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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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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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幸消得有青玉by偷眼霜禽(书生温润攻X毛绒诱惑弱狐狸受)
攻:谢鉴 受:令狐青
HE 有虐
剧透:攻是一个小书生,然后在一个大雪夜里,在深山上碰到一个道士,然后他们一起在一个小庙里面躲雪,就碰到了捉到受(狐狸状)的一个道士,这个道士对攻说,这个狐狸是妖精。但是还是把受送给了攻
攻呢,虽然知道受是妖精,但是还是抚养起了受,受咧,毛绒绒的也很可爱很听话
后来咧,这个受就变成人了,攻还是每天抱着受睡觉啊,好萌的啊~狐狸啥的
攻受到朋友的建议,到京城去,考试啊啥的,攻就带着受去了
俩人接受了一个花魁的帮助,住在一个蛮好的宅子里面,然后虽然不是很有钱嘛,但是过的很开心,攻是内种风流但不下流的才子,所以过的很安逸
这时候俩基本上确认了关系的,而且是受受先告白哦
可是boss就来了,这个boss他生病了啥的,就要用狐狸精的内丹做药引,虽然攻为了保护受从来都没有把受介绍给大家,但是他的盆友们都知道了受的存在
所以boss就找上来了,攻当然不肯
boss就绑架了内个花魁,巴拉巴拉的,最后就使了调虎离山计把受弄走,把内丹给取了
攻知道后就桑心欲绝,多么惨
不过受他没有死,给那个道士救了,然后俩人重新见面后,受已经不能化成人形了,而且受还经常疯了一样的咬攻
攻很桑心,但是还是决定照顾受,直到受再也想不起来攻,攻就放受离开
幸好这个道士来了,就用攻的精血化成了一个内丹给受,但是只有三年的时间,三年后,攻会死,而受会再次失去内丹,彻底忘记攻
受不能接受这样,就离开了
很久很久以后,两人终于相见,攻受伤很重,受的盆友啥的把攻给救了,原来内个BOSS为了要挟攻,没有吃掉内个内丹,后来他们就给夺回来了
  文案:

  「青儿是狐妖,总能活几百年,我不过是个凡人,不能陪青儿这样久。」

  「若公子不和我在一起了,我就把内丹毁了,到山里做只什么也不知道的狐狸。」

  素行不良的浪荡公子谢鉴,无意中救下一只勾魄媚态的小狐精。

  在谢鉴眼里,总是黏在身后的令狐青对于他只是细水长流的甜蜜相处罢了,无所谓爱恋。

  然而,却在失去的一刻失了心神。

  那日日陪伴的快乐、那勾魂夺魄的媚态、那贴心的关怀顷刻间变成了锥心的刺痛!

  倾尽所有也要寻回心中的那只憨直可爱的小狐狸精那份曾经属于他的温暖与真实……

  稚嫩的小狐狸从来没有离过家,却忽然被道士捉走了。

  正当惊惶失措的时候,恰巧被一名唤作谢鉴的俊逸温存的书生救下,更是被他百般呵护。天生便是多情的媚狐,美丽的狐狸少年怎能不对他痴心相恋?

  但——

  一人一狐,虽然两心盼如一,无奈人妖不同路。

  他们如何能相守在一起,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第一章

  隆冬,雪霁。

  空山的夜极静,入骨的凉风已同日间的大雪一齐歇了,月光极皎洁的落在新雪上,莹莹润润地亮,说不出的清幽宛丽。谢鉴正自深一脚浅一脚地行着,随意抬了一下头,登时倒吸了一口气,眼神已是痴了。

  停了许久,他朗笑一声道:「我若再前行,踏坏了这乱琼碎玉,毁了如此的琉璃世界,岂不是百死莫赎。」回头看了看雪地里的履印狼藉,又自语道:「不对,今日冻死倒是无妨,若教人见着谢鉴一具死尸坏了这空山孤月的清绝雪景,遗臭万年也罢了,大煞风景却是要紧的。这可怎样才好。」

  正立在一尺多深的雪里犯愁间,忽听得头顶有人道:「兄台若觉为难,小弟便送兄台一程可好。」语声清朗。

  谢鉴一惊不小,急忙抬头去看,竟见道旁树上,一人悠悠的立着,随着那树枝微微上下。枝上枳雪簌簌的纷然落下,他衣带似有似无地飘着,身姿翩然。

  谢鉴欣然道:「如此多谢。只是不知兄台要带小弟去哪里?」

  那人道:「不远处有座道观,那观中道士是小弟的旧相识,今夜暂借住一晚,明日再作打算,兄台觉得如何?」

  谢鉴笑道:「甚好,多谢兄台。小弟今夜能伴月眠雪便已无他求,更得在三清座下一聆仙音,幸甚幸甚。」

  那人笑了一声,道:「兄台雅人。」衣袖挥出,一道玄练卷在谢鉴腰间,将他拉上了树去,一手挽紧了他臂膀,道:「小心了!」

  谢鉴眼前一花,身子已被那人擦着飞了出去,在一条条雪枝间腾挪转跃。他只觉得满眼又是霜白又是浓黑,山月雪树纷纷然乱成一片。耳边呼呼尽是风声,时时有细小的雪花打在了脸上,心中想要畏惧害怕也来不及。

  不多时那人带着谢鉴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谢鉴喘几口气,定了定神,看见眼前果然有座小小道观,只是门墙斑驳,残破颓败,在这孤山里更觉凄清冷落。谢鉴若独行到了此处,定然只当这处道观已废弃了。

  那人伸手握住了门环,却不扣门,径自将门推了开,道:「兄台请随我来。」谢鉴应了一声,他直到此时才看清那人的容貌,是个极俊美的青年男子。

  谢鉴只道这道观之中也是荒寂冷清,人得内去,见那庭院确是极狭小残旧,枯草乱生,内中却停着一辆颇为华丽的黑漆朱篷马车,不由怔了一怔。那青年也是微楞,顿了一下,便带着谢鉴进到那小小的神殿去。

  殿中一样是灰蒙尘锁,颓柱朽梁,三尊残旧得看不出面目的神像下生着一堆柴火,两名青衣厮仆正照料着。火堆旁另有两人正对坐闲谈,听得有人进来,一齐抬头去看,其中一人笑道:「料着你这几日定要过来,果然就来了。咦,你带着谁一起?」正是一身道人打扮。

  那青年同谢鉴在火堆旁坐了,道:「路上遇见的一位朋友。」

  谢鉴向那道人揖了一揖,道:「道长安好。」

  那道人却不还礼,细细瞅了谢鉴几眼,道:「公子怕是尚未遇着意中之人吧?左右几日便有一场蓝桥之会,是福是祸却还难定。」

  谢鉴素来不信命运因缘之言,只淡淡一笑道:「道长说笑了。」

  那青年望了一眼适才同道人言谈的锦衣公子,向那道人问道:「这位公子是……」

  那道人道:「避雪借宿之客,我也不知。」

  那青年笑道:「见面不管南北,不顾东西,竟只问姓名。是我俗了。」对那公子拱手一礼,也不再问。

  那道人叹了一声,愀然道:「执柔,你是举动由情生,情随心至,心又在虚无缥缈中,亦有情亦无情,何来雅俗之谓。哪里像我,道号『忘一』,果然是万事皆忘,独遗其一,不免由一生二,二而生三,三生万物,终是不得清净解脱。」

  那青年微笑道:「出家之人怎对我这红尘浊物说这等话,我又何尝断过纠缠烦恼。再者你那心下无尘的辣手本事,我再修一百年也是不成。」

  一旁那公子也笑道:「道长灵台清明,天花拂袖不留余香;这位兄台『结庐在人境,不闻车马喧』,于红尘中出世,都是教人羡慕的。」

  谢鉴听他们言谈,觉得那「执柔」的性情颇合自己脾胃,那道人也不与寻常画符念咒会相类,倒也有趣。

  忘一道人笑道:「执柔又怪我除妖太忍心。可知道我这次来洛阳,便是为了一只妖物。」

  那青年道:「什么厉害妖怪,竟要你从岭南山长水远的赶来,可捉住了吗?」

  谢鉴在一旁也不禁动了好奇之心。

  忘一笑道:「这小妖尚未修成人形,自然是手到擒来。」

  那青年奇道:「它能有多少年道行,值得你这样万里奔波。」

  忘一道:「执柔有所不知,这妖物乃是一只媚狐,它苦修成人形,日日离不得生人精气,到时不知要害死多少无辜之人。我自是不能不紧着些。」

  说罢一拂袍袖,滚出一只猫儿般大小的小白狐来,黑珠儿似的眼睛悄悄地瞥见了忘一的袍角,便缩作一小团,瑟瑟的只是发抖。

  谢鉴看它可怜,心中大是不忍,道:「这小狐狸年岁如此稚小,怕是连兔子都捉不住一只,道长却说它成精害人,太也没道理。若我说道长明日将往洛阳城卖符水,招摇撞骗,现下便要剥了道长的道袍痛打一顿,道长可答允吗?一边说边伸手去抚那小狐,又将手指放在它口边看它咬不咬人。

  那小狐张嘴含住谢鉴的手指,轻轻咬住了舔舐,一双黑眼睛哀哀的望着他,似是求救。谢鉴拍拍它的小脑袋,柔声道:「别怕。」

  忘一大笑道:「公子这话说得有趣,我自是不允的。只是这狐狸害人却不是道人随口胡诌,公子不信,我也无法。如果它不伤人,我便不毁它内丹就是了。」话说出口便是大悔,这话即是说这狐狸一日不伤人,他便须一日看着它。他天南海北独来独往惯了,如何耐烦身边天天拖着一只狐狸。

  那青年在一旁微笑道:「道人今日怎地大发慈悲,这可是头一遭儿见。从前可又枉毁了多少精怪的修行。只怕这小东西也是一般的下场,不出三日便多一只没了内丹的狐狸在山里。」

  忘一给他说中心事,哈哈一笑,见那小狐甚是依恋谢鉴,心里一动。狐精之一支的媚狐为害虽大,要修成人形却不能少了三百年,这小白狐满一岁却即能变化人形。忘一初时只道这狐狸得了妖之灵气,为害必是极大,捉住后才觉出这小狐身上原是有一半人类血脉,自是易变化人形,也未必须日日吸人精气。

  如今它若感念谢鉴援手之德,报以身心,就此不再为祸世间,也未可知。至于这狐狸也极可能先吸干了谢鉴精气,再去祸害别人,他却懒得去想。当下道:「这小狐原也与公子有一段夙缘,公子既是喜欢它,我便将它送给公子如何?」「夙缘」云云,却是他顺口胡诌。

  谢鉴喜道:「多谢道长。」见那小狐仍是不敢动弹,便将它抱到自己一旁。那小狐任他抱了,乖乖的伏在火堆边,玲珑的黑眼睛转来转去的瞅瞅这个,瞧瞧那只是不敢去看忘一。蓬蓬松松的雪白尾巴轻轻拍打着地上的新雪。

  一旁那锦衣公子看那小狐雪白可爱,撤了一块火上正烤着的干粮丢在它眼前。那小狐没看见似的只抖了抖身子,将一身的毛根根耸立起来,倦倦的靠在火边取暖。

  谢鉴笑道:「这是灵物,丢在地上的东西,它必不肯吃。」一边另掰了一块,拿在手里喂它。那小狐果然就他手里吃了。谢鉴再喂它时,它只吃了几口,便蜷在谢鉴脚边睡了。

  忘一道人望了一眼熟睡的小白狐,忽地叹了口气。

  那青年道:「道人放了这小妖,难不成后悔了?」

  忘一笑道:「果然是执柔知道我。」

  那青年抚掌大笑道:「了不得!又不知多少妖物要遭殃了,这疯道人不知要多捉多少妖找补。一切虎豹狼虫、蝶鸟花木,速速回避罢!」

  忘一笑道:「执柔可又不满了吗?」

  那青年收了笑,道:「妖多有情,人总无义。道人自下山三十余年来,不问青红一味捉妖,可斩断了多少红线。怨情司里,添了多少悲啼情泪。那小小的妖之孽过又比得上人世冤海仇浪的万一吗?依我看来,道人如此……」微叹一声却不说下去。

  忘一摇了摇头,也正色道:「执柔怪我太狠心,我却从未伤过一只妖物的性命,可执柔行事,有哪一次未见血光。」又叹了一声道:「妖怪总是异类……」

  谢鉴听那道人的末一句话,意思竟是那「执柔」灭的不是妖,却是人。

  那锦衣公子淡淡笑道:「依学生看来,妖未必有情,人也未必无情。妖多情,有情者少,人多有情,无情者少。」

  那青年微笑道:「这话倒也有理。」

  那道人却道:「正是这话!」又道:「自我收了这狐狸,洛阳又出了妖物,已惑杀了十余人。我若去捉了它,执柔可有话说?」

  那青年还未答话,谢鉴在一旁道:「谢鉴便是洛阳人,于此事也听说了一些。死的那些人,无不是平日鱼肉乡里、欺压良善之辈。现下洛阳城中,人人拍手称快,家家莫不是焚香供烛拜祭此妖。道长若捉了它,纵不论此妖,且将人置于何地?」

  忘一默然不语。那青年笑道:「正是这话!」又道;「那妖物必是姐妹辈,以一弱女子之力能除十数恶人,我是敬佩之极的。」

  那公子眉梢微扬道:「若此妖对公子有意,公子肯纳此不贞之妇否?」那青年大笑道:「岂不闻『抗暴蒙污不愧贞』,何况除暴?得此侠妇,复有何求!」

  忘一道人却就此一声不出,三人去看他时,见他愣愣地仰头望着外面,满眼是苦苦的思索。谢鉴奇道:「道长?」忘一似是回过神来,却不看那三人,低头喃喃道:「我这三十年,竟都是错了吗?」长叹了一声,摇摇晃晃立起身来,袍袖飘拂地径自走了。

  谢鉴同那公子都是愣住。那青年却轻快道:「不必吃惊,那疯道人便是这样。天也不早了,大家都歇下罢。」那公子自回马车中睡,谢鉴同那青年在殿中铺了些柴草躺下。那小白狐过来钻在谢鉴怀里,谢鉴便将它裹在自己衣服里。冬夜虽冷,他抱了只狐狸在怀,睡得却安稳。

  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庭中车马早已不见了,那青年也是不知所踪。昨夜种种,恍如一梦。谢鉴心中怅然,慢慢走到道观门前,竟远远看见了那青年正在下山。他心头一喜,大声道:「还未请教兄台高姓!」

  那青年遥遥听见,头也不回地道:「杨姓,名执柔!」话音未落时,已转过山脚不见了。

  谢鉴微叹了一声,他本想同那青年一道下山,若脾气果真相投,两人一同到处游历赏玩一番也好。现下看来却是不成了。拿了包裹正要离去时,忽觉有物在自己脚边蹭来蹭去,他低头去看,才想起昨夜那只小白狐。

  谢鉴虽比不得忘一道人四海云游,却也是率性放浪之人。他昨夜救这小狐,不过是见它稚小可怜,又受人欺侮。要他抱着只狐狸四处来去,他是极不情愿的;何况这又是只吸人精气的媚狐,谢鉴对生死看得虽淡,却也不想如此死法。

