加武林大会的。」

  凌青脸上不禁露出雀跃的表情,但下一刻又是疑惑,「武林大会为什么不在擎云山庄开,而要去前任盟主的武桓山?」

  东离暮云笑着道:「要推举新的武林盟主,当然要有个公证人在那里。」

  闻言,凌青的疑惑又转为了惊讶,「东离大哥要卸任了?」

  东离暮云绕开栏杆走了过去,拉着凌青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父王年纪大了,已经提过好几次要把东周家交给我。

  皇帝虽然熬过了去年那场病,但看来是撑不过今年夏天,太子又年幼,二皇子的野心昭然若揭,到时候一场王朝动乱在所难免……」

  凌青微微严肃了表情,清撤的眼眸低敛,倒又有几分昨日成稳内敛的模样,似乎是在心里将东离暮云的话想过了一遍,才开口,「东离大哥是站在哪一边?」

  东离暮云微微一笑,「不论是武林盟主还是东周王,东离大哥都还是你的东离大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凌青便不再多说,只和东离暮云谈着去武桓山的事情,只眨眼,又成了那个忘了一部分事情,好像恢复成多年前那样的凌青。

  东离暮云在心里暗想,他到底忘记了多少?忘记的又是哪一部分?

  在挽月山庄陪着凌青一起用过晚膳,东离暮云婉拒了留宿在挽月山庄的邀请,而是独自回到落榻的客栈。一进房门,还未转身,熟悉的气息就袭了上来。

  「现在形势紧张,王爷不用留在京里吗?」东离暮云问道。

  安阳王从后面圈住东离暮云,脑袋凑在他颈边,「你没有留在挽月山庄过夜,反而回到客找,难道不是因为你知道本王会来找你?」

  说着握住东离暮云的肩膀用力将他扳过身来,有点不容抗拒的味道在里面,而东离暮云也没有反抗,任他将自己抵在门板上,狠狠地亲吻。

  「东离……你的心在娜里?本王真想知道……」安阳王在两人分开喘息时问道。

  东离暮云脸上表情平静,因为激吻双颊浮起些许红潮,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左胸,「我的心在这里,王爷要看……大可自己动手。」

  安阳王紧了紧拳头看着他,两人一阵沉默,却是东离暮云先开的口。

  「给我解『及第』的方子,凌青失忆了。」

  听他这么说,安阳王黑着张脸松开按住东离暮云的手,怒气冲冲地走到窗边,「忘了好,把你忘干净了最最好!」

  室内又是一阵静默,窗外夜色如墨,如水月华铺洒进来,无声流转。

  东离暮云轻唤了一声「赵幽」,声音低沉而温淡,「你知道的,在他心里,我水远都是他的东离大哥,我不希望连这一点关系都保持不住。」

  安阳王转过身来,微微扬起下巴,桀骜的口气,「好啊,就让本王看看,你这个大哥可以为他做到什么程度?」

  闻言,东离暮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下,惊愣过后却是径直走向床榻边,松开发带缓缓脱衣……很快便脱得一丝不剩,东离暮云脸上却无任何羞耻的表情,任赤裸着的肌骨匀实的躯体暴露在安阳王的视线下。

  安阳王缓缓走过去,手指绕着他胸前的褐色凸起打转了两圈,「东离盟主现在是越脱越顺手了,那些什么楼啊阁里的姑娘也都快赶不上盟主大人了。」

  带刺的话语,没有挑起东离暮云一丝的情绪,面对这样的人便更加勾起人的征服欲,想要狠狠贯穿他,看他的坚韧一点点被击垮,然后露出迷乱的神情。

  安阳王手上猛地用力,将东离暮云推倒在床上,而后覆了上去,没有任何前戏的径直攻城略地,疼得东离蓦云整个人倏忽绷紧

  干涩紧窒的甬道挤得安阳王也有些疼,柔软的肠壁还在向外推挤入侵的硬物,安阳王艰难地动了两下,突然抓住东离暮云的脚踝猛地将他的脚提起,腰下用力一撞,狠狠地泄愤一样地冲了进去。

  东离暮云只觉眼前一黑,被撕裂的痛楚沿奇经八脉传遍神经末梢,被侵入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着,好在对方还有点人性,没有马上展开攻势。

  待到眼前的混沌散去,东离暮云看到安阳王正在自己上方,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看着自己,像是同情又像是嘲笑,还有些温怒的,甚至还能感觉到一点赌气意味。

  东离暮云动了动腰,身下立刻传来一阵刺痛,感觉还有黏滑的液体缓缓流出,房里散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东离暮云却没有多管,反而伸手环住安阳王的颈脖,「赵幽……我注定要和你共坠修罗地狱,水世不得超生……」

  安阳王似被这句话触动,猛地抽出阳物,又狠狠顶进去,东离暮云被痛得环住他的五指骤然收紧,指甲在他背脊上留下几道血痕。

  安阳王毫不在意,在他身体里一下一下地开拓疆域,在属于他的领地上无所顾忌地驰骋,「东离,你还记不记得当年醉酒之后问我,这世上有没有能让人心想事成的东西,通过它,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东离暮云蓦地一愣,接着有些自翻地笑,两跟望着帐顶有些失神,「记得,我怎么会忘记,然后你就给了我「及第」……」

  安阳王再没说什么,房内只回荡着肉体互相撞击的声响,在达到巅峰的时候,东离暮云突然撑起上身一口咬在安阳王的颈脖上,一直咬着,也不松口。

  「为什么你每次都不再用力一点咬下去?」安阳王低声问他,深埋在他体内的热物跳了跳,将热液尽数洒在他身体里。

  东离,本王不曾骗你,「及第」确实让本王得到了一直想要的……

  离武桓山的武林大会还有不少时日,但是被憋闷在庄里的凌青已经等不及了,早早收抬了行李逃一样的和东离暮云踏上了前往武桓山的路。

  只是没想到半道上横生出来的一个人,让凌青原本的好心情也如这细雨绵绵的天,时不时地要飘点雨丝。

  「前面有个凉茶铺子,要不要过去歇歇?」

  「这主意甚好,本王也有点渴了。」

  「东离大哥好像没有问王爷你……」

  「那这位东离大哥,请问你是在征询本王的意思,还是在征询这位凌什么公子的意思?」

  「你?」

  「……」

  三个人各骑着马悠哉悠哉地在官道上走,由于一上路就吵个不休,东离暮云不得不走在两人中间,以免两人从小孩子斗嘴演变成小孩子打架,那样就实在太难看了。

  不过他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凌青的记忆乱了,性格也有点退回到少年的时候,倒是安阳王一点都不在意凌青的无礼,一路吵吵着过来却也显得有些热闹。

  就在东离暮云独自感慨时,安阳王顺利把凌青给气走。凌青一个人打着马笃笃笃地走到前头去,安阳王扯了扯缰绳靠到东离暮云的旁边,「你觉得他是因为『及第』才失去部分记忆的?」不待东离暮云回答,安阳王歪了歪头,「本王倒觉得不太像……」

  「你想说什么?」东离暮云沉声问道。

  安阳王不响,只伸手覆住东离暮云握着缰绳的手,「谁说坠入修罗地狱就不得超生?」继而顾自说了下去,「佛曰:凡未解脱的一切众生,都会在六道之中循环往复,这就是『轮回』。而所谓的解脱,就是指离开束缚,用戒为初善,定是中普,慧为后善,如此产生禅定力求灭苦,最后才得解脱六道轮回。」

  东离暮云大睁了下眼睛,似没料到安阳王会说出这样的话。

  安阳王收回手来,握住自己的缰绳,看着前面,「等回去以后就把方子给你……」

  说完,就看见安阳王催着马走到前面和凌青并行,不一刻又传来两人争吵不休的声音,凌青怒极了甚至抬脚去踹安阳王胯下的马,结果自己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东离暮云不由笑了起来,接着在心里将安阳王刚才说的那番话回味了一遍。

  「所谓解脱,就是指离开束缚……」

  走了几天,凌青被安阳王「调教」得彻底没了脾气,不管安阳王是逗是掐,总之一律以无视对待,于是安阳王也没意思地鸣金收兵了。对于这种状况最为满意的就是东离暮云,暗暗感叹这下耳根终于可以清静了。

  此时他们已走到了荆州的边境,离开客栈时,店小二提醒他们山路上闹山贼,让几位爷都小心一些。

  凌青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拿着归梦一脚踏过门坎,身子一展便飞身上马稳稳落在鞍上,动作轻盈又潇洒。东离暮云看看安阳王,走出去也翻身上了马,虽没有凌青故意做出来的以显示自己轻功了得那样,但动作也极为飒爽利落。

  看见他们两个这样,安阳王也哼了一声,摇着扇子大大咧咧地走出客栈,在众目睽睽下「啪」的收起扇子,然后乖乖地踩着上马石上马。

  东离暮云心里暗笑,能把这么没风度的事做得好像天经地义的,恐怕也就只有安阳王了,又想,这几日也算是他和安阳王难得不在剑拔弩张的情况下相处的时日了。

  上了山路没走多远,倒是真遇到了山贼,十几个人围着前头的一辆马车,四周地上还倒着几个黑衣蒙面的人。就在其中几人要登上马车时,凌青秀眉一挑,清啸一声,脚踏马镫借力而起,手上归梦铿的出鞘,便擎着剑飞身过去。

  区区几个山贼自然不是挽月剑的对手,估计这几日和安阳王斗气斗得也憋久了,几下工夫,收拾得干净利索,看的安阳王也不禁有些意外地勾了下眉尾。

  山贼倒了一地,而归梦剑上滴血不沾,凌青将剑归鞘,登上马车撩开车帘,「你们没事吧,山贼都……」

  凡道银光向他飞来,来不及躲避,凌青只觉肩上传来一阵针刺的痛感,同时看清了车内的人,不由惊讶。

  「燕教主?」

  以为有些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但老天偏就要捉弄你。

  当车帘被撩起,那张清隽的容颜蓦然出现在眼前的刹那,燕云烈觉得自己的胸口里有什么好像要跳出了喉咙口。而后让他立刻回神的是自己依然平伸着的手,和扎在对方肩上的三根明晃晃的毒针。

  青年已经不是自己印象里的那个青年,他穿了一身月白的箭袖衫,襟口和袖口有银线绣的纹样,腰间扣了一根镶了玉石的白绸腰带,白色的靴子,一头青丝梳于脑后结成发髻,月白的发带从脸颊两侧垂下来,完全是江湖侠士的打扮,清爽干练,风姿飒爽。

  被自己用毒针伤到也是一脸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让他不要在意,说是他鲁莽在先,又阻下了微有愠怒、提着剑上来的东离暮云。

  燕云烈心里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滋味,透过车帘看他骑马走在前头,时不时和东离暮云并行说着什么,说到兴高采烈的时候,执着归梦的手在空中舞那么两下。

  也有和安阳王并行的时候,不过显然气氛就没那么和谐,说着说着就见他手指一弹,不知什么打在安阳王的马臀上,安阳王的马嘶呜一声在前头跑开,拉也拉不住,而他则气鼓着张脸回到东离暮云这边。那模样着实有趣,但那些却都和他燕云烈无关……

  燕云烈低头看看还在自己怀里吮着手指酣睡的孩子,心里不禁一阵怅惘和失落。

  他忘了……他是真的全部都忘记了……

  路上耽搁了下,来不及在城门关前进城,几人决定在城外破庙先住一晚。

  「燕教主也是去武桓山参加武林大会的?」安阳王拨着火堆看似无意地问,「怎么会落得如此狠狈?」

  听到他这么问,坐在另一堆火堆旁的凌青,和正帮着凌青处理肩上伤口的东离暮云,也一起抬头看向燕云烈这边。

  燕云烈喂了孩子一点米汤,正将孩子抱在怀里轻拍着背让他打嗝,「本座也是受邀参加武桓山大会的,但是这一路上不断为官兵阻截……」

  说到这里眸光突然变为犀利看向安阳王,见他似乎丝毫没有察觉,才敛了眸光继续道:「不得己,本座才和下属分成好几路走,如果官兵真的是朝本座来的可以由他们引开,但是没想到会在山路上碰到山贼。」

  「燕教主可知那些官兵的目的是何?」东离暮云问道。

  燕云烈摇了摇头,「不知,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说到这里,怀里的孩子不知怎的开始「嗯嗯啊啊」地哭了起来,燕云烈不再说话,只专心地哄着孩子。

  凌青肩上的伤只是小伤,服过燕云烈给的解药,将伤口的毒血逼出来就没什么大碍。凌青穿回衣裳接过东离暮云烤好的馒头,咬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又拿了一个起身走到燕云烈那边坐了下来,「燕教主一直忙着照顾孩子,都还没吃什么东西,给。」

  燕云烈看着凌青伸手递过来的馒头,又见他脸上善意的微笑,沉默了下,却没有接受,「没关系,本座还不饿。」

  见好意被拒,凌青只撇了撇嘴,但对燕云烈怀里的孩子却似抱了很大的兴趣,「这是燕教主的孩子?为什么这么小就带着出门?」

  「留他一个在天绝山上本座不太放心,进了城以后就会有人来专门照顾看他的。」然后看着凌青,「这自然是本座的孩子……」

  当然……也是你的。

  「叫什么名?」凌青将手肘搁在膝头,一手托着脸,另一只手伸过去戳了戳孩子圆鼓鼓的脸。孩子刚还在哭,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湿濡濡的水气,被凌青逗了两下却是朝着凌青咧着嘴笑了起来,嘴角挂着一串口水,还伸出手似乎要凌青饱抱。

  到底是他怀胎十月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来的,就算他忘记了,那分血脉相连的羁绊也还在,就算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却也感觉得出来。

  燕云烈用袖子拭去孩子嘴边的口水,沉声道:「思秦,他叫燕思秦。」

  凌青摸着孩子脸蛋的手突然停下了动作,抬起头凝着眼眸看着燕云烈,燕云烈和他四目相对,火光在凌青清润的眼眸中荧荧流转。

  燕云烈以为凌青这样看着自己,是心里某根弦被自己触动了,但凌青眨了眨眼睛,没有流露出燕云烈预想的表情,反而嘴角弧起轻笑起来,「没想到燕教主还是这么痴情的人,是不是尊夫人的名字里带个秦字?」

  燕云烈已经无暇再和他说下去,方才有一瞬间冲动,他很想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什么都不要说了……自己不是什么痴情之人,这世上也没有燕云烈的尊夫人,只有「秦林」……又或者就是你,凌青。

  燕云烈不再出声,凌青似乎也觉得没趣,拿上归梦一个人跑到庙外,对着月照下的树影练起了剑。

  「燕教主……」这次是东离暮云开口,「燕教主一定觉得有些奇怪。其实凌青的记忆似乎出了点问题,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若有得罪之处还请燕教主见谅。又听闻凌青失踪的这些时日一直在天绝山受燕教主照顾,东离在此先代挽月山庄的人谢过了。」

  「不客气。」燕云烈冷然以对。若是让东离暮云或者挽月山庄的人知道,凌青在天绝山上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估计把自己抽筋扒骨大卸八块都不足以解他们的心头恨。

  「刚才听闻燕教主孩子的名字,想来是燕教主已经找到了你的那位『秦林』?」

  听到东离暮云这么说,燕云烈抱着孩子的手颤了颤,只含糊其辞地答道:「找到了……已经找到了……」

  他是找到了「秦林」,却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秦林」,但是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不论是哪一个,都选择了从自己身边离开。

  凌青走了以后,天绝山上能和他说话的人一个也没了。夜深人静之时,便想起很多事,用摄魂术窥探了凌青那八年的记忆之后,他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沼。一闭上眼,浮现在黑暗中的,便是青年清秀的容颜,温润谦和的举止,以及那炙烈的在暗处偷偷注视的目光……

  那种强抑下的情绪,暗恋的情愫,藏在心里的无法言语,又心心念念的追随,是那样的强烈,那样的执着,直直传达过来,深深影响了燕云烈的心境。

  他从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凡的青年,这个自己未曾仔细注意过的人,心里竟对自己有这样强烈的感情,只缘于在官山驿道上的那次邂逅,然后一点一点,积土成山,积水成渊,积攒了整整八年,却又在一夕之间被他全都舍弃。

  那些建立在他身上的感情崩塌毁灭,没有带走一丝一毫,留了一堆废墟给自己,任自己在乱石瓦砾间拾掇。

  他知道自己伤害了他,却不知自己竟将他伤至此种境地,他决定将所有的感情都沉在过去,甚至连血脉相连的骨肉都一并舍弃……于是他从泥沼中出来了,带了一身的焕然清气,宛如重生,而自己却陷了下去,难以自拔。

  到了汜水镇,在那里遇上从京城赶来的怀蝶,怀蝶还带了奶娘,有她们照顾燕思秦,燕云烈也轻松很多,因为都是去武桓山,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决定一起上路。

  纵然过去曾经刀剑相见,但当时各有目的,况且最后能杀得霍贤,燕云烈在那张假地图上下的毒也帮了很大的忙,东离暮云从那个时候知道燕云烈井非真的投靠霍贤而是有日的接近,故而也没有多加为难燕云烈他们。

  凌青根本记不清来龙去脉,对燕云烈的态度就和对待任何一个在江湖上结识的至交一样,而他也乐得一路上逗思秦,而不是被安阳王逗。

  安阳王什么事都不管,几人当中唯有燕云烈这一路上仿佛被煎熬着。

  他总要控制不住地把目光落在凌青的身上,又不想被人察觉,一旦对方回过头来,他便刻意错开,偶尔也会有看得走神来不及挪开的狼狈时候。

  在天绝山上,他心里已经勾画了一个身影,而如今却是真真实实地给这个身影添了神采,注入了生气,于是凌青在他心里的印象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

  晚上躺在客找的床上,他一闭上眼就能消楚想起白天的事情。湖水粼粼,荷香情逸,青年轻盈潇洒的身影穿梭在乌蓬画舫间,惊飞了几只水鸟,扰乱了一池春波涟漪。特到总算安静下来,便往船头一坐,擎上酒杯举目远眺。

  清澈的眼眸,微微含笑的唇角,那样肆意又随性的一个人,教他无法移目。

  他突然很想和他一起踏着莲叶踩过船篷,翩然湖面,比试过招,看谁的轻功更胜一筹;很想和他一起坐在船头,举杯飞觞,多少江湖事都付诸笑谈中:很想告诉他,「思秦」只是他随口说的,孩子的名字还等着他来取……

  燕云烈想了很多事,但都只是在心里想而已,就像当年彼此擦身而过后他的驻足回望;就像他逐渐习惯穿宽腰大袖、飘逸轻盈的白衣;就像他规矩自己的言行,让自己看来更为成熟内数、君子翩翩;就像很多很多凌青独自做过的事,他不知道,就好像现在自己默默地看着他,他也毫无知觉。

  彼此像是颠倒了下立场,又或者这就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因为将凌青的情意肆意践踏,所以上天才要自己也尝一尝这其中的滋味。

  只是不知这一尝……会是多少年……

  第七章

  到达武桓山时,已有不少武林人士先于东离暮云一行到达。武桓山庄有近百年的历史,弟子众多,在武林中的威望也极高,又加之是推选新一任的武林盟主,江湖上稍稍有点名头的自然都会来凑上一脚,于是各色人等齐聚,很有些热闹。

  因为东离暮云的身分,山庄主人武彦秋亲自出来相迎,武彦秋年过半旬,剑眉朗目,风骨伟岸,有不怒自威之相。

  入夜,待奶娘哄了思秦睡后,怀蝶向燕云烈禀报了一些京城里发生的事情。无非是各地藩王以及几个皇子对王位的虎视耽耽,不过令他感兴趣的倒是另外一件事。

  霍贤当初川「及第」控制了朝中不少官员,霍贤被凌青一怒之下虐杀,「及第」的解蛊方法便也无人再知,如此一来,身中「及第」的凌青和朝中那些被控制的官员也就性命堪忧。

  但是由于之后接踵而来的事情交织着无以宣泄的悔恨和狂怒,让燕云烈在寻求逃避的时候也把这件事情给一并忘记,直到前几日再遇,无意中看到凌青手指指甲根部的红线,才又让他重新想起来——凌青也许活不太久。

  毕竟他消去的只是这八年来凌青对自己的记忆,但是听东离暮云的说法,凌青似乎退回到了年少时候的性格,对于救阮素雪和虐杀霍贤的事也似模模糊糊。

  这么一说,燕云烈便想会不会是受「及第」的影响,但是解蛊的方法已经没有了,难道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青死?

