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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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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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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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的每个月
初心又努力添文啦
我想搜一搜
留下脚印、证明我来过
微尘之碎雪断相思+断章+番外by平江秋日(强攻X腹黑受)
攻:冷亦寒 受:梦红豆(冷相思)
剧透:1.替身+虐心+虐身+HE,小倌红豆被派进慕月堡,冷亦寒广泛搜集神似冷相思的男宠,红豆本就是相思,虐,(姐妹篇为《微尘之秋日映花红》BE)
2.攻君爱上受君,但是受君一家为了保护攻君被灭门。受君后辗转到了某卖肉的楼当小厮,但是和其主子被送到攻君门下当男宠和内贼。。。。后来就是虐身虐心,一直以为受君不知道自己就是要找的人,原来其实受君是腹黑啊
第一章(上)

我徜徉在花海中。

西方天际的赤霞仿佛与脚下的红色连成一线。最喜欢的红花,娇豔刺目却蕴著剧毒。这一片赤色的屏障让无忧谷环绕在静谧无扰之下。偶有不速之客也会被花粉侵袭,中毒匪浅。一年四季中,唯有冬日无花,待到冬天我们便会藏匿至山洞避寒了。
与世无争的生活,持续了多久?安逸悠然的幸福,享受了多长?
任时间流淌,不自知。在这深山谷下,什麽都不忌什麽都不忧,果然是无忧之谷。嘴角浮出笑意,迎著夕阳前行。虽是落日,光焰依旧眩目。眼睛眯紧,从罅隙中看这个世界,一片火红......脑中浮出了一些涟漪,慢慢蕴开,引出深深浅浅的细波。
好困呵......
谁?在火中挣扎低呼?是谁?流著眼泪一遍遍呼喊著:"少爷!少爷!"──是我?
"豆儿?!"一声惊呼从远处飘渺而来。
一个激灵爬起身,怎麽又睡著了?师父还在等著!无奈甩甩昏昏沈沈的脑袋,随手拉拔了两朵花,往怀中一塞,返身赶回去。

茅屋前一个孱弱的身姿立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偷懒?"
我瘪瘪嘴,争辩道:"要不是师父让我背什麽药经,我怎会累得不行?"
"噗!"一个爆栗准确落在脑壳,痛得跳脚。斜睨一眼面色苍白的男子,恨恨道:"师父就会体罚我!看那人今日还不来缠你!"
面前的苍白浮上阴霾,倏地由晴变了阴。默不作声半许,终拂袖进屋,不理我了。隐约听到他微微的咳嗽,这才意识到又触了他的忌讳。
"咳咳咳,咳咳......"激烈的振动让脸色也涨成暗红,我赶紧进屋,拍著他的背,怯声问道:"师父......没事吧?"
"......"转过身子不再理我,一把年纪了,还使什麽性子。
"师父,是我的错!我嘴巴坏!让我嘴巴烂掉算了!"抓起那花往嘴里塞去。
"你个蠢东西!你早已不畏这红花的毒了,还装什麽?好好的浪费了我的花!"喘息著,将我手中的娇豔夺去。
"嘿嘿......"安心看到他面上的笑,自己也傻笑起来。师父原是不太愿意多笑的,但是他笑起来特别好看。虽说五官只是清秀,配上他雪白的发和比一般人浅色的眼眸,著实有一些妖媚的韵味。第一次看到他还以为是哪里的妖精,至今记得自己当时呆滞的模样,实在好笑。他的笑总是让人有种舒心惬意的畅快,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再一次看到,想要守在他身边,天天看他笑意盎然的样子。
"做什麽?"又是一指戳向脑瓜,我一顿。
"我要变笨了。"撅著嘴巴不甘地翻白眼。
"你原本就笨,只是偶而有些小聪明......"一语道破我二十年的人生,搔搔头又是傻笑。

就这样和乐融融岂不是最好?
没有痛苦,没有折磨。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是被人不屑的微尘。看著他熟捻拿起花瓣慢慢捣捻著,我陷入沈思。师父,又是受了何种伤害呢?什麽都不说,什麽都不做答。和我一样。果然是惺惺相吸吧。
遥望窗口,太阳快要落山,那个人,今日有些晚。
"沧怡。"憔悴的声音。门口不知何时翩然而至的白色身影。
"做什麽?!"师父却是在对我说话。顾沧怡,很优雅的名字。比我的大名好听太多。
"啊?!我出门。"剑拔弩张的冷战可谓让人汗颜,我可不想被你的怒火烧溶掉。摸著脖子,有些发凉。
"你要是开门,就不是我的徒弟!"厉色吼著。门外的那个人也听该听得到。
"呃,师父,他也是辛苦了一年,就让他进屋坐坐吧。"笑得牵强,冷汗直冒。师父的面色更加难看。

索性一捶桌子,怒吼:"辛苦?他辛苦?你究竟向著谁?"
"呃......我当然是向著师父,可是他好像挺可怜。"瞟去同情一瞥,门外的人坚强哦!还没有吱声。我一边回答著快要暴怒的师父,一边在背後搞著小动作。
"唰!"成了!
"梦红豆!你反了!!"眼见即将扑将上来的娇躯,我受不起!回身一拉门,眼见他朝著门外惊愕的人倒去。被那人紧紧拥住!
"徒儿是有一句说一句的老实人啊!"假惺惺扼腕叹息,"确实我的命是这位花公子所救,我不能恩将仇报。"
"你!"一边瞪我,一边还在那人怀中挣扎。
"沧怡,终於让我触到你了。"翩翩美公子啊!为什麽单恋这块脾气硬臭的石头呢?唉,我也算天香国色,何况对我又救命之恩,我也可以以身相许的啊!
"放开!"师父铁青著脸,浑身哆嗦。
扭头只看见两人推推搡搡纠缠不休,却只有师父一人在做无用功。不是徒儿胳膊肘往外拐,那个人武功太强,师父你还是从了吧,不然咱们都没有好日子过。越走越急,最後几乎是小跑著离开茅屋。

回身再看,已经进了屋吗?胳膊终究是扭不过大腿的,注定被人压就不要再作无谓抵抗。我垂头感叹。前半生的经验让我这个脑袋瓜尽是些龌龊下流的糟粕,嘿嘿,下意识地将他们也想得下作了。或许只是促膝谈心罢了。
谁知道呢,不去打扰便是了。花残月,魔尊啊!竟然对著他如此卑躬屈膝,师父果然不是一般俗物。
拔起一棵青黄的狗尾草,将草茎放在口中含著,索然无味。
"砰!"直挺挺倒在花海中,天色已经暗了。
好软呼,又有些芳草香,带著落日的余温,让我不由浑身绵软。
"不可以睡,不可以睡!"捏著脸皮,产生痛意,山中的初秋可是生寒,万一睡死了得了伤寒怎麽办?
滚著身子再压倒一片花,身子覆在土地上,眼睛望著不远处的茅屋。他们在做什麽?冷战还是吵闹?师父是愈发脾气急躁了,随著那人出现频繁更是发作厉害,难不成是中年人的通病?呸呸,二十七算是中年?那我岂不是也近了。
这花再让我压著估计明日会有人暴怒才是真的。看著一片压扁的残花,我苦笑:"天为被,地为床?那两人不会让我今天就躺在你们身上过夜吧?"
唉......师父也不是一个人呵,那个人对他如此执著。哪像我孤寂寥寥,独活在世。没有人垂怜。不由摸向身後,抽出腰间竹笛,高高低低呜咽其声。
做什麽假凄凉!终是扔了物事,仰面倒著,闭合眼睛。不看不听不做,眼不见心不烦,就这样睡去吧......

第一章(下)


"豆儿啊,作什麽要投身到娼馆来呢?"丽人儿轻轻捻玩自己面颊边的一缕青丝,百无聊赖的样子问著。
"嗯......为什麽呢?"我也故作沈思,搜尽腹中可怜巴巴的几滴文墨也想不出文邹邹的道理来,"因为这里的恩客给的钱多啊!"
"说得轻巧!倒是要被人欺负得落泪才能挣上这麽几个银锭子。"
"我做仆役,不用接客!"脱口而出。
"所以赚得少嘛!你说你哪来什麽恩客?"天心嘟著嘴巴,"啊呀,若不是见你一肚子坏水整人怕吓跑了客人,怎麽会不让你接客?总是要卖的,不如今日就陪著我,先学著。"
"公子你在开玩笑?陪客不就是吃喝玩乐脱光一睡?还需要学?"自己在想这上下左右尽是好榜样了,莫不是还要学什麽更高超的技巧?
"哎呀!就当陪著我麽!"一手拖过我抹桌子的爪子,就往别处去。
......
这一年梦天心十九,我──梦红豆十八。到这相公馆也是两年多。说实在话,生活颇为滋润,除了打扫搬运跑腿,尽是琐事。不过,似乎逃脱不了美人须卖的命运。那鸨子也是好几次提醒我了。终是会在这"恩善居"被个男人压麽?唉......

未料到天心的一举却是扭转了自己命数。自带到那恩客面前,我的人生轨迹就开始紊乱了。
"嗯,长得真是与天心极像的。"斜在软榻上品著珍馐,一手还在天心身上游走的人,正是这个朝廷最有实权的男人──王爷赫连碎尘。人称尘王爷。
只是略微瞟过,就坑下头,大气不敢出。这个死天心,什麽时候傍上了这麽腰粗的主儿?!我竟然也不知晓。
"抬头吧。"

时常听到街头巷尾议论,这个王爷重兵在握。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宇轩昂。特别是那双锐利的眼。如鹰般刺目的视线直扫过我的脸,像被利刃切过皮肤的感觉。实在吓人!
"叫什麽?"看他们亲昵的样子似乎是时常来往?兴许真是天心的常客。大手搂著天心的细腰,轻轻啃咬著脖间白瓷一般的光滑肌肤。眼睛却盯著自作主张开始为他捶腿的我。
"回王爷,他是我手下仆从,极为顽劣......叫......"气息急喘不稳,该是被撩拨得血液沸腾。
"让他自己说!"纵情之时还能保持威仪,却是控制得当。我暗自佩服。天心红透了粉面,缄默不语。
"回王爷,小人叫红豆。"恩善居所有人都姓梦,统姓。
"嗯,也是有些意思。"这不是废话,叫阿猫阿狗不也是有个意思。不自觉歪了歪嘴。却被他一个凌厉捕获了这个不敬动作。下意识吐舌头。
"会些什麽特长?"妈呀!还好没有让我括耳光!听说他很凶悍!
"回王爷,小人会吹笛。"虽说是孤儿流落至此,但隐约还记得小时候家中也是书香门第。因此还识几个大字,这个就不算什麽特长了吧?
"王爷,他的字还算漂亮。"天心你插什麽口。

这拧眉严肃的男人真的是来消遣的?总觉得一室紧窒,丝毫没有轻松愉悦的氛围。只见他听完又开始拖腮思虑,似有什麽伟大的计策在酝酿。
"让他明日与你一同来见我。"依旧盯著我的脸。我自认为长得天香国色,可是还没有到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地步吧?何况时常里外奔波,肤色暗哑粗糙得很。不由自主摸著自己的脸,也就是一张人皮而已。
"是!"天心虽有些诧异,很快恢复。站起身子欠了身。我成了不知情的笨蛋,站在一侧发怔,丝毫不知发生了什麽。
"呃!"吟哦一声,耳边生风。却见男子下了塌,霸气十足横抱起了天心,往一侧香幔走去。我的观摩结束了麽?搔搔头,识趣地告退。顺势瞥到两个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的木讷守卫。王爷的兵,果然也是不同凡响。
轻轻吐出一口气,背後已经被汗沁湿。未料到自己也有亲见皇族的一日,恩善居真是有些背景。难道传言是真的?这个娼馆真的就是王爷所开......唉!又开始胡猜。我晃著脑袋,关上厢门。隐约还能听到一些动响,竟是两人的情趣之事。头皮一麻,加快了脚步走远了去。
我与天心究竟算什麽?兄弟,朋友,亦或是知己?恐怕都有。初见时,正在街上行乞,看见他的脸也是惊讶得合不上嘴。都说这个世界上会有三个人和你长得相似,难道这就是缘分?他与我竟是长得七八分像了。就这样抱住此人的腿脚,死缠烂打扭住他,终是绕得心软,被带回到这里。
"咦?我?"迟疑著。
"不是昨日说得好好的麽。王爷的话你也敢忤逆?"天心装出一脸凶悍却没有威慑力。
"啊!我可没有那个活胆!"实在不知道与权贵们该有什麽交集。我只是仆役,又不像你一样是个豔名远播的倌人。
"放心吧!王爷自是不会亏待我们。"安慰似的拍拍我的肩膀。更加疑惑了──难道他好这见不得光的怪癖?让两个长得相似的人一同服侍他?光是想象就有些畏惧,也不是没有这种特殊癖好的客人,可是真的被自己遇上还是吓得不轻。
这个王爷得罪不起。独揽朝中大权,据说还费劲心思招兵买马铲除宫中其余势力。当年的太子政变,他亦是借机接连扳倒了好几个皇子,多少皇族被屠。更有甚者传言,这个假意围剿太子势力的王爷根本就是阴谋的策划者,是他派人怂恿的太子。这些个无稽之谈也好,市井八卦也罢,反正让我听得冷汗涔涔。
都是天心的建议害惨了我。

"来,进来参见。"天心很是懂规矩。
"小人红豆,见过王爷。"只顾硬著头皮跪拜,始终低垂著头。
"抬头。"不温不火的低沈声线,似乎心情还是不错。我抬起头,眼神也大咧咧放肆起来看著他。毕竟也是妓院的嘛,放浪轻佻是职业习惯......自己解嘲。
他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微微眯起眼睛:"知道为何独选你与天心?"
"红豆愚钝。"若我说出你有怪癖我的脑袋还能保住麽?
"这里有一副字,你临抄下来。"
"呃?"奇怪了!难道王爷的怪癖却是让小倌在暗室里练字?喉中不解地咕哝著。
"豆儿快些动作。"天心还在催促,似乎很著急。我不解地望向他,又看著那个王爷。他只是面色微微含笑,也不知葫芦里卖什麽药。
"临摹小楷?"看著隽秀的字迹,不难想到这个写字的人一定是爱好舞文弄墨风雅儒士。好漂亮的字体。
"不错。写来。"颔首道。
只得点头遵命。

第二章(上)


怎麽看著临摹这种东西都有些蠢。貌似是个识字的主儿应该都会临上一些大家的字吧?只是不知道手上这个诗词,是哪位大家的。胡乱涂著,唯唯诺诺交了差事。
却见他看得津津有味。像是字上开了花一般。他脑子应该没问题吧,怎麽看这几个勉强算得上书法的挥毫只是方正,却和那上面小楷的气韵相差太多。
"却是会写字......"原来只是看我会不会写,根本不在乎我的水平。有些别扭地翻个白眼,在他身後。却被天心狠狠掐了一把手臂上的肉。已经胳膊肘往外拐了,友情这玩意儿究竟能卖几个钱啊。
王爷终於抬头,舒出一口气:"这样更是容易学,你还会吹笛?"
"是。"弯腰应承著,心中更为错愕。难道他是在选拔才艺卓绝的小倌侍奉?可是我这个不入流的货色也能甄选未免太奇怪。何况......宫中一向只有才女选秀却未听过"才男"一说。脑中兀自想得偏离了,手却自甘堕落拿起一侧准备好的竹笛,开始气运丹田。
"......"不就是咿咿呜呜的乐器麽,信手拈来。
"不错。"他难得奢侈投来一注赞许的眼色,一边的天心也笑得开怀,只是那两个木头侍卫依旧面无表情。我还是丈二和尚的呆滞样子。
尘王爷终是示意天心,他挪出莲步,媚眼如丝。眼中有些笑意,神色却拘谨。这是算什麽表情,我不认识的......天心。

"豆儿可知做这些事的用意?"
糊涂,摇头如波浪鼓。
"你可曾看那临抄小楷的落款?"
瞪大双眼再烂纸上搜寻著蛛丝马迹,蓦地发现"相思"二字。
"相思?"那是什麽玩意儿?一种零嘴儿的名字?
"正是冷相思。"天心颔首。
"慕月堡堡主所寻之人。"脸上浮出冷笑,有那麽一瞬间,我觉得这个王爷很可怕。
"寻?"
"他已经匿迹好多年......"
虽然对他们所说的名目更加糊涂,还是对此次的事由有些眉目。
"慕月堡近年来再江湖上也地位飞升,若是像魔教一般龟养生息也就罢了,但他偏是与朝廷作对。著实是个大患。"拧紧了眉头。
我也是听过盘踞一方的慕月堡的名号。堡主性格乖张,却好似和武林盟主风解忧是挚友,因而鲜少有道上人横加得罪。而他真正的实力,无从得知,是个谜一样却流言不断的男子。
"冷亦寒?"一下子脱口而出这个些许陌生的名字,却被两人惊愕地盯著。
"正是他。"尘王爷对我的博学却又怀疑,一脸不可置信,眉头微挑。

天心上前道:"倌人们闲来无事家长里短,四处散播的江湖事也是从恩客哪里熟知不少。"
"嗯,嗯。"我点头表示此言属实。这个冷亦寒却是近些年来名声大躁的人。明明是个武功高强的堡主,却是不屑於过问江湖事。只是经营者手下各色商务。
"此人手下一干侠士之流自诩义杰,打劫官银巧夺官粮,实在不像武林正士所为。"似乎有些义愤,尘王爷一脸肃穆。我却心中疑惑得紧,这些个事不是有官府查办,和我们又有什麽关系?
只是,这个慕月堡做的事竟有这麽下作,我也是诧异。管他的,尽听一个人说麽?
"更甚者,窝藏反贼......此後患不除朝廷难以心安。"
反贼......与宫廷怕是有不可告人的维系,不懂......也不想去懂。
"豆儿。"天心笑著轻拍我的肩膀,依旧热络,"我俩便是被王爷相中侧探慕月堡的人了。"
"我和......你?"有些措手不及的现状。这该是一个伟大的王爷应该行使的伟大的计划麽?实在有些草率,更加匪夷所思,"我只是一介娼馆仆从,怎麽能胜任此等重责?"

赫连碎尘倒是了然,只从侍卫手上抽出一轴画卷。
"这是?"侧目望著天心,他却是笑得诡秘莫变。该死的,这两人在打什麽哑谜?!寻我这个杂役的开心啊?!
"呃?"张开卷轴那时,我脸上的些许嗔怒全部化作惊愕。画上的人十分眼熟,却是不相识,对的!从不相识的。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却是五官端正,绝非出尘。那股灵蕴却有些脱俗,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童。
"这个就是冷相思。"咦?这个人便是流言四起之人产生流言的源头麽?嗯,这可不得了,要仔仔细细端详。
王爷见我上下左右看得认真,鼻中一嗤:"冷亦寒频频找寻长相一致的男子供其纵欲,实则慰藉他的相思之苦。"
"......"浑身鸡皮疙瘩立正。原来,那个传言不是假的。原来,传言的真相是因为这番缘由。原来,这个王爷竟然想......
"现在这个相思公子却是失踪多时,活著也该是十八九岁的样子。"
天心说著,连带瞟著我微微颤抖的身躯。哎呀,总有些猥琐的预感,这次招惹了大麻烦。啐!做什麽跟著天心过来,磕磕瓜子睡睡觉,哪怕是扫地抹桌子也比这个......都要享受啊!
"天心长得有些像他,你也是有些像天心,虽然没有他如此出尘,也算得上六七分味道。"那人抿了一口茶,继续道,"你们只需窃取一切堡中机要,及时与朝中联络便是。"
好的不灵坏的灵验,这是老话。天生我才竟然还有担任情报工作的重任,真是受宠若惊。自嘲之余头脑却是清醒:"王爷,这个冷亦寒也非善类,怎麽挥随便让两个陌生人进入自己的领地?"
占地称王的慕月堡主人也不会这麽疏於防范吧?
"哼!他只会防商,官,还有武林人士......男娼......怕是不设防。何况,只要是与冷相思三分像的人,都会被他所幸。"
一阵心惊肉跳,这麽一个男子,总有一日死在红鸾帐下。
"豆儿?!"天心唤我回神,我却是打量著那付画卷──怎麽看都不像啊!猪鼻子插了蒜这辈子还是成不了象,我这个平日不拘小节又奸佞油滑的腔调怎麽可能像这个飘飘若仙的少年......不是玩笑麽。
"你只需辅佐天心好好研习冷相思丰姿,我也会派专人辅佐将一些窃机的手段教得熟捻。"他微微笑著,竟有些好看。我一定是眼花了。
兀自翻著眼珠,想道:朝廷无望了,竟然能倚靠两个男倌做事,难道大内高手就没有长得像相思的?
"噗!"天心却是一个爆栗,"莫要分神,我们也是没有背景的人值得王爷托付。"
你还真是知心,斜睨一眼,开口道:"王爷,小人若是不答应呢?"
原本只是试探,却被那一脸黑煞给吓到:"要知道,本王不是在要求!而是,命令!
话音一落,两个木头终於动了。对著我拉出寒铁大刀,噌亮噌亮,脖子一片冰凉。

第二章(下)


不知那个老狐狸在想什麽。明明是将天心送入慕月堡的。我这个仆人也跟著学那虚伪一套作甚?什麽知书达理,什麽丰韵灵动。
当我问天心为什麽连我一块儿受苦时,他却是仔细打量我道:"王爷的决定,我们只得遵从。"真不知这一切在冥冥之中是否脱了轨,只是有些怪异。
"恩善居,是与赫连碎尘有关的吧?"抬眼看著刺目的阳光,开春了了啊。
他一惊,嘴角微微挑上:"你竟是滑头,看出来了麽?恩善居中的倌人,都是他的耳目。有人是用来作人情,有人用来当摆设,有人则是用来供他差遣。"
"我们算什麽?"其实心里明白,天心是他的差遣,我则是一个摆设。
他只是淡淡笑著,不语。

果然春来了,归燕只顾埋头在檐下搭筑爱巢。自由,多麽自由。
我与天心登上了车,只是为了去执行一个莫名的命令,只是为了去刺探一个莫名的男人。更是为了保全自己卑微的命──那王爷怕我们反叛,喂了一味名为"醉相思"的药,每月发作,肝肠寸断......宛如相思之痛。每个月只能用得到的情报去换解药,简直是卑劣。
"咯吱,咯吱......"轮轴滚著,颠簸在出城的破路。
"豆儿在想什麽?"天心猛地搂住我的肩。
"唔,在想究竟是不是选错了妓院,怎麽会摊上这等晦气。"一些攀爬,窥探的隐蔽作法竟是不折磨人,可是让天心练就好。我却被天心拖著陪练,什麽书画什麽吹奏......这都不是难事。惟一的痛苦,是让我从原本多动灵活转成沈闷柔弱,倒比登天还难。说是要隐埋个性,不惹人注意,可是一个人十八年的劣根是说罢就能变的麽?
"命运使然呵,谁让你当初缠著我要饭来著。"他坏笑。
"若是抱了其他人的腿,一定是什麽大府中的家奴了吧?"胡乱臆想。
"去!要不是你长得像我如此,你以为干爹会让你在恩善居落脚?好没良心!"芊芊素手狠狠捏著我的脸皮。
"你怕麽?"抬头,发现俨然山坳越来越近,繁华远去,有些落寞。
"怕什麽?失败?"凤眼一抬,顾盼神飞,"最多......一死。"
"不许死!不准!谁都不许死!"捂住那张开合不止的乌鸦嘴。
"冷亦寒也不知是如何的一个人,平日恨极官僚,但有地方小吏供上娈童仍旧照单全收。你说这个人是不是让人难以捉摸?"缓缓念叨著,眼中有些光芒。我摇摇头,无论是谁,与我无关。
"反正我只是个随行,一切都要靠你的美人计了。"调侃般用手指划过他细致的脸。心中也是浮想联翩,这麽一个江湖的话柄人物,究竟是个什麽样子的人啊。无论是谁,只要像冷相思都可以受宠?不由一身鸡皮疙瘩。
"唉。这有著特殊癖好的客人也不是未曾见过,只是这次的来头......喂,豆儿!不要睡啊!快到了!豆儿?!"
实在是眼皮打架,依稀听得见天心的声音越飘越远,愈发不清楚了。头一歪,同周公相会去了。
"恩善居的天心公子?"冷家的管家也是冷脸相迎,但见他年岁尚轻,并不像一般的大户都是老爷子做总管。此人脚步轻健,竟似练武的人。那赫连碎尘却说不假,果然此地卧虎藏龙。
"正是。"天心行礼,递上了某个举荐官吏的请柬,算是正式入了堂。我唯唯诺诺跟在身後,仔细瞅著这个豪华气派的正厅。正座的墙面上一弯银色白月透著害,示意"慕月"之名?我也不懂的。
"厢房已经准备好,请公子随我来。"那人眉目俊朗,只是眼角一扫,就让我有些生畏。不过是个总管麽,逞什麽威风!看来这里的人心高孤傲不假。
"且慢!"天心眉线轻颦,好似不满,"请问,冷堡主呢?"
那管家只是抬眉道:"堡主出门未归,请随我来。"

冷冰冰的,好似掷地有声的冰块。我在背後挥舞拳头,却被天心拉住,使了一个"不要放肆"的眼神。正当龇牙咧嘴暗骂无声的时候,前面的人好像背上生了眼,回过头来一瞥。被逮个正著,只得讪笑两声搪塞过去,心里一紧。
"公子新来,怕是不懂规矩。"慢腾腾步著,绕了多少路,他却开了口,"这里是堡主的地盘,但凡堡主的娈童不忌前身,入了堡就是供堡主消遣的玩物......与我们这些下人也是一样的。"
"什麽?!"几乎是火冒三丈地吼。撇开去什麽"娈童""消遣"的难听字眼,这个人竟然这麽大口气对著远道而来的人说话,未免太过无礼。万一哪一天我家天心得了势看你这个人再胡说八道。
那人好似看透我心事,嘴角一扯:"若是得宠我还会屈尊服侍,若是想在这个地方撒野,我看还是免了罢。"
他的眼睛微眯,只是上下打量著我俩,满眼不屑。怎麽?男娼怎麽了?不是照样有人将我们捧在手上当宝?!若不是天心强拉住我的手,我早就冲上前去......泼夫骂街了。唉,他有武功底子,我打架是没有胜算的,自己明白。
"真不知这些官场上的硕鼠都是什麽眼光,要讨好竟是选些不入流的货色。近些日子送来的,资质是越来越差了。"
我与天心面面相觑,都气愤得语塞。寄人篱下且低头啊,我忍忍忍。

有时候,人的乌鸦嘴会特别灵验。
前两日才说会不会入了冷宫,眼见"天心小筑"的两人也待了五日,竟连冷亦寒的影子也没有见过。天心成日地呼著"失算失算",我却是偷著乐。
乐得逍遥啊!反正一日三餐有人供给,我只需打扫院落洗洗刷刷的。如此不愁吃穿安稳惬意的生活去哪儿寻得?
听说这个堡中"後宫"庞大,个公子都独居一间,互不往来。因此这匹种马究竟有几个相好我也是无从得知,心里却好奇的紧,世上究竟有多少人能长得相冷相思?亦或是他根本就是以此为幌子,只是为了搜尽天下俊秀少年供其亵玩。
稍整衣衫,装作万分儒雅晃至院墙,却被两个似孔武有力的强壮家丁阻拦了下来。
"这是干什麽?软禁?"守卫这麽严密作甚,我们又不是囚犯!
"若非有主人命令,吾等不可让公子们随意走动,慕月堡甚大恐是不便!"
原来是"宽进严出"。怪不得入堡易,这出堡想是难上加难了。冷亦寒害真是有心,尽享美人福。
"啐!"什麽烂理由!气急踢开脚边的碎石,按耐怒气,依旧装作柔弱:"大哥,我是天心公子小仆,前些日车马颠簸旅途劳顿,能不能去取些药材进补?总不能积劳成疾服侍不了堡主吧?"
抬眉一笑,极尽谄媚,两人却像无视,不苟言笑回绝道:"公子有疾,吾等回去请示总管,堡中医师可唤来症治。"说完又开始在院门口踱将起来。
"木头!烂木头不可雕!"依稀有这样的名句,借来先骂著。恼怒过後只是走远,在另一侧院墙下一屁股坐下,手上抛著石子。
"你就是......新来的哥哥麽?"一张之气未脱的笑脸不知什麽时候出现在面前,陡然一惊,险些失声叫喊,却被小手捂住了嘴。

第三章(上)


"我可是偷跑出来的,你不许作声!"听罢,我立即点头如捣蒜,快放手啊!
终於将两孔与外界接触,自由呼吸著。哪个没轻没重的娃娃,下手狠毒,险些透不过气了!回过头,却见一个少年眼睛扑闪著,直直瞅著我该是青灰的脸。
"你是?"仰面看看三丈高的墙头,心里算计要多长的梯子才得够到。又低头看眼下稚气未脱的脸,他是谁?仆从甲的孩子麽?倒是没有听闻尘王爷说过冷亦寒还有儿子,可看他华衣锦服,镏金锻带,腰间那价值不菲的玉佩也不像我这等下人的孩儿。
管他怎地,只是这个孩子究竟怎麽进得天心小筑?
他擦擦脸上的尘土,和著汗成了花猫:"你是不是在想我如何进来?"
呃?看这情势,也是个聪明机灵的小鬼。显然不该是正门进入的,不由了然地笑开。点点头,算是回答。
"哥哥,你就是天心公子?"眼睛死死盯著我的脸一个劲地瞅,可见这面相还是有人欣赏。不禁有些飘飘然,"不对啊,听说天心公子与那美人很像,你怎麽看著不像呢?"
"美人?冷相思麽?"啐!像他作甚?翻了翻白眼,想著自己被那王爷似乎称赞过像天心,而天心又像冷相思,这中间转了个弯,估计就越发偏差了。幸好没有长得太像,不然到这里岂不是就是我受苦?天心啊,莫要怪我无情,红豆只是想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罢了。
"想你也是知道他的名字了。"若没有看错,少年眼中烁著名为"蔑视"的东西,一闪而逝。
"呃......谁人不知相思公子啊,这里的公子不都是因为他才有幸得到堡主宠幸?"
"他从来只知道找寻那个死人。"
"他?死人?"越发糊涂。我才十八啊,已经衰老至此了麽?连个孩子的呓语都猜不透在说些什麽。
"嘿嘿嘿,说出来你可不要害怕。"似乎有意回避著适才的失言,少年吐吐舌头,傲然地昂著脑袋。不过是个垂髫小儿,怎地这麽霸气?真想赏去两个爆栗。
"害怕什麽,你有何惧?!"有些不甘,顶著他的话。
"我爹他......可是堡主!"花糊的面颊在日头下泛著青光,他却不可一世地仰面斜睨著我,有些可笑。说笑罢了,这个孩子最多十岁,冷亦寒只二十有二,再如何行为不检也不可能十二三岁就做了人父吧?!习武之人十二三岁正是突飞猛进地转折,那个时候怎会去养个儿子?
"噗!"笑得放肆,直到他的气得振颤,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你若不信!我,我可以带你去爹的房里。"情急之下有些口不择言,小男儿的自尊被我狠狠作贱一番。我却心下暗喜,难道这是天意?说不定,这是接近慕月堡主人的契机。
"信信!"似模似样拍拍他的肩膀,调笑著,"若你说自己是堡主我也信的。"

"什麽?!"他的脸像个烂熟的柿子,红彤彤的。
"哎呀!少侠,你若是真有能耐,能从大门走出去给我看看麽?"
"呃?"他是一愣,讷讷垂头,声量也低了些许,"不能。"
"这就是了。"笑得讥诮。
"可是爹是不许我接近你们这些公子的!我却是爹爹孩子啊!真的可以带你去爹的住处!"
"哦?是麽?"见我倾心,他也有些得意。
"哥哥真想去?那个......没有公子可以进去的,万一被知道我可是会挨板子。"
"啧,终究是个纸老虎。"我打个呵欠,懒懒地呢咕著。看他脸色又是被打击了。再接再厉道,"除非你你带我去那里,不然,我可要禀报总管说你擅自闯将公子的别院了。"
毕竟是个孩子,经不得激将,眼中立刻慌乱起来。嘿嘿,看你如何回应,不带我去定是要被总管启禀,也是罚;带我去暗访一但被发现,还是罚。
看他凝视我半天,终是咬牙切齿道:"偷偷的,应该不会有事,跟我来!"
上天真是眷顾我,若真是那个男人的孩子,我定可以通过这个孩子打探到什麽。想到这个月的解药就要换到手,又可以多活一个月,唇角也微微上扬了。
"狗洞?!"这倒是出乎意料了。正视这个杂草掩映下毫不起眼洞──约摸两尺见方的样子,一时也哭笑不得。
少年反而皱皱鼻头,很是得意:"我正是随了这个洞进出无阻哦!"
顿生戏谑之意,调侃著:"你不是自诩慕月堡少爷?怎麽还要爬狗洞?难道侍卫连你少爷的帐都不买麽?"
又是红了面,连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怎,怎麽可能......他们,他们只是受命不准我接近‘公子'们。"
头算是伸进了一半,嗯,看来出去是没有问题。我趴在地上,回头笑道:"开口闭口公子公子,你可知道这些个公子是做什麽的?"
身体也开始慢慢挪出小洞,亏得身形偏瘦,万一被卡住了,竟是好笑的事了。背後哼哼唧唧了半天,也不是听得很清明,待等他爬过来,更是满头满脸尘土。
"......我早知道他是夜夜找他们寻欢的。"说得轻声,我听到了。
"小小年纪,知道什麽寻欢!"刚想伸手为他抹去脸上的灰迹,他猛地一个闪躲。哟,看不出来还是练家子!闪身迅速,落地无声。这个冷亦寒倒是会栽培了。
猫著腰往那守卫处瞟去,还在走动著,只是与这里相距甚远了。

扭头再见少年,吓了一跳──他怎麽这麽奇怪,一张脸似乎快滴出血来。
"喂,你在做什麽?"
"我......我知道......都是......都是压著他们......寻......"小嘴有些微颤,一时间我愣著了。原是打著哈哈的笑脸也绷的紧。我是十几岁入的恩善居,见到那些惊世骇俗的缠绵也是一时不能接受......现在算是麻木了。这个孩子,不过九、十岁大概,天天看著这些污浊不堪的景象入睡的麽?也太不知廉耻了吧?他会照顾孩子麽?
亏我刚才还暗赞了几句,现在对那人的评价却一下子坠入谷底。
"你爹......寻那些公子的时候,你都在身边?"不禁有些可怜他。拉过冰冰的小手,这次,他没有逃开。
"呃,我都是......在他失神的时候偷偷窥视的......"啊?原来是你不学好!幸亏得冷亦寒没有让人观瞻情事的嗜好,否则天心不是太惨?
不由拧眉,想到这里还真是怪异得很。不做事的人──譬如我们这些杂鱼,倒是层层守卫,不能自由行动;而"做事"的人──譬如那个隐身一般的堡主,竟然能被人偷窥不自知,连个守卫也没有吗?还是对自己的武功自信得过分?
"那你爹不派守卫?你都能随意跟从。"
"有!但是,爹爹说,与公子们交心的时候,不喜有人干扰。"
原来如此,交心啊?什麽虚伪的理由!只是与少年聊了只言片语,脑中已经罗列了一串那未见之人的禀性──自大,孤傲,怪异。及时汇报给天心,终会有用的。
紧贴著冷壁踮著脚尖挪动,几乎看到了希望。终於离开了方正的院墙,视野倏地开阔。心儿也开始蹦得欢快,被我紧紧压制著胸口。
刚要低头偷笑。
"扬羽!逃避习武,拉著个杂役想往哪里走?!"一声宏亮如醍醐灌顶,从头凉到脚。完了,陌生的男声!上天,你为什麽又要摒弃我?

第三章(下)


"爹?"小子的脸蓦地变青,扭头直盯著地上的人影不敢抬头。刚才的气傲也不知什麽时候被吹去了天外。我竟有些幸灾乐祸。
"......"低调,低调。提醒自己莫要像那时一般不忌,这个人是这里的主子。
"这位哥哥,就是最新来的公子吧?"装作镇定声音依旧颤抖,心中暗想,他定是为人严肃不苟言笑的。
"公子?"似乎有视线直剌剌戳在身上,下意识别过身子,大气不出。那人却是鼻下一嗤,"此人身著粗衣,该是个下人!什麽公子!不说擅自胡闯,你却是眼拙至此!平日我不曾教诲你识人麽?"
一句话让少年哑口无言,他看我一眼。我怏怏转身,妄图能够暂时躲过。
"哪一厢的?竟敢堂而皇之在大院走动!"透著薄怒,听罢竟有些寒战横生。这里距天心小筑是最近,哪怕傻子也该知道我是哪里出来的奴才了。
讷讷点著头,心里翻腾。惊雷吼声让耳朵"嗡嗡"喧闹,这个人不会是面目可憎至极的吧?也不对,听闻说似乎长相十分俊朗,只是为人乖张罢了。
"小人该死!出来乍到实在是......"
刚想活络一下引以为傲的巧舌,嘴唇微微开合,连著脑袋也有些上扬。看到他的面孔,有那麽一瞬间是有些惊愕的。怎麽来形容这样的容姿呢?额廓饱满,双目如炬,两方黑眉斜飞入鬓。鼻子高挺,菱唇单薄,看来是寡性的,偏偏是个作弄性情的人。青丝垂直未扎有些狂放不羁的味道。一身淡青色锦缎却显出家资不菲。
好一个阔少,好一个商侠。顿时更觉得自己身浅卑微,心下有些撼动,头却是昂得高了。

"自己掌嘴!"犀利的视线仿佛能洞穿我的身体,毫不留情扎遍我全身。脸色冰冷,仿佛居高临下看著什麽不堪的污秽,甚至皱了眉。
"爹!是我要带他出来的!"这一时候似乎只有孩子还算仗义。菩萨开眼。
"......"那人面孔更沈。
"小的自己愿意受罚。"伸出手左右开工,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周围。幸好皮厚,只是有些许疼痛。
"抬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字眼。
我照做,脸上有些酸胀,希望能够快些消肿,我的花容月貌啊!
"哪个厢房的?"心头一激越,大喜不已。
"天心小筑。"如果苦肉计能唤起你对天心的注意也是值了。
愣愣看著他眯起眼盯著我的面孔,眼中闪著波动,恶寒顿生。我可不是陪床的料,堡主,您的鉴赏力该不会这时出了问题吧?
"爹爹,已经惩戒过他,就不要......"孩子有些担心我的安危,终是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独裁的暴君?唉,我在心中为他叫屈。
"闭嘴!"对著少年呵责後,嘴边似有一丝轻笑,"好一个奴才,已经让扬羽为你开恩了。"口气不善,我听出了当爹的有些吃味,头皮阵阵发麻。

看著唤作扬羽的少年有些不甘,瘪瘪嘴,一脸对他的惧怕神情,一时萌生了个让我後悔一世的举动──正义凛然站出来,鼓著打红的猪脸道:"堡主大人,少爷只是想说出自己的想法,何苦要阻拦他呢?"
"哦?"他似有些诧异,黑亮的眼眸闪著莫名的光芒,那少年也是不可置信地呆呆看著我的义举。其实当跨出步子的时候就有後悔,可是偏偏嘴快的毛病是一辈子的恶习了,未等脑袋多虑就冲口而出了自己的想法。
"呃......"知道自己的越矩似乎引来了某人的不快,只得讪笑著搔头。
男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睛也移开了焦距,盯著空中虚幻说道:"你......叫什麽?"
"红豆,梦红豆。"不假思索,老实相告。
缓缓迈了几步,那个人影压迫而来,唇边扬著可以称为残虐的笑,在我还未惊呼出声时,一把扼住我的喉咙:"这名字又是个别有用心麽?不管出自何种目的,却有些意思。"
睁大眼眸,呼吸不畅,看他眼中清冷,觉得自己会被他直接掐死。喉间愈发紧窒,险些透不过气来,眼睛还是瞪著:"咳咳,咳咳......我......入妓院......咳!咳!就是这个名字了......"

面前的眉眼倏地一抬:"竟是个男娼!"一甩手,我的身体轻盈地飞跃了几尺,安安稳稳落在地上。带著骨与石板相碰撞的声音,带著麻衣被树丫划破的声音,带著......我的痛呼。一人围城,称王称霸了。如此的待人手段,天心,他怕是不会怜香惜玉的。
"哥哥,你,你没事吧?"扬羽倒是惊讶後便飞奔过来,刚伸手想要扶我,纤细的臂腕却被人一提。
"不许接近他们,我不会说第二次了!"孩子一惊,放开了手。
覆在地上满脸冷汗的我好容易扭转身子,支身坐在地上,对那高高在上的威严有些厌恶:"不知是谁,天天不是临幸著我们这些不堪呢......"
嘴巴又快了一步,真想再赏自己一个嘴巴。思绪未停,胸口真的一闷!结结实实的一脚。好一个江湖中人,连见面礼都是不一般。
"这一掌只让你记得,谁才是慕月堡的主人。"话音未落,眼前竟是乌黑,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是天心在一旁候著。
"天心?咳咳......"胸口剧痛,只是咳嗽距觉得胸廓的骨头都要挪了位置。说话颇为吃力,只得慢慢吐息。唉,竟是下人拖了主子的後腿。
"别说话,好好歇著。"眸中滑动著湿痕,"你到底怎地?被人抬回来的时候竟然是吐著血的,吓死我了!"
"我只是闲逛,被他们教训了。"傻笑一阵搪塞著。眼下搞成这付挫样,告诉真相也只会平添他的困扰了。冷亦寒,人如其名。连个家奴都如此对待!若不是被我说中怎会恼羞成怒!第一会合我也未输嘛!想及至此,不由嘴边勾起笑。
"你可不要吓我!该不是被打傻了吧?"他关怀备至,伸手摸头,又左右端详,见我一脸轻松的颠颠地乐,才嗔道,"豆儿,你这人我该是拿你怎麽办?!"
美人回身,坐在床沿,我恶念一生,扑将上去:"香一个,香一个就会不痛了!"
眼见猪嘴快要得逞,他竟然这时闪身,推了一把:"要死了!竟然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笑!"却见我抚著胸口歪歪地瘫软了,面色一沈,"那麽了?弄痛了?对不起......"
"不行!这怎麽可以!"见他略有委屈,更是厚颜无耻道,"我要天心补偿!"
"什麽补偿?"他俏生生的脸有些微红,一定是想著龌龊了吧?哼哼,看著看著却觉得更想欺侮他了。
"吹个曲子给我听,好麽?"搂住暖暖香香的身子,色鬼似的嗅著,好安心啊!
"什麽曲啊?公子?"难得我成了伤患,让主子开恩。眼见他拿出腰间翡色碧玉笛,对著我微笑。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时间若可以停滞该有多好。
终是被身上的钝痛给拉回眼下,轻咳几声:"就......就长夜相思吧。"
天心侧目,翦水双瞳怔怔盯著我,似有些不懂。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这曲子太难,我总是吹不好,换个其他的吧!"
"那麽,我吹给你听好麽?"看他眼帘垂下,我竟然有想要伸手触摸的冲动。好密的睫羽,就在自己面前。梦天心,你我相遇是幸还是不幸呢?

第四章(上)


"做死!胸口有伤还要现什麽?!"纤指屈成勾,直往脑上砸来。
"啊哟哟,是被你打出的外伤!"喘息有些吃痛,头上又传来爆栗後遗,我还真是命苦。
"胡说什麽,你这人一日到头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总是神神叨叨。你说我这个主子还能放心?"他愤愤难安的样子好似我给他增了无尽烦恼。

沈默不语间抽出了腰间的破落玩意儿,和他的碧玉是无法比的。轻叹一记道:"你说,我们的这麽卑微的人,会有出头的那一日麽?"
他是真的怔住,盯著我也不发一语。苦笑:"什麽才算是出头呢?"
"嗯......自由,安逸......还有......真情这种东西。"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麽,只是背脊有些发凉。
"难得听你说上一段人话。莫要这麽凄楚,总有一日,会得到想要的东西,只要你能忍受眼前疾苦。"他拍拍我的肩,好似看开。
"人话?我平日就说鸟语麽?"皱皱鼻子,将冰凉的竹物放在唇边,看到他眼中不可置信的表情。
倏地被拉住手:"豆儿,你可是有伤!运气不得!"
"啊呀!无非是脸成了猪头,胸口有了点伤,不妨事的!"轻捶两记胸口,表示我身体的无比强健,还是扭捏著,"好久没有露这麽一手,也该忘记得差不多。今天难得好兴致,又不用做事,就让我吹吹罢!"
"随你!"似乎有些赌气般,拧了我的脸,"只要记得你当初说的,不要求死,活下去。"
唉,至於麽?不过是抒发一下窒闷的少男心境,不过是有些感慨需要缅怀,又不能出去斗殴,更不能自残。吹个笛子也能搞出这麽多循循善诱。
"......"虽说憋著莫名的闷气,天心还是耐著性子坐著倾听。一切是那麽看似恬静,如果不是为了什麽劳什子任务,不是为了活命,即使让我接客也是甘愿的。
"喂!"挥手示意他可以回魂了。那人却是愣著,仿佛我的技巧已经炉火纯青。不过也差不离就是了。那时的尘王爷也赞我有些天分,只是不好学上进。愣是将凄婉哀愁的调子搞得欢快轻松。
刚想低头闷笑,却见窗栏边一个身影闪过,警觉之余,将手中的竹笛塞在呆愣的天心手中。他差异地看我癫狂发作,开口似要说些什麽,仍是止住了,他也听到了声响。
"谁?!"蓦地回身。
"......"是......那个人。心里竟然有些恐慌,也是笑话。不就是被他惩戒了一回,竟然屈服在那种手段之下。
"堡主。"咧著嘴爬下床,跪地不起,该是卑恭得有礼吧?天心却直挺挺站著,看著门前那个从未出现过的人。

冷亦寒,眼中带著些许狂傲还有一丝隐秘的火苗,这样流转於天心的头面,至足尖。看到他手中紧握的笛子,似有些顿神。天心这才回了六魄,连忙欠身行礼。
"那曲是谁吹奏?"只是冷冷念道。不屑看到我的谦卑,却对天心的容貌有些兴趣,时不时打量著。
"天心不知堡主大驾......"这时倒像个傻子,将手中的证物往身後藏了藏。祖爷爷!人家早就看见,你还藏个什麽!
"谁吹奏?"依旧是那一句,只是更急切。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东西,可以解释为惊喜麽?我赶紧用手捣了天心的腰眼,让这个搞不明状况的痴人快些做点反应。
他讷讷地,还是压不出个屁来!让人好一阵焦躁,不能浪费这麽一个机会!急忙开口:"堡主,我家公子天心,适才为我吹奏解闷来的。"
天心回头瞪了我一眼,木已成舟,只得干笑著应承下来。
"你是天心?"依旧低沈的嗓音,没有波澜。我心中暗嘲,既是来了天心小筑,还要多此一问,你又不是傻的。微微抬头,看见那人不逊的眼神,又缩了回来。唉,胸口还在闷痛,要不要当他的面哼哼两句?
"是。"天心欠身,"向堡主问安......"

人,是有个三六九等的差异。同样是娼,天心就是出尘。即使被恩客宠幸不计其数,那气质依旧脱俗清雅,眉眼间的羞涩虽然是练出的老道,依旧让人一阵心酥;而我却是那种绝对不入流的东西。即使是洁净其身,却败在一脸玩世不恭,嘴巴也歹毒......让老鸨好些日子厌弃。终是皮相还过得去,勉强还算有些潜力。 此时的冷亦寒,正像过去所有的恩客那般,赏识天心,唾弃著角落的杂碎。习惯就是这麽一个好东西,让我愈发对周遭失了感觉。麻木了,就好了。奇怪的是,那个尘王爷却是对我有些希冀,也是个怪诞。

猛然回神,发现周遭翻天覆地。那两人已经胶著在一起。不,确切的说法,该是那个放荡男子一把抱住天心往侧屋行去。
猪都能猜到的意图,我依旧有些不敢接受。目瞪口呆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依稀传来美人的娇嗔。这个状况也发展得过於诡异了吧?!他也不吃个茶,听个曲,青天白日就办事了麽?看著刹那间清冷下来的屋舍,心中升起些寒意。
"啐!都不带关门!"踢上门,抱怨得愤慨。他们没准能够听见,因为两间屋子至隔一个小过厅;亦或是......听不见?办正事麽,还在乎身边?

僵硬地爬上铺子,好似什麽都没有发生过。仰面望著残破的天顶,有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这样一来,就可以接近那个人,让天心吹吹枕边风了。他已经成功了一半,我也该随时走动走动,办些正经的事了。 兀自翻个身,一阵胸痛。一点机要都没有打探到,先是挂了彩,以後这日子怎麽熬?早知道也该找个武馆练上些拳脚,总是这样等著挨宰也不是办法。相比之下,美人计好很多啊!有点羡慕天心呢......