  当下退了一步,对那小狐作了个揖,道:「谢鉴要往长安去,大仙定受不了这鞍马劳顿之苦,还是莫要跟来的好。洞府何处,速速归去罢。若走得晚了,只怕又要被道人和尚之流捉去。」

  那小狐也不知听懂没有,只是往他身边靠。谢鉴蹲下去抚了它几下,又道:「我要走了,你可不要再跟着了。」便起身走了。

  他走出一段路去,却又放心不下,又听得道观里不知何物正「哧哧」作响,回头见两只雪白的小爪子不时从极高的门槛上露出来又没下去,只道有物要吃了这小狐,急忙回去看。道观中却并无它物,只是那小狐正拼命往门槛上跳,却是说什么也构不着,只将那门槛划出了许多痕迹来。它见谢鉴回来,望着他只是鸣咽似的低低哀叫。

  谢鉴叹了口气,如此荒山深雪,若不管它,这小狐不冻死也要饿死,纵赶它走,也须待到春暖花开或它可修成人形之时。当下将它抱了起来,道:「狐儿狐儿,我带你走了,你可莫害我。」

  那小狐蜷在谢鉴衣内,亲热之极地在谢鉴的脸颊上挨挨擦擦。谢鉴素来不喜猫儿狗儿之类,却不讨厌这小狐,拍拍它柔声道:「乖些。」那小狐果然乖乖的只是伏着,待谢鉴下了山时,它早已睡去了。谢鉴不由失笑,在它额头上亲了亲。

  其时正是正月初一,刚过除夕,路上行人商旅自是极少,客栈也是大多上着门板,偶有开张的,也是米珠薪桂,谢鉴倒是次次记得要一盘嫩鸡喂那小狐。那小狐也不挑食,无论果蔬鱼肉,谢鉴喂它,它便乖乖的吃掉。

  如此过了七八日,路上各店铺逐渐开张,食宿费用终于不再贵得吓人。用度虽少了,行到涂州时,谢鉴囊中却是一文钱也无了。

  洛阳谢氏虽是世家,谢鉴却是极不受重视的庶子,不然又怎会在除夕当夜跑到深山游玩迷路。家中自然不会给他多少钱财花用,谢鉴自四年前也已不靠家中的供给过活了。如今无钱,他也不急,连日来赶路累了,晚间索性令店伴烧了水来洗澡。

  谢鉴洗了一次,又换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着,转眼看见那小狐趴在桌上看着自己,长长的尾巴自桌缘垂下去,轻轻的来回摇晃。笑道:「你也想洗洗吗?」将它抱在浴桶里。他日日与这极乖巧美丽的小狐同吃同睡,不知不觉生出许多感情来。

  那小狐乍经了水,吓得四只小爪子如同抱树一般抱住了谢鉴胳膊,紧紧贴着,动也不敢动。谢鉴轻轻揪它下来,笑道:「别怕别怕。」一点点往它身上撩水。那小狐自脖颈以下都浸在水里,一身雪白的毛舒展开来,柔柔的在水中漾动,宛如水中开了一朵雪白的花。

  谢鉴见它始终是害怕,自己也泡得够了,便抱了那小狐出来,拿了条浴巾将它裹住,自去穿衣。待他穿好衣服去看那小狐时,却见它冷得不住颤抖,在那浴巾中缩成了小小一团。谢鉴忙替它擦去身上的水,又抱它到火炉边坐着,那小狐许久才暖和了些,倦倦的蜷起了身子。

  谢鉴柔声道:「还冷吗?」那小狐自然不答。谢鉴又道:「早些睡罢。当心伤了风,我可找不到大夫给狐狸看病。」将那小狐放进被窝里,又抚摸了它几下。

  左右无事,谢鉴不久也去睡了。他路上累得厉害,洗澡又洗得舒服,当真是一夜无梦。

  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谢鉴朦朦胧胧的醒来,隐约觉得身边卧着一人,帐里鼻端萦着的全是轻浅的清幽气息,却不是香。谢鉴素来是眠香宿玉惯了的,又睡得迷糊,只道自己身在那秦楼楚馆之地,顺手将那人搂在怀里,随便抚了几下。只觉触手处柔腻微凉,比上品苏州丝纹还软滑几分,又似自己整个人都能陷进这肌肤去,竟不记得曾消受过如此美人。

  谢鉴心中猜着这是哪位花魁,懒懒的半抬起身来去看那人,天光微淡,他只隐隐看出那人的脸容柔美之至,却少了女子的娇媚,竟是个少年。谢鉴吃了一惊,脑中清醒过来,知道那只小白狐竟化成人形了。

  狐狸的感觉本就敏锐,谢鉴起来看他,那狐狸少年便觉得了,睁开了眼来,一双眸子仍是从前一般的柔润。低低叫了一声「公子」,声音极好听,怕是落红语东风也没这般清柔。

  谢鉴虽常常同这狐狸说话,如今遇上狐狸变人的异事,却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走来走去的推开窗看了看,外面人声渐起,已是黎明了。半晌只道:「你昨天没吃多少东西,现下饿了么,起来吃早点吧。」

  那狐狸少年应了一声,却仍是缩在被子里,迟迟不动。

  谢鉴奇道:「你怎么还不起来。」

  那狐狸少年脸上一红,低声道:「我,我没衣服。」

  谢鉴想起从前听的传说、看的鬼怪志异里,狐皮总是变做狐妖的衣裳,原来竟不是这样的。便将自己的衣衫捡出一身来给他,自去外面柜上要了两碗鸡蛋面。

  回来时那狐狸少年已穿好了衣服起来,还未束头发。他穿谢鉴的衣衫略嫌大些,垂着两道广袖,倒也好看。不多时店伴过来送面,见谢鉴房里凭空多出一个人来,愣愣的只是盯着,险些将托盘翻了。

  谢鉴吃了几口面,去看那狐狸少年,却见他只是低头坐着,也不动筷。问道:「你不爱吃这个吗?」心道他从前也是吃的,难不成变成人挑剔了。

  那少年摇了摇头,将筷子拿了起来,仍是低着头不动。谢鉴见他是将两根竹筷握在手里,忽然想到一事,道:「你不会拿筷子?」那少年点点头,脸上微微红了。

  谢鉴忍着笑,把着手教那看起来约十四五岁的少年拿筷子,他对这狐狸本有一些戒心和隔膜,此时全然消了。看他自己能挟起来才放手。

  谢鉴吃了一半再去看他,见那狐狸少年仍是别别扭扭的捏着筷子挑那面条,又怕自己看见,偷偷抬眼来瞧自己,恰巧看了个对眼,登时埋下了头去,耳根子都羞得红了。筷子上晃晃悠悠吊着的那根面条险险掉在桌子上。

  谢鉴笑道:「我来吧。」接过他手中筷子,挟了一口面条喂他。那少年微红着脸张口吃了。

  待到喂完时,谢鉴那半碗面条早已凉透了,也不再吃。那狐狸少年看看剩面条,再看看谢鉴,眼睛里满是过意不去。

  谢鉴见他美丽干净,本就是风流惯了的,捏捏他脸颊。笑道:「看什么?从前做狐狸时还会叫几声,做了人反倒一个字都不说了。说话你总是会的吧。」

  那少年脸颊红红的低下头去,仍是不说话。

  谢鉴见他头发散着,多半是不会束头发,又替他梳头,一边道:「你有名字吗?」

  那少年点点头,道:「我叫令狐青。」

  谢鉴「哦」了一声,道:「果然当得起『令狐』之姓。」「令」字有美好之意,「令狐」从字面看来,便是「美丽的狐狸」了。令狐青不甚明白,却也不问。

  谢鉴一边替他梳发,又道:「你多大了?」

  令狐青道:「今天刚满一岁。」

  谢鉴手中的梳子险些掉到地上去,惊道:「一岁?」

  令狐青极自然的道:「狐狸不如人寿命长,一岁自然便相当于人十几岁。」

  谢鉴奇道:「你一岁便能化成人形?」

  令狐青道:「我有一半人类血脉,我爹是人。」

  谢鉴道:「他还和你们住在一起吗?」

  令狐青低声道:「我没见过他,也没见过我娘。」

  谢鉴一怔,他少时尚有母亲疼爱,这小狐狸竟比他还可怜几分。挑了块素净头巾替令狐青束好头发,柔声道:「青儿这一年过得难吗?」

  令狐青想一想,道:「还好。有姐姐照顾我。」

  谢鉴微笑道:「你原来还有姐姐。」

  令狐青点头道:「我和姐姐住在洛阳城外的山里。」

  谢鉴笑道:「说起来我们倒是同乡。」又道:「你被捉出来这许多日子,你姐姐一定急着找你。」

  令狐青不说话,望着谢鉴的眼睛里却颇有依恋之意,半晌道:「我想回去看看。」又低声道:「我过些日子便回来。公子救了我,我不知怎样报答才好……」

  谢鉴呆了一下,他虽颇喜欢这小狐狸,却也知道这是只媚狐,从未想过要同他怎样。可令狐青的话里,分明便是以身相报的意思,头皮不由一阵的发麻。当下道:「我要去长安,总不能在这客栈里常住,青儿若回来找我,定是找不到的。还是回洛阳好好住着吧,当心来来去去的,不知哪日又被人捉了去。明日我去买匹马,青儿还能回去得快些。」

  令狐青望了望他,低下头去,也不知听没听出谢鉴不想要他跟着。低低的道:「多谢公子。」

  第二日谢鉴果然买了两匹马来,又会了食宿钱,便送令狐青到往洛阳的官道上,不过说了些「珍重」的道别之语,令狐青也不说话,只望了他一眼便去了。

  第二章

  谢鉴不多日便到了长安。他平日常给歌楼舞馆作些歌词曲谱营生。人又生得俊朗,自然得了许多多情人的青眼。在长安游荡了四年,几乎不曾住过客栈,夜夜都是偎香而眠。这次回来,虽投了店住下,却也少不了游荡芳丛。

  谢鉴在花雪楼有一红颜知己,名唤眠卿。那女子模样儿甚美,却算不得顶尖;颇有些才情,也称不上才艳绝伦;人温柔,却不是温柔到了极处;淡淡的有些冷,也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知怎地就引得长安子弟中了邪一般眷恋痴迷,千金却也只换得隔帘一盏清茶。

  她对别人虽冷淡,待谢鉴却是青眼有加。谢鉴在花雪楼中常常一住便是数日,同眠卿饮酒作曲,丝竹相乐,不知妒杀了多少世家豪富、五陵少年。

  谢鉴这次回来,自然少不了前去探访。进去时见眠卿着了一身水白点涸红的衫裙等着,几上略备了几样果蔬,另摆了一把白玉壶,一双水碧杯。谢鉴一面坐下一面笑道:「『采玉采玉须水碧,琢作步摇徒好色』,眠卿将它琢作酒杯,果然是物尽其用,方不负了如此美玉。」

  他自识得眠卿来,从未见过她插戴过步摇珠钗等饰物,不过是在须以钗子簪别之处用缎带极精致的束住。今夜便是用了浅碧压鹅黄的绦子,虽无珠围翠绕,一样是无限风情。

  眠卿轻笑道:「公子夸奖了。奴家猜着公于今日必会过来,特意叫人将前年藏下的梨花酿取了出来,正月无梨花可赏,且品品这梨花酒吧。」说着将两只杯子都斟满了。

  谢鉴拿了一只在手里,只见那玉杯碧得空灵,那酒清得沁透,更兼醇香缭绕,郁而不烈,当真是未饮光如醉,先赞了一声「好」。仰头一饮而尽,却再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形容了。

  眠卿陪了一杯,又将杯子满上了。她心思灵巧,看出谢鉴今日只有喝酒的兴致,便不多话,只是陪他饮酒。

  那梨花酒虽甘醇,后劲却大,谢鉴酒量虽好,片刻却已醉得不省人事,口里一声声的只是要回去。眠卿甚是奇怪,谢鉴来看她时,从未有一次不是留宿,她却不知谢鉴醉里只道自己身在洛阳,想要回长安去。眠卿知道同醉人计较不清,便命人备车,亲送谢鉴回客栈去。

  眠卿带了两名小婢扶谢鉴回房,进了门去,却见一人动也不动的伏在桌上,不由微微一惊。走近了细看,那人却是在睡着,只露了半侧如雪容颜,散着几缕墨色乱发。那张脸睡态极是宁谧美丽,却浅浅的带着些憔悴。眠卿什么情态没见过,本身又是女子,却也不禁起了怜惜之心。

  眠卿正要将他唤醒时,那人却自己睁开眼睛来,他眸子有如水玉,温润流盈。本是清澈,染了些夜色,竟有许多勾魂的意味。饶是眠卿阅人无数,也没见过这等美少年。

  令狐青怔怔的看着眼前女子,不明白她何以会来谢鉴房中,再一转眼。便看到了醉酒的谢鉴。眠卿轻笑道:「怪不得谢公子醉成这样还一声声的只是要回来,原来有这般人物正等着他。若是我,莫说醉了,就是死了也要回来。」

  令狐青涨红了脸,道:「我,我不是……」眠卿抿嘴一笑,只道:「谢公子在这里了,好好照看着。我可要回去了。」便带着那两名小婢回花雪楼去。

  眠卿知道谢鉴虽与伶官戏子有些来往,却是不好此道,不知这次怎么改了性子,弄了这样一个少年在身边。她却不知谢鉴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回事。

  令狐青也不懂须将客人送出门外,只是去看谢鉴。谢鉴酒量不坏,酒品也是好的,醉了便只是睡觉。令狐青在床边坐着,适才那女子任谁看了都知与谢鉴有甚暧昧,又想起谢鉴曾分明地拒他,心里委屈之极。正月里天气甚是寒冷,便替谢鉴脱了外衣,展开了被子盖着。自己只是微嘟着嘴闷闷的坐在一旁。

  谢鉴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迷迷糊糊叫起「娇容」来。令狐青只道他醒了,试看唤了两声「公子」,却不见回答。原来只是梦话,一面又听他口齿不清的说了几句什么。也不知这「娇容」又是哪里的女子。过不多时,谢鉴又叫了几声「青儿」。令狐青也不理。

  谢鉴突地坐起来,又道:「青儿?」

  令狐青着实吓了一跳,转头道:「公子醒了?」面上却不由得薄薄的带些气恼。

  谢鉴笑道:「青儿怎么了,见了我不开心吗?」轻摸了摸他脸颊,叹了口气,道:「几天没有见,怎么就瘦了一圈。」

  令狐青眼圈一红,却又低下了头不作声。

  谢鉴拿手指沾了沾他微湿的长睫毛,柔声道:「谁给青儿委屈受了,告诉我。」

  令狐青垂着头道:「公子不是急着赶我走吗,还有心管我的闲事。」

  谢鉴笑道:「我这么喜欢青儿,怎会赶青儿走。」

  令狐青噘起嘴道:「是谁赶着我回洛阳的,总不是我自己。」

  谢鉴微叹了口气,道:「青儿,我喜欢你,却也有些怕。」

  令狐青委屈道:「公子救了我,我若有心害公子,那不是……那不是……他只会说听过的话,又从未听人赌咒发誓,此时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谢鉴笑道:「那便是连狐狸也不如。」

