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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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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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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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透:沉月宗的少主秦月眠看上武林新秀萧怡,对其死缠烂打,最终抱得美人归。
1
时近黄昏,万顷碧波之上,一叶孤舟翩然划过水面。
划船之人长身而立,远远看去,竟像是与湖水融为了一体。
小船靠上了岸。那人等不及将船停稳,便足尖一点,轻轻巧巧地跃上了岸边的草地。
他警惕地向四周张望了一阵,这才呼出一口长气,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算不上非常俊美、却十二分耐看的容颜来。
这是一个地处偏远的小渔村。
如果有认识他的人看见他出现在这里,肯定会非常惊讶,但是惊讶过後,却必然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暧昧笑容来。
想到这里,萧怡狠狠地皱了皱眉。
若不是因为那个厚颜无耻的变态魔头,他这天下三大高手之一、不世出的武林奇才,何至於像一条丧家之犬到处躲藏?
像他这样一个堂堂男子,被一个长得倒有七分像女人、还比他小上三四岁的男人纠缠地落荒而逃,实在也算得上是天下奇闻了。
更可笑的是,拜这个无耻之徒所赐,他这个武林中人人交口称赞的潇洒少侠,如今已经成了别人茶余饭後的谈资和笑柄。
一回想起半年前武林大会时的情景,萧怡至今还觉得胸口怒火上冒。
~~~~~~~~~~
"萧大侠,本座要向你请教高招。"
秦月眠一身浅紫的正式长袍,手持折扇,对著萧怡微微一笑。
萧怡不由一愣。
江湖传言,沈月宗的少主秦月眠俊美无俦,没有一个女子能够逃过他的魅力。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只可惜,他对任何人都不加辞色,就算对著当今武林盟主,也是一副高傲冷漠的态度。
整个武林大会中,有多少高手纷纷下场,争夺下一任武林盟主的宝座。但是传说中已经超越了沈月宗数百年来所有先辈的奇才秦月眠却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丝毫没有要下场的意思。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萧怡力败众路高手、众望所归之时,秦月眠却突然跳了出来,要向萧怡挑战。更没有人会想到,他居然还会对萧怡笑。
几声女子的抽气声从萧怡背後传来。秦月眠这一笑,端的是颠倒众生,连萧怡这样一个正派的男人,也有了一瞬间的恍神。
萧怡定了定神,坦然一笑道:"秦少主请赐招吧,我们公平一战,胜者就任这武林盟主之位,主持武林正道,如何?"
秦月眠向前走了两步,几乎靠到了萧怡的身上。
萧怡皱眉,下意识地後退了一步。
秦月眠见状一笑,道:"慢来慢来,本座可不是要夺什麽武林盟主,我只想跟萧大侠赌一个彩头。"
"打赌?"萧怡不解道,"这是为何?"
秦月眠悠然道:"这当然只跟你我有关,不足为外人道了。"
萧怡迷惑地看了他一眼,道:"秦少主,我有什麽地方得罪於你,还望恕罪,我们以後再说明。今日只是武林大会,你若无意盟主之位,就请场边观望。"
秦月眠却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准备回去原位的打算。他叹了口气,又是一笑道:"可是本座没耐心等了,这件事今天就要了结。"
萧怡见他不依不饶,不由有些动怒,说道:"秦少主,我与你有什麽深仇大恨,不妨在天下英雄面前说个分明。"
秦月眠睁大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故作惊讶道:"萧大侠,你真的要我说麽?本座是无所谓,就怕萧大侠会觉得尴尬,日後责怪於我,本座可担待不起。"
萧怡凶狠地瞪他一眼,道:"萧某胸怀坦荡,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难道还怕你说麽?"
秦月眠眨了眨眼,道:"你一定要让本座说,本座就不客气了。"
萧怡怒道:"要说就说,何必吞吞吐吐!"
秦月眠的嘴角勾起一个极为魅惑的笑容,忽然弯腰,把头凑向了萧怡,几乎碰上了萧怡的脸。
两人四目相对,秦月眠道:"萧怡,本座看上你了。我们来打个赌怎麽样?这场比武,若是本座胜了,你就嫁给本座,跟本座回沈月山去。若是本座输了,你还是要嫁给本座,不过我们不回沈月山去,本座随你闯荡江湖。"
此言一出,整个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萧怡看著秦月眠俊美的脸,也呆在了当场。

2
秦月眠见萧怡一动不动,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顺势又向前靠了靠,伸出舌头来,在萧怡的唇上轻轻一舔,接著,露出了如偷了腥的猫咪一般心满意足的神情来。
秦月眠半闭上眼睛,暧昧地笑道:"不错,真是不错,看来小怡是同意了,那我们这就比试一下吧。"
萧怡的脸瞬间整个涨红了,血色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猛然回过神来,从牙缝中恨恨地迸出两个字:"无耻!"右手搭上了腰间的长剑,寒光一闪,快如闪电地向秦月眠胸前刺了过去。
秦月眠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向後飘出了半尺,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还一边说道:"小怡不用客气,尽全力出手吧。本座知道你舍不得打我,不过要是你因为手下留情而输给了本座,我怕你日後不甘心,不肯跟本座回沈月山。"
萧怡怒道:"我什麽时候答应你这麽荒唐的赌约了?"
秦月眠笑道:"原来小怡拔剑不是要跟本座比武啊?看来是本座会错意了。听人说‘打是情,骂是爱',没想到小怡居然这麽主动,你不会怪本座不解风情吧?"
会场上早就已经乱成了一团,各路高手都在那里议论纷纷,听到这里,更加哄笑起来。又有不少年事已高的武林前辈露出了厌恶之色。
萧怡听他句句语带轻薄,又见到他人神色,更加恼羞成怒,气得握剑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了。他少年出道,一向洁身自好、行侠仗义,处处受人尊敬,哪里遇到过这样尴尬而近乎荒诞的场面?
他又气又急,又说不过伶牙俐齿的秦月眠,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更加快了手上的攻势,只想把秦月眠立即刺杀於剑下。
秦月眠见他动了真怒,却一点也不觉得担心,反而笑得愈加得意了。
萧怡心里一急,平日的沈著冷静早就踪影全无,手上的剑招快是快了,却渐渐失去了章法,十几招内就露出了好几个破绽。
秦月眠本意就是要激萧怡动怒,好把他骗回沈月山去。这时见目的已经达到,他反而不急著打败萧怡了,只是在一旁微微笑著,欣赏他行云流水般的剑招。
萧怡几次出手,都奈何不了秦月眠,再加上秦月眠根本就不还手,只是在一旁闪避,萧怡更加恼火,道:"你只在一边躲避算什麽本事?要比试就全力出手。"
秦月眠勾了勾嘴角,道:"那好,小怡小心了。"说著,他竟然挺身向萧怡剑上撞了过去。
萧怡一愣,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做。
眼看著剑尖已经顶到了秦月眠的胸前,马上就要穿胸而过了。秦月眠不但不闪,还抬头向萧怡笑了一笑。
这一笑却比什麽绝世神功都要管用。
萧怡见他展颜一笑,灿若春华,不知怎麽的,竟然又有些晕头转向。他微一闪神,手竟像是自己有意识似的,向後缩了一缩,避开了秦月眠胸前的要害。
秦月眠顺势点了萧怡手腕上的穴道,将长剑夹手夺了过来,收手的时候还不忘在萧怡的手心摸了一把。
他轻轻一笑,纵身而退,看著一脸惨白的萧怡,说道:"小怡待本座果然情深意重,舍不得伤我。本座知道你嘴上虽然不好意思说,心里却是向著本座的。既然如此,你就早点收拾一下,明日便跟本座回沈月山吧。"


3
萧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脸色难看得很。他在心里早已经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後悔刚刚怎麽会一时手软,没有把秦月眠一剑捅死。弄成现在这般局面,让他日後怎麽在武林中安身?
他犹豫了半晌,这才道:"比武是我输了,这武林盟主之位,我拱手相让,但是要我......要我......却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番话倒是说得坦坦荡荡,入情入理。台下的不少人听了这话,都止住了笑,暗自点头起来。
只可惜,秦月眠却丝毫没把这话听进去。他合起手中的折扇,整了整衣襟,道:"要你如何?要你嫁给我麽?"
萧怡一听到"嫁"这个字眼,脸上不由自主地又红了红,撇过头去,不再搭理秦月眠了。
秦月眠道:"愿赌服输,萧大侠一诺千金,天下皆知,难道今天要自食其言了麽?"
萧怡回过头来,对他怒目而视,道:"我又没有答应过你,怎麽就食言了?不过是你......一厢情愿。"
秦月眠笑道:"你若不是答应了本座,为什麽要对本座大打出手呢?"
萧怡咬牙道:"你对我百般出言羞辱,我是忍不住了,才出手给你个教训,与那什麽赌约没有一点关系。"
秦月眠眨眨眼,不以为然地笑道:"萧大侠既然要教训本座,怎麽一剑刺到本座面前,又停手了呢?分明是对本座有意。"
萧怡要反驳他,偏偏气得头脑发热,根本没办法思考,只得怒道:"我说不过你。不过,不管你如何狡辩,我也决不会跟你去什麽沈月山,更不会跟你有什麽瓜葛,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秦月眠摇了摇折扇,优雅地一笑,道:"本座知道你是害羞,既然如此,我们也不急著成亲,先相互亲近亲近,再谈婚论嫁。小怡今天辛苦,本座就不打扰你歇息,明日一早,本座再与小怡一起出游。"
言罢,他带著一众沈月宗弟子,在众人纷纷议论中从容离去。
萧怡回到落脚的客栈,仍然是怒火难消。虽然今天连番比武,已经让他累得浑身酸痛,可是他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一点也睡不著,越想越是恼火。
就这样磨蹭到半夜,他猛然坐了起来,心道不好,差点忘了,那无耻之徒前日说过明天还要来找他,难道自己还留在这里等他来上门纠缠不成?
想到这里,他从床上一跃而起,伸手拖过行李衣物,打成一个包裹,往身後一背,又拿出一锭银子丢在桌上,就趁著月黑风高,落荒而逃了。
从这一刻起,秦月眠三个字成了他的噩梦。
无论萧怡走到哪里,都会撞上沈月宗的弟子,到处寻找他的下落,更不要说那一日在场的武林高手回去以後,个个添油加醋地把当天的事情到处传播,不出三日,已经传得全天下都知道了。
萧怡如今出门,多是遮遮掩掩,不敢公开露面,免得被人评头论足。不过,沈月宗的弟子确实个个厉害,好几次都差点找到了萧怡藏身之处,害得他只能不断四处迁移躲藏。
可怜一代大侠的威名,就这样毁在了一个狂妄之徒手中。

4
东躲西藏了半年,萧怡终於寻到了此处人烟罕至之地。他这半个多月一路向东,都没有遇见沈月宗弟子,想来他们这次是无法找到他了。
萧怡想到秦月眠的斑斑劣迹,忍不住又是一番咬牙切齿,这半年来第一千五百次在心里把秦月眠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慢慢移动脚步,向湖边的一座茅屋走去。
这一带空旷偏僻,远远望去,除了几座青山环绕的影子,就只有这一座茅屋孤零零的铐在水边,大概是渔夫或摆渡船工的居所。
萧怡打定了主意,今夜先在这渔夫家借住一晚,明儿起就自己在这湖边结庐而居,住上个一年两年,苦练武功,等避过了风头,再重出江湖。
当然,重出江湖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那传说中神秘莫测的仙山沈月山,杀进沈月宗,把那个该死一万次的娘娘腔抓出来,五花大绑,游街示众,让他当面跟自己磕头认罪。
萧怡这边想得倒是很美,却没有想到,他把秦月眠抓来就抓来,干什麽还要让他当众认错?这不是摆明了他萧怡与秦月眠关系匪浅麽?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萧怡走到茅屋旁,敲了敲枯木枝扎成的大门。谁知,这门根本就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
他高声喊道:"有人麽?有人在麽?"
四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无人响应。
萧怡皱了皱眉,向茅屋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喊著,却始终无人应答。
他走进前面一个狭窄的小厅,没人;又转向旁边的房间,没人;往窗户外面一张望,还是没人。
这屋子一尘不染,不像是无人居住。萧怡想了一想,觉得大概是屋子的主人出门捕鱼未归,自己擅自进门不太合适,就又退了出去,在门口等著。

谁知,三个时辰过去,天色已经大暗,却还是无人归来。
萧怡猜想主人可能今夜不会回来了,就又回到茅屋之中,找些干粮吃了,寻了个地方睡下。他躺下时还在想著,如果半夜屋子的主人回来了,一定要向他道谢。
岂知他这一觉睡醒,天光已经大亮,早晨的阳光相当刺眼,照得他有点头晕,整个人都很不舒服,他这才醒了。
睁开眼睛一看,他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不过,陌生并不要紧。他这半年来住的房间往往都很陌生,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而已。
真正令他奇怪的,是这个房间的豪华。四处丝绸珍宝点缀,墙上挂的书画一看就是珍品,屋子里还点著安眠定神的熏香,一看就知道是富豪之家。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麽时候进了这麽样一个地方。
"小怡,昨夜睡得如何?"秦月眠含笑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
时隔半年,又再次听到这个恶魔的声音,萧怡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心惊胆颤地抬起头来,果然看见秦月眠坐在床边一张红木椅上,朝他露出了一个极为诱惑的笑容。
这笑容看在萧怡眼中,却是说不出的阴险狡猾,他坐起身来,深深吸了两口气,才颤声问道:"你......你怎麽会在这里?"
秦月眠意味深长地一笑,说道:"这沈月山仙踪林乃是本座从小生长之地,本座在这里,又有什麽好奇怪的?"

5
萧怡也不迟钝,不过是因为忽然间见到了这个最不想见的人,才有了片刻闪神。此时,他听秦月眠这麽一说,立即明白过来,质问道:"你把我迷昏了,偷偷运了过来,是不是?"
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问道:"可是,你怎麽知道我在那里?你......你......我怎麽会......"他急怒攻心,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秦月眠向前靠了靠,笑嘻嘻地道:"奇怪了,一般良家妇女若是深夜被人劫持,必然会先担心自己的贞操,小怡却是无所谓的。"
"你在胡言乱语什麽?我警告你,你再把我当成女人,我就......"说到这里,萧怡忽然停住了,这个魔头脸皮最厚,更加没什麽道德情操,有什麽事情是他干不出来的?难不成,他真的......?
"你真无耻──"
秦月眠见他瞪大了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样子,笑道:"小怡每次都说本座无耻,可见对本座了解还不够。你尽管放心,本座要与你圆房,定然会等到两情相悦之时,否则岂不是太没有情趣了麽?当然,如果小怡想要的话──"
"秦月眠,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萧怡袍袖一扫,将床边小案上的一个杯子带了起来,夹带著劲气,向秦月眠直挺的鼻梁上砸了过去。
秦月眠轻轻向左边跨了一步,右手食中二指伸出,夹住了杯子。这一闪一夹的动作流畅潇洒,再配上他绝美的姿容风骨,当真如同谪仙临凡。若是放在平时,萧怡肯定是要当场喝一声采,主动与此人结交的。
只可惜,露了这样一手的人是秦月眠,萧怡只觉得他做作又自恋,心里更加厌恶了。
秦月眠笑道:"中了‘醉烟迷'的人醒来之後,会非常口渴。没有给小怡准备茶水,确实是本座的不是,难怪小怡生气了。"
萧怡这才知道,自己竟然是中了"醉烟迷"。这是江湖中最为厉害的一种迷药,传说武功越强,越是无法抵抗,专门用来对付高手的。不过,这种迷药从来没有人见过,因此也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於世间,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而且还落在了秦月眠的手中。
萧怡皱眉道:"你怎麽会有‘醉烟迷'?"
秦月眠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清茶,放在唇边啜了一小口,试了试冷热,又亲手捧到萧怡的嘴边,一边问道:"小怡知道你昏迷了多少时候麽?"
萧怡伸手去拿杯子,秦月眠却微微缩手,把杯子拿开了。萧怡皱了皱眉,放下了手,刚想说什麽,秦月眠却又将杯子凑到了他的嘴边,打定了主意要亲手喂他喝下。
萧怡狠狠瞪他一眼,却见秦月眠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收手。他实在也是非常渴了,又有满肚子的疑问想要弄清楚,只好咬了咬牙,投降般地张开了嘴,让秦月眠把茶水喂了进去。
秦月眠一把杯子拿开,萧怡就立即说道:"现在是什麽时候了?"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竟然可以让秦月眠一路把他运回沈月山。
秦月眠又倒了一杯水,笑道:"其实,你只睡了一夜而已。"
萧怡睁大了眼,疑惑地看著他,道:"这怎麽可能?"

6
秦月眠又把杯子递到萧怡的嘴边,萧怡却怎麽也不肯喝了。两人都不肯先退让,你来我往地僵持了许久。
秦月眠终於叹了口气,道:"中了‘醉烟迷'之後,一定要多饮茶水,否则对身体损伤很大。这样吧,你喝了这杯茶,本座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何?"
萧怡心道,你若不对我下毒,把我抓来,我又怎麽会中这什麽"醉烟迷"?又怎麽会对身体有损伤?嘴里却道:"我自己喝。"
秦月眠一笑,将杯子塞进他手中。
萧怡仰头一饮而尽,顺手把杯子重重放在床边几案上,说道:"秦月眠,你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秦月眠无辜地看著他,道:"小怡,你可是冤枉本座了。你要是早点答应本座,本座岂不是就不用费这麽大工夫,也不用动这麽多脑筋了麽?"
萧怡怒道:"秦月眠!你休想我会答应!"
秦月眠见他气得脸色通红,忙笑著凑上前去,伸出一只修长洁白的手,抚上了萧怡的胸前,道:"小怡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好。本座可是要心疼的。"
萧怡一掌挥开秦月眠趁机吃豆腐的魔爪,怒道:"你离我远一点,我就什麽问题都没有了。"
秦月眠收手不及,右手被他打到,微微发红起来。他眨眨眼,可怜兮兮地道:"小怡,你好狠心!"
萧怡见他这般神情模样,更加惹人遐思,心跳竟然开始加速。他急忙偏过头去,不敢再看秦月眠,边道:"你怎麽把我弄来的,现在可以说了吧?"
秦月眠见他脸上出现一点可疑的嫣红,不由得意地一笑,道:"小怡可知道,本座为了把你引到沈月山来,让你自投罗网,费了多少功夫麽?"
萧怡转过头来看著他,皱眉道:"自投罗网?"
秦月眠把玩著腰间挂著的一块羊脂白的玉佩,淡淡笑道:"你的行踪,本座一直是知道的,这几天之所以不拦你,就是为了让你一路向东,到沈月山下。不然,要把你这样一个大活人运过来,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萧怡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沈月山竟然是在这麽一个偏僻荒凉的所在麽?"
秦月眠笑道:"不错,你昨夜上岸,看到正东方向的群山中,最高的一坐就是沈月山了。你昨晚一入睡,本座就亲自下山,把你迷晕带上山来。"
萧怡听到当时情景,又觉得心头火起,没好气地道:"堂堂沈月宗少主,居然做起这采花大盗的行径,果然是卑鄙小人。"
秦月眠哈哈一笑,道:"小人也好,卑鄙也罢,只要能把小怡弄到身边,又有何妨?"
萧怡也不打断他,一直到秦月眠笑完,他才一掀被子,站起了身,冷笑道:"你再怎麽机关算尽,也休想让我喜欢上你,像个女人一样伴你左右。如今,这沈月山我也来过了,仙山留踪,也算得上是一番奇遇,迷昏我的事情我便也不计较了。但是我现在就要下山。"
秦月眠见他神色凝重,言语中透露的意思更是决绝,丝毫没有转寰的余地,脸色也不由变了,冷声道:"这麽说,你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留在本座身边的了?"
萧怡冷哼一声,道:"不错。"
秦月眠眼中冷厉之色一闪而过,道:"可惜,本座是绝对不会放你走的。"
萧怡站直了身子,正视著秦月眠的双眼。他本来身材就极为高大,虽然并不比秦月眠高出多少,但比起秦月眠的修长飘逸,无疑显得更有威势。
他沈声道:"我又不是没有长脚,难道不会自己走下山去,还需要你放我走麽!"

7
秦月眠冷冷一笑,道:"沈月山岂是你想走就走的,就算本座不拦你,你也没本事自己走下山去,不信你尽可以一试。"
萧怡道:"我正要一试。"说著,双手抱拳,不甘不愿地道了声:"告辞!"便从秦月眠身边绕过,向门口走去。
秦月眠看著他,却并不阻拦,只是冷冷地笑。
萧怡本以为秦月眠必然不会让他轻易离开,也早打算好了要与他一场恶战,谁知,走到了门前,居然什麽都没有发生,秦月眠居然连唤都没有唤他一声。
这般情景,他本来应该高兴的,却不知为何,有点高兴不起来。萧怡心想,大概是因为他太过了解秦月眠了,知道他越是不动声色,越是有一肚子的阴谋诡计,所以担心吧。
萧怡的手已经触上了门板,又推开了门,他的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秦月眠还是没有什麽反应。萧怡站在门边上,突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著秦月眠,两人彼此对看,都不肯说话。
半晌,萧怡道:"你又在打什麽主意?"
秦月眠道:"你走就走了,还管本座在想些什麽?还是说你又舍不得走了?"
萧怡哼了一声,道:"我会舍不得走?我怕你又在背後耍什麽小人手段,阴谋算计我。"
秦月眠看看他的脸色,忽然又笑了,道:"你萧怡说的话算话,我秦月眠说的就不算麽?本座既然说了不拦你,就是不拦你。不过,若是你仍然没办法下山,那又怎麽说?"
萧怡看他一笑,心里更加万分疑惑了,小心翼翼地道:"你别拿话激我。最好你说话算话,就是不算话,那也没有什麽,反正了不起就是一条命罢了。要我向你低头,绝对是不可能!"
秦月眠摊手道:"那你怎麽还不走?"
萧怡对他看了又看,总觉得事情不会那样简单,想了一会儿,终於决定无论他有什麽後招,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罢。於是说道:"我这就走了,你道我还会想留在这里麽?"
秦月眠道:"那麽,萧大侠请便了。後会有期。"
萧怡最後看他一眼,道:"我却最好我们後会无期,永远不要再见面了。"说著,转过身去,这一下再不回头,径直向外走去。
门外,是长长的回廊,回廊边上,繁花似锦,流水潺潺。这满园的春色,竟然如梦似幻,宛然不是人间所有。
这般风景,果然不愧仙山之名。然而,萧怡此时却是无心赏玩。
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脚步声清晰地在石阶上回响著。秦月眠没有追来,周围也没有沈月宗的弟子出没。虽然他还不知道出口在哪个方向,不过既然没有人阻拦,那麽早晚可以找到出去的地方,所以他并不担心。
但是,走到十几步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不对劲了,脑中开始感到有些晕眩,又走了几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再也站不稳了,脚下一软,就往後面摔了下去。
坠落的身体在危急时刻被人接住了。一片模糊中,萧怡只见到秦月眠得意的笑脸忽然出现在眼前。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道:"果然,又是你搞鬼......"接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8
萧怡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一睁眼,却对上了一双温柔明丽的大眼睛。居然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小丫鬟站在他的床前,双手捧著一个装满水的铜盆。
那丫鬟见他醒了,微微欠了欠身,道:"萧公子万福,您终於醒了。少主派奴婢来服侍您的。"
萧怡瞬间清醒过来,想起了昨日种种境况,皱眉道:"现在是什麽时辰了?"
那丫鬟道:"已经午时了,少主交待说萧公子受了内伤,让奴婢不要打扰您歇息。"
萧怡哼了一声,道:"受了内伤?"心想,真是胡扯,他有没有与别人动过手,怎麽可能内伤?就不知道秦月眠昨天到底在他身上动了什麽手脚了。
那丫鬟一边把毛巾递给萧怡,一边道:"少主是这麽说的,他还嘱咐奴婢,说您是他的贵客,让奴婢小心伺候。"
萧怡仔细打量这丫鬟,见她眉目清秀,又十分伶俐,说话更是得体,知道必然是秦月眠身边亲信之人,於是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丫鬟笑道:"多谢公子垂询,奴婢离妍。"
萧怡又道:"秦月眠现在何处?"