门已经合了。或急或缓,忽高忽低的呻吟竟然从细细的缝隙中流淌开来,伴随著竹榻的"吱呀"惨烈,还有一人的粗喘。这样的情境却是没有料到的,这里的墙壁果真好料,竟然能传音啊!

"还让不让人活!"让人意淫似乎比亲见还要可怕,急忙蒙上被头。过不了多久,还是憋不住露出了头,大口大口喘著。啊哟,胸前还在痛,该是哭笑不得的窘境。貌似低估了那个人的实力,比一般的恩客顽强太多。大战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只是能听到天心断断续续的抽泣。所求无度,精力旺盛......嗯,再记下一笔。
一个盹都过去了,再也没有什麽动响。还是去善後了事,应该只有我这个仆从才能做了吧。
"唉。"才出的门,险些撞上墙。墙?!往後一退,抽痛一阵,心有些拔凉,面孔该是狰狞扭曲的。果然看到他神轻气爽外加满眼鄙夷。
"会有人送药过来,好好善後。"声音暗哑的很,转过身子径自去了。看他颀长的身姿依旧步履轻盈,心下佩服不已。依旧做个鬼脸,呸了一口。送药啊,唉,红豆也受伤了啊!
切切,下人麽,毕竟是当牲口使唤的,何况是个牙尖嘴利一无是处的下人呢。自我解嘲著,缓步摇进了天心的寝室。

第四章(下)


"天,天心?"头皮发麻。即使是恩客也未曾看见这付惨烈。纤瘦的身子颓败地歪道在床上,锦缛凌乱。看得到一条白皙的腿斜斜挂在被外,腿间尽是不堪,褥子也是污秽。
"豆,豆儿。"竟是气若游丝,脸色煞白。
"这个禽兽!"忙不迭准备打水,却被他唤了一声,"做什麽?"
"豆儿,他竟是声声只唤著相思的名字。"天心苦苦的笑著,面朝天顶,有些无奈,"总是个替代品,什麽时候才能抛去这样的身份?"
"喂喂,你可不会是......"脑中警铃大作,提著盆就走到身边。这个天心该不是疯了,一次交易也就锺情了?
见我目瞪口呆,他也噗哧一笑,似乎拉扯了伤口,有些龇牙咧嘴的表情,"逗你呢!平日尽是你在耍我,我也该回报你啊,笨豆!"
"呼!寻我开心不要紧。"背过身,一步步迈向门外,"唯有感情,我们这样的人是玩不起的。"
背後有片刻静默,换来浓重的鼻音:"知道。"
我不知道他用什麽表情在呢喃,只是有些担心。天心,这只是我们的游戏,我俩虽受人摆布,毕竟还充当著猎手,你可不要失足成了猛禽的腹食。
"你的皮肤还真是滑。说不定堡主以後就会爱不释手。"一边擦拭一边还在调笑。虽然胸口依旧刺痛,我也不能放任他一人在这里啊。
"胡说什麽呢!"他的勾魂眼一瞪,我立刻做出中招的动作,往榻边歪倒。
"唉!我好奇一件事啊!"朝他挤眉弄眼道,神色也该是猥琐。
"什麽?"看我这付招厌的痞子样,他也是哭笑不得,只转头看著我。
"你们......鏖战了几个回合?"竟然让我这个金锺罩加身,百经锤炼的相公馆的厚脸皮也受不了煎熬,果真是有些能耐。现下一室狼藉还要我来拾掇。
"死东西!这个没正经的!"发疯似的将靠枕丢来,飞身闪躲,避开了。
"啊呀呀!我可是听得一字不漏还有什麽好避讳的!"还脸红给谁看?唉,娼啊,怎麽还会面皮薄麽。
他嗫嚅半天,终於口齿不清地憋出了内情:"没......没有多少回。"
"武林豪杰!嗯!"这时由衷的赞叹听起来也是那麽可笑,冷亦寒该是喷嚏不绝了。
"你!"这回是爆栗铺天盖地袭来,满头包啊!闪躲不及,轮番中招。两人却似没有烦恼调笑了一阵子,竟像回到了恩善居的自由生活。直到,某个一面之缘的冷脸摆在面前,屋中开始静谧得悚人。

我歪著头,也不知道面皮有没有扯动,哼著:"总管大人,以後可不可以先叩个门啊?"
"敲了,无人应。"面无表情。
他爹娘真是白白生养了这麽一个好皮相,英俊的脸却是绷直。难道这个堡里的男人都一个模子压著出来的?还不如就带个面具好了,也是一样的。看他这副不屑一顾的神情,不就是堡主大人的真传吗?唉,以後就唤他面具男罢了,反正也不知道他叫什麽......
"总管大人。"在我愣神的时候,天心倒是扶著我的手,挪下身子行礼。
"呃,做什麽要为他一个总管行礼?他不是说我们和他一样是个下人麽?"拨开天心的发,在他耳边嘀咕著。脸还是心虚地朝他看著,果真遭来一记冷眼。
"砰!"一大包劳什子东西砸在桌上。
"有外敷,也有内用。一个男宠麽......"
"多谢总管费心,劳──烦──您──了──"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道。看天心不语,只躬身行礼,轻轻道谢。
根本就无视我们的样子,大步流星转身便走。也不知道我的脑子是否进了渣子,头脑一热竟然追了上去。急急喝了一声,真的让他止住了。
"天心小筑的主子是他......还是你?"一个旋身,转过头就这样开口了一个莫名的问题。
"呃......"一时也搞不懂他的用意,不敢随意回答。
"你这个贱奴竟会那麽惹是生非。"一束犀利刺来,浑身一冷,"自有本分这种东西,要事逾越过了,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竟然能听得出几层涵义,脖子有些发凉。几乎是劣根作祟,又辩驳:"只希望我家公子不会得势,不然,第一个......第一个就收拾你!"
"是麽?"冷嗤一声,阴阳怪气的,"我等著。"
人却是飞著离开的,直让一个人目瞪口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他是在暗示我不要轻举妄动?还只是纯粹让我闭上聒噪的嘴?幸亏我们是不会武功的,不然一眼便会被识破用意了。只是没有武功,我们的路愈发艰辛起来。
冷亦寒怎会那麽好接近?啐!这个总管就不是省油的灯了。呃......他叫什麽?对啊,这个面具男的名字我还不记得。

自到这个世上,梦红豆就不太会服软。
"真是什麽主子养什麽样的狗!"骂骂咧咧回到天心房里,为他分药,上药,服侍著休息。端著倒空的水盆,兀自在院里发呆。一地野草,还算是生机摇曳得起劲。待会儿还要去熬药,补补那美人娇弱的身子。
就这样迂回往复每一个日夜?真是无趣得很。
"哥哥!"一声轻唤。墙头不知什麽时候爬著一个小子。呀!我在思忖的时候竟是对周围毫无觉察的,总有一天会吃亏。眼见天色不早,他怎会来找我玩?冷......扬羽?对,他爹是这麽叫他。
"快回去!不然再被你爹踢啊踹的,我可是活不成了。"仰著面,与墙头那个人交流。
"呃,哥哥你没事吧?我,就是来看看你的伤势如何。"骑在墙头,说话有些气急,看得出他是好不容易爬上来。
"下来。"招手表示欢迎。
看见他吐吐舌头,拿起围墙外一节竹梯,极其费力地甩进院落,靠在墙边缓缓爬下来。不愧是练过武,手上的劲头倒是不小。啊!这个小兔崽子又是狗洞,还有扶梯,说不定还有什麽坏墨水没有倒尽。真是不赖,和我小时候一个德行。
"唉,你爹只顾疼我家公子了。我这胸口的淤血还没有散尽,却无人关心。"说得委屈,苦水只往这个小孩子身上倒,知音难寻果真命苦!
他扑闪两下眼睛像是听懂又像是糊涂:"那麽严重?"
"痛死我了,一个喷嚏就感觉骨头挪了位。"想挤出几滴泪,眼见天色快晚他也是看不见了,免了罢。
"那让我去偷些好药材如何?"
"偷?你堂堂一个少爷,用药还需偷?"疑惑中。
"堡中的内务......都是总管叔叔管辖,我爹只顾在外的生意往来。我......不太喜欢那个叔叔。"小孩子知道的真多。也怪不得与我亲近,这地方要麽就是冷脸的忙人,要麽就是柔弱的美人......也只有我这个杂役能与他相谈甚欢。切切,那个总什麽管的这麽不屑也是有理,整个一个二大王嘛!
不满地撇了几回嘴,心想从这个总管身上下手也是好的。
"嗯,乘著我爹和贵客谈商他担当侍卫,我帮你去拿。"
"呃?什麽?"有些机会的味道。
"我帮你拿药。"孩子愣在一旁,笑意盈盈。
"前面那句。"
"冷傲天担当侍卫。"
哦,他原来叫冷傲天,名字也有些魄力啊!阿呸!怎麽还在胡乱想著。忙不迭大声问道:"不对!再上面一句。"
"爹和贵客在商谈事务......"他看著我突然的急切有些惊愕。
"呵呵。"几乎脱口而出"在哪里",但是我忍住了。勾著扬羽的脖子,状似亲昵,"哥哥与你一同去偷药好麽?"
"可是,你不是伤痛得厉害?"
"我只是怕你一但被发现会被责罚,我在一边好歹还有个偷药佐证。"
"佐证?"真是单纯的双眸,也和我小时候一样。
"我的伤。"直指自己单薄的胸膛,意思摆明──我受伤,我要去拿药。
"可是,你们不可以随意到大院走动的,被爹察觉一定又是......。"
"扬羽......你不信任我不要紧,莫不是你对自己的实力也怀疑?"终究是个小孩子,我知道该怎麽激发他的潜力。
"唔......"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是成功一半了。我暗自偷乐。

第五章(上)


两人一梯,在苍白无力的月色下鬼祟地跑著。
灯火透亮的大院竟然从未有过的森严。很多戎装的人三两守卫在边脚旮旯,来的是什麽大人物?这麽隆重?
扶著梯搭在最远处的墙头,那里看人都快成了蚂蚁。呼哧呼哧地卖力半天终於像个老猿一般挂在两栋房之间的树上。再翻越过去,离得近了越发小心,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出。身後的小子不愧是练过武,轻松的跃动两下,竟还赶在我的前头!

"药房!"他往下一纵,却目瞪口呆地发现我还死赖在墙头往前挪著。
打个手势,示意他先走,大爷我要去大院里遛遛。他一脸焦躁,不停比划著手势让我不要涉险。足尖跳动,倒像小猴子在抓耳挠腮。
"啪!"奶奶的!好小子!竟然把地上一块碎石砸在我屁股上。
"咚咚......"这瓦楞也不甘示弱,被砸了还哼哼两声。浑身汗毛直立,我都没有喊痛,这些个破瓦倒是先表了态。声响也是不弱,不远处有些异动,火把缓缓朝这边挪动。
几乎是猫著腰在游动滚爬,什麽丑恶的姿态都用上,只为了避开耳目。蹑手蹑脚直让浑身抽搐。好容易近了那院落,还未呼出大气。
"扬羽?!"怒气冲天的是冷亦寒的声音,该是小子被老子逮著了。
"是令公子?"勉强探出半个头,望见一个侠士打扮的男子。微微笑著,侧脸也是英俊得很。
"爹,孩儿只是好奇。"那声音不就是扬羽。再往下探望,这个孩子俨然成了瞩目,大家都注视著那里。心中默念道:扬羽,我为你赞歌,为你祈福,你终能顶过去!

身子片刻不耽搁,往前面缓缓挪著。眼睛一刻不离身下,就怕触怒了破瓦兄弟。拱著身子爬行真是疲累!
"风叔叔好!"险些一抖,掉下屋面。风叔叔?难道就是江湖传言的那个武林盟主?哦,原来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啊!听说为了振兴天山派也是不择手段,是个有魄力的主儿。
嘿嘿,近了,近了......眼见快到里屋近处,总能听到支言片字的东西。慕月堡与武林盟主的联盟?一阵悉索,他们也回了屋。
我匍匐在侧边的屋面,耷拉著头贴近......啊哟!不会是长久不活动,这一次跋山涉水竟然让小腿肚儿抽筋了。咬牙忍著痛,控制身体想要翻滚的欲望,轻轻捶了腿,却是更麻!我的妈呀!又酸又胀又麻又痛的折磨!花容月貌应该扭曲得不成形了,龇牙咧嘴在暗自宽慰,忍忍就好,眼见就要窃到什麽东西了。
听得也不清晰,腿又在反抗,弓著身子再往前倾。
"呼──"耳边刮过小风一阵。
"屡教不改!"贴近耳朵是低沈的怒责,一转头望见那张冷脸几乎快贴在我脸上。
"啊!今晚月色不错......唔!"
脖子就被狠狠掐住了。此时的感觉却像是等著挨宰的鸡,喉部紧窒,喘不上气儿。忙不迭的扯著笑:"大人,小的只是......想瞻仰风盟主的尊容......咳咳!"
他眼中闪著不屑和不信,冷冷一笑。终是怕出声影响到了主子,松开了手。这才缓过气来,我蹲在一边抚著胸口。
"如何处置?"见我主动提出责罚,他却是一惊。像我如此通情达理的下人,世间也是少见了。
拎著我的领口,像是要逮著直接抛向地面。好歹几丈高,下去了该是屁股开花了,我转念想著,谄媚迎上前:"冷总管。可不可以轻些,好歹也是个靠身体吃饭的,屁股开了花,红豆以後就没人要了。"

鄙视,纯粹的鄙视袭来。
"不如这样,我免费让您老抱一回怎麽样?就这样放过我吧!"老子可是如假包换的少男,没开过苞的!
"贱人!"暗哑的辱骂却是不能进我耳的。天生练就了双耳屏蔽的好功夫。可是......
喋喋不休的嘴却被堵上了,用他的口。
双眼翻了翻,鼻息间是他的喘息。口中湿热的肉块无趣地肢体相搏,隐约还能听得到唇齿间津液漫淌的淫靡声响。面上的筋肉却是僵著,任由他轻薄著。什麽销魂彻骨,是骗人的麽?!现下竟有些想笑。殊不知这堡主的房顶还会有两个人苟且生事,他若是知晓该吐血了。
见这男人却是冲动勃发得很,身体慢慢下俯。心中一悸,难不成我梦红豆会在破瓦上被人包了圆场?手再也撑不住几乎两个人的分量,将破瓦一拨弄。
"啪!"碎裂在地上。
"何人?!"院内有人嚣叫。面前的男人眼波一转,提著我飞身下了屋。似模似样对著里头呼喊:"无妨!一只野猫!"
里面的愣头青却是失了心道:"总管大人?是!"

逐渐远去。我凄凄哀哀叹口气。
他放下我的衣襟,厉色道:"不论你意图为何,今日先饶了你这个贱奴!再有下次......"双手扣住纤细的脖子只是轻轻一掐,我便喘了粗气,煞白了脸。
真麽一闹,倒是全部落了空。还被个路人甲得了便宜。看来要得到什麽好内幕,需是防著主子还要防著这个武功高强的下人。
他身影一纵便逝,我却只能远路折回去。借著月色摸索回了原处,一路还在回味这一回诡异的境遇。那个人放了我一马,非亲非故若非另有所图?
"瑟瑟瑟......"冷风一吹,身子也像筛豆子一般颤抖,腿倒是不麻了。
等回到天心小筑,才发觉──梯子忘拿了。门口的壮仆还候著,夜色下只有一人了。该怎麽进去呢?狗洞也被堵上了,打斗又不是对手。看来只能等三更半夜他俩换班才得找个机会闪进去了。也不知道天心有没有念叨我,没人服侍一定会想到我的好。
"阿嚏!"还好捂著嘴。他果然念我了。
在外晃荡一阵,乌漆抹黑也看不到什麽好景致,随手折了路边狗尾草捻玩著。蜷缩在墙根窝著身子。想著也可悲,进自己小屋竟然还要鬼鬼祟祟像做贼。终究是寄人篱下的狗。
"阿嚏!"又来一个响脆的,著凉了。猛然发觉自己不知什麽时候竟然打起了瞌睡。四下观望,还好无人听到动静。吸吸鼻子,往正门探去,没人了?
大喜过望,仿佛不信似的揉揉困倦粘腻的双眼,果真没人!据说这里俸禄很高,这些下人还真是会养尊处优。天一凉就偷懒去了?我还是没有工钱的呢!不禁有些鄙视那些个壮汉。
轻轻跨上步阶,随风飘来一阵破碎的轻吟。我竟是昏睡了多久?怎麽有人进了小居也不知晓?
那是天心房中的声音。好奇地往大敞的门楣一瞟,险些惊呼起来。
交叠著翻滚的,不正是堡主和天心?又来赶场子了麽?还真是孜孜不倦。
也怪不得门口没人,没人好办事正是慕月堡的规矩。打个呵欠,全当自己路过。抽身想回自己的屋舍回避,却被迎面扑来的黑影压迫至墙闱。

第五章(下)


阴风拂面。背著光却能看到是个男人。
突然想到,刚才那个同样气势汹汹的男人其实还是挺温柔,若不是不能节外生枝,或许来上一段什麽风花雪月也是不错。至少可以打发这里的无趣。
"不懂规矩!"头顶盘旋著某位大人的怒斥。心中暗叹,打搅了人家好兴致了。
眼帘缓缓掀开,从上往下睨著。堡主大人不愧骁勇,光著身子还能质问下人。面前不过一臂之距的是精壮的体魄,还有潜入耳际的炽热呼吸。脸有些热的难受。
纵使久经沙场,牛皮也是吹大的。梦红豆在相公馆没有接过客却是事实。看著面前陌生的男人壳子,有那麽一瞬间是羞耻。接下来便是喉咙有些哽,嘴巴却是不闲:"小人只是路过,打扰大人正事了。"
"公然挑战我的脾性,也只有你!平日最忌成事之时被人打搅!"寒冰似的的脸孔,与下身的灼热东西俨然成了比较。稍微痴愣了片刻,突然看清了那个可怖的巨物,有些心惊肉跳。怪不得天心那日凄惨,竟被这麽一个玩意儿给折磨透了。
"堡主大量!小人实在不识时务,再不会随意走动了。"差些就去抱他的腿哀求,大人有怨怒该有空闲再撒。现下你的兄弟憋出毛病不说,连天心也该是好事才一半活受罪吧!
"滚!"眉眼横扫我一番,就差把这个身体砍碎跺烂。若是知晓他面前这个贱奴刚还在他的会客之处撒野,恐怕不是单单一个"滚"了。

待我回神,人已经不见了。
终是争不过蓄势待发的兄弟,急急赶回去颠鸾倒凤。究竟是什麽样的慕月堡,究竟是什麽样的冷亦寒。
"明明就是自己开敞著门让路人观瞻,还怪我......"碎碎念叨,合上了自家门。
嘴中干嚼著苦涩的草,想著这个不眠夜也是会被隔壁的精彩声音贯彻。睡意也被一次次的突然给折腾清了,该做些什麽打发时间?隐约看见盆里还有些水渍,脑子又开始胡思乱想。
"嘶嘶......"诡异的声音从我手中发出。大晚上的研墨练字也是别有风韵。铺著一层宣纸,仔仔细细写著我的大名。气定神闲才得心静,心静了才能安稳地去睡啊!
"咯吱......"隔壁的隔壁,依旧是恼人的动静,这里却是我在故作正经。若此时有人掀了屋顶,岂不是能看到一屋炽热一屋冷,一屋真性情一屋假正经的搞笑光景?

百无聊赖。
手法还没有退步。兀自欣赏著偌大的"梦红豆"。抛去,再起。
这墙果然是虚的,我曾经怀疑临时搭起的茅草房也该比这屋牢靠吧?唉,毕竟是加盖的佣人间,将就将就算了。甩甩头,刚提笔,却隐隐听到"相思,相思"的疾呼。
那人动情时,总会呼出冷相思的名。赫连碎尘说得不假,这个堡主怪癖多得去。如何纤尘不染的仙人才得入他的心?天心,你可要加把劲!
"啪!"浓墨终於挂不住脸,歪歪地掉在纸上,糊了一片。低头一看,我吃了一惊。纸上竟然不知怎麽写上了"相思"。我的天,真是听了那边喊下雨自己也收了衣裳。不知不觉鬼使神差一般就将那个男人喊出的名字写在了纸上。
啐!真是晦气!赶紧揉烂了丢在一边。
一席冷风肆虐,浑身哆嗦。这才发现窗户没关。刚走了几步,止住了。寂静的夜里,那边"嗯嗯呀呀"的声音时愈发真切起来,偶尔还有夹杂男人的低嘶。实在是遭罪,一回两回就罢了,天长日久我不是成了棒槌?
蓦地低头,连那不喜此道的兄弟也开始造反了。不禁浑身冷汗直冒。
"奶奶的,十八年都不见你春心动,现在激动个什麽劲儿!"吐开嘴里的狗尾巴草,三下五除二将盆子里的凉水往腿根处浇去。
拔凉拔凉的。好家夥!终於得报应了!

无奈扯了衣裤,一股脑儿丢进了木桶,准备洗去。
这男人,真是极易放纵的东西。这麽容易就被诱惑,这麽容易就能冲动。面具总管如此,天心是如此,冷亦寒也如此。我这个混水摸鱼打打杂役的小厮还是如此。数不尽的慕月堡男宠,怕是更是难熬了。
心事一串後,那边的悸动也停了。这边关上了窗户,自己也怀疑难不成就是喜欢窥测他人的闺房之乐,听了半刻才合上了窗。
亏得是初秋,光著膀子也能扛,索性连里衣一块儿洗去了。光不溜湫拎著桶来到後院卖力。替换的那一身却是没有干透,现在又浇湿了,再不洗怕是要得病。暗暗思忖这个晚上该裹著被子熬著,明早该不会光著做活吧?
一个人的夜里,在院里"呲呲"地搓衣服,想来也可笑。
嘿嘿──我呸!

"看不出你还有这等嗜好?"不屑一顾却又频频出现在面前的人自顾自说著。
"呃。"未想到这个衣冠禽兽会半夜晃荡至後院井边的。该是与温香软玉抱满怀的大人物,怎麽会这麽闲暇?
他见我不顶嘴,倒像是见了新鲜。殊不知我冷得哆嗦,都不想多费神强嘴。那人上前几步,才发现又是衣冠楚楚的人了。
"这院落的榻,怎麽睡得心安?!"怒气不知道针对著什麽。是天心的床破烂,还是我这个杂役打扰了他?耸耸肩,干笑著附和他。
他却像意识到自己的过分热络了,又噤了声。冷下了脸面。臭脾气,原是到我身侧就是折辱您身份了。
终是歪著嘴,也不看他,讷讷道:"堡主早些歇去,小人不送了。"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不想调侃了,竟然说著无比正常却听著发凉的肉麻话。可能真的有些疲累,毕竟今日做了很多事。
"你胸口的伤还未痊愈?"似乎听到了不可置信的声音。
"......"我的脸终於抬了起来,看看他,还是这个人。低头,望望胸口,一个紫红的淤痕。正是那日堡主的赏赐。好似快忘记了,又被他提及。
暗自运了运气,无奈道:"堡主大人抬爱,小人死不了的。"继续揉搓那团纠结的衣服。
夜阑人静,两个男人,一个玉树临风站著,一个赤身裸体蹲著,这中间还流窜著粗制衣料被扭曲後的"吱吱"声音。
说不清楚的诡秘。

又来一阵寒风。他终是恢复了嘴脸:"看看你这个东西!同样是恩善居调教出来的,怎麽与天心差这麽多?!"
啊!本尊该是这样才对。刚才的他,想必也是被什麽千年猪妖附了身的。要不然怎麽会关心起我这个下人死活来?难不成刚才的寒风正是附身的猪妖又离开的佐证。
"他是主子,我是下人。"硬下头皮答道。
"下人?会有你这样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下人?"
这是做什麽?两个人竟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开了?!蓦地发觉眼下不和时宜的情况,我甩甩手上的水,决定结束这无聊至极的攀谈。
谦卑我也会的:"堡主大人,小人该死!今夜若是不能晾出去明天该是没有衣服穿了。"
他有些窘迫了。
我就这麽正大光明赤著身子站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话。毕竟也是光洁如玉肤白纤细的身子,他却是一瞬间怔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他的相思,该是柔弱娇盈才学横溢。他却是不希望我这样长相粗糙讨人嫌的下人来破坏其梦中情人形象。至少是天心那个档次才入得了他的眼。因此,红豆放心大胆地在人面前卖弄自己的身体,毫不避嫌。
他的视线著实黯了下去。

第六章(上)


他终於舍得仔细看我了。认真地,用眼黑看我的──全身。
"你们这里物资匮缺得很?"
"唉?"大晚上难道会出太阳?这个人会施舍同情。我瞅了瞅漆黑的天幕,只有惨淡的月光。装模作样叹口气,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新人受气,该贴的家用,该有的待遇就是大人您所看到的。"
其实我更怀疑是那些个发饷的自己吞了财,那些添置家用的自己占了物。以至於凉风瑟瑟下我和天心只有两床旧锦被,还有一室破落物。
"明日让堡下绸庄送些布匹来。"
"替公子谢过堡主。"微微笑著,虔诚感谢。
他思忖了片刻,突然像发觉什麽新奇的东西,视线聚焦在地上不动了。

"噗欶......"随风滚动的是纸团两个,一前一後像在追逐又似盘旋。只是那个後面的似乎团得紧了,怎麽滚都是追不上前面那个。那个人的视线也被这种杂碎给吸引了,信手捻来一个纸团──我丢出的墨宝。
"是你的字?"这不是废话,难道哪个人闲来无事写"梦红豆"三个大俗的字解闷?
"是小人的拙迹。"将手中的衣服绞干拧紧。
"八分相似,五分相思。"目光又游移到我的身板上,一阵莫名的哆嗦。"十分冷亦寒",心里突然冒出这麽一句。
见我装傻充愣他不语。今夜梦红豆已经是撞了大运,与堡主攀谈了许久。不知道天心在暖床之时有没有与之谈上些许时辰。
"这几年却是无数人将他仿得惟妙惟肖。样貌,气韵,笔迹还有吹笛。"说著移开视线,对著无辜的宣纸瞪视,终是再揉作一团,丢弃。
嗯,终是还知道自己找的都是替代啊!不过,他说的这些我若尽心也够达到,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对我也......偷偷瞥去一眼,似乎不太可能的样子。毕竟天心比我更加受赫连碎尘器重,这就是命数不同。
"没有一个人是他!没有!"对月感慨的这个人怎麽突然发起疯来?看样子该是与天心咪了些小酒,头脑开始不清醒。身子往後缩缩,就怕他再来一脚什麽的让这个身子骨散架。
"咳咳,小人......小人没有刻意。只是随手写写。"暗自想著,冷相思的真人该是什麽样的美男子?让一个人痴迷至此,这样的情......竟是有些扭曲过分。
"够了!"突然而至的愤慨该算暗夜的压轴,那人闭了眼,眼珠在眼皮下滚动不止。不知为何,总觉得背脊的寒毛一根根倒立。手中透开的衣物又在我失神的时候掉落进水里。
呆呆看著他,总觉得这一次的出现就是有些怪异,现下对峙无语更是......说不清道不明。啐!还是走了。身子骨倒是被他的话语冻得生寒,自讨没趣。

正当这一切看似要结束,正当红豆倒去污水,准备偷偷在他面前潜进屋里。右手捏著绞成麻花的湿衣,左手拎著铜盆,相当猥琐的情状。
拔腿便跑的瞬间,手被扯著了。
"呃?!"他与天心已经一番云雨,抓我作甚。不对,天心身子孱弱经不住连番折腾,难不成他还没有尽兴?乖乖,我怎的也会摊上这趟晦气了。这不是撞在枪口。搞垮了天心又顺便扯个我?
头发该是竖了竖,仿佛是脖子生了锈,转过去都困难。隐约听到那人低声淫笑了。

过於自信就等於自掘坟墓。
"砰!啪嗒!"落地的重物倒是比我还要受冤,急著呻吟。这时隐约看到他贴了上来,猛地施力。就像棒槌打到衣服,就像烂面贴上了砧板......被严严实实捂在地上,身子挨著身子,肉体触碰肉体。
一手拽过我的下巴揉捏著作弄,慢慢游走在每一块梦红豆的肌肤上。或掐或捏只当是亵玩著面人。这时的自己好似被雷劈到,回了魂。双腿乱蹬著,只想把身上的附著踢开。见他双腿弯曲,紧紧压迫著小腿,整个人就这样被压制得紧,貌似......快开膛的猪。他低头,一手捏著我乱甩的两个手腕,一手急迫地拉扯著自己的亵裤,只露出那个骇人的浊物。

天心在睡?还是昏了?为什麽要让我来作什麽替代?!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邪肆情动的脸,嘴角牵扯,喉咙里咕哝著:"咳咳,你,你不是不屑宠幸我这样的人麽?"
蓦地一愣,亦是扬著浅笑:"这是你主动献身,哪来所谓宠幸......"凑上耳边细细笑出声,湿热的气息在我耳廓喷薄。倏地全身僵直,那人的舌肆意在我耳际逗弄。此时所想,却是希望自己能变成刺蝟。
咬,踢,还是揍?这是眼下能做的所有。结果,嘿嘿......或是被囚或是被杀,亦或是先奸後杀......我要活。眼神有些迷离,也不知道何时松弛了紧绷的全身,任其享用。微弱的光下,能看到那个男人作孽的物事,一阵心悸。总是後庭不保,就当是被胡萝卜插了屁眼,索性咬牙切齿等著。
天心都能承受的苦,有什麽不能忍!耳边的鼻息却是愈发粗重,两腿被慢慢托至那人腰际,火热的刺痛毫无预兆地袭来。从尾椎一直贯穿後脑的钝痛,让全身发冷。不自觉地倒抽凉气,头上冷汗直流。真的很疼啊!该是比胡萝卜粗多了......
"好紧......"那人也皱紧眉头强忍著什麽痛苦难受,"放松啊!"
老子,老子第一回,怎麽才能放松!撕裂的伤痛直让自己大口大口喘气,明明是勉强的突入,他还在持之以恒。索性将我的腿举至肩头,往前施力。
"唔......"奶奶的,一定流血了,微微有些湿滑的不适。死死啃著自己的手骨,不让痛呼出声。两人都苦的事还要继续,不是在造孽麽?!
他却是兴致高涨,双手摩挲著我胸口的肌肤,一路滑至小腹。不要再啃了,胸口的樱花快要谢了......勉强翕开眼缝,看他面色微红,双目炯炯。逃不掉了。
"嗯......不......"也不知道摸著腰眼还是哪里,浑身发怵。身子酥麻,无力感袭来。难道这就是天心时常所说的"每个人的弱点"?原来是腰,拧一下眉头。
"还有闲暇神游?"低低呢喃,却不像他。难道又被附身了?
"停......停下!"身子弓起,禁不住抖动。男人的致命薄弱只有一处。被他肆意捻玩著,宛如我把玩的狗尾巴草。浑身血气找到了出路,往那一出涌去,极为汹涌。却似不可置信的感觉,有一刹那我竟然低哼出声。浑身瘫软後,他蓦地进入全部。
"......"缓慢的进退突然像急於宣泄不满的前锋,深深地在我炙热灼烧的甬道中放任肆虐。除了火辣的刺痛,另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感受。焦灼的热流攒动在体内各处。

嘴巴又是最先缴械,哼吟的声音是那样细弱无助。这个身子倒是淫荡,跟著那人的撩拨愈发奉迎起来。娼馆的杂役也是娼,终是会屈从在男人身下承欢。入得囚笼,就要使出浑身解数。为了那莫名的任务,为了换到卑贱的命。
"啊──"最後的抽搐只是湮没在嚣叫中,身体随他节奏起伏。异样的滚烫冲入身体,自己的污秽化作白芒跳跃著喷薄。什麽糜烂的游戏,什麽无边的享受,一身汗液粘湿,後庭更是痛得离谱。所谓的一瞬畅快也是还没有体味就在他的狂风暴雨中泯灭。
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怎麽回事。睨著身边颓倒的男人,终於由兽换回人。两人就这样喘息不止,突然想及我才战一回,他却是不知几回,这一回合竟然我输?
"嘿嘿。"莫名地讪笑,在夜色下有些惊悚,他像看著怪物一般望著我。
"堡主大人,您这一回失态了。"
"......"那人面色严肃,死死瞪著,缓缓爬起身,穿上衣物。
"没有唤‘相思'的名字,您该不会是忘记了吧?"满眼戏谑,躺在地上朝上望著。心里终有些优越感,也不知道为什麽。
"啪!"脸上热痛,又被责罚了。摸著面颊,不再吱声,只是嗤之以鼻。看他提起外衫,使些轻功去了。留下的那句十分真切:你这个男娼不许提他名字!
瘪瘪嘴,爬将起身体,尽是污浊。不知道明日他会像待天心那般送药给我麽?该是不会。
冷亦寒,这可是我免费的初夜,你赚到了!

第六章(下)


"看到了?"抓著一地散落的湿衣,浑身污秽。倏地发现天心站在一边,也不知瞧见了多少。啐!竟是被人参观了也不知,幸得是天心,若是旁人岂不是亏大了!
"痛不痛?"他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是哽的,我停住脚步,看著他。
"你第一次痛不痛?"
他没有作答,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麽。见我行远,身後的他追了上来,扯住我的肩膀,道:"我第一次是与个读书人,很笨,虽然痛可是他很温柔。"
"哦。"闷闷地回应一声。随著走动,撕裂的地方也开始喧叫,那地方却是今日触碰不得了。没有料到与胡萝卜较劲竟然是这麽惨烈的事。
"想哭麽?"原本透著担忧的眸子这下更是蕴了雾气,好似受伤的成了他。呃,他也是受伤的,只不过在我之前。
"哭?做什麽哭?"我顿住步子,扭头看他,这下两人半斤对八两了。扯著嘴笑笑,"是为这伤痛哭呢,还是为这不值钱的贞操哭?原本就是妓院的,还需得这娘娘腔似的一套麽?况且......哭了也没有人理会。"
"豆儿,你......"他的声音带著哭腔,也只有咱们自己为自己悲哀了。摇摇头,继续前行直到井边,打水擦拭。
见他还在原地踌躇,我呼喊一声:"没事的,天心莫要担心这个了。为了活下去,这个身体的所谓清白就罢了吧。"再半个月後没有进展,莫说这个身体,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逃不开的。"他依旧喃喃。
"......"兀自回了屋子。拾掇了周遭,拾掇了思绪。这残破的身体,残破的心,就是破落木偶最後的悲剧。

"咦?那厮当真没有骗人啊!"我不禁暗暗呢咕著。
"什麽?"天心歪著头望我。
"没没。"忙著摇头表示什麽都没说。
"好多种类的布匹,堡主怎麽突然想要给我们添置衣裳了?"那人纯真的眼神总是让人自惭形秽,天心这个人总是那麽惹人怜惜,与我相差太多。怎麽偏偏我们两个相伴到一起了?有时候真是想不通。
"恐怕是良心发现了吧。"瞪著面前堆积如山的布料,也像是掉入花花世界一般的乡下孩子一脸兴奋。不要说,这个冷亦寒手下还真是得力,一早就拿来如此多的东西。还真是上等的绸缎。
"不要胡说。"天心嘴上斥责,脸却是笑得开花。看来这些好料子也入了他的眼。莫说我们挑剔,但说恩善居的上等倌人都是非江南苏家的锦缎不上眼的,如今看他满意的笑厣,就知道这里的绸缎也是极品。
"啊!哥哥!"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那个小子。
"你爹准许你来?"抬头问他,他的眼睛却盯著天心的脸左右端详著。哦,对的。这是他第一次见天心呢。看来又是用了什麽好法子偷溜出来的吧。
"唉,这个哥哥是我的主子。"解释给那个满眼好奇的小子,他一脸惊起。
"豆儿,他是谁?"天心这才回过神,捏著一卷布帛,侧头探问。
"哦?哥哥原来叫豆儿啊?你和这个哥哥还真是有些相似。"
试问这个堡里哪个人不长得像那个"相思",只是你还没有见过。看著少年一脸新奇,我无奈的摇摇头,真是没见过市面的孩子。
叹口气,指著两个人,生硬地撅著嘴道:"这个是梦天心,是我的主子。这个是冷扬羽,堡主的儿子。"
"儿子?"天心一连错愕。手中的布说时迟那时快,"噗!"一声坠了地。啊呀!上好的锦缎啊!赶紧奔过去捡起东西,拍著上面的脏污。
"不需这麽奇怪啊!"附著脸色骇人的天心耳边轻轻说道,"指不定是收养的好不好,你说这麽大儿子他那时的年纪能生麽?纵使能生你也不用这麽紧张吧?"
"咳咳。"身边的丽人脸色缓缓转的平常,反问道,"你们......怎麽会认识?"
"哈哈哈!是爬狗洞的时候认识的。"扯著脸皮干笑,顺势瞥著少年,他也是红了红脸。
"你们这是要做新衣裳吗?"小家夥倒是会转移话茬,适时打断了天心的疑窦。
"呃,是啊。快些挑拣,一会子还要让人请师父来做。"天心回身,朝我说著,"你爹还真是周全,还有心为我们主仆俩添置衣裳。"
"是呵,好生奇怪。"点头附和。昨夜,他也只知道我和那人一出苟且,却不知之前的插曲。庆幸没有看到我光屁股洗衣的样子,不然又要被取笑够本了。呃,不对!被那个劳什子堡主看见了,也不是什麽光彩!管他的!总之现在真是有些好待遇,十分受宠若惊呢。

"啊,这匹白绸十分漂亮呢。"扬羽扯出一卷,啧啧称赞。呔!这麽个屁孩,也有鉴赏的能力?不过,说不定的,人家却是个少爷出身。
"天心你试试!"抓著就往天心身上比。
"我厌了那个颜色,在那里穿得多了,不如留给豆儿你用?"
"对呀,对呀,总见你灰不溜秋的的打扮,你披在身上试试。"小孩子来个什麽劲?!我虎虎瞪去一眼,那孩子终於闭嘴。
"那个......唉。"终是拗不过他们,满足了两人的好奇,扯开几尺老布披在身上。装模作样走了几步,却见天心拧著眉。公子啊,您就不要挑剔了,我本来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还想如何绝尘出仙啊?这辈子难咯!
主动摊开双手摆摆:"难看?那就算了,一个下人怎麽能穿这种颜色。"
"有些不对劲呢。"天心在说什麽呢?
"不对劲?"红豆还是红豆啊。
"对了!"他自顾自伸手,一把扯过了我头上束发的布带,一袭青丝落於肩下。这个披头散发的样子不会像个鬼?
"好像是有点像了。"扬羽好似小大人一般,点头说道。
"像什麽?"心中一怵,难不成这样我就会成为文弱美公子?果然人要衣装。
"像个蚕蛹。"那小子说出两个字,没让我被那拖至地面的缠脚东西给绊个狗啃泥。
"呵呵呵......"两人笑得开怀,却不顾将他们的欢乐建立在我受伤的心上。

"果然又来这里!"一声雷霆万钧,三人都吃了一惊。该是想到的,扬羽出现到哪里,那个老子就会像影子似的尾随至此。
"堡主!"天心弯腰,我只是默默低头。
"你们......"话还未完,颓然打断,就这样走到我的面前。又开始心跳加速了,我的妈,难道又触到他的忌讳了?只听见耳边炸雷,"你又在干什麽?"
该是看不惯我这样装模作样的行头吧。
"试衣料。"你又没瞎,这都看不出来?走近那人身边,谄媚一笑,"堡主,大家都说我十分衬这白色的。"
"红豆!"天心使个颜色,示意我不要再添油加醋地多舌。可是我心里就是痒痒,不知道穿著这破布又怎地了?!连忙学著曾经学过的莲部,飘摇了一圈,笑笑。
"像吗?"隐隐记得,画中人该是穿著白衣的吧?难不成这也是那人的喜好。
"什麽?"刹那间的眼中失神,他的拳头握出骨骼的响动。大家也都呆呆站著,呼吸之气也开始凝重。
"冷相思公子,就喜欢这样的白衣吧?"看他的脸色难看至极,不由碎碎念道著。
"啪!"又是一记清脆落在脸上。该是能猜到的,可是嘴巴却是不受控制喜欢挑衅,有什麽办法?嘴巴惹祸身体来受苦呗!

第七章(上)

"脱下来。"平静地说话,平静地收回那整整一卷白色的锦缎。脸色却是沈重,让一旁的人都有些心悸。再看一眼冷家狗腿,这才发觉他原是站在边上的,只是我没有注意到罢了。那人的表情也是颇为尴尬。总想是他触了冷亦寒的大忌了吧。

"傲天,是年岁长了记性差了麽?"
"不敢。"那个同样冷冰冰的总管弯下僵硬的脖子,谦卑地认错。扬羽睁大惊恐的眸子注视著一切,天心也是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唯有一个我,扭扭捏捏扒下那层白皮,斜倚再墙边瞥著,一条腿支著身子,另一条腿踩在一个矮凳上抖啊抖啊抖不停。
"撕......"真是撕在布身痛在我心,眼见好一卷料子就在他三五下间成了碎帛。那个时候甚至还想著,他之所以动作娴熟难不成是在各位公子床第苦练所得?

"以後慕月堡的娈童不许穿白色,一个都不许!"狠狠扫视了一圈,冷亦寒终於开步而去,扬羽十分没志气地跟了上去。剩下那个管家默默回应"是!"
"切!"刚转身准备回房,却被一下拉住。回头看见天心的忧色,还有......一张铁板脸。
"做什麽?"脸已经扇红了,你还要体罚?
"你这个东西什麽时候才能不惹事?!"
若我没有眼花,那就是冷傲天亦被附身了。左右端详,那张脸上的东西可以称之为什麽呢?怨怒?眼中却是有些莫名的忧色;关心?那张脸还是冷的。在我费劲思量的打量那当口,天心插了口:"总管放心,这孩子平日就疏於管教,以後断然不会了。"
自己还在斟酌,天心不过大我一岁,为什麽总称我"孩子孩子"?的那人怔了一下,瞟了我两眼,径自走远,出了天心小筑。

"喂喂,怎麽都没有注意到他出现啊?堡主也来了......今天是什麽大好日子麽?还是翻翻皇历再说。"自言自语著。
"豆儿,你这下可满意了?"他的声音透著薄怒,生气了。
"啊?怎麽说?看我一个巴掌这麽脆,还能满意?"鼻子一嗤,不满的哼哼。
"早说过你这个硬臭脾气要改,现下是越发古里古怪。你到底在想什麽?!"第一次,看见柔弱的男人这麽生气──对著我。
兀自干笑道:"这还不是为了你抱屈,你竟然质问我的过错。"
"为我?"他果然不明白。
"这里的哪一个人不是托了冷相思的福才受到宠幸。竟是不知道那个传说中的人是生是死,有这麽多相似的人来替补。总有一日,总有一日会出现个九成九相似的人或是他本人。到了那一日,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形如废物了。"
"你究竟想说什麽?"

笨蛋!暗自骂著。脸上却若无其事地笑:"我现在所做的正是让那个自大的男子渐渐厌恶我们与那人的相似,厌恶我们时不时模仿著相思,长此以往......他就不会单单将我们当作相思的影子了。"
"这,这样的话......"他有些出乎意料,嘴巴开合了几回,始终只是嗫嚅几个字。
"若我们只是‘我们',我们不是别人,岂不是活出了自在,能让那人刮目相看?"
"自在......"天心随我的视线,仰望著晴空,那里是碧蓝的深邃,忘不到边际,就像我的心一般清明。
"嗯。"点点头,希望他不要犹豫。
"他可是深深眷恋著相思公子,只是靠我们能让他改变初衷?况且......要改变他作甚?我们只是为了使命而来,并不需要真的搅入他的情沼。"
"你是笨蛋麽?"皱紧眉头望著他,"若不是假戏真做他会相信你?他会透出慕月堡针对朝廷的各种机密?"
"......"见他不语,我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我们要让他忘记相思,能够接纳其他人,能够在其他人面前敞开心怀,譬如──你。"
"我?"
"不试试怎麽明了?眼看月中了,你也是毫无进展,而我画的那个走向通道更是断断续续,没有连接成完满的慕月堡。唉唉,真是麻烦!"抓著头发抱怨。
"你啊!总是一肚子馊主意!"一指戳中我脑穴,换来痛苦地哼吟。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托了这场闹剧的福,堡主大人好些日子没有来临幸天心。刚刚绘完慕月堡八方的一角地图,就得意地在自己公子面前晃悠。
"小心!"他眼中暗示。这夜是十五,取药的日子。这活竟是需要心细,不知道费了大爷我多少纸墨。每次去申领必需,那管纸笔的总是啐我故作斯文,写什麽长篇大论。而我也是笑嘻嘻地回:"不是写文,是用来擦屁股!宣纸擦!,满臀留香啊!"
接著那人铁定黑了脸,甩过一叠宣纸狠骂:"恶人屎尿多!!"

扛著脑袋行路,正是眼下的情状。
握著竹笛,来到後院,轻轻吹奏低婉凄凉的调子。这也是王爷调教得力,一会儿该有接应的来了。脖子里蹿进了冷风,一个寒战。隐隐看见扑愣而来的长羽畜生──夜隼,准确落在我的肩头。眼明手快解下脚上捆缚的囊物,将卷成细棒的呕血之作捆至它细腿上。
啊呀,可是药好好回去复命啊,这图上连佣人杂役的休息处都标得仔细,为此梦红豆做了多少缺德事。譬如压断了大树,砸晕了守卫......
放走了鸟儿,又吹著苦笛,装作陶醉夜色的沈迷模样。对月相思苦,只一个人寥落的後院格外地清冷。

"梦红豆,还真是不容小觑啊。"令人厌恶的声音。不是主子,是仆人。
"嘿嘿,月色真不错啊!"貌似哪里听过这台词?管他的,支吾著应付,心中擂起战鼓。看见了?还是没有看见?扯了嘴角,"你怎麽出现在这里?"
他信步而来,冷俊的面容紧绷的过分。这可是我家天心的院落,你怎麽不打招呼就擅自进来了?真是没有规矩!
"堡中总管来去还需你过问麽?"嗤之以鼻的狂妄态度。
"哎呀,总管大人若是喜欢在我们院里赏月也是您的志趣,我不便打扰。"摆摆手。
"这里......何时成为你们的了?"挑衅紧逼。
"......"啐!你厉害,我争不过你!怏怏垂下了头,准备回去。人家还要睡觉。
又被扯住手臂,那一瞬间自己产生了错觉。好像成了一个香喷喷的包子,这麽多人轮著争抢,待咬了一口,却发觉包子馅是馊的。
"干什麽?"你不过是个下人,咱们半斤对八两。
"刚刚做了什麽,你该是心里有数!足够让堡主大人对你处以极刑。"
装作面不改色,心却像失了控制狂跳不已,几乎要用手拉开嘴唇辩解:"您在说些什麽呢?我听不懂,总管大人。"
一声冷笑:"你确信那鸟身上没有什麽东西?信不信我可以射它下来?"
"就算你追也是赶不上的!"狠狠瞪著他,却发现他的笑愈发邪肆。
"你承认了?"
很想拔了舌头咬碎牙,撕烂了嘴巴扇自己耳光......又是自掘坟墓。我的小聪明仅限与此了,难不成真的是碰上了高手?
"你想怎麽样?"打从进堡第一日,这个人就处处留意我的举动。真的被他看出破绽?真是不甘心啊!堡主动手,还有天心说情,如果被他打死,连个全尸都未必会留。
"如......何?"一双手抚上我的面颊,如蟒蛇蜿蜒游移。奶,奶奶的......这个人该不会......