  令狐青给他逗得格格一笑,便如一粒水晶珠子滴溜溜的滚动。

  谢鉴柔声道:「青儿笑起来真是好看。」

  令狐青脸上微微一红,却只是望着他。

  谢鉴抬手揉了揉额角道:「我头痛得很。」令狐青还未说话,他重又躺了下去,翻个身向里,嘴里喃喃道:「娇容渴了么……」通才那些,竟全是醉话。

  令狐青呆了半晌,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样貌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实在不过是只刚满一岁的狐狸,自然是想哭便哭。伏在那桌上不住鸣咽。也不知哭了多久,哭得累了,竟伏在桌上晕晕的睡了。

  谢鉴醉眼朦胧的醒来时,见房里多了一人,着的却是自己的衣服,便认出是令狐青来。心里微惊,不知他为何这样早便回来。虽觉有些头疼,却也当真欢喜。下了床摇摇晃晃的走近去,见他眼睛粉红的肿着,满脸满袖都是泪痕,也不知受了什么委屈。嘴里犹自嘟嘟囔囔的道:「我最讨厌谢鉴。」表情却实在可爱。

  谢鉴在一旁忍不住偷笑,却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惹到过这只小狐狸。一面将他染了泪痕的外衫除了,又打了水给他擦脸。擦到一半时,令狐青便醒了,睁眼见是谢鉴,又将眼睛闭上了。

  谢鉴笑道:「青儿这是怎么了?我可没得罪过你吧。」

  令狐青扁了扁嘴,仍是闭着眼不理他。

  谢鉴便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柔声道:「是谁欺负青儿,说出来,我替青儿出气。」他说这话的口气却同昨晚一模一样。昨晚说的那些,虽是醉话,倒也未必便是假的。

  令狐青想了想,便不再同他赌气,低低的告诉他道:「姐姐不见了。」

  谢鉴一惊,道:「不见了?」

  令狐青缩了缩身子,伤心道:「我问了很多妖怪,他们都不知道。有的说姐姐出去找我了,也不知她去哪里找。那个道士还在洛阳……」几乎又要哭出来。

  谢鉴忙宽慰他道:「你姐姐外出找你,那道人却在洛阳,怎会遇到一起。就算遇到了,既是青儿的姐姐。一定同青儿一样命好,注定有贵人相救,不会有事。」

  令狐青却仍是低着眼不作声,一副要哭的模样。谢鉴极轻柔的替他擦完脸,道:「青儿既是没处去,就跟着我吧。」令狐青点点头,脸上果然有了些欢喜的颜色。

  谢鉴道:「青儿哭得饿了吧,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一面出去一面发愁,他却不是后悔通才之言,只是不知将令狐青安置在何处才好,总不能带他住在青楼,住客栈也不是长久之计。到了柜上,点了两碗粥,几样点心,都是不用筷子的。

  一时粥饭上来,有一样添送的佐粥小菜是盐水鹌鹑蛋,令狐青居然能极熟练的将那已剥好的蛋用筷子挟起来。

  谢鉴笑道:「青儿学得好快。」又问他:「路上还好吗?」

  令狐青想了想,道:「别的都还好,只是有一次遇见一些人,要我跟他们回去。我不肯,他们便来硬拉我,我只好变回狐狸逃掉了。」又得意道:「我跑起来快得很,他们骑马都没有追上。」

  谢鉴大笑道:「他们还要你跟着回去吗?」

  令狐青委屈道:「他们要捉了我做衣服。」

  谢鉴看他表情,几乎将口里的饭喷了出来,呛了一下,边笑边咳嗽,眼泪咳了都出来。

  令狐青敲着粥碗气道:「什么好笑的?」

  谢鉴喘不上气来的道:「我不笑……不笑……哈哈……不笑……」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店伴进来道:「谢公子,花雪楼的眠卿姑娘要见您。」

  一头说着,眠卿已进来了,却是孤身一人。谢鉴站起身,却仍是笑,好容易顺过气来,咳嗽着道:「眠卿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令狐青也学着他站起来。

  眠卿轻笑道:「谢公子不喜欢看见我吗?难道有什么怕人的事,还是得了这样的美人,要藏起来舍不得给别人看。」一边看向令狐青,见他双眼微肿,心中有些诧异,不知这两人昨晚闹了些什么。

  谢鉴笑道:「眠卿说笑了。」当下便让座,又介绍道:「他叫令狐青。」

  令狐青乖乖的道:「眠卿姐姐。」

  眠卿笑道:「好乖巧的孩子。既叫了我姐姐,自然该给你些见面礼的,只可惜我这里找不出什么来配你。」她素不佩戴珠王饰物,便将身上的缠锦掐丝雪香囊解下来给他。令狐青道谢收了。眠卿又道:「你多大了?」

  令狐青张口道:「一……」瞧见谢鉴在一旁连使眼色,急忙改口道,「一十五岁。」

  眠卿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也不理会,向谢鉴道:「谢公子打算在长安久留吗?」

  谢鉴笑道:「那是自然。天下繁华莫过两都,洛阳我又是待厌了的,只好留在这里了。」令狐青插不上话,便只是低头吃粥,一双耳朵却竖着,唯恐这女人将谢鉴拐了去。

  眠卿又道:「谢公子还要像从前一般日日在行院中吗?」

  谢鉴略略一顿,眼角瞥了一下令狐青,微笑道:「大家在一起喝几杯酒,唱唱曲子,都开心得很,为什么不去?只是『日日』却不必了。」

  眠卿横了他一眼,微嗔道:「『薄幸人』的名号,谢公子果然不是白叫的,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多少情分都揭过去了。」

  谢鉴笑了一笑,道:「眠卿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眠卿笑道:「好吧,我便直说了。你自己白天黑夜在行院里混便罢了,若带着这小美人,纵是短短半刻,只怕不知多少人要打他的主意。」

  谢鉴道:「听起来眠卿似乎有法子?」面上禁不住欣喜。令狐青也抬起头来看着眠卿。

  眠卿微叹道:「我初入勾栏时,曾托人在长安西郊购了一处莫愁园,本想闲暇时可求个清净,如今一晃六年,却连园中的泥土也未曾沾得一沾。现下既用得着,给了公子也好,也不负了那园子的精致灵秀。」

  谢鉴喜道:「如此好极,真不知该如何相谢。」

  眠卿微微笑道:「公子还同我提什么『谢』字。」又笑道:「那园子荒废久了,当心有山精鬼狐夜里来将你吃了。」

  谢鉴笑道:「山精鬼怪就罢了,说到狐狸,我却是不怕的。」假装看不见令狐青在一旁冲他瞪眼。

  眠卿理鬓一笑道:「好了,我也该走了。公子留步吧。」谢鉴仍是将她送出店去,令狐青也跟着。看着那垂着串枝莲云锦车帷的油壁马车远了。

  谢鉴微笑道:「青儿,我带你瞧瞧那园子去。」

  令狐青跟在他身旁,奇怪道:「她不是喜欢公子吗?」

  谢鉴笑道:「她虽喜欢我,却也知道谢鉴这等浪荡子不是她托付终身之人。眠卿想嫁一个爱她一世又性情清淡的人吧。『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便是这样了。」

  谢鉴住的客栈便在城西,走不多时便到了那莫愁园。进去看时,不由吃了一惊。只见满眼的荒草乱雪,残枝断石,满眼的凄冷枯败。两人四处转了转,落是处处是厚厚的一层腐叶,甚么池塘山石幽径,都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园子东角有两间黑瓦水白墙的房屋,也是门穿窗朽,积了几寸厚的灰尘。这六年来,莫说打理,只怕进也没有一个人进来过。哪里有半分能称得上是「精致灵秀」。

  谢鉴只得去寻了工匠,将园子房屋都收拾整茸了一番,又过了三四日才搬进去住。

  还未出正月,天气犹自冷得很。谢鉴坐在火盆边暖着手,听了一会儿冷风撞那新糊的窗纸的寒声,眼睛重又转回来盯着那融融的火焰。谢鉴母亲是谢家一个不受宠的小妾,在他记事不久便病死了,谢鉴在家中受的欺凌实是远多于疼爱。他自少年时出来闯荡,虽说「客舍如家家似寄」,家确是如同行驿,客舍却不能如家。可如今坐在这里,不知怎地,心头竟有种异样的滋味。

  正想着,令狐青推了门进来,嘴角新月芽儿似的翘着。谢鉴抬头见了,柔声笑道:「青儿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怎地高兴成这样。」

  令狐青开心道:「我刚刚在园子里看见一只兔子跑过去。」又跃跃欲试的道:「明天我去捉它。」

  谢鉴微笑道:「青儿原来也会顽皮。」又见他衣上沾了些枯枝的碎屑,道:「哪里弄了这些东西来。」

  令狐青低头看了看,道:「我去摘池子里那些旧莲房了,不小心蹭上的吧。」

  谢鉴奇道:「那池上的冰只是薄薄一层,青儿能在上面立住?」

  令狐青也奇道:「公子从前常常抱我,不知道我多重吗?」

  谢鉴怔了一下,实在不信眼前的少年同那只小狐一般轻重。随即轻笑道:「我来试试。」上前将令狐青横抱了起来,果然是轻如无物。

  令狐青满脸通红的挣了挣,见谢鉴不放,也就低垂着眼乖乖的任他抱。谢鉴抱他坐在自己膝上,笑道:「青儿不喜欢吗?」

  令狐青低声嘟囔道:「是公子不喜欢。」谢鉴没听分明,道:「什么?」令狐青却不肯再说。谢鉴也怕自己再逗他便把持不住,放开了他,道:「时候不早了,洗洗睡吧。」

  谢鉴洗漱毕了,一转头却不见了令狐青,细细看去,却见枕边蜷着只小白狐,当下一惊不小。他对狐妖虽不如何熟悉,却听说过成形精怪若现了原形,是极不好的事情。急忙抢到床边将那小狐抱起来,叫道:「青儿!青儿怎么了?」

  那小狐从他怀中脱出来,钻在被子里,重又变回少年的样貌,微红着脸道:夜里大冷,公子抱着我睡暖和些。」

  谢鉴放下心来,又调笑道:「这样让我抱着不好吗?」

  令狐青脸上更红,微声道:「我变成人形的时候身上冷些。」也不待谢鉴回答,变回了狐狸的原形。

  谢鉴解了外衣躺下,将小狐狸抱在自己怀里,又向下拽了拽被子,让它露出头来呼吸。知它不能说话,偏偏逗它道:「青儿为什么这么乖。」

  那小狐偏着头想了想,「叽叽」的叫了两声。

  谢鉴笑道:「青儿是在学小鸡叫吗?」小狐点点头。谢鉴想起往长安来时,自己身上没多少钱,却餐餐给它买鸡,不想它都记在心里了,故意笑道:「原来狐狸吃鸡就能变乖,嗯,我记住了。」

  那小狐眼中透出些孩子气的气恼,将一只左爪举到谢鉴眼前,露出五只乳白色的半透明指爪来。谢鉴微笑道:「哎哟,青儿生气了吗?我当真是害怕得很。」边握住了它那只小爪子,去试那指甲锋不锋利。划在手掌上只觉得尖尖的痒,却不疼。小狐狸缩回了爪子去,伏着不理他。

  谢鉴轻拍拍它的小脑袋道:「乖青儿,早些睡吧,明早起来捉兔子去。」欠起身熄了烛火,抱着那毛茸茸的小狐狸睡了。

  谢鉴第二日醒来时,令狐青早已连影子也不见了,衣服却好好的叠在一旁。谢鉴知它必是去捉那兔子,一笑起身穿衣梳洗。收拾整齐了去园中看时,莫说令狐青,连枝叶摇颤也是不见,不知这么小的狐狸是不是反被兔子捉了。

  谢鉴也不去寻,自到另一间房中准备早饭,这园子虽大,房屋却只有小小的两间,一间是卧室兼书房,另一间被谢鉴用作了厨房。刚刚将水烧开,便听得外面有人道:「谢公子住在这里吗?」却是个娇柔的女音。

  谢鉴从房中出来,看那女子,是红袖楼姑娘吟香的小环。那小环见了谢鉴,欢然道:「谢公子,我们姑娘想你好些日子了,特地命我来请。公子就随我看看我家姑娘去吧。」上前扯住了谢鉴衣袖,一边往那房中偷看,见是柴火炉灶,不由得满脸惊诧。

  谢鉴微笑道:「那是自然要去的。我回来这些日子,早该去拜望吟香姑娘。还请姑娘代我向吟香姑娘请罪。只是我这里还有些事情,姑娘请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小环依依的道:「公子一定要来。」谢鉴答允了,那小环才去了。

  谢鉴到园子里唤了几声「青儿」,那小白狐果然窜了出来,仰着头看他。谢鉴蹲下道:「青儿,我出去些时候,你乖乖在园子里别跑出去。火上煮着蛋,饿了就去吃些。」令狐青看他的眼睛里透出些委屈来。谢鉴柔声道:「我早些回来。」便出去了。

  谢鉴进了红袖楼时,等在那里的人却不止吟香一人,另有三四个行院里的姑娘,也都是谢鉴的旧相识。谢鉴到得最晚,一进门便被罚了三杯。此后也不过是行令饮酒,弹琴唱曲之类。饶是如此,谢鉴也是到了午后才得脱身,摇摇晃晃的回去了。其余人也都散了。

  吟香令人收拾着桌椅房间,自转到屏风后,笑道:「姐姐说的果然不错。他从前什么时候急着走。我可真想知道谢公子得的是怎样的妙人儿,这般的牵肠挂肚。」

  眠卿笑道:「吟妹妹说错了一个字。依我看来,谢公子还未『得』他。该改为『念』字才好。」

  吟香惊讶道:「姐姐没看错吗?谢公子可不像忍得住的人。」

  眠卿微微摇头道:「这我也奇怪。但以谢公子的性情,越是未曾有肌肤之亲,搂搂抱抱越是不会少。也是早晚的事。」

  吟香吃吃笑道:「章台楼阁中难不成要少这样一个风流人了吗?听菊儿说,谢公子来时正在灶下烧火。」

  眠卿轻笑道:「亏得人人夸你聪明,这几年难道就没看出谢公子心里有事,本就不是久在风月场上厮混的人。在灶可烧火,也是一件幸事吧。」说到末一句时,语声已近叹息。

  谢鉴走后,令狐青又在园子里玩了一会儿才化回人形,穿了衣服去灶下看。他从未见过人煮饭,也不知道该如何伺弄,只是任那火烧着。幸好谢鉴也从未下过厨,柴草搁少了,蛋未煮熟时,火便灭了。令狐青也便回房去,好奇的翻出一卷书来看,却有许多字他不认识,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跳着看,自然是不知其意。便搁下了,仍出去寻那兔子窝。

  谢鉴回来时,令狐青在园子里听见,猜他定又喝了许多酒,忙出去扶他。狐狸鼻子极灵敏,令狐青嗅出他衣衫上除了酒气,另有女子脂粉香。谢鉴由着他扶进房里,倒在床上,闭了眼揉着太阳穴道:「喝得头都疼了。」