离妍答道:"奴婢听说,宗内有一个弟子下山之後被人重伤,被连夜送了回来,少主正在前面正厅查看他的伤势呢。"
萧怡一听,心中顿时一动,点了点头,道:"你先下去吧,我自己打理就行。"
离妍又是一欠身,放下了水盆,道:"是,那奴婢先去厨房拿些酒菜来。"倒退了两步,就出门去了。
萧怡不由一愣,他本来以为秦月眠必定嘱咐离妍就近监视他,片刻不离他的身边。他也已经想了好几种近乎卑鄙的办法,来逼迫这个小姑娘离开。没想到,这些办法居然全都派不上用处,离妍就这麽自己出去了。
秦月眠又在搞什麽鬼?想到自己昨天信心满满、大言不惭地说要下山,结果却丢脸地昏倒在秦月眠怀中,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秦月眠就在他的眼前,他可以抽他的筋、喝他的血,把他生吞活剥了。想来秦月眠也是怕面对现在这样暴怒的萧怡,这才跑得不见踪影了。
萧怡走到门前,打开大门,外面没人。他打不定主意,究竟是要趁此机会立即逃走呢,还是冲去找秦月眠兴师问罪。
想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先溜之大吉为妙。万一遇见了秦月眠,保不定他又想出什麽诡计来了。他不得不承认,若论阴险狡猾,十个萧怡也比不上一个秦月眠,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来日方长,最好他一辈子不下沈月山,不然被自己抓住把柄,这仇早晚是要报的。
想到这里,萧怡施展轻功,从门边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虽然外面没人,不过沈月宗高手不少,还是尽量不要被人察觉为好。
他的轻功一向很好,速度也快,所以很快就穿过了前面的一大片花园,到了一处回廊,他沿著回廊走下去,又是一片花园,接著又是回廊,还有池塘假山,亭台楼阁,不过这花园和回廊却是每一个都极为相似。
萧怡转得晕头转向,一直走到黄昏,也看不出自己究竟在往哪一个方向走。有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其实一直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他从前天晚上起就没有吃过一点东西,只喝了两杯清茶,茶里还不知道被秦月眠加了什麽奇怪的毒药。到了此刻,就是铁打的人也支撑不住了,再也顾不得别的,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心里寻思著到哪里去找一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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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四周回廊边上的房间里纷纷亮起了灯,隐约可以看见人影在里面移动,却不见有人出来走动。
萧怡怕给人从窗户里撞见,急忙向旁边闪了闪,躲到一座假山後面。
他刚刚在假山後坐定,却忽然听见身後传来一阵飘缈清越的笛音。这笛声时而婉转悠扬,时而激昂慷慨,在这夜色之中不期而至,更显得神秘莫测。
萧怡一惊,回过头去张望,却只见到眼前花影婆娑,明月洒下满地清辉,看不清这吹笛之人身在何处。
他不知该如何反应,毕竟,他在这一带已经转了半天了,一个人也没有看见,现在突然发现身边不远之处居然有人,而自己却丝毫没有发现,岂不是要吓出一身冷汗来?这个人的武功高出他何止一截,又不知他是什麽来头、有什麽目的,更让萧怡心惊胆颤。
一曲既了,那吹笛之人忽然提声唤道:"阁下何人?既然来到此地,何不过来相见?"
萧怡定了定神,心知这人武功高绝,他若是想要对自己不利,那是躲也躲不过的,於是定了定神,应道:"不知前辈身在何处?"
那人道:"你一直向後就是了。"
萧怡依言转身,穿过身後的花丛,笔直走了过去。
走了数十步,依然不见那人的踪迹,他却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都是一样的花丛,怎麽看都没什麽区别,他白天就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更何况晚上,纵然有些月光,那也丝毫没有用处。
萧怡觉得不对,提声叫道:"前辈,你在哪里?"
那人的笑声从耳边传来,道:"我就在这里。"
萧怡一回头,果然见到一个高大的凉亭,伫立在花间,可是刚刚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却是完全无法看到。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俊美男子坐在凉亭之中,正在自斟自饮。
他看著萧怡,露出兴味盎然的神色,道:"你过来,陪我喝上一杯。"
萧怡见他随性,便也坦然一笑,大步上前,接过那人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人道:"你不是沈月宗的弟子。"
萧怡点头道:"我确实不是。"
那人又给他倒了杯酒,见萧怡又是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摇头笑道:"这酒怎麽样?"
萧怡摸了摸嘴,答道:"酒是好酒,只可惜没有下酒的菜肴,喝下去更觉得饥火难耐。"
那人皱眉道:"秦月眠难道没有给你吃东西麽?未免也太不懂待客之道,有损我沈月宗的名声。"
萧怡心想,秦月眠干的有损沈月宗声名的事情难道还会少麽?光是武林大会上当面向自己表白这一件事,就足以让整个沈月宗声明扫地了。不过,这人既然敢直呼少主的名讳,想来在沈月宗中必然有著很高的地位。
他想归想,嘴上却笑道:"沈月宗虽然没有东西吃,不过有仙乐、有佳酿、又有这月色美景,也算得上不虚此行了。"
那人闻言,哈哈大笑,道:"你这人倒也有意思,难怪那小子要追著你不放了。"
萧怡一窒,一口烈酒呛进了气管里,咳了半天,险些喘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得出声音来,问道:"你知道我是......我......我......"他发现,自己自从遇上了秦月眠,说话就常常犯这口吃的毛病了。
那人笑道:"我当然知道,这沈月宗上下,又有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10
萧怡听了这话,脸色又有点发青了,道:"前辈,既然您已经知道此事,就请您指点我一条明路下山吧。这沈月山的路径实在过於曲折诡秘,我已经转得头晕了。"
那人摇头道:"这可不行。"
萧怡皱眉道:"为什麽?前辈可知道,秦月眠是把我迷昏了带上山来的,不是我自愿来的。此事若是传了出去,於沈月宗的名声可是大为不利。"
那人笑道:"我沈月宗在世人眼中本来就是旁门左道,做几件叛道离经之事又如何?更何况,我看你与秦月眠这小鬼还挺相配的,说不定相处一阵就习惯了呢?"
萧怡听到这里,也顾不得对方比他厉害多了,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道:"你们沈月宗上下都是不可理喻。你可看清楚了,我可不是女人!"
那人还是微笑道:"男人女人倒是不妨的,只要你们两情相悦,我就乐见其成。"
萧怡忍不住怒道:"可是我根本就不情愿!"
那人端坐在石桌之後,还是不慌不忙的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慢慢道:"怎麽?你嫌小月不够漂亮?武功不高?不够温柔体贴?还是床上的表现太差?没关系,你尽管说,我回去马上让他改!"
萧怡顿时觉得天昏地暗,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心道自己刚才怎麽还觉得此人是一个仙风道骨的武林前辈,会出来主持正义,却原来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怪人。
萧怡道:"前辈既然不肯帮忙,我也不能强求,我们就此别过就是了。"说著转过身,大步往回走去。
那人在他身後道:"你这就要走了?你认识路麽?"
萧怡不搭理他,大步向外面走去。虽然他知道,自己再怎麽走,也看不出身边的景物有什麽区别,想要在晚上走下沈月山,根本是毫无可能的。不过,他还是想离这些莫名其妙的沈月宗弟子远一点,省得又听见什麽奇怪的话。
那人在他身後又叫道:"年纪轻轻的,怎麽这麽冲动。沈月山晚上可不比白天,危险得很,你这样走了,万一出了什麽事情,我怎麽向秦月眠交代。"
萧怡心道,自己又不是真的弱质女流,而是一个堂堂男子。更不要说,他的武功也算得上高手之流了。就算山间有些什麽野兽,那也是应付裕如,何劳秦月眠操心。
岂知,他刚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觉得空气的味道有些不对,变得又腥又咸,再看看周围的景物,似乎又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绿色。
萧怡不由一惊,仓皇向後退去,几步就冲回了凉亭边上,正犹豫著要不要进去。忽然,只听背後一阵爆裂之声,那吹笛之人点燃了一枚闪光的磷火弹,瞬间,这一片天空亮得如同白昼。
萧怡却已经支持不住,萎顿在地。
那吹笛人将他抱起,平放在地上,将一粒翠绿色的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
片刻之後,纷繁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秦月眠一脸惊慌失措,当先冲进了凉亭,劈头就问:"人呢?找到了没有?"


11
那人指了指地上的萧怡,又坐回了原来的地方。
秦月眠冲上前去,伸手探了探萧怡的鼻息,又拉过他的右手,给他把脉。
那人道:"他没事,我刚才已经喂他吃了碧云丹,就算中毒也已经解了。"
秦月眠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双美目中怒火难掩,质问道:"他怎麽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我不是让你一看见他就通知我麽?你对他做了什麽?"
那人怡然自得地把杯中的残酒喝完,悠然道:"你那是什麽态度?小心我告诉你爹,让他惩治惩治你。我可是一直帮你说好话,可是人家不喜欢你,我有什麽办法?"
秦月眠道:"我让你马上通知我,你怎麽不照办?别告诉我,你一看见他他就已经这样了。"
那人道:"你莫名其妙就喜欢上一个人,我总要看看是何许人物吧?更何况,若不是我让他喝下两杯蔽瘴气的紫苏酒,你现在看到的早已是一具死尸了。"
秦月眠道:"你既然已经给他喝了紫苏酒,他怎麽还会昏倒?"
那人摇头道:"这就要问你了,你几天没给他吃东西了?"
秦月眠猛然想起萧怡这两天整都没有进食,脸色一僵,道:"这是我的事,不劳慕蓉叔叔操心了。"
那人喃喃道:"现在不用我管了,找不到人的时候,倒知道来找我帮忙。"
秦月眠小心翼翼地抱起比自己重得多的萧怡,冷哼一声,就大步跨出凉亭,扬长而去了。
跟著秦月眠出来寻人的沈月宗弟子见状,都停留在原地,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跟上去。
那人道:"行了,没戏看了,你们还不散了?难道还想跟上去看你们少主跟萧公子亲亲我我麽?"说著,也转身走了。
秦月眠抱著萧怡,穿过花丛中的几条小路,左弯右拐,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前面萧怡离开的那个房间。
萧怡在沈月山中转了四五个时辰,看似已经走出了不少距离,其实不过是一种错觉。
沈月山上路径本来便已是极为复杂,再加上沈月宗历代宗主为了防御外人侵入而布下的种种奇门阵法,若无高人指点,必然会在途中迷失,十有八九会送了性命。
秦月眠将萧怡轻轻放在床榻上,替他卸下了外衣和靴子,又替他盖上被子,密密地掩好。自己坐在床边,凝神看著萧怡显得有些惨败虚弱的脸,心里浮上一丝愧疚。
想当初,在武林大会上看见萧怡的时候,他是多麽意气风发、气度非凡,虽然算不上什麽美男子,但连败天下高手的那种英雄气概,已经足以让人心折。
没有想到,因为一己之念将他骗到这里,却害他变得这般憔悴,这麽健壮的一个人,两天里却已经昏倒了三次。若在平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吧?
秦月眠之所以不派人监视他,一方面是自己心高气傲,不屑以这种方式留住爱人;另一方面,也以为给萧怡一个逃走的机会,让他知道自己无力逃走,日後就不会再有离开的念头。却未曾料到,萧怡居然这麽有骨气,宁愿饿死,也不肯回头。
秦月眠在房中等到黄昏时分,还没有人向他回报说看见了萧怡,他开始变得非常急躁起来。沈月山的晚上不似白天,真可以称得上是危机四伏,任你武功盖世,没有熟悉环境的人保护,也难以活命。
只可惜,他自己的武功和萧怡也不过就是半斤八两,平时能胜过对方全靠智计,萧怡真的打定主意要隐藏行踪,自己还真就无法找到了。
更加倒霉的是,他爹这两个月闭关,无法找到,害得他只好去求他爹那个以奸诈狡猾著称的爱人慕容青华,被他狠狠地嘲笑了一顿,才答应去帮忙,最後,居然还是让他给摆了一道。
秦月眠叹了口气,伸手温柔地抚上了萧怡的脸,轻轻地描绘著他的五官轮廓。萧怡下意识的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有醒来。这个倔强的人也只有在睡梦之中才会这麽听话了。萧怡啊萧怡,我该拿你怎麽办才好呢?

12
萧怡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斜倚在床头沈睡的秦月眠。他不由一惊,坐起身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送回了秦月眠的身边。
想到这又一次不成功的逃跑,他心中本来有一腔怨气要发泄到秦月眠的头上。可是不知怎麽的,当他看到秦月眠沈睡的绝美容颜的时候,竟然什麽不满和恼火都烟消云散了。
睡著了的秦月眠,看起来就像一幅精描细绘的画卷,沈静而又安详,美得可以夺走人的呼吸和神智。这种美已经超越了性别的界限,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当然,醒著的秦月眠就一点也不美了。萧怡恨恨地回想著秦月眠的牙尖嘴利、诡计多端,还有那恬不知耻的表白和纠缠,熄灭了的怒火又渐渐被点燃了。
他伸手推了推秦月眠的胸口,道:"你给我起来!"
秦月眠迷蒙地睁开了眼睛。当他的视线落在萧怡身上的时候,豁然变得清明起来。他缓缓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容,眨著眼睛,道:"小怡睡得如何?"
萧怡哼了一声,道:"你若不坐在我身边,我当然就睡得好了。"
秦月眠笑得更欢了,道:"小怡不让本座坐在你床边,那是想让本座陪你睡了?你早说就是了,本座怎麽忍心拒绝你这麽甜蜜的要求呢?"
萧怡撇过头去。他现在已经知道,秦月眠的脸皮比城墙还厚,跟他斗嘴,那是输定了的,而且多说多错,只会被他趁机吃豆腐,还不如省省口水。
秦月眠伸手覆在他额头上。萧怡刚想反抗,秦月眠已经收回了手,一边道:"你的烧已经退了,我先让人给你准备些吃的。你饿了三天了,只能先吃些清淡的。"说著,就向门口走去。
萧怡看著他消失在门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不过,他当然不会再想著逃跑了。就算要走,也要先想好一个万全的计划。这样冒冒失失地出去乱晃,无异於自寻死路,他也不想再被秦月眠抱回来了。
没多久,秦月眠就拿著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是一碗稀粥和三四样清爽的小菜。
秦月眠把托盘放在桌上,等著萧怡过来吃。他本来打算亲手喂萧怡的,但是料想萧怡必定不肯,又想到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实在不能再折腾,也就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萧怡也不客气,在桌前坐下,端起碗,三两下就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又问道:"就这麽些?还有麽?"
秦月眠见他毫不抗拒地用饭,心中立时觉得欢喜,安抚道:"你饿了这麽久,一下子吃太多不合适,还是慢慢来吧。"
他哪里知道,萧怡是想著为这麽荒唐一件事情就饿死了,实在太不划算。反正逃跑也要力气,吃饱喝足了,更可以想办法。
他如今也知道,若论固执,他与秦月眠那是半斤八两,武功也差得不远,论智计,他却还差者对方一截,硬碰硬肯定是行不通的。最好还是从长计议,反正秦月眠想要真的对他做出什麽兽行来,恐怕也没那麽容易得手。
萧怡点了点头,放下碗筷,看了看秦月眠,道:"你还在这里做什麽?我现在不会走了。我不像你这麽厚颜,说话算话,你不用一直守著我。"


13
秦月眠笑容一黯,随即又挑了挑眉,道:"小怡,你是不是误会本座了?本座什麽时候骗过你?"
萧怡冷冷道:"当日是你自己说要放我下山,结果却两次使出小人手段,用茶用酒把我迷昏,这不是言而无信麽?还是说你这沈月山上的东西本来就样样有毒,凡夫俗子吃不得的。"
秦月眠叹气道:"小怡,使计把你骗上山来,确是本座的不是。不过,你也不用因此就认为本座会一直给你下毒吧?本座怎麽舍得?"
萧怡道:"我知道你断然不会承认,总是有办法狡辩的。"
秦月眠听他这样说,不由急了,上前抓住了他的手,道:"小怡,我真的什麽也没做啊。"
萧怡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甩开了。
秦月眠道:"那次我说要放你走,虽然是气话,但绝对没有再给你下毒,只是想著要让你知难而退罢了。"
萧怡道:"那我怎麽会一出房门就昏倒?"
秦月眠无奈地道:"那是‘醉烟迷'的後劲,本来中了‘醉烟迷'之後,三个时辰之内,是绝对不能动用内力的,否则立时就会气竭昏迷,受到非常沈重的内伤。"
萧怡诧异地抬头,看著秦月眠的眼睛,那里面却没有一点虚伪之色,便道:"如此说来,那个小丫鬟所言不假了。可是我第二日醒来,却并不觉得有什麽难受。"
秦月眠道:"那还不是本座亲自为你疗伤?"说著,又露出了一个暧昧的笑容,道:"本座可是整夜都贴著你,那时候你可比现在乖得多了。"
萧怡眼中有闪过一丝怒色,心道此人真是死性不改,自己刚刚还因为误会了他而生出一点愧疚来,现在看来,完全是没有必要,不管他是不是有意为之,终归就是没按好心。於是说道:"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你给我下了‘醉烟迷'?不然岂会有事。哼,你倒是把我害得很惨。"又问道:"还有昨天晚上,又是怎麽回事?那个奇怪的前辈,又是什麽来头?"
秦月眠见他问到这个,忍不住掩嘴偷笑起来,却不答话。
萧怡见他笑得诡异,心头又是一阵发寒,道:"你说是不说?"
秦月眠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这才道:"小怡,这可是你婆婆啊。"
萧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皱眉道:"你说什麽,我没听清楚。"
秦月眠纵声大笑出来,一边笑,一边道:"小怡,你没听错,慕容他是我爹的爱人,算得上是你的婆婆,看到你们婆媳相处愉快,本座也就放心了。"
萧怡闻言,猛然站起身来,伸手掀翻了桌子,桌上的杯盘一齐飞出,向秦月眠脸上准确地砸了过去。他目露凶光,狠狠地盯著秦月眠,道:"你再说这样的话,小心我真的杀了你。"
秦月眠抽出折扇,及时挡在了脸前,精钢制成的扇骨与瓷器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一边躲闪,一边笑道:"既然小怡害羞,那本座不说也罢。"
萧怡见他没事,还在那里说风凉话,心里不解气,伸出右脚轻轻一勾,又将刚才倒地的桌子勾了起来,踢向了秦月眠。这桌子是紧密的红木制成,异常沈重,带起了呼呼风响。
秦月眠知道不可力敌,只得往边上闪。红木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碎成了几块。
秦月眠掸了掸身上沾上的灰尘,道:"小怡,你还真的想谋杀亲夫啊?"

14
萧怡一咬牙,右手一动,又打算把一个巨大的古董花瓶往秦月眠头上砸下。
正在此刻,忽然门口传来了混乱的脚步声,紧接著,敲门声响起,离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主,少主,萧公子?出什麽事了?"
秦月眠平静地笑道:"没事,你退下吧。"
萧怡看著他,眼中像要喷出火来,但是握著花瓶的手却慢慢放下了。他可不希望自己与秦月眠大打出手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否则沈月宗上下还不知道要怎麽看待他。
自从遇见慕容青华,他终於明白,这沈月宗的人想法与世俗殊不相同,也难怪与武林中所谓的正道有些格格不入了。
离妍却还不肯离去,道:"少主,是不是萧公子受伤了?要不要请齐先生过来看看?"
秦月眠道:"萧公子没事。"
离妍道:"可是......"
言尤未已,萧怡打断她道:"我没事,你家少主也没事,只是一点小意外而已。"
秦月眠接口道:"听到了没有?本座还有事情要与萧公子‘私下'谈,你没事可以退下了。"他把"私下"两个字念得又重又长,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离妍跟在他身边多年,如何不懂他的意思,脸上一红,道了声:"奴婢告退",就飞也似地跑走了。
秦月眠见萧怡终於镇静下来,淡淡笑道:"没想到连本座的丫鬟也偏心你,只问你有没有受伤,却不问本座有没有事?莫不是喜欢上你了吧?本座可是会呷醋的。"
萧怡道:"你怎麽不说是你本性恶劣,连贴身的丫鬟也厌恶你。"
秦月眠笑道:"这怎麽可能?若论恶劣,本座哪里比得上慕容!真不知道爹为什麽能够容忍他。"
萧怡听他提起慕容青华,追问道:"他究竟是什麽人?昨天又发生了什麽?"
秦月眠一笑,正要开口,萧怡突然又道:"你好好说,要是再给我不正经,小心我放火烧了你这沈月山。"
萧怡威胁他的话虽然很多,却一句也没能真正兑现,所以秦月眠并不怕他真的放火。不过,他也知道,把心上人惹毛了,倒霉的终归是自己,虽然很喜欢萧怡恼羞成怒的表情,也不能不适可而止。
秦月眠殷勤地拉了张椅子,垫在萧怡身後,让他坐下,自己才找了地方坐下,道:"本座方才已经说了,他是我爹的爱人,两人相伴多年了。你别看他外表看来年纪不大,实际上至少也有四十了。至於他昨天对你做了什麽,那就连本座都不知道了。"
萧怡不屑地道:"我道你怎麽会有这龙阳之好,原来你父亲就是......就是......"他说不下去,又转而问道:"是你派那什麽慕容来堵我,怎麽又说不知道?又想怎麽唬弄我?"
秦月眠笑道:"小怡,你不要误会,本座喜欢你,那就是喜欢你,与你是男是女没有关系,更与我爹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没有关系。"
萧怡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脸却有些红了。
秦月眠知道有戏,萧怡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他了。但他也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狗急了也会跳墙,更何况这样高傲的萧怡。若是戳穿了他,他非但不可能承认,恐怕两人又要大战一场了。
这样一想,他转过话头,道:"至於慕容,哪里是本座差遣得动的?昨日本座找不到你,怕你出事,实在没办法。求了他半天,他才勉强答应去找你,不过本座看他根本是想来看我的笑话。所以他做了什麽,说了什麽,本座根本控制不了,也无从得知,本座道还想要问你呢。"
萧怡想了一想,终於还是不好意思把慕容青华说过的话再重复出来。只好道:"就算是如此吧,我不怪你。但是事到如今,你究竟又想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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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眠上前两步,走到萧怡身前,紧紧地盯著他,道:"小怡,你真的那麽讨厌本座麽?"
萧怡见他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不由有些慌乱,正色道:"秦少主,我本来是很欣赏你的,只可惜我不喜欢男人,不可能接受你。而你又步步紧逼,用了下三滥的手段,使我对你非常失望。"
秦月眠见他说得认真,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於是深吸了一口气,道:"本座知道你的意思了。"言下,不由透露出黯然之意。
萧怡见他这般神色,配上微微垂下的睫毛,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之感,不禁也有一些心软。但他还不至於为色所迷到神智不清的地步。在这个问题上,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妥协的。
秦月眠神情黯淡地站在他面前,默默不语。他年少聪颖,天资又高,一向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行事全凭自己喜好。他喜欢萧怡,就要把他掳到身边,想著凭自己这般人材,萧怡又怎麽会不动心?他却没有考虑过,如果对方真的不喜欢他,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萧怡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却也不像要发火,反而像是深受打击。他见到的秦月眠,或喜或怒,那都是自信满满,风流倜傥,如何会有这般神色?
他本来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令秦月眠死心,可是眼看著目的已经达到,却又丝毫感觉不到高兴,相反,却觉得心口沈重,非常压抑。
他刚准备说些什麽安慰一下秦月眠,秦月眠却忽然开口了,道:"你若真的不想待在沈月山,本座也不好强留。"
萧怡一愣,不料他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便道:"你终於决定送我下山了麽?"
秦月眠又道:"可是,让本座就这样把你送下山去,本座又不甘心。难道,就因为本座是个男人,就连一个机会都没有了麽?"
萧怡皱了皱眉,道:"你待如何?"
秦月眠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来。这个笑容,虽然仍然同往常一样赏心悦目,但萧怡却敏锐的感受到,它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神采。萧怡心中一痛,撇过头去。
秦月眠却以为他连看都懒得看自己一眼,心下更是黯然,咬了咬牙,道:"小怡,三个月後,本座正式接任沈月宗宗主。这个日子,本座希望你能在身边。这三个月,就请你待在沈月山。仪式之後,若是你仍然坚持要走,本座决不强留。"
萧怡叹了口气,道:"秦少主,你这又是何苦呢?无论我在这里留多久,最後总还是要走的。"
秦月眠不依不饶地道:"小怡,你连这点要求都不答应我麽?"
萧怡看了看他,终於抵挡不住那双美目中的哀求之色,叹道:"罢了罢了,只要你言而有信,我就在沈月山一游。只盼你届时不要自食其言。"
秦月眠见他答应,顿时喜上眉梢,道:"小怡放心,本座就算骗尽天下人,又怎麽舍得骗你呢?"
萧怡见他又开始神采飞扬起来,说话也如往日一般讨厌,微微皱了皱眉。不过,他却并不觉得後悔。只是想著,不过是一句承诺,就能换来秦月眠展颜而笑,那麽就在此处待上三个月又有何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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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答应了秦月眠,萧怡也就安心在沈月山住了下来。他本来生性豁达,随遇而安,既然没有了顾虑,就开始在沈月山上游玩起来。
秦月眠果然言而有信,没有再做出什麽违背萧怡意愿的事情来,但是仍然是不放过一点机会粘在萧怡的身边,也仍然喜欢在口头上占占萧怡的便宜,不过,却不敢再随便碰触萧怡或要求萧怡下嫁给他了。
萧怡在沈月山上住了将近两个月,春天过去,天气逐渐转为炎热,转眼之间,已经进入了初夏时节。
萧怡其实心里也承认,在沈月山的这两个月,比他过去二十五年的生活都要惬意自在得多。他出身武林世家,家教最严,从四五岁起就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习武上。等到武艺初成、闯荡江湖的时候,更是受到家中种种约束,不能做错一点事情,否则必然会受到家规惩治。
他本以为天底下的世家子弟都是一样,人在江湖也就是不过如此。到了沈月宗才知道,还有这样一种生活。每日青山绿水在目,沈月宗弟子又是个个气度非凡、才华出众,更有秦月眠这样一个曲意讨好的美人伴在身边,人生至此,还有什麽不满的?如果秦月眠是一个美貌少女,恐怕他早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沈月山与他作一对神仙眷侣了。
只可惜,秦月眠当然不可能变成女人,萧怡纵然有多少绮思幻想,只要想到这个事实,也就全部化为了泡影。
但是,秦月眠仍然在试图打动他。这一点,萧怡并非是感觉不到,也并不是不感动,很多时候,他只能假装不为所动。
这一日,萧怡正坐在回廊之上,向外远眺。忽然听见秦月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说道:"小怡,你在什麽地方?"