  想到这里,燕云烈不由暗自一惊,那种喘息不过胸口闷痛的感觉,仿佛再次将他拉入那个可怕冰冷的深渊里。他将自己全忘了,然后在人世也不会太长久……那种即将生死永绝的认识让燕云烈感觉恐惧……

  是了,恐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心头啃噬的痛楚,不是明显的痛,一扎一扎的,却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蚕食掉他的理性,然后只要一想到「凌青会死」,就有天地俱毁的感觉。

  自己当初做了这么多为的是什么?

  为了让「秦林」活下去,而现在,自己的亲骨肉在自己面前惨死,他却连见都未曾见过一面,凌青则在被自己无情伤害之后选择了「忘却」,但是他当初花了这么多心力,甚至不惜毁名弃誉也要救的人,依然会死去……

  仿佛一切都退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只余下伤疤和永世难忘的悲痛,而其余的,依旧朝着既定的结局而去,自己却只能看着,束手无策。

  就在这万般无奈的时候,燕云烈又想起,凌青当时身上有可以牵制住「及第」的药物,他说那个药是一位世兄给他的……和凌青形如兄弟的便是东离暮云了,而东离暮云身边又有一个安阳王,其中莫名的,似乎有一丝联系存在。

  而怀蝶告诉他的、让他这么感兴趣的事情,也恰和安阳王有关。

  一年前,就在他们离开京城后不久,安阳王在府内大宴群臣,宴会没什么特别之处,奇怪的是宴会之后,有一部分人在席宴结束后上吐下泻,直躺了近半个月才痊愈,但是当时还有一部分人什么事情都没有,所以也不能确定是否是席宴上的酒菜有问题。

  后来有一日沉香阁的姑娘无意中发现,有个原本被种「及第」的大臣,他手指指甲上的红线竟然消失了!

  于是怀蝶让阁里的姑娘都多一个心眼,几经调查后,居然发现那些在席宴后回家病倒的大臣,几乎都是原先被霍贤下过「及第」的,而现在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指甲上的红线也没了,看来好像身上的蛊毒已经被解了。

  「这么说来,安阳王手上也有『及第』和『及第』的解蛊方法?而且很有可能霍贤是听命安阳王行事的。」

  「但是教主,怀蝶有一事想不明白,安阳王不是一直在暗中帮着东离暮云刺杀霍贤?他如果又是指使霍贤的人,这么做岂不是自相矛盾?」

  燕云烈也觉得奇怪,如果凌青身上的药真是东离暮云给他的,霍贤死就等于凌青也会死,但是东离暮云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止过,甚至有几次还是他自己亲自上阵……

  这样看来,要么东离暮云是真不知凌青身上被种了蛊,也不知道自己给他的是可以牵制蛊虫的药,要么就是东离暮云知道这世上还有其它人可以解「及第」,所以霍贤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仔细想想,却不料其中竟有这样一层玄机在里面,再加上当时令霍贤露出破绽的琰帝陵的机关图,似乎一探下去便会牵扯出无数藏在暗处的秘密……但至少「及第」现在还能解,这让燕云烈稍稍松了口气。

  此时,在榻上睡得香甜的思秦,无意识地呓语了两声,软软的声音吸引了燕云烈侧过头去看他,目光触及床榻的同时,燕云烈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满满的溺爱。

  不知道思秦现在正做着怎样的好梦,是不是梦到了……另一个爹爹?

  武林人会的会场设在武桓山的后山,平时是弟子们修练的地方,如今在半山崖上,搭一个数十丈高的高台。

  说擂台就是这处却也不尽然,设在半空中的高台呈圆形,不过仅容两、三人站立,圆台中间穿过一根圆木,圆木和高台相交的地方,向下拉出数十根绳索被固定在地上,绳索横里又结了好几根,织出网状,整个擂台看起来就好像一座绳结出来的小山。

  在高台最上方圆木的顶端,有一个七彩的绣球,谁人打败这里的众高手最后拿到这个绣球,就相当于一只脚踩上了武林盟主之位,至于身家人品,则会有在座几位年岁较大的武林老前辈予以评定。

  比武之日,众武林人士跟着武彦秋来到擂台这边,各门各派围着擂台坐下,凌青虽然代表了挽月山庄,却和东离暮云一起坐在盟主的看台上,下面有人窃声议论,说东离暮云有意将盟主之位让给凌青。

  燕云烈的位置正好在凌青他们的正对面,一抬头就可以看见青年微微含笑很有些自信的表情。便想起那个时候在官山驿道上自己谑笑他为「劈月公子」,把他整个气得脸都青了,又想起来那个时候,和他在月夜牌坊下抢一坛子酒,想起在天绝山的练功房里两人戏耍对招。

  其实以凌青现在的武艺在江湖上能排得上前列,他知道那个人对自己的轻功和剑术十分自信,偶尔会小小地显摆下,喜欢一手使招,另一只手搁在身后……

  燕云烈曾经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凌青」这个人,但是现在却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都仿佛已经深刻在心里。

  而这些了解,全都源于「秦林」……因为是「秦林」,就一定会是那样的反应,如今很自然而然成了,因为是「凌青」,所以他一定会那样做……熟悉他的每一点一滴,他的喜好也可以悉数数来……

  其实他比谁都要了解「凌青」,而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对方却只把自己当作点头之交。

  伴随着场上的钢锣一声震响,各门派的高手纷纷跃身入擂台之中。

  凌青坐在东离暮云身侧,眼望着陷入一片混斗的擂台,突然开口,「东离大哥,不知此种比武有何意义?」

  东离暮云笑说,「身为武林盟主,若是技不如人,又怎能号令江湖武林?」

  「德品其次?」

  东离暮云不禁回过头去看他,却发现凌青肃敛着表情看着场上,嘴角紧抿,眸光幽深,仿佛还是那个没有失去记忆的凌青。而他目光一动不动落向的地方,就是面前己由比武变为相杀的擂台。

  武林盟主之位,于江湖中人就如同王位对于当权者的诱惑,谁不想一统江湖?谁不愿号令天下?

  「毕竟这就是江湖……」东离暮云说道。

  凌青没有出声,只看着场上一个手里拿着银勾的大汉,看他再一次满不在乎地将一人从绳网上踢下去,凌青一掌落在椅子扶手上,「我偏就不信!」

  话音落下,人己从看台上飞身而出,轻盈矫健,翩若惊鸿。

  他讨厌血,讨厌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受伤或死去,就像此刻看到场上的相杀,内心便有一股炙烈的火焰腾然而烧。

  铿!银勾和归梦相击,胶着着比拼内力,凌青灌力在手腕中,手腕一抖,将对方的银勾震开。对方连忙用手脚勾住绳网,平衡住身体,才不至于摔下去。

  凌青右手擎剑,左手背在身后,脚点着绳索,纵然山风吹着绳索上下晃动,他也依然站得稳如盘石。

  「比武的规则是点到为止,绝不伤人性命,还请这位少侠手下留情。」

  不甘,「你算什么,只会躲在武林盟主身后,谁不知道你和武林盟主攀亲带故的关系?」

  凌青抿了抿嘴角,握着归梦的手微微翻转,就在对方挥起银勾劈断绳索的时候,凌青纵风而起,手勾住绳索拆解对方的攻势,游刃有余,平静坦然。

  坐在下面看着的燕云烈也有片刻的错神,那模样,那表情,若再加上一袭白衣,分明就是那个没有失去记忆的凌青……

  怎么会这样?

  燕云烈不由在心里疑惑,他到底忘记了多少?还是现在这样子根本就是装的?

  绳网之上,凌青轻松扫落那名凶悍大汉手里的银勾,不禁让那人恼羞成怒,众目睽睽下竟掏出几枚暗镖,但是凌青所在的位置却是看不出他的动作。

  见状,燕云烈想也不想,抖袖一挥隔空一掌拍了出去,掌风犀利如剑,就听那大汉惨叫一声,整个人摔下擂台在地上磕了个头破血流,那几枚没有甩出去的暗镖叮呤当啷地落在身侧。

  凌青先是一愣,没明白怎么对方突然松手摔下去,视线往下却看见燕云烈收掌的动作,见他复又抬头,便执剑作了一礼以谢其相救之恩。

  只见青年高立于绳网之上,山风掀起他的衣袍,发带飞扬,那一个抬手作礼竟是说不尽的飒爽与潇洒,让燕云烈一时看愣了神,只觉胸口里有什么一下一下用力地跳着,鼓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想多看两眼,生怕他一转身就会从自己视线里消失。

  接下来的比武便平和许多,都是点到为止,因为有规定武器不脱手不可离台,所以一时冲动上去维护规则的凌青,只能将这场比武进行到底。

  从清晨一直到暮日降落,最后留在高台上的都是几个大门派的高手,凌青无意于盟主之位,在对方挺剑一个平刺上来的时候,顺势落下高台,退回到看台上。

  东离暮云投来赞许的眼光,「凌青颇有人侠风范。」

  凌青端着茶盏剜了东离暮云一眼,咕咚咕咚地喝下去,「我没大侠风范,我就是肚子饿了打不动了,而且上面怪凉的,风吹久了头疼。」又恢复成那个记忆有点混乱,因而性格好像退回到有点顽劣的少年时期的凌。

  最后圆木顶上的绣球由青鸿派的现任掌门阳陵真人夺下,东离暮云和凌青也都算是师出青鸿派,阳陵当时还是他们的师兄,故而看到这样的结果也不禁表示高兴。

  入夜后,武桓山庄为在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的青鸿派设宴庆祝,燕云烈在席间受了阳陵真人的敬酒之后便悄然离席。

  天绝教上下行事诡秘,也不怎么与正道人士往来,所以燕云烈对于这样的宴席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走的时候摸了一坛子酒走,找了个清静的地方独自喝了起来。

  白日里的情形依然清晰在目,青年的丰神飒爽不知怎的让他有一丝的冲动,就好像那个时候和「秦林」在一起时的感觉,带着几分占有的欲望。

  他在想如果那天晚上在天绝山自己没有放「秦林」走,现在两个人会是怎样的关系?又或者等到「秦林」自己脱下面具来的那一天,又会是如何的情形?

  以前他每次假想到这里都会刻意地略过,但是现在他的脑海中会很自然地出现这样一幅画面,青年有些别扭地取下上那个半截的银质面具,露出底下清秀的五官,仿佛蕴了江南的山清和水秀一般,虽没有绝色却也让人不忍移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为「秦林」和「凌青」这两个不同的身分而烦恼,在他心里这两个几乎截然不同的人缓缓融为了一体,又或者这些时日来,他想着「凌青」的时候远比想着「秦林」的时候要多很多。

  远处摆设席宴的地方灯火通明人声喧闹,一直到了夜时分才逐渐安静下来。此时燕云烈的酒也喝得差不多,倒尽坛子内最后几滴酒液,燕云烈将酒坛随手一扔从屋顶上下了来。

  正要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却看到走廊上有个熟悉非常的人影。

  穿了一身月白箭袖衫的青年此刻正倚抱着廊柱坐在地上,山上的夜晚很冷,要睡也不可能跑外而来,更不会是这种有些好笑的姿势,显然是喝醉了。

  燕云烈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用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凌青?凌青!」没有反应,燕云烈便抓着他的肩膀晃了晃,「凌青,要睡也不能睡在这里,回房里去睡。」

  凌青懵懵地半睁开眼睛,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又看向燕云烈。

  清澈的眼眸半睁半眯,月华洒落其间,泛起零零点点的星泽,燕云烈看得正出神的时候,没想到凌青胳膊往他脖子上一绕,整个人扑到了他身上,软软地挂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我走不动,你送我回……」还没说完头又低了下去。

  燕云烈就这样愣在那里,手不知道要往哪里放,酒香以及对方身上仿如雨后清新的气息直往他的鼻子里钻,那是一种熟悉又很好闻的味道,仿佛阔别了良久之后重又回到自己身边的感觉。

  就算他都不记得了,但是思秦都还一直记得,就算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却说服不了自己的感觉和身体……

  凌青靠着燕云烈的肩头,在他耳边似无意识地蹭了蹭,好像无害的小动物一样,头发扎在燕云烈的颈脖上,弄得他有些痒痒的。燕云烈本还在考虑是用扛的还是用拖的,见他这样,不禁低头轻笑,然后动作轻柔地将他抱了起来。

  似乎重了一点,也不是只剩一把骨头的感觉……

  静谧的回廊上,微风轻拂,枝叶沙响,此外便只有皂靴蹭过青石板地面的声音,脚步缓慢而沉稳,似有些眷恋地不愿早早走完这不长的一段路。

  燕云烈抱着怀里的人,有那么一瞬的安心和动容,脑海里浮现起旖旎的念头,但是在看到他毫无防备的睡脸之后,又泛起一些愧疚,他还记得在天绝山上,他怀着思秦的时候,自己还未能碰触到他,他就猛然惊起,满眼的戒色。

  穿过回廊,穿过花径,到了凌青的房内,将他轻放到床上,又帮他脱下鞋子,然后拉上被褥,做完这一切正要转身离开,却蓦地对上一双明亮亮的眼眸,把燕云烈吓了一跳。

  凌青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直直地看着他,清澈明净的眼神,好像不曾醉了。燕云烈一时竟有些慌张,明明只要告诉他自己半路遇到醉酒睡在廊上的他,然后好心把他送了回来就可以了,但是这句话在燕云烈嘴里咀嚼了半天都没能说出口。

  凌青看着燕云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头一歪,「你是准?」

  原来还是醉的……

  燕云烈轻吐了日气,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喝醉了,连人都认不出来。」

  凌青摇摇头,「我没醉,你告诉我你是谁,我就能认出来!」

  嗯,是没醉,至少还知道强词夺理。

  燕云烈将手收了回来,低沉的声音道出了三个字,「燕、云、烈。」

  凌青一下瞪大了眼睛,微微撑起身像是要将他看个清楚,然后皱起们头,「你骗人,你才不是燕云烈。」说着,眸眼中的星泽便黯淡了下来,有些委屈的声音,「燕云烈才不会像你这么温柔,他看到我时的那种表情就是恨不得要掐死我……」

  燕云烈一惊,他不是应该全忘记了吗?

  惊愣过后却是涌起一阵心痛,竟然连「摄魂」都消不去的记忆,那时候对他该是有多残忍?