  令狐青想起上次谢鉴醉酒扯着自己胡言乱语时,也是说了这么一句话,退后了步,疑疑惑惑的看着他。谢鉴看看他,笑道:「怎么这样看我,不认识了吗?」他这次只是多喝了几杯,并未喝醉,不久便缓了过来。

  谢鉴坐起身来,皱一皱眉,道:「满身的脂粉气,可厌得很。」除下外衫扔在一旁,将墨盒揭了起来,取了些清水来磨墨。这里的纸墨等物都是眠卿旧时存下的,精致之外,用着也极是合意。

  令狐青见他要写字,便将昨口搞的旧莲房拿出一个来,用温水浸着。谢鉴将墨蘸得饱饱的,落纸便是走笔如飞,令狐青正在泡那莲房,只看得见他手臂动作,也不知他是写字还是画符。不多会儿便听谢鉴道:「青儿过来,看看我的草书。」

  令狐青看那纸上墨迹淋漓,婆娑舞凤,宛转盘龙,摇摇头道:「我一个字也不认得。」

  谢鉴又适:「青儿会写字吗?」

  令狐青道:「会一些。」

  谢鉴道:「青儿就写一个「青」字给我看。」

  令狐青接过笔写了,虽欠些圆润,倒也端正。

  谢鉴笑道:「青儿念过私塾么,这怎么像是落第迂秀才教出的字。看似端庄,实则板滞。」便写了篆、隶、行、楷、草五体的「青」字,道:「青儿喜欢哪一种,我来教你。」

  令狐青看了一遍,点着其中一个道:「这个好看。」

  谢鉴笑道:「原来青儿喜欢隶书。这隶书原是极好,上承篆籀,下启行草,只可惜我练得不好。不过想来教青儿也该够了。」便将令狐青抱在膝上,把着他的手写了个「玉」字,一边道:「隶书讲究『折笔藏锋,一波三折,蚕头雁尾,轻清重浊』,又有『蚕不二设,雁无双飞』之说,青儿可要记住了。」

  看令狐青脸上的认真表情,只想捏两把。松开手道:「青儿自己练一个。」令狐青向砚池里蘸了蘸笔,刚要写,谢鉴捉住他手,笑道:「少墨浮涩,多墨笨钝,青儿别舍不得用墨,我总不会管你要纸墨银子。」

  令狐青便多蘸了些墨,临着谢鉴的「玉」字学写了一个,除了笔意生涩些,竟与谢鉴写的全无二致。谢鉴看着那字说不出话来。

  令狐青得意道:「我学东西快得很。公子再教我些。」

  谢鉴得了这么一个聪明学生,也是兴致勃勃,道:「好,是我小瞧青儿了。」便教他写复杂些的字。令狐青学着写出来,一样是古朴蚕头,轻灵雁尾,法度俨然。

  谢鉴便又拣了些诗句教他,令狐青从未读过诗书,一边写一边轻轻念出来,也是极快便记住了。谢鉴温香软玉抱满怀,在一旁听得有趣。

  正无限温柔间,忽然听得「咕咕」声响,却是自己的肚子,抬头看看窗外,早已黑了,也不知令狐青什么时候点了灯烛。令狐青也听见了,道:「公子饿了吗?厨房里还有些吃的。」便将今早柴草之事告诉了他。

  谢鉴不舍的松开令狐青起身,道:「青儿也饿了吧,我去将那蛋再煮煮。」便向厨房去了。令狐青仍是坐在灯下临书。

  谢鉴端了一盘鸡蛋进来,见令狐青还在写字,笑道:「青儿歇歇吧,想一夜写出个韩择木来吗?」

  令狐青答应了一声过来,剥了两枚蛋吃,又同谢鉴道:「那墨里有香气。」

  谢鉴笑了一笑,道:「青儿觉得那香气怎么样?」

  令狐青想了想,道:「墨气灵逸又秀郁沉静,那香混在墨气里,似乎太轻散了。」

  射鉴淡淡笑道:「青儿说得不错。那香气是墨中掺杂的麝香龙脑之类的气味,虽有些提神醒脑的功效,终究只是杂质,可惜带累这块好墨入不了上格,也委屈了那砚。」

  两人极简单的吃了晚饭,谢鉴随手抽了一卷《小山词》翻了翻,教他写那「春悄悄,夜迢迢,碧云人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令狐青边写边问道:「这几句话说了什么?」

  谢鉴暗骂自己太笨,怎就挑出这阕词来,嘴里含糊其词的解释了几句,看令狐青一脸的不解,还要再问,绷起脸来道:「读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了。」令狐青便不再问,心里不明白公子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

  谢鉴看他渐渐练得熟了,便让他自己摹写,看他正在一笔一划地抄那「小苹若解愁春暮,一笑留春春也住」,心道这两句若拿来形容青儿,倒也贴切。

  不觉已是夜深,谢鉴便将纸笔等物都收拾了起来,令狐青将砚拿到一旁,剥出那旧莲房的瓤来,蘸了清水轻轻擦那砚池里的墨迹。

  谢鉴奇道:「青儿怎知用浸软了的旧莲瓤涤洗砚台最好。我正愁怎样伺弄才不糟蹋了这方端砚。」

  令狐青道:「从前姐姐喜欢城里一个书生,常常带我去看他,他有时同姐姐讲起这些来,我在一旁就听到了。」

  谢鉴啼笑皆非道:「这种事怎么带你一起去。」

  令狐青极柔和的微笑了一下,道:「那时我还不到半岁,姐姐不放心我一个人待着,到哪里都带着我。」

  谢鉴看他微笑,心下暗叹,自己活了二十几年,从不记得被人这般全心的顾惜过,又道:「后来你姐姐同那书生怎样了?」

  令狐青黯然道:「后来他成了亲,不要姐姐了。」

  谢鉴心中奇怪,既是令狐青的亲姐,必然也是倾城之色,况且又是惑人的媚狐,怎会被人抛弃。却没有问他,只道:「以后便没有来往了吗?」

  令狐青点头道:「没有了。姐姐说今后若有人……得了她,却又不肯娶她,定要吸尽那人的精气。」

  谢鉴道:「那个书生没有死吗?」

  令狐青道:「他是姐姐初次喜欢的人,我猜姐姐一定狠不下心。姐姐和我不同,她是真正的狐狸,若要吸人精气,不出半月便能害死一人。」

  谢鉴「哦」了一声,道:「原来青儿和姐姐是异父的。」又赞道:「不因有情痴缠苦恋,又不因有恨断尽情缘,当真难得。」不由想起除夕那晚在山中遇见的俊美青年,心道这两人倒似意气相合,问道:「青儿的姐姐叫什么名字。」

  令狐青道:「姐姐名叫霜弦。」

  谢鉴想起一事,笑道:「青儿若吸尽一人的精气,要多长时候?」令狐青摇头道:「我没试过,我不知道。」他本是低着头,说话时半抬起脸来,烟水流盈的眸于自眼角似浅似深地向谢鉴掠了抹,道:「公子又不肯给我试。」

  他适才这一眼当真不愧媚狐之名,谢鉴正自消魂,忽然听到这么一句,吓了一跳,道:「青儿想……」令狐青嘻嘻笑道,「我说笑的,公子胆子真小。」

  说话间那砚早已洗净了,令狐青将它收起来便去睡了,仍是化回了狐狸的原形。谢鉴轻抚它柔软的毛,终是相信这狐狸无意害自己。他本就不是能把持住的人,别的且都不论,只通才那一眼,纵知是火坑自己也要往里跳。令狐青若想吸自己精气,只怕也不须等到现在。

  自吟香相请那日来,极少再有人邀谢鉴外出,谢鉴也乐得清净,每日同令狐青在园里闲弄笔墨。除了写字之外,另教他读了许多诗文。令狐青至此方才明白耶「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原是梦中去相会心爱的青楼女子之意,嘟了半天嘴。谢鉴假作不知,只是一个劲的夸赞令狐青记心好、学得比自己那时快得多。

  若说有什么不称意的地方,便是钱财有出无进,怎么算计也撑不过一月去。

  第三章

  又过了些日子便是二月二,谢鉴到街上买了些糖豆,又去书肆中挑了《书谱》、《九势》等书给令狐青。那书肆中卖着松滋侯小方墨,谢鉴一看即知是仿造之品,见那墨制得倒也精细,便买了下来。

  回了园中,偶然看见那些枝枝丫丫,有许多已抽出小小的嫩芽来,晚饭后便拿了花剪出去修整花木。令狐青含着糖豆看谢鉴剪除那些细细的斜枝。他心里仍惦记着那只未捉到的兔子,便走开去寻它。还未寻到一丝踪迹,忽听到谢鉴的声音讶然道:「娇容!」

  令狐青立时想起谢鉴醉酒时曾叫过两次「娇容」的名字,抬头去看,这园子里除了自己与谢鉴,却连一个人影也不见。正在想这「娇容」难道是什么山妖水怪,便听谢鉴道:「青儿过来。」令狐青过去时,见谢鉴满脸温柔的对着一株花树,

  正是牡丹。

  谢鉴极细致的修剪着那牡丹的花枝,一边道:「青儿看,这叫做「娇容三变」,花开最初是碧色,盛开时变成粉红,到了花谢时,便褪成粉白色。从前我娘住的院子里就植着一棵。」转头见令狐青一脸欢容,奇道:「怎么,青儿也喜欢这花吗?」

  令狐青点点头,欢喜道:「喜欢得很。」谢鉴莫名其妙,不知这小狐狸想些什么。他剪完枝,便同令狐青回房去。

  天色渐渐的暗了,谢鉴也不点灯,坐在桌前低低叹了口气。清幽的夜光从窗纸中透了进来,身周一片的模糊,却也是一片的温柔。令狐青坐在一旁,道:「公子想家了吗?」

  谢鉴不答,问道:「青儿想家吗?」

  令狐青摇摇头,道:「我只想姐姐。」

  谢鉴微微苦笑了一下,他并不想着谁,却只是在想着,道:「我不想家是假的,想家却也是假的。」

  令狐青望着他,一脸的不解。

  谢鉴叹了口气,却微笑道:「青儿还记得前几日,我教你念的那首思乡的小令吗?」

  令狐青想了想,道:「是『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吗?」

  谢鉴轻摇了摇头,道:「是『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令狐青奇怪道:「它不是说『莫还乡』吗?」

  谢鉴抬头看了看那天青纱帐的芙蓉垂帷,柔声道:「青儿不知道,那个说不回乡的人,心里却是极想回去的。虽说是『莫还乡』,他若当真未起过『还乡』的念头,又何来『莫』字。后来的『洛阳城里风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才是他真正的心事。」

  令狐青望了他一会儿,低低道:「那么公子为什么不回去?」

  谢鉴微微笑道:「我若回去,不出三日便要逃出来。」

  令狐青道:「那么公子为什么还想回去?」

  谢鉴一笑,道:「俗语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狐狸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俗语中本是「狗窝」,他见令狐青闷闷不乐,有意逗他。

  令狐青果然笑了出来,他笑得清浅,眉梢眼底却尽是狐气的妩媚,如同一把初浣的青丝在月下细致的轻轻梳着。夜色幽微,染在他一双水玉眸子里,随着似浅似深的眼波叹息般轻悄地流漾,说不尽的勾魂摄魄。

  谢鉴知道这是狐狸,心中多数时候却只当他是乖巧的猫儿,如今见了这勾魂眼,才知道「媚狐」两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莫说纵给他惑死了,也不枉了在世间活这一遭,任是纯青琉璃心,三千菩提身。也抵不住这眼轻轻的一勾一转。

  谢鉴叹息了一声,道:「都说狐妖虽能变成人形,却会留着一条尾巴,青儿有吗?」

  令狐青摇头道:「没有,公子听谁说的。狐妖都没有尾巴,除非是道行不够硬要变化人形。」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自己的尾巴。

  谢鉴低声笑道:「真没有还是假没有,让我看看。」抱了令狐青在身上,解开他衣带,将手伸了进去。

  令狐青这才明白谢鉴的用意,脸上顿时羞得红了,将头埋在了他怀里。

  谢鉴笑道:「青儿脸这么红,不知道的还当我打了你。」一边说,手在令狐青衣内游鱼似的逡巡来回,当真是占是了便宜。令狐青呼吸已是不稳。

  谢鉴在他薄薄的耳边呵了口气,低笑道:「青儿果真没有尾巴。」轻轻托起令狐青死死低下的头,看他脸上,已是一片欲凋合欢般的湿红。柔声道:「青儿今夜不要变狐狸了。」

  令狐青的头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又埋了下去。谢鉴低笑一声,俯头含住他嘴唇,将他抱上床去,反手扯落了帐子。一边同他唇舌纠缠,一边轻轻缓缓的将两人衣裳都解了。

  芙蓉纱帐外隐隐透进月光来,令狐青躺在枕上,觉着谢鉴的手温柔在自己身上抚摸,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欢喜。悄悄抬眼向谢鉴望了一眼,见他口角噙笑看着自己,两颊不由一阵发热。

  令狐青年岁极小,肌肤比凡人柔嫩许多,轻轻揉搓几下便泛起一片桃花红,说不出的诱人。谢鉴着迷的低头轻咬那痕迹,有时不觉略用力了些,引得令狐青低声惊喘,听在谢鉴耳中,只觉情动难抑,一手沿着他柔和的腰线探下去。

  谢鉴旧日虽然风流,却从没与男子有过情爱之事,令狐青是初次承受,一时痛楚难当,抓住了谢鉴低声叫痛,身于微微颤抖。谢鉴不住的柔声抚慰,听着这少年低声啜泣,怜惜之外,忍不住愈加纵情。到后来时,令狐青的声音里也带些许欢愉的意思。

  第二日谢鉴自淡淡的晨光中极舒适的醒来,侧头去看枕边人,犹自睡得正沉,一双缭烟眉如丁香结一般扣着。想起他昨夜种种的惊惧羞怯,分明是未经人事的青涩少年,哪有半点媚狐的样子。伸手轻撩了几下他的眉睫,却不见醒,反而低哝一声,睡得更香了。谢鉴心中怜惜,在他眉心亲了亲,悄悄起身穿衣。

  煮了粥回来时,帐子里仍是全无动静,谢鉴忍耐不住,轻揭开帐子去看,令狐音却正坐起身来。他身上未着衣服,肌肤如玉,墨发零乱,更染了点点胭脂红,全被谢鉴看了去。令狐青也不动,怔怔地瞧了他会儿,突然便缩回被子里去,连头都蒙了进去,倒把谢鉴吓了一跳。

  谢鉴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那被子拽下来,笑道:「青儿醒了,起来吧。」

  令狐青半闭着眼不敢看他,红着脸点了点头。

  谢鉴见他害羞,却愈想逗他,拿过他衣衫,不怀好意的笑道:「我替青儿穿衣服。」

  令狐青低如蚊蚋的道:「不用。」抓着被子死活不肯。

  谢鉴只得作罢,笑道:「青儿还怕被我吃了不成。」

  令狐青磨磨蹭蹭的穿了衣服起来,低着头吃了早饭。谢螫教他写字读书,他低着头学了;拉他到园子里,他却仍是低着头看地。这一天之中,令狐青竟没几次抬起眼来去看谢鉴,更不用提说话。谢鉴实在想不到这小狐狸竟会如此怕羞。到了晚间时,总算是好了些,谢鉴却不再理会他怕不怕羞,又将他塞到帐子里。