第七章(下)


"你究竟想怎样?"面上的笑瞬间冷了,死死看著他的动作。双手慢慢捏成了拳状,虽然没有武功,光是肉搏我也不会一两个来回就会被轻意制服。
"这时候还在装傻?你不是个蠢人,梦红豆。"带名带姓地唤我,真是被抬高身价了。眼神却是极尽猥琐,上下肆意放射著毒光。这样熟悉的神色十分的眼熟,通常,只出现在嫖客的身上。咬咬牙,难不成真的要在这麽个破落处失了身?
"冷总管,我欠你很多。若是禀告堡主必是会遭受灭顶之灾。可是......你未曾想过在此地苟且不妥?"斜著眼眸睨著,总以为会让他犹豫片刻。
"不妥?!"十分不屑地带笑冷嗤,双手缓缓地伸进衣襟──我的衣襟。
"呃......堡主,堡主若是来......怕不好的......"步步後退,左右顾盼,天心,若是喊了你可能制服他?唉,来了可能打的过他?
"堡主只会对画相思了,你家公子只不过床帷的替代......永远的替代。"身子随之双臂一展,避退至院墙根下。眼睁睁看著那个人得意地笑,得意地......为所欲为。

可以呼喊,只会招来那些无脑的壮汉一顿好打;可以反抗,只会落得奸细之名被堡中严罚处置。粗糙的指微微触著皮肤,原就冷的生鸡皮疙瘩,这下更是浑身哆嗦。胸前粉色的娇嫩肉珠被扯得生疼,似乎不是什麽个中好手的作法。至少......比那个冷亦寒的手段生涩多了。唉唉,就当是还他人情罢了。
粗重的喘息回响在耳边,某一处的炽热正是蓄势待发。看得我背脊发凉──这一下该是几日不得出恭?
"唔......"虽不是调情高手,三两下的撩拨也让人浑身无力。眼前一瞬间变得模模糊糊,红红绿绿的,也不知道飘荡著什麽。是什麽东西?双手往上伸著,够著,却发现那模模糊糊的东西更加远去。
"啧,此一时还在神游,不愧是你。"两掌分开的是我的皮肉,手指侵入的是我的部件,整个人忽然成了欲火高涨的兽,在面前疯狂逞欲。
"冷,冷傲天......你该不是......喜欢我吧?"总有这种奇怪的感觉,禁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上面那个人僵住了。
"你说呢?"邪魅一笑,有些挑逗。倏地抽紧了心弦,仰著看天。被高大身影遮蔽去大块的漆黑夜空是那麽沈静,那麽幽深,如同我的思绪。
"啊──"张开口疾呼,被他用手掩住。猛然闯入的炽热怪物让自己痛得浑身抽搐。冷汗一滴滴从额前腋下流淌。狠狠撕裂开的地方就像不是自己的部分,尽情接纳著外物。不知不觉间人被扯裂出两个,一个说,认了吧,这样就能活下去;一个在说,反抗吧,这不是你,不是梦红豆。
切!木已成舟,还反抗什麽。天生不是什麽贞洁良男,矫情了做给谁看。把心一横,索性放松了紧绷的肉体,任由他揉来捻去。

不远处闪过的人,很熟。似乎被此处的骚动引得过来。直到......对上我的眼睛。
"......"身上的重物毫无所动。怪不得说纵情之时容易失去防范,这个男人就这样被他主子宰了恐怕都没有反应的。忍著不适,嘴角扯开了笑,眼睛不自然地弯。
他的脸依旧是没有表情。真是的,亏我笑得可亲来迎接你大驾,还摆什麽谱!双手环住冷傲天耸动不止的躯干,终於在第三双目的欣赏下急急泄了火。
"男──娼!"嘴唇微微蠕动,挤出了这麽两个清晰的字。这位大人现下竟是连鄙夷都懒得施舍了。
"堡主。"身上的那个终於狼狈地退去,忙不迭提著裤子行礼。有些想笑,可是浑身无力。稍稍喘息间就扯动了不堪的伤处。疼,真他妈的疼死!硬是将出货的部件临时挪作进货通道,哪有这麽便宜的事。
"却是糟践了这麽一张脸。"谩骂,又是这恶俗的反应。天生命数相克,该是如此。
"脸是爹娘给的,小人没得选。"若是让我有选择的机会,宁可要个王二麻子的大饼脸。长得俊秀亦能如何,除了卖只有卖。
"傲天,怎一回事?"不屑听我的辩驳,扭头瞪著手下忠仆。哎呀呀,这可是在天心小筑的院子里,难道还要演绎什麽主仆情深。怪胎主子,怪胎下人!嗯哟,痛死了!

"今夜正欲嘱托你来办事,竟然在这里。"主子找下人,未料到抓了奸,也该是动怒。原想著那面具男最多卑恭地认错,收回刚才的情肆。
我却吓了一跳。
"堡主,赏他给我吧。"
一瞬间是那麽寂静,静得发毛。心就像飘忽的纸鸢一般,原先是起伏不定,猛然一阵骤风──"啪叽!"线绳被扯短了。
院落里就是那麽诡异的场面:冷亦寒站得凛然,不可置信的望著他的总管,眉眼间闪过错愕;冷傲天站得谦逊,微微低头,眼中却透著果决;我躺在地上,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啧啧。看那堡主投来憎恶之色,我竟然又挑拨了他喝别人的关系。
想想尘王爷也不会料到,我这样一个小把式会在堡里兴风作浪。
"哈哈哈,你要他?"堡主大人突兀地大笑,回荡在空院中愈发让人惊悚。触著一身鸡皮疙瘩,稍加整理了衣衫。吊儿郎当斜靠在墙边看著,就像他们说得与我无关。
"......"冷傲天果然疯了,竟然不发一语表示默认。
"傲天,你会被他这种人迷惑住?他的滋味......无非就是一个生涩的男娼,不会迎合也没有情趣。可不要失足啊。"喂喂,我就是那麽不齿麽,说得好似你与他情深意浓,十八相劝。眼睛不自觉瞄了两人一眼,这二人......如果真的也有......
呃......想得太多,又开始出冷汗,连忙阻止自己突如其来的可怕意淫。
"堡主,我没有将他当作男宠。"那人说得正色。原来真的是被我猜中了,那次的宽容就让我生疑,这人一定有所企图。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局,喜欢上我了?这可是你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了。
"好吵呃!"慢慢腾腾又来一人,是我家公子。四人正可以凑成一桌麻将了。
"天心,吵到了麽?"蓦地换了脸面,透著温柔。这个堡主真正会做人,不愧是商人,"此番特意来接你去我的别院。"
"啊?呃......豆儿!你这是怎麽的?"天心原是有些惊讶,当视线触及我衣冠不整时,却成了惊恐。眼望著冷亦寒的眼色又变冷,巴巴地苦笑一声:"嘿嘿,翻墙头被总管逮到了。"

冷傲天眼中闪著惊愕,望著我。看我摇摇晃晃扭到天心跟前,手却是想伸出来扶我一把,被闪躲开。凝视著天心清澄的目光,摸索著怀里的东西。突然想到刚才已经被宽衣解带,解药,解药在哪里?
一时面孔煞白,望著天心失神。此时却又一双温柔的臂搂过来,在腰间轻抚:"堡主,赏他给我吧。"
"......"面前的天心也是怔著,神速摸向腰间,果然他将解药渡了给我。顾不得什麽,赶紧乘著背对冷亦寒,将手中的药丸攒在手中交托给了他。
当著抱住的面做些小动作,还是心有余悸。天心的掌中也沁著汗,颤抖著唇:"堡主......你说接我去何处?红豆呢?"
"他?他如此聪明伶俐,先让他去给那些百无聊赖的人做个陪。"
"人?谁?"天心在问。总管汗颜,红豆发怔。
"呵呵呵,傲天......我相信这只是你一时糊涂。人总会犯错,这一回就不追究了。"几乎是推搡著天心向一侧屋子走去。两人该是去温存了。怎麽就这样丢下我和那个总管颇为尴尬。该劝他死心还是该一口回绝?唉,真是厄运连连。
"你......"他貌似要开口,阐述什麽荡气回肠。
"不要对我期望太高,梦红豆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你的恩我领,你的情,我还不了。"抬头斩钉截铁地说,也不去管他握拳"咯咯"作响。给十二个公子作陪?真是好建议。这一下,可以好好完善我那破劳什子地图了。

第八章(上)


这一夜只是拾掇了一些东西,那个冷脸的人悻悻离去,而棺材脸的主子更是视我入粪土,愤愤斜来一眼,便嘱托天心一些什麽离去了。
"吃了解药麽?"打个呵欠问著有些云里雾里的公子。见他迷茫的神情也有些了然,拍拍他的肩膀,"唉,你终於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可喜可贺啊!"
"话虽这麽说,可他偏偏孤落了你,这又是何意?难道你已经让他有所怀疑?"微张的樱唇有些颤抖,我瞠目结舌望著这个神经兮兮的人。
"我就这麽值得怀疑?这麽不可靠麽?唉......"装模作样叹口气,拍拍身上的尘灰,"天色不早,我先去睡了,收拾了大半个屋子,腰都要断了。"其实,是被那人伤得腰酸才是真的。该死的一群恶狼,将我这如花美少年采了也不付钱!
"豆儿不觉得奇怪麽?"他突然沈著脸,严肃的神情让我收住调笑。
"奇怪?"
"尘王爷直说这个堡主掳掠官银,与武林勾结,可是这个慕月堡却没有做大奸大恶之事,商务往来井然,怎麽偏偏被朝廷怨恨?要说是作恶者甚多,这里也算不得嚣张啊!"天心说的一套一套,我听得一愣一愣。
"我们下人哪管得了这麽多。难不成王爷是看他娈童成群欲为良家少男出一口恶气吧!"
"胡闹!"雪白的脸面蕴著红粉,格外娇俏。同是一样类型的皮相,为何梦红豆就是这麽惹人生厌?
"你怎麽倒戈关心起慕月堡是非来,这可不是我们的目的。"拧著眉头看著主子,他躲闪不及的目光被我抓个正著。依稀瞥见有些异样的眼色,心中开始忐忑。适才冷亦寒来天心小筑,他一脸的神采飞扬,现在谈及我们的立场又是了一脸懊丧,总是不太对劲。
"......"他未有回答,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拢拢被窝道,"上来,与我一同歇息吧。不知道以後还有无这样的机会。"
"嗯,这倒提醒了我明日要去那十二个公子处探听虚实。"来了那麽久时日,也没有接触过其他的宠幸,的确不像是我梦红豆好事的性子。实在是被体罚得怕了,一时不敢随意走动。
"豆儿,真的......真的没有什麽隐瞒吗?"槽糕,他似乎又在胡乱猜测了。
"隐瞒?隐瞒什麽?一切都十分顺利,有什麽好担忧。"双手摊了摊,表示一切平静得很,"如今这个月的解药也到手,我们有可以多活一个月。若是有异变,哪还有我这个贫嘴在一边和你嚼舌根啊?"
"豆儿,莫要焦躁。现下近了他的身,我会将你接回身边的。"他说得中肯。
我一边在摇头:"无妨的,在哪里都一样。这样反而能活得更自在,能探得更多实情。难不成误打误撞能够明了一些不为人知。"
"是麽......"他喃喃自语,闪动的眸子盯著我的脸好一会儿,看到我乐呵呵傻笑也无奈地叹息,窝进床缛了。捏捏鼻子,再揉揉被弄得生疼的屁股,也难得有人暖床,"哧溜"一声钻进他的被窝。嘿嘿,真是暖和,还有他香香的体味。
双手不自觉搂了上去,他身子明显一僵,很快恢复平常。隐隐听见耳边轻叹,不过片刻便歪过头呼呼大睡了。

很久没有做梦了,也不知道多久。在恩善居时夜夜好眠,也不曾梦见过这样的可怖。终是在一片红光中被惊醒,看身侧的天心睡得香甜。摸摸额头,挂著冷汗。细想想梦中的诡异又觉得可笑,好好的怎麽会生这样奇怪的梦魇。一片火海中他在唤我,我也也在唤他。只是他看不见我,我更是看不见他。隐约一个纤细的轮廓,有一些熟悉的样貌。是谁?不知。
"小人红豆。"低头回话。
"听说你家公子正是受宠......"欲言又止,抬头,望进了晦黯的眸。那公子声音柔柔的,十分恬淡。怪不得天心会受恩宠,这个公子哪里有他半分姿色?只是眉眼间隐隐透著清灵,与那相思还扯得上关系。
"呃......"发现我放肆的眼光,他只是轻笑,低头继续写著什麽。看来是个和善的公子,心中也欢呼雀跃。轻轻问道,"公子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坦,小的一定会好好完善。"
"却是会说话。平日这里只是偶有仆从来打扫,也积下了灰尘。堡主竟然还记得木莲。"说话间流露著凄哀,搞得像个深闺怨妇,我心里寒战一阵。硬著头皮连声称是,忙著收拾里外,打扫院落。
一日无趣,竟是流逝得飞快。甩甩酸累的手腕,望著屋里。他依旧是看书看得入神,忽然抬头看我望他,放下书卷。招招手。
"我?"指著自己的鼻子,看到他点头,屁颠颠地跑进去,该是秉烛夜谈了麽?看来能从他口中听到不少好东西呢,心中不由暗喜。
"红豆识字麽?"他笑得和煦,有些叫人移不开眼,管不得"曾经"受宠,也是个颇有特色的公子。顺应地点点头。见到他笑得更开怀,"当初堡主就说我文采卓绝的,现在竟是连个下人都是如此出色了......我竟是想见见梦天心这个人啊。呃,见他作甚,寒喜欢的是相思,我该见见相思公子。"

心中一寒。这个人的神情似乎不似常人,想想这个寥落院,没有人关怀,没有人爱护,只是一个人默默独守空房。比牢笼中的死囚还要凄绝,死囚知道自己的末日,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人生的尽头在何处......
浑身一瞬哆嗦,往後挪挪身子,却被他扭住了双臂:"怎的?"
"呃,我,我要去睡了。"妈的,他是有病!我怎麽早些没有察觉?手上的书始终是倒拿的,纸上写满的都是冷亦寒的名字。怪不得那些壮汉踢我进来时就像见了鬼,忙不迭转身出去,原来他是个疯子!甩著双臂却挣脱不开,他狠狠地推倒了我。
"睡什麽?你难道不知你来就是陪我睡的?堡主不来,还有你啊......冷相思,我倒要看看你的身段!"
一个正常人可能抵抗一个疯子麽?回答是,不能。就像是被街头被现逮的惯偷,双手被扭转在背後,身子贴在墙上不得动弹。将我当成冷相思,可见他是个真疯子。
"放开!疯子!"使出吃奶的劲头厮打,却被捂住口鼻,险些别过气去。一边翻著白眼一边在哼哼,"放手......啊......要死......了......"
"不许吵,不许吵......知道麽?相思公子若被我污了,他也就会回心转意了不是?"耳边听到衣襟翻动,三两下屁股见光。往墙侧弓著竭力避开身後的热物,祖宗啊!我可不要被个疯子占了便宜!!
"乖──很舒服的,寒总是说,这样弄很舒服的......"说话轻柔,让我一怔。待回魂的时候,俨然成了那个药臼──被药杵狠狠捣弄的药臼。
死死咬著唇,几乎是旧伤未愈又添新彩。这里的人全部都是疯子!这里的人全都是恶鬼!冷亦寒,原来你打得是这个主意!以为被十二个公子轮番侮辱就能让我销声匿迹?做梦!这个世界,没有什麽能让我活不下去。
身体的伤终会愈合,等到心碎裂成粉末的那一天才是末日。
"唔......"不知什麽时候倒在榻边,他昏沈睡著。懊丧地看著满眼不堪,只有苦笑。原来自己才是这里最受欢迎的主儿,轮番上场。失了血有些眩晕,跌跌撞撞爬起来。
"冷相思,活著还是死的?"他蓦地睁大眼睛自问,吓了一跳。这时看他竟然不像是个疯的了。
"如果有一日相思公子回来了,你说我们还有活著的价值麽?"
"没有。"
"若是堡主一日知晓,冷相思的确不在这个世上,我们还有活的价值麽?"
"没有。"
木莲公子没有疯,只是在装疯卖傻逃避度日,与我一样。

第八章(下)


"现在是撒了气舒坦了?"拍拍身上的尘灰,颓败地倒在墙角。看著他失神。
"你是个聪明人。"怔了半天,这位公子就憋出这麽一个香屁来,这算是文采卓绝的人赠我的感言。屁股痛得抽心,额头上不停冒著冷汗。被人压就是这样得不到舒爽的,以後能不能换我压人啊?
"木莲公子,你来了慕月堡该有三年了吧?"见他抬眉,我舔舔唇角,笑得阿谀,"堡主的性情你可曾摸个清透?"
"透?"苦涩的笑一闪而逝,"那个人只是为了冷相思而活。"
冷相思,冷相思。神龙见首不见尾众口相谈的神人,究竟是如何的丰姿。堂堂一个堡主为了他疯狂,在武林中掀起口舌之争。
"冷相思万一真的已经死了,我们又该如何?"试探著问道。
木莲望著我,一动不动,冰冷的视线灼得我心跳不止。终是叹口气:"小子,这个玩笑没有趣味,真是那麽一日,每个公子都会陪葬的。"
死?他却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横竖都是死。突然想到猪圈里等著挨宰的猪来。

木莲其实是个真风雅的人。先前的作丑只是用来诈唬人的,作诗练字均是拿手。曾经看过他写一些东西,像极了冷相思的笔迹。隽秀细致的小楷,十分漂亮。
"你明日该是去梦阳公子那厢吧?"好似心不在焉地提点,我研墨的手倏地停下。唉,在这里消磨了半日,竟然忘了自己的命数。哎呀,真是惨痛,明日又得换个主子伺候。可不要闭这位奇怪的公子更难捉摸就成。
"怎麽了?只是去伺候伺候解解乏闷。"笑说著,又不是上断头台,不用那麽如临大敌。未必......他就会像你一样也想将个小仆吃干抹尽舒解压抑吧。
见木莲微微吐出一口憋闷似有些愁绪:"你也是个怪诞,若是一般下人早就该寻死觅活。你却是泰然认命。不过......你若是一半小仆,恐怕也不至於落到这麽一个下场。"
"这又是什麽意思?"每个人认为我怪,可我终究是个普通人啊!一个鼻子一张嘴,就是有些贫。摸摸鼻子,一脸痴傻地笑。
"你总是,特别的。不知怎麽著,总觉得堡主待你......特别的。"
"特别的?只是个随著公子进堡的下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尽可夫。除了嘴巴坏一些倒没有什麽长处。"如果算得特别......那麽就是特别招人厌这一点算得上前无古人後无来者。这有什麽值得一提,难道被堡主特别厌恶也算成就?
见他不再多言,亦不知他在想著什麽。有一句没一句瞎侃著,这是才发现他也是个平易近人的。只不过太寂寞。寂寞,所有人都抵不过的恐惧。这个东西一点沾上,就会一世悲怆。冷亦寒也该是这样寂寞的吧。呸呸!怎地想到这麽一个主儿,他是我的敌人!敌人!
"你没想过逃出去麽?"
"出去?"他惨淡一笑,"呵呵,侍寝一年後却是有了自由之身,他没有束缚我们。"
"那你还不回去?你家人不会担心?"看他也是书香世家出身的样子,不由为他感慨。双手无所事事,开始将桌上的纸折叠成纸鹤。
"家人!正是他们将我送到这里的。"一脸凄婉却是有些无奈。
"呃?"原来还有这样的一出。想也是为了明哲保身才出的卖儿子手段,摊上这样的父母,还不如死了算了。
"世态炎凉有什麽多说。这里却是成了惟一寄托,人走了,心若是留著又有何用?"忧郁的侧脸在漏光下朦胧不清。这才惊觉他也是个可怜的人,真心交给了一个践踏他真心的人。这里的哪一个公子不是这样的下场呢?只要"冷相思"这个名字还在,这样人将会越来越多。
"唉──"长叹一口气,不禁为这麽一个公子可惜,冷亦寒也是个俗人,就这麽值得你们期待麽?幸亏天心没有动念,不然愁苦的人换作他了。

这一夜睡得不好。不知是认床还是怎地,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耳边也反复回旋著"嗡嗡"杂声,更有一些梦魇的片段浮上脑海。伸手揉捏著太阳穴准备起身。
不知这回又是个什麽样的。喃喃自语,望著木莲的睡颜一眼,出了房门。事隔多日後,他还会不会记得一个叫梦红豆的下人。
那里果然站著一个脸色不善的认候著。面孔结著霜,将我半推半扯地领到相隔不远的一个院落。怎麽感觉成了什麽戏园子出身的,这方唱罢别处登场。
"梦阳一室"斗大的字赫然匾上。脚还没有踩踏进去,就听得外面一阵叨扰。
"红豆哥!"扬羽的声音传来,让人大吃一惊,包括一旁的大总管。
还没有等我迎上去,那个总管已经一步当前,拦在扬羽跟前:"少主!没有堡主吩咐不可随意出入娈童公子住处。"
"你!"有些恼怒的少年至少让我觉得还是有人担心我的。他大吼:"红豆哥!我会让爹放你出来的!"
"呃......"苦笑一声无言以对。本就没有被囚从何谈得上放出来?何况每个公子居所一转,倒是能打探到不少细枝末节的东西。譬如冷亦寒不喜喝酒啊,冷亦寒的武功深不可测啦......甚至连这个庞大後宫的地理位置都摸得清楚。
看他一脸颓丧,被那个冷面遣出去,我舒了一口气。

梦阳公子倒是对床第之事一点兴趣都没有的。从我进屋的那一刻直到走到他的面前总是垂头在看书,都没有瞥过我一眼。仔细看了他手中的书卷,没有反。
就这样像个棒槌,杵在面前。丫头端上的饭食亦是毫不客气大啃,也没有激起他一丝一毫的好奇探视。总是忙著自己的事。
我放弃沟通。捏著绒布擦拭桌子,扫地拖地,开始打杂。半日很快过去,也没有说上一句话。不由担心起来:万一以後遇到的都是这样的公子,不该郁闷致死?
上天与我开了一个玩笑。竟没有料到,至此之後就没有了"万一"。那个表情麻木的公子长得可人,性子却是冰冷。就让我躺在地上过夜,著实冻了一宿。
第二日起身有些头晕目眩,鼻子也堵著了。
"喂,你还没有死麽?"一盆凉水从头湿到脚,险些跳起一丈高来,可惜浑身没了力气。斜眼睨著乖张公子,有些像天心的脸,多了高傲却是扭曲了。切!一个陪睡的,比我高贵了多少!
"公子,小人去了。"
"脏货,给我滚!"
"好好。"话不投机半句多。退後离开,双腿竟然像踩在棉花苞里,飘飘荡荡无处著力。浑身还是湿冷,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怎麽成了这样?!"视线有些模糊,隐约看到的好像是大总管的脸。头痛欲裂竟然那麽痛苦。亚出还在打颤,总觉得好像是风寒。就这麽弱不禁风,这一下可是完蛋了。
"好冷!"浑身被抱得紧紧,好容易感到一些暖热,不由往最温暖的地方靠去。
"感染风寒了!"一双冰凉的手摸著额头,这才发觉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无碍,无碍......"喃喃说著,想要挣脱不适的搂抱,往前挪了一步。眼前白茫茫一片,怎麽回事?刚才还是白昼就这样天黑了?
"小心!"耳边是谁的大喊,不真切了,总觉得这样睡过去不醒来才是最好。
"雪......"喃喃说著呓语,蓦地惊醒。脸上一片粘湿,什麽鬼东西?!胡乱抹著。抬头却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什麽场景?天心在身侧,还有堡主大驾也诧异地看著我。
"你究竟梦到了什麽?!"问得好生奇怪,一时呆住了。

第九章(上)


"啊?"仿佛是听到什麽不可置信,眼珠子转个弯,用惨白的那个部分瞻仰著堡主的音容笑貌。可能是内火过旺,眼睛被一片粘湿迷糊的东西粘著,睁也睁不完全。只能对著貌似有人的方向微微颔首,以示尊敬。
"梦到了......什麽?"那人似乎准备打破砂锅不放过我,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周围的人一个个神神叨叨变得愈发猜不透了。
伸出爪子似模似样掏了掏发痒的耳朵,吹口气,干笑一声:"堡主大人,小人作恶梦了,冻死在雪地里。"
也看不清他脸上有什麽高深的表情,隐约觉得那眉毛动了一下。只当是自己眼睛昏花。摇摇头,一阵刺痛袭来,似乎还是有些寒热。放眼周围,这个阵势......呵呵呵,我是多大的容光。
"豆儿,终於醒了?!""豆哥哥!"
两个声音抑扬顿挫,大的一搂,小的一扑,病歪歪的人就这样被压倒在床上。
"堡主他,堡主他说让你调用来继续服侍我......那些公子毕竟是不习惯的。"天心睁著明闪闪的眼神欣喜道。望著他,不禁暗自好笑,这样的体罚也只有天心看不出来了。明摆著是要搓搓我这个下人的锐气麽。
扭头望一眼冷亦寒,见他铁著脸径直出去,没有再看我一眼。身边的扬羽瞪得怔怔,却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半大的孩子,难不成为了我和父亲造反,若是如此,鄙人的罪过可就大了。
"爹总是欺负你!"唉?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一面看著门口状若无人,一面抚著胸口,若是那人再发威这条命也完了。
收回视线却发现天心神色有些古怪,定定看著不发一言。眼中闪耀著莫名的东西,让人心寒。忙不迭堆起笑脸道:"我究竟昏睡了多久?怎麽就这些时候便成红人了?"
"两天两夜......险些烧死。"主子终是回神,眦目道,"那个梦阳公子怎地如此不通人情?!将你折磨成这个样子!"
"唉......下人麽......嘿嘿。"搔搔脸,又开始讪笑,"那麽堡主现在终於想通了吧!我也只有服侍你的份了。"
"那个梦阳......已经被他逐出了慕月堡。"说话间透著诡异,眼神依旧是他,射在我脸上怎麽那麽寒碜。可能是头昏眼花的想太多了。拍拍被褥歪在床头,心里还在思忖:说不准那个什麽梦阳的巴不得自己被轰出去还更为自由。自由......比什麽都要宝贵的东西,只是很多人在拥有它的时候毫不在意,现下失去了,懊悔无用。
"看你气色不错,最近被关照得极好吧!"瞅著主子调侃,直到他的面上浮出红晕。一旁的扬羽什麽都猜不透,左右顾盼,一脸焦躁。
"豆哥哥,天心哥哥气色一看就知道很好啊!"果真是个孩子,还是我心思太龌龊?偷偷瞥了一眼天心,他的脸更红了。

天气一天凉似一天。
身体恢复後,受到天心的关照来到堡主的独院成为一个贴身打杂。无限容光的杂役啊!只有冷大总管才能差使得动,只有天心才有此殊荣。往常的受宠公子都是堡主支派人手服侍,冷亦寒决不允许任何不相干的人近身。
深秋了,院子里只有残花败柳的尸身。一地枯黄的凄凉。任凭你春风得意无限风光,终有一日冽风嘶叫扯去你的傲。
切切,堡主的院落怎麽如此大,扫了半日只是干净了一半。当卖力地奔赴另一块战场,却发现适才堆砌的烂叶山又被吹散。这样往复,到了慕月堡被人铲平那一日或许就能扫尽这些残叶了。
"红豆!"气喘嘘嘘从前厅奔来的正是天心,目前最受宠的我家公子。甩开笤帚倚在树侧,拍拍浑身尘灰,放下卷起的袖管,朝他望去。
"呃,怎麽?"平日总叫豆儿豆儿,这一回倒是有些不对劲。或许从进了这里就开始不对劲了。
"冷相思,冷相思他......"面色惨白有些薄汗,看出来是烽火急燎赶著过来的。冷相思?这个名字真是梦魇,怎麽会从天心口中说出。难道......
"冷相思?不是死了......麽?"犹犹豫豫吐出这几个字,试探道。
"找到了!堡主将他,找到了!"樱唇吐出这些个话就没了动静。
"啪嗒!"一阵疾风,笤帚十分配合地歪倒在地上。发出的声响让我吓得不轻。胸口不受控制一般鼓噪起来,一阵急,一阵缓......
"真的假的?!"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忐忑不安直让气也透不过来。冷相思明明就是个死人了,明明就在那时,在我的面前......
"适才在花园里听到几个下人在议论,十分确切。午後就会被带来这里。"看得出他也是心中忧虑。嘘出一口闷气,有些胆寒。
"那麽......我们会怎样?"这个时候偏偏想到木莲公子无奈的诉说,难不成真的会被"卡喳"解决?即使这不是最坏的打算,仅被轰出门去,也不会有什麽完美的下场。脑中一团乱麻,也不知道搅和著什麽。
"万一被赶出去,我们也是难以覆命,一定会被灭口。"他的唇有些颤动,我的心更是抖著。两个人浑浑噩噩在这里混了这麽些日子,莫要说什麽机密,就是一些他的行踪也没有探听真切,只是做了一些小小的动作,丝毫没有什麽成就。呸呸!搞不懂,这样一个王爷怎麽会派我们两个草脚男妓来执行什麽鬼任务!
"赶出去?"侧过头哼著,"怕是最好的打算。"
"赶出去......已经......已经是极限......"面前的公子就像被什麽奇怪的东西附身一般,嘤嘤切切流出泪来。
"喂!"摇著他的肩膀,确定这个公子还是清醒。恩善居的他可不是这麽软弱无助,总是开导我。现在怎麽会成了这样?
"若是我说,我似乎......似乎有些喜欢上他了,你会相信麽?"红彤彤的双眸含著泪珠有些期待。
"......"无非是雪上加霜的打击,直让我牙齿开始打架。这个天心,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这样的玩笑块可是我们开不起的。瞪他片刻,直至看到果决的眼色闪动雀跃,心一沈,双手也无力垂下。唇瓣蠕动几下,说出的声音细弱蚊吟,"你疯了。"
"是,真是疯了。"眼中片刻又开始混沌,似乎什麽都可以抛至脑後。梦天心,你的小命都被人捏在手中,还舍不去风花雪月。
"天心,你明明知道,他只喜欢什麽相思。他的人生只有冷相思!"
"豆儿。"面前冰凉的双手捧著我的面颊,微微颤著,"有没有试过对一个人心动?即使他欺骗你也是心甘情愿的。"
迂腐至极!暗自骂著不语。
"你与我年岁无差,可是却总是让人摸不透彻。这些日子愈发不像那个时候的你,愈发不像原来的少年了。豆儿,你也在变,我也会变......"
这就是你搪塞我的理由?狡辩不过,只能怏怏笑著:"可记得我们进来的时候说好的,一起活著离开慕月堡。"
没有什麽比活下去更为重要。满地是焦黄。死了的,永远看不到太阳,看不到花草,何况什麽情什麽爱!都是假的。
他抿抿唇,又挤著片语:"需我做的,我会尽力完成。"
看他说得轻松,好似十分容易就能周旋在碎尘与冷亦寒之间。错上加错,当你进退维谷的那一日究竟该如何呢?两人僵持不言,偶尔听得鼻息急促,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第九章(下)


慕月堡的这一日成了下人欢呼雀跃的日子。就像是帝王大赦天下的欣喜,每个人都洋溢著笑颜。随意出堡随意下山走动的大赦似乎成了众人口中称颂"冷相思"的理由。
"呸!"不屑地歪歪嘴,我依旧洗著破烂衣衫,随著用力一绞,"噗哧!"貌似一个明晃晃的小洞乍现。透著微光咋著嘴巴,不错不错,深秋月下好乘凉。那个大人是不是有些健忘,明明也让人做了新衣,却迟迟不见送来,看来又是贵人多忘事了。
这一日休假的确是让众人欢欣鼓舞半日,停下来仔细想想却觉得可笑。慕月堡离莲都约有二日途程,这些下人若是飞毛腿便罢了。若是个凡人,只需滚下山便已经消耗半日,随意欣赏山脚胜景片刻就可以拾掇拾掇上山了。这样一来一回却需一日。
与其下山寻乐,还不如蒙头大睡。

这麽一日,却是天心的梦魇。
眼睁睁看著昔日的冷颜带著梦幻的柔和抱著一娇躯进了主卧。身後的冷傲天不知在想些什麽,经过我身侧还执意停顿了一刻。始终卑恭的身子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关注而抖了一抖。
"堡主。"天心低下头,等著经过的那人能够回头一瞥,可是换来的却是失落。
这里的人都疯了!
那些娈童公子不算,竟然连著天心也成了不正常的混帐。现在可好,大主子也疯了喔!
这抱回来的美人的确不凡,只是双目有那麽一点点呆滞,只是性子有那麽一点点胆怯,还有那麽一点点怪异。除了"呵呵"笑著看不出哪里有些倾城之姿。原来这冷亦寒的兴趣是这麽一种。那张脸却是纯美可人,招人心疼的紧,可惜成了个傻子。
心里竟然有些幸灾乐祸,原来再强悍的人也有克星。这样不屑一顾的堡主终於被一个傻子收了,真是什麽破锅配著烂盖。可是......扭头望向我家公子,心头一缩。这人的眼神活脱脱一个失心的寡人,让人难安。
唉,原来冷亦寒也算疯了。冷相思纵然让他心心念念不舍,终究这样成了废物,怎麽比上我家公子七窍玲珑。
"......"终是想起来我们这些无关人等挡在门前碍眼,不无鄙夷投来一眼,恢复平常道,"天心,今日......你便回原来小筑罢了,这里容不下那麽多人。"
"堡主?!"天心真的失声痛哭,不是作假,"不要将天心赶回去!"任谁知晓,回到原点,一切的努力也付之东流。
"啧啧,天心......也是来了多日,总是熟捻了规矩吧?"那人的脸只微微向著冷相思笑,轻轻抚弄那人吹弹可破的面上雪肤,尽是宠溺。眼中容不下多一人了。
"堡主......"身子有些颤抖,我扶著他只是看著。
堡主的眼神遂利,"倏"地射来不善,直刺来不耐烦:"愈发的不听话了麽?回去便罢,难道还要将脸扯破?"
"让我为奴亦可,天心是真心要服侍堡主啊!"说得动情,肩膀抽动。我在一旁倒抽凉气,完了完了,这个人无救了。我的阵营也是失了帮手这回如何收场?!
"天心。"那木人终是放手松了智障,上前抵著天心下颚,"不光是你,所有人都是他的替代,你该知道的。"
听得天心痴愣,也听得我一头冷汗。这话怎地耳熟,原来就和我说得不差分毫。看他迅速放开公子,眼中不见柔情,只有看待陌路的寒。真正的冷亦寒。
"天心,也不怕折辱你自己麽?求他作甚?!"拉著天心只想望门外走去,窝在胸口的怨怒眼看著就要慢慢漾满全身发肤几乎爆发出来。
"放肆!"蕴著内力的掌狠狠扇在半侧面上,刺痛铺天盖地袭来。火辣辣的钝痛刺得眼睛也睁不开,费力睁大眸子看清了那个男人,"这里还由不得你这个贱奴放肆!"
耳朵里"嗡嗡"一片,隐约觉得有些与往常的愠怒不同的。自己也是一时气急说不出话来,关键时候嘴尖牙利却是无用。看来以後要好好练练拳脚。
"豆儿,血!"天心惊恐地喊起,炸的脑中更是混沌。他小心为我擦著嘴角,流血了麽?皮糙肉厚竟然一时没有感觉。用舌兜转了一圈,蓦地发觉一颗好牙绝命。狠狠瞪著这个刽子手,竟然让我落了残。
"咯咯!"冷相思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笑得甜腻,让人不由毛骨悚然。
冷亦寒居高临下睨著狼狈的模样,只是伸出一指,直指鼻间:"今日起,相思起居便是你来照应,不得出错!还不快谢恩!"
还真当自己是个天皇老子不成?谢恩?那又是什麽?极度不悦下一脸难看。等著他再度将我打个稀巴烂。死都不会谢他这番好意的。他却是心情大好,只搂住那个把玩狗尾巴草茎的傻蛋不顾忌周遭惊愕。

"天心,现在情势有变,看来你与我要随机应变交换一些任务。"摇晃著他的身体。
"为什麽?你的脑中只有任务?"他有些目光涣散。
"因为我要活。"直望向他如水双眸,可惜那里不再清明。
"豆儿原来也是个有心的人,可是......你现如今......"回望一眼我的脸,公子深深叹息,"自从你到了这里,便越来越冷静,越来越没有心。真是不知道这一回的决意有没有错。"
"踏入慕月堡的第一日起,便是错。我们的命贱如蝼蚁,稍有差池就是沦为冤魂。"坦然迎上审视般的目光,心中波澜起伏不定。谁说我没有心?只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不让人探不让人触,这样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他摇头叹气。怎地短短数月,一个人能沦陷至此?在风月红尘中滚爬多久,终究在这个破落处摔了跟头。两人呆愣著相望无语,情境有些无奈。
"情会害人,情会害人的。你该比我清楚。"他似乎身子一僵,朝我望来一眼终是沈下头。
"豆儿,人心奉了出去,就收不回来了。"落得个凄凉悲怆,影单身孤还是执迷不悟。叹气,再叹气。

为什麽又是我?作弄还是变相的又一轮责罚。总不会是看上我手脚离索干事勤快吧。一面愁眉不展,一面左顾右盼。刚走进私院,就被一个忠仆拦在门口。面色难看的总管大人正从上至下睨著我。
"堡主对你十分反常。"乍一开口竟然是这麽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瞥他一眼,甩著背後的小包袱,嘀咕一声:"红豆不才,屡教不改,他自然恨之入骨。"眼前的阳光被他的身子挡住了一半有余,没事长得如此高壮作甚?真是浪费衣料!
"总管大人,小的这回要去相思公子那里报到了。"不知道我家公子缺了我是不是整日郁郁不得舒心。唉,这是何苦。
"你也是知道我对你......"语气凌厉,手更是突兀地挡在跟前,一把扯住我。
"呃。"被吓著了。幸好这里是堡主大院,来往的人不多。
"只要你答应,随我一起走吧!"声音异样的柔和,竟然我寒噤莫名。这里的人都喜欢一惊一乍地将人吓死罢休麽?总是喜欢说出石破天惊的话,做出震惊之举。亏得心脏强健,不然梦红豆还真是会被他们诈唬住。
"嘿嘿。"讪笑一声继续行走。
"你该知道堡主对你另眼相看!任凭谁都看得出来......他......"
咦?岂不是说笑?看出来什麽?我怎麽什麽都觉察不到?摇头:"他无非让我照顾相思公子,你怎地突然变得那麽奇怪?!唉,原来我竟然这麽罪过......连......"
突然袭来的吻封缄了口唇,竟然就这样被他抱著肆意轻薄。想来用双手回击时已经被人吃尽了豆腐,嘴唇险一些被咬破。
"你们在做什麽?!"怒气冲冲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两人同时愣住,松开纠缠的动作。卑微地朝著最大的主子行礼。
等待著他一如往常的冷嘲可是却发觉他根本不屑於辱骂这麽一个卑微的仆,眼睛只扫了我们两眼便闪开了。原来......已经激不起任何反应了麽,摸摸鼻头窃窃干笑两声自嘲。
冷傲天却是像笃定了什麽,捏著拳头抬起头:"堡主,我要带红豆离开。"
呃?我是没有自主的麽?什麽时候答应过这些事?眼珠子溜圆,朝著这个男子不信地盯著,见他双目炯炯,有些发寒。
"他的身子,这就如此好用?"横眉一挑,嘴角斜出一个度数,满眼终成了鄙夷。不知道是不是气候寒了,我的浑身透著凉意,忍不住打个哆嗦。

第十章(上)


很好用的,我。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卧房。低垂著眼睛,看著一只蚂蚁驮著什麽从脚边爬过。突如其来的杀生歹念,抬起一脚死扭活辗,让它远离了尘世疾苦。好好投胎,下辈子做头猪才好。同样难逃一死,何苦辛苦这麽多。
"小看你一个梦红豆了。"那人竟在笑语,实在比生气更可怖。总觉得头上盘旋著阴霾,一阵阵袭来仿佛泰山压顶般沈重。
斜眼瞟过去,冷家总管倒是没有什麽变化,面孔僵直。终是手握成拳状,捏了捏。同样看了一眼我,害我来不及收回目光被他逮到。竟然看见他笑了!我的天!
"堡主,求您成全。"活活,没有犯耳疾吧?竟然能从铮铮男儿口中脱出"求"这个字,真是罪大了。悻悻哼唧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人能听见不满。
"傲天。"主子叹口气,正色道,"慕月堡这样井然,也亏得你在堡里操持,如今那些人尽数除了堡,你也该歇歇了。"
井然?他莫非在说笑?这个武林江湖官府商甲浸染的鬼地方哪里看得出井然有序?呸呸!光是那些各色的娈童都让人眼花。不对!刚才似乎听到什麽紧要的事......
全数赶了出去?!这可怎麽说?为了那个"相思",已经将所有娈童都赶出去了。果不出我所料。天心呢?梦天心又去了哪里?
"堡主?!"男人英俊的脸上也失了血色,有些惨白,"您......"
"三年契约已至,你我两不相欠了。"平淡又坦然的口吻,好似对著陌生人在讲话。无数的服从,无尽的听命,最终换得一句"两不相欠",看来这总管兄也是个混得失败之流。
"舍不得?哼!这可不是你该做出的反应。傲天......不,或许该称你作四玄更为妥当?"微笑绽在唇边,却是莫名寒战。两个男子在打著什麽哑谜?我梦红豆终於也有猜不透的一日。
冷傲天是见了鬼的神情,仿佛被看透一般震惊。直直刺著冷亦寒的目光几乎将任何人穿透。四玄?又是什麽人物?顿时觉得面前情景可笑,本是他俩的事,我这个路人甲凑什麽热闹,夹在两个冰棍中受著苦。
"花残月竟是这样不信任我,还要使出这种手段。"眉尖一跳,似乎有些不满。
"......"被称作四玄的总管皱紧了眉,不多言语。
"你去便罢,毕竟也有苦劳,去禀告你主子,我冷亦寒对武林无伤,让他放心。"
"......"还是没有言语,就是默认了?花残月的名字我也是知道,神秘莫测来去无踪的魔头,却被一个奇异男子迷惑,舍弃了魔教复兴。啊啊,这个人,竟然也是魔教的?!突然有些不可置信,这是什麽世道!周围仅是一些伟大的人物,只有我这个小把式永远被踩在众人脚底了。
"冷堡主,只是这个人,我要带走。"说得明白干脆,只是让人糊涂。
"若是不让呢?"矛头怎麽突然转到我的身上?低头端详,还是一身破布衣服,加了件棉絮小袄,也没有突然成了倾国倾城,怎地成了炙手可热?摸摸鼻子,眼看著他们互不想让。从冷战一直演变为肉搏。也不知道谁先出的手,总有些得意洋洋。
天心你是没有看见狗咬狗啊!天心......已经不在了呢。唉......

冷傲天,不对,该是花四玄,要我无非是对我香软的小身板儿有些意思,那个堡主就有些争抢得蹊跷。明明恨得牙痒,怎地不该巴不得我滚蛋完事麽?难道......呃?说不准,会不会......嘿嘿嘿......
"他该是留在这里供相思奴役直至老死,怎地能放手这样灵巧的奴才。"一丝玩味的亵笑,让某人彻底失望。原来只是要个杂役,只是杂役。唉!──不对!呸呸呸!叹什麽鸟气!明明应该庆幸自己还能留在堡中,只要碎尘王爷还没有老死,终有一天会将这里铲平!到那时我可就是功臣!
就在我心思神往险些窃笑出声时,忽听得耳边生风,总管已经被打落在地。魔教的人有这麽弱不禁风?不禁捏把冷汗。继续看著两人下文。
"竟是不知道你这狗奴才还有这等勾人的本事,原是想就让花四玄在堡中蛰伏也为我打点了许多事端,现下为了你才撕破了脸面。"狞笑两声,收回宝剑。这才看到花四玄身上俨然受了割伤。两个人打得激烈,我也看不懂。该值得自傲麽?难得看到堡主的真功夫,难得看到堡主与总管对峙,都是我一个人。赫连碎尘还算没有选错了,这里已经分崩些许。
那人失落至极的眼神让我心中有些刺痛,他好似十分舍不得梦红豆啊,可惜,我无情无意,是个小人。

他走了,匆匆地,愤愤地,一纵而逝。这样就算完了?他不是魔尊的探子麽?难不成我这个探子以後也是这样凄婉的结局?说不准的,我的下场还会不如他。
"你可知道为何独留你看护相思?"──又不是你肚里蛔虫,怎麽会知道你的黑心肠。
"你却是会收买人心,扬羽,傲天,连同那个木莲都对你刮目相看。"──难道这些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说了我什麽坏话?让我在他面前总像大奸大恶,丑态百出。
"你的用处甚多。服侍起居,却也可......"大掌不知何时滑过背脊,抚在腰後摩挲,突兀地顿在臀後处。头皮发麻外带脖後发凉。
耳边却吹来暖风,有些淫靡的口吻,濡湿的舌轻轻扫过耳廓:"你这里也是可以日夜服侍我。"
"为什麽?!"这一回却不能喜笑颜开地对答,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口问出疑惑。这个人的打算似乎有些眉目,可又看不清楚。有些迷茫了,对我这样记恨的他,怎麽会让我暖床?
尻沟那处是他的手指隔著衣料在滑动,脸上的表情是麻木不仁:"相思的身子需得爱护,你的用处,就是像那些公子一般被我逞欲的。"
"那你为何赶走那些公子?就是为了折辱我?"胸中不知怎的憋了一股子怨气,眉头没脑地吼。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天心比我更适合服侍他,不对麽?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咚......"小心尖儿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激荡了三五下,沈了底。仿佛死了一般没了动力,好容易干笑出声:"堡主如此自信,这个冷相思万一是假的呢?"
那人怔了,像是我触了禁忌的禁忌。周围无声,他的脸也沈得难看。一瞥鄙视如视粪土,一手卡住我的脖颈,狠狠道:"慕月堡中不会有‘万一'!"
双手交叠他的手,死死扒开,一声声剧烈咳嗽震得胸疼。冷亦寒,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没有万一。我等著,梦红豆等著那一天,慕月堡会不会出个"万一"。

第十章(下)

梦天心去了何处?这是我现下最为担心的。那个人一向爱好胡思乱想,一向爱钻牛角尖。现在的情况却是万分不妙,万分不妙。只是混迹了几个月并没有什麽重大的成就,几乎是在享著清福。不要说碎尘王爷那里无法交代,那个"醉相思"也会成为梦魇。断肠之痛,源自发肤,源自心头,作孽的竟是自己。

一进屋便是迎上不善的视线。麻木,麻木,总是麻木。
冷相思,传说中那位伊人,不就是个凡人。一头乌丝直落腰间,月白色的锦缎是那样衬他的雪白肌肤。手上只管拿著几棵花草把玩,低头暗笑。与墙上那个美人却是九分相似。比天心更像冷相思,比冷相思更像冷相思。也不用脑子想想,这画上的少年几经风雨,终会长成。现在还会和以前一般样貌也是奇了──难不成这个少年是不会生长的麽?
看他娇憨甜腻的模样还正是有些个媚骨,怪不得被人当作宝。即使是个假货,也是有些颜色,有些风采招人怜爱。

见一个形容猥琐的人跨将入屋,美人先是一惊,然後一乍:"寒哥哥,这个陌生人作甚要进来?"
看那大眼中渐渐流出液体,一个身影也不知从何处闪过,纳美人於怀中,柔情款款擦拭去晶莹。寒......寒哥哥?浑身发毛,一阵抽搐。
"乖,寒哥哥永远伴著你。"真是恶心人啊,大哥,我胃里受不了。
"那他是谁?!"指尖戳向我战立的方位。
"他是新来伺候你的仆人,以後有什麽想要的就差使他做就好了。"
"那我让他向东他就会奔到东吗?"
"是。"眼中戏谑笑意刺得我面孔生疼,润了润唇,将快到嘴边的脏字咽了回去。一瞬间突然产生了退缩的想法。我这麽起劲地做探子干什麽?百般受辱还要被人耍著玩......现在不仅小命难保还是一个活受罪。
就这样被赶出去自生自灭可好?可好?
──不行!不能就这样憋屈著败在这个人手里,要看著他收回那冷傲尊容,看著他兑现......嘿,小爷我竟是不能去死了,好死不如赖活,这不是谁谁说的名言麽!