萧怡应了一声。不过片刻之後,秦月眠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白袍金带,高冠长靴,手中的折扇微微张开,嘴角一勾就足以颠倒众生。
秦月眠看起来与第一次相见时并没有什麽不同。但是萧怡现在已经知道,他手中的折扇看来风雅潇洒,实际上却暗藏杀机;而他嘴角的笑意也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频繁出现。
萧怡在心里赞叹一声,转过身来,问道:"秦少主,请问有什麽事麽?"
秦月眠笑道:"小怡说哪里话?本座跟你是什麽关系?没事难道就不能来找你麽?"
萧怡听他这麽说,眉头一皱,却还是忍了下来。跟秦月眠朝夕相处了两个月,若是还不能习惯,他怕是早就怒火攻心而死了。他站起身来,沿著回廊向下走去。
秦月眠道:"你去哪里?"
萧怡几乎忍不住一笑,道:"你来找我,难道不是要领我去山中游玩?"
秦月眠道:"不错,有一个地方,小怡一定要去去。"忽然又自己得意地一笑,道:"小怡如今跟本座真是心意相通,连本座想些什麽都一清二楚。"
萧怡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你脑子里还能想什麽正经事?又有什麽想不到的?"
秦月眠不以为然地笑道:"本座现在一心想著怎麽把小怡留在身边,确实没什麽难猜的,小怡何不就干脆答应了本座?"
萧怡道没好气地道:"你休想!"转身当先向前走去。

17
秦月眠领著萧怡一路往花丛中走去,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还不见停。
萧怡虽然在沈月山已经住了两个月,但面对这千回百转的道路依然经常迷路,这时转过几个弯,已经辨认不清方向了。
他转头看身边的秦月眠,对方却只是莫测高深地一笑,道:"马上就到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又走了一段,秦月眠忽然停住了脚步,手中的折扇向前一指,道:"看!"
一片荷塘出现在杨柳之间,随风轻摆著,花瓣上的露珠还未凝结,还有几支花苞尚未完全绽放。
萧怡不由呆住了。
秦月眠在他身後笑道:"今晨起来,看到新荷初放,立即想到你会喜欢,就赶紧过去找你了。"
萧怡已经说不出话来,隔了半晌,才喃喃道:"你......你怎麽会知道......"
秦月眠意味深长地笑道:"有关你的事情,本座哪有不知道的?"
萧怡却没有在意,只是专注地看著塘中的景色。
秦月眠上前,拉了他的手到荷塘边上的凉亭里坐下。石桌之上,早已经备下了一壶美酒。
秦月眠伸手给萧怡斟了一杯酒,递到他手中,萧怡看也不看,下意识地接过,就一饮而尽。
秦月眠不满道:"荷花有这麽漂亮麽?竟然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你看本座的时候就从来没有那麽专心。"
萧怡闻言,回过头来,对著秦月眠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道:"你带我来看荷花,我真的非常感激。"
秦月眠脸上不由一阵发烫。这一阵子,他为了讨好萧怡,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想出了种种办法,却从没有看到萧怡这麽高兴的表情,甚至还这样真心地对他一笑。
秦月眠道:"你只要嫁给了本座,留在沈月山,那麽每年此时,就都可以看到这般美景了。"
萧怡听了这话,却没有像平日一般严词拒绝,相反,却沈默了下来。半晌,他才道:"秦少主,你知道我喜欢荷花,但你知道我为什麽喜欢麽?"
秦月眠一愣,萧怡却并不等他回答,径自说了下去,道:"那是因为我娘喜欢。"
任凭秦月眠往日如何伶牙俐齿,此刻也不知道说什麽好了。萧怡乃是武林中最大世家萧氏一族的庶出之子,生母只是个丫鬟,连妾室都算不上,而且已经过世多年了。这在江湖上实在算不了什麽秘密,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可以知道,秦月眠又岂会不知?
萧怡这段时间,闲暇时也常常跟他说些自己闯荡江湖的趣闻,却鲜少提起家里的事。秦月眠多麽精明的一个人,当然也刻意不提。此时,萧怡却突然说起他母亲,又是什麽缘故?
萧怡续道:"我年幼之时,我娘因为身份卑贱,进不了门,带著我住在江南一处别苑中。当时,每到初夏,我娘就会抱著我整日坐在荷塘前,一天又一天,直到荷花凋零,还不舍得离开。後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我爹娘是在荷塘边上相遇的缘故。"
说到这里,萧怡忽然停住了,抬头看了看秦月眠。
秦月眠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萧怡的脸色看来很平静,也很温柔,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温柔,然而,他的眼中却透露出坚持,似乎已经下了什麽重大的决心。
秦月眠心中一凛,道:"小怡,你不要说了。"
萧怡一笑,道:"秦少主,这件事我希望你知道。"

18
秦月眠微微蹙眉,看著萧怡。
萧怡道:"我爹很少来看我们。後来我娘得了肺病,要死的时候,他也不知道在哪里。我娘已经爬不起来了,还是一遍遍问我爹有没有来。她本来眼看著快不行了,後来忽然问我荷花开了没有,我说开了,她就坐了起来,还要我扶她去看荷花。可笑我那时不知道这是回光返照,还以为她突然好了呢。"
他说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秦月眠一个箭步跨到萧怡的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萧怡没有躲闪,也没有甩开他。秦月眠缓缓用力,将他搂紧怀中。
萧怡没有挣扎,渐渐放松了身体,靠在他胸前。也许是此情此景令他放下了戒备,也许是他终於也觉得累了,此时此刻,他居然觉得秦月眠这比自己还要单薄一点的身体,竟充满了温暖与力量,给他一种非常安全的感觉,使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秦月眠忍不住加重了手上的力量,将萧怡更深地纳入怀中。手掌下的躯体,坚韧而又温暖,正与他无数次幻想过的一样。但他心里所翻涌的却并不是欲望,而是一种如水的温柔。他能够感到,这一刻,两人的心是相通的,不管萧怡日後会不会承认,这一刻,他确实是爱著自己的。
萧怡闭上眼睛,静默不动。片刻之後,终於咬了咬牙,轻轻推开了秦月眠。
秦月眠始料不及,微微一怔,道:"小怡?"
萧怡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深吸了一口气,道:"秦少主,让我把话说完。"
秦月眠温柔地看著他,道:"你说。"
萧怡道:"我娘在荷塘边咽下最後一口气,临死之前,要我发下重誓。"他抬起头,盯著秦月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她要我这一生都要记住自己是萧家的子孙,绝对不能背叛萧家,做对不起萧家、有损萧家名声的事情。"
秦月眠看著萧怡晶亮的双眸,只觉得一桶冷水从头上浇下,霎时,一直从头顶冷到了脚底。
萧怡不去看秦月眠的脸色,语调平静地续道:"秦少主,你明白麽?我们是绝对不可能的。这种感情不容於世,我即便喜欢你,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不然愧对先母,我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而你对我......不过年少一时的迷恋,我走之後,你很快就可以忘记了。"
秦月眠只觉得心头的怒火一点点升腾起来。
他们之间,一向是他站在主动的地位,去挑起萧怡的怒火,享受心上人为自己而产生的情绪波动。曾几何时,萧怡的轻轻一句话,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掀起他的滔天怒火,令他心痛欲死。
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陷得太深了,深到了一种非常危险的境地,只要退一步,背後就是万丈深渊。
秦月眠道:"萧怡,你可以觉得本座霸道,可以不喜欢本座,但是你凭什麽怀疑本座对你的感情?你以为,你搬出令堂来作借口,就可以打发了本座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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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怡道:"你今天喜欢我,我相信这是真的。但是明天、後天,一个月,一年过去了,你还会喜欢我麽?等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年轻温柔的少女要比我这样的男人可爱得多,就算你真的喜欢男人,这沈月宗的弟子随便哪一个的相貌才情也都胜过我良多,我又有什麽值得你爱的呢?"
秦月眠沈著一张脸,压抑著怒火,道:"本座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本座爱的不是你的才情,也不是你的容貌,而是你这个人!小怡,你怎麽就不明白呢?"
萧怡叹了口气,无奈地看著秦月眠。这一张脸,即使是在盛怒之中染上了晕红,也依然显得夺人魂魄般的美丽。面对这样一个美人,这样一种告白,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够不心动的呢?
只可惜,他是萧怡,而不是秦月眠。秦月眠可以不顾天下人的眼光,於众目睽睽之下作一番惊世骇俗的表白,可以放下一切坚持与底线,巧施连环计将所爱之人引诱到身边禁锢。但萧怡却连一句真心话都说不出口。
萧怡道:"秦少主,你的一番深情,我感念於心,会永远记住的。"
秦月眠闭了闭眼,道:"永远记住又有什麽用?本座想要的何止这麽一些。"
萧怡终於也难以忍受这种令人心碎的压抑,起身离座,道:"秦少主,对不起。"转过身去。
秦月眠的右手紧紧地攥住手中的折扇,复又放开。这样反复地握紧放开,心中挣扎不定。他听到萧怡这一句"对不起",终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甩开了手中的折扇,俯身向前,两手牢牢地握住了萧怡的手臂,道:"小怡,你为什麽要跟本座说对不起?"
萧怡没有闪避,任由他抓著自己,低声道:"因为我确实对你不起。"
秦月眠双手越握越紧,用力得几乎要将萧怡的双手折断,咬牙切齿地道:"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本座。"
他看著眼前平静似水的萧怡,翻腾的怒火与爱意交织在一起,终於突破了理智的极限。
秦月眠带著愤恨凑上前去,狠狠的吻上了萧怡的双唇。他不带一丝温柔地反复辗转吮吻著,似乎要将这种近乎破碎的绝望也传递给眼前冷漠如冰的爱人。
萧怡感到嘴唇上的摩挲越来越显得粗暴,最後,竟然还尝到了一点血腥味,看来自己的嘴唇已经让秦月眠咬破了。但他并没有拒绝这一个吻。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麽。
这样一个同性之间的吻,在他的想象之中,应该是一件非常恶心的事情。若是在两个月之前,即使杀了他,他也决不可能接受一个男人的吻,但是现在,他却只感到一种难以传达的温柔。
萧怡顺从地让秦月眠亲吻,甚至微微分开了双唇,迎接秦月眠不断想要进占的舌尖。但就在这时,秦月眠的双唇却突然离开了他,就连紧握住他的手也放开了。
秦月眠质问道:"你为什麽要让本座吻你?你为什麽不甩开本座?你是在同情本座麽?你说话啊!本座不需要你的同情。"

20
萧怡微微撇过头去,舔了舔唇上的伤口,一阵刺痛传来,这疼痛竟是像从嘴上一直传到了心里。
萧怡道:"秦少主,你想要我说什麽?"
秦月眠盯著他,眼中的火焰渐渐平息下来,又渐渐转冷,终於道:"不错,是本座问得傻了。"
萧怡看著他眼中的寒光,著魔般伸出手来,触上了秦月眠眉间的皱褶,轻轻抚平,道:"不要皱眉,我认识的秦月眠不是这样。"
秦月眠甩开了他的手,冷冷道:"你不要碰本座。"
萧怡一怔,收回了手。他们之间,一向是他甩开秦月眠,是他让秦月眠不要碰他,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秦月眠也会甩开他的手,不屑於他的碰触。
秦月眠道:"你既然不屑,本座又有什麽放不开的,何必强求於你?"他虽然说要放手,但神情语气透露的却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萧怡道:"秦少主,你能想通就好。"
秦月眠盯著他的眼神越来越冷,道:"萧大侠,你走吧。让本座一个人静一静。"
萧怡有些不放心,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转过了身,逃一般地冲出了凉亭。
秦月眠的目光一直追随著萧怡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花丛之中,再也看不见了。他走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满斟一杯,而後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竟然是说不出的苦涩。秦月眠手中用力,不期然将酒杯给捏得粉碎。瓷杯的碎片深深地嵌进了他白皙如玉的指间,鲜血从中涌了出来。痛楚让秦月眠被怒火冲走的理智略微回笼,他闭上眼,静静地陷入了沈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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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怡跌跌撞撞地出了凉亭,脚步越来越快,到後来几乎是跑了起来。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跑出了不短的一段距离。环顾四周,尽是密叶繁花,炫人眼目的烈日之下,更加分不清东南西北。
萧怡四下张望了许久,仍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回去。他出来的时候跟著秦月眠,料想有他在身边,必然不会迷路,哪晓得回来的时候居然只有他孤身一人。
想到秦月眠让他离开时的冷漠决绝,萧怡觉得心中一阵抽痛。这究竟是怎麽了?他自问应该并不喜欢男人,对秦月眠的纠缠,他开始当然是厌恶的,如今,虽然不再讨厌秦月眠,那也不过是感动於他一片真心,觉得愧疚而已。但是,为什麽会这麽心痛呢?
萧怡在路边坐了下来,不急著找到出路。他身上还带著沈月宗用来传递消息的磷火弹,是秦月眠交给他以防万一的。但是,他却并不想动用。
他还记得当日他在深夜中了瘴气之毒,慕容青华点燃磷火弹,秦月眠亲自赶过来救他。而如今呢?他若是点燃磷火,来的又会是谁?离他最近的当然是秦月眠,可是他现在还愿不愿意再看见自己呢?
萧怡苦笑了一下,如果是自己,恐怕也不会愿意再见到刚刚伤害过自己的人,更何况高傲如秦月眠?
想到这里,他安心坐了下来。从那凉亭出来,不过只有这一条路。秦月眠若是要回去,必然也会从这里经过,届时再厚著脸皮跟著他回去也就是了。
他躲在树影之下,遥遥看著荷塘景色。
然而,正午过去,夕阳西下,直到夜幕降临,秦月眠却依然没有出现。


21
夜色已深,一轮明月在荷塘上升起,月光映照在摇摆的荷叶与微微颤动的花苞上,几缕凉风吹过,一扫白日的酷热。
秦月眠遥遥望著夜空。这个晚上的月色很美,令人一扫心中的郁闷,连心胸都变得旷达起来。
其实,他又如何不知道自己是在强求呢?就算将萧怡骗上山的时候不知道,但在萧怡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逃离之後,他已经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只是,他的心中却仍然还抱著一丝微弱的希望,期盼萧怡有一天能被他的真心所感动。
不过,现在他总算明白,这世上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不论怎样努力都不可能会有所回报。而真正卑鄙无耻的手段,秦月眠的骄傲不允许他去用,他又怎麽舍得去伤害萧怡?
也罢,自己已经如此痛苦,又何必再将萧怡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今天过後,就把这段感情沈淀下来,让时间去冲淡它,将它渐渐遗忘。
秦月眠打定了主意,缓缓移步,离开了凉亭。
夜色如水,充满了温柔的感觉,秦月眠走在小径上,回想著两人相携而来时的情景,只觉得恍如隔世。他当然曾经想过,花前月下,如能与爱人漫步而归,会是如何的一种幸福,而如今,却是连想一想都已经不敢了。
秦月眠一边走著,忽然眼角一瞥,看到树下有一个黑影,竟然有人躺在路边。他凑近一看,心跳顿时漏了一拍,竟然是萧怡。看他一脸苍白憔悴,难道又中了瘴气之毒麽?
想到刚才自己一怒之下赶他离开,竟然忘了萧怡在沈月山时日不长,这荷塘又在後山偏僻之处,萧怡必然不认识路径。自己就这样将他撇下,如果萧怡有个三长两短,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秦月眠的右手微微颤抖著,伸到了萧怡的面前。
就在此刻,萧怡忽然睁开了眼睛,道:"秦少主,你终於来了。"
秦月眠见他没事,一怔之下,脸上的神情又转为冷淡,慢慢收回了手,道:"你没事麽?"
萧怡看到他的脸色,苦笑了一下,道:"多谢秦少主挂念,我只是等你等得有些乏了,略微歇息一下。此处路径复杂,我认不出归路,只好在此等候,希望秦少主不计前嫌,给我指一条明路。"
秦月眠道:"这麽说来,你要是认得路,那是肯定不屑在此等待本座的了?"
萧怡道:"秦少主,你何出此言?现在,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彼此见了都感尴尬。若是秦少主你,恐怕也不愿主动来见我吧?"
秦月眠猛然惊觉,偏过头去。暗暗责怪自己,为什麽气量这般狭小?先前还想著只要萧怡不为难,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放下,怎知,一见到萧怡的脸,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又爱又恨的情绪在心中翻涌不息,几乎令他窒息,说出来的话也根本不受控制。
他道了句:"你跟上来吧。"便头也不回地当先向前走去。他怕自己一旦回头,就又会忍不住再次向萧怡不顾一切地告白。
萧怡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快步跟上了秦月眠。两人在一片寂静中走了半个时辰,终於回到了萧怡的房间。
萧怡看看停在他门口,一言不发、面色阴沈的秦月眠,终於还是推门而入。
秦月眠看著房门在他面前合上,毅然转过了身,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22
自此而後的一个月中,萧怡几乎再也见不到秦月眠的身影。
虽然秦月眠也没有弃他於不顾,还是派了机灵的离妍和其他两个丫头,每日里跟前跟後、悉心照料。虽然萧怡也与秦月眠的几个师兄弟结为了至交,相携在沈月山中游玩。但是,少了秦月眠陪在身边,萧怡竟然开始觉得寂寞起来。
刚开始当然没有什麽特别的感觉,但过了几日,依然没有那个美貌的少年伴在身边,萧怡竟然时时想起他来,秦月眠的伶牙俐齿、略带邪恶的笑意和眼底暗含的温柔,此时回想起来竟然都是非常甜蜜的。
这种绮念虽然一出现就会被萧怡从心中强行压下,但越临近三个月的期限,思念的频率却是越来越高,高到萧怡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的地步。他甚至开始暗自期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想离开沈月山。
不过,他还是反反复复告诉自己,离开才是正确的,也控制著自己不能去找秦月眠。虽然他很想见秦月眠一面,但他也明白,一旦他主动去见秦月眠,这一场沈沦的恋情必定再不会有退路了。
时光飞逝,秦月眠就任沈月宗宗主的仪式终於还是到来了。
一个月後,再次见到秦月眠,萧怡却觉得似乎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
高台之上,秦月眠一身锦服盛装,头上戴著冠冕,系发的镶宝丝带从额头上垂落下来,映衬著洁白如玉的肌肤,更加显得俊美非凡,不似凡间人物。
他从沈月宗现任宗主秦锦华手中接过沈月宗代代相传的印信与宝剑,一双修长又有力的手把长剑缓缓抽出,银光一闪,在石阶上划下了一个月形的印记。
秦月眠收剑入鞘,长身玉立在繁花之间,沈月宗众弟子按照辈分排行一一上前,向他行礼祝贺。
秦月眠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远远看著他的萧怡却敏锐的发现,秦月眠的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中依然是一片淡漠。
萧怡见沈月宗的弟子都已经行礼完毕,便也走上前去,笑了一笑,道:"秦少主,不,现在应该叫秦宗主了。恭喜!"
秦月眠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道:"不敢当。"便不再说话。
萧怡见他不搭理自己,顿时觉得尴尬起来,刚准备离开,却听见秦锦华在他背後说道:"萧少侠,你到沈月山上作客,我却在闭关之中,未能招待,实在於心有愧。"
萧怡慌忙转身。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秦锦华,先前的三个月,秦锦华在後山闭关,直到前一天才刚刚出关,所以一直没能见面。
武林中人一向对沈月宗评价不佳,以之为旁门左道,却没有一个人敢上门向沈月宗挑衅的,这绝大部分的原因是由於秦锦华的赫赫威名。
但是,萧怡看到的秦锦华却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既没有秦月眠的俊美飘逸,也不似慕容青华亦正亦邪,相反,却是一派温文儒雅的气度。可以想见,他的脾气一定很好,谁能想到,他喜欢的却是慕容青华这样与他的个性截然相反的人。
萧怡急忙行礼,道:"秦前辈,晚辈久仰大名,今日得以一见,深感荣幸。"
秦锦华笑道:"萧少侠客气了。今日犬子接掌宗主之位,是本派的一件大喜事,晚上会有一个家宴,还望萧少侠能赏光光临。"
萧怡急忙道:"岂敢,晚辈求之不得。"
秦锦华看看他,又看看旁边阴沈著脸、既不说话也不肯走的秦月眠,似笑非笑地道:"如此甚好,我还有些私事,不如就让月眠陪你在山上走走,何如?"
萧怡听了这话,很有一些心动。他已经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下山,再也不回来了。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在走之前与秦月眠再独处一次。秦锦华的建议可以说正中他的下怀。
他刚想答应,却听见秦月眠在一旁冷冷地道:"我刚接任宗主之位,还有众多事务有待处理,恐怕无暇陪伴萧大侠了。反正萧大侠在沈月山也住了不少时日,想必也能认得路径,更何况,萧大侠也未必想要我陪在一旁碍眼。"
萧怡听了,心中不由一阵作痛,又想到秦月眠今日从接任的仪式开始一直到现在,连正眼都没有看过他一眼,更是心中烦乱,低下头去,默默不语。
他哪里知道,秦月眠内心的波澜比他更剧烈百倍。只要想到萧怡今日过後就要下山,此後江湖之大,也不知有没有再见的一日,他就觉得痛彻心肺。若不是他父亲在场,恐怕他在已经扑了上去,抱著萧怡,狠狠地亲吻他了。
他自己知道,一旦有了独处的机会,他一定会忍不住对萧怡做出冒犯的举动,届时萧怡如何反应姑且不论,自己却肯定不会舍得再放他离开了。因此,他怎麽敢单独与萧怡在一起?
只是,萧怡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得知他的这一番心思的。


23
萧怡道:"多谢前辈的好意了。正如令公子所言,晚辈来沈月山也不是一两天了,山中景色也看得差不多了。明日晚辈便准备下山,还要回房收拾行李,就不用劳烦秦宗主了。"
秦月眠听他说到"明日下山"之时竟然没有一点犹豫,脸色愈加地难看了。
秦锦华却仍然笑道:"萧少侠明日就要走了麽?怎麽如此匆忙?我早听说萧少侠武功既高、人品又正直,是武林中年轻一辈的杰出人物,正欣喜得以一见。岂料还未详谈,你就要下山了。何不再多住几日?"
萧怡摇头道:"多谢前辈好意,不过晚辈父亲的生辰快要到了。每年家父生辰之日,萧氏子弟必然要回祖宅庆贺,我便是明日就走,那也是要快马加鞭才能赶得及,如何能够再住?"
秦月眠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件事,萧怡却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将萧怡当作爱人,萧怡却未必把自己放在心上,何必事事要跟自己说明?不由又立即移开了视线。
秦锦华见两人神情,知道必有古怪,但苦於昨日方才出关,不知详情,无从劝解,便想著还是过会儿问过慕容青华再作打算,口中说道:"既然如此,就让离妍先服侍少侠回房歇息。今夜家宴,既是犬子的贺宴,也是给少侠送行,你可一定要来。"
萧怡急忙答应了,就跟著离妍离开了。他不敢回头去看,当然也就没有看见秦月眠一直跟随著他背影的目光。
秦锦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儿子,摇了摇头,拍了拍秦月眠的肩膀,也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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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怡回到房内,连坐都不坐,立即收拾衣物,打成了一个包裹,放在桌上。
他本以为,一个月过去,就算秦月眠再如何痛苦,也应该消气了。哪里想到,今日一见,竟然如此尴尬,看来秦月面对他的执念确实很深。这更加坚定了萧怡要走的决心。这样纠缠下去,绝对不会有什麽好结果的。
收拾完行李,萧怡本打算再去後山的那个荷塘看一眼。虽然两人曾在哪里不欢而散,但是秦月眠带他到荷塘边上时他心中的狂喜与感动,他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岂知,沈月宗一些与他交好的弟子听说他要下山,纷纷上门来告别,也都劝他不要离开秦月眠。萧怡一批批地接待,一批批地解释,不知不觉中便已经到了晚上。离妍过来叩门,引他到前庭的一个大厅中去。
沈月宗入室记名的弟子几乎都在座,还有不少来道贺的江湖豪侠,人满满地坐了好几桌。秦锦华给萧怡留的,却是一个主位。萧怡走过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令他著实尴尬。
沈月山的饮食一向是极为讲究的,今天这样一个大日子,当然做得更加用心,但萧怡却只觉得食不下咽、如坐针毡。
秦月眠明明就坐在他的身边,却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连萧怡向他敬酒,都轻描淡写地避了开去。而除了秦月眠之外,所有其他人的眼睛似乎都盯在他的身上,这些眼神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带著好奇与玩味。
酒过三巡,萧怡终於觉得无法忍耐了,忽然起身,以不胜酒力为由,匆匆离席而去。
他刚刚走到大厅外,却听到背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显然是有人也跟著他出来了。
萧怡心跳陡然加速,心想莫不是秦月眠追了出来?但他今日摆明了不愿与自己说话,又怎麽会在这时候追出来呢?
他猛然回头,却不由微微一愣,他身後站著的居然是慕容青华!