  令狐青虽极怕羞,却总是只媚狐,与寻常人不同,谢鉴搂他在怀里时,心中自叹天生尤物,从未有一日肯放过他。什么吸人精气云云,全都抛诸脑后,他日日同狐青在一起,却也从未觉得有丝毫不适。令狐青也终是渐渐习惯了。

  不觉时近三月,园中有些花已开了,虽不是百紫千红,风光迷乱,却也是小艳疏香。春风娇软。午后天暖,谢鉴便到园子里席地坐着,对花饮酒。钱财虽不多,他却是舍得喝好酒的。令狐青也尝了一口,却辣得直咳嗽。谢鉴笑着给他拍背。

  一辦绿梅不知何时落到那酒杯里,意态风流,宛如好女。梅香本是清冷,和了酒香,亦冷亦暖,若即若离。谢鉴看着,只觉不及身边之人。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还未尽兴时,酒却已喝得一滴不剩,谢鉴晃晃酒壶,忽又想起手头的钱也已花得一文不剩。笑道:「没法子,今晚只得找地方混顿饭吃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令狐青道:「公子要去哪里?」

  谢鉴微笑道:「去探探眠卿,青儿同我一起去吧。」令狐青答应着。

  谢鉴回房去找了一件披风出来,替令狐青系好,将那风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他的脸。

  令狐青道:「我看不见路。」

  谢鉴笑道:「不怕,我抱着青儿。」握着他的手往花雪楼去。

  荷角小蜻蜓式镂花窗内,案前垂了一枚银链系缀的七宝流云水晶熏球,轻烟缭绕,内中燃着伴月香。案上素琴,歌喉宛转:「鬓云松,眉叶聚。一阕离歌,不为行人驻。檀板停时君看取。数尺鲛绡,果是梨花雨。鹭飞遥,天尺五。凤阁鸾坡,看即飞腾去。今夜长亭临别处。断便飞云,尽是伤情绪。」

  歌声甫歇,便听有人笑道:「几日不见,眠卿的歌唱得愈发清越妙丽了。」正是谢鉴的声音。眠卿一笑起身,见他身后跟着一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微惊之下,便猜出是令狐青。抿嘴笑,道:「公子来了。公子说说看,是我唱得好,还是这歌词作得好?」

  谢鉴微笑道:「歌词俱佳,细细论来,歌胜于词。」一边将令狐青的披风解了,坐在一旁。

  眠卿奉了两盏茶,笑道:「公子且评评这词。」

  谢鉴略略沉吟,道:「也只有一句话:胜在纤巧,失在纤巧。作词之人,多半是少年得意的世家贵公子,未经过流离分别之苦的。」

  眠卿轻笑道:「公子说得果然不错,这曲子是南家公子所作。我初见这曲子便说,论工丽或能与公子比较一二,论情挚却及不上公子了。」一旁那小环自是千伶百俐,不待眠卿吩咐,便将笔砚捧了出来。

  谢鉴却只看了一眼,微微笑道:「我这些日子只做梦,未作什么曲子。若要我作,眠卿出什么题目我都应下来,只不愿作这等鸾凤分飞之词。」

  眠卿知道这自是因为令狐青了,心头微微酸苦。还未说话,令狐青在一旁道:「我前几天看了几首诗,说的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谢鉴笑道:「青儿写来看看。」亲自给他研墨。

  令狐青拿起了笔来,谢鉴看他写,是:

  「青青水中蒲,下有一双鱼。

  君今上陇去,我在与谁居?

  青青水中蒲,常在水中居。

  寄语浮萍草,相随我不如。

  青青水中蒲,叶短不出水。

  妇人不下堂,行子在万里。」

  一时写完,那小环取去给眠卿看。

  眠卿还未细看诗句,见了那端秀灵逸的隶体,微惊道:「令狐公子是从哪位大家习字?」

  谢鉴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我教出来的。」

  眠卿蛾眉轻舒,微笑道:「我可不信,公子的隶体我是见过的。这轻逸流转,倒有三分相像,钟灵毓秀,公子不及。若说公子是从令狐公子学的,我便信了。」

  谢鉴微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眠卿没听说过吗?不信问青儿——我倒想起来了,莫愁园里那端砚是真正的宝贝,笔也合用,却都给那墨糟蹋了。」

  眠卿听他说,便从案上取了一只豆辦楠的盒子,命小环送过去,道:「公子看这个是否合意。」

  谢鉴打开来,见盒中盛着四块墨条,都签着红漆印款,各是亚字、维文、九云、璃环。令狐青轻轻「咦」了一声,这墨的款式同前些日子谢鉴所买一模一样,谢鉴看它墨色深青,质地坚膩,却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松滋侯小方墨了。笑道:「若这个还不合意,天下哪里还有合意的……」

  话未说完,房门竟被人猛地踹了开,便听一个男子声音蛮横道:「有客有客,眠卿姑娘天天有客,大爷我就不是客?今儿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整日霸着眠卿姑娘,连大爷我的驾也敢挡!」房中三人一齐转头去看,进来那人虽一口一个「大爷」,年纪却不大,生得倒也俊俏,只是一看便知是那等声色犬马的公子哥儿。身后跟着那满脸苦相的老鸨。

  这种场面眠卿见得多了,当下款款立起身来,道:「承蒙公子错爱,只是今日实在不巧,若公子不嫌弃,眠卿日后定当设宴相待。」

  那人满脸怒气的扫了房中人几眼,忽又松下面皮来,涎着脸笑道:「眠卿姑娘有客就罢了,只是须得让这小兔儿陪我。」令狐青不懂他的话,谢鉴却是知道的,也不动怒,只是冷冷打量着房中器物,眼光落在一对青莲烛台上。若他再出言辱及令狐青,定要他滚着下楼去。

  那老鸨苦着脸道:「钟少爷,这位公子可不是我们花雪楼的人。钟少爷既然有这个喜好,便请下楼去,多少俊俏孩子任少爷挑捡。」

  那人「哼」了一声,道:「我偏偏就喜欢这楼上的……」又听外面有人道:「观宪,不得无礼。」又进来一位年轻公子,向眠卿一揖,道:「堂弟一时无礼,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眠卿淡淡笑道:「既是南公子堂弟,哪有什么恕罪不恕罪的。二位公子请坐。」又向那老鸨道:「妈妈,请你传一桌小宴来。」那老鸨忙答应着去了。

  眠卿引着几人互通了姓名。那南公子名叫南齐云,想来便是那作词的「南家公子」了,谢鉴觉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也不在意。

  南齐云见了谢鉴,微怔之下笑道:「谢兄还记得我么,除夕那夜有过一面之缘。」

  谢鉴才想起雪夜道观中遇见的那锦衣公子,笑道:「恕小弟眼拙,竟没认出南兄来。南兄丰采更胜往昔,却也怨不得我认不出了。」

  一时酒宴摆上,钟观宪抢着挨了令狐青坐下,谢鉴瞥了钟观宪一眼,颇为不悦。南齐云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敬了谢鉴一杯,道:「我在长安听闻谢兄大名多时,只道无缘得见,却不想已会面多时了。」

  谢鉴饮了,微笑道:「听闻小弟风流薄幸的大名么,还是不听的好。」

  南齐云道:「哪里,自然是锦心绣口,字字珠玑的才名;风流之名,确也有所耳闻。」相对一笑。两人又同眠卿论起词曲来。

  令狐青本不多话,听他们谈论,倒也津津有味。钟观宪却不耐烦这些,忍了一会儿,便要猜枚饮酒。谢鉴本不乐意,见眠卿和南齐云无话,也不好如何反对。猜第一局时,竟是令狐青输了六杯,谢鉴便取过酒壶往自己杯里斟酒,钟观宪一迭声的叫「不许替」,谢鉴只当没听见,笑着连尽了六杯。

  酒既喝过,便该由令狐青藏枚子,谢鉴却握了几根牙签在手里,淡淡笑道:「青儿先猜。」谢鉴玩猜枚作弊极精,待诸人都猜过,摊开手掌,果然是钟观宪猜的数目。

  如此猜了几轮,钟观宪给谢鉴骗着着实喝了不少,已是半醉,南齐云便带他告辞。钟观宪一路扯着南齐云的袖子,夸赞令狐青生得好看,南齐云皱眉不答。他猜这令狐青多半便是那日的小白狐,自己这堂弟整日生事倒也罢了,媚狐岂是好招惹的。

  眠卿令人将杯盘等物撤了下去,抿嘴笑道:「公子好功夫。」

  谢鉴笑道:「别的就罢了,说到赌酒,那个钟什么的却是挑错人了。」

  眠卿又告诉了他些南、钟二人之事,俱是世家子弟,谢鉴原也听说过南氏是长安望族,与自己家似乎也有些来往。又待了些时候,便同令狐青回去了。

  第四章

  第二日谢鉴醒来时,看见令狐青已坐起了身来,却在托着腮发呆。

  谢鉴奇道:「青儿怎么了。」

  令狐青回身望了他一眼,道:「公子不是说我们没钱了么,今早怎么办。」

  谢暨「哦」了一声,道:「还有些粥,今早总是够了。」

  令狐青一边穿衣,发愁道:「还有以后呢。」

  谢鉴在他鼻子上轻刮一下,笑道:「长安这么大,哪里就把我们饿死了。」

  两人吃罢早饭,谢鉴铺开一卷纸,道:「去年有个相识的书画斋掌柜想要买我的字,我却一直未放在心上,现下先写几幅,看他还要不要。」往砚池里注了些清水,又懊恼道:「昨晚眠卿送我的墨忘了带回来。」

  正说着,听得有人在敲园门。谢鉴笑道:「说不准是送墨的来了,青儿去开门。」

  令狐青出去一会儿,谢鉴在屋内忽听他惊叫了一声,只道是那钟观宪又来纠缠,急忙出去,却见园门外不是钟观宪,是那城外空山中遇见的杨执柔。

  谢鉴万没想到竟能在长安遇见杨执柔,急忙上前去,喜进:「执柔兄!想不到竟会是你。」

  杨执柔也微笑道:「我也没料到兄台便住在此处。」

  令狐青微微颤抖着躲到谢鉴背后,抓住了谢鉴袖子。谢鉴向杨执柔道:「不知忘一道长是否与执柔兄同来?」

  杨执柔微笑道:「他在哪里,我也不知。谢兄不必担心。」

  谢鉴一笑,道:「执柔兄请随我来。」

  房中狭小不便待客,谢鉴便将杨执柔引到池上小亭中,春水初暖,柳丝偏长,正是好景致。令狐青记得房中存着些茶叶,便去泡了一壶茶来。

  谢鉴笑道:「执柔兄为何会来此处,可是识得此园主人吗?」

  杨执柔道:「我觉得此园有灵气,想来拜访拜访罢了。听兄台之言,这园子似乎并非兄台所有之物。」

  谢鉴点头道:「我是借住在此。」又道:「执柔兄既说此园有灵气,我便陪执柔兄小游一番。」

  杨执柔摇头微笑道:「不必,灵气由灵物而发,这灵物却已经看到了。」言下自是说令狐青了。

  谢鉴好奇道:「执柔兄懂得望气吗?」

  杨执柔道:「忘一曾教了我一些。」

  谢鉴道:「我心中一直有一事不解,不知执柔兄许不许我冒昧相询。」

  杨执柔微笑道:「请说。」

  谢鉴眼光一转,落在杨执柔腰间的二尺短锋上,笑道:「想知道执柔兄腰间之剑作何用处。」

  杨执柔饮了一口茶,笑道:「无他,不过专饮负情人颈中之血。」谢鉴奇道:「负情人?执柔兄管这种事吗?」

  杨执柔微笑道:「负情之人,人人得而诛之,天下人都管得。况我也不是一昧杀却,剑临出鞘,总要分个是非曲直。」

  谢鉴笑道:「愿闻其详。」

  杨秋柔双眉微扬道:「所谓负情,一是负人之情,一是负己之情。负人负己者,多半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然谁肯抛下倾心爱侣,又害自己痛悔一世,若遇见了,自该相助;徒负人情合,却是始乱终弃、负心薄幸之辈,自当一剑杀了,取他颈血祭那西风红泪,百折柔肠。」

  谢鉴举起茶钟痛饮一口,只恨不是烈酒,笑道:「痛快!只恨我一介书生,不能随执柔兄一讨情司之孽债。」眸光闪了闪,又笑道:「执柔兄来此,便是为了我这青楼薄幸人吧。」

  杨执柔微笑道:「正是,谢兄好聪明。却想不到原是故人……」

  他话未说完,谢鉴只觉眼前白影一晃,便是热热的几滴血溅在脸上。杨执柔皱一皱眉,伸手提了小狐狸的颈子,想将它揪上来,它却咬住了杨执柔的手腕死不松口,衣袖已被血湿了一片。

  谢鉴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忙道:「青儿,下来。」便去抱它,小狐狸乖乖的让他抱在了身上。

  杨执柔自取了帕子扎住手腕,微微苦笑着向那小狐狸道:「我倒没看出你竟这么凶。」

  小狐狸气势汹汹的瞪了他一眼。

  谢鉴微笑道:「兔子急了还要咬人,执柔兄小看它了。」看它嘴边沾着血,轻轻替它拭了,笑道:「若我负了青儿,自当洗净脖子等执柔兄的剑。若为别事杀我,我死了也不服气。」

  杨执柔微笑道:「谢兄不说,我也知道的。」

  谢鉴轻梳着小狐狸的毛,道:「不知执柔兄自己的情分定了没有?」

  杨执柔微微一笑,道:「不瞒谢兄,落花有意罢了。」

  谢鉴微惊,笑道:「流水舍得无情吗?」

  杨执柔微怅道:「有情无情,流水自去。」

  谢鉴奇道:「这话怎说?」

  杨执柔淡淡笑道:「不过是一面之缘,未曾交得一语。」

  谢鉴「哦」了一声,道:「也只好有缘再见了。」忽又想起令狐青的姐姐令狐霜弦来,笑道:「若执柔兄不幸与意中人无缘,我倒知道一人,一定是合执柔兄的意的。」

  杨执柔笑而不语。

  两人又随口谈了些路上所见的风物人情,杨执柔便起身告辞。

  谢鉴也不虚留他,将他送出门去。又回亭子里捡起令狐青的衣服,抱着小狐狸回房去,一并放在床上,落下了帐子,在外面笑道:「青儿今天闹的这出是什么?」

  令狐青委屈的声音自帐内道:「我以为他要杀了公子。」

  谢鉴笑道:「他若有这个心,又怎会好好的坐着同我说话,青儿也拦不下他。」想起一事,又道:「青儿懂法术吗?」

  令狐青穿好了衣服,揭开帐子出来,道:「不懂。我若是懂,才不会去咬他。」

  谢鉴一笑,仍旧坐下写字。令狐青在一旁看他写,想起之前回洛阳路上,谢鉴也是身上无钱,那时是将一支曲子卖在了教坊里,不明白现在为什么要卖字。谢鉴与那些女子来往少些,他心里却是欢喜。他却不知谢鉴同教坊极熟,如何拉得下这个脸来。