"学一声狗叫听听!"樱桃小嘴一张一合在说著什麽。傻公子真傻还是假痴?只听旁人说是在一个小村落找到的,堡主大人当时险些惊愕地摔下马。
见我呆愣著不动,脑袋似乎还歪在一边充愣,有一人迅速冷下面孔:"聋了?"
"小的是人,不会狗叫。"几乎没有任何卑恭地顶了上去。
"啪!"桌上一方端砚也不知在什麽时候有了生气,长了眼睛朝我扑来。躲闪不及就敲在额头上,头破了。有一些热热的东西流了下来,手一摸,是红的。
"让他滚!让他滚!我不要看见这麽吓人的脸!"一手挥舞好似与他无关。若是堡主没瞎该看得到刚才砚台是怎麽飞过来的把?看到姓冷的脸色一滞,嘴唇抿了抿。
"滚出去!"一声威吓,下人怏怏垂首。退了出去。
进来不真是犯贱?!背著身子啐了几口,抚著额头上的痛处。啧啧,好眼力好手工,再偏下一寸,眼睛都要瞎了。径自走著,七拐八绕,似乎还能听到背後厢房的嬉笑。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无人知晓,只是煎熬。腰间那个几乎成了摆设的东西戳著腰,搁得生疼。饶手握住抽出,抿唇而上。好久没有用了,还是生疏了曲子,几乎都有走调漏出。
潇湘竹,相思泪,一曲吟来君需醉。
坐在墙根,盘著双腿晒太阳。冬日残阳无力,已经感受不到什麽热度了。仰头看著那个遥远的红轮,眼睛紧闭,慢慢沈入梦乡。
夕阳西下,两个身影在对峙。说著什麽,说著什麽?听不清了,看不明了。只有一曲曲低婉忧伤的曲子扰耳不绝。有些耳熟的乐音,伴著少年低低呜咽不止。

"起来!"猛地被一脚踢醒,全身抽搐了一阵。揉著眼睛四下张望,看到他不耐烦的神色。心陡然一缩──无事不登破落处。
"堡主有何吩咐?"爬著起来,却对上了双目赤红,衣冠不整的他。
衣帛弱不经扯,一下子被撕裂一块。惊呆著看他发疯一般将自己的身体按在地上,眼角甚至斜到不远处有些佣人识趣退後避让。
"啧!"粗重喘息喷在脸上,心里躁动。这个人在干什麽?!真是将我当成了畜生不成?说得入耳一些,是娈童,还是替身?
"啊!好疼!"急红眼的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扯开双腿,下身可耻地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不住地颤抖。那人只是拉开裤头,顶上来。生生塞进甬道,钻心且麻痹的痛感蔓延全身。火辣辣的裂痛是那样熟悉,几乎都能回想其前几次的惨状。
"放松啊!蠢东西!"一记耳光将人闪得失神,俨然忘记了挣扎。
"噗!"用力一挺,伴著身体受惊陡然的绷紧,他发狠般捣入其中。血的味道......身下的,额上未愈合的,还有刚才一瞬被咬破的唇角,还有......什麽地方也在淌著。
极尽疯狂地动作,两人的身体上下起伏著。我只是瞪著眼,看著他行凶。
"唔......"似乎触到一颇为巧妙的地方,口中竟然吟出轻呼。头上溢著冷汗,暗骂自己身子骨淫荡。他却低声一笑,愈发用力地开疆拓土。浑身战栗,只剩下双手扣住草地著力,指甲深深嵌入泥土。
"寒,寒哥哥......"娇滴滴的声音穿透了粗重的鼻息,听著是那样清灵。明显感到身上那个庞然的身躯一怔。
激越下崩出了所有不堪,急忙穿戴完好,转头微笑。
"相思,让你休息的,怎麽出来吹风?"
梦红豆就像个死人一般,仰面不语。这时候的天空是灰蓝的,说不上漂亮,可是与平日晴空不同,别有一番韵味。吹在裸身的风有些像刀,一块块割著我的肉,割得支离破碎。
"你们......我,我要你陪我睡。"作嗲的声音也好听。
"好。"男人带著饱足的轻笑,搂过娇躯进去了。

疼得动弹不得,麻木不仁地继续望著日头。
面上有些奇怪的东西,没有味道的热流。该是浑身脏污难堪,可是胸口沾满的却是另外一种鲜有的感受。扭头看著被他摔至一边的竹笛,竟然有些鼻酸了。
如果,没有那样的约定,我会选择任何一种方法了断自己的生命,可是我就是不能死,就是要活著亲见谁才笑到最後。脑子有些紊乱,一片昏沈。腊月里满是那样的寒,再不爬进屋子怕是会生病。
谁能搭个手啊,嘿嘿,有些乏力了。讪笑一声,口中冲出血腥。原是刚才狠狠咬碎了舌头。嗯嗯,爬呀爬,双手还能用,匍匐著前行,这样後面撕裂也不至於那样痛。
"忆雪阁"中笑语绵延,想是数不尽美食艺趣,待我爬到屋内已经昏黄午後。手上还除了水疱。如果不打杂,可能三五天就能恢复。
"咕噜......"有些饿了。翻了翻枕边破旧的皇历,一时没有回过神来。腊月十三,梦红豆的生辰。

第十一章(上)


"姐姐,这饭里好多砂子。"朝著送饭的丫头翻了了白眼。那女子好容易回过头来,表情麻木的很。
"能留下这一口就是你的福分了。你可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人是吃不到米饭的。"投来一个唾弃的眼色,似乎吃上面前一顿饭也是无尚荣光。却听得她又嘀咕,"不过一样的下人,竟对著我指手划脚起来。"
"不敢不敢。"讪笑连连,好歹一个汉子,同个小女子争执也无趣。狼吞虎咽地咽下了黄饭。咿!竟然刺痛了那颗破碎牙齿的座基,那块烂肉一阵发凉痛得从头麻至脚。天气一寒,连个牙齿也是天天作祟,为此少吃了多少食粮。握著自己细如竹竿的手臂也有心痛。
"好了麽?"眼明手快受了碗筷。这堡主的私院只有一个宴厅,平日就见他与爱人共享珍馐。而我只得窝在夥房一角等著这个丫头施舍。亏得是个丫头,若是个壮汉可能连著一口怜悯都没有了。
"呃......"只是搁著碗筷捂著嘴喊痛,转眼间已经看到姑娘的神速。一气而成的马力动作却是熟捻,啊!只能作罢。纵使吃完这一顿也该被砂子哽死。摇头轻叹,寄人篱下苦。

嫋嫋白烟,一股苦味。熬好了药急忙端开,离了火。
这个当然是现任主子的好东西。冷亦寒那厮说道,相思身子孱弱需要补品过冬。有些诧异还是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那个傻子怎麽都像比我还要壮实的样子,他孱弱?还不如说我轻如棉絮了。唉唉,没了天心撑腰还真是悲苦。
"咳咳咳!"浇灭了明火,那刺鼻的烟雾只往鼻子里灌。
"红豆哥哥!"清脆悦耳的声音,终於有人还想起来看我。
"唉,少爷。"低头一声呼应,他有些呆愣。
"你,你怎麽如此见生了,往常不都是叫我扬羽?"
"不敢,小人如今不比从前,自身难保。"嘴巴扯了扯,终究还是没有笑的意思。头疼,嘴巴疼,牙疼,身子骨疼,手疼,胃疼,後庭也疼......
"你一定很幸苦。"孩子的眼睛还是晶晶亮著,闪著光芒。
"就这样度日吧。"究竟是在这里等死还是作甚?!
"我......我也是不能时常溜过来看你......呀!你的手怎麽了?"
"啊?昨儿搁舀水不小心烫著了。"用布条死死缠了几转,好些时候忘记了伤处,被他一提才发现手上的水疱早就破了,还在溃烂。
"红豆没有去涂药麽?"他一脸担忧也是无法,只能皱皱眉头思忖片刻。只希望他不要提出什麽偷药的好建议,我可没有那个体力也没有那样旺盛的精力了。老子要歇息,老子要好好睡个昏天黑地。
"少爷,您就快些......"话哽在喉头,怎麽都说不下去了。其因是看见了恶鬼。
"今日的两招已练熟?"
"爹。"怯声回话,小脸不禁胀得通红。终是鼓足一口气,"许久没有见到豆哥哥,我......我来......"
唉,小孩儿的悲哀。摊摊手,表示无限同情。转过身子将药罐子里的汤汤水水倒在一个盅里,等著呈上去。再回过身,面无表情道:"堡主好!"
出乎意料的是冷亦寒这个人。竟然盯著我脓水浸渍发黄的纱布,皱了眉头好一会儿。终是回过脸对孩子吼:"还不回你厢房!等著我试你虚实!"
"......"扬羽一骇,看得出双肩瑟瑟一抖,一脸不甘地扭头便跑。
这一下又是我挑拨的父子关系,又要烙下罪名让他责罚了。哎哟,上天哪,我梦红豆怎地摊上这些个晦气啊,难道真有所谓现世报一说?
一步,两步,渐渐逼近。总是受惯了慕月堡的"规矩",要不就是好打,要不就是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与其一阵污,不如就打我更干脆些。闭著眼睛等著当头一棒,好些时候却没有动静,身子缩得像个球状,该是招人厌弃。
手被拎了起来,布条被一圈圈扯开,听到有些缥缈的声音回响:"这手烂成这样,还不去找些药?!"
"嗯?"天上要下红雨了不成。看他拧著眉头,四下喊了一声。若没有猜错应该不会有人回应。因为,我听到那些家夥议论要去後院好赌一把的。"忆雪阁"中貌似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卖力做活啦!
几乎是被连拖带拉拽到了书房,打开匣子,敷了药粉。嘴巴还是张大著,巴巴看著面前转了性子的奇怪男人做著奇怪的事。还不能将头抬起来看著他的脸,不然又会挨骂。只能僵著脖子,翻著白眼用余光瞥著他的表情,看不到啊,看不到!算了,只能盯著自己掌心血肉模糊的一团看著。
"嘶!"裹得用力,不由龇牙咧嘴喊痛。如果这是一场梦,是该醒了好,还是该沈浸下去才好呢?
事实证明,梦总是回清醒的。正是在幻想中惊愕著──豪华的厅堂,关心下人的主子,是不是需磕头谢恩啊?耳边突然被震得失措:"好生看好自己腿脚,落了残怎麽服侍相思!"
"......"白白感动了半晌,终於抬头看到他依旧不屑的神色,讷讷哼了一声回应。

"你会吹笛?"唉,这话头转得有些快,一时没有什麽反应。等咽下了一口吐沫星子,终是回了魂,点点头。
"嗯,会。"看著他收拾好匣子。手依旧是包得像个肉粽,被他一甩,抛离了温暖的执握。
"寻个日子吹给相思听听,看他能否忆起一些来。"谈到相思这个名字,脸上充溢这柔和的线条,直让我以为见到了鬼。
"相思公子失忆了?"硬著头皮询问。他忘了一切?忘了过去?
"找到他时已经这般,怎麽可能记得。若是能想起‘长夜相思'......"欲言又止,终是住口。他蓦地发觉正在与一个奴才交心,不由眦目,"你需知道作甚?滚出去!"
"是!"弯腰退去。其实很想对他说,红豆有棱有角,滚不起来。

果然有奇效啊!才到夜里便觉得没有钻心疼痛了。为了感谢仁慈的堡主,握决定做出生平最为大义之举──捏著笛子行去相思的卧房。
"公子,红豆进来了。"装模作样敲敲门,总是傻的,管他什麽礼数。
"唔......不......"
猛然推开门,差些背过气。见冷亦寒与他衣衫不整交缠在地上,一片诡异之色。看我闯将进去,目光陡然一厉,用衣衫将个傻公子包裹得严严实实。脑子里突然飞出了那麽一句话:给个婊子立牌坊。几乎要笑出声来,一手狠狠掐了屁股上的肉才忍住了笑意。
我见尤怜的美人脸上红晕密布,呼吸急促。脖颈处斑斑点点无不昭示刚才的盛事。不是说他孱弱不能碰麽,咳咳,冷亦寒果然是个老种马,定力也忒差些。
"砰砰!"步履生风,急吼吼冲过来,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头。

"你这娼货可是愈发放肆,竟然用闯的麽?!"这指责是不是有些过分,明明我敲了,谁又知道你在这里办事没有闲工夫听门啊!才想得起劲,腰下一凉。那人著实用力踹下了一脚。好疼!一瞬间头上冷汗密布,腰更是直不起来。
"寒哥哥......不玩了麽!"身子骨还是成人啊,这样一个还是傻子?
"乖!今日被搅了兴致。"轻巧抚著那人的脑袋,微笑著说道。
"那个......咳咳!小的......是来吹笛的。"明示了腰间物事,看到堡主眼中有些什麽闪过。我心里却无底了,腹下剧痛!万一不举了怎麽开枝散叶?

第十一章(下)


正当垂著眼帘诅咒那人龟孙子时,却传来饶有兴味的质问:"吹曲?"尽管那傻相思"不依,不依"作恶,直让人浑身发怵。可是堡主终是有些打算,一手安抚著他,那张面孔还是缓缓转向我这里。可惜下腹刺痛厉害,不然真是个好好端详帅哥哥的绝佳机会。说实在话,这个男人......自我进堡以来从未有仔细看看这位大人物的脸。
嘿嘿,说来可悲得很。也算是有过肌肤之亲,却是从没有想过看看他的脸,端详他的样貌。只是约摸这个人还算是个长相周正的,至於俊帅如何,也再提不起我兴趣了。
"嘿嘿!"低头,仿佛能够感到满头满脸的冷汗会滴落,那个部件不会是坏了吧?
"相思,若是你能想起一些也是好的。我们的过去......我们的,还有怜月山庄的过去。"娓娓动人的诉说却是和我无关。
微微咳了几声,道:"堡主,今日能发挥六成便是好的。"意思就是你把我要害踢中了,老子今天身子虚弱,要赐教还是再选个日子吧......
"听说你还会‘长夜相思'?"那人生生扼杀了我的美梦。呃......难道那时候天心日日吹了什麽枕边风,将我的老底都揭了出去。想到天心的下落也是心酸,究竟什麽时候我才能打听到他的下落。貌似那些下人都是装傻充愣的高手,比我更厉害,完全套不出什麽话来。
"是。"谦卑,向折辱我的人谦卑。
"那就吹来。"说得轻巧。眼见他神轻气爽,美人在怀,面朝伊人一脸宠溺。
天心与他独处也是这样有情调?在冷相思面前让他的相似者吹奏曲子,还真是可笑的场面。无奈起了滥调,提了提一口气,吹起了那首鄙人最最厌恶的曲子。有什麽好听,高低跌宕,急转的调子总是让人接不上气来,吹完一曲不仅是汗流浃背,连胸口也压抑得难受。
这个家夥听得陶醉,对,就是奶奶的陶醉。正在大爷我浑身虚脱无力,从上至下都是痛楚的时候,他竟然颇有笑意地点著脑袋。似笑非笑,似沈醉却像冷静,扶著美人香肩的手渐渐滑落,滑落。
有那麽一瞬间还是愣了,望著他。他竟然也停在那处,眼睛直直盯著我──难得的,没有任何鄙夷的视线盯著我。貌似我也疯了,至少那个时候的我绝对是被什麽脏东西附身了。

"不要听!我不要听!寒哥哥也不要听!"美人终於在沈默中爆发了。双手捂住耳朵,低头喊道,"我的头好疼,好疼!"
"相思,想起什麽了麽?"那人满脸欣喜,扭头拉住挣扎不已的相思。
"头好痛。"可怜巴巴地窝进胸怀,只是仿佛呻吟著这几个字。惨笑一声,将嘴边的东西放下,望著著一幕突发的戏码。冷亦寒,看你如何收场。
"相思,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忘记了麽?"轻轻撼动这香肩,布帛滑落。锁骨边一个小小的胎记,状若梅花赫然醒目。"血梅"胎记原来与此,情不自禁抓著自己肩胛,仿佛也能生出哥"血梅"来,可惜,我肩上什麽都没有,只有骨瘦嶙峋一把。
也顾不得那个美人绵软娇吟,眼中蒸腾著雾气,只是拍拍身上灰尘,收拾家什,准备开路。果不其然,就见堡主大人眼色一变,对我喝到:"出去!"
啐!看那冷相思怎麽古怪。娇弱魅惑的情态倒像是恩善居的倌儿,真的就是冷亦寒期盼的那个人吗?管他怎地,干我何事!这个堡主自打相思入堡再也没有离开忆雪阁半步,手中一切机要都暂时搁置,看不见商务走动,更瞧不见武林义士的拜访。
浑浑噩噩回到自家破落处,鬼使神差地举起竹笛。
醉心作酒,独饮一酤,影单相思苦;
笛落无声,地漫月华,君心驻何处?

天黑了,黑得像墨,黑得窒闷,压抑著头顶方寸。有些疲累,有些烦躁,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上滑下冰冷的湿物,垂头重重地叹:"好累呵!"
"原来这才是你的造诣,适才在哪里唬弄罢了。"熟悉的身影却让人一怔。
"不敢,公子。"胡乱抹去湿渍抬头正色道。
"你梦红豆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灯,有什麽是不敢的?就怕是整个慕月堡只有你才会忤逆冷亦寒。"
"相思公子是在说笑。"抬头,笑得奸邪。果然他非善类!现下说话竟然逻辑缜密,什麽傻子,什麽失忆,全是混话。
"王爷可算是没有挑错人,你可是好料子。"冲我淡然一笑,万种风情尽在不言中。
"你......果真不是冷相思。"王爷的手下自然又是一个冒牌货了。面前的公子摇头"啧啧",笑得坦然。
"可不要胡说,看我这样的样貌身段,哪里不像是冷相思?"
"你不会吹笛。"直戳他要害,让那人拧紧了眉头。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倏地又笑起来,十分诡异:"果然有些机敏,不似梦天心这样迂腐不堪,失了心亦是断了前程。"
"将天心如何了?"抬头问起,他眼中光华一闪。
"随我来。"公子召唤一声,只得颠颠跟随上前。我是奴,天心的奴,王爷的奴,冷亦寒的奴,冷相思的奴。

"公子究竟姓甚?"竟是我熬不住开口询问。
"我正是冷相思,有疑问麽?"笑得诡异多端,眼角满是狡黠。忽地一闪,"今日找你过来以为是闲聊麽?"
"不知道红豆有什麽值得重托?"眼珠一转便知道这个人有计谋。
"呵呵。寻你来却是要事。"他在说话间,我的头左右顾盼,该是没有闲杂人路过吧?相思飘来一眼,仿佛讥笑我的胆小怕事。这是 才醒悟,这里是堡主的"忆雪阁"除却那个人,不会有意外的人闯入。
"唉......"直直叹气。自己还是能被利用,自己还算有潜力啊。
"天心那处该是与王爷脱了关系,现下该是远远离开了蜀地。你还是闲担心你自己的安危吧!"
"我?"不可置信眨眨眼表示不解。
"该是赞你还是该叹我......冷相思竟然及不上你的功夫......"说得暗昧不明,也猜不透他究竟想说什麽。功夫......什麽功夫?难道......
"我是屡次近不了冷亦寒的身,你却与时常与他交媾赤裎。"呃,兄弟!你没事嫉妒这个作甚?!心里不禁恼恨。我与他全然坦诚间只有他肆意纵欲,梦红豆可是什麽享受都没有,只是被当作某个替身!
"咳咳,那又如何?"挑著眉毛歪著头。
"刺探暂缓,杀了冷亦寒!"话锋阴狠,只觉得脸上被他飞出口的话头划出口子。
"刺杀?"这是怎麽回事?碎尘只是对慕月堡的势力忌惮,却没有提过要那个人的命啊!心里突然"咯!"一声响。这是我从未料想的高难度任务啊,不会武功,怎地以卵击石?!
"你可知这个人的真名?"假相思转头望我。
"啊?!"有些迷茫。或许,有什麽不知道的隐情就会从他口中得知了。
"赫连碎雪。"一个字一个字挨著蹦出,听得怔怔。
"这个......这个不是王姓麽?"总算还有些脑子,记得那个王爷叫赫连碎尘。
"啊!不错!他正是几年前从宫中逃出的皇子......若是听封,也该是十四王爷了。"
"呃......"木讷了许久才回过魂。终於知晓尘王爷所想了,为什麽独独恨他入骨。天心知道这个秘密麽?

第十二章(上)


"真正的冷相思呢?"果决地盯著合谋者,希望能在他眼中探究更多。
"应该是,死了。"
"死了?!"侧著脑袋求证,看到他的肯定,一阵心凉。世上,真的已经不存在这个人了麽?嘿嘿,那个冷亦寒还活在梦中,实在可怜。
"当年朝廷诛杀了怜月山庄九族,那个少年不可能侥幸逃脱。"眼中满是冷意,诉说著一段曾经的过往。王爷那里我也听过一些不甚详尽的阐述,只是那时自己毫不上心厌烦得很,丝毫没有听进什麽。
武林中人一但与朝廷扯上什麽关系便是道不清了。一但对立,只有剑拔弩张兵戎相见。落得魂去归兮的尽是无辜的人。拳头竟然会不自觉地捏紧,缓缓沁出了热汗。直到看见面前这个相思公子的奇怪注视才意识到自己失态。
"呃。"紧张过度。立马放松下神经,扯著难看的笑。啐啐!同情谁谁个屁!自己尚在水深火热中,怎麽不见有人同情红豆大爷我。
"哼!"他未有多说些什麽,我松了一口气。
蓦地想到一件颇有趣味的事,贱嘴巴又开始发病:"你与堡主温存时被我打扰......有没有动气啊?"
"......"思忖了片刻,摇摇头,"没有。"
"是麽?"嘴巴裂开笑得促狭,他的视线却是再不看我。

自那日起,便是真的踌躇起来。
原不过侦察刺探几乎是养尊处优的任务,被发现的下场,无非一个死,我不怕死。现如今要我这个菜鸟去刺杀一个武林高手?不说是成功过後会不会被慕月堡的其余砍成肉泥,但说失败......惟一的结局必然是生不如,我害怕受折磨。
场合、时机甚至是武器的甄选,拿捏的力度都需深思熟虑。我这麽一个不会武的男娼如何应付?碎尘那个老狐狸难不成是在挖掘梦红豆过人的潜力,未免太抬举我了。
就在某人来回踱步,揪著头发愣神的时候,身侧一片阴凉。
"太闲了?!"
"堡主好!"身体僵直,眼白向上,标准站姿。
"你这个东西倒是能博人心。去了一个花残月走狗,连著扬羽都与我作对。"刚想辩驳去,这些都是你一厢情愿,我可是为人低调低调甚是低调。下巴陡然一怵,被他捏著抬起脸来,"你究竟是个什麽东西?"
高大的身影遮蔽了大片阳光压迫过人,慑人的震撼逼得我喘不过气。看他眼睛微微眯起,隐约透著不善。心开始激烈鼓动,该不会又要搞出什麽虐待下人的惨案吧?
"堡主,我是奴才,奴才不是东西。"十分勉强的辩驳,看到他眼中闪出精光。
一怔!那粗糙不平的麽指用力按压我的唇,迂回摩挲透著情色。不觉喉头一些吃紧,艰难咽下一口唾沫星子。
"你是什麽人,究竟是什麽人,自甘堕落到何时,自贱身价到几何......"呃,他果然疯得彻头彻尾。後退了一步闪开这恼人的暧昧,从他眼中看出莫名的一丝惊讶,半缕愤怒。
扯著面皮笑道:"问我是何人?嘿嘿嘿......若我说自己是冷相思您可信?"
"啪!"响脆透亮的耳刮子倒是生风,几乎是处变不惊的自己沈著如常。拍拍身上的灰尘,又生生怪笑两下。这面皮是磨炼得愈发厚了,几乎感受不到痛意。
"从今往後再听得你胡言乱语,就先将你的如簧巧舌割下来!"总是能预料激怒他的下场。也不知道为何,两个人相安无事地相处倒是别扭过分,这样打骂倒是心里舒坦一些。难不成我生来就是一个受虐狂?!
他轻功飞去,留下我依旧悻悻自嘲。

打理完相思屋中琐碎的事务,终於能够歇口气。弯腰捶背遐想著亲切的床榻,步子也加快了一些。天倒是黑得快,呆坐在屋里,胡思乱想联翩:该如何动手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呢?
"红豆!"被吓了一跳,急捂胸口。一个人跳进门来嘻嘻笑著。
"这个时候还偷溜过来?"朝著少爷瞪眼,斥责他的莽撞。小子却是一脸坦然。
倏地皱皱眉头:"你这里还真是寒酸啊!"
"我可是个奴,又不是什麽公子。"除了苦笑还能做什麽。
他眨巴两下眼睛故作清纯可爱的模样:"哪有下人能把爹爹三番五次起个半死却不赶出去,哪有下人还会什麽吹拉弹唱啊!"
"不巧,恩善居的下人就会这些个东西。至於惹恼你爹......"抿抿嘴,实在耶想不出什麽狡辩的理由,眼珠子一转,"扬羽总是开口闭口你爹如何如何,怎地不提及你娘?"
既可以转移话题又可以探听口风,一举两得,我怎麽就那麽聪明?!
"我......我......"嗫嚅半天只是沈下了小脸,别过头。却不见什麽回答。刚想放弃揭孩子的伤疤时,他又想通一般开了口,"我娘已经死了,她将我交给爹爹教养的。"
活活,看不出他的娘亲还是颇有高瞻远瞩,也知道这个慕月堡总有一日会成气候,早先讲儿子送过来吃香的喝辣的。心中不免赞美著,一面还在可叹自己怎就没有这麽一个大义的老娘。转了转脖子,放松肌肉。蓦地想到这个冷血堡主怎地会对陌生人如此亲切,倒是不像他的性子。
"豆哥哥,你的娘在哪里?也是你娘将你卖到什麽什麽馆去的麽?"
"啊?嘿嘿!"搔搔头真不知该怎麽回答才好,我该对他说是我自己受不了颠沛流离主动卖身去娼馆的麽?怕是会教导坏小孩子。摇摇头表示否认。看他小嘴动著,好像又有千百个疑问妖脱口,不由冒出冷汗。怎麽反成了他在刺探我了,这可不成!
迅速腰间一摸索,抽了笛子傻笑:"来来,还是看我红豆大爷吹曲吧!错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啊?嗯嗯!"小孩子终究对新事物好奇,真是好骗。难得看到一个小子能静下心听我搞这个咿咿呜呜的玩意儿,不由觉得也是个好知音,当下就热血沸腾起来。一曲流泻又是一曲。
"这是什麽?"他果然有些音律天赋,很快听得出我改了曲子。我只笑不答,纵使吹得岔气也是好的,难得能在不受胁迫下放松心情。
"若是扬羽喜欢我可以教你,本大爷技艺超群!"有些醺醺然。
"真不知道那个傻公子有什麽好的,爹爹明明该赏识你呀!"童言无忌,呸呸呸!
"那个少爷......"刚想说些什麽阻止这个孩子继续神游。
"我看爹爹也该看得见你的好啊!该是会喜欢你!"皱著眉头思忖的孩子是扬羽?又是被附身了?呃,看来这个慕月堡是越来越不干净了。
"扬羽,你爹与我是主子和奴才不会有什麽喜欢讨厌之说。"
"可是爹他总是在一人静默时吼出你的名字。"八成是你眼花,不对,该是耳鸣才对。
又叹息:"扬羽,我处处激怒你爹,他已经恨得咬牙切齿,总是会发泄一两下。"
"可是他既然不敢走你,说明还是器重你不比其他杂役。"这小子似乎存心和我杠上了。
"器重?!"这个辞藻怎麽听著那麽可笑,"他是在用软刀子扎人,变相折辱我!"
见他有些怀疑又有些惊愕,还是上前拍拍肩膀充作老大的模样:"少爷只需不要惹恼你爹,不要在你爹面前提到光裕梦红豆的一个字,我就可以安安心心活得潇洒了。"
他点点头又皱皱眉头,孺子可教。
"那,那我先去练习拳术套路罢,倒是被爹爹抓到你又要被责骂!"孩子一下子开了窍,让人有些窝心,"不过红豆要是有空,也要来我那里玩啊!"
"好好!"嘴上答应。心里算计:若是我有空,也该是死了的那一天。

第十二章(下)


小小的身影从视野消失了。
寂寥的破屋边又多了一分寒气。几乎不待脑子反应,身子离地被抱进屋里。这个人该是才与相思公子温存过吧?

"停下......停下......"身体虚弱地歪倒在背後的燥热胸膛前,难以自控发出颤音。身下胀痛之物在他手下捏揉把玩。浑身几乎没有冷静的地方,总是被调教得上路了,现下只要小小撩拨就会全身淫荡。
"啧!"霍然挺身进来,几乎被捣烂了肠子。原是破烂的小床在他的激烈耸动下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我已经头脑不清了,前面被束得胀痛,後面被火热穿透的钝痛。热,就是热得熏人,熏得睁不开眼睛。
"......啊......啊......唔......"身体终是像畜生一样被骑著,趴在床上。狂风骤雨侵袭一般的深入探出,臀肉被他的滚烫巨物敲击出难堪的声响。他却是有些不对劲,一手缓缓扶著我的腰,一手探上了我勃发的伤痛处轻柔抚弄著。几乎是浑身战栗,男人真是可悲,明明被弄伤的物事,在他三五调戏之下又开始发挥无尽潜能。
"要......出来......了。"急吼一声,顶进全部,脑中也是空白。从来没有过的那种奇怪的舒畅感侵袭过来。扭头看见,他满是白液的手又挪向那个红肿下贱的地方。
"唔......"手指在那种地方盘旋还是第一次体验,一股异样的酥麻从脊梁骨传来,可悲的却是身前的龌龊肉物慢慢又开始苏醒了。几乎能听见背後那个人轻轻的笑──唯有在床榻上才会有的笑。
"放松些。"难得没有听到命令式的口吻,我感动的想哭。可是他的温柔不过持续了那麽一瞬,就消失殆尽。
"啊!"又一次的欲,倾巢涌出。比刚才更为激烈的动荡难安。咬著牙,紧闭著眼睛,等著被撕扯成两半的痛楚到来。突兀一记顶撞,又是触到那个奇怪的地方。弓起了背止不住地颤抖。兴奋,著实的兴奋感。终於明白那些男倌为什麽这麽乐意躺在恩客身子下了,原来世上会有这种畅快淋漓的感觉,虽然不齿,却是身体最直白的反应。
"原来......"他翻过我的身子,看著我双腿间颤抖不已的东西,笑出声响,"原来你也是个凡人。"
妈的!老子......老子天生就是凡人啊!只是你每一次弄得这麽惨烈,再好的事情也像行刑一样。胡萝卜,奶奶的,没事种这麽大的萝卜干什麽,也要有地儿让它长啊!
"啊!"天哪!这让人发怵的感觉究竟是什麽呀!果真是个从里至外的婊子,顿时一泄如注,软在他怀里。
冷亦寒不是人!
几乎是愈发骁勇能战,将我折腾得半死。直到......求饶。
"你也会求饶?"纵欲後沙哑的嗓子,有些奇怪。让他看见我这麽软趴趴地示弱还是第一次。真是不甘心!不如仰在床上装作挺尸,不理会这个脾气怪异的堡主。
"梦红豆,只有此时才越发可爱起来。"我的心尖儿发颤。这位仁兄岂不是在说笑,怎麽会从这张嘴里听见赞美的辞藻?情愿这只是一场梦,一场春梦。
"咳咳,咳咳......"终於轮到我伺候他舒爽,那人喉中咕哝一声,就将那瑰红的巨物塞进口中。浑身还是汗流浃背,上一次的余韵还没有消退,紧接著开始下一轮的任务。那人怎地不知疲惫,尽情畅快在我口中肆意。几乎是窒息的麻痹,口张大了不能关合,口津不受控制滴落。
也不知道怎样结束的酷刑,那人又是不知厌倦地玩弄著手段。我这个见识浅薄的小倌终是长了眼,明白了什麽才是真正的调教。总算知晓了男人那东西的味道......
两人瘫软如泥的情状倒是没有见过,眼见著天色由白变黑。

究竟哪里不对劲?
见他极其慵懒倒在身侧,看著我的眼中有些匪夷所思的东西,红豆不懂。
"堡主可以......可以回房歇息。我,我要去服侍......"爬起身却被一把揪住,又往回拖了去,像是还没有作弄彻底。眼下我这样酸软无力,只能任由他捻玩。
抬头看著他的脸,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还称得上是英俊的脸。窥见鼻下的那张菱唇翕翕合合:"刚才,你吹长夜相思了?"
身子一僵,怎麽被他知道了?原来这个大家主也好偷听这一口儿。正当感慨颇多时,他却以为不明投来一瞥,再没有说话。
一夜,拥挤的小床,我与那个人相拥而眠。昏沈沈睡过去的片刻,还在乱想:明早的日头究竟会从哪个地方升起来?没准儿就是西边吧。

"你......"相思皱眉,看著我走著鸭步,这整个一天就没有走过正常步子。这样的慕月堡怎会有人猜不出我做了什麽?猜不出,脖间的青紫也会告诉他们昨夜发生了什麽。
"嘿嘿。"装聋作哑继续卖力做活。其实这个堡主还算待我不薄,这麽大个院子家仆也是不缺的。平日打扫一类总是有人弄妥,因而我的工作也是少之又少。端水送茶跑跑腿什麽的,除去这个主子相处著生分,真的是比天心那里的日子还要轻松些。
若不是需要出卖这个小身板来暖床,还真的有些错觉自己几乎成了少爷了。
"昨日滋味不错?"看得到眼中蕴的薄怒,若说他对冷亦寒的情事不在意打死我也不信。
"算是。"点点头。难道这样一个公子也会被那个种马迷住?
"没有机会?"问得让人诧异。蓦地忆起他那日与我的冗谈,就像窜进了冷风,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这不知道该是怎麽回答他的疑惑。那一夜却是个好机会。
若是回答他有机会,也是在那个人睡意正浓时下手。那一时刻我亦是浑身绵软下个床都困难,怎麽去拿刀行凶?!若说没有机会,也是有这个借口。昨夜荒唐地浑然忘我,根本记不起还有什麽任务一说......
思量再三,选择静默,理亏在我多说无益。
"好自为之。"面前公子的脸是僵直的表情,有些古怪。讪讪离开了他的厢房。一手伸进袖口。那个玩意儿亏得昨夜放在枕下,若是被他发现可不就是等死。寒刀沁心,不由自主有些凉意。
冬季,还是多穿一些御寒为好。

"你可好。"刚一脚进屋後面竟然出现意外的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没有动作。心里忐忑不安,还是回过了头,呆滞著一张脸看著这个男子──可叹又可悲的伤心男子。
"跟我走吧。"穿著黑衫,原就光线昏暗的小屋里只有他的眼眸在闪光。
"为何独独喜欢我这样的杂碎?"仰著面看他,嬉皮笑脸依旧。
"红豆......你的一切都是假的吧?笑得假,做得假......我只想将你这个人猜透罢了。"这情话一点都不悦耳,若我是个女子也不会被动容。
"这情话好生硬,你不知道我是娼馆里出来的麽?听得麻木。"甩甩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涉险来这里究竟是犯了什麽毛病?!
"红豆!"轻唤著我的名字,顺势搂住发呆的我。很宽阔,很温暖的怀抱,可惜不适合我。那人似乎铁了心思,不顾怀里的人极力挣脱,丝毫不松手。
"若是不放,我可要嚷了。"低头思忖。回来干什麽?回来能挽回什麽?梦红豆的胸口是空的。
"究竟要得到什麽才能跟我离开?我能保护你不被朝廷的势力伤害。"他说得真是可笑,朝廷?我畏惧那些东西做什麽?
"我要冷亦寒的命,你能给麽?"那男人只是沈默。
索性趁热打铁让他死了心便罢,还与他纠缠不清做什麽?!冷傲天已经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路人。抿抿唇又道:"何况,那人幸人无数,调教之术了得,让我也享受至极。"
挂著笑几乎是带著陶醉的神色,换来他倒抽凉气:"我知道他亦是对你特别,你竟然也这麽轻意地......"
"轻意地与他苟且?"眼睛笑得弯成细月,"不要忘了,我原就是个娼......可以爬上任何一个人的床。"
那人眦目,终是退後两步:"我以为你是特别的,你总是......"
缓缓走上前,轻笑一声:"抬爱了,梦红豆不才......这里空了,容不下任何一个人。"看到他几乎失落至极的眼色,伏在胸口的手伸了出来摇晃两下,"不送!"
"砰!"阖上门,一下子蹲坐在门槛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第十三章(上)


"真是个人见人爱,何时这个地方成了众人来去自如之所?"耳畔传来阴笑,隔著门还能听得真切,难道我的身体已被开掘得潜力无穷?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抖动得厉害。不知什麽时候起,听到他的声音也觉得寒;不知什麽时候起,他的声音在红豆这边出现得愈发频繁。
抬眉一睨,浩浩然已经推开门,硕大的身形杵在眼前。果然是玉树临风无人匹敌──土黄色的内衫银丝滚边,淡青长衫镏金玉色缎带,顶冠那颗硕大的琥珀昭示著富可敌国,更昭示著此人不凡品味。嗯,再插两根稚尾就可以去唱戏了。
深深叹息,又该一场舌战。
"堡,堡主。"刹时立身的迅猛扯痛了伤处,皱紧眉头。
"方才听得有人要我的命,若不是你还会有谁?"笑著提问,却是极尽苛责。该怎麽回话?如何答都会错。
"堡主是心系慕月堡安危,连日操劳。出现幻觉了......"下意识又开始呵呵地贫,随意吧,在他面前总是小丑,索性发挥极至。
"我倒也像不看不听,可惜却明明白白窥见了。凭你这个妓院出身的,想要杀我?"似笑非笑扯过手臂,一手伸入衣襟放肆地触摸。冰凉的指尖游移在温暖的胸前竟有些快意。
"......"总觉得不对呢。这个人一向懒得施舍怜悯,每次催花不是辣手狠毒?!怎麽会突然转变了性情开始调情?指尖的爱抚倒像是故意的矫情,欲擒故纵点火燎原。现在,那手指的确再胸口盘旋捻玩著凸起,浑身竟虚虚地发了汗。
野合麽?又不是第一回,也驾轻就熟。轻轻喘息,等待著浑身热流往头上冲去。还没有等到混沌激昂,只听见一声冷笑。
"这是何物?"
棋差一招。睁开双眼,看见那手上闪著寒光的物事──寒刃,相思公子亲手交托於我的所谓"杀人武器"。通常这吃重玩意儿是放在枕下的,偏是今日心血来潮掩在袖里。这一刻偏是想到,所谓天意,正是用来欺压卑微者的。
不妙了,真的好似不妙了。

"说不出缘由麽?"刀口倒向,在下巴处回旋,冰凉的触感。倏地辗转在脖颈,仿佛是恋上我的肌肤,摩擦不绝。死的气息竟然会在脑中生成,想我梦红豆号称壮士,这一刻也是呆滞的。巧舌如簧在这一时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呃......"思量片刻,还是决定为自己含冤,"堡主可信,这东西我是用来防身?"
继续讪笑,看著他阴沈的脸面,忐忑不安。
"你可信,这一回不说实情便让你生不如死?"
直愣地吸收了这句硬邦邦的话,我闭上眼睛道:"信。"

不计其数的皮肉之苦镌刻在身上,衣服俨然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痛感吃得多了,人也会麻木。思绪竟然还能神游万里:天心不知如何啊,亏得是我这个皮糙肉厚的挨打,若是他受罪可是小命已矣。
"堡主,此人强硬,口不开!"牢头抱拳回禀。隔著老远,隐约看到一个人稳如泰山坐著。没有响动没有回应。
浸泽了盐水的鞭子果然好滋味,下唇被不自觉咬烂了。不能招任却不是对那碎尘的忠心,只是记挂著天心。那个公子还生死未卜,若是真的在那莫名的王爷手中我若是失言,极可能伤了他的性命。除却天心还有恩善居,苗苗,怜惜......一干只有在娼馆才能苟延残喘的人儿,若是因我而收到波及,这个罪孽可是大了。
正想得入神,冷不防下颚被扳起,望入一方幽潭,漆黑如墨。
"娼,倒是骨硬。"热气呵在耳际,有些眩晕。
"呵呵,堡主大量,不给个痛快麽?"他是如何知道我的诡秘?果然是自己为人失败。那个王爷确实糊涂,拿著两个臭鸡蛋砸石头,拼得过才是奇迹。
"那夜纵欲在你枕下已经发现端倪,想你一向逞口舌之快,也不喜舞刀弄剑,看到这麽一把利匕还真是觉得可疑。况且......"
"......"侧头聆听这人数落我的罪状。
"近日来堡中的不速之客却是愈发繁多了。慕月堡的一些暗道中竟也能捉出一些硕鼠。"
看他说得好似轻松无怒,终究感觉身侧气流凝滞,骇人。心下咒骂,该死的碎尘怎麽这麽心焦,现在就打草惊蛇也是沈不住气!即使出洞,也该是派些精兵良将,尽是不入流的货色,被人察觉──正如我。
虽是浑身伤痕累累,痛得龇牙,依旧扯著难看的笑:"嘿嘿,梦红豆失策。仅仅两次呈上成就,已经失手。您的别院我还没有画上一笔呢!"
那人居高临下睥睨,我碍於压迫只得甩甩手上铁链转过头去。喃喃:"要杀要剐随君愿!"
"哼,是赫连碎尘那厮无疑吧?"怒气在他胸中酝酿,也该是爆发了。
不答。你都知晓,何须问我。
"啧,果真是调教好的娼,从上至下尽是腐臭。"捻了我口边的血腥在自己鼻下闻著,愤愤讥嘲。骂得有些不著边际,不禁涌上了怪异。不禁想到自己曾经养过的一条狗,甚是喜爱那小东西。可是每每见它欢呼雀跃的戏耍总要踢他一脚,捶它几拳,直到呜咽。正是因为它归我所有,所以爱欺凌他,已它受辱为乐。
打个赌,怎麽样?
"冷亦寒,你是否......有些喜欢我?"事到临头,回天乏力,赌上一回看看结果。
他果然怔了,有一瞬的迟疑几乎让我错以为自己苟活有望。
"你抱我之时,能感觉到......"爱之深,狠之切,你的自尊不允许你喜欢我这麽卑微下作的身份。即使见我不顺意,还是让梦红豆活到现在,所以仅凭著这些我在赌,赢了可以活,输了便是死。
"砰!"蕴著内力不知几成,总是皮肉之苦。从小腹处引出的剧痛开始拓展,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抽搐麻痹。很疼的脚踢,真的,很疼。
"噗!"直接涌上一口酸涩,吐出来竟然是暗红色的。啊,什麽时候成了这样软弱凄绝?
"看你明日还能狡辩!"声音飘远,心里"砰!!"赌输了吗?
"堡主?!"牢头在一侧。
"明日丢下後山断崖。"
"是!"

哦,剩下一夜总可以好好归结人生了。眼睛眯著,试图在昏黑的暗室寻求一点光亮,却是徒劳。黝黑的,冷绝的,静谧的,死的前奏。
似乎真是个失败的男娼。在妓院混了这些年也没有勾引到一个恩客为我赎身,虽说只是服侍的小倌,毕竟也是个姿色上乘的吧!老鸨子直说我色不如人,不讨喜。却该是怨这张得罪世人的嘴。
似乎还是个失败的卧底。每一次的诡秘计划总会被人察觉破坏,甚至被人捏拿相逼。但说什麽破劳什子暗道地图,也是草草敷衍了事换得几个月贱命。
更是一个失败的人。天心,扬羽......值得信赖的人永远换不到我的真心。
为谁而活,为谁而执著?自己也糊涂了。不管什麽江湖朝廷,不论什麽碎雪碎尘,究竟在哪里才有自身立足之地?连个完整的人生都不能走完,失败。
能怪谁?──自己。
一粒细小的灰尘,鄙陋被人厌弃。无人怜悯便罢,还妄想飘扬尘世。自取其辱便是这般了。相思啊相思,我与你的约定该是无法实现了吧。最後的希冀灰飞湮灭时,世上谁也不会在意逝去的是哪一粒微尘。

第十三章(下)


"卡拉!"牢门的开启打破了沈闷的静谧。模模糊糊间看见一个人影,心下一滞。
"好主子。"挤著笑面朝那个妙影,莫不是还有什麽临别赠言,梦红豆可是受不起。自嘲些许,却听不到对面说话。蓦地双手一松,悬空的身子就像块破布似的瘫倒在地,四肢乏力,还不停抽搐。
一阵清脆的铁器碰撞,眼睁睁看著他将手铐脚镣一类的卸去。睁著迷朦双眼愣愣看著"相思",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麽。
"是你将我供出来的吧?"歪头轻问,还带著笑意。明明就是你害我到如此境地,怎地现在又要来放我出去?是坑我还是帮我?
"......"依旧不语,算是默认。
"啐啐,谁让我是个惹人厌烦的小把式......该是王爷不想养活了吧,让你灭我口麽?"摇头晃脑间,不经意瞟著他的脸,眼中若有什麽光华闪动。
"寒却已发现了端倪,只是揣测......近日来那些刺客都是从秘道捷径寻至,他早已知晓我们之中有内应。"
"寒?"多亲昵的称呼,让人浑身哆嗦。哼,直截了当说让我背著黑锅就是,何必文邹邹绕这麽大圈子,真是多此一举。无非是拆穿了把戏,混完了日子,贱命一条而已。
"我......"他欲言又止似乎还有什麽话涌在喉头,可是终究以为我不是值得交流的,睨了我一眼,将话咽了回去。硬生生转移了话茬:"快走吧,那些守卫已经被我支使开,只要从後山逃脱就可以保全性命。"
"你是真的要救梦红豆麽?"鼻中嗤出一口,冷笑。
他扶将我起身的手微微颤了颤,艰涩地笑道:"红豆,究竟在胡说什麽,同是王爷手下,自然要救你。"
"其实......"凑上他闪烁不停的双眼,轻笑,"你只是想让我消失在你面前吧?"
"!"他一怔。
"相思公子,真的很费心了。既要效忠碎尘,又要讨好碎雪......你莫要不承认,该是......对那个人面兽心的家夥动心了对不对?将我供出来完全是私心吧?"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沈,一双媚眼只含著怨怒朝这方愤愤射来。低头回避那灼人视线,悠悠叹了一口气,道:"不论你是否相思,你终还是喜欢了这个人。"
"呵呵。"笑得毛骨悚然,不禁抬头望去,他指著我骂道,"不错,我正是嫉妒你与他打情骂俏!我嫉妒你与他同床共枕!我也是个俗不可耐的人,我也是布了梦天心後尘,喜欢他!要把所有妨碍我的人都赶走,梦天心还有一干娈童都是我让他赶走的!"
"呃?!"歇斯底里的叫骂倒是有些扭曲了美颜,更令人惊讶的却是他的骂词,什麽叫打情骂俏?这浑身伤痕?什麽又是同床共枕?每一次撕裂身体的野合?
微微蠕了入唇,想要辩解,却是他阴笑一声:"不用说我,你这个人倒是如何?"
"我?!"怎地?
"你每次看见他的眼神不是与我一般?热切饥渴,十足的倾慕!梦红豆,一开始我却是小觑你的才华,没有料到最後竟然将我比下去!"如此狰狞的面容呵那画上有什麽相似?如此拙劣的演技也只有被相思侵蚀的冷亦寒才会相信。
张开嘴巴合不拢。热切而饥渴?果真是这样的我?!真的如此明显地露在脸上?终是有人发现我伪善的另一面了,又是......没有掩藏好,同样不够精湛的演技。看著自己手臂上渗血的伤口,蓦地无声。
梦红豆就是个俗人。就算跟随十年,二十年,他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因为,你不是"相思"。忆及当时对天心说的,让他喜欢我们,而非相思。从那一时刻开始,我救暗暗决定,要终结"冷相思"这个梦魇,天心也好,红豆也罢,让冷亦寒挣脱"相思"这个牢笼。
可是这个可悲的男人却是执迷於这样一个无趣的轮回,终将一切弃之不顾,只是为了寻找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我们这些替身,这些赝品,一个个破碎,陨落......
"说得好,梦红豆自认为堕落──明明知道他带来的只有折辱,还会喜欢。"这又有什麽错?他执念他,他执念他,我执念他......
"呼。"他压下升腾的怒气,拿出一颗:"这是醉相思的解药你的命可以延缓数月吧。王爷对你......还是开恩的。"
他究竟算是站在那一边?赫连碎尘?还是赫连碎雪?罢了罢了,这是他的事,我已经无心多问,现在能够保命才是要紧。
"北厢,柴房後有个暗道,连通外......"
"我知道。"闷闷回了一句,吞下了解药。这里的暗道哪一条不是我摸索出来的,反倒要你提点了。摇头,踉跄著晃出牢笼,往某个方位去。
"若是你死了,我会更开心......可是你死了,就看不到好戏了。"背後传来一声叹息,意味不明的话让人生寒。顾不得那麽多,跌跌撞撞地行路。
後山的两条小径正对著我,一条直入莲都城郊,还有一条通往密林,几乎是不带犹豫地冲入密林深处。为了谁而活?──为了冷相思。

与自然无比亲近,只是有些凉意。蜷缩在树洞不停地哆嗦,即是知道野兽会随时出没依然抵不过困意。睡吧,被吃了也是在梦中。我已经尽力了。

"快走啊!"
他笑厣如花,在红火漫舞中轻笑,美得不可方物。
"公子,快出来啊!"狠狠拉过他的袖口,只是听到布帛碎裂。
"......"樱唇微蠕,淡淡轻咛。
"什麽?!"四周的劈啪作响让我听不见他的话语,脸上唯有滚烫的泪滑落,"求你!快些出来!"
"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活下去!"
乌黑滚烫的断梁轰然倒落,火花飞溅中只听见一切成灰的惨呼。红色,满眼的红!血色,火色,尽是红......老爷,夫人,还有冷相思......随著怜月山庄的陨落一同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仅仅是因为藏匿了一个皇子?赫连碎雪,为了保全你......怜月山庄都成了陪葬!可我不能恨你!因为公子说,你是他最喜欢的人,因为你是老爷夫人用命换来的性命。
所以我不能恨你,我要代替公子照顾你。

"代替......"倏地梦中惊醒。满头满脸的汗,惊魂未定。眯眼仰头望,太阳当空照著。已经过了一宿,没有人追踪至此,实属侥幸。
哈哈哈,想我自诩目光不凡,也会单相思,传到恩善居怕是会把楼宇笑塌。无奈捏捏老脸,竟然摸到了粘湿的液体。四下看著,嘀咕:"都说深山早露重还真是这样,衣服也潮了。"就如此这般自言自语了半晌,有些饥饿。拖著步子还有唧唧歪歪的身子扶著树干,猫著腰出了洞。腿下陡然一软,摔在泥泞中。
脸朝地趴著。
"啪!"猛然爬起来,甩了自己一个耳光。这又是在干什麽?!梦红豆怎麽会如此消沈?!不就是被他厌恶麽,何苦折磨自己。身心疲累不说,还四面树敌,现下到了这样不堪的境地也是当时能预料到的。既然是淌了这浑水就不要想干净地出来。
想及至此胸口也疏朗,顺顺气,准备为嚣叫不止的肚子寻一些果腹之物。