慕容青华露出一个懒散的笑容,道:"不是秦月眠追出来,你觉得失望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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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怡确实非常失望,但是看到慕容青华却比看到秦月眠更加令他讶异。
他跟慕容青华不过一面之缘,之後就再也没有接触过。萧怡总觉得慕容青华此人深不可测,每次看到自己都笑得诡异莫名,令他背後冷汗直冒,堪称一个进化版的秦月眠。萧怡怎麽敢随便招惹?总是远远地避了开去。
今日,慕容青华居然主动来找他,他却不能再随便溜走了,只得疑惑地问道:"慕容前辈,不知您有什麽指教?"
慕容青华笑道:"你明晨就要下山了,我想著与你相识一场,怎能不来送行?萧公子可愿与我共饮一杯?"
萧怡道:"怎敢劳动前辈大驾?晚辈已经喝醉了,实在没有办法再喝酒了。"
慕容青华道:"萧少侠只当是陪我散散心,又有何妨?还是说萧少侠也与那世俗之人一般,不齿於我与锦华的关系,看不起我呢?"
萧怡慌忙道:"晚辈岂敢?"心中却在疑惑,秦锦华闭关多日终於出关,慕容青华不去陪他,却来找自己的麻烦,难道也是来给秦月眠作说客的麽?只是,连秦月眠自己都不再打算留下自己,慕容青华又怎麽会多管闲事?
慕容青华引著他向後山而行,竟然又一路走到了秦月眠带他去过的那个荷塘。
塘中的荷花有不少已经谢了,只有几支残荷孤寂地顶著月光而立。
慕容青华让他坐下,边道:"这地方月眠从小就喜欢,年年夏天都过来玩,还不许旁人跟来。不过他不让我跟,我不会偷偷过来麽?小孩子果然单纯得很。"
萧怡坐下,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那荷塘。他虽然从今日一早就想著要过来,可是却只想著一个人在这里看看,哪晓得最後尽管来了,却是跟著慕容青华来的。旁边坐著这样一个人,让他如何定得下心来?於是问道:"慕容前辈带晚辈至此,究竟有何吩咐?"
慕容青华对著他勾了勾嘴角,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终於笑道:"听闻萧氏子弟出生之时都会有得到翡翠玉扣作为标志。我曾经见过你三哥萧悛把那玉扣缝在腰带上,每日里从不离身,拿来招摇过市。可是,我却从来没有看到过你的玉扣,难不成是丢失了麽?"
萧怡未料想他居然问起这件事,淡淡道:"我的玉扣并不是丢失,而是已经送人了。"
"哦?"慕容青华又是一笑,问道:"我听说萧家子弟有把玉扣送给心上人为信物的。却不知萧公子你又把它赠与了哪家闺秀呢?"
萧怡道:"并不是送给了女子,而是给了一位恩人。"他看了慕容青华一眼,又道:"慕容前辈,你为什麽要问这个?"
慕容青华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扣来。这枚玉扣碧绿青翠,几乎没有一丝杂质。表面光滑圆润,质地极佳。内环的一侧还刻著一个小小的"怡"字。
慕容青华将玉扣放在石桌上,笑道:"这是不是你的?"
萧怡大惊失色,伸手抓过那枚玉扣,翻来覆去地查看,道:"不错。"又抬起头,问道:"它怎麽会在你手里?"
慕容青华笑道:"我怎麽会有这种东西?当然是从某人手上偷了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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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怡一愣。
慕容青华道:"昨夜我途径此地,发现有一个人在这荷塘边上喝得酩酊大醉,手上还抓著这枚玉扣。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萧少侠你的东西,就问那个人是从何而来,岂知,那个人却把我当成了你,说了一堆颠三倒四的醉话。说完之後,就醉得不省人事,我便把这玉扣顺手牵羊了过来。这个人今天早上为了找它,差点把沈月山翻了过来。"
慕容青华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看上去更加显得年轻了,道:"你猜这个人是谁?又跟我说了什麽?"
萧怡垂下眼,不去看他的笑容,道:"这哪里需要猜?人当然是秦月眠了,但他说了什麽,我却不想知道。"
慕容青华道:"你连这玉扣的来历也不行知道了麽?"
萧怡的眉角动了一下,差点就问出了口,却还是忍住了,道:"前辈把我带来,不就是为了告诉我此事麽?晚辈洗耳恭听就是。"
慕容青华道:"既然你不想知道,那我又何必多事?只可怜某人心爱的玉扣无故失踪,早已是心急如焚,如果再没有办法找回来,既看不到心上人,又无法睹物思人,恐怕早晚要疯癫了。"
萧怡皱了皱眉,不说话了。慕容青华便也不说话,只在那里看著萧怡。
萧怡终於忍不住了,咬了咬牙,道:"请教前辈,秦宗主他到底......到底说了什麽?"
慕容青华得意地笑道:"看来萧少侠对月眠也并非无动於衷啊。"
萧怡道:"慕容前辈,你不要误会,我与秦宗主不过是好友而已,绝无什麽暧昧。"
慕容青华听了,心里暗自好笑,这两个人明明彼此都有意思,却是一个比一个别扭。秦月眠宁愿喝醉了酒,对著一枚玉扣表白,也不肯当面去说清楚。萧怡则是迟钝到连自己的感情都没有发现,还在那里自欺欺人。
若放在平时,慕容青华必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嘲弄他一番。不过,今夜这一件事却是绝对不能办砸的。若是萧怡恼羞成怒愤而离去,恐怕就再也找不到机会劝他留下了。他可不想弄巧成拙。
慕容青华道:"若无暧昧,秦月眠怎麽会对著玉扣大叫‘小怡,我喜欢你,你不要走',‘我到底有什麽不好,让你这麽讨厌'?"
慕容青华学秦月眠说话,学得惟妙惟肖,让萧怡几乎以为他对面坐著的就是秦月眠本人。等到他抬起头来,却对上了慕容青华的脸,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道:"前辈要是老是说些不相关的话,就恕晚辈不能奉陪了。"说著,起身要走。
慕容青华见状,一挥袍袖,一阵劲风席卷而来。萧怡只觉得脚下不稳,向後退了两步,又一下子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慕容青华道:"你急什麽?我这不就要说了麽?"
萧怡抬头正视著他,慕容青华道:"这个故事说来话长。萧少侠,你可知道,月眠的母亲生他的时候就难产死了。後来,我虽然跟锦华在一起,但我也毕竟不是女子,没办法管教他,所以月眠基本上是丫头们带大的。"
萧怡一怔,对秦月眠生出一点同病相怜的感慨来。他哪里知道,慕容青华这样说,不过就是想勾起他的同情而已。
萧怡自己母亲早丧,在萧家受尽欺侮,因此特别喜欢孩子,也特别有同情心。其实,沈月山上的丫环,哪个不把秦月眠当成亲生儿子爱护,除了秦锦华在他太过出格的时候偶尔约束一下,慕容青华常常去逗逗他,别人都把他宠上了天,因此养成了他的傲气。秦月眠长到这麽大,真正受到的挫折,也只有这次被萧怡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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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青华看到萧怡的神色,知道计策已经奏效,便又续道:"月眠五岁那年夏天,我与锦华至江南访友,将月眠带在身边。一日,我们到西湖游船赏荷,正要上船,忽然听到一阵打斗之声,月眠喜欢热闹,趁我们不注意,自己就跑过去看。"
慕容青华停了一下,偏头看萧怡。萧怡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慕容青华续道:"我跟著他一路冲到前面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只见到一个男孩满脸是血,被七八个少年围在中间,拳脚相加。月眠就去拉那些人,谁知,那些少年打红了眼,根本不管是谁,就一脚踹了过去。那个男孩本来已经被打得一动不动了,这时候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冲过去把月眠压在身下,自己却被人从头上踹了两脚,吐了口血,就昏了过去。"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看萧怡,道:"这个故事是不是很熟悉?"
萧怡本来听得入神,这时见慕容青华询问,抬起头来,露出一脸迷茫之色,道:"熟悉?前辈是什麽意思?"
这下轮到慕容青华诧异了,他皱了皱眉,道:"你不知道?"
萧怡心中更是奇怪了,道:"晚辈应该知道什麽?"
慕容青华又皱了皱眉,续道:"那你且听我把这故事说完。那男孩昏倒之後,月眠立即大哭起来,我这时候赶到,将那些少年赶走了。但月眠却怎麽也不肯跟我回去了,一定要守在那个男孩身边。我想了想,便决定将这个男孩一起带回去。男孩在我那里住了两天,都没有醒过来,却来了一群武林高手,说这个男孩是武林第一世家萧家的公子,一定要带他回去。"
萧怡听到这里,脸色终於变了。
慕容青华微微一笑,又道:"月眠当然不肯,又哭又闹,我却知道不能随便得罪萧家,更何况他们对那男孩确实是很恭敬的,不像有假,我当然只能放人。我翻了那男孩的身上,找出了一枚翡翠玉扣,对月眠说,这东西贵重,哥哥掉了这麽重要的东西,一定会回来找你的。月眠这才答应了。"
萧怡皱著眉头,没有说话。
慕容青华道:"月眠回来之後,把玉扣带在身上,常常念叨著你,我还曾经带他偷偷去萧家看过你。我只是不明白,为什麽你却会忘得一干二净呢?"
萧怡叹了口气,道:"我怎麽知道,玉扣是被......是被他拿走了?我那次大病一场,醒来之後,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特别是我娘死後的那一段。如此说来,前辈和秦宗主确实是对我有恩了,晚辈日後必当报答。"
慕容青华挑眉道:"怎麽?你一句‘必当报答',就想打发了我麽?月眠可是从那时起就对你念念不忘,你刚到萧家受哥哥们欺凌,也都是沈月宗的弟子暗中庇护你。月眠说喜欢你,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萧怡道:"我相信他是真的喜欢我,可是这又如何呢?"
慕容青华道:"你都一点也不感动麽?"
萧怡不语,他自问绝非不受感动,相反,听到秦月眠这样一番深情,他只觉得心口都开始微微疼痛起来。他甚至不断地责怪自己,什麽不能忘记,为什麽会把自己与秦月眠这段真正的初遇给忘记呢?如果能够记得,就算此後天各一方、不再相见,只要回想起来,也会觉得异常甜蜜。
他想了一想,重新取出了那枚玉扣,放在石桌上,推到了慕容青华的面前,道:"秦宗主的一片深情,我是注定要辜负了。烦请前辈把这枚玉扣还给秦宗主,就当是留个纪念吧。"


27
慕容青华看他一眼,却不伸手去接,忽然又笑了,道:"你要送东西,还不如亲手去给月眠。"
萧怡迟疑了一下,道:"秦宗主,他不会想要见到我的。"
慕容青华道:"但你若是也不去见他,等到明日,你们两人肯定都是要後悔的。"
萧怡想了一想,忽然站起了身,拿起那枚玉扣,便大步出了凉亭,边道:"多谢前辈教诲。我这便去了。"
他不再回头去看慕容青华的笑脸,而是飞快地在花丛之间穿行著。他内心此刻已经如同火烧一般。要不要去见秦月眠?见到了由应该说些什麽?这些他其实一直在犹豫,直到现在也不能拿定主意。
可是,听了慕容青华的一段话後,他却有一个强烈的冲动,那就是要再见到秦月眠一次。就算不跟他说话,只是偷偷地把东西留下,那也不妨。至少,至少要再见到他一次。他想到还是少年的秦月眠曾经躲在暗处偷看自己,就感到一种流水一般的温柔瞬间流遍全身。这是一种什麽感觉呢?他不知道。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迫切地想要见秦月眠一面。
他心中焦急,提起真气,施展绝顶轻功,飞一般地从花间掠过。过不多时,就远远地望见了秦月眠的房门。
萧怡在房门前的一条回廊处停了下来,只觉得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他这一生都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他强自定了定神,蹑手蹑脚地向前走去。他已经尽量控制自己的脚步,但是心跳却完全不是想让它慢就慢得下来的,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却依然不见效。现在这个样子,秦月眠只要还没有睡得太死,肯定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有人在他的门外。
然而,直到萧怡走到了门前,秦月眠的房中都没有丝毫动静。里面黑蒙蒙的一片,没有一点灯光,想来秦月眠已经睡下了。
萧怡轻轻地把门打开,走进房内,借著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往床上看去。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床上居然没人!
萧怡只觉得满腔的热情突然被浇熄了。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秦月眠的床铺非常干净,还熏著一点淡淡的梅花香气,跟他平日身上带著的气味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一边享受著这种香味的围绕,一边忍不住去揣测秦月眠的去向。
这麽晚了,宴席肯定早就散了,他还不回房,会到哪里去呢?难道是去荷塘边上喝酒?不可能,自己刚刚就是从那里回来的,秦月眠如果去了,一定会在路上碰见。还是说,秦月眠有什麽美貌的妾侍,跑到她的房间里去了呢?想到这个可能,萧怡蓦然站起身来,心头一下子烦闷起来。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又觉得自己无聊起来。慕容青华这人一向奸诈狡猾,说出来的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自己怎麽就信以为真了呢?说不定秦月眠根本没把自己放在心上,不知在哪个温柔乡里销魂呢,自己却傻傻地跑了过来,在这里等他,还准备把象征身份的玉扣送给他。
想到这里,萧怡猛然跺了跺脚,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他一边快步走著,一边在心中咒骂秦月眠,却丝毫没有想到,他的这种行为其实是一种吃醋的表现。

28
萧怡怒气冲冲地回到房间,却发现房门开著。难道自己走的时候没有关麽?不过,反正他也身无长物,沈月山上也没有人会入室偷窃。
萧怡不以为意地推门而入,却只觉得一阵酒气扑鼻而来。他皱了皱眉,定睛一看,只见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美人正斜倚在他的床头之上。
他肌肤胜雪,一双凤眼微微上翘,此时带上七八分酒意,更显得水润迷蒙。洁白如玉的脸上染上一抹晕红,更添妩媚诱人之态,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散乱,露出了性感的锁骨,和胸前均匀的肌肉。
萧怡看了一眼,就再也转不开视线,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液,死死地盯著秦月眠,下身已经有了反应。他心里虽然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样是不对的,怎奈身体的反应根本不受大脑的控制,当他发现之时,他早已走到秦月眠的身前,著魔般地伸出右手,抚上了秦月眠的脸。
指下的肌肤光滑而充满弹性,不像是一个男人可以拥有的。萧怡忍不住幻想著,不知道秦月眠身上其他部位的肌肤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触感?
忽然之间,他的手被扣住了,他还不及反应,一阵天旋地转之後,他已经被秦月眠拉得翻过了身。秦月眠压在他身上,狂乱地在他脸上不断亲吻著,喘息著道:"小怡,你终於来了,终於......你还是想著我的,你没有要离开我,对不对?对不对?"他的语气中已经带著哭音。
萧怡本来在他身下不断推著他的胸膛,想要把他推开,听了这话,忽然只觉得心头一酸,手上的劲也松了一松,道:"秦宗主,你......你这又是何苦?"
秦月眠却趁著他开口的机会,猛然压上了他的唇瓣,用力吮吻起来。这不是秦月眠第一次吻他,在武林大会上、在凉亭里,他们都曾经接过吻。只不过,这两者一个只是秦月眠单方面主动的戏谑之吻,一个吻则是不带丝毫的欲望,不像这一次,充满了情色的意味。
秦月眠的吻一开始还带著强制的粗暴,後来却逐渐转为温柔,但这一吻中的占有和激情却丝毫未减,相反,却越来越深入了。
在氧气用尽的前一刻,秦月眠终於放开了萧怡,对他露出一个充满欲望的笑容。萧怡已经被他吻得晕头转向、神志不清了,再见到秦月眠一笑,更加无法思考,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下身,浑身酸软无力起来。
秦月眠低下头,在萧怡被他咬得红肿的双唇上轻轻舔著,一边伸手去解他的衣服,用自己的身体去磨蹭萧怡。
长袍落地,紧接著就是里面的内衫。萧怡觉得身上一凉,被冲散的理智这才稍稍回笼,发现自己竟然已近乎一丝不挂。他猛然清醒过来,双手用力,推开了秦月眠,坐起身来。
秦月眠没有防备,被他推得跌坐在床上。他今天晚上存心要寻醉,因此喝得格外多了,再加上他潜意识里就有用性来留住萧怡的想法,此时借酒装疯放纵自己的愿望,他欲火正炽,如何能够轻易放弃?
秦月眠危险地眯了眯眼,却没有立即扑上来,而是伸手到胸前,开始脱他自己的衣服。
萧怡慌忙道:"秦宗主,你想做什麽?我可是个男人,你不要做出让彼此都後悔的事情来。"他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因为欲望而变得沙哑起来,听来竟格外引人。
果然,听到他说话,秦月眠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笑得更加邪恶了。

29
秦月眠诱惑地舔了舔唇,萧怡的目光果然完全被吸引到了他的嘴角上,秦月眠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甩开,又再次扑了上去。
萧怡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又再次被秦月眠的美色所引诱,措手不及地被他压在了身下。他开始扭动身体挣扎起来。只可惜喝醉了的秦月眠力量大得不可思议,牢牢地将萧怡扣在自己与床铺之间。
萧怡挣动了几下,非但不能摆脱秦月眠,反而惊恐地感到秦月眠的下身正顶在自己大腿之上,还在不断地磨蹭著。
萧怡不敢再动,只能道:"秦宗主,你......"
一言未已,他的唇又被堵住了。秦月眠根本听不进拒绝的话,一手在他胸前拨弄,另一手已经伸到下面,去剥萧怡的裤子,然後握住了他的下身,轻轻套弄起来。
萧怡感到一阵快感从脊椎蹿上了脑门,不由瞪大了眼睛,险些惊呼出声,但声音却被堵在了秦月眠口中。
秦月眠细致而又熟捻地撩拨著他。萧怡律己甚严,几乎从未涉足过烟花之地,被他这样挑弄,瞬间再也用不出力气来。
秦月眠放开了他的双唇,低下头,在萧怡的颈间和锁骨上啮咬著。
萧怡不住地喘息著,再也无法压抑,轻微的呻吟从唇边溢出。秦月眠听到声音,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加快了,舔了舔唇,向下滑了一点,含住了萧怡胸前的嫣红。萧怡哪里经得起秦月眠双管齐下的挑逗,没有多久,就在秦月眠身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发泄出来。
秦月眠沾著他体液的手向後面移动,在萧怡後庭游移著。
身後未经人事的秘径被一根修长的手指刺入,刚刚松懈下来的萧怡又开始挣扎起来。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那个部位会被用来做这种事情。
秦月眠更用力地压住他,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放松。但他毕竟还有一丝理智,知道身下躺著的是自己最心爱的人,不舍得伤了他,喘息著道:"小怡,放松,你太紧张了,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我,不会很痛的......"
萧怡闻言,更加挣扎起来。这不是痛不痛的问题,而是这件事根本就是不应该发生的,要他像个女人一样被人压在身下做那种事,他怎麽能够轻易就范?
秦月眠却被他扭得愈发燥热了,一时之间,血液全涌到了下身,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急躁地抽出了手指,抬起萧怡的右腿,便将自己捅了进去。
撕裂的痛楚让萧怡眼前一黑,险险就要晕厥过去。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眼前秦月眠的肩膀,鲜血涌进了口中,这才让他心里舒服了一点。
秦月眠被他这麽一咬,酒意瞬间消失了大半,理智回笼,惊恐地发现他本来以为的一场春梦竟然是现实。他停下动作,张口结舌地道:"小怡,你......我......"
萧怡瞪著他,眼中如同要喷出火来,道:"你还不放开我?"
秦月眠咬了咬牙,这样的旖旎春色,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却始终不敢付诸实行。如今,事已至此,他与萧怡的关系恐怕再也无法弥补了,这最後的一次,就让他堕落得彻底吧。想到这里,他不但不抽身退出,反而更加向里面顶了一顶。
萧怡呻吟一声,道:"秦宗主,你......"
秦月眠轻啄著他的唇角,道:"我爱你,小怡,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爱你......叫我的名字,小怡,叫我的名字......就这一次,求你了......"他伸手再次握住了萧怡的下身,开始撩拨起来,自己也开始加快了抽送的速度。
萧怡觉得快感再次传遍了全身,甚至比刚才秦月眠进入他之前尤甚。他抵挡不住这近乎麻痹的快感,腰也随著秦月眠的移动微微扭摆著。他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是由於秦月眠的技巧,还是由於他近乎绝望的表白。
萧怡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他知道自己已经中了秦月眠的毒,完完全全地陷入了这个温柔得令人心痛的陷阱中。他放纵自己叫出声来:"月眠......月眠......"他终於承认,这个名字其实早已在自己的心里。
秦月眠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更加兴奋了,紧紧的扣住萧怡的腰,猛烈地抽送著。
萧怡半眯著眼,看著眼前因为欲望而晕红却更加美得不可思议的脸,任由这狂风暴雨般的激情燃烧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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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鸟鸣声远远地传来,耀眼的阳光穿过了窗纸照进室内,照在了凌乱的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萧怡一向早起,虽然身体仍然非常疲劳,但感受到外界的光亮,却还是醒了过来。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不已。他出道之时曾经有一次被数百个水匪围在中间,苦战了两天一夜方才脱身,却也没有现在这般疲累。他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右手一撑床榻,准备起身,却牵动了下身的伤口,未曾预料到的剧痛传来,让他一下子又跌回了床上。
记忆瞬间浮现,想到昨夜,萧怡的脸蓦然涨红了,羞愧得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竟然像一个女人一样,在秦月眠的身下曲意承欢,不但没有把他推开,更为可耻的是,竟然还从中得到了快感。
他这样一动,把身边的人也吵醒了。秦月眠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满脸通红的萧怡,心中顿时充满了柔情。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情景,没有想到,居然就这样成为了现实。
回想起昨夜的彻夜欢爱,秦月眠的嘴角露出一个邪恶而满足的笑容来,他翻过身,出其不意地压在萧怡的身上,在害羞的爱人唇边偷了个吻,道:"小怡,早安。你醒得真早。"
萧怡没想到他已经醒来,忽然被他一吻,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却不知道,在秦月眠的眼中,他这种惊讶的神情有多麽可爱。
秦月眠忍不住又低下了头,温柔地吻上了他的唇,然後慢慢加深了这个吻,手也不由自主地向萧怡下身抚去。
也许,早上再来一次也是不错的。秦月眠这样想著,更加肆无忌惮地抚摸著萧怡,动作越来越放肆起来。正当他沈浸在欲望中的时候,忽然一阵大力从胸前传来,将他推到了一边。
萧怡得脸色还有一点红,气息也还依然紊乱,但他眼中的热情却已经缓缓地熄灭了。他瞪著秦月眠,道:"秦宗主,请你放尊重一点。"
秦月眠的热情瞬间冻结了。他忽然想到,昨天自己是借酒装疯、几乎是强暴了萧怡,虽然後来萧怡也得到了快感,但是他一开始确实是清清楚楚地拒绝了自己的。
这个事实有如晴天霹雳,使秦月眠僵在了当场,绝美的脸也变得有些扭曲了。恐怕今天之後,萧怡非但不可能成为他的情人,相反,倒要视他为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萧怡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可以平顺一点,又转过了头,不去看秦月眠。他不敢去看秦月眠,因为一旦看到那张动人心魄的容颜,他一定就说不出要走的话了。
经过了昨夜,他也无法再欺骗自己了。他确实是爱著秦月眠的,不然,他绝对不会让一个男人对自己做出那样的事。
秦月眠虽然醉酒,力气变得很大,但是两人的武功毕竟也只是相若而已,萧怡如果真的抵死不从,秦月眠是绝对不可能得手的。昨夜的事情自己也是默许的,他当然不会因此去责怪秦月眠。
只不过,即使经过了那样一个美妙的夜晚,有些事情也是不会改变的。
萧怡看著窗外的繁花,平静地道:"秦宗主,多谢你这几个月来的款待。我今日就要下山了。昨夜的事情......"萧怡的脸上又飞上一抹红晕,"昨夜的事情,就请你当成是一场春梦,把它忘记吧。从此江湖相逢,也请你将我当成陌路之人。"


31
秦月眠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颤声道:"小怡,你这是什麽意思?"
萧怡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秦宗主,你不要告诉我你不明白。"
秦月眠忽然激动起来,冲上前来,就想去拉萧怡的手。萧怡向旁边侧了侧身,即使闪开了。秦月眠道:"本座确实是不明白。小怡,你......你真的那麽恨我麽?"
萧怡皱眉道:"秦宗主,你何出此言?我并不恨你,你不要多想。"
秦月眠闭了闭眼,道:"小怡,你何必如此?本座昨天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本座知道,你现在一定已经对我恨之入骨,决不会原谅我的。"
萧怡回过头,看到秦月眠一脸绝望之色,不由心软了,道:"秦宗主,昨夜之事,我自己也有责任,反正我也不是女人,无所谓贞操,你也就不用放在心上了。"
秦月眠听他这样一说,顿时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道:"小怡,你真的不怪本座麽?"
萧怡点头道:"真的。"
秦月眠坐起身来,往萧怡身边靠了靠。萧怡退无可退,一直被他挤到了墙角。秦月眠道:"你既然不怪本座,那又为什麽要走?经过了昨夜,我们的关系已经不一般了,你真的对本座那麽绝情麽?"