  凌青看不到燕云烈平静的表情下内心的波涛暗涌,他伸手抚上燕云烈的脸,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用手指描摹,描过燕云烈如剑似的浓眉,描过他高挺的鼻梁,有些冰冷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游走,行经的地方却一阵阵发烫。

  「他是不会用这么温柔的眼神看着我的……他只会这么温柔地看着『秦林』……他会对『秦林』好,为他毁名弃誉、做人走狗都愿意,但是……他却把什么错都怪到我身上……」

  凌青越说越小声,在他脸上描摹的手,手指屈了屈,像是不敢再碰触下去那样收了回来,「『秦林』是用来喜欢、用来疼爱的,『凌青』却是用来恨的……是用来恨的……」他不断低声重复着最后几个字,翻了个身,抱着被褥似睡了过去。

  燕云烈愣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了。

  所以他才总是对自己怀有戒备,所以在血脉骨肉面前他也宁愿选择忘却。

  「秦林」是用来喜欢、用来疼爱的,「凌青」却是用来恨的……

  燕云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凌青的房问,又是如何回来自己的房间。

  背靠着门板,燕云烈狠狠捣了自己的脑袋两下,凌青那句话魔障一样地在脑海里不停地重复着。就算自己已经有了认识,但是亲耳从他口里听到那些话,才知道,有些伤害不是消去了记忆就可以完全忘却。

  它们就蛰伏着,暗暗躲藏起来,然后在某一日精神松懈的时候就一拥而出,依然折磨着他,依然一遍又一遍地伤害着他,而自己却连谴责和愧疚都是那样轻描淡写,和他所受的伤害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燕云烈也许从来都没有这样痛恨过自己,就像从来没有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凌青,是彻头彻尾的伤害,是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无法弥补的伤害。

  又是一夜的辗转无眠,隔日在廊上遇到凌青,对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情,执着剑向他拱手一揖,然后便和东离暮云有说有笑的往昨日比武的会场走去。

  燕云烈松了口气,只是不知为何心里却还有些失落。

  青鸿派的阳陵真人坐上武林盟主一位,几乎没有什么悬念。故而有一部分小门小派己于清晨先行离开了武桓山,会场上的人相较比武那天要少一些,东离暮云将武林盟主的令牌交给阳陵真人之后,便带着凌青走下台去。

  而后便是众人纷纷向阳陵真人邀贺,武林大会也算是结束,但就在大家都要离场的时候,武桓山的弟子纷纷拿着剑器刀棍将整个会场围了起来。

  众人一时看不明白眼前的状况,惊愣之余,武彦秋和另一个人走上了高台,此人锦衣玉冠,气势飞扬,台下唯有安阳王和东离暮云认出了这人。

  「承瑞王?」、「是赵硕!」

  凌青没有出声,只肃严着表情抿紧了嘴,静静看着。

  承瑞王背手站在台上,表情傲然地将下面的武林人士都看了一圈,视线落到安阳王和东离暮云这边的时候微挑了下眉,「没想到二弟也在这里,二哥真是没想到啊。」

  安阳王同样负手身后,抬着下巴,周身凝了一股桀骜不驯的气势,尤有几分王者的威仪,冷然以对,「三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二皇兄,三弟以为二皇兄一直在楚王那里忙着招兵练兵,没想到二皇兄原来和三弟一样,闲来没事跑来这里观摩武林大会。」

  「哈、哈、哈!」承瑞王朗声笑了起来,「二哥可没三弟这么好的人缘,连武林盟主,不,现在应该是前任的武林盟主、新任的东周王,都和二弟关系这么密切,二哥不过是来向这里几个武林人士或者上弟你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竟要二皇兄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其实只要二皇兄说一句话,三弟立刻给你找来给你送去。」

  「呵呵呵!」承瑞工又是笑,笑完之后表情一敛,「二哥想要的就是琰帝陵的地图和机关图。」

  凌青听闻,用手摸了下胸口的地方。

  承瑞王将视线从安阳王和东离暮云这边挪开,看向下面的所有人,「这两张图现在就在你们当中有些人的身上,本王只想要这张东西,乖乖交出来本王便不为难你们,若是不然……」

  一旁的武彦秋做了个手势,接着一片惨叫声迭起,武彦秋的弟子手起刀落,站在最外沿的几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凌青紧了紧手上的归梦,但还是克制了下来,拧着眉头撇开头去,却正好对上站在不远处的燕云烈的视线,一瞬间,某个被小心隐藏起来的秘密似被人看穿。

  燕云烈就这样看着他,山风拂过他的黑衣,衣上绣着的纹样宛如行云流水,那一双黑沉的眼眸好像蕴着魔魅的力量。凌青被他这样看着只觉脸上一阵发烫,慌忙转过头来,表面依然平静无澜,而心里却似有一阵阵大浪拍击岸石。

  第八章

  承瑞王留下一句「你们好自为之。」便和武彦秋一起离开。

  比武的会场在武桓山半山腰的一处山崖上,后面便是万丈悬崖,唯一的出路都被武桓山的弟子给守住,要么跳崖,要么拼杀出一条血路,但是哪一条都是拿命相搏。

  「赵硕敢出这一招就绝对不会空手而来,也许外面还有他带来的兵。」

  安阳王说完这句,众人便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里,山风吹过,发出尖啸的声音,很快便有人开始小声地议论,到底那张地图在谁手里。

  这便是承瑞王聪明的地方,他就算有明确的日标,他也不点出来,让这群武林人士相互猜忌,而他只要坐收渔翁之利就可以了。

  燕云烈走到东离暮云他们这边,「他是不是以为本座身上有机关图?那霍贤手里那张地图现在哪里?」

  霍贤被刺死的那天,燕云烈带着上面铺有能挥散到四周的毒粉的假机关图,威逼利诱霍贤交出「及第」的解蛊方法,没想到承瑞王在这个时候带着人马上门抢琰帝陵地图,凌青也在这个时候出现虐杀了霍贤,随后东离馨云和安阳王也赶了过来。

  当时情况有些棍乱,凌青杀霍贤后因为中毒较深昏了过去,随后燕云烈也离开了,当时霍贤的书房里就剩下承瑞王和东离暮云他们,承瑞王和他的人手也中了毒,应该没有能力再去翻拢霍贤的东西……

  燕云烈看向安阳王和东离暮云,「本座一路上被官兵阻截应该就是承瑞王的人,他那天看到我手里拿着假的机关图。但是本座想知道霍贤平里那张东西现在在哪里?」

  「我们找到以后还给了祈夫人」东离暮云说道:「因为这本来就是祈家的东西。」

  燕云烈却是笑,「那相信你和王爷也都看过那张地图了?」

  「燕教主这话是什么意思?」东离暮云似乎一下有些紧张,但很快又镇定下自己清绪。

  「那好,我们不谈论这件事,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如何活着出去。」

  东离暮云和安阳王也不再出声,开始蹙眉低忖,半晌之后,东离暮云开口,「离这里两百里便是我父王的封邑,那里会有驻守的兵马,但是来回需要不少时间……」

  他们说话的时候凌青一直坐在旁边,像是在仔细听,又像是陷入在自己的心事中。

  天很快黑了下来,负责守住出口的弟子换丁一拨人下去,其中不乏有一半是官兵。

  被围困在这里一整天,没有食物也没有水,有些人开始烦躁,试图突出重围,但就算武艺再高,一个对百也很快败下阵来。

  血的味道在四周飘散开来,在寂夜里染上一层凝重,时不时有人叫嚷:那个拿着地图的人!快把东西交出去,让这么多人陪着你死,你良心何安?

  凌青只一声不晌地坐着,到了后半夜,众人都熟睡之际,凌青才轻扯了扯东离暮云的衣袖。

  东离暮云一抬头,便正对上凌青那双纯澈的眼眸。

  「东离大哥,我和阳陵师兄刚才商量过,明日一早,我们拖住那些人,你和安阳王趁机混出去,阳陵师兄说山侧有条小路可以通到武桓山下,到时候你再带兵来……」

  「那怎么可以?你们怎么办?」

  凌青看了看四周,「被困在这里也是死,不如搏一下说不定还有希望。」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镯子来,拨开镯子内侧的两个暗扣,镯子一分为二,凌青从那半截镯子里掏出一块薄如蝉翼的绢帕,交到东离暮云手里,「重要的是把这个带出去,不能落在居心不正的人手里。」

  东离暮云借着月光看手里的东西,薄如蝉翼的冰蚕绢帕,上面绘了纵横复杂的线,不由一惊,「这是……?」

  凌青点点头,「这是祈夫人交给我的,是琰帝陵的机关图。」

  东离暮云握着那块帕子的手微微颤抖,敛紧眉头似想什么,片刻后抬起头将手放到凌青肩上重重一握,「不要乱来,等着大哥!」

  「嗯!」

  月夜下,青年脸上流露出来的满满的信任,让东离暮云心里沉了一下。

  清晨时分,天际将白未白,正是困意最浓的时刻,山上起了一层薄雾,起了很好的掩饰。

  青鸿派的弟子小心拿上身边的剑器,就见阳陵一个眼神,众人一跃而起冲向出口。一些守卫正为睡意缠绕,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出口被杀出了个缺口,东离暮云和安阳王趁着混乱闪身到一边的树林。

  见他们已然离开,凌青便收了剑保存体力,东方一轮曦日破晓而出,光芒驱散了薄雾,照了一地的尸体和血腥。

  约莫快到午时,承瑞王和武彦秋又来到这里,承瑞王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

  「武庄主,你为何要帮着别人相杀自己的兄弟?」阳陵真人剑指着武彦秋问道,此刻他身上己好几道狰狞的伤口,血流不止。

  武彦秋对于他的质问丝毫不以为然,笑笑着道:「当然是各为其主各司所职,阳陵你若是知道那两张图在哪里,老老实实说出来,我还是会放你出去继续做这个武林盟主的。」

  「做梦!」

  承瑞王却不管这两人,只将视线转向燕云烈这边,「燕教主,说来本王和燕教主也有一面之缘,若是本王没有记错,那天燕教主在霍贤的书房里,是在给霍贤看什么图吧?」

  底下的众人除了凌青以外都看向燕云烈,燕云烈只笑笑,「如果王爷想要那张图,草民回去就给王爷送个十幅八幅的,保证请京城最一流的丹青师父来绘制,只是那天那种毒是没有了,草民可以用其它的毒来代替。」

  承瑞王的脸色越发难看,却是怒而不发,合掌拍了两下,武彦秋的弟子押着一个人走上高台,「本王想,燕教主会不会有兴趣和本王做一笔交易?」

  「思秦?!」

  燕云烈和凌青两人同时怔住,被带上来的是怀蝶,怀里抱着的正是燕思秦。

  「令郎长得还挺讨人欢喜的,燕教主一定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缺条胳膊少条腿吧?」

  燕云烈手掌握拳,指骨捏得喀嚓作响,他是不放心才让怀蝶和奶娘带着思秦一起上山的,不料却被赵硕拿来当要挟自己的筹码,若是那什么机关图真在自己手上也就罢了,偏他手里什么都没有,而赵硕又认定了图在自己身上。

  燕云烈默默看着高台上,心里思忖要怎样上去救人,却在这时,身边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知承瑞王是否愿意和在下做个交易?」

  燕云烈回过头去,出声的是凌青,燕云烈不禁愣了一愣。

  凌青上前了一步,从怀里摸出阮素雪给他的金手镯伸出来给赵硕看。

  「王爷如果有印象,应该认得出来这是祈将军的夫人从前一直戴着的镯子,王爷也应该听说过,琰帝陵的地图和机关图原本是祈家一直守护的东西,霍贤抄了祈家得到了地图,在下救了祈夫人母子保住了祈家的血脉……祈夫人就将这个赠予在下了。」

  燕云烈看到凌青说这话时,握着归梦的手不停地用力再用力,苍白的皮肤下指骨突起,青筋乍现,似强忍着什么情绪。

  听到他这么说,承瑞王两眼放光,但没有立刻上钩,「不知凌少侠想要和本王交换什么?」

  凌青收回拿着镯子的手,低头看了眼,然后视线到承瑞王的身侧,「在下要那个孩子。」

  「哈哈哈!」承瑞王笑了起来,「凌少侠,你愿意拿手上的东西去救别人的孩子,教本王如何相信你手里东西的真伪?」

  「不是救……」凌青淡谈地落下两个字,「是杀!」

  燕云烈猛地望向凌青,只见他周身萦绕着冰冷的气息,杀欲腾现。

  凌青就那样长身而立,看着怀蝶怀里的孩子,缓缓说道:「在下自己的孩子,因为燕教主而死在乱刀之下,所以在下也要燕教主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乱刀下,尝一尝那焚骨蚀心的悲痛欲绝。」

  「不可以!」燕云烈吼道。

  凌青回过头来,望着燕云烈望了片刻,然后问他,「若是别人的孩子就可以了?」

  燕云烈脑中嗡的一声,心跳如擂。他没忘?!他还全都记着?!

  就在燕云烈尚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凌青拿着那个镯子缓缓向那高台走去,路经那日比武用的擂台,绳网和圆木依旧,凌青抬头,正对上怀蝶的视线,见怀蝶微微一点头,凌青突然抽出归梦,猛地往身侧一扫,犀利的剑气一下砍断了圆木。

  见状,燕云烈也似明白了他的用意,翻掌一扫,掌风带起一阵飞沙走石,高高的圆木像折断的芦苇秆子向承瑞王他们的高台倒去。

  凌青眼疾手快拉住一根拴在圆木上的绳索,圆木倒下的力量将他拉起带向高台,台上众人四散逃去,凌青手一揽,勾住怀蝶,在圆木倒下压垮高台时将她带了出来。

  「山崖一侧有条小路,你带着思秦从那里走。」凌青说着,已经带着怀蝶用轻功自下面混乱的人群上跃过。

  怀蝶掏出一截竹笛吹了起来,长长短短的笛音在山谷间回荡,片刻后,天空黑压压的一团乌黑遮云蔽日,仔细看,原来是一大群蜂。

  凌青将怀蝶放下,看她抱着思秦走出一段距离后,挥手斩断身侧的大树将山路堵上,回身,却发现自己已是被承瑞王的手下围在山崖边。

  怀蝶招来的蜂挡不了多久,凌青翻转过手腕,归梦银亮的剑身在日光下泛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芒。

  围着他的人里传来「啪啪啪」的击掌声,那些人分开一条道,承瑞王远远站着,依然拍着手。

  「好身手,好胆色,不愧为仅凭一人之力就将阮素雪和她儿子救出来的人,但是纵然凌少侠剑艺了得,轻功不俗,但你身后这万丈深渊想来应该是没有办法的吧?」

  凌青向后退了一步,耳边传来碎石滚落山崖的声音,而后那声音越来越小,终至消失。凌青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又掏出那个金镯来,拿在手里扬了扬,「王爷不是很想要这个吗?那就自己来取……」

  「快拦住他!」

  承瑞王大喝了一声,但为时已晚,凌青向后一跃,从万丈高崖上跳了下去。

  「凌青?」

  燕云烈一回头,只看见一抹身影从山崖上纵身而下,来不及多想,一掌拍飞面前的人,转身也向山崖下跃了下去。

  这是认识他以来第三次从山崖上跳下去了……燕云烈在心中苦道。

  但是这一次显然没有前两次这么幸运。

  啪嗒!啪嗒!

  冰冷的水珠落在脸上带起一阵凉意,让他混沌的意识开始逐渐清晰。燕云烈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片郁郁葱葱遮挡下的夜空,筋骨的疼痛侵入四肢百骸,他在断裂的树杈和一堆树叶间又躺了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

  「凌青——!」

  转了一圈,四周没有看到凌青的身影,明明两人掉下来的时候相隔很近的。

  「凌青——凌青!你在哪里?」

  枝丛沙沙一阵响动,凌青从树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只野免,「你怎么不再大声一点?索性把赵硕的人统统都引过来。」

  燕云烈立刻闭上嘴,不响了。

  见凌青把野兔往地上一扔,然后开始处理自己手上的伤,燕云烈很自觉地把兔子拔毛去内脏,生了火堆架在上面烤了起来。

  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燕云烈时不时地会朝凌青那里看上一眼,凌青处理完手上的伤之后,便始终低着头用树枝拨弄着面前的火堆,烧着的枯枝「劈啪」作响,焦叶被风卷走,在地上旋圈飞走。

  这样的气氛并不怎么让人好受,凝重又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燕云烈很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几次张了张嘴都还是最终宣告放弃。

  「燕教主是不是有事想要问我?」不知是不是凌青自己也忍受不了这股沉闷,开口打破了冷僵的气氛。

  「你……」燕云烈支吾了半天,在话要问出口时又吞了回去。

  心想,就算问他是不是没有忘记,凌青也可以完全否认。而事到如此,他记得与否也已经不重要了,他伤害他的事实不会因为他的忘记而被抹消掉,而如果他没有忘记,此时的燕云烈确实不知道该要如何面对他。

  「燕教主是否想问,我是不是已经全想起来了?」凌青侧过头来,火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看来有些邈远。

  燕云烈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更愿意永远也想不起来。」

  凌青有些嘲讽地笑了下,然后回过头去继续拨弄面前火堆,语气有点漫不经心。

  「不管你相不相信,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有忘记。」

  啪嚓!燕云烈一下折断了手里把玩的枯枝,然后猛地看向凌青,「你一开始就没有忘记?」

  怎么可能?难道「摄魂」对他不管用?

  「对,当我醒来时,发现所有的一切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的时候,我以为是你在耍弄我……但是看到你试探一样的表情,然后又问我记不记得自己是谁时,我相信你确实对我用了『摄魂』,但是我自己却无法忘却……」

  燕云烈不禁皱眉回忆,确实,那个时候凌青被施以「摄魂」后醒过来的刹那,表情是极为惊讶的,但是自己只当他是惊愣于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时候凌青还是凌青,他什么都没有忘记。

  「后来我想,既然你当作我已经忘记了,那我也当作自己忘记了好了……」凌青接着往下说道:「我就想自己从未认识你,没有喜欢过你,也没有恨过你,没有那些爱恨,也没有那些痛彻心扉的事情……」

  凌青声音有些颤抖,燕云烈有些不忍,但是凌青坚决的表情似要全部说完才罢休。

  「我以为这样就真的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到挽月山庄,做我的少庄主,惬意自由,或许会遇到一个让我心动的女子,然后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

  说到这里,凌青停了下来,手里拨弄火堆的树枝掉落在地上,他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摇了摇头,「但是我不能……」声音里满是绝望,「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尤其在看到思秦之后……」

  看着沉浸在矛盾和痛苦里的人,燕云烈伸了只手过去,将他抱着头的手扯了下来。

  「忘不掉就不要勉强自己了,也许忘记了才更加痛苦……」

  啪!凌青甩开了他手,表情微有愠怒,「燕云烈,你果然自私得无可救药……我为什么要记得那些?那些事每一件都足以让我心疼如绞、彻夜难眠!

  「你试过那么多年暗暗地关注着一个人的心情吗?你试过明明心里喜欢这个人想要和他在一起,却还要被自己对容貌的自卑和害怕被揭穿的恐惧反复折磨的感觉吗?你能体会那个时候亲眼看着孩子被人乱刀砍死,但是我连救都无法救时的绝望吗?