第十四章(上)


好大一块肉啊!似乎还有阵阵香气。
那块肉怎麽会跑?莫不是我眼花了?使劲揉揉眼角,再看去,见鬼了!明明是一个活物,哪来的红烧肉。铁定是失了血犯了晕,才将这只獐子看成了......
"阿嚏!"一个振颤,眼看著那四蹄畜生跑得飞快。不由自主追了上去,我的红烧肉!这就是所谓的本能麽?原是绵软的身子骨倒轻巧了些许,追著畜生好久,竟然是一片湖。
鬼使神差地往那水源靠近,抿抿唇,倒也是渴了。水中的这个东西是什麽?蓬头垢面,形容枯槁,双目也是呆滞的,是人?是......我?
"哈哈哈......!"肆无忌惮地狂笑出声,一直笑到泪也涌出,笑到胸口喘不过起来。笑完了,四仰八叉瘫倒在地,望著郁郁葱葱的遮天蔽日发呆。偶尔传来一两声鸟羽的叫声,听著分外凄厉。
浑身热热的,终是不冰冷。这下四肢百骸的伤口才苏醒过来,在每一块肌肤上周旋挑衅。好疼!虚脱的身子,估计和死人无异的情状。摸摸腰间,空空如也。对呀,早先在牢里那个笛子就被一鞭子甩飞了出去。
影单相思苦,君心驻何处?喃喃吟著几句好似熟捻的话,又开始沦入胡思乱想中。最近这是怎麽的,坎坷经历多了,连著感慨也频繁。恩善居里的双笛共鸣,此生该是再无缘聚首。海市蜃楼般的光景接连从脑中闪现,十八岁的梦红豆,惬意;十七岁的梦红豆,悠闲;十六岁的梦红豆,嬉闹;十五岁......颠沛流离......十三岁......十二岁......咦?怎地好似没有什麽映像了?应该是和相思公子共处的美好记忆,为何会模糊得很?依稀是快乐的,依稀是幸福的......
幸福的,尽头快到了。伤口好似还在流淌著温热的血,汩汩地,汇成丝缕滑下。闭上眼睛,不再思虑,歇息了。
"沙沙!"急促的脚步声扰乱了林中宁静。嗯?若是那人的追兵也过於迟钝。实在是走不动了,就这样罢了吧。
"喂,明明是獐子怎麽一下子没了?"
"嘘,小声些,若是它还在附近不是被你吓跑?!"
"......"又是一阵匆匆行走,乱草撩弄的声响,不由苦笑这拙劣的猎手还真是少见,仅是这样大的动静就是一无所获了。
"大哥!这里有个死人!"
"什麽?!"粗嘎的嗓门震得烦躁,脚步渐渐靠近中。
"还有气儿!"粗糙的手带著泥土味扑鼻而来,在鼻下试了试,粗犷声线的男人显得有些惊愕,"是个活的!"
"好......"嘴唇费力地开合。
"什麽?!"一脸络腮胡子脸刺在我的面孔上,侧著的那颗头颅隐隐发出酸臭的汗味,却比满身血腥好闻。
"好饿!"终於伸了伸脖子憋出了这句丢人现眼的"遗言",随後很识相地在饥饿与眩晕中撅了过去。
谁会想到,我梦红豆会选择这一种丑陋的死法,浑身鞭笞饥饿而终。奶奶的,老子为什麽要这样死?!我要看鸟语花香,我要真风流假抒情,我还要看他为自己的抉择後悔!他奶奶的,我,我梦红豆欠他什麽?!干什麽要这样难看地结束?!
使劲捏捏拳头,费了全身力气睁开了粘连的眼皮,恰好看见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晃荡在一侧,鬼祟地争议著什麽。
"呃......你说他会不会是上面的逃犯?"嘴巴努了努,示意"上面"那个矗立的巨大堡垒,黑暗的牢笼。
"管他作甚?咱本来就是冲著他们林子大管辖不及,现下要是连累到咱哥俩儿可是划不来。"另一人摇头道。原来这里竟还是慕月堡的属地?这个人的地盘究竟有多大?
"见死不就终是不好......"先前一人有些踌躇。
"唉......"我装模作样叹口气。
"呃?!"两人如同炸了毛的鸡,虎视眈眈望著我这个突然回魂的人。
轻轻咳嗽一声,微微笑著谄媚道:"两位大哥,我可不是什麽上面缉拿的逃犯,只是......只是不堪忍受堡主的凌辱而私自逃出来的男宠。"
极尽柔弱,楚楚可怜,再加上浑身伤痕,够逼真了吧?!在他俩面面相觑有些摸不著头脑之际,鄙人不由扬起小脸面:"您瞧我这张脸岂不是有些像那堡主昭告天下的画像?"
"倒是有那麽点意思。"一个人摸著下巴啧啧,被另一个瞪住,立刻恢复凶神恶煞般的脸面,狠狠道,"俺......俺有老婆的,不喜欢带把儿的!"
斜著身子骨,一手抚心,一手支地,斜眼睨去──先是看到那二人鼓鼓囊囊的食粮包袱,又看到良男眼中一丝羞涩,心中更是自信满满。
"二位壮士只求给些食粮,在下今日便是你们作主了。"
两个男子似乎想到什麽,面色微红。心里一喜,嘿嘿想我恩善居两年调教也不是白搭,怎能这个时候浪费了天分。若不是执意著什麽,怎麽会还是个低三下四的奴。
唇角一歪,吃吃媚笑。天知道我梦红豆会有为了一顿饭而出卖色相的一天!
"赵大,这男人的身子好像是比婆娘要来的有滋味!"一人吞咽了一口口水。
"胡说!你又是怎麽知道?!"另一人始终憋著青紫的脸面有些气恼,看来也是个强的。
"我......这不还是邻村的歪嘴说的。"那人支支吾吾终将有些情色的视线不舍地收了回去。隐约还能听见喉部液体滑动的声音。
"......"那胡子老哥沈默半晌,瞥来一眼意味不明的眼光,十分骇人。总不会将我现宰了去替代那只獐子吧?
"噗!"面前一阵飞烟,那个素色的囊袋被毅然甩在地上。
"咦?"无缘无故被人施舍,似乎不是这个世道会出现的场景。疑惑地抬头拧眉。
"有手有脚,纵是你爹娘也不想让儿子被男人欺辱,这些干粮拿去,快些下山吧!"
"呃......赵......赵大?"另一人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什麽"可惜"之类,我只看了那胡子一眼,瘪瘪嘴,捡了那个食囊。回身,跌跌撞撞扶著树干远去了。
蓦地返身,那两人也在收拾家什,不由喉间一热:"爹娘若是在......梦红豆的人生就不是这样了。"

几乎是狼吞虎咽对付这粗粮,畏缩的肠胃被硬生生撑得发疼。
赌输了麽?只有认命。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也渐渐对这个一无是处的歹人有了心思,莫不是真的被什麽恶灵附了身,才会和那些糊涂公子一般犯痴?还是天生犯贱,愈是被人唾弃越是认定了这个人?不懂,不懂......人心究竟是什麽做的,怎会如此不著边际。连自己也猜不透自己的心思被什麽左右。
"何处不是等死,这一回是真正孤魂了。"仿佛回到认识天心以前,孤立无援的日子。天地之大,没有一个红豆的归宿。

第十四章(下)


撑得直不起腰。有了食粮,似乎连身上伤痛也不觉得怎地痛楚。果然是个贱命,只是有些吃喝就能苟且偷生。
腹中一闹腾,有些汗颜。难不成在这个鬼地方也养尊处优惯了,吃不得粗粮?一番风卷残云後竟然有些身子不适。碎碎暗骂著,终是寻著隐蔽处好好解决。畅快淋漓之际却想到了某年某月的某一日,在某个狗眼看人的面前领宣纸,被当众鼻嗤:"恶人屎尿多"。怎不就是我现在的情状?嘿嘿。
那个时候怎会想到落得这样一个落水狗的下场。醉相思的解药不过支撑一个月,一个月後......我该如何丑陋地死去?
"啐!"得过且过。在草垛里游移如蛟,忽而望著天,才发现已然暮色深重。天黑虽是好掩色,可是这个荒无人烟的林子终是不认得路,这叫我怎麽逃下山去?不会踏到绝壁就此一命呜呼了吧?摇摇头,心中连声呼晦气。
原就是被那相思逼得逃出,现下更是厌恶自己到极至。就这样乖乖认命奔了出来,还真是不像平日自己倔愣的性子。胡思乱想之际身子也慵懒,拖著老腿挪动,缓慢而又不情不愿。
突然隐见蔓草乱动,难不成这一回真是遇上了猛兽?浑身一个寒战,屏住呼吸蹲在一侧不作声。零星的浮游光亮仿佛是远处的萤虫又像是鬼火,飘忽不定......直让我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浑身冒出冷汗。
蓦地驻足,不知从什麽地方潜出大批的兵士。在火光熄灭的一瞬间,看到了一干戎装的夜行人。月色还算微亮,甚至能看的清一人在众人拥护下点了点头,示意什麽。
老东家,赫连碎尘,半夜游山倒是比我还好兴致。劳师动众地亲自出马一定是有什麽伟大的计划实施。若只是以硬碰硬,那固若金汤的堡垒未必会轻意被击破,冷亦寒的实力足可以支持到分舵主们陆续赶至。
碎尘不是蠢货,至少应该比我聪明多了。没有十成的把握,怎会亲自出兵夜袭?这十成的把握究竟是......想不通。脑中竟然闪现一丝不祥,嘿嘿,也好,狗咬狗,若是那人死了......我也不会整日诚惶诚恐,若是死了......我......相思?!
突然闪现了相思的脸,相思的嘱托,那人死了相思会难过吧......梦红豆不是信誓旦旦要代替相思守在他身边的麽?切!他身边不正是有个"相思",还要我这个赝品作甚,只是充当著小丑作乐罢了。
"......"身子突然有些振颤,几乎是不敢大声喘息,缓缓後退。
"谁?!"这麽远都能察觉?背脊也发凉。
"噗啦啦!"一直夜鴞识趣地振翅飞过,几乎是救了我一命。且听见兵器回鞘,那个顺风耳终是返身去了队伍中。
蹑手蹑脚潜行,硬著头皮往回走──死在砖瓦之下总比弃尸荒野好得太多。嘴角撇了撇,几乎要自嘲怯懦,可是人的本性终究是定局,要我梦红豆这个时候冲上前一夫当关......我还没有这个自信。虽是碎尘曾经的手下,毕竟已经暴露行迹,算得上失败。从来没有指望这个老东家能饶过我一命。
梦红豆的脑子还算不是豆腐渣,堡中的那个假相思应该就是内应。
有些......矛盾的心境。帮他?我确实答应了公子。不顾?我却也怄著怨气。只顾著乱想,双腿竟像生了意识会自主地动起来。养它这些年头夜不容易,竟然在关键时候还能为我拿主意?几乎是撒开腿跑著回去,回到那个令人窒闷的地方。
慕月堡,被我恶咒却无法弃置的地方,也是那个视我如粪土的人所驻之地。为什麽总是喜欢自讨没趣,为什麽总是喜欢反其道而行?如果我能回答出这些个为什麽,梦红豆倒真是神人了。唉......终究还是败给了胸腔中喷薄而出的廉价东西。
远离了那群预备伺机行动的人,连滚带爬上了坡道。

"砰!"一拳砸在巨大的铁门上,暗夜中格外脆响。
"何人?!"那一头的声音有些慵懒,似乎也是强忍睡意支起的精神。你主子快遭袭了,还这麽悠然自若,如果寒铁大刀放在你面前还会如此慢腾腾?
"门房,山下有异状,快,快些通知堡主。"似乎有些虚脱,说话也吃力。
"竟然夜闯?!"那一声炸雷吼出,我怔了一下。轰然打开的门背後,站立著怒目而视的一干家丁。随著周遭灯火渐亮,又陆续涌来面色不善的壮汉,熙熙攘攘间一把扭住我的手臂,踢倒在地。
"喂!"这又是怎麽一出?
"梦红豆,素见你趾高气昂惯了,现下没有任何人撑腰竟然也活得自在!哼哼!"那领头的人一个眼色,几句嗤笑,便让我的心沈入谷底。偏偏是这个时候还有些私人恩怨,冷亦寒你眼光不济,若是误事却与我无关。
"原来诸位早已看我不顺眼,像是终於逮到机会了。"嘴角歪斜著扯了一下。
"不如就这样收拾了他,也好向堡主回禀。"一人耸耸肩膀,手中的火把未被点燃却是好武器!晃晃悠悠眼见著往这边挥来。下意识一偏头,没有击中。
"啧啧!真真令人作呕,明明是个下人也像是那些公子候著男人临幸,不如替你父母清理门户!"狞笑声四起,不知道原是这个院落的下人间也有这些个钩心斗角,不过是被主子多注目的人就会被他们视为眼中钉。

"不在好好巡夜,纠结在此处作甚?!"一声暴喝恰到好处惊醒众人,连著梦红豆也愣著。众人倒抽凉气至之余还是齐齐拜安,如同面向圣人朝拜的虔诚,让人不禁暗笑。
蜷缩在墙角,冷冷看著这个高大的身影,遥远而陌生的人。冷月映照下,是他矗立的身姿,身侧还有那个柔弱伊人。蓦地六目相触──一人的惊愕,一人的泰然,一人的冷漠。
"寒......怎麽不走了?不是说要去崖边赏月的......"那人在众人面前依旧是一副天真淳朴的作风,冷风刺骨中还有兴致赏月,却非常人。猛地抬头,望著他晶莹清澈的眸浮著戾气,不由身上一冷──与山下里应外合。
"来人!"那威仪依旧的人不屑扫过我,唤人道,"将他......"
"冷亦寒,山下有碎尘的人!"几乎是破口而出。
侥幸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动容,只是一瞬间的顿滞,依旧恢复了常时的冷眼:"你这厮邪佞古怪,让我听信不得!"
"你是在逃避什麽?"侧著头暗笑,周围一片静谧。忽然那相思公子拉拉某人的袖口,轻声道:"寒,怎麽不动了?我......我好想出去遛弯。"
僵著的身子杵在那边,深沈得可怕,隐隐能看见家丁们大气不敢出的怯懦形态。又有笑意了,嘴巴不停地抽搐。
"做什麽?!还不动手?拉他下去抛入崖底!"好大的火气!我回头来通报却是这样的待遇,其实也早就想到不是麽?
"是!"那群狗腿也不含糊,立刻上了精神。三五作堆揪住我的小身板儿就像个肉粽一样扎得严实。左右看看还真是个标致的造型,抬起脸来讪笑依旧:"哈哈哈,冷亦寒,你不是不屑於我这种邪佞小人麽,如此劳师动众梦红豆实在荣幸。不幸我便罢了,可是这样的你竟然也会听信他?"
"滚!"
"你会後悔的。"低头,轻轻地,轻轻地吐呐。几乎在同时,一群人簇拥过来拉扯著身子前行,浑身勒得生疼。眼中火辣辣的热流滚动,"始乱终弃。"
我耳边忽地起了风,诧异地仰面,顿觉火辣。反手的一个脆响,扇得晕乎。无力地垂下头,身侧的家业松开了手,不知如何是好,怔望著我颓然倒在地上,蜷缩在他脚下。
"竟是自己想寻死麽?"一脚踢了踢我的肩膀,充溢著不甘的怒。
"果然......咳咳,相思果然信错了人,竟然竟然将心交给你这样的......"佝偻著身子,压抑著即将冲口而出的痛呼。有些支撑不住的连番打击呢,竟然会看上这样的人,这样一个男人。
"在说什麽?!"
"如果,还有时间,很想说个......故事......"不出所料的,他的眼中透出了不可置信。

第十五章(上)


"罢了。"一声轻叹,却不知声自何处。浑身毛发直立不是因为寒冷,更不是因为那人的漠然。似乎是个梦境,又似是真实的,那一瞬间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透过惨淡的月色看见那人袖口的微光。
"......"冷亦寒,你也算是个武艺高强的人,怎麽只顾著愣愣看著我这麽一个下人?!嘴唇蠕了蠕,还是没有出声。心中暗自思忖著,上辈子一定是作恶多端了。
"噗!"使出全身气力扑将上前,那人眼中终於施舍了怜悯。淡淡的,一丝不解,一丝疑惑。就像往常在此受到的任何一次折辱,切肤之痛源源不绝。胸口蓦地插入一把寒刃,正是那日在我手中的"暗器",心口一寒,顿时胸口燥热起来。
"你......"听不真切的欲言又止,好似是唯一一次轻声细语。啊,天心,为什麽我会喜欢上这样一个性情古怪的人,相思,为什麽我步上你的後尘。
"该死!"凄厉的声音是从那柔弱傻公子口中冲出。踉踉跄跄退後几步,见他腰间扯出什麽物事,捻出一线,狼烟一簇冲天。
眼珠子溜了一转,瞟过堡主惊变的脸孔,朝他微微震惊的脸直挤著干笑:"瞧见了?这就是你的相思。"
抚著胸口的手愈发粘湿,也不知道流淌的是什麽骇人豔色,眼睛只是向上翻越,一片天昏地暗中失去了意识。谁在骗谁?谁在恨谁?谁在爱著谁......
隐隐地漫入无尽的黑暗,依稀能听到那个微弱的声响:好好活下去!代我好好活下去。不行!很乏,很困,很痛,相思,红豆实在累了。他的心中永远只有"冷相思"三个字。早知如此,何必执著。

"雪......"奇怪的场景,怎麽倒是没有梦见满天大火。真的,好久没有梦到那个可怕的梦魇了。难道,我是如此不念旧?连公子的面容也记得愈发模糊。嘶......好疼!胸口那处!虽是眼睛睁不开,可是伤痛作祟却是真切。
"......"身侧似乎有人的动静,床榻边被人的体重压下一片。
不由拧了眉头,轻轻开启公鸭嗓:"我还活著?"
"好生静养。"波澜不惊,却让我心潮翻涌。
四肢百骸几乎是被碾压翻转,即使是他的酷刑也没有如此厉害。用力睁睁眼皮,终於让我看见了面前的光亮。那个如同刀刻一样的冷俊面容竟然是向著我凝望。哈哈,若不是我以身为盾,恐怕一辈子都受不到这样的待遇。微微笑了笑,龇牙咧嘴地坐起上半身。这扯痛的伤处像是利刃,从胸口将人剖开,分成两半。
"堡主。"干涸的唇抿了抿,还是先打个招呼,"这一回竟然是......"
刚想讪讪邀功,等著狠狠宰他一顿好吃好喝,口未开下颚被死死捏紧。又是那种对待下人的手段,又是那种摈弃畜生的眼色,心寒。
"究竟......是谁?你究竟是谁?!"菱唇私语,没有轻柔的抚慰,只是盘问。
"小人梦红豆,小人只是......梦红豆。"微微吁出一口气,仰面对视。
"你撒谎!"
"冷相思,真的就如此重要?他究竟是你的毒药,还是你的幻梦?"
"开口闭口相思,你究竟是什麽人?"咄咄逼人的口吻到不像是平常的他,又是因为冷相思。
"我......"看著他急切的眼神竟然会有种强烈的嫉妒,为什麽,他那麽在意那个人,为什麽他就不能多在意我一些?哪怕只是一回也好。望著胸口紧缠的纱布,还在渗透的血痕,轻轻笑出了声,"我是怜月山庄的人,冷相思的贴身小厮,红豆。"
"怎麽会......你不是他?果然不是他!那麽他在哪里?!在哪里?!"摇晃著肩膀的双手像铁钳一般夹得生猛。我是你救命恩人,不是杀父仇人,大哥,快要疼死了!
"咳咳,咳咳......"一阵剧咳终於唤回他失控的心志,慢慢平覆下来,我终於能喘上一口气,"是,或不是,真的如此重要麽?"
悄然不语,猜不透眼前这个人在想著什麽,也没有什麽精力再与他周旋。两个人就这麽大眼瞪小眼,僵持著。摸了摸脸颊,四下张望,这个地方,莫不是"忆雪阁"?素来是高贵人等出入的寝室竟然也让我这小把式占了。嘿嘿,究竟躺了多久?!
"......"身体快被灼人的视线烧出一个窟窿。
"堡主,你的相思公子如何了?"即使浑身疼痛,依旧眼角带著笑意。
"你早就知道他是碎尘的内应麽?"
听著怎像是埋怨我不早些通知他的意味?啧啧,也不知道是谁将梦红豆视如粪土,我说过等著看你後悔的。但看你浑身无伤,也猜得出这一回碎尘的精兵依旧没有奈得慕月堡如何。这个地方却是比想象中还要固若金汤。
"唉......堡主英明!终是知道那人是内奸了啊,此一回碎尘他必当受了重创吧?"双目紧紧看著手中纠结的被褥,狠狠扭绞著,直到听见布帛即将撕裂的声音,这才住手。上好的织锦,再我手中成了抹布一般的东西。
抬眼看他眼中闪著莫名的光耀。心中一怵,怎地还对这个人有著异样的情愫,人心抛出去的那一刻注定是收不回来了,可笑却又可悲的人心。我还有这种东西。
"冷某谢过。"急转直下的态度倒是让我措手不及,傻傻僵持间竟然有些动容。能让他对下人道谢,也该算後无来者,想著怎麽没有个见证的立在边上将我的伟业记入武林外史中。
蜷缩著身子,双手抱膝,抬眼望著他,抿抿唇道:"怜月山庄,武林第一庄,一夜灭门你也知晓吧?正是因为冷庄主收留了你的缘故,与朝廷大势为敌。此一时彼一时,现下赫连碎尘却不再是你的对手。"
他抬眉盯著我的脸,仿佛第一次看见梦红豆这个人。顺著他视线回转,我也在看自己:披头散发,衣著破烂,浑身是伤,竟然和落魄那些年的情状一般凄惨。幽怨地叹息一声,继续开始无谓的煽情:"自庄主将你送出山庄後,大队官兵包围了怜月山庄,逃无可逃......即是我们的命运。"
看那双拳攒紧,骨骼奇响,心里陡然一缩。纵使当年都是少年,这一幕幕还是触目精心。每个夜晚都被满天大火所侵蚀,凄厉的惨呼还有......还有声嘶力竭的叮咛。不能回想,不能想起来,那是恶梦,让人永远无法逃脱的恶梦。
"难道......"男子的脸色惨白,料想他应该猜不到是自己害了相思。怜月山庄原是魔教的密支,庄主修身养性不问世事,却难敌情谊。正是冷亦寒生母与之青梅竹马,使得庄主心慈,将年少的皇子救出宫闱暂避舍下。
"庄主护送你去拜师之际,正是怜月山庄被灭门的时候。"冷笑一声。
"那你?!"
"我?!我正是少爷用命换来的。相思少爷将我推出火海,摔晕在花池中。梦红豆就是命大呵!"
"......"眼中狐疑地闪过微光。
"你该是不记得有我这号人物吧?你的心中只是憧憬著出尘的相思。我却是记得你,赫连碎雪,当年那个目空一切的少年。"
"相思,去了......"似乎还是不能接受现实的样子,就怕他一个暴怒将我宰了,颤颤巍巍间不禁望向他,望向那双有些失神的眸。若是现在向他诉说我的情愫可不是个好时机,暗自思忖著眼下自己的出路在哪里?像死狗一样继续赖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不错,冷相思确实在我的面前死去了。"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怕他不信怎地。切切,自从正视了自己的心意,愈加觉得自己开始婆妈扭捏。不就是喜欢个男人麽?如此迷失心神著实不像先前的梦红豆。忆及初入堡中,还大言不惭要改变这个人对相思的执念,现在却是自己陷落了下去,这辈子翻不了身。
见这恍惚的男子又盯著我半晌,寒毛又开始肃立。
"呵呵。"突然邪笑,"梦红豆,你以为我会因为失了相思而对你另眼相看麽?"
带著鄙视瞥过去,心中抽痛一下,哼道:"你不杀我已经是开恩,我又能奢求什麽?!待我伤好了,该是将我轰出去了吧?"
"......"总是静默,逃避什麽而静默。冷亦寒,在想著什麽呢。

第十五章(下)


眼看著那人一步一步远离了视线,心中一丝怪异的滋味──贱到骨子里的情意,他的一言一行都深深刻在心里。
"冷亦寒!死了的人永远都是消失了,你怎麽不看看周遭!相思若是知道因他而起如此多纷争,怎会瞑目?!"
"瞑目?!"怒不可遏转过头眦目,"尸骨无存如何瞑目?!怜月山庄的众多性命又如何瞑目?慕月堡,为何是慕月?正是因为感恩於怜月。知晓山庄被焚那一日起,就对相思的生死表示怀疑。江湖尽是传言,说是魔教歼灭了山庄。可是,多年来的观察,魔教也是近年来才有所活动,那花残月也不是这等卑劣之人。哼!原想就是那肮脏腐臭的污秽地方做出的这等龌龊事端!赫连......"
声声念叨这这个离我遥远无比的高贵姓氏,亦是他自己的姓氏。看著他勃发的火气源源不绝地蒸腾,不禁骇然──原来他早已知晓相思存活的希望渺茫。喃喃道:"那你还执念地寻找他,甚至寻找他的替身,难道只是为了麻痹自己?"
"......"暗叹一口气,几乎是带著幽怨的迷茫视线。这种死样子做什麽?!你不是号称武林豪杰啊,这麽一点打击就成了这副模样,还不如我这个下人。
总是这样将相思植入髓中,我算什麽?不就是一个油嘴滑舌的小丑,总是在众人面前作丑。梦红豆,你也算是个端正的人,为何总是及不上相思?
眼看他讷讷又要出去,腾地抬起上半身,呼道:"喂!想要知道公子的衣冠冢否?"
果然见他滞了步子,再一次扭过头。仰起脸,脸上闪现动容道:"什麽?"
"那是我为山庄做的最後一件事。待我伤好了,去他衣冠冢上扫一扫。"只希望他还能相信我的话。说来可笑,自个儿都不知道自己说的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这是在与我谈条件麽?"浓眉拧动一下,他的脸色又阴沈得紧。
"不错。"扯开笑厣朝他费力地挤眉弄眼,"一个月,仅是一个月如何?我养好伤,便带你去那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之後,你将在不会见到碍眼的梦红豆。"
"看你又能作弄些什麽事端!梦红豆,给你一个月的时辰,如果不能如我所愿,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生硬的口吻似乎对待著哪一个最最平庸的小仆。冷亦寒,纵使我舍身相救也只能换得你金玉良言片句,迷恋上你这般男子却是自己眼拙。短短一个月,也不指望你能回头多望我两眼,仅仅是在一旁看著你,也算是了却了相思的遗愿。
"嘿嘿,如你手中一个蝼蚁,任你捏拿生或死。"面上依旧浮著笑,随意吧。喜欢了,便是疯了。

"喂喂!"两手忽然朝著面孔挥来,蓦地回魂。那个孩子一脸关切地瞅著,眼睛扑闪不绝似乎正表示惊愕。
"真是奇怪。"
"咦?"他的小嘴几乎没有合起来,直愣愣盯著,"红豆哥......在哭?"
"呃?"胡乱抹了两把,厚颜无耻的嘴脸也会有这种软弱的表情,想不通也不想去想通。自入这里,成日调侃笑闹,几乎忘却了哭泣。终於还是因为那人的残酷而伤心。
怎能甘心,怎能服输?总有一日,他会发现你的好,总有一日他绘知晓,除了他冷亦寒世上还有人也在默默守护著自己的憧憬。铁铸一般的心,何日才能融解?
"豆哥哥!不要哭呵!男子汉怎麽能轻意落泪?!"这少年倒装作看透世事的老成,一本正经劝慰起我来。看他拧著漂亮的眉头,不禁伸手抚了上去,揉揉。
他一怔,从未有过的亲昵倒是让个小男子红了面孔。这一幕倒是让我的嘴角慢慢挑起,窃笑一声:"小男子汉,又是偷溜过来的麽?"
"呃......不......听说你重伤,爹爹他允了我来探望。"那孩子不像在说谎,总算还是个人,至少还能放个孩子近身,至少已不是对待囚犯的待遇。打个呵欠,胸口的伤痛扯了,一番龇牙咧嘴。
"呵呵,你爹......是堡主大人究竟是个了不得的人,竟然一夫当关,敌了宫中精兵。"
"那夜颇为嘈杂,似乎赶来很多陌生的人协助,黑压压的人,刀光剑影。"微微流露惊恐,毕竟是个未有涉世的少年,谈及杀戮终有怯色。
"啊,我竟然还没有死哪!"莫名地翕动了嘴唇,突出了一句让自己也震惊的话。
"豆哥哥......你......你变得好多。"
"是麽?"无奈笑谈。我未有变,而是周遭的一切尽在巨变。把自己缩成柔柔的一团面,卑微地挤入任何奇异扭曲的模子,只希望能顺利地融入,变成一块香甜的糕。可是水蒸了,火烤了,却发觉酵母盛了,烂面溢满,糊了。永远成不了香甜的糕,因为在初长的时候就比别人差了一截。
"啊!那个什麽王爷似乎十分厉害,与爹爹大战几十回合未见分晓。"
"势均力敌?那麽最後......"既是冷亦寒活著,慕月堡依存,那麽必定是碎尘输了。
"让他逃脱了。"孩子还似有一口怨气吐出。
"哦,你爹得竟也有失利之际。"想他平日趾高气昂冷眼看人就觉得心中郁闷,鼻中嗤出一口。
"爹受了内伤,真气郁结。"真气?武林绝学?总有些耳闻也不祥,只理解了一句,冷亦寒被伤了。怨不得不再对我冷眼相加,原来是自己都没有了那个气力。

"咳咳!"浑浑噩噩不知几日,都有专人打理日常,也乐得逍遥。唯一不妥的即是:这是冷亦寒的忆雪阁,他却再也没有踏进一步。我是个下人,霸著这个神圣的地方已经好几日。
模模糊糊打盹,美人靠边做我的闲人。蓦地,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睁开眼。
"初见不曾发觉,你不说话的时候很像他。"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貌似赞美的话,怎麽听著有些别扭。所有人都能洞悉的事实,你竟然直至今日才发觉麽?我该欢欣雀跃麽?
眯眯看了那人一眼,一样的英气逼人,一样的俊秀出众,笑道:"伤也大好了,你不欠我了。"
看著他微微振颤的双肩竟然有莫名的快感。都不是孩童了,既是你无情,我死赖在这里也不会有什麽好下场,不如早些收拾铺盖卷儿。就这麽看他的表情变化时,忽然发觉他的手上缠绕著厚厚的绑带,那日还没有见他手上严重,竟然伤及经络了。
"啊!"见了鬼一般惊呼。不知什麽时候鬼使神差一般紧握了他的手臂兀自端详,这这这......这贱手一双!奶奶的,又开始背叛脑子了!刚放下他的身体部件,面前倏地阴沈。光线被挡了。
柔软又带著苦茶的味道,细细地舔舐我那条舌头。呆呆地被他扣著腰际,身子承受著他倾覆而来的体重。从来没有过的调情,从来没有过的温柔......相思,这是托了谁的福?满耳尽是风声,还有彼此急促的呼吸,融在一起。
"呜......"急於喘息,张开口,却是这种酥骨的怪吟。一定是做梦来著,一定是的。那侵入的温暖却似有了意识,横肆在半密闭的口中,轻蠕缠绵。胸口的活物却是愈发欢快,奋进!奋进!几乎冲出胸膛!
"梦红豆......你真的,仅是他的小厮?"
"当然啊......"低垂著脑袋,咂著厚实肿大的唇,总算回了魂,"冷亦寒,你......究竟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带著执著望过去,可能是此生最为正经的一次说话,我希望能听到你的真心。不指望奇迹发生,至少能死得甘心。
"......"沈默算是什麽东西,沈默是逃避。苦笑一记──这就是你的回答了,对吧。红豆依旧是红豆,扶不起的烂墙一堵。摩挲著唇瓣也不知道想说什麽,只是呆呆看著他。主人下逐客令了,结束了。
"呃......"视线有些模糊,竟然是那种东西!忙不迭挥袖逝去,往後退了几步,转身。
再一次被拥住,背後一个沈沈的,郁闷的声音:"这些时日,我也在想,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
"嗯。"轻轻哼了一句,心中一丝小小舒心。终究也将梦红豆放在了心上,细细斟酌我与你。冷相思,我还不算惨烈。
"梦红豆,你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真是愈发不懂了。"
"带著伪善面具过活,谁又能看清谁呢?"背过身笑得坦然,"即使相思活著,他也该不是原来的那个相思了吧。"

第十六章(上)


"呃......"满目的红,想要忆起什麽却懒得费心去想,只是口中喃喃不绝。
"此时还能分神......"带著讥嘲的薄怒,混著汗味的肌体相触。这才让自己想到,现下不是在恩善居,更不是在怜月山庄,而是,慕月堡。
"冷......冷亦寒......你想弄死我麽?"原来最残酷的刑法莫过於在床第之间,那人生猛霸道地深入探出直让全身痉挛。止不住的汗水流淌,掩不了的出口呻吟。
"呃......真是想要......弄死你才好!这麽让人生厌的性子!"同样支离破碎的言辞,从他口中溢出,带著热气回响在耳际。怎麽是这样的场面!不是还在互相生恨,不是还在妄自揣度,不是......已经看清了麽。怎又回到起点,成了这样的耳鬓厮磨。
"呀!"惊出一身薄汗,是因为看到了他不同以往的热切。此一回竟没有直入黄龙,十分静心地开拓,直到柔软不齿的密处能够将他的手指全数包覆。呀呀呀,这样的享受,梦红豆生平未有。怨不得那些小倌醉生梦死与恩客怀中,原是有这样的销魂滋味。
"啧。"轻轻发出咕哝,充溢著浓烈情欲的眸将我吞噬。
"呜......"刺痛,依旧是刺痛。不由想起连番的受辱,在他身下当作人偶一般肢解拆弄。现在的他又是将我看成何物?眯著模糊的眼,看著这个赤裸的男子横肆驰骋,"冷亦寒,梦红豆喜欢你,像相思少爷一样的喜欢......不......比他还要喜欢。"
身上的人明显一颤,倏地凌厉了那一抹视线,将那两条已经麻木的腿抬了起来缠在腰间,急速地涌动。喷薄的那一瞬间......只知道两个人是合而为一的。

肚子很痛,希望是纳入了怪东西而产生的异变。可是愈发激烈的绞痛却在警示我,断相思在你全身上下攒动,躲不掉的。
咬牙擦擦头上的冷汗,把头窝进被褥。却听到身侧一声闷笑:"你也知羞臊?"
"啊......"希望这人看不出什麽才好,"只是前几日的伤势未愈还有些作痛。"
一双大手掀开锦被一角,视线游移在身上。
"不要看!"激动地抱著身子,缩成一个球状。
"喂!你怎麽......"很诧异麽?看你眼中惊恐。你搂抱的就是这样的伤痕累累的肉身。拜你所赐,什麽刑法的残印都有。
嘴边漾著笑道:"堡主,难道忘了在我身上所做的麽?"
他却是怔了一瞬:"梦红豆......你怎就不能少说两句,以免皮肉之苦?可知道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可惜......我不同你温文尔雅的相思公子,我就是喜欢强嘴。打不过斗不过,只能骂过了,这麽简单的道理你也不懂?要不街市上泼妇怎地比悍夫多。"怒著嘴巴翻个白眼。
"相思呵......"皱著眉弓,默不作声。毕竟是几十年魂牵梦绕,我终究及不过他。
"我突然想通了。既是你忘记不了冷相思,那麽就不要忘记他......你再记住一个梦红豆不就皆大欢喜?!"
眼中闪现惊愕,他似有一抹笑意。笑?一定是我眼花。
"梦红豆,你不是个常人,之所以时常与你纠缠不清,正是因为早发觉你不同常人。一直以往,只是不甘,不甘自己会留意你这麽一个怪诞。"原来这麽多不屑与责难,都是为了他那可悲的大男子自尊。可是眼前突然而至坦诚的态度倒是让我措手不及。四下端详,突然发觉两人是赤身裸体拥在床上谈心,从来只是从上往下俯视的人现在竟与我平视,心里猛地一阵乱跳。
"......"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对我的感受,竟然能亲耳听见,算不算因祸得福?一张老脸也涨得通红。
"喂,你这里......"抚摸在胸前的手突然停住,低头一看,是一块斑白的旧痕。
"嘿,这算是老伤,你怎地不关切一下我替你挡的那一刀?著实疼的。"龇牙咧嘴按压著那处刺伤的痕迹,伺机看他反应,却是失望,没有表情。
"你还说过,相思有个衣冠冢......"
"啊,是呵。"扭转头支应了一声。迫切要去麽?想怎麽连日大补小补药补食补,几乎觉得他对自己是真心好的。原来还是自作多情,他只是让我早些伤好,早些带他去相思墓冢处。相思,知不知道我竟然会讨厌你,因为连你的衣冠冢都比我这个人要来的受人关切。我在胡乱编织著什麽美梦,真是好笑!一向看不惯男人扭捏,眼下的自己也进了唧唧歪歪的大军中,可叹这即将消散的情,究竟值几个钱的情!
"梦红豆?"背後拥来臂膀,一颤。
"啊......堡主还记得我说的啊,咳咳,毕竟相思公子是您心中最重要的人。"不敢望他,就怕会出现讥嘲一笑:梦红豆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他未有言语。
"墓冢......暂且不说,堡主大人若是允了我一件事,梦红豆自会带你去找他遗物的坟冢。"
"......何事?"似乎是想通了,我会抓著这个把柄吆五喝六,他也是无可奈何不得发作。想他满身手段,可是一个小小的无名墓穴就是找不到,天地之广,你就是找不到。
"赔我的笛子。"腰间作陪的老友已经多日不见,想得慌。
"不难。"
"我不要你指示人买来,我要你陪我下山去买。"
略有疑窦瞥来一目,仍是点点头。
"一言为定。"握著他的手勾一下小指。
他像痴了一般,喃喃道:"梦红豆,你的笛是相思教的吧?"
"对。"背过身子,闭眼欲寐。
"你......的言行举止,也是刻意模仿麽?"
"对。"成了习惯就是甩不掉了。
"你......"似乎还想说什麽,背後的男人真的是冷亦寒?怕是个假的吧。
"抱歉,我不是相思。"嘟哝著,睡过去。

没有料到竟然会那麽疼痛,如同刀口剐在肠子上,如同辣椒水烫熟了肚子。死死咬住被角,不想发出动响。手指紧紧抓著床缛,迫切想要在床上打滚。可是不成──他会醒。
"你......"还是惊醒了他。都说有武功的人浅眠,果然不假,这样小的动静都会让他发觉。一双手想要摇摇,表示无碍,可好似连伸手的力气都缺失了,他突然伸来手,想抚上我的肚子,被我一偏身闪过去。
"噗!!"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痛哼一声。
"这究竟......"应该没有见过我疼的哼哼吧?唉,这绞著肠子的毒药还真是厉害。
"似乎是堡主的东西留的时间久了,好想拉肚子......"惨白著面孔,脸上尽是虚汗。
"......"能看见一丝嘲弄的讽色。
"可是腿软,堡主能扶我去茅厕麽?"
"......"切切实实的讽色,溢了出来。

"这一回你可满意?"夜鴞呆滞的脸面怎会有什麽反应,就像个傻子。缓缓解开畜生脚上的东西细看,又在胁迫了麽。这麽痛苦的滋味想让他也尝?会是如此简单的?
恍惚间摇著头,将布帛放在烛焰上燃尽。
"......"风声一起,那鸟远去。只剩下我在那里踌躇,若是不下手毒杀冷亦寒,天心会有生命危险,可是下手毒杀似乎又不是什麽容易的事。
"好了麽?"茅厕外突然传来他的声音,有些欣喜。竟然能让大堡主候在茅厕外,梦红豆的命换得值!捏著蜡烛挪出去,毒发的痛楚过去,也恢复了常态。
"深感荣幸。"调笑一声,往寝室去。也不看看什麽时辰,两人相谈甚欢也不该在茅厕边上吧?
"我答应你下山,却不是想让你妄想给赫连碎尘什麽机会。"背後冷冷刺来的话让我止了坦然的步子,"梦红豆,不论你哪句真哪句假,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
"不错,我一直在说假话,救你也是计划......连著喜欢你也是假的。"脖间被狠狠卡住,用力用力,直到张开口喘息,"呵呵,可是相思的坟冢真的只有我知道,因为......我却是他曾经的贴身小厮。"
谎言、真理,自己也糊涂,我的话是真是假?我的存在是真是假?掐死我好了,这样就不用背负著痛苦,这样就能摆脱尘世的淹煎。
"雪......"低吟一声,那人蓦地瞪大双眸,放开我,离去。

第十六章(下)


倒在原地急促的喘著,双目呆滞。
其实我还是怕死。当那冰凉的指尖狠狠抠进皮肉总觉得呼吸紧窒,那张嗜血的面孔变得如此狰狞陌生。印象中的意气风发,英姿飒爽俨然不在,究竟为什麽屡次对著我这个小人痛下不了杀手?难道真的对我有了一点点不同?
我呸!该死的红豆脑子,已经不要你主子了麽?不知从什麽时候起,只记得冷亦寒的点点滴滴,只记得与这个赫连碎雪的纠缠,放弃了某人的可笑暗杀,放弃了相思临终的嘱托,只是追随著这个冷漠男人的身影,追随他的不屑眼光。
临危之际,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依稀记得那个时候只有公子会柔柔地唤出这个名字,每一次都是在犯了错之後让其顶罪,每一回都是娇憨酥骨地让他为其开脱。庄主不敢责罚皇子,庄主亦不知烧了柴房的那个人是公子,也不知道偷了相思雀煮了的也是公子。
再如何出尘风采,少年毕竟是少年,公子也有好动的一面,他也爱胡闹,喜欢调侃,正是这样肆无忌惮的冷相思,让身出宫闱的赫连碎雪动了心。
像公子那般喊了"雪",救了梦红豆的贱命一条,运气。

无人理睬,冻了一宿。
"阿嚏!"揉揉鼻子,双手抱臂狠搓了几下。短短一夜,便是由养尊处优的少爷打回原型。啐!就是下人的歹命!
摸摸腰间那个名为毒药的凸物不由叹息:这人武功高强不说,又是观察入微,碎尘还真是看得起我,这麽重大的使命都能交托。也不知道那个假相思其後落得什麽凄惨下场,只希望我不会死得比他难看。
醉相思啊,不知是巧合还是怎地,连你的名儿都带著相思,听著刺耳。害了我腹中绞痛坐卧不安不说,竟然又要用作害他人,也不知道什麽时候才有机会把你放到那厮的吃食里去,估计是没戏了──因为,我不想他死。
"执迷不悟!"传来的声响却是耳熟,扭头探去,原来是换了一身骑装的堡主大人。精神矍铄的风貌,依稀也能窥见眉尖的褶皱。
贫贫一笑:"堡主早!"
"莲都的集市繁盛,那里该有你想要的东西。"转身便走,似乎多望我一目便会染上什麽怪疾。回到原点了,被厌恶至此......白忙活了。
跟著迈进的步子很快到了大门。仿佛从未见过这个朱漆大门的魄力,站在门槛边停滞了好久。想当初跨入第一步的时候想到的是什麽?是功成名就地打道回府?还是死无全尸命丧孤堡?记不得了。只是那个时候还有个貌似叫冷傲天的男子总是用奇异的眼神盯著自己,莫名地追随自己。同眼下的自己追随这人的窘态无异。
"啧!"见我笑得猥琐,正经过分大人拉过仆人递过的马缰,狠狠道:"做什麽?!还不上马?"
"哦。"急急奔过去,装作熟捻扯过缰绳,硬著头皮应承著。
"嗤──"一个响鼻,面前的长脸畜生发了话。奶奶的!愤然抹著面孔的湿热,瞪著这个第一次见面便不善的家夥。明明与我一般低下的身份却不正眼瞧我,该死的畜生!
"......"莫不是眼花就是幻象,好似看见主子眼中闪过笑意。
尝试了三次,终於还是泄气。高头大马毕竟不适合我这样的矮子,还是不要故作风雅了,索性扭头傻笑:"堡主,小人实在不中用,就让我随您步行......唉!"
惊呼一声,只是面颊两边生风。一阵天旋地转下,被人揪著领子提上马背,死死按在马鞍上,身後贴来一个燥热的身躯,不禁一抖。
"量你在我眼前也耍不出什麽手段。"
"......"没有作声,可是,您能告诉我,搁著我屁股的硬物究竟是什麽?吞咽了口水,臊红了老脸,沈沈低下头。只当自己不是活物,全然是幻觉。过了这遭,这个人就与你没有任何交错。不需胡思乱想,更没有必要长吁短叹,结束了,终於要结束了。你该庆幸能解脱才对。怎麽笑不出来呢?不知什麽时候开始,面上的笑已经不是从心里涌出的,只是为了敷衍而生成的假相,不知什麽时候起,梦红豆彻底变成了行尸走肉。
我是梦红豆?梦红豆又是谁?
突然脑中一片茫白,几乎是看不清眼前的任何东西,歪歪软倒下去,被身後的人扶住。
"又在搞什麽鬼?"背後沈沈一问,胸腔被激得振颤。那个人俨然失了耐心让我研磨,相思,我难道真就取代不了你?
"我是下人,何曾骑过彪悍大马?......"何况相思也不会骑,碎尘自然不要我学什麽骑马。後半句话硬生生吞回肚子,用余光睨著背後隐约的身影。
仆役闲杂等识趣退下,心中难免一些疑虑:这人出去不用随行?堂而皇之地摇去大街也不避讳?
"驾!"耳边炸雷,堵住我胡乱的思绪。
风袭面,沙侵肤,一身颇为像样的合身锦袍好似要急於脱离我的肉身,向著逆风的方向狂舞。一路上光顾著抓著马鬃,压著衣襟,竟忘了看沿岸的风光。虽是呼吸不畅还夹杂著灰尘,毕竟是堡外的天地,充溢著自由清新的气息。

莲都原是离这里不远,快马加鞭竟然不消片刻便看到熙攘的人流。
"是人!"不禁脱口而出。身後蓦地传来闷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呔!竟像是没见过活人的,右手曲了曲,只想往脸上扇个巴掌。
"好些日子未有离堡了。"也不知道他说自己还是说谁。
"......"你尽可以带那些娈童美人出门郊游,你的腿可没有人拴著。心里暗自骂著,脸上还是平静,还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正在倾听。
那人睨过一眼,又不作声。
唉,像我们如此诡异的出游也是少见的。两个铮铮男儿,也说不清是什麽关系──主仆?仇敌?总不会是好友。牵著马,他迈一步,我跟上三步;他迈两步,我要小跑两步,这这这......这也叫出游?!我看像是比脚力。
"两位,打尖还是住店?"小二迎上前,谄媚的笑脸可与我媲美。一眼相中了我二人中玉树临风的那位,凑上去问话。
"住店,两间上房。"那人冷漠如昔,正是这样冷俊的颜面让在侧女子们微红了粉面羞赧窥视。这些莲都的女子却是有些姿色,让我也禁不住多看了几眼。想在落魄颠沛时,总是为了要饭奔忙;在恩善居时,更是出不了门。莲都,竟然是如此繁华热闹的地方。
对了,突然发觉那人在准备住宿啊!只是买个笛子......何必这麽烦杂。

一路走得不顺畅,绝多的女子都偷偷看著我身边这位仁兄,而他装作无视,直挺挺往闹市行去。离他约摸三五步差距,站在一头止了步子观望:如果这时我消失无踪,他可会返身找我?罢了,在他心思不定时再火上浇油又是我这身皮肉受苦。搔搔头,继续跟上前。
"呃......"愈发频繁的作痛也是梦魇。肠子就像在腹中纠结盘旋的蛇,肆意蠕动作恶。只是一瞬间冷汗就从汗孔处涌了出来。步子再也跟不上去,看那个翩然的身形渐渐淡出眼帘,不由摇晃一下头。跌跌撞撞扶著路侧一堵墙,喘息著,三两个过路人闪身而过,就似我得了什麽恶疾绝对会让他们受累。
十个指头狠狠扣住墙,身子慢慢滑落,蹲在地上几乎呻吟。轻轻哼了几声,支撑身子的两腿开始发虚,不停地战栗。终於知道什麽时无能为力,本是身上的东西,真的,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隐约看到周围有人聚集,七嘴八舌聒噪不已。双目一黑,索性栽倒在地。

第十七章(上)


从前有那麽一条狗,普通的狗。日日为主人看守门户,任劳任怨。这个主子只是个不知世事的少年,总以折磨此狗为乐。可是狗依旧是忠狗,任凭浑身伤痛总是会回到屋门口守著。终有一日,少年出手重了,那狗被打得折了腿。
呜咽不已的畜生流著满口涎水,拖著流血不止的腿还是不紧不慢地爬去了屋外。那一夜,众人再没有听见犬吠。第二日,有人发现这狗死在了门外,默默地死在守护一生的门外。
只是我的狗,只有我能折辱它!少年喃喃著将它的尸身埋在後山的树丛下,呆坐了一日。直到斜阳映照伴著冷风萧瑟时才回过神来。
"我也不想的,我只是好喜欢它,好喜欢。"少年终於开始抽噎。
"喜欢就能肆意麽?"身边还有一人,哀哀地叹著。
少年低低的抽泣声一直绵延不绝,回旋在耳际不去。突然发觉,我与这条狗又有什麽区别?
蓦地惊醒,这才发觉做了好长一个梦。难道是我童年时的记忆?模糊间又别样真切,究竟是梦还是现实,连自己也糊涂了。梦中的少年是谁?是我?
"嘶!"一阵头痛欲裂,捧著头咋舌。
"什麽时候中了毒?"那人的声线总是如此平和,连暴怒都觉得是格外施舍。冷亦寒,你我不是陌路,就不能多点人情?
"我死了你会为我哭否?"嬉皮笑脸打著哈哈,装作毫无所知的天真样子。
"赫连碎尘?"拧著眉猜测,好似完全未有听见我的提问。
"唉,只待你收拾了那厮,我也解脱。"装作扼腕,凝神望了望近在咫尺的脸孔。有些气恼的样子,是我打扰了你难得的好兴致,现在屈尊大驾来照顾我这病歪歪的人。
"他便是利用这点让你来刺探我?"
"算是吧。"其实,他是用恩善居几十口人的性命要挟,如今连著逐出去的天心也被关押,若不是为了他们我为什麽还要留在慕月堡──只为了伺机下手。
"他有解药?"
"不错。"只是你取不到,因为......难。
"......"见他兀自思忖,心头一缩。连忙伸手上去,抓住他的袖口。
"堡主,还不陪我转上一兜?您不想早日寻得相思公子下落麽?"俏生生一笑,也该有几分颜色,就是那张脸估计是蜡黄丑陋。唉,我这个花容月貌也是发挥不了十成十的功力,每一回反而被他鄙弃。
"相思。"目光闪烁了一下,还是动容,"你这样的情状还能行路?"
"啊!走上些许路还不是困难,我只要你还我笛子。"
他怔了,狐疑地望了过来。是否觉得可笑又可悲,梦红豆一向大言不惭,最後的最後竟然只有这麽一个心愿。

转眼午後,草草食了些不入味的餐点,那人提著剑兀自前行。我追出客栈,跟上去。却是猛地回头:"你伤未愈,现在这里歇著。"
"呃......"莫名而来的温柔倒是让人措手不及,退後两步呆愣著。
"我去弄来你要的东西!"不等我反应,在周遭惊啧声中孤傲的男人径自轻功消逝。翩然的身姿看得痴愣,冷冷一阵人风刮在脸上。喃喃自语道:冬天过了,春天还会远麽?