萧怡见他一直往自己身上蹭,忍不住又皱了皱眉,虽然秦月眠半裸的身体上还留有自己昨夜留下的抓痕和吻痕,看起来格外诱人,可是他的理智却不允许他顺从自己的欲望靠上去。
萧怡推了推他,道:"昨夜发生了什麽?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秦宗主若是不想让我恨你,最好也把它忘记。还有,你也不要靠我这麽近。"
秦月眠伸手抓住了萧怡的双肩,将他搂入怀中,死死地扣住,口中道:"这种事是说忘记就可以忘记的麽?你让本座怎麽忘记?别说本座今天忘不掉,就算明天、後天,一直到死,恐怕本座也不会有丝毫遗忘。"
萧怡在他怀里,感受著两人肌肤相贴的温暖,耳边听著他破碎的呢喃,险些又再次沈溺下去。他勉强定了定神,道:"你现放开我。"
秦月眠硬是不肯放手,伸出舌尖在他耳廓处轻舔著,道:"小怡,我们的身体如此契合,昨夜的那种灭顶的欢愉,难道你就都忘记了麽?忘记了也不要紧,我们再做一次,本座来帮你回想起来。要是还想不起来,我们就一直一直做下去。"
他的双手在萧怡全身的肌肤上掐揉抚摸著,试图挑起他的欲火。果不其然,萧怡在他耳边发出了一声啜泣般的呻吟,整个身子软了下来。
秦月眠心中一喜,一手从萧怡背脊上划下,在他後庭周围挑逗地划著圈。
突然,秦月眠感到胸前一阵尖锐的刺痛,接著,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萧怡推了推他,让他靠在床头。
秦月眠震惊地看著萧怡,道:"你......你竟然点了我的穴道?"
萧怡脸上嫣红一片,胸前布满了秦月眠昨夜和刚刚留下的吻痕,下身的反应还没有消退,但他的神色却异常的坚定。他喘了口气,道:"秦宗主,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不管你是不是忘记,我现在都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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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眠死死地盯著他,道:"你......你......"迟疑了半天,却仍然不知该说什麽好。萧怡的去意如此坚决,就连两人间的那场缠绵也丝毫不能令他留恋。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麽可说的呢?自己除了放手,哪里还有第二条路?
萧怡不去看他,自己下了床。双脚著地的一刹那,後庭的一阵酸痛让他脚下一软,摇晃了几下,扶著床沿,这才站稳了。他向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牵动後面的伤口,让他拧起了一双剑眉。
秦月眠在他身後道:"小怡,你怎麽样?是不是很痛?今天还是先在山上歇息一日吧,明日下山也不迟。"
萧怡回头瞪他一眼,道:"这还不是你害的?"
秦月眠不说话,一双美目留恋地停留在萧怡一览无余的裸体上,虽然动不了,身体的反应却是控制不住的。
萧怡也发现了他火热的目光,怒道:"你闭上眼睛。"伸手扯过床边的地板上掉落的衣物,开始穿了起来。外袍上的扣子有好几颗在昨夜的纠缠中被扯了下来,不过幸好布料还是完好的,勉强也能够穿了。
他整整衣衫,转过身来,正对著秦月眠。秦月眠的身上不著片缕,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玉一般洁白的肌肤上,将昨夜激情的印记清晰地映入萧怡的眼帘,使他不由又有了片刻的失神。
但他很快镇定了下来,道:"秦宗主,我这就要走了。我们总算相识一场,有一样东西,我打算送给你。"说著,他从袖子里掏出了那枚玉扣,在秦月眠眼前晃了一下,又轻轻放在了桌上。
秦月眠本来已经决心再不开口挽留他,这时也仍不住脱口而出道:"这怎麽会在你手上?"
萧怡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为什麽不能在我手上?"
秦月眠垂首道:"如此说来,你是已经都知道的了。"
萧怡道:"以前的事情,我几乎都不记得了。不过,昨夜慕容前辈把你的事情都告诉了我,我真的非常感动。"
秦月眠心中一痛,闭上了眼,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萧怡的感动。
萧怡又道:"我昨天也去找过你,就是想把这玉扣再交还给你,让你留个纪念。哪晓得,一遇见你,你就把我拉上了床,我也是一时心软,这才发生了那样的事。"
秦月眠猛然睁开眼,看著萧怡,道:"你是因为感动,才跟我上床的麽?"
这怎麽可能是同情?萧怡心中自问,这难道是同情麽?当然绝不可能。如果不是因为爱,如果不是因为爱得那麽深,爱得那麽绝望,他怎麽可能甘心被人压在身下?
但是,这些都没有必要让秦月眠知道了。他知道之後,必然不会再放过自己。而这种结果正是自己千方百计想要逃避的。
萧怡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他也应该走了。
就让秦月眠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也好。让他死心,不要再将心思放在自己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他是个男人,又有诸多放不下的牵挂,不是秦月眠的良配,何必耽误他的终身?爱,不一定非要占有。
萧怡道:"不仅是因为感动,也是因为我自己的欲望。秦宗主,你在这一方面,倒真的是很不错的。"
说完,他拿起了那枚翡翠玉扣,用红线串了起来,走到床边,亲手将它挂在了秦月眠的胸前。然後,他不敢去看秦月眠的脸色,背起昨天就已经准备好的行囊,对秦月眠一揖到地,道:"秦宗主,就此别过了。"
他最後望了秦月眠一眼,终於回头,大步走出了房间。

33
门外,豔阳高照。萧怡刚刚从阴凉的室内出来,不由感到一阵晕眩。
离妍早就在外面侯著了,却没有想到秦月眠居然也在萧怡的房里,又听到两人争执,因此不敢入内。此时见到萧怡,她微微欠了欠身,道:"萧公子。"
萧怡道:"你给我带路吧,我这就要下山了。"
离妍劝道:"萧公子,你用了早饭再走吧。此处下山路程不短,你昨天又......耗费了不少体力。"
萧怡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下山找了客栈再用饭也是不妨的。早点走吧,我还要急著赶路。"
离妍不知如何再劝,只得点头道:"好,那就请公子随奴婢来吧。"
言罢,她转头向门缝里看了看。里面静悄悄的,全无动静。秦月眠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倒也罢了,却连一句话也不说,难不成真的打算放萧怡走了?
她还在这里疑惑,萧怡却已经当先向前大步而去,沿著回廊往前厅走去。离妍急忙小跑几步,赶上了他,在後面跟著。
秦月眠坐在屋内,听著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痛地闭上了眼。萧怡点他穴道的时候并没有用多少真劲,只能略略阻挡他一下。以他的功力,现在想要冲开穴道追出去当然不算是什麽难事。这一点,不仅他自己知道,萧怡也是一清二楚的。只不过,他们两人也都明白,他是不会真的去追的。
秦月眠调了调息,站了起来,伸手轻抚著胸前的玉扣。也好,就让萧怡再自由一阵好了,有些事情,只有分开了才能看得更加清楚。秦月眠勾了勾嘴角,竟然笑了起来。不过,小怡,这自由只是暂时的,很快的,我会去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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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怡下了沈月山,已经是下午了。一个沈月宗的弟子撑著一叶小舟,把他渡过了湖。那弟子虽然奉命而来,脸色却不是太好看,也一直不跟萧怡说话,一把人送到,便自己匆匆地走掉了。
萧怡叹了口气。看来,他抛弃秦月眠的事情已经激起了沈月宗弟子的众怒,就连平日里跟他结伴出游、相处甚欢的几个弟子也对他不加辞色了。他行走江湖,向来以慷慨豪爽著称,什麽时候为人竟失败到这种程度,也实在足以令他心生感叹了。
等到了最邻近的一个城镇,夜幕已经降临了。萧怡一天没有吃东西,昨夜又被秦月眠折腾了一夜,此时又累又饿,看到最大的一间客栈,就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他身上有离妍奉秦锦华的命令塞给他的银票,面额还相当的不小,所以,钱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算不了什麽问题。
他一进门,就叫了三两个小菜,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这家店的食物很精致,对得起门口那块镶金的招牌。可是,萧怡用惯了沈月山精致清淡的食物,竟然怎样都觉得不合胃口,勉强塞了一点进去,就觉得索然无味,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萧怡哪里知道,他自己旁若无人地吃著东西,周围却有好几双眼睛从他进门之时,就一直在盯著他看。


34
萧怡提起包裹,握住长剑,正准备站起身来。忽然,只听"叮"的一声巨响,一把飞刀从天而降,笔直地插入了他面前的方桌之上。
萧怡猛然抬头,皱了皱眉,道:"尊驾是谁?有什麽指教?"
一个华服男子站在萧怡面前,手里提著一把紫金单背大刀,恶狠狠地瞪著萧怡,道:"你可是武林第一世家的六公子萧怡麽?"
萧怡道:"不错,正是在下。"
那人道:"那好,我总算没有杀错人。"
萧怡又皱了皱眉,道:"在下这几个月来都在山中隐居,不问江湖之事。你有什麽恩怨,要冲著我来?不如说个明白,何必一上来就刀剑相向。"
那人阴阴一笑道:"我跟你可没什麽冤仇,只不过有人出了黄金千两要你的性命,不赚可惜。我可是已经找了你一个多月了,总算今日能够撞上,怎麽能够错过?"
萧怡一愣道:"什麽人要我的性命?"
那人倏然将大刀举起,右脚踏前一步,刀刃向萧怡当头砍下,一边道:"你得罪了谁自己都不知道,我又怎麽知道?"
萧怡慌忙向右一侧身子,脚下发力,将桌子往那人的胸前猛踢过去,又借著这股冲力,向後急退数步,闪开了一段距离。
那人被桌子撞得晃了一晃,随即稳住了身子,大刀收势不及,硬生生的将桌子劈成了两半。他将大刀由下向上转了半个弯,跨前几步,又不依不饶地向萧怡腰间掠去。
此时客栈之中早已乱成一团,女子与小孩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不少客人纷纷起身,扔下银子就往楼下跑去。
萧怡轻轻向斜後方滑开两步,又躲开了这一击,然後站稳了脚跟,按剑在手,直视著那个刀客,沈声道:"阁下既然如此不讲道理,只知道一味强逼,在下就不客气了。"
那人怪笑一声道:"萧大侠,你的名头倒是挺响的。不过世家子弟,多半名不副实,你有什麽手段就尽管使出来吧。省得死得不明不白。"说著,又疾步上前,大刀挥出,发出呼呼声响,更增几分威势。
萧怡冷哼一声,道:"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快。也罢,我就成全你吧。"
大刀挥舞的风声已经逼到了萧怡的身前,在他眼前,只能看到一片银光闪过。但萧怡却不闪不避。在刀尖几乎劈上肩头的一刻,他手中的长剑忽然出鞘,电光一闪之际,他又已收剑回鞘。
那持刀客的身子缓缓向後倒去,最後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的胸前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仔细看几乎辨别不出来,但就是这样一剑,已经要了他的性命。
萧怡不去看他的尸体,把长剑挂回了腰间,然後径自下楼,走到了瑟瑟发抖的客栈老板面前。他从衣袖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面无表情地道:"这点银子应该足够赔付贵店的损失了。"
见那老板紧张地点头不迭,萧怡又续道:"我也累了,带我去客房吧。"


35
夜已经深了,萧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却始终无法入睡。今天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几乎每一件都让他措手不及。
刚才突下杀手,一剑干掉了那个持刀客,其实并不是他一贯的作风。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萧怡是不到最後关头决不轻易下杀手的。不过,今天他却别无选择。
经过了昨夜和今天整日的奔波,他身体的疲劳其实已经积累到了极限,长时间的缠斗对他而言,将会是非常不利的。更不要说,他只要做一些剧烈的动作,就会牵动下身的伤口,使他的行动极为不便。
因此种种,他唯有速战速决一途。
现在回想起来,杀了此人却是一件非常不智的事情,因为这样一来,自己就无法知道幕後黑手究竟是谁了。但这也无妨,既然有人悬下重赏,想要自己的性命,那麽想要来向自己挑战的人必然还会有很多,总有一个会露出一点口风来。
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的,是自己走後秦月眠的反应。
萧怡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一下沈月山,就得知自己成了众人猎杀的对象,却丝毫没有觉得紧张,反而再想一个注定无缘的恋人。更加诡异的是,这个人居然还是一个男人。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尽管如此,萧怡一想到秦月眠,还是微笑了起来。自己真的走了,秦月眠会怎样反应呢?是伤心欲绝,还是怒火中烧?他骄傲霸道、诡计多端,但是在自己面前却是温柔而又脆弱,时常显得有些孩子气,这样的他,却更让自己深深陷入、难以自拔。
秦月眠绝美的脸仿佛就在自己的眼前,清晰可见,萧怡放心地闭上了眼睛,放纵自己沈入一个有秦月眠的梦境中去。

梦中,秦月眠站在沈月山的荷塘边上,对他嫣然一笑,修长的手指抚上了萧怡的脸,将他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撩到耳边,然後低下了头,缓缓地靠了过来......
萧怡忽然睁开了眼。
今夜,月黑风高,室内更是不见一点光明。窗外,传来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间或有一两声狗吠远远地飘来,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但是,萧怡却感到了一些不对劲。这不过是他的直觉,却也是救命的直觉。
他拉过脱在床边的外衣,从里面摸出一个瓷瓶来,倒出两颗绿豆大小的棕色药丸,一仰头吞了下去。这是沈月宗不肯外传的秘药,叫做避毒丹,几乎可以抵挡一切毒药迷烟。
然後,他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滚下了床,躲在床脚下一个门前窗外都无法看到的死角处,抬头凝望著床边,静静地等待著。
客栈走廊上的灯光闪了两下,一缕青烟从窗边的缝隙中飘散开来,融入了客房之内。这种迷烟无色无味、无迹可寻,虽然及不上醉烟迷性烈,但是如果事先没有防备,也很容易就会中招。
这迷烟被连续吹入了三次。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窗户纸被人从外面捅破了,那人在窗外窥视了一阵,然後又没了动静。
萧怡还是不动。这个时候,为了性命著想,总还是需要一点耐性。而萧怡,他从来不缺耐性。


36
房门处传出一点细碎的响声。这声音虽然很轻,但如果仔细去听,仍然可以有迹可寻。只是对於一个睡死了的人来说,当然也就无法听见了。
门开了。幽暗的灯光下,只能隐约地看到两个黑影。这两个人探头向里面看了看,然後互相比了个手势。一个人在门口望风,另一个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他手中握著一把锋利的匕首,这匕首在月光下隐隐泛出青光,眼见是淬上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萧怡皱了皱眉。他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得罪了什麽人,居然能让这麽多人前赴後继地来刺杀自己。照理说,他刚刚在客栈的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一人,就算悬赏再如何丰厚,想要动他的人,总也要重新衡量一下自己的实力。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看来,自己确实惹上了大麻烦。
那人几步跨到床前,伸手猛然掀开了床上的被褥,另一手自上而下猝然挥下,将匕首捅了下去。这一招又快又狠,任你武功盖世,若是反应不及,也照样要送命。
只可惜,这被褥之下,竟然是空无一人。
当那人发现这一点时,为时已晚。萧怡精确地掌握了时机,在他匕首离手的一刹那,快如闪电地点了他背後的三处大穴。那人的身体缓缓瘫软下来,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萧怡转过身来,门口那望风之人却已经察觉大事不妙,飞也似地逃走了。
萧怡想了一想,终究还是没有追上去。反正已经抓住了一个,能问出消息来即可。
他坐在床沿上,伸脚踢在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黑衣人身上,解了他的哑穴,道:"你是什麽人?为什麽深夜偷袭?"
那人低吟一声,醒了过来,却不肯说话。
萧怡强压下心头怒火,道:"你且老实说给我听,我就放你回去,毫发不伤,如何?你应当知道,我萧怡说话一向算数,绝对不会骗你。"
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道:"我不敢说。"
萧怡道:"如此说来,想杀我的人是一个极为有势力的人物,所以你不敢说?"
那人见一言不慎,就被萧怡听出了言外之意,更加不敢说了,咬紧了牙关,道:"你要杀就杀好了,反正我是不会说的。"
萧怡反复逼问他,又兜著圈子套他的话,可惜都没有什麽作用,仅能得知要杀自己的人极为神通广大,又有很多人想要为了这赏金而来取自己性命。
末了,萧怡终於失去了耐性,道:"你既然不说,我也拿你没有办法,你这种用下三滥手段的杂碎,杀了你我还嫌麻烦。"说著,他又是一脚踢在那人背上,封住了他的穴道,把他从窗子里踢了出去。只听"哗啦"的一声,那人落进了客栈天井的池塘里。
萧怡整了整衣服,随意收拾了一下因为打斗而有些混乱的房间,然後又再次爬回了床上,盖上被子,倒头就睡了起来。
这一次,却再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了。
萧怡这两天整个人疲累不堪,一沾枕头就睡得很熟了。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就连清晨楼下客栈因为发现了池塘里的黑衣人而引发的骚动,也没能将他吵醒。


37
第二日,萧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他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倦意全消,前两天积累下来的疲倦终於一扫而空。
时已是六月初,天气异常炎热,但是萧怡却不敢耽搁,到邻近的驿站买了一匹骏马,便急急忙忙向西南方向而去。
他父亲萧馥霖的生辰就在六月十五,几乎是就在当下了。萧氏族规,每年族长生辰之日,各近系的子弟都要聚集到祖宅,共同庆贺,过时不至者视同自弃萧氏族人的身份。
说到底,这种聚会实际上也是各个派系间的一次较量的机会,从来都是暗潮涌动,萧怡一直都无法习惯。更不要说,回到祖宅,就意味著必须去面对一些非常不愉快的童年记忆。如果可以避免,他当然是决不可能去的。
只可惜,要他放弃萧氏族人的身份,真比杀了他还要痛苦万倍,因此再如何不喜欢,他每年的这一天也必定到场。好在他成年之後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声,萧家人就有些看不起他庶出身份的,也不敢当面为难於他了。
萧怡几乎是日夜兼程,赶回祖宅,途中已经换了两匹马。其实若说只是赶路,时间虽然不甚充裕,总还不致如此紧急,但是他在途中却几次三番遭到各路江湖人物阻击,有几批还真是有备而来,甚至让他收了伤。
不过,总算临近萧氏祖宅的时候,这些杀手匪徒渐渐少了起来,到了近两日,终於绝迹。萧怡自忖,这些人必然是畏惧萧氏一族在江湖中的势力,不敢在萧家的地盘上动手。也因为如此,他终於可以及时赶了回去。
萧怡回到祖宅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十四的傍晚了。他翻身下马,抬头望著眼前这一幢高门大院,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萧府的墙高达三丈,只比皇城的墙矮上三尺,可是对於江湖上的高手而言,这样的高度一跃就可以过去。不像沈月宗,虽然没有围墙,但是天然的屏障可以防御一切外敌的入侵。萧府的院子虽然美轮美奂,但是那花草是从别地移栽的,排列得固然整齐,却缺乏生气,山是假的,池塘是挖的,不像沈月山上的一花一景都是依山傍水而建,满山生机盎然,使人忘忧。萧府......
萧怡猛然摇了摇头,清醒过来。心中暗暗自责,是不是在沈月山住得久了,被秦月眠催眠了?每天晚上梦见秦月眠不说,路上看见什麽都会不由自主地拿来与沈月山上的作比较。怎麽比都觉得比不上沈月山,令他十分郁闷烦躁。
萧怡提醒自己,在祖宅中可不比平日,行事必然要十分小心,反正只是停留三日,时候一到,就可以飘然而去,又有一年逍遥日子可过。或许,可以回沈月山......
萧怡赶紧又甩了甩头,甩掉了这种危险的想法。真是中邪了,什麽事情都可以想到沈月山、想到秦月眠身上去。
他勉强定了定神,牵著马走到门前,用力扣了扣巨大的铜质门环。清脆而低沈的叩门声,在这空旷的宅邸中,远远地传了开去。

38
过不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仆从自门内把头探了出来,立时大惊失色,脸色如同白日撞鬼一般,青白不定,愣了一愣,才道:"六少爷,您回来了。"
萧怡奇怪地看他一眼,心中大惑不解。虽然自己很少回来,但每年这个时候也是必定出现,何至於这麽惊讶?他淡淡一笑,道:"不错,我赶回来参加爹的寿宴。"
那仆人躬身道:"六少爷,奴才带您回房歇息吧?"
萧怡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虽然很久没有回来,路倒还是认得,你们该干什麽干什麽去,不用麻烦接待我了。"
那仆人听他这麽说,犹豫了一下,才道:"那就请六少爷自便了,奴才告退。"
萧怡点了点头,那仆人却还舍不得走,只是慢慢地向前面挪著步子,一步三回头地磨蹭。
萧怡忍不住皱眉,这次回来,才刚进门,就觉得处处透著古怪。明日是萧馥霖的生辰,门口却不见张灯结彩,就连一个家仆,也神色可疑。难道说这三个多月来,家里出了什麽大事麽?
想到这里,萧怡开口唤道:"回来。"
那仆人差点惊跳起来,脚下慢了一慢。然後,却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从萧怡眼前飞奔而去,简直就像是在逃命了。
萧怡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没有什麽古怪的地方,那个仆人究竟在怕些什麽?他一边想著,一边迈步向内走去。
他在萧府的居所位於後门边上一个偏僻的院落里,很少有人会过去。他小时候虽然曾经因为这样的冷遇而伤心难过,但大了一些却觉得这样反而更加清静,不受限制,即使後来萧馥霖让他搬到前院去,他也不肯答应了。
从前门过去後院,需要穿过一个巨大的花园。
天色已晚,也没什麽景色好看,萧怡脚下加速,只想著快点找地方歇息。
忽然,一阵争吵声从前面的走廊里传了出来,间或夹杂著一两声女子的尖叫。萧怡不由停下了脚步。
"二少爷,您不要这样,您......放开奴婢。"一个少女啜泣的声音。
"烟儿,你就乖乖跟了本少爷吧,过了今晚,我就收你入房。"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美貌的丫鬟衣衫半褪地被男人压在身下。那丫鬟显然并不情愿,拼命地挣扎著,却始终敌不过男人的力气。她的双手被男人紧紧地压制住,两腿却还在不停地上下踢动。
男人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她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一缕鲜血缓缓从她嘴边溢出。男人怒道:"你给我安分一点。本少爷看上你,那是你的福分,还敢在这拿乔?"伸手开始撕裂她身上的衣物。
那丫鬟轻声啜泣起来,却仍然不肯放弃,还是在扭动挣扎著。那男人已经将她的衣服完全撕裂,看著丫鬟的裸体,难以自禁地吞了口唾沫,手就摸了上去。
正在此时,他忽然觉得後颈处一阵刺痛,紧接著浑身乏力,扑倒在丫鬟的身上,动弹不得了。
那丫鬟用力一推,就将他推开了。正准备起身,却见萧怡站在面前,偏过了头,不去看她。丫鬟赶紧把衣服穿上,喃喃道了句"多谢六少爷",掩面哭泣著飞奔出了房门。
男人也看见了面前的萧怡,露出了一个惊讶到极点的神情,紧接著,又变为恼怒,道:"你这个杂种倒还有脸回来,居然还敢来管本少爷的闲事!"
萧怡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赤身裸体、狼狈不堪的男人,冷冷道:"二哥还是一样恶习不改。没见到人家丫鬟不情愿麽?竟然还想把霸王硬上弓,简直把我们萧家的脸都丢尽了。"

39
萧忱躺在地上,恨恨地看著萧怡,忽然又阴沈沈地笑了起来,道:"我给萧家丢脸?真正丢人的是你老六吧。如今江湖上谁不知道,你萧大侠有那龙阳之好,和一个邪派的男人搅合在一起,想起来就叫人恶心。"
萧怡浑身一震,道:"你如何知道?"
萧忱不怀好意地笑道:"你既然做得出,还怕人知道麽?何止我知道?恐怕萧氏全族没有一个不知道的。本少爷可以告诉你,爹知道此事之後,异常震怒,你的好日子看来是要过到头了。"
萧怡沈默了一下,淡淡道:"我处处为萧家考虑,自忖问心无愧,绝没有给萧家丢人。明日我自会向爹解释清楚,不劳二哥操心。"
萧忱冷笑一声,道:"好好好,下等人果然是下等人,厚颜无耻得很,睁著眼睛说瞎话,还敢在这里狡辩,就看你明天怎麽跟爹解释了。哼哼,你说爹会不会相信你?"
萧怡冷声道:"我萧怡行得正、坐得直,有什麽解释不清的?不过,反正我是下等人,就算想给二少爷解开穴道,恐怕二少爷也要嫌我的手脏,那就只好请您在此等上一二个时辰,穴道自解,我就先行告退了。"
言罢,他不理身後萧忱气急败坏的叫嚣,飞快地转身离去。
後院中,六少爷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并且异常安静。萧怡推开门走了进去,透过月光,可以隐约看到桌上地上都积了一层灰,显然很久都没有人来打扫了。
萧怡放下行李,又是一阵不解。虽然他这里比不上嫡出的大少爷和二少爷,不会每天有人打扫,但每年萧馥霖生辰之前,仆从都会把所有萧氏子弟的房间都清扫一遍,以备他们回来居住。但这次,为什麽就没有人来清扫呢?难道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与秦月眠双宿双飞了,再也不打算回萧家来了麽?