  还有那整整十个月被丢在北面那间小屋里的不闻不问,而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却在花天酒地、醉生梦死,连他的存在都也许不知道……」

  那些长久压抑在心头的痛苦,深深烙在他的心头,连「摄魂」都无法令他忘却的记亿,抹消不去,忘记不了,没有一件不是令他痛苦的,没有一件不是令他的心如被火焚着。

  「所以……」凌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这里已经烧成了灰,化作了尘,再也不会痛了,那些事情忘不忘记便也无所谓了……」似松了一口气那样,连脸上的表清也是释然的。

  燕云烈只觉一阵寒意顺着背脊爬了上来,然后顺着脉络传遍四肢。藉由「摄魂」,他看到了他八年的记忆,他说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到,都通过他体会过,那种心酸,那种悲痛,还有深深的绝望……

  「凌青,你说本座自私,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决定忘记一切的时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自私?」

  凌青有点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大概没想到燕云烈会这么说。

  「难道要我带着那样痛苦的回忆一辈子感谢燕教主?!」

  「凌青!」燕云烈大声了一些,想要让他不要这么激动,只见凌青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好像被逼至绝境一样。

  燕云烈伸手过去,贴上他的脸颊,「不是……本座确实做了很多错事,也伤害到了你,但是本座想过要弥补、要挽回,但是那个时候你已经选择了『遗忘』,既然是你自己的决定,本座只能遂你的愿……

  「但是现在,你没有忘记不是吗?是上天还要我燕云烈来弥补你、来补偿你,所以不要再一次剥夺掉本座想要偿还的机会,好吗?」

  温柔的语气,低声下气地恳求着他。凌青有一瞬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是他很快清醒过来。

  「燕教主,你不需要偿还什么,那些本来就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若是没有官山一遇后的心心念念,若是没有之后六年的暗暗关注,若是没有截上面具化名为「秦林」……也许如今的一切都会不同的……

  凌青起身要走,却被燕云烈猛地从背后抱住,「你为什么不相信?你为什么不给本座一次机会?」

  凌青没有挣扎,任燕云烈抱着,只淡漠地说道:「燕教主最好明白,这世上再不会有『秦林』这人……」

  在听到孩子名叫「思秦」的时候,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下胸口翻涌的酸涩,这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下,连自己的命都不管了只想着要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但是他却给他取名「思秦」……

  「燕教主,请放手好吗?我想你也不是……真心愿意这样的。」凌青紧了紧手掌,等着燕云烈松开手。

  「不……」燕云烈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和『秦林』没有关系,本座现在做的说的都是对着你『凌青』,是你『凌青』!」

  凌青愣了愣,然后扬起嘴角苦笑,「燕教主,你知道『思秦』是什么时候怀上的吗?」

  闭上眼睛,凌青吞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在燕救主强迫我的那天,而是后来……燕教主一定不会记得的,那天你喝醉了,抱着我嘴里一个劲地叫着『秦林』……

  燕教主,你喜欢的是『秦林』,不是『凌青』,你找的那些替身都很相似了,就请放过在下吧……」

  燕云烈心口又像是被刀子一扎,那些曾经犯下的错,如今藉由凌青的口一一说出来,他无法体会那个时候他有多痛,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后悔,后悔自己的冲动,后悔自己的逃避,后悔自己在伤害他至这般地步后才刚刚有所知觉。

  凌青微一用力,扯开燕云烈环着他的手,转过身来,看向燕云烈,「再说一件事……」

  凌青抬起手给燕云烈看自己的指甲,「燕救主一定知道我身上被下了『及第』。」

  燕云烈似一惊,然后想说什么但被凌青开口在了先。

  「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是我让祈夫人替我画上去的,不用特别的药汁没有办法洗去,而我身上的『及第』其实早就已经解了……想知道是怎么解的吗?」

  凌青用他那双明净的眼眸直直地望着燕云烈,映着火光跃动,仿佛有水波流转。

  「我一直在吃牵制『及第』的药,当『及第』发现了新的宿体之后,便从我身上离开到了新的『宿体』上……」

  燕云烈猛地睁大眼睛,向后退了一步,踩断枯枝的「啪嚓」声响像似宣告了他内心的震惊。他心里己有了结论,但是他不愿相信,「不会是……?」

  凌青点点头,「那个死去的孩子……『及第』到了他的身上……」

  所以,要恨就用力恨吧,用力地恨,反正「凌青」于你的存在,本来就该是这样!

  燕云烈脸上变换过好几种神色。按照凌青说的,那个时候就算孩子没有死,他也活不长久……

  但是燕云烈却没有因此对于当初那场错,有任何一丝的轻松和解脱。就算孩子活不长久,那也是他的骨血,如果自己早知道的话,一定会想尽各种方法来挽留孩子的性命,就如同自己那个时候拼了命一般想要救「秦林」,不管不顾,谁也拦不了他。

  燕云烈看向凌青,不知道凌青在知道这事实时是怎样的反应?

  一定不会亚于自己得知孩子是因自己而死时的万针椎心。

  凌青那个时候确实有过犹豫,但是后来他不顾自己的伤和性命拼了命想要救下孩子,却被自己给阻拦了……然后他一个人默默承受着失去孩子的悲痛,得知「及第」转移到孩子身上去后也一定难以接受,继而愧疚和难过……没有人安慰过他,全凭着他自己一个人的意志支撑了下来,甚至在那样的环境下为自己又生了一个孩子。

  他所遭受的苦痛太多太多,已经多到超出了想象,所以那个时候才看到自己将他的归梦送人之后,才会彻底崩溃……

  想到凌青那个时候的样子,燕云烈心里被撼摇了一下,不由伸出手,将凌青一揽牢牢地抱在怀里,「不是你的惜,宝宝也不会怪你的……所以你也不要一直自责,真的要怪只有那个给你下『及第』的人」。

  不要再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了,不要再把悲痛憋在心里折磨自己了。

  你已经尽力了,而真正错的那个……是我,真正应该被愧疚、被后悔压死折磨死的人应该是我。

  凌青像是一瞬间石化成一座木雕像,良久才回过神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燕云烈却是不懂他问这话的意思。凌青猛地将他推开,竟有些歇斯底里,「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你不是应该恨我的吗?恨我骗了你!恨我害死了孩子!恨我做过的所有一切……」

  凌青就是用来恨的……凌青就是用来恨的!

  所有深藏在心里的清绪都统统宣泄了出来,委屈,悲痛,抑或者是绝望的悲哀。

  本该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挽月剑,本该开朗潇洒、凡事不拘泥俗事的凌青,若是没有燕云烈,也许会像那些前辈高人一样做个游走江湖的侠客,结几个可把酒畅谈的至交,一路惩恶扬善。

  但是所有的设想都在自己遇到燕云烈后悄悄远离了既定的轨道,而后越偏越远,等到明白过来的时候,再也无法回头。

  「燕云烈,我们不要再彼此折磨了……我不需要你的什么弥补,受不起,不敢要……」

  他什么都不要了,孩子,感情,大袖宽腰的白衣,温文端雅的举止,以及那些美好的曾经……不要了,他统统都不要了。

  「就让我做回『凌青』……」

  让我做回我自己,做回挽月剑凌青……

  凌青低着头,看不到他此刻脸上什么表情,但是燕云烈觉得他不需要看到,他所有的情绪都能从他的声音里感受到,他在难过,在害怕,又或者是在哀求。

  「秦林」和自己度过了一段生平最美好的时光,却是给他留下了宛如梦魇一样的回忆,他害怕着再次被当作替身,自己的替身,又无时不刻不为那任性的一个举动所带来的后果,深深地悲痛和后悔。

  连「摄魂」也无法消去的记忆,该是有多么的刻骨铭心,那该是多深重的执念。

  而这些天的相处,他也清楚明白了,为什么在自己面前的「秦林」鲜活明丽、让人瞩目,而「凌青」则永远死气沉沉,浑身上下透着目空一切的凄凉。

  那都是自己所给予的,也都是自己所造成的,是自己亲手扼死了「秦林」,是自己没有抓住那个人,让他从自己手中消失……

  不,就如他说的,这个世上从来都没有「秦林」达个人,只有「凌青」,伴着自己度过那段随性美好的时日的是「凌青」,让自己深深喜欢上迷恋上,甚至想要和他共处一生一世的也是「凌青」,深深爱着,又深深伤害过的,都是他,也只有他……

  凌青,挽月剑凌青。

  燕云烈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捧着凌青的脸将他的头抬起来,那一双清净的眼眸里满合着水气却又强忍着不让它们决堤而出。

  唯一一次见到他哭,便是在土坡下找到他的那一次,就连亲眼看着孩子在面前死去也强忍下来的青年,在那天彻底地崩溃,用着瘦弱的身体护着环里的归梦,就好像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凌青,难道我们就不可能……?」这是他想说却没有说出来的设想,和自己一起生活,共同将思秦抚养长大……

  凌青睁着湿润的清眸略略有些惊愣,待到理解了燕云烈话中的意思后,缓缓收敛起脸上的表情,干脆地挥开燕云烈的手。

  「承蒙燕教主抬爱,只可惜凌某无福消受。」

  第九章

  静谧清寂的林间,偶有秋虫呢哝,夜风沾露,拂动枝叶沙沙地作响。

  燕云烈捡了几根枯枝丢进火堆里,温吞的火苗一下窜了起来,隔着灼烈的火光,燕云烈的视线落在对面那个正倚靠着树干闭目小憩的人身上。

  他没怎么尝过被拒绝的滋味,但是现在他很清楚的意识到——在这个世上,有一些事并不是自己这样想,或者自己这样决定下来,就能按照自己的心意顺势发展下去的。

  这种无法把握的感觉,就好像那个时候「秦林」给自己的感觉,摸不清,抓不住,不知道该要如何是好。

  而这种深深的无力和挫败感,让燕云烈不禁有些焦躁。他想知道该如何去弥补他才会原谅自己,他想知道该要如何做才能让他不那么生疏……他和他都有过两个孩子了,却是形同陌路之人。

  本该养精蓄锐好好休息的一夜,被燕云烈在焦灼和踌躇中度过。

  他觉得自己脑中乱了。心里也乱了,他只一心想要寻求问题的答案,那种仿佛要冲出胸腔的渴望,让他忘记了此刻的形势严峻,也忘记了他们还身处危险之中,只心中一遍遍地疑问,以致到最后演变成挤满了所有思维、流窜在每一根血脉的呐喊。

  凌青,怎样你才肯原谅本座?

  凌青,本座要怎样做才能令你卸下负担?

  正当这句呐喊就要控制奔腾而出时,对面靠在树上的人微微睁开眼睛,然后蓦地露出警觉的神情。

  不是对他的警觉,而是四周有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此时东边微微泛白,积聚了一夜湿气的树林漫起一层白茫茫的薄雾,使得相隔稍远便看起来有些渺茫。枯枝早已燃尽,只余袅袅的青烟冉冉飘散,燕云烈见凌青起身,没走两步就好像要隐进雾中消失不见那样,心里一紧张连忙追了过去。

  凌青只循着声音找过去,似不介意燕云烈跟着,而这种仿佛无视一样的态度,却比前些时日那种假装失忆的不识更让燕云烈难受。

  那些声音是在山脚下靠近树林边际的地方传来的。那里又是上山的唯一途径,隔着林间的树丛,两人发现赵硕的人正往山路旁的石间和土坑里埋着什么。

  「快点,动作快点!东离暮云已经带着人马往这边来了!」监工模样的人催促道。

  凌青一听就要执剑冲出去,被燕云烈一把拉住,回头,只见燕云烈抿着唇神情严肃,「看清楚那些是什么。」

  于是凌青回过头去仔细看他们正在搬弄的东西,不由一惊,这是……轰天雷?!

  四周都是……又在上山唯一的道路旁,刚才还听那人说东离暮云带着人马上就要到了……难不成?

  「不行。我要去阻止他们!」

  燕云烈拉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就算本座能以一当十,但要有人点燃那些,你觉得我们两个有逃脱的可能吗?」

  「那也不能看着东离大哥他们送死!」凌青微怒道。

  燕云烈沉吟了片刻,「就算你明知道自己身上的及第可能是他下的,你也要去救他?」

  凌青突然愣住,燕云烈一句话将他点醒。如果不是及第,燕云烈不会为了这个而假意投靠霍贤,如果不是及第,也许此刻自己正和第一个孩子在挽月山庄安静度日,如果不是……

  他只想着要查出东离暮云对自己下蛊的原因,但是他没有想过之后所要面对的现实,也没有想过得知真相后自己该要怎么办?

  杀了东离暮云为孩子报仇?!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只是太过可怕而让凌青不由得震颤了一下,东离暮云虽然和自己没有血缘,但自己早已视他如兄长。在他眼中,东离大气沉稳又冷静自持,是自己敬仰的大哥……

  「东离大哥不论何时,都是我的东离大哥……」凌青紧了紧拳头,咬牙,声音微颤,轻声说道:「及第是我和东离大哥之间的事情,还望燕教主莫要插手,孩子……在下已经还了一个思秦给教主了……」

  燕云烈闻言,缓缓松开抓着他的手。

  得知孩子死去的真相时,他曾尝过这种恨不能捅上自己几刀的痛悔,那种痛彻心扉的悔恨,比世上任何一种刑罚都还要折磨,比世上任何一种毒药都还致命。而现在,他再一次的,深深地体味了一遍。

  他给他所造成的伤害,如今原封不动的统统报应回自己的身上。

  在他眼里,孩子只是债,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一个逼迫他强迫他羞辱他,用那种残酷的手段夺取他所有自尊的债主。

  而这份债,究竟是谁欠谁的?他现在也模糊了。

  「凌青,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没有……」

  隔着几排树丛听到那些埋轰天雷的人纷纷离开,远处有阵阵马蹄奔踏如急响的鼓点,越来越近。

  彼此默默看着对方,气息流转。

  「那你要如何……才放得下?」燕云烈问道。

  凌青没有立刻回答,望着燕云烈的眼睛,那一双曜石般的瞳仁猛地收紧,继而微微涣散,仿佛是片刻的失神,视线似穿透了燕云烈的身体,不知落向何方。

  「不可能放得下的,就连摄魂都没有办法让我忘记……」眼睫微敛,「除非,燕教主死……」凌青呐呐的说道,似道出了心声。

  燕云烈只觉自己的三魂七魄好像一下从身体里被抽去了一样,胸腔里空空的,听不到心口的跳动,也听不到血脉奔流的声音,还想被丢进虚无,所有的感知都没了。

  是吗?

  只要自己死了就能放下?

  燕云烈闭上眼,喉口吞咽下翻涌而上的血腥。

  只要自己死了……所有的一切就结束了?

  原来,只是这么简单就好。

  为什么自己就是想不明白?

  他想仰天放声大笑三下,却又笑不出来。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燕云烈将视线落在凌青脸上,仔仔细细的从眉眼到唇颊都看了一遍。

  这是他深爱的「秦林」,也是他亲手伤害的「凌青」。

  凌青回过神来,有点诧异自己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但是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他现在要做的是拦下东离暮云他们才行,正要转身,却不想面前燕云烈挥手一扫,猛地一阵掌风,凌青虽是挡了下来,但也向后趔趄了两步。

  掌风掀起的尘沙飞扬迷住了眼睛,不知道燕云烈想要做什么,视线不清里,就听见树干折断的声音。

  「燕云烈,你要做什么?」凌青一手掩着唇鼻,另一手挥袖扫了扫面前飞扬的尘土,接二连三树干折断的声音,伴随那边赵硕的人的喧嚷。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人?!」

  「树啊——树倒了!」

  巨大的树干拦腰折断,齐齐向中间倒下,在两人中间横出一道屏障。

  「燕云烈你?!」

  燕云烈抬手扬袖,左右两侧又有几颗树枝被掌风削断,一根接着一根,徐徐倒下,将两人的视线一点点隔开。

  燕云烈觉得自己的心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很久不曾感觉到如此轻松。

  谁说他身上就没有沉重的枷锁,从知道一直想要自己性命的人,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之时,从知道孩子间接死于自己之手开始,从自己将凌青作为宣泄怒意的对象开始……他也为之背负了沉重的负担,当一切都明白过来之后,对于自己所犯下的错的谴责,让他惶恐到寝食难安。

  如今,全都可以结束了,爱也好,恨也好,统统都灰飞烟灭。

  过往的画面一幅幅在眼前闪现,月夜牌坊下的萤火飒沓,拾君山下一发不可收拾的吻,徐家村的怨结,而后生死不息的纠缠。

  燕云烈觉得有什么滑落脸颊,抬手去拭,指尖沾上了湿凉,晶莹透澈……

  他不禁笑了起来,凌青,你看见了吗?这个我为你流下的泪,本座也可以……本座也可以感受到你的心情,你的痛苦,你的难过……

  最后一棵树轰然倒下,燕云烈从横乱迭住的树干间收回视线,缓缓转身。

  飞扬的尘,碎乱的叶,隔着那道屏障传来燕云烈低沉的声音。

  「从今以后,你还是挽月剑凌青,我还是天绝教教主燕云烈,我们天地永隔,今生不再相见……」

  最后几个字淹没在刀剑相击的争鸣以及惨烈的嚎叫声中,血的味道很快弥漫开来,就在凌青正要用轻功越过那道屏障时,蓦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挟一条火龙窜上天际,将凌青面前烧成一片火海,伴随隆隆不断的轰天雷暴烈的巨响。

  「燕云烈!!」

  怎么会这样?

  凌青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冲进火海,但已被赶来的东离暮云拦下。

  「凌青,太危险了,别进去!」东离暮云从马上跃起,到他身后将他拉住。

  「但是……」凌青看看东离暮云,又回头看向那熊熊的火海。

  灼热的气浪卷着浓烟、残叶、布片飞上天际,火舌嚣张的几乎要舔到他脸上,火热的温度,蚀心炙肺。凌青怔愣在那里,连东离暮云把他拖着走都没有回过神来,只眼睛紧紧盯着那片火海,火光在清眸间流转。

  是因为自己说的那句话?

  是因为自己说了只有燕云烈去死自己才有可能放下一切?

  但是……

  他没想到燕云烈真的会这么做。

  太快了,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连让他喘口气缓一缓神的余地都没有……

  燕云烈这么将他隔断在外,一个人面对赵硕的手下,也不知道是谁引燃的轰天雷,那样的数量……

  然后凌青意识到,那个人就在那片火海里,就置身在满是轰天雷的地方,也许已经……

  不由伸手捂住嘴,拼命摇了摇头。

  他不会就这么死的,他武功那么好……武功那么好……

  啪嗒!