"噗!"买个笛子会要这麽久?懊恼的踢开脚边的碎石,想著自己如何不中用。到了莲都竟然昏死街头。忽而心里有些想去看看恩善居,即便那里成了空楼。
脚刚迈出一步,这诺大後院听得动响。树影摇曳,气氛诡异。
"王爷。"满心不甘,卑恭欠身。是奴,亦是狗。
"还未下手?"慢条斯理的口气透著宿杀,这个人已经被冷亦寒击溃过一次,若此次失利,他的江山梦不保。
"王爷,冷亦寒已身入江湖,该是不会与你争夺天下。"他喜欢孑然一身,他喜欢随性自由,他......不屑於名利权势。
"啧啧啧,看不出你也会动情。竟是我看错了你们这些风月之人,哪一个都醉死在冷亦寒温柔乡中,哼!这倒是本王估错了!"
"王爷,我......"平时牙尖嘴利竟然能会因他一个"醉"而哽在喉中。巧舌干涩,只知道吞咽口水,没有辩驳。
见他大手一挥,一把噌亮的利匕跃然面前。
"午夜待你消息,若是有变,恩善居一干人等一个不留!"
"为什麽?!"睁著双目,死死盯著笑厣拂面的艰险嘴脸,"为什麽仅是我?!"换作是谁刺杀不好,让我这等没有武功的以卵击石?!
"因为你让他疏於防范......"心一缩。
"因为他让他有些动容......"心抽紧。
"因为......你是最适合的人。"凑上前来轻轻呢喃,热气飘散在耳际,却是让人浑身发怵。禁不住破口叫骂:"赫连碎尘,你卑鄙!"
"好说,你也非泛泛之辈。"悻悻摇头叹息,话中透著话。
"王爷的栽培。"嘴角一扯,拉出一分奸邪虚伪的笑意。
那人侧目瞥来,流露出与另外一人几乎是一样的眼色。不归是一父所出呵!那种目空一切的横肆,那种世人在下的睥睨,著实耀眼而刺目。

"终是没有和他一同去街市闲游。"有些不甘地抽出匕首,对著天空看。锋利而光亮的利器,可以轻意结束一个人的性命。只是对象是他就有些伤神。
我喜欢的人,蔑视我的人,捉摸不透的人......要我如何下手?我该如何下手?怕是刀未出,身先死。
"你说是不是?"一个人对著身边的树嘀嘀咕咕,吓得那路过的杂役急急奔走。
胸口闷得厉害,抽痛几下後也不见好。这副破烂身子骨是越来越不中用,呃,那人怎地去了这麽半日,我可要出去闲逛了。对了!方才不正是要出外的时候被赫连给拦下了麽。怎麽忘了!一拍脑壳,拖著尚有虚软的腿死活扭去了外头。
"站住!"下意识身子僵直,真的就停在原处不动弹了。这该死的反应什麽时候竟成了恶俗的习惯?!既是出了慕月堡,我还算他手下的奴役不成?
"啊......嘿嘿,有些发闷出去走走。"看到那人狠厉面色不由一抖,搔搔头皮,"我不会再昏倒的,堡主不用担忧。"
"你若是逃脱,我如何寻得相思的墓冢?"
啊,原是我误会了。他没有担心我,只是想著还能用我来引路,时刻不忘惦念著那个不存在的人。啐,丢人现眼了不是!
悻悻笑著:"哦哦,我这唧唧歪歪腔调该是跑不远,堡主多虑了。"不由地拢拢袖口,那个沈甸甸的暗器默默睡在其中。
"你要的东西。"一手戳过来什麽眼熟的物事,仔细一瞅,却是寻常不身的竹笛。
"啊,哦。"讷讷接过去,右手缓缓摸索著这新笛。
"尚......不尽你意?"看我丝毫没有平日的喜形於色,他面上两道浓眉狠狠揪在一起,好似我又触怒了什麽。
"岂敢......堡主,红豆是下人,知足。"人不能太贪心,我怎麽能奢望和你并肩在一条街上徜徉,怎麽能奢求你能将我视如己出。我只是希望你多在意一丝一毫也罢,切切!十足的娘们儿心思,难道是被压著的缘故?若是贱命够长,希望留个机会压压人,抖擞一下我梦红豆的男子雄风,嗯嗯,就这麽决定了!
捏了捏拳,抬眼一瞟,骇人!他竟莫名其妙看得人发毛。天哪!为什麽会留心於他啊!每每为了猜他心思都要揪落头上一片杂毛,长此以往,年岁不大,头发日渐稀少。
"哈哈哈,堡主,眼见天色不早,不如早些用膳,我给您吹吹笛子助兴如何?"
"适才问了莲都最好的医者,无人知晓你中什麽毒。梦红豆,你究竟隐瞒了多少?"步步逼近也不顾虑这是客栈门口,如此暧昧亲昵也不怕瞩目?眼看著他拧紧的眉头愈发接近,甚至能看清眼中的波光粼粼。谁来告诉我,怎麽觉著他目中饱含的是一种叫关心的东西?一定是幻觉,一定是的。

第十七章(下)


耸耸肩膀一脸无害的纯真相,讪讪道:"无碍无碍,歹人长命得很!"
"梦红豆,真不知道相思救下你是对还是错。"愤愤唾弃道。
"纵使我有万般不是,还是有人喜欢我的存在。不是麽?天心,扬羽......还有你曾经的总管,都不觉得我是个累赘啊!"不甘地努嘴,顶了回去。
看著他举起手,不由缩了脖子倒退几步,生怕他暴戾的根性迸发,一掌劈了我。手缝中偷窥过去,呃?人那?原是已经迈步进了栈房。
自讨没趣,啐!

拖腮看著他慢慢抿著佳酿,姿态优雅从容。烛影摇曳下不真切的面容似乎越发俊朗起来。若不是有一阵没一阵的腹痛,还真以为自己在做梦。竟然会与堡主这样的大人物同处一室啊!该是多麽荣幸之至──呔,其实是我死赖著不想走而已。
反正是个流氓,不如痞到底,梦红豆可不求什麽洁身自爱的美名。
"你究竟在作弄什麽鬼把戏?!"瞪了一时三刻的样子,再好的兴致也由於耐心枯干而消失。冷亦寒终於放下酒杯质问起来。
"啊!对啊!您送我了笛子,我也该回报点什麽才好。"几乎是自言自语,喉中咕哝。
"......"他只是睨著,斜坐在桌几一侧明明只有咫尺,始终觉得与我有天渊之遥。
嘟嘟囔囔站直了身子,往门外走:"要浪费您开的两间上房了,随我去莲都远郊吧。"
"什麽?"被人牵著鼻子走的堡主显然有些怒气,这深冬虽过可还是冻人,何况黑夜寥寥的,只有做贼才有好兴致出游。他一定恼得很。
"大人,鬼把戏也有剧终的时候。"淡然一笑,仿佛隔绝两人所有过往。心中一个声音低唤,该了结的终要完了,"快马加鞭一个时辰,我带你去见相思......的归宿。"
不愧是武林高手,只是片刻痴愣立刻回醒。消失在面前的翩然如同一晃而逝的飞云,永远攀不到,捉不住。我算什麽?我只是凡世一颗可有可无的微尘。

莲都外郡百步碎,怪石嶙峋寒风瑟骨。穿得再厚还是掩不住凉意,四肢百骸透出的战栗让腹中作祟得更厉害。背後是他的胸膛,可是没有温度。
"喂!你可莫要这个时候睡了!"声如洪锺著实搅了我的梦,恶梦。
"啊......"装模作样打个呵欠,放眼看看四周,"哦,似乎就是这处了,原来这麽慑人的恐怖!"
"你!"一把扭住我的脖子,厉色吼道,"梦红豆!你又耍什麽花招?!"
"不敢不敢!咳咳!"嬉皮笑脸扒拉著他掐著我的手,指望能多呼吸一口。
"!"却是带著惊恐的眼色放了手,让我也好生诧异。唇边痒痒的,有些异样。指尖抹了一把,残月下竟然是一片黑色的粘稠。奶奶的,老子可是没有喝墨来著,这是什麽鬼玩意儿?!看堡主大人这种样子,就像我已经濒死......嘿嘿,醉相思,你玩笑开大了。
"哟,早知道就不偷尝小二的芝麻糊了,怎地吐出来让您吓著!唉唉......"摇头晃脑挣扎著下马,失神间那个人也没有拦住。
"梦红豆!"他突然下马,扳过俺那细瘦小肩膀儿,低吼道,"你......"
"我?!"退却两步闪开了钳制,猛地胸中狠狠勒紧,几乎透不过气来。惨白著那张脸皮苦笑道,"乱葬岗呀,这里是个安息的好去处。"
往上,是一望无垠的墨空天穹;往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峡谷,这麽安逸无扰的地方就是我替相思选的好去处。看他眼神闪烁了两下,透著怀疑不绝的神色。
腰间,还有那颗没有来得及奉上的醉相思,袖管,也躺著蓄势待发的匕首,月上柳梢头,若有夜鴞低号便是我要动手的瞬间。眼见时间不早,再让老子来煽情两把算了!
周遭都是没有碑文的坟冢,尽是那些没有人陪的孤魂,今夜又两个大活人作陪可是难得。唇边撩起笑意,腰间熟捻抽出他赠与的礼物──虽说是心不甘情不愿,好歹也是他给我买的,是赫连碎雪买给红豆的。袖口来回地擦了好多下总是觉得还不干净。
"呜......"凄厉的低音起,冷亦寒也有些窘然,不知其意。想我这样在荒山野岭三更半夜胡乱煽情的也是少见吧?嘿嘿,惊世骇俗的人哪,只是指望你能记住。
山野的寒是彻骨,冽风撕扯著皮囊,几乎像刀刃一样能削到骨头。指尖打起了寒战,抬眼看看冷亦寒,稳如泰山傲立风中。衣襟狂舞,发丝缭乱,再一次再一次......目不转睛地视线胶著,这一次,没有什麽古怪附身。是的,只是我想从心底好好记住这个人而已。
曲儿低婉凄楚,几乎被寒风的嚣叫声盖了过去。终了,才发觉,孔洞处也满是溢出的黑污。
"唰!"几乎是无措地跌入他的怀中,这个人又在施以吝啬的怜悯。
"冷亦寒,我想问你。"笑吟吟地咧开嘴,"我比相思差在哪里?"
"故人已逝,无谓长短。"
"你在逃避。"冲他这一句。明显地,肩上手臂一僵,松脱。我踉跄著晃荡至一边,保持五尺之遥。
低头看看污浊了的笛子,用袖口再擦了一擦。抬头:"除了伤,这是你第一次赠与我的珍贵东西,真是要好好收藏。啧啧,莫不是您贵人多忘事?这是什麽迷茫表情?"
见他一脸不解,只有开始絮絮叨叨。说话间还不忘将衣服解开作证:"喏喏,胸口的掌印,刀痕,鞭伤,喏喏,牙齿一个掉了......还有......那个地方......估计你也不想看......其实我也怕受冻,不能在这里......呃?"
身子被死死抱住,就像身处在冰窟的暖炉旁。激荡的心跳,鼓噪的悸动,从人身上的体温源源不断流淌。狐裘子的毛领刺得我的脸痒痒,忍不住仰起面,看看这个捉摸不定之人的尊容。皇子,堡主,你的身份与我无关,小的只知道,自己的心卖给了你。很早以前,踏入慕月堡第一次遇见你......亦或许更早......你的身影已经刻在我的脑海中。
"为什麽?"他的唇只是在离我不到一寸的地方喃喃,迷离的眼中还有一丝深邃的不懂。
"为什麽?"竟也想被催眠似的重复了他的话,呆呆看著这个俊美不羁却让我痛心彻骨的人。
轻轻舔了被风吹得干燥的唇瓣,小心翼翼印了上去。既是一个亲吻,又是一个誓约。我答应相思的,我不会忘记。

"赫连碎雪,好兴致!在这荒郊野岭也有这等风花雪月的雅趣。"不是说让那鸟叫声通知我动手?竟然会是他自己出现?!碎尘,你终还是不放弃。
"过奖,王爷!"微微抱个拳,竟好似早就猜到一般镇静自若。反倒是被搂在身前的我有些呆滞。
这一回,看见碎尘脸上有些迟疑的神色。其一挥手,就看见一群戎装兵士拿著铮铮铁器一下子围了过来。
气氛颇为紧张。我扭头看著背後人的面色──未有变化。轻轻说道:"不是我。"
"哼!事已至此,是或不是俨然不重要。梦红豆,你这个下人还真是得力。"
"......"身子一直,被那人轻轻推开。就好似刚才的旖旎原是幻像。他不相信我!果真,一直到现在,从未相信过我。
"呵呵呵,如今情势也是不利啊!冷堡主!"狰狞邪笑间,一干箭士包围,齐刷刷弩弓。我与冷亦寒,站在圈中,下一瞬间便是万箭穿心。
"多谢关心!只是......冷某还未有完成大业,这一回有些不自量力的人主动上前挑衅也是出乎意料。"笑声从唇中溢出,白白的热气也在嘴边蒸腾。
"口出狂言!本王这一回要把上次的帐讨会来!"咬牙切齿一吼,"听令!"
"是!"箭在弦上,勇者豪情震天。从未见过这阵势的某人呆了。

第十八章(上)


"唰唰唰!!"紧闭双目做缩头乌龟状。该是成个蜂窝而亡麽?终究是个难看的死状。
侯了半晌,也没有身体的苦痛,怎麽回事?睁眼凝望周围──一片狼藉。地上却是满地尸骸,那群骁勇的箭士已经失了生气,尽数倒地。
"这......"诧异地张大嘴巴,望著两个对峙无语的男子。一个挺身直立,双腿却有些颤动。曾经的眼高於顶,曾经的不可一世。赫连碎尘,你的气数尽了麽?
另一个还是那样傲然侧目,仿佛世间的一切都该在眼下臣服,他就是一切的主宰。有血有肉也有灵魂的你,心在说什麽?
"风兄,别来无恙?"冷唇微蠕,吐出敬语。
猛然发觉那群包围圈已经易主。如今手握长弓的尽是一干素衣简装的侠士,随著某个人物的走来缓缓挪出一块空处。
长发不羁,眼神凌厉却不似某人的骇人,带著看透沧桑的平和,信步走来。青色长衫被山风吹得扑腾作响。周遭一片呼喊"盟主!"
"咯!!"一个激灵。风解忧,当今武林盟主,曾经是冷亦寒的座上宾,我亦是在某个月黑风高夜晚"瞻仰"过他一面。这个人怎麽会此时出现?
"冷兄,风某琐务缠身,来得迟了,见谅。"同样抱拳,两人相视而笑。
又是一出新剧,有主角,有配角,也有跑龙套。暗自对号入座,嘴上慢慢浮著笑意:又成了小丑。转眼看一眼脸色乍变的王爷,险些忘记还有一个他。
"冷亦寒!你勾结武林匪类,屡次与朝廷作对,还说与权势无争?"狞笑一声的赫连碎尘似乎有些急躁,运了掌力疾步过来。
"哼!"鼻中不屑一嗤,与风解忧一个眼色交流,轻轻点足跃前。掌风对峙间仿佛能看得见强大的气流盘旋。
哦哦哦!传说中的神功盖世!直让我这个乡下人开了眼界。也是,普通的市井之流哪里有如此强悍的功力?!险些"啧啧"赞叹出声。
"咳咳咳!"不知什麽时候从半空陡然而落的王爷摔在面前,不停地喘息。
"......"另一边的风解忧不愧是见过市面,竟然饶有兴味看著两人一来二去。
"如此五招也承受不住,是不是在宫中休养生息得久了?"唇边展露一丝讥嘲,轻蔑地拂去衣袖上沾染的尘灰。
"你......"怒目相向的王爷俨然没有往日的得意之姿。
"若是一击毙命也是没有意思的。好的猎手不喜速战速决......而是喜好追逐胜利的过程......将猎物牢牢掌控在手中的那份悸动该是美妙无伦。"
缓缓移目过去,那人的视线不禁由碎尘身上瞥到了我,胸口一紧。
"......"王爷不语,兀自思忖著。
"碎尘,你该是不晓得那日你进入慕月堡已经被我掌控了行踪!该说你是迂腐还是单纯呢?竟然小觑慕月堡,也是你的败笔。"
"原来......那个时候,你就知晓我和王爷还有联络。"喃喃道。他什麽都知道,所以他什麽都不说。就等著我自掘坟墓的那一刻。
"赫连碎雪!我不会让你轻意夺走我的江山!"那一刻我怀疑这个王爷是否有些错乱,冷亦寒从未有过夺取江山的野望,一切仅仅是你的臆想独断。原来......你疯了!原来......大家都疯了!
只听见呼啸而逝的风撕扯著发肤,下一刻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人影跃然眼前。眺一眼,那王爷颓然倒地奄奄一息──他死,梦红豆也死。
醉相思的解药──碎尘的血。
"呵呵。"惨白的面孔,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麽,只看到两个出尘男子面面相觑,熟悉的那一人终是狠狠扣住下颚。
"梦红豆!你笑什麽?!"
微微施力,用那只瘦削的手在气流中划出一个弧度,指著脚下万丈深渊:"我笑,相思在哭。"
"什麽?!"蓦地松了手,侧头向下处俯探,皱眉怒骂,"你说这里是相思的坟冢?梦红豆!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
"喏。"将那支笛子递了过去,"我是个小人,还给你,两不相欠了。
他却是透著迷茫,不解地对著我的面孔端详,迟迟不接过那支竹笛。潇湘竹,相思泪,曲终人散,伊人心碎。翘了翘嘴角,腾出手摸索......抽出了那把休憩许久的凶器。
"唰!"闪现雪亮的硬物,千钧一发的果决!
"冷亦寒!"一旁的风盟主似乎看出端倪,高声呼道。
"呃?!"下意识抽手,下意识地收回杀机,下意识地愣了一瞬。
正在眨眼之间,一切就那麽顺其自然地行进著,仿佛是设计完满的终幕。

"噗!"骤然一口黑血四溅,自己也惊呆了。直到胸口的伤势如同鬼魅缠身一般涌动蔓延至身体各处,才觉著不适。真的,结结实实挨了他一掌。
"!当!"刀声还脆,竟然刺得耳朵生疼。跌跌撞撞往身後缩退,只看见冷亦寒紧皱剑眉。歪歪嘴巴试著,笑道,"啊,险些忘了,这匕首已经断头了。"
是的,在我犹豫不决之际,已经在大石上试了一回刀口,那匕首应声断裂。现下,暗杀你的凶器就是这麽一把钝物。可笑的紧,我那份可悲的情。
男子顿然震惊的样子有些好笑,嘴唇蠕了蠕,始终没有说出只言片语。能说什麽呢?无奈地摇摇头,暗自苦笑。走到这一步,也是自找的。
"我是赫连碎尘的狗,该是自行了断。"装作大义凛然,站在生死一线间的边际。下面是深不见低的黑洞,就像蜗居著随时会吞噬人生息怪兽。
"梦......红豆?"他还有错愕,却是不含糊地上前,扯住我的领口,"你说的话哪些是真?那些是假?!"
"真假由心断,你相信的就是真相。"擦擦唇边的液渍,眯著眼睛笑道。
"相思他......"又是......冷相思!胸中郁闷纠结,仿佛能烧出一个洞来,喉中哽咽著,不由又咳出一口腥臭。
"呔!无情最伤人,果然不错。看来转世投胎不能再为人,太苦闷。"讪讪嘻笑,一手抚上他紧拉领口的手。极力回想著学过的某人丰姿,双目氤氲,切切低叹,"红豆的心很痛。"
"......"有所触动般手一缩,他又怔了。
"伤痕累累惯了,冷亦寒!"迈步在悬崖峭壁边缘,没有人劝诫亦没有人伤怀,我默默地来默默地去,世上未因失了这个人而失了精彩。
"你......"风解忧倒是闪过讶异之色,"冷兄!"
"既是要寻死!何苦拦他!"狠狠击碎了最後的希冀,那个男人对於梦红豆的存在终於没有任何留恋,似乎能感觉胸腔一点一点变冷,全身紧随著麻木,这就是所谓的情伤?天心,那个时候我还鄙弃你,现在终是自尝苦果。
见他毫不在意,随手扔去了我还给他的笛子。"劈啪"声,那竹物滚落在褐黄的土石上。心如刀割,纵使我用全身心地热去融化你,只能换来你的冷酷你的冰,换回来一个体无完肤的自己。自作孽!
"唯一没有骗你,这里却是埋葬著相思。不是曾经,不是过去,而是现在。"回头在看一眼曾经的迷恋,向著自由越了过去。挣脱一切枷锁,我该有幸福了麽?
"你究竟?!"耳边带著近乎崩溃的呼喊,身体被冷风包覆,抛掷谷底。
"雪,可曾忆得,待到红豆破碎时,相思......就断了。"我知道你会不解,我知道你有不甘,我却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始终不愿透露真相,或许仅是想等待著,等待著你对红豆展颜的那一天吧。
排山倒海之势的过去滚滚涌来,两个少年朦胧的身影慢慢嵌入碎裂的记忆。一少年略有羞涩地展开手掌,怯怯道:"红豆寄相思知道麽?"
"赠我的?"
"嗯。"
"雪,红豆若是破碎,相思也该断了吧?"
眉目清俊的少年仰面,轻柔的笑意沁心,仿佛一个不沾染尘世污秽的仙子。两个少年青涩的情谊,就像花池涟水,清纯甘美。舒心地扯开无人能看见的笑厣,安然地闭上眼睛。
相思......断了。

第十八章(下)


原来一直在做梦,美丽的不切实际的幻梦。
"公子,好好活下去。"最後的火光吞噬了少年含泪的双眸,我的意识随之模糊不清。依稀记得那个少年是我随身侍从,叫做红豆。
带著烈焰的横梁轰然颓倒,身体被灼热的气流击倒。低头看见胸前一片血肉模糊,那朵妖冶的血梅在火光下成了血肉模糊的灼伤。跌跌撞撞在池水中滚爬,终究昏死过去,捡回了一条命。
噩梦中惊醒的翌日,睁著惊恐的目望著面目全非的怜月山庄。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爹爹带著门徒护送雪早已远去,山庄中仅有的那些师兄弟也在大内高手面前落败。那个时候深深自责:为什麽不学无术?为什麽只好风花雪月不去学一些武功?!
这个世界只是为强者而敞开大门,弱者,就随风而逝好了。那一朝的梦魇最终在脑中抹去,就像从未发生过什麽痛楚往事,就像原本就是个无父无母无倚靠的孤儿。彻底沈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我是一个梦红豆的家仆,我家少爷火焚而逝,而我则是侥幸逃脱。
说来可笑,竟是那个王爷让我刺探慕月堡虚实才渐渐显露端倪。慕月堡的一草一木都是依照怜月山庄的格局建造。植入脑中十几年的记忆怎会彻底忘记?!怜月山庄的一切,一夜之间被灭门的痛楚我竟然会忘记!
"梦红豆"这样地逞强,最後依旧没有容身之处。身中奇毒不说,还被那人视为卑劣睥睨。总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总不想在他面前丑恶地死去。纵使梦红豆是个小丑,我依然有自尊。纵使活得污秽,死也要干干净净。

现今,雾散去,梦醒了,梦红豆可以休息了。
谁能告诉我,死人为什麽还会做梦?梦中还有美人儿朝我笑著,早知道死後如此惬意美妙,还苟延残喘活在阴霾中作甚?!
"美人,让大爷摸摸......"反正是个梦,在没喝孟婆汤之前就让我扬一扬男子雄风好了!忍著腹部的疼痛伸手上前。
"啪!"一身骸骨就像被拆卸开来,粉碎在地上。倏地张开眼睛,凄厉山风刮过耳侧。一席白衣飘过眼帘,直让人移不开眼睛。美人!!若知道死後......不对!死了是没有知觉的。现在胸口还疼著,腹中还绞著,口鼻还有气息微喘,没有气绝!
该是哭还是笑呢?

仰面望著头顶,万丈深渊的底端就像一口宽大的深井,曾经一望无垠的天幕在此处看来就只有碗口那麽一点,就那麽渺小的一点。在郁郁葱葱的绿色掩映下如此遥不可及。
"深受重伤,体内奇毒,何门何派?"美人的声音低低柔柔,侧过脸来,只叫人移不开眼睛。这样惊豔的容貌早该在莲都附近远播其名,也好让眼下那俗媚的花魁知道羞赧。恩善居若是有了这样的颜色,恐怕连天心都无法立足。
想得远了......兀自暗嘲一笑,听他口吻该是江湖人。
"美人,是你相救?红豆谢过。"客套还是受用,他眉宇间舒缓很多。
"......"抿抿红唇也没有说什麽,如此这般丰姿也让我心神涤荡。怎样的尤物,怎会在这人际罕至的地方出现,还......救了我。
正在妄想时,领口一提,被带著轻飞。眼前掠过丛丛荆棘灌木,几乎忘记了自己伤重。吸入几口冷风,蓦地咳出几口黑色的血污。心口抽出痛意,凉风刺入骨髓,高人这是在作甚?将我带到什麽诡异之处也没有什麽用啊,我只会打杂。
下意识摸摸腰际,啊,那东西已经丢了,被当作破落物一般不屑丢弃,如同梦红豆奉出的那颗心。无论何时都在神伤,无论何时还在追逐那个人的声影,没救了。
痛得睁不开眼,脑子也晕乎起来,被缓缓放在某个陌生的地方,隐隐能听到身旁的人唤著另一个陌生的名字。沧怡?沧怡......好似有耳闻,究竟是谁呢?勉为其难睁开眼睑,却愕然──面前一片红花烂漫。冬季!怎会有如此诡异的奇景?若不是浑身淌血失了神智,就是还在梦中。
"你只是不想见我,此人危重,且留在门口。"那人的甜润嗓音带著无奈嘎然而至,不知道对方是个什麽样的人物,死而後生竟是能看见这样的奇景,我也不枉此生。

恢复意识约摸是好多天以後。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只得倒抽凉气。不说早已过了醉相思发作的时段,且看见面前这个人,我救足以目瞪口呆。梦红豆是谁?梦红豆留恋风月欢场数年,大江南北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可是这样一个白发金眸的......究竟是人还是妖精?
虽不及那日看见的美人慑人心魄,却是在惨淡肤色掩映下有著别样的风韵。愁绪,缥缈,还有......和我一样的心如死灰。这人的眼中失了一分光华。
"醒了?"粗哑的嗓音竟是始料未及,消瘦的面庞浮著关怀之色,心中一热。
"多谢了。"活著却未必快活。
他似有觉察向著屋外瞥去,那边有个身影徘徊不去。面前的男子一副孱弱病态的样子,瘦削的身骨好似一阵风儿就能将他刮跑。这样的一个怪男子,一个人住在荒无人烟的深谷。心里难免有些疑惑:那一回看到的绝色男子与之什麽关系?绝对又是那种暧昧难解的烦绪......从他紧皱的双眉就可以窥见。
"呃......我的伤......"此时才发觉浑身赤裸,怨不得冷得发颤,被根根银针扎得如同刺蝟一般。这样的针灸便能解救我贱命一条?
"......你的余毒未清,要在此调养休憩数日。"男子的声音波澜不惊,手中一个木臼不停地舂著,貌似在捣药?
"恩人叫什麽?"这时候才想到最关键的疑惑。
"顾沧怡,此处是我的住所,无忧谷。"
"哦......"脑中回荡著顾沧怡三个字总是在哪个地方听见过的。见我皱著眉头想得焦躁,那人却淡然一笑,让我呆住了──所谓云淡风轻,若是相思的恬静,也及不上他一半。
"噗!!"双腿就这麽挣脱了脑子的束缚,扭动著下了塌,跪倒在地上。
"神医麽?!梦红豆在此谢过!就让我......留在这个地方吧!"双手还一把拉住那人衣袍,总觉得这样情景似曾相识。啊!不正是多年前我进入恩善居时的窘迫情状?只是那时,我抱住的时天心,现在成了顾沧怡。
过了这麽久,我,还是我。没有丝毫长进,算不算人生的败笔?

顾沧怡,若是没有猜错,门口那位该是盛传与你有染的魔尊花残月了吧。无忧谷?虽是个无人的绝境,可是有你们在一旁该是不会无聊。绝离尘世,默然存活,时间会慢慢舔舐自己的伤口。我与他已到尽头,再执念又何苦。
"你却能断定我会留你?"佳人秀眉一挑,似乎不在意扫过我一目,实则顺著我的方向向窗外窥去,"你叫做梦红豆?"
"红豆不才,会吹笛解闷,会谈笑说书,有了我你就能多个陪客,省得向著冤家愁眉不展。"愣愣站起身,踉跄著步子挪动,凑上我的脸,"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们十分相似,都是被‘情'伤过的可怜虫。"
顾沧怡,纠缠於魔尊於武林盟主之间的神秘人物,江湖人怎能不知。此一时眼中闪现了无穷惊愕,金色的光华就这样黯淡了下去。

第十九章(上)


啐!终究是条贱命,竟然死不去!
闷闷抱怨著,一面用著木臼垂药。望著屋外熟悉的身影,不免心中酸楚:被人守护的不知觉,守护别人的心欲碎。瞧了又瞧,瞅了又瞅,那张忧郁的美颜终是让我这个男人也魂不守舍。翦水双瞳总是窥著师父的一举一动,这麽露骨又如此张扬。终是个堂堂正正的,竟也不隐匿,只是再能看见他的地方默然注视。
"师......"足足三十天,我亲眼见,面前这个苍白男子气傲,连半分颜色都没有向门外那个人施舍,只是偶尔睨去一眼又匆忙收回视线。
"住口!"一个厉声阻止了我即将脱口而出的劝导,倏地转了话题,"今日要去集市购置些必需,豆儿愿意去麽?"
"莲都城啊......"翻个白眼,望了望屋顶,意味深长地叹息。未料到师父的医术如此了得,而其靠服食红花而聚敛的毒素也著实让我惊骇,当年江湖上轻起涟漪的毒公子无忧竟然就是他!余光瞥过,嘴角扯了扯,又是一通傻笑。
越是搞不懂其中的端倪越是好奇地想知晓,可是这唧唧歪歪的男子什麽也不愿意说。我亦是有些耳闻,毕竟是市井碎语,真的很想知道两个奇男子的过往。总是沾染俗气的小把式,在这两个神砥仙姿一般的人面前怎麽显得鄙陋猥琐。
"如何?"
"呵呵,我只是在想,你为何要收我为徒。"仅仅是想激一激门口那位──想我这样的市井之流都能近身,偏是魔尊不能。男人的小性子却是比女子可怖。
"......"他思忖半晌,"还不快去?"
"喔。"吃人家嘴软,讪讪点头。

推开门的一刹那,那个徘徊的身影却又消失。摇头叹气:"寂寞,每一个人都寂寞。"
满天遍野的红色,刺目妖娆,冬日不该有的胜景却能在这个山谷呈现。花中却又带著致命剧毒,若非常人不得亲近。在这些年间,师父就在这小屋中独居,而花残月每一日总会在花岸边默默守候。
两个人的事,我再好奇,终是局外人吧。花残月也不知是嫉妒亦或豔羡的目光总这麽直剌剌刺得我生寒,难受美人恩哪!这样下去要不就被温吞木讷的师父逼死,要不就被魔尊的凌厉视线给洞穿了。日子也难熬......从未想过到了世外桃源还会卷入什麽情绪纷争。
"唉......"山坳深处有个隐秘的洞壁,穿过山洞再走上些许山路就能去莲都。很近的道路,却是因为矗立的山石隔绝了。那个人......该是以为我死了吧,不论相思还是红豆。
上一回随师父去集市却未听到慕月堡的一丝动静,只是听那人心惶惶的谣言:十四皇子欲夺权。啐!皇权与我何干!天高皇帝远,怎地还在臆想,甩甩脑袋闷头赶路。猛然山风起,拍打著衣襟。行路也稍有困难,止住了步子。
一地野草摇曳狂舞,垂死在撕裂的颤动中。看呆了。

我究竟在做什麽?活著的这个躯壳,究竟是冷相思还是别人?逃避,或许能得到一时安逸,可是心底深处已经被一个名字镌刻,就像是个烙印深深腐蚀至灵魂。
"红豆。"
心一缩,被这个声音吓个不轻。抬头看了看,老熟人。
"冷......傲天?"这倒是突如其来的访客,只是知道花残月身边会偶尔闪来两个侍从,竟然忘了还有一个影卫。
"花四玄,红豆,别来无恙。"男子的眸深黑如墨,饱含著异样情愫。一身青衫随风轻扬,显得人格外挺拔屹立。用手装模作样在眼睛上平举,看了看他,心中解嘲,若是当初跟他走,说不定就不是这样的下场了。
一切已是往事,不想再翻旧皇历。斜了他一眼,僵硬地拉开嘴笑笑,走开。
"我的心意未变,跟我走!"背後袭来的拉扯,几乎是不待我反应,倒在那人的怀中。曾经,是的,险些忘记曾经与他有过肌肤之亲。难看的曾经,浑噩的曾经......
"你知道我神伤,心伤,浑身都是破败,连自己都唾弃自己。"挣脱著双臂的囚固,向著身後有些僵硬的身子说道。
"梦红豆!你还是......你最终还是......"
"是啊,就算你满心不甘,就算我自己也鄙夷,可是终究选了那个人。"随手掳了一棵草,放在口中嚼著,索然无味。
见他眼中失落黯然,吐掉杂草,接著话头:"啊啊,选了便是这样的结局,死了,死在他心里。"
"......"究竟在想什麽?我怎麽能晓得?主子怪异,连著手下一样捉摸不透。索性趁机逃离了双手钳制,急忙奔走。顺势还挥挥手,表示莫要跟随。

深远悠长的山洞钻过,即是远郊的一片郁郁葱葱,仰头望见那座山头,胸口的伤处还是隐隐作痛。同自己说过的,忘记过去,会好的。可是这如同被索绳紧紧勒住四肢的紧窒又是什麽,完了完了,早知道值入骨髓的情意有这麽可怕,就该在怜月山庄的时候就不要接下他手中的红豆。那火焚去了红豆,为什麽独独留下了爱慕。
"哦哦,竟然这麽多。"接下了莲都药材铺掌柜的递来的银两有些错愕,更惊讶的便是他看清我面孔的那一瞬闪现的大惊。
呃,你也算年老色衰难道还对我这样年轻英俊的男子抱有非分之想?奶奶的,要不是看你是我师父炼制的药材的老主顾,才懒得多瞅你两眼。急忙拿著钱囊,抽身而去。
总有些怪异。我算是不招摇的装束,和莲都平常百姓无异,怎会频频被路人莫名视线扫过?搔搔头,拢拢衣领,加快了步子。
"红豆。"还是他!难道一直跟在身後没有察觉?这样一个诡异俊逸的男子随我行路,会招人侧目也是应当。这一下,心情倒是平和,愤愤扭转了头。
"喂,你究竟......"怔住了。
原以为能够一个人活得逍遥自在,原以为不会再和过去有交集。可是世上没有如此多的"原以为",有些事不会随人的臆想而发展延续。
不想,在那人心中一个死了的人还能大做文章。第一次我死,他处处寻著相思的影子寻找宽慰,第二次我死,他仍然执迷於这种无谓的游戏。
捏紧拳头,更快转身,几乎是小跑著回去。
"站住!"身後的男子没有料到我会这种反应。
呔呔!我又不是蠢的!这种时候难道呆立在原处等著麻烦上身不成?!
"红豆!"一声吼,身影飘落面前。我浑身一僵。大侠!原是三五人注意我,这下可好,满街的人都在看我!赫连碎雪!竟然夺取了皇权,满城地在寻一具叫做"梦红豆"的尸体。
心里竟是欣慰,又犯病了。险些又冲到男子怀中,及时停顿下步子,睥睨道:"他做了王爷?哼,怎地不去做皇帝!"

他不语,将我轻功拖至远郊处,又是冗谈
"你也敢一人出现,现在多少人觉得你像这画像上的,准备杀了你去邀功。"
"这没死倒是过错,惹下了麻烦。这一路上你该是费心了。"原来还是蠢,竟然把那些人眼中的杀机误认为惊豔。原来花四玄为我在背後挡了多少?!我就是这麽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总以为如何如何,最後冤死在别人的陷阱中。
"他竟准备做什麽?"花四玄倒是问倒了我。
"我看是想杀我!"那皇榜上赫然写著"尸首",难道不正是隐匿著杀我之意?
"不对!他不知你下落。可能......仅是要你随著皇榜现身。一箭双雕──若是你死了,是寻你尸身,若是你未死,也会因为被人追杀而向他求援。"
"死的,活的,总之是要找到我?受宠若惊。"摇摇头一声长叹。
"他与你究竟......"
"哦。"挖挖耳朵,吹去指甲里的老垢,一脸泰然,"只是我正巧就是他要寻的冷相思罢了。咦?我没有告诉过你麽?啊,好像是没有同你说过的样子。"
"冷相思......"满眼不可置信。
"嗯。"
"你可知道你有时让人恨得切齿,恨不得掐死你?!"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牙齿却在摩挲作响。
呃,是这样的麽?十分耳熟的话。摸了摸脸,表示诧异。

第十九章(下)


那男子果然一连阴霾,毕竟还是拗不过我这老牛一般的性子。随时周遭的视线渐渐密集,依旧我行我素,去买了一些柴米油盐......以及......一把竹笛,不名一文的竹笛。
"随我来!"轻功了得,腾云驾雾般的感受,与那绝色男子的轻功似乎又不同。就这样当个包袱也不错,不用自己走路,乐得逍遥。微风拂过脸面,脑子无比清透。诺大一个莲都城,竟是处处张贴了"梦红豆"的脸面。
"皇城......在很远的地方麽?"如今慕月堡该是空关,那个人怪不得听不到动静,原是去夺回了赫连碎雪应该所得。
他似不认识我一般瞅著,将我的腰搂了一搂,只是足尖跃动,从山脚又飞驰至隐秘的洞窟。细小深邃的洞,一路延伸至师徒二人生活的领域,那个地方能够逃避现实。
"皇城在北,甚是路遥,莫非你想......"他欲言又止,说得含糊断续。
"呃!我喜欢江南,师父说过,他生长的地方是山明水秀,花红柳绿的江南。倒是让我心动。皇城?呵呵......"笑得凄楚,梦中那一片赤红仿佛代替了血梅烙在心口,灼得刺痛。娘亲还有三个姐姐......正是在金甲戎装的皇城兵士手中殒命。而那时的我才与换装戏耍的红豆疲累而归,直愣愣看著漫天大火烧著了屋子,烧著了庭园,一直蔓延到自己身上。
"喂,喂!"身子被面前的人摇动,惊恐的双眸定定不动。终於被他唤回神志。
"嗯。"调转头便急急往谷中行去。

"师父,我错了。"
"嗯?"师父总是波澜不惊,微微抬了一下眉眼,继续看著手上的药典。
"我......我拿多余的银子买了一支笛子。"
"你在这里也帮了为师不少,一支笛子还是无伤大雅。"嘴角弯了弯,笑得清淡。总觉得这个人的身上会聚拢阳光,明明只射进来几束微弱的光,怎麽会在他身上聚合成淡淡的光晕。整个人宛若身处神光的仙子,让人移不开视线。
"呃......"意识到自己三番四次的失态,终是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一瞬,"其实......还有一事的,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动气。"
"怎麽?"他终於放下手中书卷,侧头看著我。银色头发刺目的光华让我心一抖。
"我惹到皇族,无忧谷会不会受累?"
"......"他的视线又回去了,默默看著墙壁。
"无忧谷的红花,能阻挡外人吧?"讪笑著。
"内功深厚的人可以不被这花毒侵袭,能够轻意闯入。"
"哦。"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境,杂乱且毫无头绪。
"豆儿,要来的总会来,躲不掉。"说得头头是道,却只是看的清别人深陷泥沼,你自己呢?
"师父,花残月还在那里,今日一样不见麽?"
"什麽时候又开始向著外人讲话?!"难得恼怒,每次的恼只会针对那个人。
"啊啊,这时候还有莲蕊茶也是少见。"我转了话题,避开两人愈发凝重的尴尬。
"啊!"轻呼一声倒是让人骇到。如此打的反应?这可是我犹豫半晌才决定孝敬您的。
"师父讨厌这种茶?可是听掌柜的说,这是最好的极品,都是上贡的。"
"不!"摇摇头,那人归於平静。

"师父,喝茶。"
"嗯。"很平常午後,很平常的师徒交流。一向是我伺候他起居,顺势学一些浅俗的药理,有些时候他心情不错,亦会带我上山去采撷药材,甚至是研磨一些毒药。说来惭愧,我梦红豆的确天性驽钝,怎麽吸收也学不到多少东西,连著克制红花毒素的药也没有配制出来,直到现在还是服食著师父给的解药。
赫连碎雪,你是瞎了眼。冷相思哪有这麽丰姿卓越,明明是个贪玩懒散的少年,只不过偶尔装作风雅,也会被你看成仙姿。
又在想著那个人了,这个脑壳该是被侵袭透彻,也知道自己没救了。躯壳死了,身子腐了,唯有内心灵魂还是那个人的奴。

"唉......"越来越多的长吁短叹连自己都鄙视,可好似这是身子养成的习惯,一到落寞时,就会浮现一些模糊的轮廓。
"呃......怎地有些异状?"木讷的呆男子终於发现了不妥,可是已经晚了。
"师父,徒儿也在这里混吃骗喝许久,不是长久之计。"搔搔头皮,眼睛眯了眯,这男子虽比我大那麽些岁数,可是心境竟如同孩童一般纯真。或许,魔尊就是被这样的顾沧怡吸引。你待我好,自然该回报你。
看著他微微粉红的俏面,久违的嘲弄心思又升腾起来。不错,师父的身子骨奇异,不畏毒。我也没有什麽好赠与的东西,突然发觉著莲蕊有些镇定安神功效,不知道与醉相思中的某些成分混合会不会产生奇效,就试上一试。
"你,你......"不过三两句话说得气喘嘘嘘,微微开启的红唇湿润光泽,雪白的上齿死死咬住下唇。
"好像真的有些功效。这原本用来害人的东西,现在竟然能起到这样的作用!"笑得邪佞,退身出去,阖上门的一颤那,看见师父衣襟半敞的娇羞模样简直让人心神荡漾。
"你做什麽?!"门口的老护卫果然被激怒,一手按压著我的肩膀,一侧的影卫则是满眼诧异之色。
"花残月,还不谢我?你的心肝儿现在正需要你......笨蛋,这些年竟然不知道用春药去让他服软麽?"
"沧怡不惧毒。"眼中闪现的惊色可以理解为欣喜麽?
"我欺师悖德,只是想要魔尊大人能善待师父。他总是口不对心,总是自欺欺人,总是......"蓦地住口,突然发觉说的不是师父,而好似自己。冷冷地自嘲怪笑,"我只是背後轻轻推波助澜罢了。"
"红豆,我已不是魔尊,只是一介普通的武夫。"轻笑曼妙,妖媚撩人,让我的心滞了那麽片刻。武夫?你若是武夫,我早就成了菜农了。啊,你为了师父甘愿抛却了整个魔教,这件事倒是有所耳闻。嗯,嗯,就现在的紧迫状况而说,我更关心的却是其他:这样的美人与师父究竟谁在上啊?
"沧怡......"战战兢兢推开了木门,这个美人也只有在师父面前才会又这种唯唯诺诺的窘态。总是两人的氤氲旖旎,识趣地闪边,顺势拉开了站在一旁发呆的二愣子。

"呜......"站在花中吹笛,有些高雅的氛围。但是吹笛的是我,无非落了档次。
男子倾心听著,注视著我,如同失了魂丢了魄。一曲终了都没有回神的异状,究竟在做什麽痴愣。我笑道:"影卫大人,你怎地看呆了?"
"那个时候,若是将你强硬带出慕月堡或许就没有这等遗憾了。"
"你......能斗得过他?"哼出一气。
"他会留你?"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是呃,赫连碎雪原本就是带著讥嘲留下了叫梦红豆的杂役,他不在乎我的死活,他完全不在意这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直至最後,他以为我只是"梦红豆"的最後,他依旧是放任我自生自灭,眼睁睁看著我伤重坠崖无动於衷。那时候,红豆的心如同被剖离胸膛,撕心裂肺的疼痛。正像那时全家灭门,陈尸於面前的那一瞬间,呼吸都是多余,每一口吸入的气韵都带著血腥与绝望。
"呵呵呵,说的是,我却总在自作多情。"
"不,他只是......永远不屑於敞开心扉。"你倒是了解别人心机啊?冷不防斜了一目。
"呃!?"手突然被其握住,难免惊愕轻呼。
"来了!"
"啊?!"眨眨眼睛,不解地望著这个怪人。
"相思。"鬼魅之声只能梦中有,我是醒著还是在睡?