  一时写完,谢鉴将纸晾着,抬眼看见令狐青的唇角仍带了些残血,便叫他靠近些,凑上嘴去细细舔舐,待得那血迹净了,令狐青早是满脸通红。谢鉴心中又是怜爱又是好笑,便在他颊上多亲了几下。看那墨迹早已干透了,谢鉴便卷起纸来出去。不久笑意盈盈的回来,自是卖了个好价钱。

  晚饭过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令狐青本是趴在谢鉴身上翻着一卷闲书,便起身点了灯烛,放下书卷出去。谢鉴想起自园子的牡丹花开后,令狐青总要在昼夜相交之时到园子里去,天黑才会回来,也不知他做些什么。不禁动了好奇之心,待他走远,悄悄跟了上去。

  出了门去,令狐青早已没了踪影,园子颇大,一时也不知从何处寻起。谢鉴记得令狐青说过喜欢那株「娇容三变」,轻手轻脚的走近去,果然隐隐约约的看见令狐青坐在那花前,他身子却是动也不动。谢鉴蹲下身来,轻轻将眼前的花枝拨开了些,暮色中看得清楚,微微吃了一惊。

  其时新月初升,弯玉钩,明光含粹。夜色渐渐浓了,半晦半明之闲,只见一颗雀卵大小的珠子在浅碧的花间轻轻缓缓的一起一落,映着月华花色,水光流润,五色幻化。谢鉴细细看去,却是令狐青反复的将那珠子含住又吐出来。

  谢鉴曾听人说狐妖常吸取月亮精华修炼,令狐青自然就是在做这个了,那珠子自是他的内丹。谢鉴看得有趣,捉着花枝的手不觉松了,那枝条「刷」的一声摆了回去。声音虽极小,距离却更近,令狐青听到,急忙将内丹含回嘴里,转头去看。

  谢鉴站起身来,笑道:「青儿在吸月亮的精华么,我听说满月的最好。」一边走过去,也坐了下来。

  令狐青微微撇嘴,道:「公子偷看。」

  谢鉴笑道:「耽误青儿了吗?」

  令狐青摇头道:「没有。今天出来得晚了些,时候已经过去了。」

  谢鉴奇道:「时候?」抬头看看天,月亮正升着,道:「天不是刚刚黑下来吗?」

  令狐青道:「狐妖有很多种,修炼的时辰也选的不一样。媚狐都是在傍晚,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谢鉴道:「傍晚时灵气多些吗?」

  令狐青道:「不是。傍晚时天地阴阳之气相接,若有生灵感受到了,我们就从这生灵那里将这种精气吸走。」

  谢鉴微微一惊,这小狐狸果真会吸精气,道:「青儿刚才在吸谁的精气?」

  令狐青指指那「娇容三变」,道:「这个。」

  谢鉴笑道:「青儿不是喜欢它么,怎么抢它的精气。」

  令狐青道:「这种精气虽也有助修行,积得多了,却会乱心性。让我吸走了,对它也好些。」他心里却另有计较:这株牡丹有些灵气,谢鉴又喜欢它,若修成花妖,说不定便同谢鉴生出一段风流韵事来。如今吸了它精气,它变不成花妖,便少了一人同自己抢谢鉴。

  谢鉴却不知他小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仰身躺在牡丹花下,拍拍身边的地,道:「青儿来。」令狐青便躺在他旁边。

  谢鉴想起什么,摸了摸他衣衫,道:「青儿冷不冷?」

  今狐青摇头道:「不冷。从前第一次见公子时,还不是没穿衣服就在雪地里。」

  谢鉴便不再说话。那牡丹长得花繁叶茂,两人在下面,从它花叶的隙间看着那月亮一点一点的移动。令狐青轻轻的叹了口气。谢鉴知道他是喜欢这样的时候,伸手温柔的抚摸他水滑的头发。

  那株「娇容三变」开花不久,有几朵已变作了粉红色,其余的还是浅碧。几辦半碧半粉的花不知怎么落了,恰巧有一辦便落在了令狐青嘴上,令狐青张口将它含住了。谢鉴看见,凑过去缠绵的分了一半吃了。令狐青转过头去望着他。

  谢鉴回望着令狐青,柔声道:「青儿想不想一直陪着我。」

  令狐青点点头,道:「想。我不离开公子。」

  谢鉴将他抱在怀里,亲了亲他脸颊,又叹口气道:「青儿是狐妖,总能活几百年,我不过是个凡人,不能陪青儿这样久。」

  令狐青道:「若公子不和我在一起了,我就把内丹毁了,到山里做只什么也不知道的狐狸。」他语声虽轻。说得却坚决。

  谢鉴轻道:「青儿真乖。」又微笑道:「青儿去做狐狸,我可不放心,青儿连兔子都抓不住,饿着怎么好。」

  令狐青不服气道:「我捉住那只兔子了。」

  谢鉴笑道:「我怎么没看见。」

  令狐青的声音小下去:「它那么可怜,我不忍心,就把它放了。」

  谢鉴微笑道:「青儿不许说谎。」

  令狐青「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公子一定不肯信。」坐起身来,伸手到衣袋里掏出些什么,宝贝似的拿到谢鉴眼前,却是一撮浅灰的兔毛。

  谢鉴大笑,在他肩上一扳,令狐青便跌在他怀里。谢鉴望着他在夜色里会变得勾魂的眼,笑道:「有句话青儿知道吗?」

  令狐青道:「什么话?」

  谢鉴收了笑,一本正经的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一面抱住令狐青滚在地上,一夜花间颠倒。

  次日清晨,令狐青刚迷迷糊糊的醒来,便嗅到淡淡的脂粉香气,睁开眼,却并未见有人来。只是谢鉴正坐在桌前画画儿。令狐青探过头去看,画的正是那「娇容三变」,朵碧纷纷,雍容端丽。忌妒道:「公子也给我画一张。」

  谢鉴笑道:「知道青儿会这么说。早画好了,青儿看喜欢吗?」将一卷纸递了过去。

  令狐青展开来看,脸上登时烧着了似的红,只见画中人半掩在绛纱帐中,伏在小香圆枕上睡着,睫上看得出湿润的水意,满颊都是春色,似雪似玉的肩背上,发如乱云,身旁根青发带垂在床沿,便要掉下去。那画上一丝头发都描绘得细致,居然又透出隐隐的甜香,说不尽的佣懒销魂。

  谢鉴在一旁得意道:「从前有人送了我一盒点额用的额黄,我便拿来涂灯晕,青儿看用得怎么样。」

  令狐青已是羞得说不出话来,胡乱扯了件衣服遮住身子下床来,便要将那画往火盆里塞,那火盆却在开春时便撤了,令狐青又要往厨房去。

  谢鉴忙拦腰抱住了他,将那画抢了下来,笑道:「我画画从没这么用心过,青儿饶过它吧。还是我画得不好,这里面的人不如青儿好看?」

  令狐青听他仍是一味调笑,更是羞窘,气恼的看他。

  谢鉴笑道:「好吧好吧,青儿别气,我去烧了它。」果真拿到厨房去,却偷偷藏在了碗柜里,又两手空空的回去。令狐青不信他将那画烧了,但既已见不到了,也就罢了。

  自入了四月,谢鉴的交游便多了起来。许多从前相熟的青楼女子请他小聚,谢鉴也不好次次回绝,有时便去了,多数是一整日脱不开身。又有一些相识的长安少年来拜访谢鉴,不免在园中小游,见了那「娇容三变」,个个称羡不已,说道牡丹虽富丽堂皇,然富不免俗,贵不免骄,这株「娇容三变」端庄静持,却是富贵花中的脱俗之品。也有人求取枝条回去自种。

  谢鉴给了,心里却暗笑,那些枝条纵能活,若无令狐青吸走那阴阳交接的精气,又怎能开出这般的花来。令狐青不喜欢见外人,每逢有人来,他都变回狐狸躲到园里去。

  杨执柔偶尔过来,有时微微欢喜些,有时微微忧愁些,也不知与他喜欢的女子有无关系,谢鉴心中好奇,却不好如闺中「小女儿」般絮絮相询。

  一日午后,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谢鉴倚在窗边向园里看着,一边微微的苦笑,若不是这雨,他今日怕是仍不得闲。园中的花木是当日眠卿亲挑的,颜色清淡秀丽,花下的叶子濯得青翠,都被那细细的雨模糊得温柔。令狐青去了园里,说要剪几枝雨茉莉来插着,也不知为何仍未回来。谢鉴想了想,将手中摆弄着的青东瓷小蓍草瓶放在一旁,到厨下切了些姜片,和了红糖煮着。

  那雨又下了半晌,仍是不见令狐青的影子,压在檐头的云层里却隐隐有了雷音。谢鉴甚是奇怪,这样小的雨怎会有雷,往窗外望了望,一阵凉风吹过来,将几缕额发吹在了他眼上。谢鉴正要将窗子合上时,忽然看见窗外那绿腊芭蕉旁的山石上现出一抹小小的雪白,正是令狐青。谢鉴微觉奇怪,唤道:「青儿。」

  小狐狸也不知听到没有,急急的从那山石上往窗内窜过来,似乎是被什么凶狠的大动物追赶着,谢鉴还未回过神来时,小狐狸已扑在他怀里,它全身都淋的透了,不住的颤抖。谢鉴奇道,「怎么……」话未说完,只觉面前白光一闪,晦暗的雨天突然亮得刺眼,猛一抬头,竟见一道紫雷张牙舞爪的当空直劈下来,小狐狸通才立过的那山石竟是被击得粉碎了。

  谢鉴惊得好久才回过神来,小狐狸在他怀中抖得更厉害。谢鉴急忙解开衣服将小狐狸裹住,又关了窗子。小狐狸瑟缩着将身子蜷在他衣服里,谢鉴安慰的轻拍了它几下,又怕它闷着,将衣服揭开了一些来,小狐狸觉得了,死命往他衣服深处钻。谢鉴只得作罢,抱它在床边坐着,紧盯着那窗子,心里怦怦乱跳。过不多久,小狐狸却自己将鼻子伸出谢鉴衣外,仍是不肯露出头来。谢鉴不由失笑,轻轻触了触它凉凉的鼻子。

  自那一道雷后,外面便没了动静。谢鉴又等了一会儿,略略放心了些,便铺开被子,将小狐狸放进去。小狐狸化成了人形,也不知是怕还是冷,嘴唇都失了血色。

  谢鉴柔声道:「青儿冷吗,我去拿姜汤来。」转身要走。

  令狐青伸手抓住他衣角,颤声道:「公子别去,哪里都别去。」一双水玉眸子里满是畏惧恳求。

  谢鉴看得心疼,在床边坐下,柔声道:「好,我不去。」一边拿了干毛巾替他擦头发,又进:「青儿是不是惹上了什么神怪。」

  令狐青颤了一下,道:「没有。是狐狸的雷劫。」

  谢鉴隐约记起曾听人说过,狐狸遇雷劫时常常寻人躲避,道:「青儿别怕,我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

  令狐青「嗯」了一声,仍是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放,雪白的手臂露在外面,一会儿已是冰冷。

  谢鉴怕他着凉,恰好衣衫适才给令狐青弄得湿了,黏黏的贴在身上甚是难受,便脱了下来,自己也钻进被子里。令狐青苍白的颊上泛起一点樱桃红。谢鉴柔声笑道:「青儿是不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害羞。」一边抱住了他水凉的身子。

  外面的雨一直未歇,落在窗边那芭蕉叶上,极是细碎温柔。令狐青闭了眼伏在谢鉴暖暖的怀里,依赖的将头抵在他肩窝。听了许久雨打芭蕉的声音,剧烈的心跳终于缓了下来。谢鉴觉着他身子渐渐暖了,看他秀丽乖巧的脸上仍留着些许惊惧,说不出的惹人怜爱。在他颊上亲了亲,道:「我读些东西给青儿听好不好?」

  令狐青又「嗯」了一声,声音却并不如何期待。谢鉴坐起身来,将枕头舒舒服的垫在背后,随手拣出一册书来,天色暗淡,竟连书名也看不清。谢鉴本想点蜡烛,伸出手去,忽又觉得无趣,将那书抛回桌上,懒懒叹了口气,道:「我还陪青儿说说话吧。」令狐青仍是「嗯」了一声,这时才是真正的欢喜。

  谢鉴重又躺下,笑道,「青儿喜欢听我说什么?」

  令狐青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公子喜欢说什么便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谢鉴低低一笑,道:「我倒是要动嘴的,却不想说话。」

  令狐青带些羞涩的看他,缩了缩身子,却大着胆子将嘴送了上去。他微嘟的唇辦像是一朵微绽的花,醉胭脂一样的颜色。谢鉴微微怔了一下,便用指尖轻轻去抚,觉得令狐青微微的颤抖,一口将他嘴唇咬住。令狐青合上眼,却又「唔」了一声,不明所以的睁开眼看他,不知他为什么只是噬咬自己嘴唇。许久松开,嫣红的唇上已满是齿印。

  谢鉴微喘了几口气,放开了怀里不着寸缕的身子。他不是不想,却舍不得折腾这只惊魂初定的小狐狸。心里一遍遍的道晚上再同他算帐,终于平息下来,分散心神道:「雷公为什么总喜欢找狐狸的麻烦?」

  令狐青撇撇嘴,道:「欺负比狐狸小的妖精显不出威风来,比狐狸大的,若得了道他也招惹不起,自然只有欺负狐狸。」

  谢鉴哈哈一笑,道:「原来是这样。青儿当心这话给雷公听去,本要放过你的,也饶你不得了。」话正说着,无巧不巧的便听到轰隆一声雷响。令狐青吓得抓紧了谢鉴,缩进被子里去。

  谢鉴将他拖了出来,笑道:「青儿小心闷坏了。」令狐青乖乖趴在谢鉴怀里,好奇的抽出几绺谢鉴的头发,在指上绕来绕去的玩。

  第五章

  两人正融融恰恰,园门处却有一串敲门声传来,谢鉴大是不耐,听听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大了许多,怕是避雨之人,也不好不理会,只得穿了外衣去开门。

  谢鉴开了门时,门前却并无一人。他微愣了一下,探头左右去看,便见南齐云双手挡在头顶,疾步往城中去,衣带在凄迷的风雨里微微摆动。谢鉴忙叫道:「南兄!」

  南齐云听到声音,回身微笑道:「我还道谢兄不在。」便又回去。

  谢鉴将那水墨油纸伞让了一半给他,道:「南兄快请进。」引他往园中去。却又想起令狐青还在床上躺着,怎好这样让南齐云进房,心下转了几转,道:「南兄且随我这边来。」

  谢鉴将南齐云带到厨房,恰好灶上正煮着姜汤,便热热的舀了一碗给南齐云,道:「南兄稍等,我去取件干衣服过来。」

  南齐云道:「多谢谢兄。」

  谢鉴自回房去。令狐青听到外面的响动,早已将床铺收拾好,变回了狐狸藏在被子后面。谢鉴找到了它,逗猫儿似的搔搔它下巴,笑道:「乖青儿。」自去找了件自己的外衫,又不由「哎呀」了一声,想起外面还晾着些洗好的衣物,忘了收起来,此时定已淋得透湿了。