  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在脸上,碎了,散了,熄了那股灼人的炙热。啪嗒啪嗒,接着更多的落了下来。

  凌青抬头伸出手去,才发现天上落下豆大的雨滴,乌云堆满了天际,片刻后一场倾盆大雨浇了下来,阻了火势。

  雨下了很久,众人皆是从头到脚湿了个透,凌青站在那里,看着火势退下逐渐显露出来的那片乌黑的焦地,地上凌乱的石坑,几根焦木横竖斜插在那里,只觉得彻心彻骨的寒凉。

  「燕云烈……」

  他不相信那个人就这么死了。

  正要上前,突然头顶之上轰轰作响,脚下也微微震颤。轰天雷的威力加上雨水的冲刷,山石挟泥浆冲下山来。

  东离暮云连忙示意所有人向后撤退,却见凌青依然直愣愣地杵在那里,上前拉着他转身就跑,不想手上一滑,被凌青挣了开来。

  「凌青?」

  山石滚滚,泥流势如出笼的野兽阻隔了视线,最后一眼便是凌青奋然不顾纵身向那片焦土的背影。

  雨,像是要倾尽天池的水。

  瓢泼的,洗刷着,灭去这罪恶,冲散这屠戮。

  入目的是宛若地狱的景象……焦黑的土,残缺的肢体,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味,满目疮痍,昭示了死亡和毁灭。

  「燕云烈——」

  凌青大声喊着,雨水模糊了视线,就算看到那样的景象他依然不愿相信。

  如果燕云烈真的死了……

  他不敢想,自己那个时候如妖魔附体,或者他曾经是这样想过,只要燕云烈死了,自己就能解脱了,只要这个世上没有了燕云烈这个人,自己就能放下一切……于是便脱口而出。

  但是当真正意识到燕云烈会死的时候,他才明白,那不过是自己的逃避,因为放不下而把责任归咎在对方身上,因为自己如何也无法忘怀,就企图希翼对方的消失而带来自己的涅盘。

  但凌青终究是凌青,而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燕云烈从此不在人间而消散。

  他忘不掉,放不下……忘不了,如何都放不下!

  「燕云烈!」凌青在雨中无望地喊着。

  这么大的火,如此威力的火药,纵然大罗神仙都难保金身,何况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从今以后,你还是挽月剑凌青,我还是天绝教教主燕云烈,我们天地永隔,今生不再相见……」

  天地永隔……今生不再相见……

  今生不再相见……

  「燕云烈……」

  凌青张大了嘴,却终是发不出声。

  雨水顺着脸颊流入嘴中,苦的,一直苦到了心里,然后阵阵说不清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不想他死……其实自己根本不想他去死!

  「燕云……烈……」

  远处石堆轰的一声被强劲的内力震开,凌青抬头看过去,确实愣住。

  男人衣衫破乱地站在乱石间,头发披散着,脸上胳膊上都蜿蜒着鲜红的液体,任是大雨倾盆也冲刷不去,仿佛刚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一般。

  凌青张了张嘴,不敢相信。

  「燕云烈……燕云烈!」

  凌青走上前去,男人却像是陷入混沌之中,眸眼赤红,殷红的液体自额上的伤口流下,淌过脸颊,混着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狰狞可怖,他只是喘着粗气,什么话都不说。

  「燕……」

  凌青犹豫了下要伸出手去,不想对方低下头来,四目相交,仿佛被雷击中。

  那是一种令他感到有些恐惧的压迫感,面前的男人什么话也不是就这样看着他,血红的眸子宛如鬼魅,凌青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他能遇见此前在这片焦土地上发生了多惨烈的搏杀,他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依然不灭的杀气。

  「你……有没有……唔——」

  伸到一半的手被扯住,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拖到他的身前,惊讶之下的低呼被凶狠霸道地封在彼此的唇舌间。

  男人仿佛幻化成一头野兽,狂烈的,失去束缚的,在经历了地狱般的崩乱之后,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甚至不知道此刻自己是生还是死,只有原始的本能和渴望。他想要眼前这个人,想要将他压在身下,狠狠地进入,听他哭泣,听他求饶。

  然后,他就这么做了。

  「燕……云烈,你做什么……」

  嘴被堵住,被蛮横地撬开齿关,对方的舌头伸进来,不顾他的拒绝在他嘴里搜略,很快找他瑟缩的柔软,卷缠上来,两人的律液混在了一起。

  对方身上的气息敲开了他记忆力某一处的熟悉,但此刻散发出的陌生危险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发抖。凌青撇开头,分开的唇舌间拖出一根细线,在那根细线被扯断前,燕云烈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两人再次拥吻在一处。

  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混乱了,血与雨水混织着滴落在凌青的脸上。身上的衣衫被扯开,裸露的肌肤刚一接触冰冷又马上被他的抚触点燃。

  燕云烈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双手在他身上四下揉搓,手臂将他箍得发疼,仿佛要将他扯碎了融进他的身体里。

  那样强烈的被需要和渴求的感觉,好像褪去所有繁华那样赤裸裸的原始。

  他还活着……

  凌青心里一阵动容,伸手抱住眼前还会动,还有呼吸、还在流血的躯体。

  他还活着……是的,燕云烈没有死……

  太好了……

  实在太好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由衷感叹,当真经历过生死永隔,他才明白自己真实的心意,如果燕云烈死了,他不会因此而放下所有一切,他会难过,会绝望,甚至会觉得天地间失了颜色。

  「凌青……」

  男人沙哑的声音落在耳边,眸眼中赤红也尚未褪去,但是动作却缓了下来,像是在等自己的首肯。

  身旁依然有山石滚落,随时有再次山崩的可能,可是凌青已经无暇多想了,他主动凑上去啃咬住男人的唇舌,收紧了抱着他的臂弯,用行动告诉他,他比他更渴望着眼前的真实。

  于是,被点燃的情火连瓢泼的大雨都无法浇灭。

  凌青感觉到自己被按在岩壁上,被撕扯,被打开,被深深的进入。

  倾盆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背脊在粗糙的岩壁上磨蹭得发疼,而更疼的是被强行打开、被贯穿的地方。

  对方那能够将人灼伤的热度,沿着深入体内的地方漫向四肢百骸。雨水和着燕云烈身上的血灌到他的嘴里,咸苦的,腥涩的,迷药一样,夺取了他的反抗。

  男人的低喘,有力的臂弯,以及让他承受不住的激烈抽送,让凌青眼前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只能用疯狂来形容,在大雨中,在随时有山石滚落的山脚下,在被鲜血和杀戮洗劫的地方,用着这一原始的方式,寻求自己存在的证明。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凌青……凌青……」

  「燕云烈……」

  彼此亲吻着对方,唤着对方的名字,一声一声,最后烙进彼此的心头。

  东离暮云带人挖开山石和泥浆找到凌青时,已经是一日之后。

  燕云烈正开着岩壁席地而坐,闭着眼睛浅寐,衣衫随意的披着,半个胸膛裸露在外,凌青躺在他身侧,头枕着燕云烈的腿,似睡得很沉。他身上盖着自己的衣衫,整个人蜷缩着,眼角红红的,衣衫只盖到他的膝盖,一双脚连带小腿都裸在外头。

  听到人声,燕云烈缓缓睁开眼,有些慵懒的姿态,看到来人是东离暮云,嘴角微微一勾。

  东离暮云紧了紧握缰的手,「你对凌青做了什么?」

  燕云烈没有出声,将凌青打横抱起来一直抱到东离暮云的马前,看了眼东离暮云身后的安阳王,「你们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手,就不要再为难凌青了,他可是一直都把你当做大哥……」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在场没有几个人能听懂,听得懂的人也皆是不动声色。

  东离暮云接过还在昏睡中的凌青,凌青靠在他怀里,身上的氅衣滑下了些,东离暮云才发现他底下什么都没穿,青紫的痕迹遍布肩颈,一直延伸至氅衣遮盖住的看不见的地方。

  抬头,却见燕云烈已经独自向外走去,东离暮云俊挺的脸上现出几分愠怒,咬了咬牙,一抖缰绳,带着人沿山路而下。

  马蹄声在身后渐渐远去,燕云烈突然脚步踉跄起来,两忙扶住身旁的一颗大树,低头便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凌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东离家的一座行馆里,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但是那些欢爱后的痕迹犹在,想来是瞒不过东离暮云的了。

  武桓山的事情是后来听服侍他的下人说的,东离暮云带人赶到山上时,两边人都折损不少,承端王的皇子,安阳王也不能拿他怎样,武彦秋自知众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便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也从山崖上跳了下去,一代武王正派就此没落。

  在别庄住了约莫十多日,东离暮云才来看他。

  不复往日的装扮,东离暮云换下了箭袖衫,改穿了一件绛色夹纱织锦直裰,腰系一条金丝纵线绦,头带八宝攒珠紫金冠,少了江湖侠气,多了几分王族子弟的富贵气。

  东离暮云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凌青微微笑着放下手里正在看的书,「送药这种事,让下人来做就好了,你现在已经是东周王了,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给我端茶送药?」

  东离暮云但笑却不出声,端着药碗走到凌青榻边,这才开口,「东周王就不是你东离大哥了?」

  凌青笑着伸手去接那碗药,东离暮云的视线落在凌青的手指上,蓦地一愣,就在凌青的手指快要触上那碗时,东离暮云已经松开了手,药碗从两人手间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药汁也泼了一地。看起来就好像两人同时失手造成的一个意外。

  「有没有溅到身上?」凌青忙问。

  东离暮云摇摇头,「你没烫到就好。」答非所问,然后便蹲下身去捡碗的碎片,眸眼微微敛着,似在沉吟。

  「东离大哥……」凌青很轻的唤了一声。

  东离暮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听到凌青问,「刚才那个是及第的解药?」

  此前凌青和远在京城的阮素雪通过书信,阮素雪灾信中提起安阳王府大宴群臣,结果大多半人回去以后上吐下泻,病危之后,身上的及第像似被解开了。

  所以事情已经很明朗,这世上除了霍贤之外,安阳王也知道如何解及第,而东离暮云给自己下蛊,很可能是受安阳王的指使……或者胁迫。

  东离暮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依然不急不缓地捡着地上的碎片,待到捡起最后一块碎片的时候,东离暮云才微微抬头,「这件事上……是大哥对不住你……」

  凌青微微倾身,「为什么……你要如此维护他?」

  见东离暮云依旧低垂着头,凌青抓紧了身下的被褥,「那年,我们在尘山误伤了天绝教的人,一直未能查到给我们假消息的人……其实那个给假消息的人就是安阳王吧?」

  「我身上中了及第,世人皆传及第的解蛊方法只有霍贤知道,但是你并不阻止我杀霍贤,因为其实你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霍贤才知道如何解及第,那个给你及第和牵制及第的药的人也知道,而那个人就是安阳王。

  「那天在霍贤府上,我虐杀霍贤,霍贤拼死向门口爬去,那种情况下,再逃也是无用的,其实霍贤自己也知道,但是他依然拼命往门口爬,是因为安阳王站在门口,他不是要逃,而是在向安阳王求救。

  「而五桓山的比武大会,其实是藉承端王之手,逼我交出琰帝陵的机关图才是真的吧……」

  把以往所有的种种疑问都串联起来,便发现其实霍贤也不过是一颗棋子,东离暮云是,自己也是,或者整个武林盟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而在背后操纵这棋盘的人就是安阳王!

  「他在明处暗传宫中的消息,帮助江湖人士刺杀佞臣,暗处却是在背后指使霍贤的人,他表面上对朝廷之事似丝毫不在意,但是一旦有人对皇位蠢蠢欲动,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其实安阳王一直觊觎这个江山、窥视着天子之位……大哥,不管当初是什么原因,我现在身上的及第也解了,你不要再和那种人往来了……」

  东离暮云没有出声,手里握着碗的碎片缓缓起身,然后视线落在凌青脸上,眸眼间蕴含了说不清又道不明的复杂,凌青以为东离暮云会说什么,但是没有,他将视线收了回来,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东离大哥!」凌青叫住了他。

  东离暮云手攀着门框,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握着药碗碎片的手不自觉的握紧,碎瓷片扎进掌心,鲜血直流。

  「我一直记得你说过的那一句话,不论你是武林盟主还是东周王,你都是我的东离大哥……」

  东离暮云攥紧的手掌松开了一些,攀着门框的手颤了颤,「你好好休息……」只说了这几个字便迈步走出了门外,头也不回。

  回廊上安阳王倚着一根廊柱看着凌青的房间这边,东离暮云拧着眉头从凌青房间里出来,安阳王望着他沿回廊慢慢走远的背影,打开手里的折扇缓缓摇着。

  三日后,皇帝驾崩,举国大丧,而一场乱局亦随之悄然揭开帷幕。

  第十章

  京城一片悲肃哀戚,满日白缟。

  得知皇帝驾崩的消息,东离暮云便带着兵马和安阳王急赶上京。凌青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东离要听命安阳王的行事。

  本来打算回挽月山庄,半路上他被阮素雪的一封急函也给召到了京城。

  此际京城上空鸟云密布,阴沉的天,为本就不怎么清明的局势更添了几分暗潮汹涌。

  祈府书房内不时传来一阵阵波浪鼓的声响,凌青将祈昭抱坐在他腿上,逗得正欢。

  「这么喜欢孩子,不如姐给你牵线介绍个好姑娘。」

  凌青立马垮下了脸,「姐姐又在拿我取笑了。」

  阮素雪只微微地笑,一旁丫鬟上来将祈昭抱走,书房的门吱呀轻声关上,阮素雪才开口,「知道姐姐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凌青想了想,回答道:「是和……朝廷有关?」然后想起什么来,伸手从怀中摸出那个金镯子递给阮素雪,「这个还给姐姐……」

  又似有犹豫,抿了抿唇角才继续道:「但也许已经没什么用了,在武桓山时为了安全,我暂时交给东离人哥保管,但是东离大哥和安阳王在一起。我有些怀疑武桓山上发生的事都是安阳王的安排,他利用赵硕困住众人,引我把琰帝陵机关图拿出来……」

  阮素雪接过那镯子看了看,「你我现在都知道霍贤其实是安阳王的人,听命于安阳王行事,安阳王利用霍贤控制朝廷大员。现在你又觉得安阳王利用了霍贤和赵硕来找琰帝陵的地图,那么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凌青沉默,然后有些不太确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为了王位?因为安阳王虽然和己故先帝一母所出,但是上头还有个哥哥赵硕,太子虽然年幼,但也是正当的皇位继承人,安阳王要登上帝位,一来要朝中无人有疑义和反对,所以他用『及第』来控制人心,二来需要扩充自己的势力,琰帝陵里巨量的宝藏,再合适不过。」

  凌青说完这些,清泠泠的眼眸看向阮素雪。

  阮素雪点点头,「你分析得很好,但是不太正确。」

  凌青大睁了下眼睛有些不信,又敛下眼眸细细沉吟,只是如何也想不通,只好等阮素雪来解释。

  「凌青你知不知道,先帝其实去年就已经驾崩了,现在这个不过是个傀儡。」

  「姐姐怎么知道的?」

  「这一年来皇帝一直以抱恙为由极少上朝,我受封时见过他一次,不知怎的说到以前和靖越一起去猎场围猎的事情,其实那次围猎站越没有到场,这件事只有先帝和我知道,但是那个时候皇帝却说了他和靖越抢一只野鹿输给了靖越……」

  阮素雪顿了顿,待到凌青理解了她这话才继续往下说,「如果安阳王凯觊觎王位,早在一年前就该动手,为什么偏要等到这个时候?如果他真心想要琰帝陵的地图,真的需要费这么大的力气?」

  于是凌青也想不通了,安阳王和先帝是一母所出的兄弟,关系又极好,如果是个傀儡皇帝,安阳王不会看不出来,如果安阳王看出来但是不点明的话,也许只有这样一个可能——

  「难道……」

  阮素雪点头,「对,这个傀儡是赵幽的人,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瞒不下去了,所以才选择让傀儡皇帝驾崩,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意外,我觉得这个傀儡皇帝应该会一直到太子能独立执掌朝政,才会退位。

  「而当初被『及第』控制的人,不是手掌大权的前朝元老,就是私下结党暗交的一些人,安阳王这么做,更像是铲除一个个将来会危害到朝纲稳定的人……」

  「既然霍贤是安阳王的人,安阳王又为什么要帮我们杀霍贤?」

  「霍贤有些事情做得太过头,又不懂得收敛自己的气焰,一颗超出自己掌控的棋子,是没有存在的必要的。」

  听到阮素雪这么一番分析,凌青发现自己对安阳王的定论完全是相反的,原本以为他是为了王位,现在看来,他确实是为了王位,但不是为了他自己登上王位。

  现在想想,那年在尘山误伤了天绝教的人,一直未能查到给他们假消息的是谁……从那日东离暮云的反应来看,给消息的人应该就是安阳王。而误伤也不是意外,天绝教占据南边大部分势力,武林盟则占据了东边势力,两者发生矛盾,获利的只会是朝廷。

  所以阮素雪才会说:「安阳王并不是你看到的这么简单,但也没有你想象中的这么危险。」

  叩叩!书房的门被轻敲了两下,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马车备好了。」

  阮素雪对凌青道:「我现在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驶过,甸家征户门口上缠着的自编在风甲轻曳,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略显寂寞的蹄音。

  凌青撩起车帘,写了「沉香阁」三个字的大红灯笼在眼前掠过,朱红的雕花大门紧闭,马车驶过,凌青探出头,视线依然落在那紧闭的人门上。

  那天之后就没有燕云烈的消息,也不知道怀蝶和思秦是不是来了京城,也不知……他现在如何?