第二十章(上)


像炸了毛的猫,激跳起来:"花四玄,你带他过来的?!"
"这......"男子无奈的摇摇头,显示自己何其无辜。我却是一百个怀疑,这样深山密林,人迹罕至的地方,已经安然度过了多少昼夜,怎会被他寻到!不对!不对!他寻来作甚?
"......"如猛禽狩猎前的阴狠,瞳中射出阵阵激流。
"相思?哼!相思是谁?!"将笛子轻轻收回腰间,嘻嘻笑道,"这位高人,怕是寻错地方了。"
看到他眼中略有诧异,提起老腿狂奔。这不过是又一个游戏的开始,猎人捕,猎物退。想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总是被人当作玩物戏耍,够了。微尘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纵然你我天渊之遥,还是希冀你能因我有一点点动容。可是,我错了。
已经熟悉的崎岖山路,在脚下显得绵长悠远,怎麽也望不到尽头。好容易来到居住的小屋,这才发觉那个飘逸的身影已然杵在门口。桃花美眸侧目,流泻旖旎风情,想是刚才的一番风雨颇为滋润。樱唇隐隐透著水泽,肿胀的样子。师父尚在屋内,看来体力的胜负已分。
"花残月,我帮你笼络师父,你却是这麽对我?"弯著眼睛瞥了美人一眼,除了他却不认为这个冰块会自己找得到如此隐蔽的场所。
美目眯了眯,俏笑:"红豆,我曾经欠冷堡主一个人情,你就是我还上的人情。"
"你......!"愤愤剐去一眼,这媚眼如丝此一时看著竟是狡诈诡秘,不由咳嗽了两声。果然是被蒙在鼓里,被人卖了还在为别人数钱。

"噌!"身影跃动,此一人的傲然之姿依旧挺拔刺目。
"尊!"花四玄也随著那人一同前来,卑恭於花残月面前。
"嗯。"点头示意,见我眼中透露惊愕,只是轻笑,"红豆,你是怜月山庄的人。怜月山庄亦是我手下分支,当年却是因为我的疏漏未有及时赶来救助,以至於......冷跃然冷庄主全家惨遭毒手。红豆......不,冷相思,冷亦寒早已身负为怜月山庄复仇的使命,亦是为自己夺回手中皇权而隐迹多年。我不想看见你们的怒目相向。"
话到一半适时哽住,咽在喉咙不说,只含著笑意朝那个冷眼男子面上瞥去。美人,你意会错了吧?明明是那个人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怎地倒有我的不是?
"什麽时候跟踪过来?花四玄,你口口声称要带我出去,却是将这个人带过来纠缠不清?!"有些气恼,你们都是高人,唯有我是个蒙在鼓里的傻子,任你们戏弄。
"对不起,尊之命不可违,"花家忠仆卑恭地低头,看见视线滞留在我这里一瞬。
"啐!"愤愤喷口涎水,双手绞著衣襟。我又不是你们手中的玩偶肆意捏拿把玩,想不到的时候弃置不屑,想到的时候又故作亲昵。依稀记得某个时候耳鬓厮磨间的呢喃,依稀记得紧搂著自己的体温,可是当我坠落前的一霎那你在做什麽?你为什麽会将我视如仇敌?因为你自始至终没有将我信任。

我不管你与花残月的过往,也不管怜月山庄与魔教的关联,只是知晓你不在乎梦红豆这个人。
"啊啊啊......"不禁呵欠连连。嗯,闲杂人等不知在什麽时候一概消失,貌似鄙人由客串俨然成了主角,被一束厉光刺穿。
直愣愣不开口究竟在做什麽?难得一地红花,青山环绕流水淙淙,诗情画意尽在不言中。赫连碎雪......你得到了一切,权势地位,以及相思的确实下落,你还想要什麽。
"相思。"哦!来了来了!真是老俗的鹊桥相会之辞,此情此景只想大笑。
"嘿嘿,这位身姿不凡的大侠,这里哪有什麽相思哦!早说你怕是寻错了地方。"挥挥手,撩起袖管捏著一朵花,这剧毒的花瓣怎地对他没有什麽作用啊,削肌去骨让他烂掉最好,省得再去毒害面相标致的男子。
"噌噌!"眼色一冷只是纵身,出现在面前的大脸让我措手不及。恍惚闪避间被捏住了腕子,早就料到会被他揪住了。发狠一般低头,用力咬了下去。
能嗅到血的味道,总是在自己身上最常闻见的。没有松手,牙齿倒是疼得厉害。纠结这眉头往上看去,竟是一张愁苦的面容。也算是从没有看见过的一番异样神情,可是,走到这一步还能指望什麽?一个天心为你舍心,十多个美貌公子为你虚度年华,我在你身边你看不见。如今一切已经成为过往,你还想作什麽抒情?
"对不起。"
"哦,我心领了。"放开口,点点头。很奇怪,原是想坦然地说上两句俏皮话,可是心中总是别扭,只得木讷地应声。
"......"似乎还不想松手的样子。
全身这样僵持杵著,脑子却也是不停歇。第一次从这麽一个人眼中看到了类似愧疚的神色,心里真的有那麽一丝惬意。
"堡主,呃,亦或是称您王爷大人?虽说这里人迹罕至,毕竟光天化日,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也有碍观瞻得很。"鼻子里嗤出两声,嘴角抽搐一番。很荣幸地有看到他的脸上浮现久违的厌恶之色。
"为什麽瞒著我?"无奈的询问,迟来的疑惑。
蓦地僵直了面孔,停下了动作,低头看著风中翩舞的花草:"我曾经问过你的,只是你不信我。"
在他愣神之间极力挣脱著诡异的纠缠,这一次竟像被绳索缠身,动弹不得。
"我不会再让你挣脱。"说给谁听呢,这麽悦耳。
"赫连碎雪,我恨你!"胸口就像充溢著乱草,纠结压抑,险些透不过气。咬牙切齿地嘶吼出心底的咒怨。是的,什麽喜欢,什麽儒慕,都是假的。我恨他,我恨他!
"呃......"被我用肩肘狠狠一顶,踉跄倒退了两步,著男人倒像是没有防备一般无助。终於让我舒了一口气,远离了那人滚烫的身子。
"五年前,若不是你,我们怜月山庄怎麽会被一夜灭门?若不是你,我又怎麽会从万般宠爱流落市井街头?我家破人亡,你却春风得意!为什麽?你还有脸口口声声说念著相思?"看著他纠结的眉宇我突然发觉自己是那样凄惨无助,而直接的罪魁就是这个人。
"相思......"
"闭嘴!"捂住耳朵愤愤道,"不许你再喊这个名字!冷相思早就死了,五年前!早就在一场大火中死了!"
"......"他愧疚的神色丝毫换不回我的舒心,源源不绝的怒气就像濒临破发的弓箭,随时都可能冲出掌控。
"我......我恨你!是你......一切都是你!你可知道当我被碎尘派进堡中有多麽地高兴?我就是要你看看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公子托你的福成了这个鬼样子,要你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出尘公子天天在恨你!"
"呼......"他显然在试著镇定,稳稳呼出一口气。
"原想夺了你的欢心糟践你,却没有料到你对我毫无所觉,看来我这色诱的伎俩还欠火候!这一回是我输!所以我选择再不见你,既是杀不了你,伤不著你,我就没有必要出现在你面前了。哈哈哈,想我这样一个没有武功没有背景的杂碎,怎麽可能撼动得了你这样的大人物......呵呵呵......"
双腿一软,顿时跪倒在地,依旧是愣愣看著草地,看著面前的红花被濡湿慢慢浸染。一滴,一滴......为什麽会有如此苦涩的东西自心头涌出。
"你,什麽时候才能不再欺瞒别人,不再欺骗自己。"那个声音始终冷冷的,平静的,就像是无澜的湖面。却像是利刺狠穿了我。
"骗?"
"相思,你不知道爱之深恨之切的道理?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胡说!"死死揪住面前的花茎,拽下一朵撕碎了隽丽。为什麽?!我总是输?明明想看到他的颓然,却总是折腾著自己?难道上天就爱眷顾这些人?抬头发觉,视线一片氤氲,隐隐看著面前的人又沈下了脸。咬咬牙,"你百般羞辱我!你总是对别人善意!我恨你......我要杀你!!"
"可是,梦红豆终究没有逃离。"
"呃......"恍恍忽忽也能忆起我处处手下留情。
"你就像是小花,总是守在身边不离不弃。"
"轰!"脑中一片空白,甚至看不清面前的一切。梦境,现实,交织在一起。小花,童年时与我,与他相伴的狗儿,亦是我们肆意折辱的玩具......似乎能看清梦境的场景──谁在坟头嘤嘤哭泣,谁又拉著谁的手:莫哭,以後我天天伴著你,不离不弃。

第二十章(下)


是的,我总是在骗自己。
跪倒在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能听见山风呼啸,还有自己的鼻息。口口声声说恨他,可是却百般抵触行刺;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可是又没有什麽明示。见了面动不动就是嬉皮笑脸打哈哈,要麽就是肉欲横肆醉生梦死。
从来没有和这个人面对面交心。我不懂他,更弄不懂自己。梦红豆,冷相思,心里究竟在想什麽?原来臆测他这麽久,竟没有好好看清自己。

"做什麽?"师父的美目斜来一眼,闪著情肆後的绝代光华,让人心潮涌动。我只不过盯著他的脸出了神,就被身侧另一个风华绝代给打了脑壳。
"师父,我也随你出诊数次,也有了好些经验。"只顾手上收拾著,嘴巴僵硬地蠕动。
"怎麽?!"手上端的茶水"!"地砸在木桌上,发出刺耳的震响。
"师父,红豆可以离开无忧谷了麽?"
"红豆?!"显然有些猝不及防,原先带著戏谑的笑意变成恼色,生气了。
"呵呵,这样以来岂不是便宜了花教主?平日总是嫌我碍眼不是?"意味深长望著美人,他睁大瞳仁,继而窃笑。再瞥去看另一个,酡红了老脸也不知是羞是愤。
"红豆!竟调侃起为师了!"佯装愠怒却没有什麽威严。时间真是最好的偏方,慢慢消磨人的记忆。纵使前世爱恨情仇,只要被岁月洗刷,大都成了过眼烟云。
顾沧怡埋怨了花残月三年,花残月自责了三年。三年後,他寻到了师父,三年後,师父也冲淡了恨意。或许,我该学学师父的样子找个绝尘孤僻之所独自了断残生,说不定还会悟出一些透彻的人生哲理。
"红豆,你究竟与他......"原来魔尊也好八卦。
"我觉得,与他站在一起连著胸口都发闷生疼,可能是八字不合的缘故......嗯,还是不要再见的好。"折著洗好的衣物,放在布巾上。
"你这是干什麽?!"师父倏地站起身子质问,终於发觉我的意图了麽?望望屋外的天,却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那个人也是一声不吭回头去了,多说无益。"摇摇头叹道,"师父,弟子不孝,既是花教主在这里保护你,陪著你,红豆就此拜别。"
"噗!!"一声跪在地上,俗套地磕头。红豆的命是你救的,我感激却没有欣喜。
"梦红豆!"木门应声而裂,屋里的三双目统统转向声响那处。往身後一瞥,见到某人的影卫不知道哪里窜了出来,手握剑柄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
"啊哈!终於不用我来修门了!"看见破落的木门寿终正寝心里涌上激动,几乎是从跪拜的姿势跳起来。紧接著却换得另外四双目的鄙夷,搔搔头,撅了撅嘴巴,"客人弄坏了,让他陪好了。"
"梦红豆!"这一回是师父气急。
"......"倒是那个闯入者与花残月四目相接,情意绵绵?两个人诡异的视线胶著让人觉得像是看著什麽胜景──同样的邪魅诡异,却是两种风情,一柔一刚,一美一俊。此时的自己恐怕像个傻瓜,张著嘴巴直愣愣的瞅著绝色豔羡不已。
"啪!"硬物掷在桌上,打破了萦绕许久的静默。恍惚间,那个影卫也失去了踪迹。是个人都看出了这个人是来滋事的,花四玄你怎麽能说走就走?!
十指迅速地动作,拿著结扎成异型包袱贴著墙根走。也不去管那把被摸得生亮的竹笛在桌上发著刺目的光芒。
"该死的!"那个气宇轩昂的闯入者不惜骂出粗口,拿著桌上的物事就抵住我行走的那侧烂墙。
"住手。"师父终究是我的师父,凝视著闯入者,面色浮出怒意,"无忧谷怎是你肆意往来之所!"
"沧怡。"花残月拉住师父倾出的身子,柔情似水地在他耳边呢喃,"他们的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
"是你带他过来,你还说不插手?"我指著魔尊的手有些哆嗦,可以看见他斜著眼角射来歹意,身子佝偻著缩了缩。师父察言观色,吸了一口气,道:"花残月!出去!"
"沧怡。"
"你,出去!"口吻让人生畏,还记得上一次他这麽说话的时候,正是我打碎了他新调制的药水。
"......"颇为尴尬的气氛,似乎那二人还没有完全和解却被我的纠葛又挑起了怨气。看著魔尊讷讷无语,从那个恶人面前过去。心里不禁暗叹:唉,唉......造孽,四个男人,一台槽糕的戏。

"红豆,你们的事本不是我过问......"滞讷的口吻,丝毫没有方才赶走魔尊的戾气。
"哈哈哈,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事,瞧我这打好的行囊,不正是解决的途径?"扬了扬青色布囊,眼神回避著那个人射来的视线。
"你......还想逃到哪里?"咬牙切齿的说话,我已经听得习惯,身子也习惯,往後退了退。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抬起眉,仰著下巴,"怎地,欠你的不是已经还清?你做你的王爷,我也不再计较以前的恩怨不是最好?"
"相思。"深切的轻唤,就像细雨润泽,为什麽走到这时才梦醒?
"师父,徒儿拜别。"只向著师父行礼,另外一个身影全然当他海市蜃人。
"呃......"师父也没有料到我这麽决断无情,有些错愕。
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出门,眼看著芳草连天的胜景在面前忽隐忽现,嘴边也不知觉擒著笑意。被一副臂膀死死圈住,囚固在熟悉的胸膛里。
"红豆?还是相思......不能再错过你!连累了怜月山庄却是我不自知,如今伤了你......红豆,不许走!很早以前就明白已经对你另眼所视,可是不甘於被一个娼妓玩弄於鼓掌之间......你只有几分颜色相似,我不知晓你是相思。"
"完了?"似乎很是感人肺腑,听得耳朵生茧。胸口的悸动早就在他的无尽羞辱中支离破碎,如今,除了苦笑几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情深义重。
上方的人显然一震。
"我相信你对相思的情谊,也会试著谅解你对红豆的折辱,却不是现在。赫连碎雪,放过我,我累了。"慕月堡的恶梦也该终结,碰了石头的鸡蛋终究碎裂。拘泥於两个人之间忸怩作态的情谊究竟能带来什麽?只是在浪费你我的时间。
他怔了,紧抓我的肩膀。
"梦红豆!你清醒一点!我要你!"
"是呃,都是你想如何便是麽?曾几何时,你能从我的想法考虑一回?没有!你太自负太自傲,只是一味沈浸在自己的堡垒中。守在这样的你身边,实在辛苦。"想到生辰那一日的凄楚,鼻子不由酸酸的。
"......"
"谁知道王爷大人您是不是因为一时的兴起而对这样的相思有兴趣呢?您心目中不是应该只有幼时乖巧娇俏的人儿麽?"抬眼看去,他眼中波光粼粼,不知在跃动什麽。
"等我五日!五日後我还你一个你要的赫连......不,冷亦寒。"自说自话的自大男子,狠狠揉过我的面颊,消失在面前。
"......"我和师父面面相觑。
"那人疯了不成?"搔搔头皮。
"为情所困,何人不痴?"幽现在面前的魔尊凝望著远处,不知什麽时候踱了过来。
"你!"师父没有武功,拿这个来去自如的高手无法,愤愤瞪著。
"五日......总比我苦守三年的好。"抛来一个千娇百媚软酥骨的眉眼,师父面色发白,我的脸色潮红。
"告辞。"深深呼吸一口气,踏出了方寸天地。
"红豆,你不等?"背後传来质问。
"我等了五年,他却只让我等五日,岂不是划不来?!"嬉皮笑脸跑出了院落,仰头望著谷上的天,还是蓝色无云。

"红豆!"
"做什麽?"又回头一瞥。
"出去了不许说是我徒弟!"
"你师父的名号可不能毁在你手上!"外人,你插嘴作甚?!
最後回望著这片世外桃源,突然发觉屋边多了好些身影,三男一女,啐!这个时候才来告别,好没义气。一只苍鹰盘旋回巢,嚣叫著从头上掠过。这方天地不是我的,是顾沧怡的,我梦红豆,还是去尘世沾染俗气好了。

《碎雪断相思》正文完

断章──江南醉(上)

"话说当时那花残月俏面一变,拿著琉璃残月剑就向那厮劈去......"
仰了仰头,似乎受不了聒噪一般皱紧了眉头。远远看见三五人围在一个青年身侧咋舌。不过是二十上下的年纪,身著著单衫,只看得见眉飞色舞手足活动。
"这是新上的碧螺春,大掌柜的可要试试。"
"谢过了。"微微颔首,笑意吟吟看著不远处唾沫飞溅的小子。真是巧舌如簧,平日算得上见过各色市井闲杂之流,却没有今日看见的这一个能说会道。
"唉......可惜那无忧公子心伤,从此绝尘。世上一段旷古情缘就此止住......"扼腕叹息仿佛在陈述自家悲苦身世般动情。
"剃度了?!"一人猜测。
"噗!"一口香茶被不知觉地喷溅到桌上,不禁羞赧地红了面,向著茶楼老板致歉,"呃,唐突了,唐突了。"
那方百姓却是听得津津有味,只绕著那无名小子的诳语打问。
"掌柜的。"轻声唤了正在傻笑的老伯。
"是是,大掌柜吩咐。"
"此人是谁?新来的戏子?"似乎前阵子唱作的戏子告了病,这茶楼的生意就此萧条些许,今日见到如此热闹欢腾也是奇事。
"呃......不,不是,此人是个外地来客。似乎......是个赤脚郎中。"掌柜的擦擦额上的汗水,战战兢兢作答。
"郎中?"轻笑一声端了茶,细细啜著,"倒是可惜了能说会道的口舌。"
"呃?"掌柜的不明我意,有些呆滞。
"去赏些钱两,再把他唤来,我这厢有要事详谈。"摸了摸光滑的下颚,笑得舒展,这样的人才怎能不收作手下善用呢?
"这位兄台怎麽称呼?"看著那双深黑似渊的眸,心也有一丝振颤。虽称不上上乘的颜色,却是因为那双活络灵动的美目而点睛了。本是俊秀的容貌就像是嵌了宝石的璞玉光华灼人,叫人移不开眼睛。
青年没有开口,只是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端详著我全身,直看得人浑身发毛。
"呃......"大胆露骨的视线有些不适,刚想开口询问。却见细眉一挑,眼睛弯弯笑著,又增了几分亮色,"既是美人相邀,当然要小酌一番啦!"
原是将我视作登徒子,乘机占我便宜。好笑地看看这个年岁少差的青年,努了努嘴:"这是茶楼恐怕不妥,去忘忧楼小憩如何?"
"吧唧吧唧!"好似几天几夜没有进食的窘相,算得上一个成人却是小孩子的行径。心里难免好奇。
"兄台......"
"吧唧吧唧......呜......我叫梦红豆啊!公子直呼我红豆便好。"一张鼓鼓的嘴巴被塞的严实居然还能出声。
"红豆......好名字。"有些卖弄风雅地称赞一句。
"你有什麽事找我麽?"
"呃......适才见你说书情态引人入胜,有个唐突请求,不知你允不允。"
"哦?说来听听。"啃完的鸡骨倒是根根干净。
"我想......让你做我新开绸庄的掌柜。"
"呀?"青年停止了咂嘴,愣愣看著我,眨了眨大眼。
"呵呵,是有些勉为其难,可是......"
"你该知道我是个郎中啊!"指了指自己的行装还有一个随身药匣。
"所以此一个不情之请有些勉强。"笑得艰涩。恍惚间看见他皱了皱眉,"让你这个游历郎中固滞在这个小地方却是有些强人所难。"
"这个有些意料之外......容我回去好好想想。"他一边剔牙一边点头。既是没有拒绝便是还有希望,倏地他抬头,"你是行商的人?"
"啊!在下不才,手下有些祖业继承。如今日益壮大却是想要广纳贤才。"
"嗯,大老板啊!还以为你是纨!子弟。既是公子相邀,我也回去好好想想。毕竟公子是我到了平江府後第一个主动邀好的人!谢谢你的美食!"
"不客气。"
"明日一早,依旧是听风茶馆,我给你答复。"擦擦油嘴,提了家什抱拳,行了几步却又转身,"对呀,还没有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
"啊!"面前人一阵慌乱,似乎在阁楼下看见什麽不堪,拧紧的眉头显露了厌色。顺著他视线望去,熙攘的街道并无异状。
"你......"
"告辞!"像是在闪躲什麽的焦躁模样,梦红豆,好一个有趣的人啊。
"呃......"桌上一片狼藉,只得干笑,拿起酒盏独饮。
酸涩的佳酿由喉头慢慢蜿蜒而下,到了腹胃却是有点暖洋洋的。不远处的河道里小舟翩然而过,无声无息。要不是看得仔细也不会发现河面点点涟漪。
"又下雨了。"三月春雨正是这点亮江南的一笔。文人骚客近在深巷的淅淅沥沥中迷失了神志,获得了灵蕴。我却是讨厌这雨,朦朦胧胧不真切,又粘腻潮湿。纵然习惯了,也是不喜这淫雨霏霏。
槽糕!又是寒腿作祟!脚底传来一阵酥麻,直贯头顶。浑身竟像泡在酒盅里,绵软无力。
"小心!"楼阁下一个闪身的人影,适时扶住我因腿脚酥麻而倒下的身子。
"呃!大掌柜的!"一边的小二惊呼。
"无碍无碍。"挥手间惊觉自己被一个男子搂在胸前,微微挪挪不堪的身子,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面如冠玉的......少年?貌似少年的神韵,却是成人男子的体魄。练武的人。心中一紧,避开了他几乎吐息在脖间的亲昵。
"想不到小小平江府,也会有这样的绝色佳人。"轻谑的口吻让人生恼,这算的上是调戏?竟然是从这麽一个少年口中惊出。
"少年郎!才多大岁数竟然调戏我们大掌柜!!"小二眼拙,喝住此人无礼。
"......"我一个眼色示意他退下。此人身著云锦,亮色团花非南方刺绣,而腰间几块看似普通的挂穗却不像凡物。十分断定,非富即贵,且,不是南方人。
"哦?原来这‘忘忧'‘听风'的掌柜尽是你一人?"调侃的口吻,依旧是轻佻生厌。
看他身侧却没有什麽随从,怎麽大户人家公子出游不带小厮?这水乡虽然静谧无扰,可是一个人远途至此也未免大胆。
"公子若非私自出门?"惊愕自己也是脱口而出。
两个人前言不搭後调地僵直在一处,来往的人尽是诡异的神色瞥著。
"不愧是平江府首富,竟是一双慧眼......只不过......"
陌路的公子毫不避嫌地贴近了几寸,在耳边低笑。哪见过这麽无耻的小子,刚伸出手挥去,被一把抓紧。
"狂徒!"果然是练武的,竟然丝毫挣脱不出。涨红了脸四下探视,幸好午时已过,食客大都三两回去了。
"公子若是对那个梦红豆有些动念可就不妥,劝你还是放弃让他做什麽掌柜为好。"
"你!"此人竟然偷窥许久?!不对,梦红豆?不正是那个郎中?今日怎地遇上这麽多奇人异事?他与他又是何种关系?
"扬羽,掌柜的,我叫扬羽。"小人!竟然在我腰间轻薄!那人一脸戏谑,邪笑不止,"姑苏城,果然没有来错地方。"
"啐!"好久没有这麽大的怒意,连著粗鄙的言辞都涌了出来。

江南醉(下)

"醉是江南雨,愁似平江丝。"
禁不住颦眉。
"这位客倌......"跑堂小厮拦在一边,阻止了这个轻狂少年近乎无礼的追随。冷冷瞥去一眼,究竟哪一家显贵生出这等狂佞顽劣的子嗣?算得上扯破了脸面骂他,竟然笑意吟吟毫不在意,还一路尾随著我行路。
"小七,今日生意可好?"索性当他不屑,也让那人自讨没趣。
"回大掌柜的,雨天留客,今日已是八成满。"喜笑颜开的模样也能感染到自己,胸口郁积的不满竟似慢慢消散。
"哦哦,原来这也是你手下营生,看不出来你这柔柔弱弱的样子......"语到嘎然而至,那双轻佻散漫的目又在放肆。
舒心能够活得长久......和气且生财......紧闭著眼睛十分愚昧地让自己转移注意:"小七,这雨落得大了,去拿把纸伞。"
"啊呀呀!瞧我这粗枝大叶的!"一惊一乍的小厮呼喊著往客栈後头去。微微叹气,亏得自己各分号都有掌柜的执事,若是尽让我一人看著这些生涩的毛头该是要折寿。
"你究竟作什麽?!"回头的刹那,那张挂著亵笑的面孔倏地出现在面前。
"掌柜的,这麽点小雨还要打伞,岂是豪爽男儿之举?还是说江南的男子不是泥,也是水来著?"
"你?!"这算是嘲笑我扭捏像个女儿家麽?气急之余也是梗塞,不听不想不多事。不再是当年年少轻狂,任岁月磨砺自己的棱角。既是从商,就要慢慢圆润自己的禀性,不轻意生怒也是修生养性之法。
"还是说你本是个女子?苏彦亭?"
浑身一僵,感觉热流涌上了头。这个小子带著什麽目的来到此处?已经将身家调查得详尽却缄口不言,扬羽?又是什麽人物?
"闭嘴!"愤恨白去一眼,往熟悉的後院过去。这小七做事也不麻利,拿个纸伞需得这麽久?加紧了步子往後院那方行去。
"豆儿......"翕开一缝的花窗外,小七满脸通红地盯著乍到的我。窗里传出的呢喃显然是情人的呓语。这孩子在搞什麽鬼明堂?
"......"毕竟没有见过大市面的孩子,双眸闪著流光,一双腿还在打颤,连著手上的纸伞也瑟瑟发抖。
笔了一个姿势让他先行离去,却是见这孩子踉跄中踩到地上枯枝,发出的声响惊得我险些叫出声。算得上偷窥之罪,什麽时候我也开始好这样的趣味。扭头往窗中一瞥──本是大开门户,也算不得偷窥吧?
"我为了你舍弃了官爵,为了你舍弃了江湖地位,你究竟......"
"这是你自找的,我何曾为难过您啊?大人!"谑笑不绝的声音,不正是那个引人入胜的说书者的?梦红豆?
侧过身子倚在墙端,只是微微往屋里窥。
"你......依旧是不能原谅我麽?"男子的声音低柔而深沈,抬眼看到他的样貌却又倒抽凉气。甚是......面熟,究竟在哪里遇见过?
"原就没有对错,何来谅解之说。"清脆尖锐的声线顿了一下,低了一个度,"赫连碎雪,冷相思这个人已经死了,你面前的,是一个......人尽可夫。"
这个男子怎麽舍得让这样灵动的眼睛失了神采,怎麽让他浮显如此失落的悲怆。心也随之动容,一手扭结著前襟,有些喘不过气。
"滴答,滴答......"淅淅沥沥的雨又开始零落,偶尔几滴顺著屋檐落到肩头,侵入发肤。看著屋里两个惆怅的人,浑身冰冷。几滴调皮的冷水娃儿从脖颈蜿蜒下去,刺得肌肤生寒,几乎惊呼出声。
"!"背後靠来温热的身躯,竟然又是那个登徒子!刚想破口怒骂,却是怔了。
面前的少年肆无忌惮掠著手指,将我口舌掩住,仿佛怕我挣脱一般紧紧搂在怀里。轻轻再耳际道:"原来苏大掌柜的还有这等嗜好。"
"呜......"雨下得大了,声音盖过此处的动响。窗内二人亦是互相僵持。
"抖得这麽厉害,不会是害怕吧?果然江南的人心胸狭隘得紧。"好一个厚颜无耻!明明是被雨打湿了有些寒噤,竟又被拿作嘲弄把柄。只能瞪。
"......"
"无忧谷一别以为再也寻不到,可是人海茫茫中我依旧找到你了。"
"放开......你这个假仁假意的东西!放开!做你的王爷去!"
"我已将王爷之位禅让与扬羽,如今已是孑然一身!"
"扬羽?"
呃,身後这个人不正是叫做扬羽。扭头才发现,这少年的身量比我高壮太多,仅能看到他唇角微微挑起,扬著邪肆的笑。
"早已摒弃赫连之姓,如今只是冷亦寒而已。喜欢梦红豆的冷亦寒。"眼睛通红,有些骇人。
"啐!去你的什麽甜言蜜语,我不吃这一套!五年,我梦红豆一个人好不惬意!你还以为我是慕月堡时的傻子?未免高估了你自己!"
男子重重吸入一口气,像是受了什麽震撼。摇头不绝:"我寻了你这麽久,只能听及你如此一句?"
"想听美言的话,我早已说尽。从......落下崖的时候起,相思的情不再留给你。"咬牙切齿地啐著,眼神直勾勾缠著对方,就像与猎手对峙的猎物。顿时心下绞痛,这二人的过往怎不说与我的的境遇有过之无不及。仿佛回想到那时的自己,一意孤行的结果,错过了人,错过了情。
"若是我出手相助,你会如何谢我?"几乎是看出我的渴求,背後那个灼人的温度又开始耸动。耳边传来暧昧湿热的轻声,"苏老板,我帮你收买人心,可要记得还我。"
"什麽?"还未有反应这厮胡言乱语,他已经跃身翻入。
"红豆哥哥别来无恙?"
"呃?"梦红豆诧异。
"扬羽?!"神色严峻的男子松懈了防御动作,有些懊恼。
"你......是......扬羽?"显然有些陌生的表情。
"如今的宝定王赫连扬羽,就是我了。"笑得和煦。却让我心惊肉跳,这样一个狂妄少年竟是皇族?何德何能,我苏彦亭的客栈容下这样大的佛。步子退了些去,也不管屋里在说些什麽。
"屋外的兄台怎麽如此行色诡秘?"痞痞的调笑也是皇族的教养?
"咳咳。"顿了步子回头,讪笑一声作揖,"路过而已,这厢有礼了。"
"豆哥哥,好久不见了,你还是这样执拗的性子啊!"混帐东西!竟然忙著叙旧。
"呃,扬羽今年十五了啊!是个大人了。"附和著。冷眼瞥一眼身边的伟岸男子,又看了看窗外的我,颇有些尴尬。转念又思忖,不对,这个人才十五,岂不是比我小上一轮?呃......
"且说我成人立世还是爹爹的禅让之举,自五年前他抛却了一切就径自消失无踪,原是为了寻你。"
"......"屋中静谧。希望有人动容。
"无论是冷亦寒还是赫连碎雪,已经从江湖上消失,你面前的只是追寻你身影的我。"冰冷的男子说出的情话倒是热络,让我这个旁观的人也微微红了面。
"豆哥哥,你委屈了五年,不是讨会来了麽?"
"这......这怎麽能混为一谈。"红豆的脸也有些赧意。
"这样吧,你不用理会我爹。现在这方安身,不要再东躲西藏做什麽江湖游医。这样一个江南风水灵蕴,留在此处安生岂不妙哉?"
"你究竟向著谁说话?"红豆怒。
"这一位正是平江府的苏大老板。"嘴巴向著我处怒了一怒。
"已经见过。"无奈叹气,"我也正在考虑是否做他的分号掌柜。"
"掌柜?!"那个异类男子倏地冷下面色,不屑地从头至脚打量著,"奸商麽?"
红豆挑了眉头,道:"现下我倒是确定,要留下来做这个奸商手下......"说完冷嘲一声,"总比做男娼来得舒坦!"
不解其意,却能嗅出不甘。
"真的?莫要反悔?立刻签字画押?"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询问,一干人愣了。
"呃......苏老板......"扬羽这小子中也有目瞪口呆的时候,怎麽了?生意人自然只信白纸黑字画押。
"好!"豪爽的男儿,便是我相中的人才,梦红豆。
"倒是没有见过爹爹想要生吞活剥一个外人的模样。"
"嗯,你爹竟是年轻,他与红豆......"
"孽缘......未尽。"
"嗯。"一前一後走在路上,胸口捂著生鲜的卖身契心中狂喜,虽是被那冷眼男子剐了不知其数的眼刀,毕竟要到一个人。只是以後的日子......少不了此人的打搅。
"苏老板,您怎麽回报我?"步子停了。
"什麽?"
"我可是为你笼络人心开了路啊!"
"你是王爷?"
"嗯?"
"怎麽不用回京?"
"呃,此番是有些要务......"
"哦,那麽不便打扰,多谢,告辞。"惹不起则避尤不及。
"苏彦亭!"背後的怒吼一乍,连著路上几只鸟都骇得"噗啦啦"振翅。
"快走快走!雨大了!"一面疾走,一面埋怨自己俨然忘记拿伞。
"本王看上你了!"
眯了眯眼,看著那个大孩子似的人物。
抬头,天依旧是那样灰蒙蒙,三月的江南雨,会醉人。

断章完

番外--四季绯 第一章

"拿去,快些走。"牛杂汤铺的老板娘皱了皱眉。
只见面前的少年木然地拿了一包什麽东西,微微欠了欠身,嘴巴嗫嚅几下,听不见声音。
不远处赶来一个身影,老板娘张望了一下,忙不迭挥手驱赶:"快些走!"
"......"少年感激地瞥了一眼妇人,调转身头就往偏僻处行去。

"噗!"纸包被撞翻在地,少年的头始终低垂,凌乱且肮脏的发在风中瑟瑟。
"丧门星!"恶狠狠的毒咒从另一个乡村少年口中脱出,"你怎麽还没有死?!"
"......"少年一言不发,呆呆看著地上打翻的牛杂──三天的口粮。
"你这样歹毒的东西竟然还不滚出孟村,村长一定是老糊涂了!......"年岁稍长的少年一脸鄙夷,继续骂骂咧咧。低头的少年也没有动响,痴愣片刻,加紧步子离开。

也不记得是第几次来这个地方了。
每一次思绪纷扰,一个人习惯一般跑到山脚下来,只有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才能忘却不快。
当母亲腆著肚子来到孟村的时候,注定这一家就是被人鄙弃的。父亲积劳成疾似乎得了什麽说不清楚的病症撒手,村中人心惶惶,总是避讳这外乡流落来的人──惧怕这个满脸溃疮的女子会将什麽不治之症也留在村里。
没有人收留,甚至没有人理会的这个身怀六甲的妇人,终在村口一边的草垛里生下了他。女人没有看到孩子一眼,就阖上了目。
黑夜里婴儿低低的哀鸣,将村里的一个孤寡老妇引了过来。
那一日,苦儿就有了自己的名字。

摸著脸上溃烂的的肌肤,手还在轻颤。这样狰狞的面容,莫说是孩童,大人看见了也是毛骨悚然。不知道是什麽顽疾,浑身都是一个个脓疮。
每一夜都抓得满手鲜血淋漓,每一夜都被这难以忍受的痒而逼得无法入睡。婆婆在世的时候,还会有她切了蒜蓉敷在溃烂处,火辣的刺痛让浑身惬意。竟不知道原来痛是让人舒畅的。
"苦儿,做什麽?!"婆婆惊叫著夺下孩童手中的刀,睁著老目在颤抖。
"我......我只是想好好地睡一晚。"无辜地辩解,急忙夺回那把刀,只是轻轻地抽──刀锋轻柔地抚过老人褶皱的虎口,血流了一地。
"......"两人都措手不及。
孩子看见了满眼的红,吓得魂飞魄散。不似自己身上断断续续的流血、结痂,而是触目惊心地飞溅著红色。
回过神来,地上的血河已经凝固,人,也冰凉。

这是你身边第三个死去的!
村人的眼神犀利地刺透他胸口,孩子只是张了张口,什麽都说不出来。满目的泪水落在溃烂的脸上,很痛,却再没有往日的舒畅。
为什麽,我这样一个丑陋的人会生在世上?为什麽,待我好的人一个个离开了我?
"你叫苦儿,正因为你的命苦。"婆婆曾经摸著他的发,愁叹著。
"滚!你这样的丧门星还不会让孟村乌烟瘴气?"一声唤醒沈思。
"可他毕竟是个小儿,待到弱冠赶他走便是了。"
"恐是那时,这个村子鸡犬不留。"意有所指,我会带来厄运麽?少年低下头,浮著不为人知的浅笑。
虽是年少,可是我的心比谁都要清朗。
虽是不配活著,可是我要活。
苦儿是父母生养,婆婆带大的,我不能肆意了断这残缺的生命,因为他原本就不属於我。
捏紧了细瘦的拳头,他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即使是一棵杂草,也是天公赐予的新生,即使是一株永不开放的骨朵,也要争取一样的日光雨露。
正像面前这娇柔的小花一样,过了夏就不再是它的季节,可是它依旧在风中摇曳生姿。红红的花瓣被撕扯了数片,它依旧顶著风向往上,往上。
"......"竟是这样不挠的小东西,伸出的手顿时停在空中,不去采撷。
这里山明水秀,这里清新绿幽,可是......腹中空空。双目一翻,苦儿不支倒在了地上。

"呜......"低低呻吟,眼睛在刺目的光华下睁不开。
"醒了?咳咳......"一个沙哑的喉咙,似乎也是隐疾。他呼出一口气睁大眼睛看著面前这个陌生人。
斗笠,遮著面容,轻轻咳嗽著,仿佛是老态龙锺。但是一双素白细手却告知他,这个人还年轻。
"这里......还是孟村?"多麽希望睁眼後看到的是火红的炼狱。婆婆说过,地府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那里没有尊卑贵贱,那里不分善恶美丑。
那人的眉目在朦胧的黑纱下完全看不清晰,苦儿妄自臆断著:这样怪异的人也许也是有隐疾不得见光。啧啧,自己这样狰狞的面孔也能曝露在人前,他竟是比自己还要不堪?
蓦地发觉竟有些许久不生的好奇心思。

"你这顽疾,是可以治的。"淡淡一席话如清风不惊平波。少年的心里"砰砰"振荡得厉害,透著不信的神情瞥著这个奇怪的陌路人。
十三年的煎熬,十三年的闭塞。只知道大夫摇头便是绝对的无望,学会了认命。可是,当这个见不到真容的人轻轻告诉自己还有救,不禁心口涌动著热流。
"高人,我能......看到自己的脸麽?"十三年,不知自己究竟是何种样貌。自在铜镜前瞥过一眼,再不想看见可怕的那一张坑洼不平的残破面相。
"......"似乎有些犹豫不决,无非萍水相逢怎能如此勉强。且......他只是说说罢了,村里没有一个大夫敢收治自己,不是麽?
心底自叹,唇角微微扯了扯,少年的背影却像背著重荷的佝偻老人,无奈且失落地返身,向著偏远处行去。
熟悉却又被淡忘的情形,好似看见了另一人的过往。顾沧怡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少年,太像曾经的自己。孤立无助,单薄且瘦弱的身影。
"请等一等。"情不自禁地开了口。
"嗯?"少年回头,眼中隐隐闪现讶异,正像溺水的人握住了浮萍。
一阵悉索,那人枯瘦的手中忽而变出几片花瓣状貌的东西,让人看得怔怔。随而见他不紧不慢上前,将花瓣敷在少年的面孔上。
"嘶......"有些火辣的灼烧感,少年皱了眉头。
"果不其然。"黑纱下那人喃喃自语,沙哑的声音却是让人听著不厌。至少,苦儿觉得他的声色比村人的中伤动听多了。
"请问......"毕竟是生人,眼下近在咫尺,连薄纱下吐呐的生息也听得真切。有些无所适从。
"你该是身中奇毒久矣。"
"啊!"几乎是惊呼,少年恍然大悟。怨不得自己与过世的母亲同样的情状,怨不得村人看见自己退避三尺,怨不得......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婆婆在自己高热发汗的时候总是百般谨慎地将拭身的棉絮还有贴身衣物一把火烧个干净。自己难道会如同母亲一般死不瞑目?咬了咬唇,有些颤抖的声音:"可还......有救麽?"
"方才说过,我能救你不是?"似乎带著春风一般的笑意。
"高人......"
"原是不想涉足外面琐事......竟是不能悖了医德,违背师父的遗命。"男子说著让人费解的话,苦儿倾著头,依旧皱眉。
"高......"
"我是顾沧怡。"轻轻打断他的话。
"咦?"
"沧海一粟,心旷神怡,你叫做什麽?"
"......呃,苦,苦儿。"面色羞赧,第一次与陌生人交涉如此密切频繁,亦是第一次,被人待如平常。
"好不凄惨。"
"呃?!"说什麽?
"你的苦还没有受尽麽?"问得匪夷所思。
"苦儿,天生就是......"苦命二字不待出口,咽了下去。
"不能这麽悲观厌世......"否则就会像当年的自己,顾沧怡暗想一番,"怜卿,君需怜卿,好麽?"
"怜......卿?"动人优雅的记号,这人是在给自己一个名副其实的名字麽?
见他没有什麽异议反而琢磨似地怔怔发呆,沧怡笑了笑:"也算是有缘,孟村也有我曾经的追忆。"
"咦?"猛地抬头,面上轻轻飘下几片红瓣,微风中忽悠而下。摸了摸面孔,竟然觉得一股清透之意。
"这红花原是剧毒之物未想能与你的相克。"
"红花?"还以为是什麽稀有神物。
"红花,四季不衰的生命,曾经......是我眼中最最美好的。"

看著落於手上透著黑色的花瓣,晦黯的眼中闪过豔色:"四季绯。"

第二章

"好一个......四季绯。"不知是赞叹还是惆怅,淡淡的愁绪萦绕徘徊。从心里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些与自己相似的东西。
"献丑。"少年不好意思般刮搔著面孔,笑容浅显。似乎是冥冥中的安排,原本素不相识却能在此时此地四目相向。
"在此处应该无人能驱除你体内的毒素。"说得坦然自信。
"呃,说什麽解毒。"喃喃间少年伸手摩挲著脸上肌肤,"本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容身之地。"
只是一日日苟延残喘下去。
"......"顾沧怡似思忖片刻,"随我走吧。"
"咦?!"
"若不嫌弃随鄙姓,顾,顾怜卿。只需些时日,会好生医治你的顽疾。" 却有一见如故之意,更重要的却是,内毒不除,他恐难活过十五。他该是不知,待体无完肤,自己的性命也将消殒。
"......"少年微微漾开了笑,点点头。眼在笑,心里亦是暖的。与其在这个冰冷的地方慢慢老死枯干,不如随著这个温柔的旅人远走他乡,至少,能在死前领略一番别样的山河风光。

"随了我可是乏味无趣的生计。"隐隐听得出笑意。
"十三年了,苦儿也没有孟村的姓氏。"抬了头,眉眼尽是讥嘲,像极了看透沧桑的成年人,"反而是您给了姓,顾怜卿,很好听。"
顾沧怡沈默半晌,也没有停下步子,带著这个满面疮痍的少年踏上归途。
"顾......"也不知道给如何称呼。恩公忸怩,连名带姓又无规矩,少年倒是有些尴尬。
"顾沧怡,直接呼我便可,虽年岁悬殊,我只习惯听人指名道姓。"
"咦?顾公子您是做什麽的?"看著沧怡皱了皱眉头,不知是不是"公子"难听。少年心口一紧。
果然,是个未见世事的孩子。沧怡扬了扬手中的物事──小小的铲刀。
"我是个行医者,同时,也是制毒之人。"沙沙的声线听著粗哑,却是温柔。苦儿──现在的怜卿,怔了怔,不声响。
看见孩子抖缩著退後了步子,沧怡暗笑。
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为何与你一见如故?我原是和你一样身体带著毒素,现如今......一些变故,没有了内毒。只能靠著一些花草研制了毒药捍卫自身。没有武功,在这个世上难以存活。"
看著他抬起下颚,缓缓遥望前方,也不知道闪现何种眼光。
怜卿只是从他轻叹中听到了无奈......还有......失落。应该是有著不为人知的过往,应该又是一个在磕磕绊绊中残活至今的人。
"我......可以拜您为师麽?我想兴许还能活下去。"清澄的目色闪耀著。
只是刹那的错愕,顾沧怡点点头。
"你会活下去。"

一路上是鼓噪难平的心悸,拜师了,拜了一个古怪难懂的人,甚至连真面目也不得见到。又这麽一时间,整个人是浑浑噩噩。
"呔!只是一条不值钱的性命。"自言自语著。
顾沧怡眼色一变:"怜卿,存亡在你。"
不可置信地侧头仰视,似乎有些置疑。
那面纱在微风下轻轻浮动,如同黑色的波浪一起一伏地,只能看到露出的脖颈纤细而白皙。那人喉头一动:"越是置身予罅隙中残喘的性命,越是该极力活下去,若是想,你便能活下去。"
"嗯。"轻轻喏了喏,怜卿蓦地发觉鼻子酸了。

"嘶......"阵阵抽痛直让少年面孔扭曲,也不知道师父调配的什麽药材,敷在脸上几乎比火燎还要难忍的痛。
静静坐在一角,看著师父的侧面发怔。
那一日的境遇就像是南柯一梦。明明还是在为生存而愁,眼下却到了这个衣食无忧的世外仙境。不过是距孟村几里之遥,甚至莲都城也近在咫尺。
莲都,因为面目可憎,从未出过村落,也不知道婆婆曾经提及的"大城市"该是予村落有哪样的诧异。
日头升得高了,顾沧怡直起腰,拿著一方帕子揩汗。银色的长发在光下闪得刺目,怜卿一时目瞪口呆。
只是清俊淡雅的一张素颜,金灰色的瞳仁却像是天人的一笔。整个面目魅惑而妖娆起来,只消似嗔似怒地蹬一眼,满目流光。胸口辉像被抽空一样,刹那间失了神。银丝金眸,孟村曾经出现过的"人魔"。
自己年岁尚小的时候,就盛传有人看到了一个行医者的骇人容貌,似邪魔似魑魅。婆婆原想让自己也去他手下看一看顽疾,可是那人竟想凭空消失一般在世间隐匿了踪迹。

"师父,喝口水。"恭恭敬敬奉上茶水,看著他缓缓拨弄著满地的血红。
"四季绯......"仿佛看著自己的孩儿一般,嘴角微微翘著。
满腹都是疑惑。竟不是如自己一般面貌骇人的他,有娴熟的医术,有慑人心魄的容颜,为什麽,躲在此处?
"师......"
"今日拆了面纱便可以看见容貌了,心里忐忑?"回眸一笑天地失色。
"啊!是有些。"讷讷点头,少年失神在他和煦的笑厣之下。摸著面上的纱布,有些僵硬的动作。
不知几回日夜煎熬,花粉花瓣物尽其用,还内服了诸多不知名的药。终於等到脸上的灼烧慢慢缓解,直至今日的酥痒难耐。原来也能看清自己的脸,终於也能看清楚自己的面。
一圈圈的缠绕除去,紧闭双眼。

其实本不用矫情作态──原就是可怕,难道还能更骇人不成。
"师,师父......"嗫嚅一声没了动静,著实吃惊。这个平日波澜不惊的男子竟也会有这种吃惊的表情。
金色的眸子闪了闪,嘴角慢慢扯出苦笑,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他说:"偏偏是这样。"
不知其意,皱紧了眉弓,忙不迭抓了铜镜仔细端详。明知不会有什麽倾城貌,还是觉得师父的表情太过异样。
十三岁的少年貌:细眉大眼,算得上清秀端正。
鼓噪不安的心也坦然,果然是妙手回春的神手。竟能让溃烂的肌理渐渐恢复成平常模样。满含著感激扭头看著顾沧怡,少年真心笑著。
"呃?"身体陡然颤动。
"芸芸众生,怜卿,你与我竟能相遇。"都说世上会有三个人与自己面貌一样,今日也算见识到造物神的伟大。
"这个......"顾怜卿更是瞪大眼睛,看著顾沧怡,再看看铜镜。
"看著你,仿佛见了我少年时的样子。"若不是缘分,这又是什麽呢?轻轻摸摸孩子乌黑的发丝,心坠入谷底。好似曾经的自己活脱脱站在眼前,那个自怨自艾成日唯唯诺诺的顾沧怡。
"实在是......太过巧了。"隐隐觉得长得像此神人并非一件好事,可是,自己又能改变什麽呢?命运往何处,人生就被指引到那个方向。
苦笑著朝著窗外遥望,青丝飘逸时,虽生存不易,却与血玉腥风绝缘,如今的自己,身存无忧却是身心疲惫。
若不认识他,不认识他,不认识他......自己也该像这个少年一般前程
似锦?

第三章

"处处小心。"四字箴言伴著叹息。
怜卿乖顺地点点头,怀揣著碎银去了门口,回头道:"师父,徒儿天黑前一定赶回来......不会惹事的,嗯......饭在灶头热著,您饿了就用。"
"好了,去吧。"沧怡温和笑著,看著孩子仿佛普通少年一般恢复了生气,由衷欣慰。
平日鲜少出谷,即使出去也是包裹严实,将一些药材换作日常所需。拮据的时候,也会到附近的村落行医营生。虽行径古怪,装束特异,可是药到病除的妙义却让村人们惊羡讶异後带著崇敬。
原想这样一个人默默终老,可是谁会想到让自己遇到这麽个少年。
眼看他身子越发抽长,原先的烂旧衣裳也不能穿著,自己的那些又不合身,只得让他自己去莲都做些衣裳。
顾沧怡看著满室寒碜,揉揉额头。却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少年,这麽寥落清贫的生活也亏待了他。
小孩子终究会对外面有些好奇。巡诊时看他眼中看著形形色色事务那种异样的兴奋也有些了然。体内淤毒已经被四季绯控制得得当,暂不会危及他的性命,脸上的毒疮也完全没有踪迹。只需再一些时日,他便活脱脱是个平常少年郎。
想到,这样一个对万般事务都有好奇渴望的人,说不定哪一天倦了这样无趣的生活,哪一天就离开了无忧谷,一向寡性的人也难免有些心中晦涩。
"唉......"随手拨弄著花儿柔弱的身姿,看著淡出视线的欢快身影,他也发觉自己不知什麽时候已经习惯了身边总有个嗫嚅木讷的尾巴跟著,一但真的消失不见,也真的会有失落。
寂寞,习惯了身边有人叮咛再孑然的时候,会更寂寞。
"咕......"怏怏吞下那花瓣,沧怡推开门。一束阳光直刺双目,用手掩著眼帘,深深吐呐。两年了,外面的世界还似从前?