萧怡伸手点亮了油灯,总算灯里还有些去年留下的灯油,否则今夜可就不见光明了。他随便清扫了一下房间,便掀开有点积灰的帐子,在床上躺了下来。
萧忱的话他虽然听了,却并不放在心上,毕竟他自认并没有做错事情,也没有对不起萧家,对不起母亲,对任何人都是可以交代了。他唯一对不起的人是秦月眠,他唯一无法面对的人是秦月眠。除此之外,他面对任何人都可以坦然。
但他哪里知道,第二天他将要面临的,却是他这一生中最大的风雨。如果知道了,他是否还能够睡得著呢?
翌日清晨,萧怡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已经起身,换了一身正式的长袍锦带,装扮得妥妥贴贴。他虽对穿著并不在意,但今天毕竟是萧馥霖的生辰,万事都要尽量小心为妙。
萧怡正准备出门,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叩击之声。他不由愣了一下。他这里最为冷清,寻常人不会过来。更何况,他昨天晚上才回来,除了萧忱以外,没有和任何人打过照面,怎麽就会有人一大早前来呢?
他打开门,却见昨天给他引路的那个仆从站在门口,行礼道:"六少爷,您起身了麽?老爷遣小人过来找您,说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向您问话。"

40
萧怡坦然正了正衣冠,淡淡一笑,道:"我早已准备好了,你就在前面带路吧。"
那仆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道:"请六少爷跟奴才过去。"言罢,在前面开始引路。
萧怡跟著他,穿过花园,一路走到前面的正厅。遥遥地,可以望见正厅之前打扫得一尘不染,却是一片寂静,全无往年的喧嚣热闹。门口既没有盈门的贺客,甚至也没有张灯结彩,相反,大门紧闭,声响全无。
萧怡疑惑地抬头四处打量著。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六月十五日居然没有人来此庆祝。这究竟是什麽原因呢?他想了半天,始终不得其解。
那仆从在门口停了下来,敲了敲门,提声叫道:"老爷,六少爷来了。"
一个低沈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道:"嗯,让他自己进来。"这一句话说得很慢,语气也很冷。
萧怡的心不由一沈。萧馥霖说话很慢的时候,往往是他非常生气、拼命想要压抑自己怒火的时候。看来,自己和秦月眠的事情真是让他气得不轻了,必定要小心应付才是。
他一边这样想著,一边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室内阴沈沈的,四周的帘子都已经拉上。窗外虽然已经是天光大亮,这光亮却几乎无法透进这个房间里。墙上几盏明灯亮起,幽幽地照著室内。
萧怡抬头看去,萧馥霖端坐在大厅正中,脸色极为阴沈,旁边还坐著几位老人,都是萧氏一族的元老,不知道有多少岁了。他们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一件多麽奇怪的事情,毕竟,今天是萧馥霖的生辰,在萧家绝对是一件大事。但是,看这架势,事情当然不会是那麽简单。
萧怡心中一凛,知道昨天萧忱所言不虚,事情确实有些不妙,但是他也不那麽担心,他既然问心无愧,又有什麽是解释不清的呢?
再仔细一看,萧馥霖的大夫人和其他几位少爷都在下面坐著,几个年幼的弟弟低著头不敢看他,萧忱却朝他得意的一笑,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萧馥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萧怡急忙收回视线,低头行礼道:"爹,我回来了。"
萧馥霖道:"你什麽时候回来的?"
萧怡道:"昨天晚上,我见天色已经晚了,就没敢打扰爹,想著今天一早再过来请安。"
萧馥霖冷冷哼了一声,道:"你没有空过来请安,倒有空去管你二哥的私事,还敢将你哥哥点了穴道,扔在房中,怎麽?你武功现在有成了,就知道恃强凌弱,连伦常都不顾了麽?"
萧怡吸了口气,他知道,萧忱此刻说不定已经掩不住脸上的笑容,正等著看他倒霉呢,但自己却绝不能够冲动,这种事情,反正也是家常便饭了。他平静地道:"爹,您有所不知,昨夜二哥意图强暴四哥房里的丫鬟,我是看不下去了,这才......"
萧忱当即打断他道:"四弟都已经答应了我,你在这里搅和什麽?"
萧怡抬头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萧馥霖忽然开口道:"不过是个丫鬟,你就敢因此而冲撞长兄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忠孝悌义'?还是说,你连萧家的家规都给忘干净了?"
萧怡知道多辩无益,低头道:"是,我知道错了。不过,我也是看那丫鬟拼死挣扎,怕她万一想不开,事後自尽了,事情传出去,怕是对萧家名声不好,这才一时冲动。"
萧馥霖听了这话,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
大夫人在一旁看了,不凉不热地插了进来,道:"忱儿要一个丫鬟,就是给萧家抹黑了,那六少爷跟一个男人纠缠不清,又算是什麽?自甘下贱、恬不知耻麽?"


41
萧馥霖的脸色一下子又难看起来,瞪著萧怡,问道:"不错,你给我说说清楚,你跟那个邪教沈月宗的变态魔头究竟是什麽关系?"
萧怡不假思索便已脱口而出道:"秦月眠不是什麽变态魔头,沈月宗也不是什麽邪教。"他倒完全忘了,三个月前,他自己也是这样天天骂秦月眠变态的。
此言一出,他自己也觉得太过冲动了,抬头看看萧馥霖,果然已经面沈似水,紧抿著嘴唇,看来气得有些说不出话了。
大夫人得意地看著萧馥霖,道:"看看,我说得不错吧?我们萧家这位六少爷果然是一个断袖,而且还找了一个邪教的姘头,果然是有大侠风范。"
萧怡自知说话不够谨慎,急忙补救道:"爹,事情绝非如此。我跟秦月眠确实是知交好友,但决不像外界传言得如此不堪,请爹一定要明察。"
萧馥霖一拍桌子,把桌上的杯盘都震得不住晃动,发出细碎的撞击声,怒道:"你倒还好意思说,你一个名门正派的世家子弟,居然跟邪教的少主称什麽知交好友,还跟著他去邪教的总堂。如今,这件事在江湖上传了开来,让我这张脸往哪里搁?"
萧怡心里虽然大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在萧馥霖火头上跟他对著干,只好低著头,默默不语。
大夫人道:"何止是知交好友?相公不要被他三言两语蒙骗过去。当日武林大会上,多少人听到那个不男不女的秦月眠要娶他,还要他跟他去沈月山。当时他可是不肯去的。後来怎麽又肯了呢?还待了这麽久,简直乐不思蜀了。若说这当中没有什麽苟且之事,我可一点都不相信。"
萧馥霖火气又上来了,瞪著萧怡道:"你真的跟那邪教魔头做了那种事情?"
萧怡沈默了一下。如果没有他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他一定会理直气壮地回答没有,但是,经历了那样一个夜晚,在想到离开时秦月眠绝望地眼神,这一句谎言要让他如何说得出口?
停了半晌,他道:"我跟秦月眠绝无苟且之事。"这句话答得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萧馥霖看著他,没有说话。大夫人却又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用得著想这麽久麽?其中必然有假。你敢对著你娘发誓,说你跟秦月眠绝对没有关系麽?"
萧怡一惊,冷汗从额际缓缓流了下来,这下真的说不出话来,心中慌乱,苦思冥想了半天,依然找不到什麽说辞。
"你......你......好样的......"萧馥霖见了他这般神色,还有什麽不明白的。他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回踱著步子,"你果然是自甘下贱,一点脸面都不要了,竟然作出这种事情。你不要脸,萧家还丢不起这个脸!"
萧怡一听这话,立时慌了手脚,在萧馥霖面前跪了下来,道:"爹,我已经知道错了。我跟秦月眠早已断了来往,此後也再不会相见。请爹原谅我这次,不管怎麽惩罚我,我都心甘情愿,但是不要把我逐出萧家。"
他之所以离开秦月眠,就是因为母亲死前的叮嘱,不愿意离开萧家。听到萧馥霖的口气,居然是要让他从族中除名,他如何不怕?
萧馥霖"哼"了一声,仍然满脸怒气地死瞪著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萧馥霖的身上,等著他下决断。
萧馥霖像是想到了什麽,慢慢停下了脚步,脸色也渐渐平静下来,对著萧怡道:"你要我原谅你,那也容易得很,只要你替我办一件事就可以。只要你能够办到,我甚至可以答应你,把你娘的尸骨移到萧家祠堂安葬。"
萧怡抬起了头。他娘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进萧家的门。可惜她不仅生前得不到名分,就连死了也只能葬在江南做一缕孤魂。即使萧怡的身份已经得到认可,萧氏宗族的那些元老们却依然不肯松口让他娘进门。
这一直正是萧怡求之而不可得的。到底什麽事,竟然可以让萧馥霖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呢?


42
萧馥霖缓缓道:"这件事情对你来说肯定容易得很。你只要给我们带路上沈月山去,帮助武林正道一举铲除这个旁门左道,我就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既往不咎。"
萧怡惊得说不出话来,道:"为......为什麽......"
萧馥霖道:"沈月宗行事诡异莫名,处处有悖伦常,简直天理不容,不除无以申武林正道。你不是也因为沈月宗声名扫地麽?想必也对他们恨之入骨了吧?"
他这话说得义正词严、掷地有声,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沈月宗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恶行了。
但是萧怡当然不会这样想,他张口结舌地道:"可是......这......"沈月宗虽然行事怪僻了些,不愿向世俗屈服,但向来隐居山林,哪里做过什麽坏事?又如何"不除无以申武林正道"了?
大夫人见他不答话,冷笑道:"六少爷当然是舍不得了。听说那秦月眠貌若天仙,什麽绝代佳人都比不上。六少爷从小没有娘亲教导,为色所迷,误入歧途,以至顶撞父兄,知错不改,那也是寻常得很。更何况,是一个人比花娇的男人呢?"
大夫人把"男人"两字念得格外得重,果然成功挑起了萧馥霖的怒火。萧馥霖大步走到跪著的萧怡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拉他抬起了头,粗声道:"你考虑得怎麽样?"
萧怡喃喃道:"我不能。"
"你说什麽?"萧馥霖一把将他甩开,手上加了内劲。萧怡不敢运气抵抗,一下子被推倒在地上,劲气袭入体内,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搅般的疼痛,喷出了一小口鲜血。
萧馥霖恨恨道:"你倒是对一个男人情深意重,真是下贱得很了。"
萧怡忍住痛,坐起身来,略略调了一下内息,道:"儿子不敢心存杂念,但是沈月宗和我们萧家素来无怨无仇,我们却要去灭人家满门,岂不让天下英雄不齿?"
大夫人在一旁冷笑道:"怎麽?无怨无仇就杀不得麽?维持武林正道,该杀就要下手,邪恶之人天下人尽可以杀之,我萧家岂落人後?"
萧怡听她这样强词夺理,又气又急,牵动内伤,忍不住又喷出一口血来,颤声道:"敢问大夫人,沈月宗何处令你如此深恶痛绝?"
大夫人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坐在地上、显得十分狼狈的萧怡,淡淡道:"不是邪道,怎麽会练邪功?沈月宗练那‘璃水昭云'的邪功,个个不男不女,长生不老,武功又莫名奇妙地高绝,若不是用了伤天害理的办法练功,怎麽可能办到?"
萧怡听了,居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这样厉害,身上又有伤,笑不了几声,就开始咳嗽喘气了。所有人的眼光都凝注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都是极为惊诧的,没有人知道,他怎麽还能笑得出来,又为什麽要笑。
萧馥霖皱眉问道:"你笑什麽?"
萧怡笑得不停喘气,又痛得蹙眉,嘲讽道:"我总算知道,什麽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到底,不就是看上了沈月宗的武林秘笈麽?何必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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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馥霖道:"你竟然敢这样顶撞父母,真是成何体统!沈月宗那个小白脸给了你什麽好处,竟然让你连祖宗家法都不顾了。萧家还要你这样的败家子做什麽用!"
萧怡方才说出那些话来,确实是一时冲动,没有考虑到後果。但这时既然已经说了出来,却忽然觉得心里一阵轻松,丝毫不感到後悔。他苦笑了一下,道:"这与沈月宗何干?我向来以身为萧家子弟为荣,萧家做出这种事来,不管对方是什麽门派,我都是决不会答应的。"
大夫人笑道:"你倒是一身正气,理直气壮,处处为沈月宗考虑,我看你根本是迷上了那个狐狸精,忘掉了祖宗。沈月宗何德何能,凭什麽独占秘笈?不如让我们萧家保管,才有助於武林正道。"
萧怡不屑地看了她一眼,道:"随大夫人怎麽说,但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
萧馥霖走到他面前,沈声道:"你可要想清楚了。你结交邪教,还与男子通奸,族中元老一致决定要将你逐出家门。若不是大夫人给你求情,说你熟悉沈月宗路径,此番去剿灭邪教正可以将功补过,你现在早就不是萧家子弟了。竟然还敢这样跟你大娘说话!"
萧怡咬了咬牙,闭上了眼睛,心中不断挣扎。
离开萧家,本来是他最不愿意的事情。如今,这样的条件,如果换成是对付别人,或者他也就会最终屈服。但是,秦月眠......这个名字在他心里闪过的时候,竟然是如此温暖,温暖到令人心痛的地步。想到要对付秦月眠,他觉得浑身都僵硬起来。
然而,他努力了这麽久,忍受了屈辱和痛苦,甚至不惜离开最爱的那一个人,如果,竟然就这样被逐出了萧家......想到这里,他又不由自主地一颤。事到如今,果然是左右为难。
萧馥霖见他不语,追问道:"你想好了麽?"
萧怡深吸了一口长气,睁开眼来,慢慢道:"我娘临终之前曾有遗言,要我事事以萧家为重,我自然决不会违背她。"
萧馥霖一喜,道:"你果然还是明白事理。事成之後,我定然会遵守诺言,让你娘的遗体进门。"
萧怡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来,续道:"但是,要我去害沈月宗,那也不可能。"
萧馥霖听他这样反反复复,忍不住怒道:"那你究竟想要如何?"
萧怡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我还有第二条路可选麽?"说著,他右手忽然摸向自己腰间,拔出了长剑,银光一闪,就往自己胸前插了下去。
胸口一阵刺痛,鲜血喷涌而出,然而长剑却在剑尖刺入心脏的前一刻被人握住了。
萧馥霖提著长剑的末端,喘著粗气道:"好好,你倒是跟你娘一样倔强,你是宁愿死也舍不得那个男人了,是麽?"
萧怡笑了一下,道:"我......我是舍不得他,但我也不会对不起萧家,你何不就让我死了?"
萧馥霖凶狠地瞪著他,却没有说话。
大夫人道:"你还说没有对不起萧家?你现在死在这里,岂不是要让你爹背上‘逼死亲子'的骂名麽?"
萧馥霖来回走了好几圈,终於道:"看在你娘面子上,我也不责罚与你了。不过从此而後,你不用在回来这里,日後行走江湖,也不要再说是萧家子弟了。"
萧怡听到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鲜血喷出,便即昏倒在地。


44
萧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睁开眼,略微移动了一下身子,胸口的疼痛立时令他瑟缩了一下。
床边坐著的一个身影立即扑了上来,道:"六哥,你别动,你的伤势不轻,快躺好。"
萧怡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少年,虚弱地一笑,道:"怀儿,你怎麽来了?"
萧怀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六哥,他们对你太过分了,差点没把你逼死。也不想想这些年来你为萧家作了多少事情,大哥二哥闯的祸又有多少是你收拾的残局,竟然要把你逐出家门。"
萧怡想到当时的情景,沈默了下来,半晌才道:"怀儿,你回自己房里去吧。你在我这里被人看见了,可是对你非常不利。"
他这个九弟,虽然也是庶出,但生母四夫人也是名门闺秀,因此不像萧怡这般落魄。他自小就喜欢粘著这个六哥,算是萧氏兄弟中跟萧怡关系最好的一个。
萧怀摇了摇头,道:"不行,我走了,谁来照顾六哥?当时六哥昏倒了,爹和大娘他们居然就这麽一走了之,全然不管你的死活。还是我和八哥把你抬回来上药。"
萧怡看了看他倔强的神情,暗暗叹了口气,道:"那你给我找些吃的吧。我今天一天没有进食,饿得很了。"
萧怀听了这话,抬起头来,应了一声,不放心地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跑了。
萧怡看他走了,才闭眼调了调息,勉强坐起身来。这个时候,厨房里还能剩下什麽吃的?恐怕连人都走光了,他只是想支开萧怀而已。
他知道,事情不会那样简单就结束,大夫人早就看自己不顺眼,这下逮住机会,怎麽会善罢甘休?肯定还有後著。萧怀待在这里,非但不会有什麽帮助,反而还会受到连累。
果不其然,他刚刚从床上坐起来,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大夫人带著萧忱、两个丫鬟和四个侍卫走了进来。那几个侍卫萧怡是见到过的,都是萧府中有名的高手。
萧怡平静地扫视了众人一遍,道:"大夫人屈尊降贵来到这里,不知有何贵干?"
大夫人冷冷一笑,道:"萧怡,你不会忘了吧?你已经被逐出萧家了。"
萧怡默默不语。
大夫人也不想听他回答,又续道:"你在萧家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应当知道,萧氏子弟凡是因为触犯家规而被逐出家门的,都要把一身武功还给萧家,以免再出去打著萧家的旗号招摇撞骗。"
萧怡神情丝毫未变,淡淡道:"我当然知道。你把汤药拿过来吧。"
大夫人微微一愣,道:"你倒是干脆,莫不是有什麽阴谋诡计麽?"
萧怡冷笑道:"大夫人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废除武功对很多高手来说,确实比死还难受,但他如今早已是心如死灰的人了,又岂会在乎这些?废了武功也好,从萧家得到什麽,就还给他们什麽,加上他为萧家这几年卖的命,日後到了黄泉之下,也可以跟母亲交待了。
大夫人身边的丫鬟把化功的汤药端了过来。萧怡伸手稳稳地接住了,举头一饮而尽。大夫人在一旁皱眉看著,似乎有些不能相信。
萧怡刚刚喝完,就觉得一股烈火焚烧般的剧痛从腹中往上蹿到了胸口,紧接著,又从胸口的气海一直向外扩散到全身每一个穴道,精气消散的感觉竟有如生命力在飞速地消失,虽然浑身著火般地疼痛煎熬,却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大夫人看著他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转头对萧忱说道:"娘有些头晕,先回去歇息了。你在这里替我盯著,等他散完了功,就让他收拾东西,搬出萧府。"言罢,带著两个丫鬟走了。
萧忱等他母亲一走,就迫不及待地走到萧怡身前,得意地看著他狼狈地在地上扭动,笑道:"萧怡啊萧怡,你老是抢本少爷的风头,又喜欢坏我的好事,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你不就仗著武功胜过我麽?如今你没了武功,看你还要如何嚣张。"


45
然而,萧怡已经痛得丝毫没有别的感觉了,他已经视线模糊,当然也听不清萧忱究竟说了些什麽,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痛苦而已。
萧忱看他不理睬自己,虽然知道是疼痛所致,但也不由觉得有些扫兴。他看著萧怡强忍著痛楚,虽然已经痛得在地上打滚,却依然不肯呻吟出声,他的这个出生卑贱的六弟居然是这样硬气。
他忽然想到,化功散只能散去萧怡一身内力,却不能使他日後再不能练武。以後如果他活著回到沈月宗,练了邪教的绝世武功回来,若是向自己报复,又当怎样?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寒,看看萧怡,一个恶念渐渐从心头升起。
他猛然抽出一个侍卫腰间的单背大刀,走到萧怡的正前方。他的脚尖已经踢上了萧怡的身子,萧怡却仅仅能够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面前,更不要说反抗了。
萧忱得意又阴沈地笑了下,手中大刀倏然举起,刀背向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萧怡砸了下去。
萧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叫声即时是那几个侍卫听了,也不由觉得背後发凉,有些毛骨悚然。萧忱却满意地一笑。萧怡的琵琶骨已经被他生生砸断,此後即使能够接上,也不可能再使力,萧怡想要再练什麽绝世武功,已经丝毫没有可能了。
他转头向那些侍卫道:"行了,没听见大夫人刚才说什麽麽?把他给我赶出去,别留在这里,污染了萧家的地方,万一又向刚才那样尖叫起来,吓坏了夫人小姐,如何是好?"
"可是......六少爷他──"侍卫犹豫了一下。毕竟,萧怡现在看起来就跟死了似的,连挣扎也不挣扎了,只是偶尔抽动一下,外面阴沈沈的,看来又像是要下雨,现在把萧怡赶出去,他岂不是没有活路了?
萧忱打断他道:"什麽六少爷?这杂种已经被赶出萧家了,你们还这样称呼他,又处处回护,不知是何居心?"
众侍卫都是一震,急忙一拥而上,将萧怡抬了起来,向门外拥了出去。
萧怡此时已经几乎没有知觉了,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萧忱看著众侍卫将人抬了出去,露出一个志满意得的笑容,哼著小调,出门而去,只觉得脚步一下子轻快了起来,一边又思量著既然没有萧怡出来打岔,今天一定要找老四房里的那个小丫鬟好好乐一乐。
几个侍卫把萧怡从边门抬了出去,轻轻放在墙边的地上,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犹豫不定。
一个道:"我们就这麽走了麽?"另一个道:"你还想怎麽样?快点向大夫人复命,就算办成了这件事,别再趟这摊浑水了。"先前的一个又回头看了看,道:"当年六少爷待我们也不薄,我们就这样把他扔在这里,实在於心不忍。"另一个侍卫拍了拍他的肩,道:"良心重要还是命重要?"便回萧府去了。
先前的侍卫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萧怡灰白的脸色,咬了咬牙,脱下外衣盖在萧怡身上,也急急忙忙离开了。

46
萧怡躺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了一点意识,迷迷糊糊地只听见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流水声。
夜已经深了,又开始下起了雨,萧怡浑身都已经湿透了,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又顺著散乱的长发往下流去。
尽管如此,他却连移动一个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服下化功散之後,至少在三天之内都会浑身乏力,更何况他还被折断了琵琶骨。他用力握了握手,尽管他的意志已经传到了指尖,却还是动弹不得。
萧怡苦笑了一下,他现在这样,若是被路过的人看见,一定会以为他是到萧家乞讨未果的落魄乞丐,谁又会想到,这一个有如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的人会是当年那个行侠仗剑、豪爽潇洒的萧六公子呢?不,他此刻连一个乞丐都不如了。乞丐下雨时尚且可以寻一间破庙容身避雨,哪像他居然连一点遮蔽之处都没有。
寻常高手若是落魄至此,恐怕多半无法受此屈辱,恨不得要一死了之了。但是萧怡却不想死,虽然早上在正厅之时他一时冲动自刎,但现在冷静下来之後,他却一点也不想死了,相反,他还要想尽办法活下去。
他想要活著,活著到沈月山去,活著见到秦月眠,见到他,告诉他,自己爱著他,而且很爱很爱;告诉他,自己很後悔伤了他的心,很後悔没有珍惜彼此的缘分;告诉他,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自己一定会将一切世俗之见抛诸脑後,紧紧抓住他的手,不再放开......
可是,这一切怎麽可能重来?萧怡闭上眼,任由雨水扫过他的脸颊。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秦月眠的身影,一身紫袍,飘逸绝伦,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摇,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绝美笑容......萧怡只觉得心中蓦然抽痛起来,这种疼痛如此剧烈,竟然盖过了伤口的灼痛。
大雨倾泻而下的水流声中,传来了脚步声。这脚步很轻,很慢,却越来越清晰起来。
这个时候又有谁会到这里来?萧怡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却只看到雨雾中一个模糊的黑影。
这个人穿著黑衣,也没有打伞,他的衣服早已经湿了,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两眼只定在萧怡的身上,眼中不知是怜悯还是讥诮。
黑衣人道:"萧大侠,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萧怡微微牵动了脸上的肌肉,淡淡笑道:"我如今落魄至此,未料到居然还有人可以认出我来。却不知阁下寻我有何贵干?"
黑衣人道:"我要杀你。"
萧怡转头盯著他,有点不敢相信,随即又是一笑,道:"我自沈月山上下来,已经有无数的人想要杀我了,却没有一个得手,阁下凭什麽以为你可以做到?"
黑衣人冷哼道:"萧大侠,你不要忘了,你已经没有武功了。"
萧怡闻言,忍不住哈哈一笑,可是他这笑声却又粗又哑,极其刺耳,更加上牵动了伤口,没笑两声就不得不听了下来。他喘著气道:"我刚刚被废了武功,赶出萧家,就有一个杀手跟过来想要我的性命,也是奇事一桩了。除非──你的雇主就是萧家的人,能够知道我回去以後的一举一动,这会是谁呢?难道是大夫人?"
他此言一出,黑衣人眼中忽然寒光一闪,长剑倏然出鞘,向萧怡当胸刺来。
他本想著萧怡已经武功尽失,又是重伤过後,几乎难以行动,这闪电般的一击焉有不中之理?但他却没有想到,如果萧怡真是这样容易对付,那麽他早已死过千遍万遍了,哪里还轮得到他来杀?
黑衣人眼前忽然一阵银光掠过,胸前隐约有些刺痛,接著却是两眼一黑,脚下一软,重重栽倒在地。
萧怡捏紧了手中的铁管,这以机簧之术发动的漫天银针还是两年以前一位世外高人所赠,叮嘱他可以以此防身。当时,他还以为凭借自己的武艺和机敏,这暗器怕是永远也用不到了。他如何能够预料到,今天,若不是这机簧在身边,自己恐怕已经命丧黄泉。
然而,这一番斗智,已经将他积累的一点点微弱的精力完全消耗殆尽了。他的手指渐渐松开,意识又缓缓地飘离了身体。昏迷以前,他眼前闪过了一张绝世的容颜,那脸上的惊愕焦急之色竟然是如此清晰,让他几乎以为这个人现在就在他的身边。
秦月眠,我好想回到你身边,你等著,我去找你......