  谢鉴拿了衣服,到厨房去给南齐云换上,学乡下的妇人在锅盖上撒了层粗糠,将湿衣平展在上面烘着。

  南齐云微笑道:「想不到谢兄做起家事也是得心应手。」谢鉴笑道:「南兄说笑了。」便将他带到房里坐着。

  谢鉴沏了两盏茶,一边道:「南兄好兴致,雨天出来赏景吗?」

  南齐云却不答,细细啜了口茶,微笑道:「这茶像建安凤凰山的茉莉凤饼,难得的贡品,谢兄好福气。」

  谢鉴随便饮了口,笑道:「不瞒南兄说,我素来最不爱喝花茶,茶有真香,入了花香便乱了;也不喜茶饼,掐捏揉碎,烟薰火燎,不知渍了多少汗气。有人说『要知玉雪心肠好,不是油膏面貌新』,我是极赞同的。只有女儿茶浸润女儿口舌之香,或些许带着脂粉香,那便另当别论了。」

  话刚说完,忽听床角有爪甲撕抓布帛的声响。谢鉴一愣,忙咳嗽几声掩过去了。幸好南齐云未听见,笑道:「谢兄果然是风流人。」

  谢鉴微汗道:「南兄说笑。」

  南齐云问道:「谢兄是洛阳人,不知与洛阳谢氏可有关系?」

  谢鉴淡淡道:「有些亲戚。南兄怎地问起这个来。」

  南齐云道:「谢家来了两位进京应考的公子,暂时住在我家,谢兄若与他们相熟,过去叙叙也好。」

  谢鉴道:「多谢南兄美意,只是世家公子,我同他们怕是说不上话来。」

  南齐云道:「如此只能罢了。不知谢兄有无应试的打算?」

  谢鉴淡淡笑道:「我素来只会做些歪学问,怎敢去丢人现眼。听南兄的意思,是要一试身手,蟾宫折桂了。」

  南齐云微笑道:「谢兄太谦。我三年前便考过了,倒是我那堂弟,谢兄见过,今年想要试上一番。」言下自是自己早已金榜题名了。

  谢鉴想起钟观宪来,问道:「钟兄近来可好?钟兄潇洒风流,日日万花丛中行走,不知又中意哪枝倾国倾城的花朵。」

  南齐云是何等聪明的人,如何不懂他的意思,微笑道:「我那堂弟,说起来真教人头疼,见一个爱一个,没半刻消停。近日又结识了不知哪里的女子,正打得火热,怕是连自己姓名都忘得干净了。」

  谢鉴大是放心,笑道:「南兄对钟兄太苛了。处处留情,处处无情,正是我辈浪子的本色。」这次倒是没听床角有什么响动。

  南齐云微皱了皱眉,道:「有些情,还是不留的好。」

  谢鉴收了笑,正色道:「南兄此言,小弟不敢苟同,青楼之中,有几个不是苦命人。」

  南齐云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谢兄还留着那只媚狐吗?」

  谢鉴怔了一下,微笑道:「有时也会见到他。」

  南齐雪道:「狐妖总是害人之物,何况是媚狐。谢兄……」

  谢鉴笑道:「多谢南兄关怀,只是若为了那小狐狸,南兄大可放心。媚狐也不是定要吸人精气才能修炼。」

  南齐云叹了一声,道:「这是那狐狸告诉谢兄的吗?但愿果真如此。」

  两人又聊了些时候,谢鉴想起南齐云的衣衫也该干了,便去拿了进来。南齐云换上了,看看外面雨已小了许多,便告辞回去。谢鉴将伞借了他。

  谢鉴回来时,见令狐青从床帐里露出头来,微噘着嘴道:「我不喜欢刚才那个人。」

  谢鉴捏捏他柔软的脸颊,笑道:「那是自然,青儿只准喜欢我一个人。」

  令狐青撅起嘴来道:「公子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鉴仍是笑道:「哦,那青儿为什么不喜欢他。」

  令狐青道:「他看不起妖精,从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谢鉴笑道:「这是好事。害人的人太多,人人都见得习惯了,害人的妖却少,偶尔见到一两只,不免让人疑神疑鬼。」

  令狐青点头道:「嗯。」抬头看谢鉴笑得比自己还像狐狸,也不知他说这话是不是糊弄自己。当下不高兴道:「还有一件事。」

  谢鉴忙道:「青儿说。」

  令狐青道:「以后不准喝女儿茶。」

  谢鉴一愣,笑道:「好,不喝,以后一口也不喝。」却仍是笑得像狐狸。

  令狐青更不高兴,赌气钻在被子里去睡。谢鉴笑着亲亲他露在外面的头发,自坐在一旁拣了一卷书来读。

  如此月余过去,一日晚间,吟香忽然过来,也不及见礼客套,急促道:「谢公子知道么,那钟观宪要强娶了眠卿去。」

  谢鉴适才正同令狐青在一处玩闹,听了这话,不由惊道:「怎么回事?」

  吟香道:「听说钟观宪被狐狸惑了,已病了十几日,请了许多名医来看,却都是无用;又请了道士作法,也是束手无策。钟家便要给他娶房小妾冲喜,他定要眠卿,家里自然依他,昨日已强下了定礼,说道待进土放榜便迎眠卿过门,又道双喜临门,钟观宪定可好起来。」

  谢鉴惊道:「眠卿如今怎样?」

  吟香道:「钟家自昨日下定礼,便派人守在她门前,不许她见客。眠卿哭到现在,不肯梳洗,也不肯吃东西,说道死也不进钟家的门。」叹了口气,道:「公子有什么办法吗?」心里却也不抱什么希望,她知道谢鉴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书生,又能有什么主意。

  谢鉴低头苦思了半晌,自己的相识尽是贫士歌女,无一人能在此事上相助;忽然想起杨执柔来,他若知道此事,定然不会袖手不理。当下道:「我有一位朋友,或许能帮得上忙,只是成与不成也难说得很。眠卿从前识得许多人,应当有人能助一臂之力。」

  吟香道:「如今也只好这样了。」言罢黯黯的去了。

  夜正轻悄,花香在园里暗暗流漾。小窗半开着,虽无圆月,床帐边却燃着一根描金红烛,花香烛香盈了满帐。谢鉴仰在床上,不知正想些什么,令狐青安稳的蜷在他怀里,眼睛半合着,似乎就要睡着。

  谢鉴细细抚着令狐青的头发,想着自己从前那些事情,三千繁华风流,竟是恍如一梦,心头忽觉说不出的烦乱疲倦,问令狐青道:「青儿喜欢长安吗?」令狐青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公子若是喜欢到别的地方去,我总是跟着。」

  谢鉴轻亲了一下他额头,道:「等眠卿的事结了,我带青儿回洛阳去。」

  令狐青道:「公子要回家了吗?」谢鉴点头,又微笑道:「回青儿的家。」

  令狐青睁大了眼睛,望着谢鉴道:「回我家?」

  谢鉴柔声道:「青儿高兴吗?」

  令狐青点点头。欢喜道:「高兴。我想姐姐。姐姐在外面找不到我,一定已回去了。」

  谢鉴想了想,道:「那么往后我们要同你姐姐住在一起吗?」

  令狐青点头,忽又垂下头去,道:「姐姐长得比我好看。」

  谢鉴「哦」了一声,好笑的看他。

  令狐青小声道:「公子若是和姐姐在一起了,还要不要我?」

  谢鉴笑道:「若是不要了呢?」

  令狐青眨了两下眼,委屈的望着他不说话。

  谢鉴温柔的看他,抱他在怀里一轻道:「不会。从今往后,除了青儿,我再不会有别人。」

  令狐青身子微颤了一下,静静将头埋在谢鉴颈边,谢鉴轻柔的抚着他肩背,只觉自己颈上肌肤微微湿了。

  眠卿之事,谢鉴本要请杨执柔援手,却不知他住处,杨执柔又不去访他,好在举子们应考进士是在六七月间,也不急在这一时。谢鉴有时打探眠卿的情形,知她已买通了钟家那两名守卫,她从前又识得许多朝中贵戚,此时便暗暗遣了小婢去求熟识之人相救。纵无杨执柔相助,也未必须嫁到钟家去。便安下心来。

  春日风好,谢鉴和令狐青一同闲看着园里的牡丹花落尽了,梅树上结出了青青的小梅子。

  五月末的时候,池上亭亭的翡翠荷盖中初生出一支四面观音莲来,谢鉴倚在碧阑旁临水坐着,午后阳光极暖,晒得人从骨子里懒起来。谢鉴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怀中已眯起眼来的小狐狸,软洋洋的几乎睡了过去。一双玉蝴蝶从谢鉴眼前飞过去,落了些蝶粉在他脸上,他也不知。倒是小狐狸觉得了,伸爪子抓了抓雪白的尖耳朵。

  正要睡着时,忽听得有人急急的敲门。谢鉴一激灵清醒过来,心道多半是杨执柔来了,匆匆将怀里的小狐狸放在一旁,赶去开门。狐狸不满的看一眼谢鉴的背影,消失在花丛里。

  开门看时,来的却是南齐云。谢鉴将南齐云让进了房里,道:「南兄怎有空闲过来?」

  南齐云本已坐下了,听他问起,又站了起来,对着谢鉴深深一揖,道:「我是请谢兄救命来的。」

  谢鉴一惊,再想不到他为何来此,道:「南兄这话从何说起?」

  南齐云默然半晌,道:「观宪生了重病,谢兄想来也已知道。幸好他命不该绝,前几日有个云游的术土给了一张药方,药物虽极是难寻,倒也都凑齐了。只有药引遍寻不到,谢兄园里却是有的,还望谢兄不吝相赐。」

  谢鉴道:「不知这药引是何罕物,若果真是谢鉴所有,自然双手奉上。」这园里除了那些牡丹娇贵些,却又哪里有什么珍稀药物。

  南齐云又作揖道:「多谢谢兄。谢兄恩德,钟、南两家满门上下必不敢忘。若观宪果真好起来,自然再不会去搅扰眠卿姑娘。」这话明里说得感激客气,内中却是要谢鉴拿药引交换眠卿的意思。

  谢鉴隐隐觉得不对,道;「那药引是什么?」

  南齐云坐下去,道;「观宪是给媚狐迷惑才得了病,这药引便是一颗媚狐的内丹。」

  谢鉴脸色立时变了,冷冷道:「既然如此,南兄便请回,我这里并无此物。」

  南齐云道:「谢兄既如此说,不知那日所见的令狐青令狐公子又是何方精怪。」

  谢鉴淡淡道:「南公子错了。令狐青确是狐妖,只是他有情有泪,能言能语,并非我所有之『物』。南公子既是想要他的内丹,便该同他说去,我怎做得了主。」

  南齐云脸色微变道:「谢兄是一定不肯了。」

  谢鉴冷道:「伤虫畜而救人,大医尚且不为,何况是这等犹胜于人的灵物。也该看看病者值不值得救。」

  南齐云道:「谢兄贪恋那狐妖美貌多情,竟忍心弃了旧好吗?」

  谢鉴淡淡道:「钟家若有本事,尽管迎眠卿进门,只怕有人不答应。」

  南齐云立起身来,微拱了拱手道:「谢兄既不肯,我也不便强求,这便告辞。只怕不答应的人多,出头的却少。世情冷暖,官场风浪,谢兄也该知道些。」说完便去了。

  谢鉴也不送,站在门边看他走了。想南齐云的话也不无道理,眠卿识得的官宦中,有几个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得罪钟、南两家,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心中烦乱之极,伸手将窗子推开了,却见窗边的绿芭蕉叶伏着一抹雪白,叹口气道:「青儿听见了吗?」将小狐狸抱了起来。小狐狸蜷在他怀里瑟缩着。谢鉴轻道:「青儿别怕,他们想要你内丹,除非我先死了。」

  夜已深了。令狐青侧身躺着,睁大了水玉般的眼睛,透过那极薄的蝉翼纱帐,一动不动的看着如银的月光渐渐渗进幽深迷离的夜色中。

  他躺得久了,只觉半侧身子有些酸麻,听谢鉴呼吸平缓悠长,便悄悄的挪动一下。不防谢鉴伸臂搂住了他,轻叹了口气,道:「青儿为什么还没有睡。」一边抱着令狐青翻了个身,又替他揉着适才压久的一侧肩膀。

  夜风带起一片如雨竹声遥遥传来,令狐青将丝被拉紧了些,微微颤抖着声音道:「我怕得很。」

  谢鉴道:「青儿怕什么?」语气却不是询问,他若不知这小狐狸在怕着什么,又怎会一样是中夜无寐。怀中这小东西是人就罢了,偏偏是狐妖,以钟家的权势,若硬抢了他去,却叫自己往哪里说理去。

  令狐青软软的抱住谢鉴脖颈,望着他小声道:「公子,我们明天就回洛阳去。」声音里满是求恳。

  谢鉴觉得他身子不住颤抖,心里早已软了,几乎便要答应了他,却终是叹了口气,道:「好青儿,我怎能就这样抛下眠卿走了。」

  令狐青趴在他怀里,长长的眉睫已是湿了。

  谢鉴轻轻替他擦了擦眼睛,道:「青儿为什么这样怕。」

  令狐青摇了摇头,微带哽咽道:「我不知道。」

  谢鉴柔声道:「青儿给忘一道长捉住时怕过吗?」

  令狐青摇头。

  谢鉴道:「傻孩子,现下怎么胡思乱想起来,乖乖的。」

  令狐青靠着他不说话。谢鉴亲了亲他脸颊,一边将手探到他衣内,温柔却佻巧的逗弄。令狐青颊上泛起湿红来,他初时还轻咬着嘴唇忍着,却终于耐不住侧过头去,将脸埋在自己散乱却柔滑的发里,细细碎碎的呻吟出声,柔软的手指不自知的纠绕着那床帐垂下的系带。谢鉴听得消魂,轻悄的替他褪了衣服,温柔之极的要了他一次。又搂着他睡去。

  令狐青身上倦了,不久便在谢鉴怀里睡过去。倒是谢鉴,翻来覆去的只是睡不着,躺着看那睡着的小狐狸,双唇鲜润得如同一枚水红菱。轻叹了口气,合上眼睛,又挨了一些时辰,天近破晓时便穿了衣服起身,又细细将帐子重新掖好。

  天刚亮了不久,便听得有人毫不容气的狠敲那园门,想来又是南齐云之流,谢鉴也懒得理会,自拿过一卷书来看。令狐青被那声音惊了起来,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来,隔着帐子道:「公子,有人敲门。」