"呵呵......"面孔上总是掩不住笑意,怜卿懊恼地拉了拉自己的脸皮。不过是第一次自行出远门罢了,师父不是交代过不可喜形於色麽,这麽快就抛至脑後了,一个人嘀嘀咕咕继续前行。
莲都城,从未有眼前这麽真切过。
其实,原来就不过几里。只是无忧谷隐秘在深山林立的谷底,而大片峻岭蜿蜒著遮挡了两方完全不同的天地。
自从面孔能够示人,总觉得这个世界也变得可亲。随著师父出诊,那些善意的奉承,或是不经意的夸赞都让自己舒心惬意。原来活著也有活著的奇妙。
奇怪了,不过只是皮囊的变化,怎麽连著心境也清朗了。
少年扬眉,坦然地笑:"两年了,师父总不愿带我到莲都来。究竟这地方是如何如何可怖?"
一派繁华热闹,从未见过的熙来攘往。一时间看得痴了。
"闪开,闪开,妨碍老子生意!"粗鲁的推搡,跌跌撞撞躲到一边,眼看著一个毛脸大汉手举一托盘,上面热气腾腾五大碗面条稳稳扎著。那人竟是有气力,一手托著纹丝不动,在人流中穿梭,面汤未见一滴散出。
"好厉害!"怜卿果然是乡下孩子进城的窘相,看著啧啧称赞。

"糖葫芦,冰糖葫芦!小哥来一串?"一个瘦脸的小个子不知什麽时候来到少年面前晃悠著。
"呃......不,不。"几乎是夺路而逃。
原来这边是这样的情景,怪不得师父不愿意来,竟然这麽骇人。

"小哥儿面目清秀,姐姐好心疼......"酥化了骨头的柔媚声音,怜卿浑身发冷。却突见一双粉白素手带著浓烈呛人的味道袭来。
"啊,做什麽?!"几乎跳起脚。纵使自己面目已经能示人,也是第一次有这些许人来莫名亲近。难道师父也是因为这些个而被逼得躲在深山峡谷?
"小哥......"
"我,我......请问医馆在哪里?"扭头闪避著红唇,只觉得像是被猪血涂满,一张一合间能被它吞噬。连著脖子上面的碎发也根根竖立。
"啐!原来是个病痨子!晦气!"那豪放女子挥挥几近透明的衣袖,转身返去。怜卿反而呆滞在原地,好长时间才缓过神来,依稀听到身侧有人窃窃私语什麽"年少开荤"什麽"伤风败俗"之类。
少年抚著自己的面颊,暗叹,不如还是原来的样貌,这条路上就会行人四散了吧。

好不容易赶至什麽什麽堂的医馆,少年已经精疲力竭。
莫说这里的路错综复杂,光是闪躲路边强卖的小贩就花了一身气力。大城市,就如这般混乱纷杂麽?还不如无忧谷清净。
"就这麽些,二十两,收好。"
"哦。"医馆掌柜差遣的小厮也是一副睥睨的嘴脸,怜卿浑身不舒坦。
"若非是些不常见的药材我们可是不会给这个价码......"
"告辞。"不等那个小厮说完,自顾自转身。日头高升,要抓紧时间了。

"胡说吧!竟有这等事!"一个女子尖细的嗓音在此条清冷的巷口格外刺耳。少年不由好奇地探头。
"哎呀,您也算是老主顾,我怎会诳您呢!"
"看你这新来的也是愣头,先前的掌柜可是总给我些薄面折个几两银子的。"姑娘的声音毫不谦逊。
"哎哟哟,三思姐姐您就饶了小的吧!今时不同往日,您看有什麽东西是不涨价的?已经是原价卖给你了,再折扣我们连个车马费都赚不回来了。"
"不过是买你半斤,哪来这些个车马?!"
"话怎能这麽讲......我......"
看著两人面前的瓶瓶罐罐,怜卿不禁跨上一脚。什麽希罕的东西,带回去给师父看看?

"请问......"
"咦?"女子侧目,立刻愣了。
"小哥,要茶麽?"小二竟是会揽客,前一个贵客还没有送走,竟然又忙不迭地招呼下一位。
原来是个茶坊。我是不会辨析贵贱的,万一弄回了什麽劣品岂不是糟蹋了师父的银子?他心中如是想著,眉头紧皱。
"这位......公子。"三思抿抿唇,竟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瑟瑟发抖。
"啊?"第一回被人敬称公子,怎麽看自己的行头只像是一介仆役吧。
"奴家失态了。"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三思不由抚了抚胸口,"公子生得好似我一个朋友。"
"......"心猛地下沈,反复打量著面前美貌的女子,她说朋友?
"那个人比你长上好些年岁,是我唐突了。"女子苦笑,转身便离开。
"三思姐姐,您要的莲蕊!"
"......"不回头。
"真是怪女子。"小二念叨不止。
"三思?"搔搔头,怜卿旋身道,"这个什麽莲蕊的,是好茶麽?"
"好茶?!"小二一脸诧异,"何止好茶!是皇帝都难觅的极品!"
"哦?!"

槽糕透顶!
眼皮止不住跳动,总觉得有什麽不祥。
抬眉看著日头西落,回想一日所做。
"嗯,卖药、买油盐、也买了茶......啊!"垂著拳头,"忘了去做衣裳。"
果然是第一回独自出来,钱也用得失了准。眼见不剩几钱的钱袋,心中忐忑得紧。完了,衣裳却是真的忘记去量身制作了,现下不仅时间不多,也是没有银子再让自己花费。
不由一个人在街市一头手足无措。
"啪!"肩上没来由地被压制,怜卿大惊失色。
"谁?!"
"这位公子,我家公子有请。"是个温温润润的男音,陌生人。
"对不起,我初来乍到不懂莲都规矩,若是哪里得罪了......"正说著,转身看著来者。总想兴许就是以前也听说过的市井地痞之流,却发现眼前人的双眸透著英气,透著冷傲,且......面目清俊,不似凡人。
"......"男子看著怜卿的面孔,一瞬间也痴愣了。

第四章

"无忧......公子......"怔怔说话的男子盯著他的眉眼不放,看得怜卿心底不安。
无忧公子?是谁?面前这个又是何人?
"呃,请问您曾经见过我麽?"明明知道自己只在孟村偷生,现下留驻无忧谷。这个人定是在自己身上找寻著别人的影子。蓦地浑身发冷,不好的预感。
男子抿抿薄唇,轻呼一口气:"抱歉,在下失言了。家主想见。"
说话间一双手竟像鹰爪一般死死钳住少年双肩不放。怜卿几乎有些受不住这样紧箍的痛意,口中低低哼吟著。那男子见状,倏地收了手。
面前瘦弱苍白的小脸满是不解,怔怔看著自己的面容,花二夜也不知是什麽滋味。好相似的一张脸!若不是年岁偏差 ,正当他就是那个人了。主上魂牵梦萦,不就是那个淡如水的奇异男子。胸口翻腾著汹涌,不知是激动更深,还是憎恶更甚?
众人敬仰的家主正是被这麽一张看似平凡的脸孔折磨了整整......五年!可恨!翻遍大江南北却未有那个人的踪迹。如月一般华美的人就此一蹶不振,弃了教众,颓然隐匿於市。
"你可认得顾沧怡?"双目像利刺狠狠扎进少年瞳中。
"我......"怜卿退了两步,摇摇头,"不知道您在说什麽。"
虽说满心好奇,却是难违师命。师父千叮咛万嘱咐只是不想自己被搅入纷繁杂乱的世俗。他该是受过什麽苦楚,他该是......在躲著什麽吧?怜卿思忖著,眉头越发拧得纠结。
这少年眼神闪烁漂移,定是有隐瞒。唇角微微勾起,二夜捏紧了随身的佩剑,轻声道:"这位公子还是随我走一趟吧。"
"啊?"还未有挣扎,那人竟拢了自己的腰,腾云一般点足前行。顾怜卿目瞪口呆之余只有急促的喘息。原来江湖人都是这般粗俗无礼,早知如此就不该执意来买什麽上等好茶,岂非多事?

眼前茫白一片,只听得冽风呼啸擦过耳际。这是去哪里?见人?什麽样的大人物?
满腹疑惑越发暴涨,一张脸孔皱成一团。
"......"待身子稳稳落定面前的景致让人咋舌。小桥流水,亭台轩榭,掩映在苍翠的浓林中,随著细风轻弄树梢愈发不真切。
周遭尽是古木青苍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总觉得与无忧谷是不同的世外桃源。一个是山涧洞天,一方是林中别院。
二夜瞥了一眼少年,径自往深处走去。
忽而又不知哪处闪身来一个劲装男子,与此一位相貌极为相似。任谁看了都知道是有些血缘关系。怜卿更希罕,左右打量著,步子也没有停,跟了上去。
"哼!"那後来的男子冷嗤一声,"倒是大胆。"
怜卿红了红脸,尴尬不已地不知进退。怎地就这麽兴起跟著陌生人走了,一双腿脚还真是比脑子还抡得快些,双腿因为刚才高人的"高飞"而颤抖不已,却抵不过好奇驱使,踉跄著往独院所在行著。
"你也知道这人不过相似......"拧著眉头的陌生男人一连肃穆。
"若是替代能慰藉相思,也未尝不可。"带著自己前来的男子惆怅地叹息。眼看两个原本轻奇俊朗的侠士却是幽怨缠绕,让人生寒,他忍不住大咽口津。
"......"神人遁形,怜卿目瞪口呆看著面前的高人一瞬间消失了踪迹。何人?带自己道这里又是何种用意?该是......与师父有关系的,心中不禁暗想。
"大哥......"看著神人离去的方向,另一俊朗男子只是怔怔,摇了摇头,"痴。"

让人咋舌的不仅是小小院落的精致隽秀,而是满目的红,熟悉的红──四季绯。
跟著"胁持者"慢慢踱入花海,不远处正是小小的凉亭。
"客人,此花可非寻常豔色......有没有觉得呼吸紧窒?"
"呃?!"怜卿止了步子,心中忐忑起来。自己的身骇早已不畏四季绯之毒,万一被他看出来岂不是暴露了与师父的联系?抚了胸口颤声道,"嗯,确有呼吸不畅,这位侠士......我......我只是一介凡夫,你们何必穷追不舍?"
男子眼含著淡淡笑意,摇摇头,道:"江湖,正是尔虞我诈之所。"
"是谁?"指著庭中一个慵懒身姿,心口激跳。飘渺不定如梦似幻让人不感到真切,可是他顾怜卿不信无来由的邂逅,看著身边人热切虔诚的目光他也猜到,此人该是他家主子。
"花残月。"薄唇微蠕。
"花残月?"少年侧著头细思忖,仍旧没有头绪。
"难道他没有与你提及过?"
"他?"
"顾沧怡。"
"咦?!"退後两步跌跌撞撞的窘态。
看著面前少年双目圆瞪满脸诧异,花二夜道:"红花只得那人种出,我们怎麽可能在寝居种这些毒药。所以进来时那些话只是用来试探你虚实而已。"
"你!"侧目瞪视著这个道貌岸然者。
"你该是与顾沧怡不无关系吧?"
"我......"咽在喉中吞吐不得。
"至於有些什麽瓜葛,就去与我家公子相叙。"男子只伸出一掌顿顿一击,怜卿感到身子一轻,直飘至凉亭处,好容易抱著圆柱稳下步子,却是狼狈的动作。抬头一刹那,险些溺毙在那一汪看似幽潭的波光中。

人面桃花若非如此?愣著说不出一句话,只待那双芊芊素手浮上自己的面孔。
"是你麽?沧怡?"迷离漂移的视线上下端详,朱唇颤抖不已,却──一股酒气。
"呃!"紧皱眉尖偏过头,虽是神砥一般仙姿的丽人,虽是倾城样貌的绝色,到底是个男的,是个酒醉混沌的公子。
"沧怡,莫要走了,是我的不是......沧怡......我错了,沧怡......"一双手却比刚才侠客更加狠绝,死死卡著肩膀仿佛要将他捏碎。
"喂!你认错人......"话还未了,只见黑衣飘然,先前见过的另一男子捏住这痴狂公子的手。
"尊,他不是顾沧怡。"
静静的波光闪烁变幻,只是眨眼之间,美公子收起慵懒,仿佛换了个人。
"是呃,那人的发丝该是死白的,了无生气的白。"倏地冷了声,对著一近一远两个傀儡漠然道,"此人是谁?"
"顾怜卿!"仰著下颚,答得凛然。心中却没有面上坦然,剧烈鼓动著,仿佛能冲出身体。他是谁?他找师父又要做什麽?实在难测!
"哦?"男子只是眉眼掠过笑意,就如同晴空描了彩虹般豔丽,"如此相似的面孔却也巧合,你可认识顾沧怡麽?"
"我......"怜卿犹豫不决。
"说!"冰凉的利器贴在面上是如此骇人,全身都被冻得发寒。有生以来第一次面临这般境遇,师父,早知如此我何苦这麽急切地出谷?
顺了顺气,摇头轻叹:"在下不认识。"
"呵呵,好一个小小怜卿。"说话间,伊人袖袍跃动,不知何时扰至自己身後,耳边轻轻呼了一口气,"你这般姿色,我可是思念得紧,没有沧怡就拿你来慰藉相思如何?"
冰凉的指尖碰触著少年胸前滚烫肌肤,怜卿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激跳起来:"无耻!你这登徒子究竟是何人?!"
桃花双眸弯了弯,戏谑道:"曾经,魔教教尊,花残月。"
"噗!"上天遁地都不脱手的包袱这个时候稳稳地落在地上,莲蕊四散一地。

第五章

"魔尊十分了不得?"唯唯诺诺问道,一手捡起失手而落的包袱。双目怔怔,闪著疑惑不似详装。
"这......呵。"花残月按压了一下额头,终是笑得牵强。竟不知这个样貌似他的少年是如何隔世,怎地问出这样匪夷所思的问题。左右顾盼,瞥见不远处二夜僵直的身形,轻呼,"近一步说话。"
"是。"男子迅身一跃,闪现面前,快如闪电,直让怜卿咋舌。
如此,这般......武功高强的奇人,如此貌若神砥的翘楚,找师父作甚?魔尊?魔头?这样自顾自思忖著,怜卿至感到背脊没来由发寒。不会是......
"二夜带此人来也该是与我心思一致吧?"宛尔一笑,眸光四溢,似乎还带著醉酒的旖旎,这个人究竟是醉还是醒?
"是。"躬身一揖,男子眼中尽是谦卑与忠诚,少年见此情状更是暗自断定这主仆二人绝非凡人,在江湖中定是兴风作浪的角色。愈发好奇,师父与他们会有什麽交集。
"小怜卿,可知道自己很像一个人?"美人媚眼含春,挑出的笑意仿佛能吸引观者所有视线。
少年一怔,继而面孔赤红──早知道不要自报家门,好歹也是个铮铮男儿,反而在陌生人口中唤得熟捻,听著暧昧。
既是有目的掳人,定是已经揣测到什麽。抬头,看了看两张陌生绝尘的面孔,少年轻轻舔舔唇,叹道:"不知你们所说的是否就是恩师。请,请问魔尊......大人,我师父难道是医坏了贵派同门?"只是一介医者罢了,能与这些神人结下何等冤仇?!冥想间一身冷汗涔涔。
"医治?"柳眉盈动,"真是有趣的孩子。"
"若真是师父曾与贵教接怨,那麽......怜卿在此任凭处置!"脖颈有些僵硬,命是师父救回来的,若是能为他抵命也是情愿。
"呵呵。"那人只笑不语,抿紧的红唇弯出浅浅的弧度,只是一瞬间,笑意消失殆尽,换上满眼愁思,"你想是误会什麽了,我与你的恩师,并没有深仇大恨。"只是有著理不清的情缘。
"咦?"
"呵呵呵,原想你这般相似只是有些好奇,试探後竟然真的与他有联系,该说是这个世界太小,还是人的间隙太紧密?"摇头间微微叹口气,"若是要夺你性命还需得这番周折?只怕那时更似要将我恨之入骨了。"
"尊!"已经鲜少看见主人喜形於色,自从......那人失去踪迹,教中手下遍及四处也没有打探到那人的踪迹。失去了笑厣的冷颜,对教中事务的莫不关心,仿佛又恢复了先前的放浪形骸,可是只有他们知晓这个花残月不再是魔尊。
残月剑上蒙著灰尘。
总是怀疑,即便找到了那个人也是不会轻意妥协,那个人就是如此执拗。

花残月倏地绷紧神经,冷下面容侧目道:"何事?!"
"尊!"不知从哪里横空出现了男子,却不是刚才见过的那一个。鹰目横扫一瞬,看见了少年依旧在此後,男子缄默。
"但说无妨。"花残月似乎料到怜卿不知世事,又似乎对他人的存在目空一切,挥挥手,直让花四玄将话挑明。
"慕月堡那里似乎......"话未出口,却见少年瑟瑟抖著,跨出一步。叫做四玄的男子立即缄口不语。
"嗯?"美人斜睨,不知少年作甚。
"大人......既是没有深仇要报,天色不早,想是贵教多忙事,我......怜卿要赶紧回去。"师父想是要责怪了,正事没有完满却横生枝节。若是知道我与什麽魔教的纠缠不清怕是又要多磨十天的药。

五年,好容易有了你这条线索,你以为我会轻意放手?伊人心中自忖。
"二夜!"食指一动,男子垂首覆命。
"啊啊!不用劳烦,我认得出去。"怜卿忙不迭摇头。
嗖!
眼见银光闪过,定睛一看,不过是一个茶盏飞身而出。到了亭外,一片利箭穿梭,只把瓷器扎成击碎穿透。少年顿时目瞪口呆,一时进退维谷。
方才"飞来",原是避开这些暗器!
"呼!"二夜毫不含糊,拎起他衣襟便带出了院落。

这就算世外桃源一遭?似乎还能看到落日余晖未散尽,刚才发生的种种好似在梦中。顾怜卿竟是片刻没有回过神来。
"你师父在何处?"言下之意是要随他去无忧谷麽?外人?使不得!
"呃!大侠!到此地便可,家师不方便叨扰。"既是有些渊源,也不便带你们去。
二夜只顾挑眉,心想,好大胆子!不愧是那人调教下的小徒。不过是一时半刻已经从方才唯唯诺诺转成了眼下的理直气壮
菱唇微微一翘:"你可知在同何人说话?"
人是在微笑,眼中却透著凌厉的胁迫,戾气十足。骨节分明的手像在示意什麽一般,抖了抖腰间的佩剑。
"难不成,你们还要用强!"少年满眼竟是不可置信。
"此话怎讲,难道鄙教还要这等下三滥不成?!"既是不想说,那麽休怪我动粗。
"我......"
"呵呵呵,我想怎会如此眼熟,不正是花教主的得意手下?"
突如其来的男声著实让两个人都惊愕不已。侧目寻声,只见一玄衣男子颀长身姿挺立在不远树下。细风一过,衣襟翻飞,到有些潇洒飘逸的味道。
花二夜只是一睨,随即面色严峻,浑身紧绷:"风大盟主,别来无恙!"该死,此人武功又涨一成,近身并没有觉察动响。
抱拳行礼,江湖礼数。怜卿左右观望,迷惑之余心情更为焦躁难安,转身便想离开是非之所,却被一人堵住。
赫然一双饱经世事的眸,幽深却风雨暗涌。怜卿被吓得不清,总以为"魔教"是邪佞狂妄之最,未料到这个陌生男子看著自己的眼神就如同......盯著小兽的猛禽。
"怎麽可能......"陌生人喃喃自语,还微微摇著头轻叹。显然并不想与这位魔教门徒礼尚往来相互问好。
花二夜轻嘲:"风盟主可要看得仔细,此人并非你熟识那个。"
"沧......怡?!"多少个不眠夜,总是念著这样一个遥远缥缈的名字。也曾问过自己究竟对他是愧疚还是怜悯,最後......当看到在花残月身侧那个淡笑如云的人儿时,心也沈到谷底。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被什麽侵蚀了心境。
不曾有过也不会再来的,情。
带他来到污浊外界的是自己,将他凌辱逼上绝路的也是自己。憔悴如冽风中的娇花,却是挣扎著,不屈地攀爬至今。
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深深埋怨自己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纯净之人推入万劫不复。他的愤世他的冷面,都是在自己策划中慢慢堆砌。
这样近,现在就是这样近。烟雨江南的顾沧怡,正在自己面前,一如才见到自己那时的羞赧无措,好似那几年前的腥风血雨与自己毫无关系。

冷风一击,不禁战栗。怜卿咬咬唇,退了两步。所有人,所有人都认识这麽一张脸,这张脸代表的却不是自己!
"沧怡!我不想放手!还有......对不起!"几乎是在花二夜的惊怔下,武林盟主揽过瑟缩不已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好奇,疑惑,现在心底更多的则是埋怨。师父,为什麽恢复我的脸,为什麽让我与你相似,这些人只是记得你。

第六章

"你认错人了!"少年颦著秀眉吼道。
怀中细瘦的身躯不停挣扎,终是推开了他的钳制。
风解忧愣了愣,像是失魂一般扭过头,看著花二夜:"这难道又是你们魔教的诡计?哼哼,险些著了道!"
忽地推开面前少年,虎视眈眈。
莫非失心疯?一会儿亲昵地作呕,一会儿又视我如污秽?!怜卿兀自嘟哝。究竟怎麽回事啊?怎地每个人都那麽怪异,怎麽每个人都在找寻师父?不行!定要回去问个清楚!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憋死在这恼人的疑惑中。
"风盟主,我教素来与你们不相往来,你却是步步相逼,可是为了你盟主声誉?"
"过奖,魔教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唇枪舌剑渐渐凌厉起来,好似小孩子斗嘴。这时才匆匆赶来几个陌生人,满脸忧色下惊呼:"盟主,属下等姗姗来迟!"
"......"拂袖之间,几个男人闭紧了嘴
狗咬狗!少年缓缓後挪,只想著这些奇怪的人不注意自己才好。终是看到那魔教的男子腾身而起,出手。
"住口!休得侮蔑我教尊!"
"哼哼,魔教余孽妄想掩我耳目?"说话间看不见身形,唯有头顶呼呼生风。怜卿顾不得惊讶诧异,撒腿狂奔。
离山脚不过几里,纵使夜深也要赶回去。天色晚了却成了好掩映,那两人好似斗得过瘾,完全没有发觉这个小小身影脱逃。

"呼呼......"简直就是荒唐的一日。自怨自艾後不忘看看身後,没有追来。抚著起伏不止的胸口,轻叹,"不过是顶著师父的面孔就招致如此多祸事。若是师父出现在这里......真不知道会掀起什麽疾风骤雨。
"做什麽去了?!"淡如止水,波澜不惊。却在盛怒!
少年险些惊叫出声,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去了这麽久,我想是遇到了歹人。你现在身上没有庇护,难道是想与林子里的猛禽肉搏?"
怜卿涨了张口,一时间不知该何从解释。只是拉著面前人的青袖,神色凝重道:"师父师父,你怎麽出来了,我们快走。"
"......"顾沧怡没有再说什麽,只压抑著薄怒随了少年折返。看他满面焦色,想是遇上什麽波折,现下天色晚了,先回去了再追究。
心儿砰砰鼓噪著,忐忑难安。月色如霜,密密铺撒了一层。乍一目看见师父带著面纱出现眼前竟然没来由地胸口一闷。丝丝缕缕的银色华发伴著微风飘出纱笠,单薄的身形在夜色中格外诡秘。
正是这样的顾沧怡,这样的师父,有著什麽样的过去?为何,这些 素不相识的人都在找寻他的踪迹?
"手指极寒,且发颤。"淡淡说著,转眼来到了山脚,掌了提灯,摇曳昏黄的微光照著沧怡苍白的面孔,"怜卿,世上纷杂,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相。莫要相信浮华的外表,莫要将每一份善待当作好意。"
"师父?!"拨开茂密丛棘,蓦地愣住。从未听见师父说过这类语气凝重的告诫,每每自己犯错也是一笑了之。这样的师父......总是觉得陌生。
"罢了,你也随了我些时日,总是要满师出谷的。今日的话就当作为师的箴言。"
"呃......"隧道中却是看不见云淡风轻的面容,唯有彼此急促的呼吸。
"怎麽?"
"怜卿的命是师父给的,我......不想出谷。只想随著师父一世。"
"玩笑话,终究是个孩子。"说著抚上少年的头。
"怜卿......已经不是小孩子。"垂著眼帘低低嘟哝,顺势歪过头避开这样宠溺小娃般的举动。
"是是,为师低估你了。"淡笑,携著冰凉的手往无忧谷去。
望著咫尺之遥的背影,怜卿欲言又止。如此平淡的生活虽是乏味,可是十分安心。

"嗯。"听了少年的鲁莽行事,沧怡微微点头,"罢了,以後多了出去的机会......就怕你见了外面的浮华欲罢不能。"
"这里幽静,我不喜欢纷扰。"轻轻端起碗,吹了吹,"喏,喝吧。"
"好。"每每冷天就会咳嗽连连,一年四季都脱不开这苦药。拧了眉头灌了下去。
"师父,我为你买了好东西。"
"嗯?"倒是有些好奇,禁不住扭头侧目。
"茶,据说是贡品的一等茶。"怀中拿出一包物事,缓缓展开,柔嫩虬曲的叶芽。
"......"顾沧怡怔著。
"夥计说这东西只得莲都产,师父可是占了我的光。"要不是为此逗留,现在也该捧著新衣裳偷著乐了,他如是想著。
"放著吧,今日天色也晚,早些休息。"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於颜表,反而是冰冷的表情。他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何时触怒了师父。
"师......"
"无妨,只是这茶的滋味太苦,为师不喜欢而已。"怎样都扯不出牵强的微笑,难以名状的痛在那一瞬间几乎腐蚀了胸襟。
少年只是看出了异状,却品不出话中的苦。木讷地点点头,拾掇了。原来师父已经品过这东西的滋味。是呀,师父已经在这里隐居了多些年,怎会不知道莲都的茶。
有些莫名的失落,少年回去了。

月色银皎,落地霜华。
细细啜一口,缓缓将其滑入喉中。却不是想象中清冽甘美。皱紧眉头,放下了茶盏哀叹:"这等儒雅的东西不是我这样少年能体味的,早知道就该去做新衣裳了。"
"吱呀......"木门竟在静寂夜中诡异地出声,让他险些从床榻上惊跳起来。原是脑中纷乱无比,现在更是满额密汗。
这深山也是过了好久才适应。到了夜间,静得诡秘,寒得发怵,除了一两声夜隼的哀啼伴著虫鸣几乎鲜少有活物动静。

捂著胸口,来到门口端望。
幸好,只是门没有栓紧。吐了一口浊气,暗笑自己胆怯,关上门的那麽一刹那,还睨了一眼不远的花海。
四季绯连著四季绯,并排成浪,在夜风中波澜起伏著。本没有什麽烈香,只是淡淡的催人眠的花味,一时间让他有些昏昏然。

"呃?"隐隐觉得鬼使神差,慢慢推开门,摇晃著去了花海。

皎月下的红花呈现了冷冷的绛紫色,慑人心魄。
喉间倏地一紧,心下暗觉不妙。
"解药。"没有起伏的说话,可是耳熟。声音几乎是飘然地随著风一同窜进耳膜,禁不住颤抖起来。
"谁?!"斗胆还是转了头,对著那双眸子问道。黑潭深幽,在夜色下灼灼。
"这一回是我先找到了。"勾起一抹淡笑,怜卿不知觉皱了眉头。又是这个莫名的男子,何时潜进来的?难道是......一路尾随?
"若是在下没有料错,隔壁那一间该是顾沧怡的寝居。"刀削一般俊逸分明的眉眼都含著笑意,少年错愕。
"你......竟然没有中毒?!"这时他才惊觉屹立於花间男子也不是凡人。目睹他武功卓绝,却是不知道也是个内力浑厚的高手。
"这些花却今非昔比,我手下早在入口皆内力尽失。"再一次勾了勾唇角,不知怎麽回事,原该勃然的人却是看著少年战战兢兢仿佛忆起什麽,促狭之心顿起,"你该是不想打扰你师父的吧,把解药拿出来。"
"......"怜卿不语,只愤愤盯著这个擅自闯入谷中的人。见他气宇轩昂原是高估,也是个道貌岸然!

风解忧看著面前喏喏少年,心思烦杂。
要寻到顾沧怡的,对他说一声抱歉。可是明明已经到了这里,眼睁睁看著灯熄,人眠,那一双足再也踏不过去。怔怔在花岸许久。
这时候看见了这个形容相似的少年,不似他冷绝无情。顾怜卿,会嗔怒会愤骂,宛如已经失去的少时的他。

就这麽四目相望,少年握了握拳,再松开。
"噗!"
"呃......"少年惊呼一声上前。几乎是从医者的本能,扶住了矫健的身躯。一口黑污从他嘴角蜿蜒而下,流到了前襟。
脑中又轰然翻滚,今儿个究竟是不是大凶之日,什麽晦气都摊上了!

第七章


"咳咳!"却是那孱弱身姿轻颤不已。
"师父,你的顽疾还没有......"颇为担忧,少年锁紧眉头。
"把汤药拿过来。"攒成拳状的手,在唇边擦了擦,"气虚败血,五脏亏虚,不待毒发也已枯槁。竟能活到现在,竟能......苟活到现在。"
长长嘘了一口气,淡色的双眸凝结在窗前。
微风"!!"地由窗缝窜入,拂著他苍色华发,一丝一缕飞扬在眼前。眼中凝著哀思,无比伤怀。。
无忧谷,无扰净地,四季常绿,不知何时卷入了江湖纷争。什麽魔教什麽正道,他是不懂的。只是这里渐渐失了清净,怜卿总觉得有什麽东西正渐渐变化著。
"师父,那个人......"少年欲言又止,眼色闪烁。
"这一回让你出山竟是惹了一身麻烦。"似乎有所指,怜卿的心口突坠。糟糕糟糕,难道是觉察我的寝屋来了不速之客?半低著脑袋偷偷!去,师父依旧是淡然漠视的神情。
"师父!怜卿大意。"
"早该料想到,在这个世上哪有清净之地。小小的花儿能阻隔他?"冷笑挂在嘴边,苍白的面容更加憔悴。无奈?若只是嘘叹无奈怎会忧愁萦绕?岁月是最温柔的伤药,可以抚平痛楚的伤口。
再见伊人,胸口崩出的不是澎湃的激怒,而是阵阵抽痛的心绞。暗自讥嘲自己的无药可救,竟是看著那绝色倾城又一次心动。是,果然是凡夫俗子的孽欲,久违的怦然心动。
"师父好生古怪,变得不似你了。"
"是麽?"
"嗯......"床上青年却是低吟一声。可称之为青年,明是十八九岁身骨,却瘦小枯干,遍体鳞伤。几乎有些萎缩的身躯看著让人心怵。只看一眼还以为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这厮著实有趣得很。明明是个半死不活的孱弱身子,在落谷那日惊呆了众人。竟然在昏迷间突醒,说著轻佻狂浪的呓语,口口声声要调戏魔尊。著实让观者汗颜。
果然是花残月,不顾他浑身血渍伤痕遍布,执意将其扔在冷硬的地上──伤势又加了一层,可悲。
"师父,此人的伤势虽是膏肓,却非难治。"捏著下颚深思道。
"呵呵,怜卿也是渐入佳境,愈发像个医者。"
"师父。"少年艰涩地咽下了口津,有些颤音,"我......"
"嗯?"抓药的纤手顿时停滞了动作,扭转头看著少年。莫不是接连发生的状况让这个少年有些心境浮躁?莫不是与那人的纠葛让他心中不快?
"没,没什麽,只是有些疲乏。"怜卿闪烁其辞,咽下了话。
"......"顾沧怡虽不作响,心中是浮想联翩,面上没有变化。
"吱......"木门轻响,推开了阻隔跨了出去。
"怜卿!"蓦地唤著他,看见少年慢慢扭转身子,"今日发生太多,为师只想告诉你,眼前的不代表未来。亲眼所见也未必是事实,江湖多险恶。"
"呃,徒儿谨记在心。"步子顿了一下,低垂著头快步回了屋。

果不其然。
如月清皎,如虹豔绝。只是抬眉一瞥,令人心潮澎湃。万般风情只为屋中那一人,满眼情思只投向一处。
约莫好些时辰,这个人就此屈尊在门口。稍稍在门口徘徊,隐隐听得到他轻叹。
这二人的事,自己怕是无法插手的,还是罢了。
怏怏转身去,忽听得背後风动。似乎是花残月轻咛一声,再回头两个身影闪过,一阵眼花缭乱,也不知腾云上天的是谁。难道是对那个武林盟主追杀?想到那人一身伤痕,该不会召来的正是与魔教的纷争?
赶紧地回了屋子。

人已经不在?推门开竟是倒抽凉气。
"呀。"嘴被捂得严实,从未有过的强烈惊恐。
"嘘......那二人竟在不远处。"湿热点气流从脖颈蔓延至耳垂,少年稍有不适。听得是那个人的声音,没有来由浑身一松,几乎软倒在他怀中。
"你在躲著他们?"低问。
"......"手放开,几乎能听到风解忧的轻轻嘘叹,"只是不想与花残月再起纷争,扰了此处清净。"
"扰了师父。"喃喃自语不知念给谁听。少年推开过分贴近的男性躯干,背对著自己所救的人,"你们的事情竟是我猜不透的。"
"怜卿,在江湖立足,知道得越少便是积福。沧怡......咳,你师父他正是知晓了一些武林所需,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正是因为那时自己的不择手段,才使得一个原本与世无争的普通少年沦为异类。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你......似乎还没有告诉我名字。"
怔了一下,有些赧然:"风解忧。"
"你的伤,该是那个魔教人所致吧。"
"只是一些旧恨。年岁也这般了,还是......"透著些许无奈。

怜卿叹息,动手为他解开缠绕的纱布。
"莫非那个人你也认得?"
"那个?"
"似乎是个高大的身形,武功高强,来去无形。"嘴巴撇了撇,细微之举被风解忧尽收眼底。果然只是相似,他不是过去的沧怡,他是怜卿。
"他也出现此处,却是出乎意料。该是与花残月所救之人不无关系。"
"咦?你......你竟知道一切?"惊愕地抬头。
"呵呵,你说近日来这里好不热闹,我怎麽能闭耳不闻?"
"啊!对呀,无忧谷不似从前,最近越发嘈杂了。"
"怜卿不喜欢?"
沈寂了半晌,少年浅笑道:"其实,我是喜欢热闹,也好谷外的那种平常生活。只是......"
"只是?"能看到少年眼中一丝落寞。
"师父对我有恩,我该在这里陪他终老。"
风解忧看著他缓缓包扎好,摸了摸伤处。行至榻边坐下,看著面前烛泪滴落。有些苦涩的笑意:"可你不知他心中最想要终老一生的未必是你。"
怜卿只觉身子一僵。心头有些冷意:"我也是想过,他与花残月不似一般情结,只是想不透男子与男子会有什麽样的纤绊。"
"果真还是孩子。"
"我!我已经不是孩子!我已经打算好出师行路!"
"呃?"
"......"怜卿涨红面孔,本是压抑在心底的话怎麽就呼之而出?况且还是这麽一个算不得熟捻之人。捂著嘴巴,瞪大泪眸怒视著他。
"哦?原来是有这个心思,看来你也是不甘在此一生一世。"
"才......才没有!"少年愈发生气,"我怎会离弃师父。"
"可我总觉得,是你渐渐被你师父离弃呢?"风解忧也不知为何,看他倔强硬挺的情状竟是想好好讥嘲,许久未曾生发的调侃竟是这样源源不绝。
"我,怜卿怎会被离弃......怎会......"不由想到过往,那个饥寒交迫居无定所得孩童时,不由想到满脸癞疮遭人唾弃的情状,禁不住浑身颤抖。
"怜卿?"显然是触动了少年不堪的过往,风解忧心底一丝抽痛。毕竟是个孩子,自己也不能调笑过了份。
细密的羽睫上沾染了雾气,湿漉漉的,让人心痛。
"抱歉,风某无意......"
"你的伤势也好了六七成,若是可以运功,便早早离了去!"几乎是怒不可遏地低嘶著。什麽武林盟主,这风度还不如魔教了!

"想随我一起走麽?"颀长的影子只在窗前斜著。
"什麽?"下了一大跳。
"这句话我也曾对你师父说过。"那人的面孔原来是这样俊逸,怜卿倒是看得痴愣。先前光顾照料看护,怎不见此人原是个非凡之人?
"师父?随你出去了麽?"有些说不清的压抑难受。
"是,你师父之所以病态孱弱,正是因为我将他欺骗出去,强加折磨。"
"咦?"
"怜卿,你所救的正是害你师父的人,你後悔麽?"

完结篇


这夜怎变得如此漫长。
睁著眼睛在榻上翻来覆去,却怕惊扰了榻边的另一人。不错,另一人。
与个陌路男人同榻竟是怜卿没有想到的,而听得他一席肺腑直言更是觉得脑中扰乱无措,"嗡嗡"闹得厉害。
"......"同样睁大双眸的男子心底叹息。
原是追逐沧怡身影至此,却不曾想又遇花残月。残月剑护体的那人武功愈发了得,招招至人命门。果是拥有了号令天下的武功,果然,是陨日。
随著心绪深幽,胸口也渐渐窒闷。
忽听得身侧少年翻覆著不安宁,索性支起身子,道:"对不起。"
"......"怜卿倒是僵住了,视线始终凝视著正前的黑暗处,不见动静。

"我出去走走。"少年实在浑身不舒坦。
师父的过往,那魔尊与之的暧昧,还有这个伤者的坦言,无形中变成一块大石,迫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轻轻推门,跨了出去。留得那风解忧凝视著消失处。

"不过是捡来的。"接著惨淡的月色,少年喃喃自语。
将身子埋没在花丛中,深深吐纳。睁开琉璃一般溢彩的双瞳,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陷入不断尽的暇想中。
本就是要离开这里的,没有料到会那麽早。我自私麽?只是想著要独自闯荡这样的江湖。随著时日渐长,那些寻常医术可以说是不在话下,无忧谷的主人有那麽一个强悍的守护便是足够,怜卿只是多余。
"淅淅嗦嗦"少年警觉,将头完全没入花丛,这四季绯还真是好屏障。眼见两个身影一前一後往此处来。

"说什麽?"不屑地低吟,竟然是顾沧怡睥睨的声音。乍一眼见到月华下的飞扬苍发,怜卿惊得呼吸也缓滞。心下忐忑,槽糕!竟是两个冤家又在纠缠不休,未想夜中还能看到这一幕。
"就让那人好好照顾他便罢。"说话间透著无奈与央求,说的莫非是那个落崖的人?
"我为何要信你?你若是找人消遣,请自便!"不带任何感情的回答,让人心寒。师父的秉性并不是如此冷凝,一遇上这个人便是一反常态了。
"那人已经十分懊恼,现下......只是想补偿一些。"
"补偿?哼哼!原来花残月周遭尽是与你一般的负心人,知晓补偿?怎地不在受伤之前挽回?"压抑著什麽一般,声音几乎有些颤抖。
"沧怡......沧怡,折磨的不仅是你啊!"
"......"隐隐看见沧怡的眼色愈发凌厉,面孔煞白,身躯几乎在夜风下摇摇欲坠,死死僵持著,"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全身都是伤痕,没有一处完肤,竟是受了何种折磨?!他也忍心,他也舍得下手!"
"爱之深,恨之切。"喃喃自述。
怜卿怔怔,看著师父渐渐退後步子,眼见与自己的藏身处逐渐临近,一颗心也悬了起来。

几乎是咬牙切齿:"若要推脱何尝没有借口?!肆意凌虐又算是哪一出?"
"沧怡!"一手紧抓著衣襟。
"放手!那孩子怕是要被那个男人再次欺辱,如你。"嘴边讥嘲。
"欺辱?呵呵,若是欺侮你,还能等到现在!"
"呜!"
几乎是不待眼睛微眨的速度,少年仅是见到雪衣翻飞,两个人就这麽粘紧了身子。
"呃!"看到两个男子无间的亲昵拥吻,除了震撼怕是一个羞赧不能形容。怜卿埋头,死死掩住自己的口,生怕下一瞬就尖叫出声。
这低身喘息,媚眼如斯的人竟是那个平日不苟言笑的师父?不信地揉揉眼睛,还是这样暧昧的场景。
原来如此,原来两个男子却是可以这样"此情绵绵无绝期"。更多的不是惊愕,而是一些心中的落寞。如此绝代风华,他与他相映生辉,惊为天人。自己还留在无忧谷做什麽?
他口中所说的另外一个人,约摸就是自己看见的那个高大身形。想是与那个落下的受伤之人有些联系,怎会如此巧合,一个个挨著进入了如此隐秘的山谷。一个个,一双双。
"啪!"脆响倒是让人错愕。
"无耻!"返身便是疾走,留下,身单影孤。
花残月苦笑,擦去嘴角的血渍,闭了闭双目,道:"小朋友,看得可过瘾?"
"啊!"这一回是脱口而出,怜卿抖抖嗦嗦站直了麻木的腿脚。
"若像你这般乖巧,我是死也甘愿。"径自说著什麽,靠近了顾连卿。一手掠著少年油亮的发丝,自嘲,"若是像你,他也不叫沧怡了。"
"这......"少年欲言又止,脸都涨红了。月色掩映,这伊人盈腰扶柳,面若芙蓉,只是眼中消涩晦黯,让人心怵。
"究竟还要等至何时,还要蹉跎多少日......顾沧怡,你真真是我命中克星。"
"花......花教主?"
身影已无,只留下香风阵阵,四季绯风中摇曳。

"你对师父......是何种情意?"完全不能睡下了。也不管床上那人是否醒,轻轻地问著。那一侧不作声,少年叹气,翻了身。
"你才小小年纪,怎就叹息不止?"低低的声音窜进耳朵。
"也只是最近,最近而已。"
"那二人的纠缠怕是一世注定,与我无缘。"
"呃?"
"对沧怡,多的是愧、是疚,还有怜惜。"眼睛灼灼其华,"当他的心被那魔教人虏去後,便是知道自己再无机会。你可知......我负了很多人......"
"阿嚏!"冷不防少年揉揉鼻头,"嗯,竟是著凉了,你刚刚说什麽?"
"......"风解忧怔怔,"没有,歇著吧。"
"哦。"
"伤已无碍,明日便告辞。"
"哦。"
仅能听见少年深入浅出的呼吸,想是进入了梦想。风解忧只轻笑,为他覆上薄被,转身入梦。
两人的体温原来是这样高热,感觉不到夜的寒意。怜卿嘴角挂著笑意,蜷了蜷身子,往那具身躯贴近些许。兄长的感觉或许就是这样吧。
或许他曾愧对师父,或许他曾负过谁,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寥落的伤者;而他,一个孤寂的浪人,如同,被世人遗忘的我一样。两人竟是这样相近。

"!啷!"茶盏滚落掷地,刺耳的声响。
"唉?"铺上那个受伤的人也是惊异瞪大双眸,方才的嬉皮笑脸不在。
"师父!"怜卿只是跪地,头也不抬,"弟子不肖。"
"咳咳。"顾沧怡轻咳几声,不发一语。
"怜卿以为,已经可以出去一番作为。"
淡色的眸子缓缓转向少年,定焦後看得清朗透彻。浅笑道:"你也不再是当年孱弱少年,终是拴不住的心。"
"师父!"脸孔莫明的绯红,难道是他有所察觉?
"怜卿,不是为师不让你涉险,男子终是要闯荡事业。实在是江湖艰险......"
"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
"你明白就好。"
"可是师父,总是要给别人一次救赎的机会不是?我原是被舍弃的,只是因为你怜悯又活了一次,同样的,师父,你怎麽不给他多一次机会?"
意所指,听者明。唯有那个床上卧著的少年撇过头,看著屋顶发呆。
"师父不拦你,只求你能自保。"
"毒药应有尽有......"
"还有我。"突然一声,门口闪现身影。
霎时风沙攒动,几乎是同时,一群人落下,站在几乎拥挤的小屋。
"风解忧?!"两人咋舌。
"顾......公子,此番原是来叨扰你......"环顾四周,绝色容颜怒目相向,身侧二人更是一双鹰目只盯著面前动静,伺机候命。风解忧哧笑,"看来果然有人不欢迎。无妨,风某只想问你讨要一个人。"
"......"警觉地抬头,看见一双明澄清迥然的眸子,心中一沈。兀自思忖起来。
"师父。"怜卿轻唤。
"沧怡,当年一段轻狂不堪过往却是我的过错......风某深感......"
"罢了!"倒是魔尊跨前一步怒极。
"花残月,这里终究是我的医谷。"几乎不生波澜的回话,探问,"风盟主要讨的......是他?"
"不错。怜卿医术超群且求知心切,到了世外定会有一番作为。"
"服侍你麽?"冷冷的!去。
"师父!"怜卿只跪拜,"我要做他的医师,武林盟主的......医师。自然,不会给无忧谷抹黑。"
"外面的世界如此引人瞩目?"
"怜卿只是要证明自己活著的价值,师父,我也想陪伴您终老,可是......您的心心记挂的,并不是我。"
"......"沧怡道身子颤著,摆摆手,"不要说了,不要再说。要去便去吧!"
"多谢成全。"风解忧抱拳。
"师父,怜卿不会忘恩,定是将你的医德发扬。"
顾沧怡摇手,不再开口。自己一手培养的孩子,竟是被他带走了麽?他的出现竟是没有让自己涌出一丝一毫怨怒,果然......性子被磨得平了。
"风解忧,若是不善待小怜卿,我这厢也不会饶你。"花残月冷冷道。
"花教主,你若是欺负师父,我也会找你算帐。"少年呢喃,一群人愣住。

新衣裳不用做了。
看著包裹中层层叠叠的旧物,怜卿却是一样都不想携带。
"好了麽?"风解忧提著佩剑,反身问道。
逆光看他却是像会发光一般刺目耀眼,少年眯了眯美目,笑道:"除却药罐一堆,只有一样东西不可替代。"
"嗯?"看著他拾掇时灵巧娴熟的动作,不禁想到自己以後连总管都可以辞去了,唇边顿时漾满了笑意。这孩子果然是最好的帮手。
"盟主大人,我可是不能离了四季绯呵。"嗯,泡茶,研药,尽是这花的功效。
"怜卿,若不是年岁颇小,我还真要中意了你。"似乎调笑的话语。
"管他什麽中意,只是招一个相互扶持的罢了。"少年说的恬淡,仿佛看穿了世间冷暖的感慨。
看来,这样一朵浑身带刺的小花也难采撷。那男子心中暗暗叫苦,原是当日,就因为相似的面孔留意了,不知不觉,淡淡的花香随著药物沁入心脾。

"冷兄。"
"风兄。"微微作揖,两个武林豪杰身姿绰约。
是认识的麽?怜卿悄悄探头,只见那个面容冷俊的男子忧心不已,瞅著不远处的小屋。
"那个人,是红豆的什麽人?"马上,少年低问。曾经看到他日夜守护在屋前,这是怎样的一种执著,有些感动。
另一匹枣红大马,风解忧仰头道:"此一世宿命而已。"
"你信命数?"总觉得江湖中人该是力挽狂澜,一触即发的暴躁。为什麽......风解忧不同,眼中总是浮著淡淡的愁。几乎想伸手抚平那皱起的眉头,右手才送了马绳,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傻。
"不得不信,因果报应。"
"命数还是人定。四季绯却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作茶还能入药,只缺慧眼罢了。"怜卿扭头看他,却不能平视,究竟还要生长多少年岁才能拔高到他这般颀长?
"你是说我为伯乐你是千里马?呵呵,你还真是可爱得紧。"
"阿嚏!可不是这般!"少年声音似乎因心愉而高昂了起来。
"......"轻轻飞去一件外衣,盖在单薄的身子上,见到他红扑扑到笑脸似乎比四季绯还要红。
山谷渐远,前途漫漫,无忧谷的景致愈发悠远模糊。
师父,你该放下身段好好歇息了,那个人等了很久很久,怜卿不会再杵在你们的恩怨中间。只希望无忧谷真是成你们的世外桃源。
"驾!"
"等等!"少年羞红颜面大吼。
"怎麽?"风解忧忙不迭勒马,有些奇怪。
"我不会驾马。"这一回是丢人现眼。
"呵呵呵!"豪爽的笑声,响彻谷间。
稍见,两人一马,亲密无间。山风横肆,卷起一地红瓣,映著日光,似香芬红雪。
殊不知,豔丽的花瓣,凡人,触不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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