  马车驶到郊外一处围场,车夫亮了下一块令牌,守卫便放行了。

  「楚王的人马还是驻扎在上次的地方,其它藩王的人也陆续赶到……」

  马车停下来,阮素雪一边说着,一边下了马车,凌青跟着她也下了来。校场上站了一队兵士,约莫千人。抬头,鼓楼上飘着写有祈字的人旗。

  凌青跟着阮素雪走上鼓楼,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看来颇有些壮观。

  「夫君虽亡,但祈家军不会亡,这些人是祈家平反之后回来继续追随祈家的。」说到这里,阮素雪面朝着鼓楼下方,朗声道:「各位兄弟可还好?」

  便闻底下整整齐齐地回道:「祈家不倒,祈军永在!」响亮如雷,声势如潮。

  阮素雪笑着点点头,然后转向凌青,「对王位虎视耽耽的那些人,明日必定会有动作。祈昭还是孩子,我又是女辈,你好歹叫我一声姐,也算半个祈家人,姐想拜托你指挥祈军守卫皇城。」

  凌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明白阮素雪说的什么,不由惊愣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怎么可能?」他最多跑跑江湖杀两个贼匪,现在让他指抨一队兵十,简直太看得起他凌青了,而且……

  「姐姐是要站在太子那一边?但是先帝,不,霍贤明明害了你们祈家……」

  阮素雪严肃了表情,「虽然朝廷有负祈家,但是谁能保证赵硕或是其它人就会是一个明君?祈家守的是大下,并不是那个王位。」

  平息动乱,保天下太平,在恩仇面前,道义为先,凌青不禁为阮素雪的胸怀暗暗饮叹。

  「凌青,我知道你不愿意涉足朝廷之事,况且这一次也许凶多吉少,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用来涉这份险,姐绝不会怪你。」

  「这……」

  凌青侧首看向鼓楼之下,那群将士见他望过来,齐刷刷地跪地高呼,「属下愿意听从凌少侠指示!请凌少侠带领我等保江山太平!」

  凌青握着围栏的手紧了一紧,抬头,远处浓云翻滚,阴沉的天际凝了一层肃杀的气氛。

  「好吧。」凌行淡淡应道。

  回去时凌青没有和阮素雪一起走,向驻地要了匹马,自己一个人骑着慢慢往回走。

  其实他不想涉足朝廷的事情,但是又找不到什么推辞的理山,或者说,他找不到自己有什么更为重要的让他留恋到无法放手而回绝阮素雪的事情……

  松松握着缓绳,胯下的马儿用着一种极为悠闲的速度踱回城里。

  远远便看见沉香阁门上挂着灯笼,视线顺着那几盏灯笼往上看去,发现二楼的围栏边坐了个人,墨色的衣衫,再熟悉不过。

  对方似乎没有看到自己,凌青正要收回视线,突然从他的胳膊底下探出个小脑袋,蹭着围栏好奇地打量着外面。

  凌青心下一动,身子己先一步有了动作,脚在马锥上一踩,整个人腾跃而起。

  见到他从外面直接翻进来,燕云烈似乎也是一愣,但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倚靠着围栏慵懒惬意的姿势,手里捻转着酒盏,沉黑的眼眸敛去了锋利便如深潭那样邃幽。墨色的衣衫只是松松地披在身上,裸露的胸膛,白色的纱布一直缠到脖子下方,露在袖子以外的手臂上也缠着渗血的纱布。

  凌青先是尴尬了下自己的不请自来,用的还是这样突兀的方式,在看到燕云烈身上的纱布后,意识到那个时候他确实是死里逃生了一回。

  燕云烈只是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那表情又似几分邈远和冷淡。

  凌青心口抨咚抨咚地跳着,脸上烧着了一样,「我……其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突然而至,本来,他就不是一个擅长表达自己的人。

  「是来看思秦的吧?」燕云烈说道,依然维持着那样的姿势。

  小思秦听到自己的名字,将注意力从外面收回来,回头看看燕云烈,又转了方向看向凌青这边,看了两眼,水灵灵的黑眸突然弯成两道月牙,咧开嘴笑得口水都淌了上来,自己从燕云烈的臂弯里钻出来,往凌青这里爬。

  「他一直都很亲近你。」燕云烈又开口道,将酒盏递到唇边,目光则落在外面。

  凌青低下腰将思秦抱了起来,说起来,孩子出生至今自己还是第一次主动去抱他,去武桓山的路上为了不让他们看出来自己的失忆是装的,只能将满心疼惜都压抑下来。

  此刻将这个温温软软身上散着奶香的小家伙抱在怀里,心底蓦然生了一份安实,又有几分让他鼻端发酸的欢喜。

  这是他的孩子呢……

  思秦脸贴着他的脸,就像那个时候梦中一样,伸出小手轻抚他的脸烦,凌青有些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和他蹭了蹭,惹得思秦「咯咯咯」的一阵笑。

  逗弄间,凌青的视线无意扫到燕云烈那边,他依然捏着酒盏看向外面,对他们这边全无反应,于是抿了抿唇,缓缓敛起脸上的喜色。

  这一敛,两人间便罩下一阵气息滞涩的压抑,外头的天色暗了下来,逐渐将两人都隐进阴影里,仿佛很久没有这样表面平静的面对,凌青觉得自己都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是悄然不为人知的暗中关注,接着是假扮成秦林时,渐渐明白自己对他的情意的懵懂,以及患得患失的忐忑,然后便是真相大白后接踵而来的变故。

  那些伤害,那些羞辱,那样的深刻,此刻又有些不那么真切,而现在站在这里的自己亦不知是以何种立场和态度。

  当燕云烈再一次将自己的酒盏斟满时,凌青开了口,「你身上伤未愈,还是少喝一点比较好。」

  闻言,燕云烈抬起头来看着他,杯子在手指转啊转,「我以为你愿意站在这里看着我一直喝死为止。」

  用的是「我」,而不是那个听起来有些飞扬跋扈的自称「本座」。

  凌青低下头,「其实那个时候我并非是想要你去……」

  燕云烈却没有让他说下去,「以前没有想过,那天看着那些树倒下将我们分隔开的时候,突然有些明白那种所谓绝望的感觉……」停了一停,坐直了身子微微有些俯向前,「是你的,不是我的。」

  于是凌青听不明白了,门外传来怀蝶的声音,问是不是该喂思秦吃东西了。

  燕云烈止了话题,让怀蝶进来抱走了思秦,又吩咐她再拿几壶酒来。

  「陪我喝两杯好吗?」燕云烈发出邀请,「我很久没有和怀蝶以外的人好好说话了……我和凌青,也从来没有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说过话……」

  除了化身「秦林」的那段时候,他们间确实一直都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有一次没人不受伤,身体上的,或是心理的,大大小小,林林总总,数也数不清。

  而像现在这样平心静气的说话时候,是第一次,也不知会不会成为仅有的一次,且是最后一次……

  夜色静谧,月华柔和倾泻,缠绵秋水。

  两人坐在沉香阁的屋顶上默默喝着酒,燕云烈说要找人说会儿话,但是上来这么久他却一直都没有开口。凌青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其实现在这样的气氛很好,有点让他想起那一年和燕云烈两个人坐在牌坊上喝酒的那一次。

  明明觉得是昨天才刚发生的事情,却要用到「那一年」,凌青暗暗地嘲笑了下自己,说想放下的是自己,到头来自己还是什么都放不下。

  一队禁军驾着马从阁前的街上急急而过,远处星星点点,荧荧烁烁的不是天上的星子,而是藩王驻扎在城外的人马,天一亮,不知局势会变成如何。

  凌青放下手里的酒壶,「今晚是来不及了,明日一早你们就带着思秦离开这里,这几日京城不会太平。」

  燕云烈将已经递到唇边的酒盏挪开,问他「你不走?」

  凌青摇摇头,有点怅然,「我还有事……」

  燕云烈看着他,「一起走吧,你看思秦什么都不知道,对你还是要比其它人都亲……血脉相连这种事……」

  凌青回味着燕云烈这句话,想到自己和燕云烈的关系,就好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拴着绑着,剪不断挣不开,任是想逃也逃不了。

  燕云烈话里的意思他明白,不是他不信,是他根本不敢。

  凌青于他是什么人,不用再受一遍那样的折磨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燕云烈,不要再提什么以后一起生活、一起抚养思秦的话,你说多少次,我都不会答应的。」

  燕云烈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忍了下来。男人从他吃身跃上花楼那刻起都一直在让着他,尽量放低身段,小心翼翼地说话,但仅仅如此,他不会动容。

  燕云烈在自己心里是什么样的人,自己也再清楚不过。

  「凌青,你把眼睛闭起来。」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凌青没有照做,但是看他眼神诚恳似抱着不顺他意就不罢休的态度,凌青还是把眼睛闭了起来。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男人的气息缓缓靠近,然后有什么带了一点点凉意的东西贴到脸上。

  是什么……?

  「好了,你睁开眼吧。」

  缓缓睁眼,视线受到了一些阻隔,凌青抬手去摸,但指尖一触上便像被烫了一样的缩回来。

  果然他还是……想要的是「秦林」……

  凌青有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还未起身便被燕云烈一把拽住。

  「燕云烈,你醒醒吧,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秦林这个人……」凌青的声音里几乎带上了恳求。

  所以求你……不要在这样折磨我了。

  水气漫上眼眶,眼前的一切都融化在了明明灭灭里,只有一个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

  「是,这个世上没有『秦林』……」

  这句话从他日中说出,有种不一样的残忍。凌青撇开头,却感觉对方的手抚上自己的耳鬓,然后脸上那面具被缓缓揭了下来。

  「这个世上没有『秦林』,只有挽月剑凌青……」

  凌青猛地抬头,对上燕云烈特有的带着儿分邪气的淡笑,毒药一样的魅惑。

  凌青怔怔地看着他,愣了片刻后猛地跳站起来,退了两步,不愿相信的摇头,「不要再来蛊惑我!不要再来折磨我!」

  「凌青!」燕云烈问道:「我的心意表明至此,为什么你还不相信?」

  凌青冷静了些许,转过身去,「燕云烈,你我以后也无须相见了!」

  「凌青!」

  凌青背对着燕云烈,静静听着。

  「凌青,你的心是千年的寒冰,万年的雪……」

  凌青闭上眼睛,有什么晶莹剔透、泛着珍珠那样光滑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紧了紧拳头,嘴角微微弧起,勾出一个带着讽意的弧度。

  「是,我的心是千年的寒冰,万年的雪。」凌青一字一字地垂复道。

  缓缓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沁冷的空气在胸口打转,终是融进血脉,融进骨子里……是,凌青的心是千年的寒冰、万年的雪……若然不是如此,今时今日,凌青也不会站在这里。

  足下一踮,纵身入夜色里,身后燕云烈人声喊着他的名字,「凌青」这个名字,连自己都听来陌生。

  次日天蒙蒙亮,薄雾撩拂,城门刚开,一辆装饰华丽华盖四角吊着驼铃的马车缓缓驶出城去。

  凌青站在城楼上,看那辆马车越行越远,直至化作一个点,再也看不清。

  「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阮素雪走到他身边说道。

  凌青似望得出了神,半晌才有所有反应,回过头来摇了摇头,然后又朝官进的地方望了一眼,「追上了又有何用?跨不去那道槛的人是自己……」

  阮素雪也不再作声,有人来报承瑞王的兵马封锁了南北二门,并包围了皇宫不让其它人等出入。

  凌青沉了口气,神情肃穆,「我们也该去了。」

  大丧还未过,承瑞王赵硕便迫不及待有了行动。

  看起来也像是准备了很久就等着这一刻,楚王的兵马又助长了不少气焰,压制了城外其它的藩王,其余人等直奔皇宫。凌青率祈军从驻地赶去皇宫,却在半道上遇到个意想不到的人。

  男人一身墨色的氅衣迎风翻飞,背着手大人咧咧地站在路中央,似乎等了他们很久。

  凌青猛地收紧细绳,疾驰的马儿突然被勒令停下,前脚离地高高立起,仰首嘶鸣了一声。

  凌青看着面前的人,心里有些疑问在转,但没有问出口,反倒是燕云烈开了口。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你我是一条舟上的人,没有理由你留下而我不留下。」

  凌青不由攥紧了手里的缰绳,很有把眼前这个胡说八道的家伙狠揍一顿的冲动,但是突然想到更为重要的事。

  「你在这里,那早上出城的是准?」

  燕云烈嘴角一勾,颇为得意的表情,「当然是我的宝贝儿子。」

  凌青心里一悸,缰绳收得太紧导致胯下的马有些烦躁地刨着蹄子,「你把思秦一个人丢在马车上?」

  「没有……」理直气壮上地否认,「还有怀蝶一起。」

  「你?!」

  凌青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更多的是不安和担心。

  「燕云烈,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燕云烈依然一副气定悠闲、毫不担心的模样。

  「我想留下来陪你,就这么简单。」停了停又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怀蝶是我门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不会出事的……但是,你也知道的,我风流债欠了很多,看我不顺眼的人也大大有之,说不定那些人以为我在那辆马车里……」

  啪!凌青手里的缰绳被他生生握断。

  燕云烈稍稍收敛起脸上不怎么正经的表情,沉了声但却温柔道:「凌青,你面前是道义,你身后是思秦……你选哪个?」

  他知道无论错的是谁,也无论那个孩子能否活下来,凌青心里永远都没有办法放下这件事。其实燕云烈自己也不可能放得下,但是他们现在还有思秦,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将来需要去考虑,不应该也不忍心凌青或者他们自己,永远被愧疚禁锢在那个不敢去碰触,但又无法从记忆里抹消的过去里。

  凌青的手微微颤着,暗暗咬牙,身后的祈军正等他的指令,而面前这个男人……

  尘沙飞走,秋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往远处飘去。

  几分萧索,几分肃杀。

  燕云烈抬头看着坐在马上的凌青。他在赌,如果自己输了,那以后便就如他所愿再不相见。

  静默了一阵,凌青回头看向一旁的阮素雪,阮素雪什么话也没说,只淡淡笑着回望他。

  前方是道义,身后则是……

  凌青不擅选择,在他眼里道义和思秦同等的重要,一面是维护天下百姓的安定,另一面则是自己的孩子,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

  他不是个自私的人,徐家村那件事后,他从未苛责怨恨过阮素雪抑或者祈家,但是他也曾无数次的从梦中惊醒,希望那样惨烈的事情不曾发生过。

  如今,这样的选择再次摆在了自己面前。

  看着眼前长长的官道,直通下去就是皇城,但是在他眼里却仿佛通向一个未知名的地方,身后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一声清亮过一声,好像在呼唤着,寻找自己。

  握着缰绳的手,用力到苍白的手背上有青筋根根突起。

  四周一切都隐消去,被血色所笼,面前不远处有一个被染成红色的蓝花布襁褓。

  他想过要救,甚至拼上命也要把那个孩子救下来,但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乱刀下,而思秦……

  想起那个时候做过的梦,黄泉边,奈何桥前,莲姨把思秦递到自己怀里。

  「这孩子和你有缘……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这一天。」

  「就算他并非你诚心想要的,但是他毕竟已经来了,你就安心接受吧。能为血亲,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缘分……」

  「他一直都很亲近你。」

  「你看思秦什么都不知道,对你还是要比其它人都亲……血脉相连这种事……」

  握紧缰绳的手松了开来,凌青翻身下马走到燕云烈跟前。

  凌青并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但只要活在世上,总会有私心的时候,总会有千方百计想要得到或者不能失去的东西。燕云烈如斯,而他凌青,亦是如此。

  令自己悔恨终身的事,这一辈子有一次便足矣,而那种切肤剔骨宛如生生将心脏掏去的痛……

  他不想再体味!

  先前还一派无所谓的男人,见到凌青向他走来,脸上竟也露出紧张的神情。

  凌青伸出只手搭上燕云烈的右肩,「燕云烈……」

  「……什么?」

  「你给我——去死!」

  喀嚓!右肩肩脚脱臼的声响,接着又是一声喀嚓,燕大教主惨叫,左手手臂被凌青双手握着,抬起膝头一敲,像折甘蔗那样生生折断。

  但是燕大教主还来不及喊停就被凌青一顿拳脚打趴在地,末了屁股还被恶狠狠地踹了一脚。

  凌青打完,两眼凶光地看着燕云烈,额上织起一层薄汗,略喘着粗气。

  用手掳了下拉在脸上的鬓发,然后吹了声口哨。先前骑的马儿自己走了过来,凌青抓着它的长鬃往马背上一跳,「燕云烈,思秦要有个好歹我不会放过你!驾!」打马往相反的方向去,马蹄奔踏,留下一溜烟尘。

  燕云烈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虽然疼得脸都青了,却显然很乐呵。

  看到阮素雪和祈军都看着自己,燕云烈点点头,「家务事,家务事……」说着身子一纵,忍着痛用轻功去追那个已经跑没影了的人。

  「夫人,现在怎么办?」副将问道。

  阮素雪看看皇城的方向,「谁王谁寇,恐怕那里已有了定局……」

  紧闭的太和殿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里面的人都一愣,老丞相的手簌簌抖着,手里那份假遗诏在人门被踢开的时候落在地上。

  东离暮云和安阳王站在门口,鲜血染了一身,显然硬是杀出血路冲进来的。

  一身黄袍加身的赵硕并不惊慌,眯起眼来看着门口。

  老丞相扑通一声跪地,连摸带爬地朝门日去,「王、王爷,老臣是被迫的,老臣……」一口血沫喷出来,背脊上插着的刀,明晃晃的骇人。

  赵硕对着门口笑道:「赵幽,就算你有再大的本事,这里都是朕的人,你能如何?」

  侍卫纷纷亮出剑器,将门口的两人围住。

  赵硕仰首大笑,没笑两声,戛然而止。

  「你的命现在在本王手里,你说本王能怎样?」

  一柄剑抵着赵硕的脖子,安阳王从龙椅后的布帷里踱步而出。

  赵硕看看面前用剑架着自己的人,又看向门口,在他的目瞪口呆里,门口的假安王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而先前用剑指着他们的侍卫几乎同时放下了兵器。

  「你们这是……?」赵硕看不懂眼前的状况,但是很快明白过来,自己大势已去,回头看向安阳王,「赵幽,皇位就在你身后,你难道就没动心过?」然后笑笑,「不过,本王已经死心了……」

  眼睛一闭往剑口一倒,安阳王收剑不及,承瑞王赵硕已自刎当场。

  殿内的人人半还没从变故中回神过来,皇后抱着年幼的太子被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安阳王擎着滴血的剑走到东离暮云面前,将手里的剑递过去。

  「本王这次不会骗你……」安阳王眉梢一勾,语气颇为平淡地道:「杀了本王,然后杀了太子,坐上那个位子……这整个天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包括那个想得到却又得不到的人。」

  东离暮云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视线越过安阳王落在那座金雕龙木椅上,外头照进来的光,给四根支撑靠手的圆柱上盘着的龙镀上一层令人瞩目的光华,而那些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开始蠢蠢而动。

  坐上那个位子,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东离暮云握着断水剑的手紧了一紧,然后收回视线落在安阳王那张五官俊挺、隽采飞扬的脸上,眸眼眨了眨,却是嘴角微微一弧。

  「那个椅子上有针毡,还是留给喜欢自虐的赵家人自己坐吧……」说完,转身,跨脚出了太和殿,头也不回。

  安阳王被糗了一通,抱着胳膊手摸下巴,然后回头看向殿内那几个老臣,「愣着做什么?还不扶太子登基?」

  「啊?噢、噢!」

  正要走,皇后在他身后唤了一声。安阳王回过身来,看着她,有点花容失色的皇后牵着太子的手却在踌躇着,似乎不知道要说什么。

  安阳王挑了下眉,「这是本王最后一次给你们收拾烂摊子,要是坐不住那个位子,就趁早让人!」说罢一甩袖子也出了大殿。

  殿外日光和煦,血腥淡淡散去,安阳王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到那个已经走下玉阶的背影上,衣袂飘扬,道不尽的气宇轩昂。

  安阳王撇了下嘴角,紧走几步追了上去。

  尾声

  回澜镇的客栈门口,停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着了一身黑衣,俊逸倜傥的外乡人从小二手里接过打好包的干粮,出手大方地递给小二一锭碎银,然后转身回到马车上。

  马车内铺了一层驼毛毯,凌青静静躺着,睡得香甜。思秦趴在他的肩头,手里玩着他的头发,时不时地贴上去用小脸蹭蹭凌青,像要叫他醒过来陪着他一起玩。

  车帘被撩开,燕云烈一上来,就看到自己儿子正在和他的爹亲「玩亲亲」。燕云烈眉头挑了下,用没有仁夹板的手拎住燕思秦的后脖了,像拎小鸡那样将他提了过来放到自己腿上。

  燕思秦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下子离开凌青这么远,回头睁着鸟溜溜的大眼睛朝着燕云烈扑闪扑闪眨了两下,又回过头去撅着屁股哼唧哼唧要往凌青那边爬。

  见状,燕云烈照着他的屁股上「啪啪」两下,小声训斥,「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忘记谁给你把屎把尿了?真是见了爹亲就忘了爹!」

  燕思秦挨了打,再次回过头来,这次用的是有些委屈的目光,小嘴一撅嘴,立时眼泪汪汪的。

  燕云烈手指着他,「不准哭,男儿大丈夫挨两下怎么就能哭?」

  思秦吸吸鼻子,燕云烈以为自己教导有方,但是下一刻手指上一痛,却是被燕思秦一口咬住手指。

  「松口!」

  不松。

  「乖儿子,快松口。」

  被咬得更紧。

  「爹爹买了红豆糕。」

  还是不松。

  「待会带你去看美人哥哥。」

  松了。

  燕云烈看着手指上上下各两个牙印,还有粘糊糊亮晶晶的液体,再看那个又爬回到凌青身边的臭小子,彻底明白什么叫无语。

  那边凌青被思秦闹着有点醒来,眸眼微睁,带着几分迷蒙地行向燕云烈,然后眸眼中的清明慢慢汇聚起来。完全醒过来的凌青将视线收了回来,抱过思秦,没有理睬燕云烈。

  燕云烈想想,他会生气也是应该的,毕竟是被胁迫的,谁能不生气?