47
轻柔的抚触落在脸上,有如清风拂过,温暖而又令人心安。萧怡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光明,脸上那种湿湿的触感竟然是有人手持布巾在为自己擦拭。
看到他蓦然睁眼,秦月眠的脸上露出一个惊喜交加的神情,手也剧烈地颤抖起来,布巾落地,他整个人扑到了萧怡的身上,道:"小怡,你醒了,你终於醒了!这一次,你真的吓坏我了。"
萧怡看著眼前的人,那张完美无暇的脸埋在自己的胸前,无法看见,但这拥抱的力量和肌肤相触的感觉都是如此熟悉,就像自己在梦中回忆过千百次的一样。两人分别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是这一刻,见到秦月眠,竟让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想要举起手来碰触一下爱人浓密的黑发,却发现自己依旧浑身乏力,动弹不得。他咳嗽了两声,叹道:"秦宗主,你......怎麽会在这里?"
秦月眠紧紧地抱著他,不愿意抬头,闷闷的声音从萧怡胸前传出,道:"我本来想等你爹的生辰过後再去找你的。没想到,有消息说萧家有人想要杀你,我急忙日夜兼程赶了过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我远远地看见那个黑衣人要杀你,却还是来不及阻止。幸好......幸好你有防备,不然,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说到最後,他的语气中已经带著哽咽。
萧怡只觉得胸口一阵湿意扩散开来。秦月眠竟然抱著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他的心中顿时充满了温柔之感。这个人居然是这麽爱著自己,多麽傻,像自己这样自私的人根本不值得......
想到这里,萧怡的语气中也不由透露出几丝柔情,道:"你不要哭,我如今不是好好的麽?你不是也及时救了我麽?有什麽可伤心的?"他的声音在重病中显得有一些嘶哑,但却更有一种温柔和性感。
秦月眠猛然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有点红红的,瞳仁被泪水浸得透亮,发丝也有点散乱,神情更因为连日不眠不休地照顾萧怡而显得有些憔悴。但是,在萧怡眼中,这样的秦月眠却比往日那个飘逸绝俗的秦宗主更加让他心生怜惜,丝毫移不开眼睛。
秦月眠道:"什麽叫你‘现在好好的'?你......你的武功已经完全散掉了,而且萧家那些狼心狗肺的家夥还打断了你的琵琶骨,此後,你就算提提重物也力有不逮。更不要说,你在雨里淋了大半夜,伤寒转成了肺病。你......我只要晚到一点,你可能就没命了!你......你告诉我,是谁干的?我一定要替你报这个仇,就算把萧府整个翻过来,我也要......"
萧怡却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打断了他,道:"秦宗主,我不会死的。我还没看见你以前,一定会活著。我一直在告诉自己,没有见到你最後一面,我决不能死。"
秦月眠呆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怡居然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什麽意思呢?难道说,他也像自己思念他一样思念著自己麽?
秦月眠怔怔道:"我是在做梦麽?小怡,你......你为什麽想要见我?"
萧怡见一向聪明过人的秦月眠竟然露出这样傻傻的表情,又说出这样的话来,笑得更加温柔了,道:"我想见你,是因为我有一句话不能不告诉你。"


48
秦月眠看著萧怡憔悴苍白却又充满神采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喃喃道:"什麽话?"
萧怡看著他的眼睛,一字字道:"秦月眠,我爱上你了。"
一阵狂喜从秦月眠心中升起,迅速地扩散到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这种近乎疯狂的喜悦让他的心都开始抽痛起来。他怎能想到,在经历了心上人差点死在自己面前的恐惧之後,立即又得到了这样近乎奇迹的表白。
他想紧紧抱住萧怡,疯狂地亲吻他,也想立即冲出房间,向所有人宣告他内心的喜悦,但是,最後,这些念头只是在他心中闪了一闪。他只是伸出手,撩开了萧怡脸上的发丝,颤声道:"这......这是真的麽?"
萧怡道:"我怎麽会骗你?还是说......你嫌弃我现在已经没有武功在身,不再爱我了?"
秦月眠急忙握住他的手,道:"怎麽可能?我爱你,一直都爱你,是你......是你一直不相信我。"
萧怡闻言,笑了一笑,道:"吻我。"说著,闭上了眼睛。他静静地等待了片刻,却丝毫没有感受到秦月眠的动静,忍不住心中一凉,睁开了眼。
秦月眠在看著他,非常仔细也非常温柔,唇边也渐渐带上了笑意。
萧怡诧异地开口道:"秦宗主,你......"言犹未已,下面的话却已经被秦月眠忽然凑上来的双唇堵住了。
这一个吻,炽烈而又温柔,充满了怜惜与默契。
秦月眠道:"不要叫我秦宗主,叫我月眠......"
萧怡喘息著,从热吻的间隙中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月眠......"
这带著激情地呢喃瞬间让秦月眠更为激动起来。他的舌尖探进了萧怡口中,慢条斯理地舔著,吮吸著,萧怡丝毫没有抵抗,完全配合著他的进占,放松身体,渐渐沈迷了下去。
夏日午後暖洋洋的微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吹在了两个交缠在一起的身影上,非但不能使萧怡清醒过来,反而更加让他昏沈沈了。这样温暖,这样轻柔,这种被宠爱和珍惜的感觉似乎好久好久都没有过了,让他忍不住想更深地沈沦下去,希望这一个吻永远不要有停止的一刻。
这一刻,秦月眠想要对他做任何事情,他都是无法抵抗的。然而,就在萧怡意乱情迷的时候,秦月眠却忽然轻轻推开了他。
萧怡有些无法反应,抬起头来,迷惑地看著他,道:"月眠?"
秦月眠的脸上带著魅惑的红晕,神情有几分狼狈,呼吸有些急促。他深吸了口气,道:"小怡,你不要这样看著我,我会忍不住......你伤还没好,我可不想又让你别的地方受伤。"
萧怡听懂了他话中的暗示,又瞄了一眼秦月眠的下身,那里的反应早已经隐藏不住了。萧怡的脸也蓦然红了起来,道:"你......你怎麽老是想著这种事情?"
秦月眠见他难得一见的脸红了,忍不住心情大好,欲求不满的痛苦也似乎减少了几分,笑道:"小怡,我只要一看见你,就忍不住会往那里想,怎麽办?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萧怡瞪了他一眼,道:"我看你根本是不想控制吧?"
秦月眠哈哈一笑,道:"不错不错,不如我们现在就来春风一度吧。"说著,他猛然又俯下了身,凑到了萧怡的眼前。
萧怡眼见得秦月眠的脸在他眼前迅速放大,不甘心被他捉弄,却偏偏无法动弹,只好恨恨地闭上了眼,聊做抵抗。谁知,秦月眠只是轻轻的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吻。
萧怡急忙睁眼,秦月眠却已经站起身来,替他拉上了被子,一边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找些吃的。不要乱动,要等我回来。"转身开门走了。
萧怡这时才感到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真是,居然吻额头,把自己当成孩子了。可是,这种感觉,竟然是这样的令人心安......


49
两人在秦月眠购置的一处庄园中住了两个多月,秦月眠请了不少名医来给萧怡看诊,又从沈月山把离妍等几个跟萧怡熟悉的丫鬟招过来伺候。
萧怡不知是由於爱人在身边相伴,因而心情大好,还是本来就体质过人,一个多月伤就好了个七七八八,虽然武功无法恢复,但终归已经行动自如了。秦月眠更是对他百依百顺,终日陪在身边,人生至此,可以说已经是再无所求了。因此,虽然失去了武功,但萧怡却并不感到特别伤心难过。
这样神仙般的日子过了一个月,萧怡却有些焦躁起来。他本以为,自己伤一好,秦月眠就会迫不及待地带他回沈月山去,没想到,一天又一天过去了,秦月眠却丝毫没有提到回去的事情。即使两人有时候趁著天气晴朗出去游湖,那也是翌日即归,从不远离此地。
一日,萧怡终於忍耐不住,问秦月眠道:"月眠,你下山这麽久,秦伯父和慕容叔叔不会担心麽?"
秦月眠眨了眨眼,作出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捂著胸口道:"小怡,你这就厌倦我了麽?要赶我回沈月山了?"
萧怡哭笑不得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原本以为你会立即回去的。毕竟,沈月宗鲜少与外界接触不是麽?就连你会买下这处房产,也已是大出我意料之外的了。"
秦月眠笑了笑,道:"这房子我早就买了,差不多有十五年了吧。当初,我每年都要到这里来住上一段日子,偷偷地到你家看你。"
萧怡一愣,随即垂下眼帘,道:"原来是这样。我还在奇怪为什麽你刚买的房子却处处打理得井井有条,"
秦月眠起身,趁著萧怡微一闪神之际,挤到他身边坐下。萧怡下意识地往後一缩,秦月眠却立即伸出了手,环在了萧怡的腰际,身体也趁机更向萧怡靠去。
萧怡伸手抵在他胸前,推了一推,道:"你说话就说话,干什麽靠得那麽近?"
秦月眠偏头在萧怡唇上偷了一个吻,在萧怡发火之前,他赶紧道:"我还不想回沈月山去,我要想办法把萧家毁了,给你报仇。"
萧怡惊出一身冷汗,顾不得计较秦月眠偷香的举动,凑上前去,揪住了秦月眠的前襟,皱眉道:"你说什麽?你在对付萧家?立即给我停手,我不要你这样干,我不想报什麽仇,也不恨萧家。"
秦月眠奇道:"你差点就没命了!而且,你的武功就这样让他们给毁了,这对很多人来说,可是比死还要难过的事,你怎麽可能不恨他们?"
萧怡低低地叹了一声,道:"我的武功从萧家习得,便还了萧家何妨?不欠萧家了,我才能安心在你身边。更何况,萧家也不全是坏人,八弟九弟都是好孩子,他们的母亲四夫人待我也是不错的,要是萧家这样倒了,我也对不起他们。我娘九泉之下恐怕也要骂我不孝了。"
秦月眠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道:"废武功就废武功,何必再打断你的琵琶骨,这不是存心不再让你练武了?未免逼人太盛!"
萧怡闻言,也觉得有点受伤,心中郁郁,低头不语。
秦月眠看见他脸色,急忙道:"小怡,是我说错话了,不该提起此事。你放心,即使你没有武功了,还有我会一直保护你,我决不会让你受人欺侮的。"


50
萧怡笑著摇了摇头,道:"月眠,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怪你。"随即又正色道:"你答应我,不会再向萧家报复。"
秦月眠秀气的柳眉立刻打起了结,为难地道:"这怎麽行?你知道我看到你昏迷在暴雨中的时候,有多麽心痛麽,那个时候,我真恨不得立即冲进萧府,把所有人都杀个精光。"
萧怡伸手抚上了他纠结的眉心,柔声道:"那些事情都忘了吧。"
秦月眠抓住了萧怡的手,放到唇边轻吻著,他的动作虽然轻柔如水,但他的语气却依然不善,道:"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这样吧,我们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你告诉我,害你的都是哪几个人?我就对付他们,别人也就算了。"
萧怡觉得手心痒痒的,用力抽了抽手,却被秦月眠紧紧抓住,抽不回来。他只好由他亲吻,一边叹道:"他们都是我的血亲,何必为难他们,反正此後我与他们也不会再相见了。我倒宁愿把这一切都忘了。"
秦月眠冷笑道:"你把他们当血亲,他们对付你时何曾想到你们是血亲?你宽宏大量,把他们的罪行都忘了,他们自己倒还念念不忘。你可知道,我把你带走以後,萧家派了不少人手到处找寻你的下落,若不是我早有防备,处处隐匿行踪,恐怕早有刺客找上门来了。"
萧怡沈默了一下,才道:"月眠,只要你答应我不再与萧家为敌,我就跟你回沈月山,永远陪在你身边,不再下山了。"
秦月眠闻言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追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不可以反悔。"
萧怡静静地点了点头,道:"我说到做到。"
秦月眠还是有点不敢置信,道:"小怡,你真的愿意在沈月山陪我麽?你真的不会变心麽?也许住不了一年半载,你就会觉得无趣了。"
萧怡摇头道:"我已经武功全失,除了在你身边还能去哪里?"
秦月眠知道他心里始终对失去武功之事不能释怀,虽然表面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内心深处始终觉得难过。毕竟是多年苦练付诸流水,更何况当年他行侠江湖,路见不平,是多麽风流洒脱、心高气傲的一个人物,如今却只能在自己身边,受到自己的庇护,这种感觉,必然会使他心情低落。
秦月眠俯低身子,温柔地在萧怡唇上印下了一个吻,然後抬头,道:"小怡,我懂你的意思了,萧家那些败类,就再让他们逍遥一阵,反正多行不义必自毙,未必需要我来对付他们。"
萧怡一喜,道:"你答应我了,那你也放心,我必定会遵守诺言,陪在你身边。"
秦月眠伸出一指,抵在萧怡唇边,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摇了摇头,缓缓道:"小怡,我不对付萧家,不是因为交易,而是因为你希望如此。这不是交易。所以,我也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爱,而不是诺言。"
萧怡的脸微微红了起来,道:"我当然是因为爱你。你以为我会随随便便地跟一个男人亲吻麽?如果不是你,我恐怕要当场吐了出来。"
秦月眠笑道:"你现在没有武功,只能在我身边,我当然很高兴。但是,我更想看到当日武林大会上那个技压群雄、神采飞扬的萧怡。我一定要想办法治好你,届时,若你想行侠江湖,我也必然奉陪到底。"
携佳人共游天下,何等的潇洒快意!萧怡如何能不心向往之。但他也知道,这多半是不可能的了。萧怡淡淡一笑,道:"无妨的,就算治不好,有你这番心意,我也满足得很了。"
秦月眠的神色却是异常坚定,道:"天无绝人之路。没有试过,怎麽知道不可能呢?总会有办法的。"


51
既然已经达成了共识,再停留此处也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於是,两天之後,两人就匆匆踏上了归途。
这麽快就走,确实是有一些匆忙。但是,秦月眠此时却是归心似箭,一方面是因为好不容易得到萧怡的应允,心情奇佳,另一方面也是想到秦锦华与慕容青华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医治萧怡的法子,因此迫不及待想要回去了。
萧怡当然更加没有异议,只除了一点──
"这是什麽?"萧怡忍不住皱起了眉。
秦月眠浅浅一笑,道:"小怡不会病糊涂了吧?这是马车啊。"
萧怡道:"我当然知道这是马车,但我又不是女人,不用坐马车,我要骑马。"
秦月眠脸上笑容不改,道:"小怡,你现在不比当初,恐怕驾驭不住烈马,你要是受了伤,本座可是会很伤心的。"
萧怡哼了一声,道:"骑马又未必要武功,西北一带的行商个个骑术高明,但会武功的也没有几个。再说,找一匹个性温和的母马对秦宗主来说应当是轻而易举的吧?"
秦月眠耸了耸肩,道:"找一匹马倒是不难,不过,你可知道,萧家派出的杀手还在四下搜寻你的下落,若是走在路上被认了出来,前来行刺倒也罢了,万一一路跟上了沈月山,顺势扫除沈月宗,本座可就对不起秦家祖宗了。"
萧怡听了这话,微微低下了头,想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还是不要抛头露面为好,只得点头答应,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马车。
他低著头,却忽略了秦月眠眼中一闪而逝的邪光。秦月眠所言,虽然听起来有理,其实全都是一派胡言。比起萧怡,秦月眠这样的容貌岂不是更加显眼?没道理萧怡要躲起来,秦月眠却可以逍遥过市。更何况,秦月眠可是巴不得萧家跟到沈月山去,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付他们。
但是,萧怡显然没有想到这麽多。
果不其然,他前脚刚上车,秦月眠後脚就跟了上来,趁著萧怡不注意,闪身挤进了马车狭小的空间内,踢上了门。
萧怡感到秦月眠的呼吸声从身後传来,警觉地回过了头,道:"你上来做什麽?"
秦月眠伸手环住萧怡的腰,笑道:"本座也怕被人认出来,所以到马车上面来躲躲。"
萧怡瞪了他一眼,道:"你放手!别动手动脚的。要躲你另外再找一辆车。"
秦月眠眨眨眼,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道:"小怡,你就这麽讨厌我麽?我也不是怕你一个人坐在车上寂寞,上来陪陪你麽?"
萧怡冷冷道:"我一个人好得很,不用你陪了。"
秦月眠不怕死地又凑了上来,抱著萧怡磨过来蹭过去,光明正大地吃豆腐,萧怡如今武功尽失,哪里阻止得了他?
萧怡忽然道:"停手!我同意与你共乘了。"
秦月眠顿时喜上眉梢道:"真的?"
萧怡马上补充道:"但是你不准再碰到我。"
闻言,秦月眠立时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道:"小怡,自从你受伤以後,我都没有跟你亲热过,现在你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你知道我有多难受麽?"说著,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大胆,竟然摸上了萧怡的下身,暧昧地捏弄起来。
萧怡的脸蓦然胀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哼了一声,道:"很好。看来你是不能遵守我的规矩了,那你还是下车去吧。"趁著秦月眠一心挑逗自己没有防备之时,抬脚往秦月眠腰间踹去。
秦月眠一时不查,竟然真的被萧怡踢下了车。回过头,只见到萧怡赶紧拉上了车帘,不再看他一眼。无奈之下,只得骑上了马,正正经经地赶路去了。

52
因为这时不时发生的桃色事件,回沈月山的旅程被拉长了不少,一直用了将近一个月,才到达目的地。这还是因为萧怡半路上路见不平,插手去抓一个小偷,却差点被小偷刺了一刀,这件事令秦月眠大为惊恐,这才收敛了行径,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回去的第二天,秦月眠就拖著萧怡去见慕容青华。慕容青华据传当年曾经师从鬼谷神医,虽然秦月眠一向不信他的医术会多麽高明,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眼光总比自己强。
果然,慕容青华将右手两指搭在萧怡的手腕上,又对著萧怡已经愈合的伤口观察了半天,沈吟半晌,才道:"治也不是太难治,就是有些麻烦而已。"
秦月眠一把抽回萧怡的手,怀疑道:"治也不是太难治?你没有弄错吧?这可是折断琵琶骨的重伤。你不要说了大话,最後却治不好,白白耽误了小怡。"他眼见得慕容青华在萧怡手上、胸前摸了半天,心里早就很是不爽,若不是要靠他治病,恐怕早就发作了。
慕容青华却不以为意地一笑,道:"怎麽?你不想让萧怡恢复武功麽?"
"本座如何不想?"秦月眠立即反唇相讥道:"本座是怕你这庸医弄巧成拙。"
慕容青华笑道:"我肯定治得好他,就怕你这小鬼存心从中作梗,让我功亏一篑。"
秦月眠道:"开什麽玩笑?除非是你治不好要怪到本座头上,否则我怎麽会去害小怡?"
萧怡一把拉住情绪有些失控的秦月眠,安抚道:"月眠,先听听慕容前辈的高见。"
慕容青华见到秦月眠不甘不愿地坐到萧怡身边,双手环住萧怡的腰,恶狠狠地瞪著自己,忍不住心中暗笑,好整以暇地道:"琵琶骨折断有什麽难治?只要每日照我开的方子抓药,再到我这里针灸二十一处穴道,辅以‘漓水昭云'的密术练气养神,两年即可治愈。虽然武功不可能恢复原状,但回复个六七成总是不在话下。"
萧怡喜道:"真的可以办到麽?"
慕容青华笑道:"只要小鬼不捣乱,当然可以了。"
秦月眠怒道:"又关我什麽事了?是你自己治不好吧?"
慕容青华促狭地一笑,道:"当然跟你有关了。治疗此伤的关键,在於不近情欲,一旦欲火上身,必然与我配制的药方有所冲突,那时就会前功尽弃了。"
秦月眠一听,脸色立即一僵,半天才道:"你不会是故意整我吧?"
慕容青华哈哈一笑,道:"怎麽会呢?我这都是为了小怡考虑啊。"
就这样,虽然秦月眠满腹狐疑,但是在萧怡坚定的眼神下,却不得不勉强同意一试。
既然不能跟萧怡亲近,秦月眠也不敢老是跟萧怡呆在一起,生怕自己什麽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扑上去硬是把小怡给拆吃入腹。没了秦月眠这个大苍蝇一天到晚跟前跟後,萧怡反而乐得消遥自在,每天除了练功就是四处闲游。
不过,有的时候,他也会主动去找秦月眠,安抚一下他因为禁欲而越来越低落的情绪。
这一天,萧怡带著一壶美酒,穿过重重回廊,到前厅去找忙於沈月宗事务的秦月眠共饮。谁知,刚走到门口,却隐隐听见秦月眠的声音从房门里传出。
"萧家那些人怎麽样了?"秦月眠冷声道。
萧怡一惊,急忙贴上了门板,仔细探听。别的事情他当然是绝对相信秦月眠,但在对待萧家的态度上,秦月眠是明摆著不肯妥协。不知道秦月眠提起萧家究竟是做何打算?
另一个声音道:"萧馥霖带著萧家子弟二十余人,还有所谓武林正道八大门派的头面人物,已经乘船过了湖,在这一带山中搜寻沈月山。"萧怡听出这是秦月眠的某个师兄。
秦月眠的声音有些困惑:"这麽快?怎麽可能?"
"宗主,听说是因为萧公子上次下山之时,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所以泄露了行踪。不过,他们一进了山区,就找不到方向了。"
秦月眠冷哼一声,道:"本座还盼他们快点上山来。这些人居然敢打沈月宗的主意,简直自不量力。让他们上山来正好,本座让他们来个有来无回,省得以後再在背地里找我们麻烦。"
话刚说完,却听见"!啷"一声巨响在门外响起。
秦月眠道:"谁?"抢步出了前厅,却只看到萧怡尴尬地站在那里,酒壶掉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秦月眠赶紧抓住萧怡的手,在眼前左看右看,追问道:"小怡,你怎麽来了?怎麽这麽不小心?有没有受伤?"
萧怡却不回答他,反抓住秦月眠的手,问道:"你刚刚说的是真的麽?"
秦月眠不解道:"什麽?"
萧怡道:"我爹他们真的要对付沈月宗?而且,他们是因为我的疏忽,才得以找到此处的,是麽?"
秦月眠安抚道:"小怡,你不要想太多,就凭他们,不可能把沈月宗怎麽样的,本座有办法应付。"见萧怡还是一脸自责,秦月眠又道:"小怡,你尽管放心,想对付沈月宗的人多了,从来没有能够得手的。"
萧怡道:"这次不一样,我实在看不了你和我爹相互争斗的场面,我实在不知道要怎麽做。"
秦月眠这才知道他居然是在担心这个,忍不住笑道:"本座就算不正面与他们为敌,他们也不能如何。别的不说,就是想要找路上山,就几乎毫无可能。我答应你,这次好好地放他们回去,不赶尽杀绝,如何?"
尽管秦月眠和沈月宗弟子百般安慰解释,萧怡总是觉得放心不下。但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他所恐惧的事情却完全没有发生。
一日,他去问秦月眠,秦月眠笑道:"他们找不到沈月山的位置,只好自己回去了。"这话他当然不信,但却找不出别的解释,只好当作事实。
他哪里知道,秦月眠设下陷阱,在一个瘴气发作的夜晚将那些人引上了沈月山,带头的几个人当场死绝,其他人见势不妙,立即灰溜溜地跑了回去。但是萧馥霖和萧忱却都不幸染上了瘴气之毒,很快一病不起,萧家乱作一团,当然也就无力理会沈月宗了。
这些事情,萧怡都是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的。当时,他所看到的不过是秦月眠的一个温柔的笑容而已。
因为这一笑,他便已经安心。


53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春去秋来,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溜走。两年的时光似乎转瞬即逝。
"恭喜小怡了,你的伤已经治愈,化功散的毒也已经完全清除了。"慕容青华仔细地查看了萧怡的情况,终於微笑地宣布。
萧怡闻言,也是喜上眉梢,道:"太好了。其实我这两个月自己也觉得有所好转,功力恢复得很快,运功行气也几乎没有什麽阻碍了。"这两年来,萧怡一直坚持修习沈月宗的心法,每日到慕容青华的别苑中看诊,最为难得的是,几次三番逃脱了秦月眠的魔爪,这才顺利恢复了武功。
萧怡又跟慕容青华聊了几句,终於渐渐坐不住了。他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天大的喜讯亲口告诉秦月眠。慕容青华大约也看出了他的急躁,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就主动让萧怡离开了。慕容青华当然知道,萧怡这一去必然是羊入虎口,却不想提醒他,毕竟秦月眠这两年也过得太过凄惨了一点。
於是,心中全无邪念的萧大侠就这样傻傻地自投罗网了。
果然,秦月眠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露出了一个兴奋到有点夸张的笑容,追问道:"小怡,你真的好了麽?完全好了?"
萧怡点点头,道:"当然是真的,慕容前辈亲口说的。"
秦月眠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一边道:"太好了,本座真是太高兴了。"
萧大侠竟然还没有一点危机意识,伸出手去回抱住秦月眠,笑道:"月眠,这都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我也不可能有恢复武功的一天。"
秦月眠抬起头来,对著萧怡温柔妩媚地一笑,说不出的魅惑,道:"既然本座也有功劳,你是不是该回报本座一下?"