  过燕大教主不在乎这个,怎么说天绝教也被世人称作魔教,而他这个魔教教主,不做点什么下三滥的事,怎么对得起自己头顶上这个光彩夺目的名号?

  「我知道你生气,但是你下手也太狠了……」扬了扬自己上着夹板的手,「要是真废了,准来养你……」被一记眼刀射中连忙改口,「……你儿子。」

  「我可以一掌拍死你,然后带思秦回挽月山庄。」凌青冷冷说道。

  燕大教主扁扁嘴,抱着受伤的手缩到角落。

  长路漫漫,而燕大教主看起来似乎望不到尽头的追「夫」之路,现在才刚走了个头。

  回澜镇相距十三里地外有个小骞镇,镇上有个铁匠铺,打铁的汉子虽然只有一条胳膊,但手艺很好,人又忠厚好说话,附近镇上的人都爱来找他做东西。铁匠铺子旁有个诊馆,袁大夫虽然说话刻薄有时爱整人,但是药到病除,堪比华佗在世。

  一清早铁匠铺「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使没有停歇,一把菜刀打好,丢进冷水里,卫禹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这时房门被推开,传来一串清脆的银铃声响,一身白衣面貌艳丽的男子端着个水碗走了出来。

  「来,喝点水。」铃钧将水碗递给他,执起袖子替卫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里风大,你还是回里面去吧。」卫禹放下碗,视线落在铃钧微凸的腹部上,淡漠的男子眼神里却凝着爱怜和宠溺。

  袁不归端着粥碗走到两人身边,「你们两个不用一清早就在门日你侬我侬的吧,好歹要在我这个孤家寡人面前收敛些吧。」

  铃钧面上一红,正要开口讽他和娉婷姐姐的情史,院门外传来一阵驼铃的声音,三人齐齐回过头看去——

  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他们门前停了下来。

  ——全文完——

  番外:绵意

  这是在王朝动乱平定之后,燕大教主的漫漫追「夫」路还没有望到尽头之前的事。

  每个月的初十是凌青上山的日子,每次上天绝山他会在雾幽听雪阁住个十天左右,旨在陪陪儿子。

  在凌青最初上山的那段日子里,燕大教主这十天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唯一卖力在做的事情就是——爬床。这爬的当然是他儿子另一位爹的床,当然每次都被这位爹毫不留情地一脚蹬下床去。当然脸皮堪比野猪皮的燕大教主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屡败屡战充分发扬着「今晚被踢,明晚再来」的大无畏精神。

  当然爬着爬着被蹬着蹬着总会有那么一、两次顺利爬成功的晚上,当然爬成功了就总要付出点代价的,比如眼睛上多个乌青,脸上多几道指印之类的:当然……

  当然燕大教主没啥不乐意的,甚至还玩得不亦乐乎,当属下的自然眨眨眼睛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其实现在这种情况对于燕云烈来说并不算好,凌青所有的让步都是为了孩子,如果把孩子留在挽月山庄,也许他一辈子不见自己都有可能,所以燕云烈才决定带着孩子回天绝山,至少凌青的让步可以让他一个月里有十天左右可以做些什么。

  但是很多时候,无论他做什么,凌青都还是那份生疏冷淡的态度,唯有在床事上,偶尔失神的时候,依稀能从他的眸眼中看到昔日那满含深情的眼神,但仅是一瞬便很快消失不见。

  燕云烈想,也许凌青对自己真的已经没有了感情,自己对他做的事,每一件都足够他恨上自己一辈子,任是再深的情感也会被消磨殆尽,何况那时候,他还被自己伤害到几近崩溃。

  燕云烈很想知道凌青现在抱着的是怎样的想法,他似乎也略略体会到那种所谓看不到结果的期盼和等待,是如何的煎熬和折磨。

  燕大教主已经够郁闷了,但还要每天忍受另一个孕夫时不时投来的蔑视的眼神,仿佛无论身为情人抑或者一个父亲,燕云烈都是全天下最不合格,于是本就郁闷的燕大教主更加郁闷。

  铃钧、卫禹和袁不归被接回天绝山时,铃钧己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正是反应最厉害的时候,孕吐,烦躁,脾气本来就骄纵的人简直要把天绝山都掀了。

  但是卫禹却似乎很高兴很满足,虽然他还是木头一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毕竟燕云烈和他一块长人的,他看铃钧时那种宠溺的眼神如何也逃不开自己的眼睛。

  自己回想一下,凌青怀过两次,第一次等到自己知道的时候连孩子都没了,第二次的时候,自己虽然知道,但寄予的关心微乎其微,甚至生产的时候还差点没命……

  不知道凌青那个时候是不是也是吐得这么厉害?晚上睡得好吗?孩子闹不闹他?

  一连串的疑问,到最后只在脑海里留下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身影,以及一双满含着怨愤的眼眸。

  铃钧说话刻薄,但一针见血,凌青对自己这么久、这么深的情意,在怀着孩子的时候却连最基本的照顾都没有得到……但反过来想,很多事他都藏在心里一个人默默承受,就像那六年里在暗处的默默关注,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若不是用摄魂时窥探了他的记忆,恐怕这辈子他也不会说……就像现在,他对自己,究竟抱着怎样的一种感情?

  晚膳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人,气氛也还算不错,燕云烈儿次想问凌青,但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直到对方突然抬头正对上自己的视线,躲无可躲。

  「今晚……」却还是被燕云烈岔开了话头。

  凌青默不作声,垂着眼帘,用筷子挑了一点米饭塞到嘴里,腮帮子动了动才道:「今晚你别过来了……」燕云烈塌下肩膀叹了日气,明天他就要下山了,结果连这最后一晚都不让亲近……

  但是凌青停了一会又说,「我可以去你房里,思秦大了……雾幽听雪阁虽然有好几间房,但总是不太好……」燕云烈眨了眨眼睛,愣了会儿才明白凌青的意思,当即高兴地差点将手里的筷子扔掉。

  一入夜,燕云烈便钻回了自己的惊风细雨楼,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还吩咐仆役点上淡淡有催情作用的点香。但是左等右等直等的燕云烈快睡着了的时候,门才被很轻的敲了两下。

  声音听来,敲门的人似乎有些犹豫,燕大教主却是直接蹦起来去开门。

  夜色掩映下,青年身上仿佛笼了一层温润的光华,见到门开,敲门的手还来不及放下,先低下头微微撇开脸,露出一截白皙的颈脖,和耳根那里淡淡的粉……仿沸深夜翻墙来偷情那样不好意思。

  燕云烈只觉脑袋一热,抓起他的手将他拉进门内先压在门板上一通亲吻,直吻得胯下的兄弟精神抖擞地顶在人家腹上,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原本盘踞在耳根的粉色已经顺着脸烦攀了上来,无论做过多少次,凌青依然对于床第之事表现得十分羞耻。此刻他眸眼紧闭,眼睫轻颤,整个人僵硬地贴着门板的样子让燕云烈说不出的喜欢。

  「你这样子,总好像我要吃了你似的……」凑上去贴上他有些冰冷的嘴唇轻啄了下,然后勾起嘴角一低身,将凌青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向床榻走去。

  烛火被掌风扫灭,床帷层层垂落,两人的衣衫凌乱地落在床角,一根双股鸦青攒线搭半挂在床边,一半垂落,床上的人微微一挣这才缓缓落在地上。

  漆黑的房内,交迭的喘息声渐起,越来越重,垂落的帐幔间甩出一只手来,然后纤长的五折紧揪住床帷,随着被施于身上的律动一颠一颠的晃动,床帷荡漾如波。

  「燕云烈……让我出来……」凌青略带着哭腔和哀求的声音响了起来。

  被规律的抽送顶得身体一炸一耸,凌青甩了甩脑袋,眼角水光流转,临近勃发的欲望被燕云烈突然掐住,叫嚣着渴望宣泄的欲念在身体里失了控般的乱窜,凌青难受地想要自己伸手下去解决,却被燕云烈坏心的将他的手拨开压制在身侧。

  燕云烈凑上去将他的耳垂叼进嘴里轻吮,「凌青,说你喜欢我,说了,我才让你出来。」

  先还陷入情海的人身体一僵,下一刻翻手一掌打在燕云烈肩上,用内力将他推开。

  这一下毫无预兆,燕云烈被狠狠推开跌坐在床尾,懵了。

  凌青微喘着气坐起身来,腿间的欲望依然高昂,却是一脸戒色不让人近身的模样。

  因为曾经逼得太狠了,以致本就不擅表达只会把事情往心里藏的人,如今更加的难以亲近……

  难堪与未得到宣泄的情欲让他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就在凌青起身要下床的时候,燕云烈猛地扑过去抱住了他,「凌青,别走……是我不好,是我不对……」

  凌青挣了挣没有挣开,燕云烈趁着他抬手之际施力将他往床上一按,「这次我好好伺候你……」

  停下的床帷复又晃动起来……

  只是还有很多事,挽回不了,亦无法重来。

  次日,燕云烈抱着思秦将凌青送到山门口。

  凌青的脸色不太好,可能是昨晚累的,也可能是因为中途那个不愉快。他知道他这一夜都没睡,自己一直抱着他,他都一动没动过,就像自己一样,应该一直都是醒着的。他看着他的后脑勺和后颈脖看了一整晚,但是不知道他想什么想了整整一夜……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放下心结?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对自己敞开心扉?

  凌青沿着山路一路往下走,思秦不舍的不断「啊啊」出声,但是直到凌青的身影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他都不曾回头看一眼……

  如果有一天,连思秦也留不住他,自己到时候该怎么挽留?

  虽然摄魂没有消去他的记忆,但是那个会驻足回眸满眼深情的人……永远都只存在记忆里了。

  「思秦,你说要怎样……才能让爹亲原谅爹爹?」

  燕思秦只一个劲地望着山路的方向,望了半天也没看到凌青折返的身影,似乎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便转过身来趴在燕云烈的肩头,鼓着脸闷闷不乐。

  燕云烈和凌青两人的关系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好不容易往前踏了一步,结果因为什么又倒退了三步,一进一退,反而越处越不如前。

  燕云烈倒是宁愿回到凌青恨着自己的时候,捅自己一刀也好,要和自己同归于尽也好,至少他知道那个时候的他是喜欢着自己的,而现在,若是真对自己没有感情了,只是为了孩子才同意以这种形式和自己在一起,不如就不要勉强下去了……

  但是燕云烈却又不舍得。

  他想和凌青在一起,就和当时对着「秦林」生出的念头一样,想要和他起生活,和他一起抚养他们的孩子……有一次他踏进雾幽听雪阁,就看到这样一幅画而,凌青正躺在廊下的软榻上,手边有本翻了一半的书,思秦趴在他胸口上,两人都睡得又沉又香。一瞬间心里有一丝温暖腾溢,洋溢着甜蜜的味道。

  那一次他站在廊下看了好久,总觉得人生在世,有一个能让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这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是……也许凌青并不这么认为。

  凌青一走,燕云烈不得不又要接受某个孕夫带着轻蔑和嘲笑的眼神攻击。

  看他挺着个大肚子和卫禹两人在自己看似无心、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地秀恩爱,燕大教主就很有掀桌的冲动。

  恩爱就了不起了?!生孩子就了不起了?!本座让凌青再给本座生一个,看你们谁还敢笑本座?!

  再生一个……?

  燕云烈坐下来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之前两次凌青怀孕的时候自己都没在他身边,这样就能弥补自己的缺憾,而且怀了孩子的话就能在天绝山长住,这样就有更多的时间来处理两人的关系……怎么想这都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燕云烈抱过在床上滚着玩的思秦,将他高高举起,「爹和爹亲再给你生个弟弟或妹妹好不好?」

  燕思秦自然是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只拍着手『咯咯咯』的笑。

  其实燕云烈烦恼困惑的问题,同样也困惑着凌青。

  燕云烈的温柔细心以及对他的好,就好像自己还是秦林时如出一辙,但是越是这样凌青越感恐俱。

  已经有过一次美梦转为恶梦的经历,当令人不山沉溺的美梦再次降临,他不得不一次次逼着自己清醒过来面对现实。燕云烈的本性自己看得还不清楚吗?

  其实他在等,等哪一天不用再操心思秦,等哪一天燕云烈本性毕露……就算燕云烈说会等自己原凉他的那一天,说会等自己主动对其敞开心扉的那一天……承诺谁都会下,但不是谁都会坚守到最后。

  隔月再上山时,燕云烈好像已经丝毫不记得上一次的不愉快那样,抱着思秦站在山门口等他。

  凌青心想,这也没错,爱把事情搁在心里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吃过晚膳陪了会儿铃钧。临近生产,一向坦然自若、我行我素的铃钧反而表现出不安来,原本即使被怀孕时的不适反应所折磨也不减艳丽的容颜,此刻脸色看来有收晦黯。

  「凌青,真的不要紧吗?」

  凌青伸手按了按有些发痛的太阳穴,今晚第十八遍地回答他,「没事,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铃钧似乎还不相信,皱着眉头盯着凌青,让凌青觉得自己脸土快要被盯出个窟窿来了,好在卫禹过来帮忙解了田。「不早了,该睡了。」说着将安神茶递给铃钧。

  「是啊,你肚子里的小铃档可比我怀思秦的时候乖多了,你还担心什么?」说着就要起身,被铃钧一把抓住胳膊。「凌青,孩子的名字就这样算了?你要让他一辈子『思秦』下去?」

  凌青先一愣,然后拍拍铃钧的手,「自己和自己有什么好计较的?」

  「话不是那样说……」铃钧还要往下说,但被卫禹不山分说地揽过了往房间里面走。

  「失礼了,凌公子也请早休息。」

  凌青微微笑着退了出去,身后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不要压到我的肚子!」

  「嗯。」

  「卫禹我脚疼,帮我揉揉。」

  「这里?」

  「再往上上一点……」

  「你确定这里是脚?」

  「……那就再往下一点。」

  凌青在门口站了站,然后轻叹了一口气,悄声离开。心里有点羡慕,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怅惘和低落。

  一推开雾幽听雪阁的房门,冷不防地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燕……?!」

  「嘘——」

  男人魅着眼眸看他,黑沉如夜的眸子仿佛能将人蛊惑。一手揽着凌青,手指在他腰间暖昧地抚着。「我让奶娘把思秦抱去她那里了,今晚让我留在这好不好?」

  低沉醉厚的声音,说话间热气喷在凌青的脖子那里,扰得他痒痒的,有些心猿意马。

  既然不反对就当是默许了,燕云烈嘴角一勾凑下去在凌青唇上舔了一下,然后诱着他启齿,将舌头探了进去。已经摸清楚了凌青的脾性,总是先躲避然后才有些生涩的响应,彼此的舌头纠缠绕,情火被点燃,温吞地烧着。

  虽然有很多话、很多事都还没有说清认清,虽然彼此的关系依然暖昧不明,且危机四伏……但是每到这个时候,凌青便抗拒不了自己的身体,就算脑海中尚存一线清明让他不要太过沉溺,但是每一次他都不能自己的去享受放纵和爱欲。然后在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时候后悔并矛盾着,如中了魔咒一般,循而往复。

  两人衣衫凌乱地躺倒在床上,燕云烈再次凑了上来亲吻他,但是这一次他嘴里含了什么圆润又带着点冰冷的东西,舌尖一抵,压下凌青反抗的手脚。

  凌青蓦的睁大眼睛,惊愣间那粒东西已经咕噜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什么东西……?」

  燕云烈趴在他胸口舔弄着他胸前的突起,「思秦很可爱……再帮我生一个吧……」

  凌青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魁石莲!他给自己吃的是魁石莲!

  传说里几可起死回生的神物,百年才得六颗的琉璃如火的染实……但是于他却是不折不扣的恶梦!

  「不!放开我!」凌青突然用力挣扎起来,但被燕云烈给压制了下来,滚烫的坚硬抵在了身后那处。

  「乖……我这次会陪着你的,男孩女孩一样疼……」

  「不……!」

  凌青禁不住身体瑟瑟发抖,被进入的感觉过于鲜明,以致过往种种堪称羞辱的经历,疯了一样的出现在脑海里。

  「不要……放开我……不要……」

  凌青摇晃着脑袋,泪水满面,明明稍稍用力就能将燕云烈一掌推开,却只是哭着用手在燕云烈的胸口和肩膀推拒。

  见到他这样子,燕云烈反而停不下来,脆弱的哭泣着哀求,仿佛会让人上瘾一样,想看到更多他雌伏在自己身下的模样,想看到更多他脆弱的让人疼惜的一面……这样想着身下更是耸动不止。

  燕云烈吻着他止不住的眼泪,喃喃着道:「凌青你这样真可爱……太可爱了……」

  他只是一味的需索,想要自己的种子再一次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却根本没有考虑凌青此时此刻为何会表现如此……天方初白,燕云烈才放过凌青,凌青眼睛肿肿红红的拥着被褥疲惫不堪地睡去,燕云烈却精神很好地坐在床边,看着他,然后伸手去摸了摸凌青平坦紧实的小腹。

  那些曾经错过的,也许还有机会让他再把握一次,这一次绝对不会再让他受委屈,要把他捧在手心好好疼着,把他放在心里头好好守着……

  凌青睡到晚膳的时候才起来,脸色不太好,整个人也精神恹恹。燕云烈以为自己前一晚做得狠了,所以晚上乖乖的也不去闹他,但是第二天一大早仆役来报说,凌公子天未亮的时候就走了。

  燕云烈一下傻了,这才隐隐意识到凌青可能生气了。但想现在腆着脸上去估计只有讨打的分,还是等他下次来的时候再好好哄一哄……

  只是这一等,凌青足有两个月没上山,没有任何书信也不派人来说一声缘由,不知是有事还是其它什么原因。

  燕云烈于是坐不住了,派出人去一找,凌青并不在挽月山庄里,而是在京城祈家。

  燕云烈听后不由疑惑,思忖着他去那里做什么?现在天下安稳,又用不着他代祈家的男丁指挥祈家军,于是亲自动身,上京城去找儿子的另一位爹。

  到了祈府,燕云烈在想是用抢的还是掳的把凌青带走,虽然这两种方法没什么本质区别。

  就在燕大教主候在屋顶上准备伺机动手的时候,看到廊上有两个人走了过来。凌青怀里抱着个两岁大的男孩,和阮素雪有说有笑。

  燕云烈不由攥紧了手下的琉璃瓦,他很少见到凌青这样开怀的样子,至少这些时日他来天绝山时,便不曾流露过这样的表情。

  「姐姐不是说过不想让昭儿涉足朝廷?如果让昭儿学武……」

  「姐也是认真想过的,但是祈家军不可一日无首,他们都对昭儿抱了很大的期待。你也知道,有期望才能让人坚持下去,否则祈家军疏于管束,恐怕生出事端……」

  「我明白了,只是祈家的剑法过于硬派,我恐怕不适合教昭儿,倒是东离大哥的师父是个合适的人选。」

  「姐当然知道,咱们昭儿将来是要统帅祈家军的人,才不是去当什么公子什么公子的。」

  「姐姐不用这么贬损我吧?昭儿,凌叔叔教你剑法好不好?」

  燕云烈看着他们的其乐融融,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凌青从没问过自己以后要让思秦习文还是习武,也没和自己讨论过思秦将来要如何,甚至连他们两个的将来也没有提起过,却在这里兴致勃勃的讨论一个根本与他无关的孩子的将来,而这个孩子是用他们自己的孩子的命换来的!

  喀嚓!手下的琉璃瓦碎成一堆粉末,燕云烈却依然紧紧攥着拳头。

  凌青目送阮素雪抱着祈昭离开,转身回到自己的客房,刚关上房门,烛火跳了两跳。

  凌青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房里静了一阵,燕云烈黑着脸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衣袂扫过,烛火又是跳了两下,映着燕云烈脸上的愠怒,宛如鬼魅。

  凌青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不由暗暗一惊,放下手里的杯盏,「这么急找我,是思秦出了什么事?」

  「思秦没事。」燕云烈冷冷答道,也走到了桌边,「我以为你都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儿子,我以为你都快当别人的爹了!」

  凌青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迫得退了一步,「燕云烈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燕云烈皱起眉头看他,「你居然还问我什么意思?你知道自己多久没有回天绝山了?你知道我派了多少人出来找你?你又知不知道思秦现在每天都要让人带他到山门口,然后巴巴地望着你每次都会走的那条山路,望到累了都不肯走?」燕云烈越问越大声,似丝毫不怕引来外人。

  凌青抿着嘴微微撇开脸,似乎有些心虚,视线落在桌上那个杯盏上,片刻后才开口,「等思秦再长大一些就不会这样了……」

  「长大?」燕云烈扯开一抹嘲讽的笑,「我看是你根本不在乎他如何,别人的孩子你倒是挺关心,给他找师父,还要亲自教他剑术,你难道忘记了,要不是祈靖越的儿子,我们的孩子就不会死!」

  「住口!」凌青怒喝道:「燕云烈,你不要把自己的错责怪在死去的无辜的人身上!」

  「我的错?!对,是我的错!孩子的死也是我的错!让你委屈也是我的错!没能响应你那么多年的感情也是我的错!反正你们都是对的,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统统都是我的错!」

  轰的一声,梨花木的八仙桌被燕云烈一掌拍成碎片,燕云烈的怒气尽然体现。

  凌青只站在原地,用手捂着嘴,眉头纠结着,似正拼命要压抑下什么,燕云烈却没有注意,低头看自己的手,缓缓说道。

  「我让着你,想尽方法来弥补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但是补一次裂三裂,我不明白,为什么怎么做你都好像从不满意、从不相信?」顿了顿,语气稍缓了些,「你若是觉得……现在这样很勉强,我放你走,以后也不会干涉你,但是思秦我势必要留下的。」

  凌青闻言,只觉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那股血涌猛地冲向喉口。

  燕云烈一抬头,便见几滴鲜红从凌青捂着嘴的指缝间喷出,洒落在身前地上,点点嫣红在跃动烛火下分外刺目。

  「凌青?!」燕云烈连忙上去接住他软倒的身体,几乎同时——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阮素雪站在门外。

  「你这孩子,就是什么事情都往心里藏,才把自己逼得这么苦。」

  阮素雪收了银针,替凌青把被褥往上拉了些,「你这是郁结于胸、急怒攻心才会这样的,好在孩子没事。」

  凌青表情平静的点点头,却是没有抬头来看燕云烈。

  燕云烈心里已经惊讶得不能自已,孩子?!这么说……?

  「燕教主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阮素雪站起来先一步走向门口。

  燕云烈看了看凌青,然后跟着阮素雪走了出去。

  「什么事?」燕云烈没什么好气,这会儿他只想在里头抱抱凌青,亲亲他,还有那个已经住进他肚子里的小东西。

  想得太入神,以致没有注意到前面的阮素雪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下一刻「啪」的一声脆响响彻祈府安静的夜空。燕云烈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怒瞪阮素雪。

  「这一巴掌是替凌青打的。」阮素雪轻悠悠地说道:「他能忍,但是我不能!」

  「你?!凭什么?!」

  「凭什么?」阮素雪轻笑,「我这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燕教主,你凭什么?」

  燕云烈愣住,不知她要做什么。

  阮素雪往下说道:「凌青都把事情告诉我了,他来找我也是因为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他为什么不去天绝山?」

  「这就是我刚才问燕教主的,凭什么?」

  「因为……」燕云烈支吾了下,「因为那是本座的孩子!」

  「但是燕教主你凭什么要凌青为你再生一个?只因为喜欢?你的喜欢就可以不顾凌青的意愿?燕教主你凭什么让凌青相信你在他怀孕的时候会对他好,不会像上次那样把他一个人丢着不闻不问?燕教主你又凭什么让凌青来原谅你,接受你,对你敞开心扉,和你一起度过余年,一同养育孩子?」

  一连好几个疑问,让燕云烈有些招架不住的感觉。

  「爱之切,恨越深……凌青为什么不敢在你面前摘下面具?燕教主你可曾想明白过?凌青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坚韧,就算孩子死在面前,他宁可咬碎牙齿也还憋着不让自己掉一滴眼泪,但是他一直在害怕,总有那么一些东西让他不敢去面对,得到了生怕留不住,留住了又怕总有一天会失去,他在害怕什么……燕教主你应该不会不知道。」

  见燕云烈杵在原地没了魂魄一般,阮素雪又道:「凌青告诉我,你曾经对他说过『有情皆是缘,无情相思苦』,那么燕教主可知道,这世上比『相思无缘』更令人痛苦的是什么?」

  燕云烈没有回答她,只敛着眼眸看着身前地上。

  阮素雪也不再说下去,转过身,「若是燕教主觉得是我和昭儿害死了你们第一个孩子,我祈阮氏和我的儿子祈昭就在这里,不躲也不逃,等燕教主来算清这笔帐。」说着,便只身沿着回廊慢慢离开。

  燕云烈一个人在凌青房外站了良久,夜露湿了袂据,清冷的夜风也冷静了方才一时冲动烧得火热的头脑。

  回过神来时,己是月上中天,四周一片寂然,偶有几声虫鸣,更显得静憩,燕云烈转身回到凌青暂住的那间客房的门口,在门口犹豫了下,伸手推门而入。

  房里点着一盏蜡烛,灯火如豆,轻相摇曳。

  凌青背朝外的躺着,整个人埋在被褥里,身体匀畅地起伏。

  「凌青……」燕云烈轻唤了一声,接着小心阖上门走到床边,「凌青,你睡了没有?」

  床上的人没有出声,燕云烈觉得他应该是没有睡着,只是不想见自己而己,本想伸手去将他转过身来,但是手要触到他身子的时候却是僵住,接着还是堪堪收回来。

  「凌青,你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很多事……我确实没有仔细想过你的心情,像是孩子的死,以及将你软禁起来,还有思秦的出生……」

  燕云烈看到凌青的身体微微地一颤,他挨着床沿坐下,一手搭上将他裹的严严实实的被褥。

  「但是我这次是真的想和你再生一个,不是纯粹因为觉得孩子可爱而想再要一个,而是……」

  燕云烈舔了舔嘴唇,微微凑近了他一些。

  「因为我看着卫禹和铃钧他们两人那么恩爱,一起等着肚子里的小生命降生,我羡慕得不得了……我也想体会一下忙前忙后照料你的滋味,想半夜起来陪着你一起吃夜宵,想看着孩子在你肚子里一天天长大,还有很多很多,以前没有做的,我都想一一弥补过来……

  「因为这样想,想得太心切了,所以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男子生育确实是违背伦常的事情,但是我只想和凌青再生一个。」

  被褥裹成的大包子动了动,然后凌青闷闷的声音传过来,「……那为什么不是你生?」

  燕云烈被他这一句给噎住了,想了想转而又笑,更凑低了几分,「因为是我想要疼凌青,如果凌青想要反过来疼我的话,我这就回天绝山再向不归要一颗。」

  凌青没有再说什么,燕云烈俯下身用臂弯轻轻圈住那个用被褥将自己都包起来的人。

  「也许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风流花心又用情不专的人,在你怀思秦的时候我还留恋在别人身边,企图寻找某些虚幻的影子,就是不愿意相信自己要找的人其实就在面前……但是我这一次是真的想要安定下来……」

  说着燕云烈伸出左手到凌青面前,给他看自己的掌心。

  「看到没有?掌心里这个黑色的点,是我让天绝山最好的蛊师给我种的蛊,这种蛊有个很好听的名字……『绵意』,就是情意绵绵的那个绵意,蛊虫吃的东西里有你的血,所以这蛊虫虽然种在我身上,实则是忠实于你,若是哪一天我对你不忠,钟情于别人,这个蛊虫会先替你好好修理我,具体是怎样呢,凌青要不要先看上一眼?」

  身下那个躲在被褥里的人,身体一震,燕云烈似看到有什么晶光一闪,自他的脸颊上滑下来,便笑着将脸埋到他的颈间,「我本来说愿意等到你向我敞开心扉的那一天,但是现在也不等了……」

  感觉到身下那人的惊讶,手探进被褥中寻到他的手,松松的握着。

  「你要是喜欢、要是习惯,就还是把事都藏在心里,我可以慢慢猜,猜中一点,你就原谅我一分,然后再猜一点,你再原凉一点……我可以猜上一辈子,等到你老的再也气不动的时候,就该完全原谅我了……」

  沉柔的声音,在他心里一点点涣散开,让某些冰冷黑暗的地方慢慢明亮温暖起来。

  他从没有去考虑过将来会如何,也没有怀抱过任何美好的期待和愿望,他一直在等着失去,一直在等着一切的结束,但是那个人却告诉他,这一次他可以握着一辈子……依然是不敢相信的,但是这一次,他想他会试着去相信一次。

  被褥下,手指交握,十指紧扣,宛如多年前两人驾着马车悠闲自在回天绝山的路上,那般缠绵,那般缱绻。

  凌青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才同意跟着燕云烈回天绝山静养,于是被某个现已为人「母」的孕夫鄙视了很久之后的燕大教主,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在众人面前尽展自己温柔宠爱的一面。

  但是很可惜,凌青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根本不愿给他爹一个表现的机会,很乖巧,什么反应都是小小的,而且在凌青的肚子里待足了日子才出来。

  仍然是个男孩,五官和凌青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那样明净透澈的眼眸,好像有日月经纶落入其间,看来注定应该连性格都和凌青一样。

  对于孩子像谁燕大教主倒是没什么意见,而在孩子出生前,就决定好了要让这个孩子跟着凌青姓,后来两人商量了很久,决定给孩子取名为凌凤翥,思秦也有了个和凌凤翥相辅相成的名字——燕鸿宇。

  这两个名字是同样的喻意,希望两个孩子长人以后为人端正、举止高尚。但是有时候老天似乎就爱与人反着来,当爹的都问题多多,何况在两人耳濡目染下长大的孩子,所以凌青和燕云烈的期望注定是要失望的。

  六年后,江南。

  「此际天青草绿、春意醉人,最适合泛舟湖上、把酒谈天,不知几位美人愿不愿和本公子一同出游?」

  说话的还是个孩子,不过六、七岁的模样,墨色绣暗纹的织锦长衫,手里像模象样地摇着把足有他半个身子那样大的折扇,风流之姿却丝毫不逊。那几个被搭讪的美貌女子禁不住以袖掩口笑了起来。

  「不然我们也可以……」

  话还没有说完,飞来一道人影一脚踹在黑衣小小男孩的后脑勺上,将他踹趴在地上。那道人影落地,却是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眉宇间和那个被踹趴的男孩有点相像。

  只见他年纪虽然小小,身上却透着股老成,彬彬有礼地向那几位姑娘拱手行了一礼,「家教不严,让几位姐姐笑话了。」

  说完拎住那黑衣男孩的后领,将他拖着走。

  「凌小凤!放开我!」被拖走的人,不满地大声抗议。

  「爹爹说,练功的时候偷懒,罚蹲马步一个时辰。」凌凤翥冷冷说道。

  「好小凤,不要告诉爹爹,哥哥带你和美人姐姐们一起去游湖。」硬的不行就来软的,燕鸿宇改使怀柔政策。

  「爹亲说,调戏美人姐姐或哥哥,加罚一个时辰。」

  「……」燕鸿宇彻底欲哭无泪。

  而此时挽月山庄的飞照阁内,一室的春情旖旎还未散去。

  「什么时辰了?该让鸿宇和小凤起来练功了……」

  一只手探出床帏正要撩起床帐,却被另一只手给扯了进去。

  「我和我的兄弟也需要晨起练功,不知挽月公子是否赏脸再陪我过两招……」

  芙蓉帐暖,被翻红浪,这一室的春情,只浓不淡。

  ——番外《绵意》完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看完《藏情》系列,我的文能成为您闲暇之余消磨时间的选择,实为一种荣幸。

  在字数已经爆了的情况下还是要加上后记,是因为关于这个系列有些话非常想要留下。

  首先就是要感谢一下我的编编,从审稿到修稿,乃至封面的草图和上色,我的编编都费了很多心,尤其是第一部的修稿,真的是辛苦您了~鞠>_<|||

  然后是要感谢在连载期间一直给我建议,以及在会客室里热烈讨论的大人,有你们的支持才有让我坚持把这个系列写完的动力。

  藏情的构思源于我一次睡前的胡思乱想,当时想的是,当两个人之间发生了无可挽回的错,这两个人要如何继续下去?然后慢慢的一点点将内容填塞扩充,最后便有藏情的框架。

  一开始只是想着把自己的构思写出来,但是写着写着就不可避免的自己也越陷越深,由于太过投入而导致自己在写完之后的两个月,还没有办法完全从文中出来,尤其是孩子死去的那里直至第二部终结,将近一个月整个人都保持着那种悲愤亢奋的情绪,把周围人都吓得不轻,而第三部儿乎只用了六天就完成,简直到了疯魔的程度。

  可能是真的寄予了太多自己的感情在里而,但是能够将自己的作品以最完美的方式呈现,是我一直在尽力追求的,当然缺点挑挑可能还是一大堆,我会继续努力的,希望这个系列也没有令大家失望。

  藏情的故事到这里是完结了,而凌青和燕云烈的故事实则还有很长很长可以说,两人将来的相处,孩子的养育,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凌青不可能瞒着自己家人一辈子,但是那之后的情可以不用「藏」,两人你情找爱也好,你情我愿也好,都是「藏情」之后的事了。

  《藏情》系列的后续我有在构思,还有东离和安阳王这一对目前只能算是开放式的结果,关于这两人的后续,以及凌青和燕云烈的未来,小小凌和小小燕的成长,还有生了小铃档的铃钧和卫禹的那一对,不知会有人感兴趣吗?欢迎来蛾子的会客室留下你的意见和想法哦~

  最后,再次感谢各位的支持^^若有机会,则下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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