萧怡还未弄清楚他话中的含义,已经被他扑倒在地上。萧怡推了推他的肩,道:"月眠,你──"言尤未已,秦月眠炽热的唇已经堵住了他将出口的疑问。
唇舌交缠的湿濡声音在房中响起,秦月眠咬著萧怡的下唇,将舌尖探入他的口中,吸吮他羞怯的舌尖。这一个激烈的吻又深又长,当秦月眠终於微微後撤时,萧怡只觉得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他一边大口地喘著气,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脸和耳根都已经完全红透了。
湿热的吻从萧怡唇边滑下,落在了他的下巴和颈项上,又一路向下,在他锁骨上舔咬著。萧怡的身体也是禁欲已久,禁不起撩拨,用不了多少时候,已经觉得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倚靠著秦月眠,喃喃道:"月眠,天还没黑......你不要急......等晚上......"
秦月眠已经开始剥他的衣服,把手伸到萧怡胸前,拧住了一朵红樱,漂亮的唇瓣含住了另一朵,从萧怡身前含糊地发出拒绝声:"不行......本座已经等得太久了......我要你,现在......我是一点一等不下去了。"
说著,他抬头用唇堵住了萧怡微弱的抗拒声,两手使力,将萧怡最後蔽体的内衫也一并撕裂。"嗤啦"一声轻响似乎略微唤回了萧怡的理智,他偏头避开了秦月眠不断进犯的唇舌,道:"你怎麽这麽急?至少,也要到床上......"
秦月眠轻轻放开他,笑了一下,本来就妖豔绝美的姿容因为欲望而隐隐泛红,更加令人难以抗拒。萧怡看著他一笑,忍不住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液,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下身。本来,两人间的经验就只有那麽一次,还是在两年之前,意乱情迷之时,现在秦月眠忽然又向自己索求,尽管并不排斥,但总觉得有些别扭。现在,看著这样的秦月眠,他却也感觉到了一种近乎沸腾的欲望。
秦月眠道:"好,我们就到床上去。"一边飞快地脱著自己的衣服。最後一件长衫落地,洁白如玉的肌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萧怡眼前。秦月眠一把搂住看得目瞪口呆的爱人,将他推倒在书房一角的软榻之上。
萧怡的手指落在眼前肌肉线条完美却又细致光滑的胸膛上,著迷般地抚摸著。秦月眠充满欲望地一笑,很满意爱人主动的表现。
他一手从萧怡的胸前、小腹一路滑过,最後握住了他欲望的中心,以柔嫩的掌心和灵活的指尖拨弄著。萧怡猛然溢出一丝呻吟,随即闭上了双眼,只觉得一阵酥麻的快感从下身一直传了上来。
秦月眠一边挑弄他,另一手却已经顺著背脊落到了萧怡的後穴,在敏感的花蕾周围揉按著。萧怡觉得後面一凉,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喘:"月眠......你......"接著便是异物进入身体的诡异感觉。
秦月眠在他唇上落下轻吻,安抚道:"别怕,只是一点润滑用的药膏。"
萧怡斜眼往床头瞟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开口的瓷瓶。老天,这个男人还真的是蓄谋已久,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只等自己上钩了。
秦月眠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萧怡後穴中试探著进出,虽然有了润滑,并不是很痛,但毕竟不太舒服。萧怡不安地扭了扭腰,轻轻抓住秦月眠的手臂,道:"别......"秦月眠的第二根手指却已经刺入了他的体内。
萧怡的惊呼还未出口,秦月眠却忽然压低了身体,将萧怡的分身含入了口中,细心地挑逗他。近乎窒息的快感在萧怡体内爆发开来,他抬起头,拼命吸气,却依然难以压抑住满足的呻吟。
用不了多久,萧怡就已经释放了出来。秦月眠抬起头来,舔了一舔嘴唇。萧怡一口其还未喘定,却看见了这样诱惑的一幕,只觉得刚刚平息的欲火几乎在一瞬间又再次升起。
秦月眠很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趁著萧怡闪神的刹那,他已经抬起了萧怡的腰,将他固定在身下,缓缓地进入了他。
尽管秦月眠的动作温柔又小心,但被进入的不适还是让萧怡皱起了眉,发出了细碎的呻吟。秦月眠不断地吻著他,仔细地观察著他脸上的表情,调整著自己的动作。
萧怡渐渐习惯了这种入侵,紧锁的眉头也慢慢放开了。他睁开眼,看著眼前满脸是汗、一直注视著自己的恋人,察觉到了他刻意的隐忍,於是淡淡地笑了,道:"月眠,我可以了,你不必这样委屈......"
下体在爱人体内被紧紧地包裹住,秦月眠的理智早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听到萧怡说出这样可爱的话来,哪里还能够忍耐,用力握住萧怡劲瘦结实的腰,开始用力抽送起来。
夜色渐渐降临了。
书房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喘息,昭示著这个良宵的春意。隐隐约约的,也有一两句温柔的爱语从房中传出,飘散在月夜下的烟雨之中──
"我爱你,小怡......"
"嗯......我也是......"
这个美好的夜晚,将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全文完)


番外:
1
又是一年荷花开。荷塘边的人也依然如旧。
萧怡坐在凉亭里,感受著拂过耳边的微风和午後的静谧。他一手执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另一手却抚上了怀中美人柔软的黑发。
秦月眠枕在萧怡的腿上,安静地睡著了。这样一动不动的秦月眠,看起来更加显得年轻,甚至还有一点幼稚,他微微闭起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眼下形成阴影,看来竟然还有一点柔弱。
萧怡当然知道秦月眠一点都不柔弱,醒来的他可是强势得很,虽然平时还算得上体贴,但在床上......萧怡忍不住红著脸甩了甩头,觉得自己真是被秦月眠污染了,居然在大白天想起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所以说,他还是比较喜欢睡著的秦月眠,看起来这样温柔无害、惹人怜爱。萧怡的手指从秦月眠的头发上移到了脸上,沿著他五官完美的曲线轻轻游移著。这个男人怎麽可以漂亮到这种地步?
萧怡俯下头,轻轻地啄吻了秦月眠的嘴唇。谁知,两人的唇刚刚相触,他就感到自己的头部被紧紧地扣住,无法後退,紧接著火热的舌尖向他口中探入。萧怡慌忙睁开眼睛,却对上了秦月眠带著慵懒笑意的双眸,不由浑身发软,任由秦月眠向他索取了一个深吻。
直到萧怡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了,秦月眠才放开了他,却不肯坐起身,还在萧怡胸前磨蹭。
萧怡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秦伯父说过今天会有客人上山。"
秦月眠抱住萧怡的腰,懒懒地笑道:"我爹的朋友,那都是老得很了,本座从小就见过无数次,何必赶著去见他们?"
萧怡道:"毕竟是长辈,这样岂不是有些失礼麽?"
秦月眠深深地看了他两眼,道:"沈月宗从来不讲什麽礼仪?比起这个,本座更想知道,你到底有什麽不开心的?为什麽这两天都有点郁郁寡欢?"
萧怡皱眉道:"我哪有......"
秦月眠打断他道:"本座如何不了解你?不要瞒我,你究竟有什麽心事?难道说你已经在沈月山上住腻了麽?"
萧怡急忙摇头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月眠道:"小怡,本座可是你最亲近的人,你有什麽事情不能跟我讲?就算你想下山,本座也可以陪你共游天下的。除非,你是不再爱本座了。也对,你最近都不太愿意跟我亲热了,肯定是已经不爱我了。"说著,竟然摆出了一副小狗般可怜兮兮的模样。
萧怡有点啼笑皆非地道:"月眠,我哪里会不爱你,实在是你......你......太不知道节制了。"他拍开秦月眠伸到自己胸前的狼爪,续道:"其实,我是想回萧家看看。"
秦月眠闻言,马上变了脸色,阴沈沈地道:"不行!"
萧怡道:"我并不是要回萧家,只是到附近看看,毕竟好几年没回去了,也有些放心不下。"
秦月眠道:"你有什麽放心不下的?萧家害你害得还不够麽?总之,你要去哪里玩都可以去,就是萧家不行。"
萧怡有点无奈地看著他,也知道是五年前自己被赶出萧家的事情吓到了秦月眠,只好道:"月眠,我也不会去祖宅,只是想看看我八弟九弟还有四夫人,你是知道的,他们一向对我很好。如今,从那件事以後,萧家的境况大不如前,我实在是有些担心。"
秦月眠还是道:"你若是担心,本座派人去照顾他们,但是你自己不能回去。"
萧怡看了看秦月眠的脸色,咬了咬牙,只好使出最後的一招。他突然伸手抚上了秦月眠的胸口,极度诱惑地按捏著,凑到秦月眠身前,吻上了他性感的锁骨。
秦月眠脸上装出来的冷硬瞬间崩溃,他喘了口气,从嘴里崩出几个字:"小怡,你......你在......"
萧怡的脸上已经一片晕红,但他依然不断亲吻著秦月眠,另一手甚至向下握住了秦月眠的下身,微微使力套弄著。萧怡道:"月眠,你让我去,今天就让你......"
秦月眠从来就受不了萧怡的诱惑,就算萧怡冷冷地对他,他也常常莫名奇妙地欲火焚身,更何况这样蓄意的挑逗?没有多久,他的理智早已飞走了一大半,紧紧搂住了萧怡,反客为主地热吻著他,手也不安分地开始剥萧怡的衣服。
萧怡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推,道:"你先答应我。"他可以感到,秦月眠火热的下体已经顶在自己的小腹,惹得他自己也是一阵战栗。
秦月眠被他推开一些,却又马上凑了上来,一边手忙脚乱地脱著衣服,一边道:"那你必须跟本座一起去,而且寸步不能离开本座身边。"
萧怡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道:"好。月眠,谢谢你。"随即放松了身体,任由秦月眠温柔而又激情地索求。
秦月眠邪邪地一笑,道:"谢我什麽?告诉你,你今天晚上要倒霉了。"说著,他抱著萧怡滚到了地上,将他压倒在了凉亭边上地花丛之中。

2
秦大宗主对萧大侠一向言而有信,就算是在床上说的也一样。所以,在秦大宗主吃饱喝足,志满意得地剔著牙的同时,三天之後,他就带著萧大侠下了沈月山,向西南而去。
夏日炎热,赶路很不方便。好在两人也并不著急,一路上游山玩水,磨磨蹭蹭地,直过了一个多月,才差不多到了。两人在城郊秦月眠的房产中住了下来,秦月眠却绝口不提去萧家的事了。
萧怡本来以为,秦月眠只是想要略加安排一下,免得自己遇见些什麽不想见到的人,又或者是想把八弟九弟请了过来。哪里知道,过了四五天,居然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两人倒像是专门到这里来游玩的,把周围一些风景秀丽之地走了个遍。
萧怡终於失去了耐心。这一日,两人乘舟游湖,画舫在船工的操纵下缓缓地沿著河岸滑行。秦月眠和萧怡相对坐在船舱中,从窗口向外张望出去,欣赏沿岸的美景。
萧怡远远地望见湖对岸萧家祖宅矗立的高墙,牵动心思,转头道:"月眠,我们到这里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什麽时候去萧家?"
闻言,对面微笑的美人忽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道:"呃,这个......"
萧怡忍不住皱起了眉,道:"怎麽?你不愿意?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秦月眠赶紧凑到前面,握住了萧怡的手,道:"小怡,你不要误会。本座不是哪里是不愿意,而是没办法。"
萧怡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怎麽没办法?"
秦月眠看看萧怡,忽然叹了口气,在他脸上偷了一个轻吻,道:"本座说不清楚。你若一定要去,那捡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何如?"
说著,他把艄公叫了进来,让他调转船头,向对岸而去。
船在对面靠了岸,抬头就可以看到不远处萧家占地数千亩的豪华宅邸。萧怡不等船停稳,就迫不及待地一跃而下,快步向前走去。被甩下的秦月眠急忙快跑了几步,赶了上去,去握萧怡的手。
萧怡挣了开来,低声道:"不行,给人看见不好。"又急匆匆地走了。
秦月眠心里立即有些不满,对萧家的怨念又深了一层。真是,小怡老是为了萧家抛弃自己......不满归不满,却还是寸步不离地追了上去。
萧怡走到萧家厚重宽阔的大门前,停住了脚步,心中有些感慨。他还记得自己当年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是多麽迷茫而且恐惧,却已经下定了决心,永远不要离开这里。当时的自己怎麽能想到自己最终还是会离开,而且丝毫不感到後悔。这都是因为身边的这一个人。
他回头看看秦月眠,问道:"你平时怎麽进去偷看我的?"
秦月眠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道:"不用偷偷摸摸的,你直接敲门进去吧。"
萧怡迟疑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秦月眠一向是对萧家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怎麽突然之间就转性了?萧怡道:"月眠,你没事吧?"
秦月眠笑了一笑,道:"本座能有什麽事?"
萧怡看看他,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料想秦月眠不会害他,於是伸手执起了门上的铜环,轻轻扣击起来。

3
大门很快就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仆役从门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道:"二位来此有何贵干?"
萧怡听他这麽一问,不由愣了一下,自己离家五年,竟然连看门的仆役都不认识自己了麽?他想了一想,道:"请问九少爷在麽?"
"九少爷?"那仆役皱起了眉,道:"你找错人了,我们这里没有什麽九少爷。"
萧怡又是一愣,道:"怎麽可能?我说的就是你们老爷的第九个儿子,四夫人生的。他要是在,麻烦小哥替我招呼一声。"
那仆役摇了摇头,道:"这位公子,你真的走错地方了。我家老爷一共只有两位夫人,三位少爷,哪来的四夫人,九少爷?您请回吧。"他见秦月眠和萧怡两人都打扮得十分体面,因此虽然笃定他们走错了,却还是客气地回话。
萧怡这下真的呆住了,停了半晌,才道:"小哥,你家老爷是姓萧麽?"
那仆役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道:"原来公子是要找先前萧家的九少爷。他们已经搬走了。去年我家老爷买了这所房子。"
萧怡道:"怎麽会?这可是萧家的祖宅,几百年的基业了,岂会说卖就卖?"
那仆役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下人而已。"
萧怡又道:"那你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麽?"
那仆役歉然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萧怡有点茫然地看著紧闭的大门,不知道怎麽办才好了。萧家的祖宅居然被卖掉了,这在他心中本来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对萧家人来说,家族的荣誉高於一切,就算私底下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至少表面上还要维持武林第一世家的体面和尊严。现在,居然连祖宅都卖了,这......难道说,萧家真的败了麽?
他恍恍忽忽地回过头,问秦月眠道:"这是怎麽回事?你早知道了麽?"
秦月眠心疼地把他搂进怀里,萧怡心中混乱,居然没有反抗。秦月眠道:"本座也是到这里才知道的。原本本座虽然听说你父亲死後,萧家境况早已是大不如前,但也想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致落到这般田地。谁知,到这里一打听,萧家祖宅已经卖了。本座多方打听你八弟九弟的下落,但是萧家子弟沦落四方,一时半刻地找不到人。"
萧怡伏在他怀里,叹息道:"没有想到,萧家竟然败得这样快。我小时候还以为萧家是永远不会失势的呢。"
秦月眠安慰道:"有盛必有衰,这也是常事。"心里却道,萧家果然恶贯满盈,虽然自己放他一马,却依然遭了恶报,实在大快人心。
萧怡在他怀里唉声叹气了一阵,始终不能释怀。秦月眠不喜欢他把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便道:"本座听说今日前面大街上会有个集市,我们一起去看看何如?"
萧怡听到,果然有了兴趣,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去那集市,可惜爹总是让我练武。要是跟著大哥二哥溜出去,不但会被他们嘲笑,回来受罚的也必然是我。其实,那时候我也什麽都买不起,不过看看而已。真有点怀念了。"
秦月眠笑道:"本座陪你去逛逛,看看有什麽好东西,本座买了送你。"说著,拉著萧怡的手就往前面热闹的桥头走去。


4
集市上早已经挤满了人,各种各样的摊子摆了一长溜,人声嘈杂。
萧怡东张西望著,笑道:"这里小孩子真多。"
秦月眠紧紧抓著他的手,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挤来挤去,听他这麽一说,回过头来,道:"你很喜欢孩子麽?"
萧怡被他拉著手,觉得有点尴尬,前面也挣扎了一下,秦月眠却借口人多怕走散了,怎麽也不肯放,自己却也没辙。他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卖玉器的摊子上,随口应道:"当然,小孩子多麽纯真可爱,我当然喜欢了。"
秦月眠一听,脸色立即有点难看,不由开始胡思乱想,小怡是不是嫌弃自己不是女人,没有办法替他生孩子呢?不过,小怡似乎一向很喜欢孩子,他会不会因此就红杏出墙去找女人啊?
他在这里自寻苦恼,萧怡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忽然一把拉住秦月眠,从人群中奋力挤了过去,停在一个小摊子前面。萧怡指著一对龙凤佩,笑道:"你看这个如何?看起来倒像是上等的货色。"
那摊主赶紧上前,殷勤地道:"公子真有眼光,这对龙凤佩可是古器,绝对是正品,去年萧家分家的时候我跟一位夫人买的。你想想,萧家多大的家底啊,他们那儿的东西,能有假的麽?"
萧怡听说是萧家的东西,更加爱不释手了。秦月眠看了看那玉,确实是上品,萧怡倒也不愧是世家子弟,眼光是很好的。秦月眠立即掏钱买了下来。
萧怡不由瞪了他一眼,道:"是我要买的,你做什麽抢著付钱?"
秦月眠看看四下无人注意,便把其中的一块亲手系上了萧怡的腰间,道:"本座送了你,你就不能取下来了。"
萧怡低头看了看,也很满意,却还是道:"为什麽不是我送你?"
秦月眠笑了笑,指了一指胸前,道:"你不是已经送过本座了麽?"又道:"这里人多,本座也有些乏了,不如去酒楼上坐坐。"
然而,萧怡却没有回应。秦月眠诧异地回头看他,萧怡却猛然挣开了他的手,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前面去了。
秦月眠只停了一下,也飞快地追了上去。只是,集市上的人实在太多,萧怡在人群中转了几个弯,秦月眠就完全找不到方向了。他好不容易挤出了集市,到了人少的地方,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眼前有三条弄堂,每一条都是七弯八拐的,更加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他正在这里犹豫不定,忽然听见左面隐隐传来萧怡说话的声音,他赶紧冲了进去。
弄堂的尽头,萧怡正和一个男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而且,好像还是萧怡主动的。
秦月眠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又惊又怒,竟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略微平静了下来,控制著自己的怒气,走到萧怡面前,颤声道:"你......你们......"
萧怡听到他说话,放开了怀中的男人,却还抓著他的手,把他拉到秦月眠面前,笑道:"月眠,这是我九弟萧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前几日还遍寻不著,今天却在大街上撞见。"
萧怀朝秦月眠一笑,道:"你就是秦大哥麽?实在是久仰大名了,果然比传说中的还要漂亮,一百个美女也比不上,怪不得六哥喜欢你了。"
秦月眠见了这般场景,顿时有点尴尬起来,自己的醋算是白吃了。还好萧家兄弟都是粗神经,没有看出来,否则可就真是丢脸了。

5
街上不好说话,萧怀就带著秦月眠和萧怡回到了他的住所。他现在住的地方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小院子,无论是从外面看还是里面看,都是平凡无奇。
三人刚一进门,就见到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子从房子里跑了出来,嘴里嚷著:"萧公子,你总算是回来了。启儿今天哭了一天了,一直在找你。"
秦月眠和萧怡还在那里纳闷,忽然见到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跟在那女子身後跑著,一头撞进了萧怀的怀中,呜呜地叫著爹。
两人看看那男孩,有看看那女子,脸色都有点难看。萧怀今年不过二十又一,那女子却少说也有三十了,面貌也平常得很,倒不是他们有什麽偏见,而是两人看起来实在不怎麽般配。
萧怡忍不住插口道:"怀儿,这位是......"
萧怀一边逗弄著怀里的宝宝,一边道:"啊,这是隔壁的钱大婶,是个大好人,帮了我不少忙。"
那女子道:"萧公子太客气了,不就是替你照顾照顾孩子。你一个男人家没有娶妻,带个孩子也是很不方便的,帮帮你也是应该的,快别放在心上。"说著,向萧怡和秦月眠点了点头,就走了。
萧怡先前刚刚呼出一口长气,心道还好,这不是萧怀的夫人。岂知,听了那女子一言,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孩子竟然真的是萧怀的麽?
萧怡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怀儿,这孩子......"话还没有说完,那孩子忽然转头,眨巴著一双大眼睛,盯著他看,看了一会儿,竟然纵身扑到了萧怡的怀里,两只肥嫩嫩的小手抓住了萧怡的衣襟,甜甜地叫了一声:"爹──"
萧怡顿时傻眼。萧怀松开手,让宝宝飞奔向萧怡的怀抱,笑道:"启儿一见到六哥,果然就不要我了。"
萧怡手忙脚乱地接住扑进怀里的小小身体,有些别扭地将他抱了起来,心里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问道:"这是怎麽回事?"
萧怀道:"这可是二哥的儿子。你还记得你当年救的那个丫鬟麽?你被赶出萧家之後,她还是被二哥得了手,还生下了孩子。只是她终究心有不甘,刚生下孩子,就投了井,这事闹得可不小呢。"
萧怡沈默了一下,低头去看那孩子,果然五官十分清秀,水润润的眼睛,直挺的鼻梁,看起来都跟他二哥很像,而那微微抿起的小嘴倒很有他娘亲的风范。萧怡摸了摸他的脑袋,想到他年幼父母双亡,心中泛上怜悯之意。
三人进了里屋坐下,萧怀沏了壶茶,宝宝却还是抱著萧怡的脖子不肯下来,萧怡显然也很喜欢他,不时地逗弄他,看得秦月眠心中暗暗火起。萧怡对自己都没有这麽温柔,这小鬼可是他那恶毒二哥的儿子,不就是可爱了一点麽?值得他这样宝贝?想归想,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在一边喝著茶,听他们兄弟二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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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怡道:"我回了趟萧家,但祖宅已经易了主,这是什麽时候的事?"
萧怀道:"就是去年,爹过世以後,几个哥哥和旁支的叔伯抢族长之位,闹得不可开交,最後还是谁也不能服众,大夫人二夫人一闹腾,干脆分家了事,去年连房子也卖了。"
萧怡道:"何至於闹到这般田地?"
萧怀不以为然地道:"六哥你常年在外,不知道内情。萧家的产业本来已经给败得差不多了,一群人又是争权夺利,人人想占便宜。爹在世的时候,还能在表面上压制一下,等爹一死,那分家只是早晚的事。"
萧怡沈默了一下,又道:"那你有什麽打算?"
萧怀笑了一下,道:"我娘的意思是让我和八哥跟她一起去我外公家,毕竟他老人家在武林中还是有些名声。我却不愿意,我总想著,有一天要离开萧家,像六哥一样,凭自己的能力闯一番天下,如今机会来了,我怎能放过?男子汉大丈夫,总是靠家里的名声,算什麽本事?"
萧怡闻言,脸色一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怀儿,你真的长大了。"又道:"那你为何还在此处?莫不是有什麽难处麽?"
萧怀有些尴尬地看看萧怡怀里的孩子,道:"我是怕闯荡江湖,日子过得艰难,带著启儿不便,因此暂且在此落脚。"
萧怡奇道:"我还未曾问你,启儿不是二哥的孩子,怎麽跟著你?"
萧怀叹了口气,道:"大夫人嫌弃他的生母出身低贱,打出生就不肯认他。分家之後,萧家的幼子都跟著娘亲走了,只有他无父无母,我看著可怜,就把他带在身边。"
萧怡沈默了一下,忽然道:"怀儿,你要是相信我,就把启儿交给我来养吧。"
萧怀一愣,道:"六哥?"
萧怡伸手逗逗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的宝宝,笑道:"你把他带在身边不便,我却方便得很,更何况,我跟你秦大哥在一起,以後不会有孩子,要是能把他带回去,当成亲生儿子来养,那也是求之不得的。"
萧怀闻言一喜,道:"六哥所言甚是,而且我看启儿也喜欢你得紧,一看见你,就根本连理都不理我了,看来六哥果然得他的缘。"
萧怡高兴地笑道:"是麽?大约是因为我跟二哥长得像吧。"
两人在这里谈论孩子谈地起劲,却忽略了一个坐在角落里被冷落了很久的男人。他狠狠地瞪著那个趴在他专属的胸膛上的宝宝,真是觉得怎麽看怎麽不顺眼。宝宝也注意到了他不善的目光,却根本不怕,反而挑衅似地在萧怡脸上舔来舔去,留下了粘乎乎的口水。
秦月眠终於忍无可忍地叫道:"小怡,这小鬼有什麽好?我们不要养他吧,你有我就够了。"
萧怡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道:"说什麽傻话,沈月宗也要有人继承,再说,启儿这麽可爱,你忍心让他流落在大街上受苦麽?"说著再不答理他,只顾著逗宝宝玩。
秦月眠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下。宝宝还没正式进门,自己就失宠了,等宝宝跟他们回到沈月山,还不知是个什麽光景呢?天啊,我不要啊!
(番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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