  谢鉴眼也未抬,道:「让他敲去。青儿怎么醒了,再多睡一会儿。」

  令狐青想起什么,半抬起身来,道:「要是那个道人的朋友呢?」

  谢鉴将手中书卷丢在桌上,想了想,却又拿了起来,道:「执柔兄怎会如此敲门法。」

  令狐青犹豫着躺回枕上。外面的敲门声却已换成了砸门。

  谢鉴吃了一惊,叩门的若是寻常客人,见主人不应,早该走了,怎会这般蛮横无礼。难不成真是钟家来硬抢这小狐狸。

  令狐青也觉出异样来,撩开了帐子,道:「公子,怎么了。」

  谢鉴咬了咬牙,道:「青儿先到园里躲躲,我出去看。」

  令狐青脸上现出些惧怕之色,却道:「我不去。」

  谢鉴皱起了眉,道:「青儿别闹,快去躲起来。」耳中听得那砸门声正一声紧似一声。

  令狐青仍是道:「我不去。」又道:「他们若找不到我,一定会为难公子。」

  谢鉴气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大步走到床前将令狐青抱起来,打开窗子塞了出去。自己便去开门,刚出了房门,隔了如锦的烂漫花树,竟远远看见园门已被砸开了。

  闯进来却不是钟家家丁,谢鉴识得当先那人,却是花雪楼的老鸨,带了四名满脸横肉的打手,俱是怒气冲冲。谢鉴心下疑惑。慢吞吞的迎上去。他还未说话,

  那老鸨叉起腰来恶声道:「谢公子将眠卿藏在了哪里,这就请交还来,不然花雪楼上上下下一百多口可要指着谢公子给饭吃了。」

  谢鉴真正吃了一惊,道:「眠卿姑娘不见了?」

  那老馆恶狠狠的道:「谢公子真是贵人多志事,昨个儿做下的事,今日便记不得了。」又对那些打手吩咐道:「去搜!就是把园子翻过来也要找出那小蹄子!」

  眠卿本就未在这园里,谢鉴也不担心,笑嘻嘻的站在老鸨一旁,看着四人在园里穿梭似的来来回回,心下却也奇怪是何人带了眠卿去。若说是杨执柔,他本不识得眠卿,若说是谢柳,这小子有这本事,又怎会等到今日才动手。除这两人,谢鉴实在想不出还有别人会相救眠卿。

  那四人不久回来,已是累出了一身汗。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件薄薄的衬袍,正是今早令狐青身上穿的。谢鉴略略转眼,已看见那小狐狸灵巧的攀在一株雪丁香上,藏在花间看着自己。

  那打手道:「眠卿姑娘没在园里,倒在窗后找到了这个。」便要将那衣衫交给老鸨。

  谢鉴突然伸手,将那衣衫抢过来,大叫道:「我就只有这么一件绸衫,你们竟要抢了它去。这衣服能值多少,姑娘们又穿不得。」又转向那几个打手道:「几位大哥看中了这衣裳,谢鉴不胜荣幸,只是它尺寸小些,几位大哥是穿不上的。」拖起那衣衫抹了抹脸,叫道:「眠卿不见了,我一个闭门念书的书生怎会知道。我无财无貌,你们怎就讹上我来,拿我作猪肉卖了也不值一百两银子,又不能跟你们回去做相公。老天难道不开跟了吗?」只差没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叫骂。那株雪丁香花枝摇颤,簌簌的轻响。

  那老鸨「呸」了一声,论到耍赖,她见过的也不在少数,无奈谢鉴一没有欠她银子,二没有把柄握在她手里,却无法将他怎样。只能狠瞪他几眼,带着人走了。谢鉴看他们走了,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勉强走了几步,仰倒在那株丁香下。小狐狸跃到他身上。谢鉴将它抱起来,往空中抛了几抛,笑道:「青儿听见了吗?眠卿被人救走了。去收拾行李吧,明日一早我们回洛阳去。」小狐狸欢喜的轻轻咬他手指。

  那老鸨带了人出了园子去,在一辆马车前停住,却不上去,讨好的道:「南公子。」

  南齐云坐在帘里,听着园内谢鉴的笑声,微微一笑,道:「见着那只狐狸了吗?」

  那老鸨道:「见着了。」南齐云「嗯」了一声,又道:「眠卿看严了么,小心她偷逃出来,坏了我的事。」

  那老鸨道:「南公子放心,我叫人把她锁在城外一处宅子里,十几个人日夜看着,插翅也逃不出去。」

  南齐云点点头,道:「走吧。」那车夫稳稳的驾着车去了。

  园里谢鉴的笑声仍未歇。

  第六章

  匆匆吃过晚饭,两人便在房中打点行装。令狐青收拾着两人的东西,谢鉴便去整理那些书籍器物,只觉令狐青在身后忙了许多时候,回头笑道:「我们的东西不过就那么几件衣服,青儿怎么摆弄到现在。」

  令狐青「嗯」了一声,仍是低头忙着叠那些衣服,却无论如何叠不到谢鉴那般整齐,不由有些气恼,两道秀眉在额心结出一枚丁香扣来。谢鉴笑笑,将手中一对绿珠美人壁瓶收在书柜的匣子里。

  令狐青数了数衣物,「啊」了一声,道:「公子昨日洗了一件衫子,还没收起来。这几日天不好,明早怕也晾不干了。」

  谢鉴不在意道:「不要它了就是了。」令狐青便将叠好的衣物用布巾裹起来。谢鉴这边已收拾完了,便过来帮他。

  刚将房中之物一一打点利落,便听房外有人清声道:「谢兄在吗?」正是杨执柔的声音。

  谢鉴笑道:「他这时偏来了,早些时候哪里去了。」便扬声道:「执柔兄请进。」

  杨执柔推门进来。微笑道:「怕扰了谢兄清兴,未曾扣门,还请谢兄勿怪。」

  谢鉴笑道:「执柔兄何必客气。不知执柔兄怎有兴夜间出来游玩?」

  杨执柔道:「哪里。」在房内看了几跟,奇道:「谢兄也要离开长安了吗?」

  谢鉴道:「正是。听执柔兄的话,也是要走了吗?」

  杨执柔点头,略略沉吟,又道:「我今夜到此,一是向谢兄辞行;二是有些事情,请谢兄相助。」

  谢鉴笑道:「我原本也要请执柔兄帮忙。执柔兄请讲,我若做得到,自然无不从命。」杨执柔道:「谢兄能否在长安再耽搁几日?」

  谢鉴怔了一下,道:「不知执柔兄有什么事。」

  杨执柔道:「花雪楼的眠卿姑娘,谢兄识得吗?」

  谢鉴一惊,道:「是我一个极好的朋友,近几日出了些事情。执柔兄怎提起她来?」

  杨执柔道:「是与钟家的事吧,我听说了。眠卿姑娘现下在我那里。」

  谢鉴惊道:「是执柔兄救了她?」

  杨执柔微笑道:「救不救倒也说不上。也是恰巧她被锁在城郊的僻静之处,若是在城中,便没有那样容易下手了。」

  谢鉴奇道:「执柔兄不识得她吧,怎会去救她?」

  杨执柔微微一笑,道:「受人之托罢了。」

  谢鉴更是奇怪,道:「不知是何人所托?」

  杨执柔一笑不答,只道:「那人也不识得眠卿姑娘,只不过害了她受累,于心不安。」

  谢鉴听得更加迷糊。

  杨执柔也不多作解释,道:「我今日便要出长安城,既是谢兄的旧相识,日后就请谢兄照顾她些,我先行谢过。」

  谢鉴喜道:「那是自然。该是我向执柔兄道谢才对。」

  杨执柔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谢兄受累了。」

  谢鉴道:「执柔兄太客气。」

  杨执柔又将自己住处告诉了他。

  谢鉴将杨执柔送到园门,见园门处停了一辆马车,垂着银红色藤萝禽乌烟罗纱帐,暮色中隐约看得出车中一名女子斜倚在双花素色锦垫上,只这么影影绰绰的望一眼,便已是说不出的万千风华。杨执柔跳上那马车,微笑着对谢鉴拱了拱手,便驾着车去了。

  谢鉴回来时,令狐青向窗外望了一眼,道:「他和妖怪在一起。」

  谢鉴奇道:「什么?」

  令狐青道:「是和我一样的狐狸。」

  谢鉴笑道:「哦,我同执柔兄当真有缘。那也是只极美丽的狐狸。这等风情的女子我还从未见过,执柔兄好福气。」

  令狐青垂下头去,轻轻的道:「我想姐姐。」看了看那刚刚打理好的包裹,委屈的将那系好的布扣又解了开。

  谢鉴捉住他手,将布巾重新结了起来,柔声道:「青儿别急,我明早便去找眠卿,托付给真心待她之人。不论怎样,明日我们一定上路就是了。」

  今狐青不敢相信地看他,又欢喜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又道:「若是眠卿姐姐不喜欢和那人在一起,那怎么办。」

  谢鉴呆了一下,道:「果真如此,我们带她一起回洛阳便是。」一边简单的铺了床褥,解了衣服躺着,柔声道:「青儿快睡,睡醒了便是明日,我们回家去。」

  令狐青「嗯」了一声,将头埋在谢鉴肩窝处,期待的闭上眼睛。

  夜阑人静,一辆马车正沿了朱雀大道驱驰,有夜归之人认出正是南家公子日常乘坐的。南齐云合着眼睛倚在车厢里,不知在想什么,却微微的叹了口气。

  回到自己家中时已是深夜。房中的大丫头几次请他就寝,他只是不理,在书房里对着一卷书沉吟了半晌,令人去寻管家来。

  那管家南礼立时便到了,看他样貌,是五十岁上下极精明利落的人。南齐云头也不抬的道:「都准备好了吗?明日取一样眠卿的衣饰作信物,将谢鉴引得远些,我便陪道长去莫愁园里捉妖。」

  南礼答应一声,却只是立着不动。

  南齐云微皱了下眉,道:「怎么了?」

  南礼小心的道:「公子爷,花雪楼刚派了人来,说是眠卿姑娘被人劫走了。」

  南齐云「哼」了一声,道:「早知那些人没用。」眉头皱了起来,却又缓缓舒开,淡淡道:「不妨,我只不想谢鉴知道是我做的此事,如今弄假成真,谢鉴只会为眠卿之事在外耽得更久,下手倒方便许多。」

  南礼道:「公子爷若只想避谢公子一人的耳目,何不寻几人请他饮宴,着实将谢公子灌醉了,纵将那狐狸剥皮他也不知。公子爷也不须露面,日后有甚纠葛,也与南家无干。」

  南齐云道:「谢鉴知道眠卿出事,又同那狐妖打得火热,哪里会有外出饮酒的兴致,多半不会来。」又微笑道:「如今的做法,怎样也仍是与南家无干。得病的是钟观宪,不是我南家人,懂了吗?」

  南礼欠欠身道:「老奴懂了。」

  南齐云点头道:「情形既有变,明日也不必急着动手,看看再说吧。」

  南礼应了一声「是」,便要退下。

  南齐云却又叫住他,问道:「爹爹回来还有多少时日?」

  南礼道:「老爷还有一月有余便要返京了。」

  南齐云想了想,道:「东门外灞桥那处的院子,叫人打扫出来吧。」

  南礼答应着去了。

  第二日谢鉴便去探望眠卿。杨执柔的旧居是灞桥外一处山水幽美之地,四围虽极僻静,谢鉴仍是不敢说出眠卿的名字,只轻扣了几下门环,低唤道:「执柔兄在吗?」

  过了许久,那门才微开了一线,见是谢鉴,便开了一人大小的缝隙。谢鉴刚进来,门又急急的严闭了。开门之人果真是眠鲫。谢鉴看她,风致虽仍是妩媚娟好,却添了几分憔悴。

  眠卿将谢鉴让进房内坐下,道:「公子怎会知道我在这里?」眉头似愁非愁的颦着。

  谢鉴道:「是执柔兄托我来照顾你。闲话且放一放,现下钟家定在四处寻你,你有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眠卿却不答他,只颊上微红道:「杨……杨大哥昨夜出去,一直未曾回来,公子可知道他……他去哪里了?」

  谢鉴看她神情,心下了然,微叹道:「执柔兄昨日已同杨大嫂出城去了,他没有告诉你吗?」

  眠卿听得「杨大嫂」三字,登时愣住了,颤声道:「他……他已……」

  谢鉴叹道:「看也知道执柔兄不是繁华场中人,今后怕是不会再回这长安城了。你若无处可去,便同我回洛阳吧。」

  眠卿低头思量片刻,轻道:「公子能否容我几日,若杨大哥五日内仍不回来,我便随公子去洛阳。」

  谢鉴同眠卿相识久了,知道她的性情,拿定了主意,不是容易更改的。无奈道:「也好,我五日后再来看你。」又叮嘱她小心,便告辞去了。

  谢鉴走到莫愁园外,立在那里看着园门,实在不知该怎样去向令狐青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园门忽然自己开了,谢鉴抬头去看,却是令狐青开了门出来。

  令狐青奇道:「公子在这里站了大半个时辰了。为什么不进来。」

  谢鉴苦笑了下,说不出话来。令狐青看他神情,已是猜到了,慢慢垂下了头去。

  谢鉴心下歉疚,道:「青儿……」

  令狐青却抬起头来,柔顺的道:「公子若还有事,就多留些日子好了。只要是同公子一起,在哪里我都开心。」

  谢鉴见他眉睫已是微微水湿,却硬装作无事人一般,心里不由发疼,抱了他入怀,轻道:「乖青儿。」这次却不敢再许诺什么。令狐青已是忍耐不住,在他怀里大哭。

  谢鉴抬起他脸来,轻轻刮他鼻子,强笑道:「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就哭起来,青儿耍赖皮吗?」替令狐青擦了泪水,便抱了他进房去。令狐青让他抱着,却一直拿袖子遮住了眼睛。

  自那日回来,谢鉴知道令狐青心里难过,想尽了法子逗他开心。令狐青心中郁郁,谢鉴同他玩笑时,他却总是作出一副欢喜的样子。他天性纯善,本就不擅作伪,谢鉴怎会看不出,却也不说破,在心里暗暗叹气。只盼五日之期早些到,好同令狐青回洛阳去。

  两人虽觉时日漫长,五天究竟甚短,不觉已是第六目早晨。谢鉴早早起来,唤醒了令狐青,柔声道:「青儿,我到眠卿那里去,你好好待着。」

  令狐青本是睡眼惺忪的看着他,听到这话,睁大了眼睛,企盼道:「公子回来之后,我们就能去洛阳了吗?」

  谢鉴看他满眼的渴望,心疼道:「那是自然,我回来后,就立刻同青儿回洛阳。」

  令狐青满脸欢容道:「公子说真的。」

  谢鉴咬了咬牙,道:「真的。今日只要我不死,说什么也要带青儿回去。」

  令狐青点点头,安稳的躺回枕上。谢鉴替他掖了掖被角,在他脸颊上轻柔的亲了亲,又轻声叮嘱了他几句,便出门去了。

  到城外杨执柔的旧居时,须路过花雪楼。谢鉴走到那处时,忽听得锣鼓管弦声响,细细听去,声音里夹着哨呐,竟是喜乐。谢鉴心中初未在意,再近些时,却见一乘大红花轿停在花雪楼前。一队乐手正在楼前吹吹打打,又有几人用竹竿挑起长长的红鞭炮来,点着了那芯子,鞭炮劈劈啪啪的炸起来,好生热闹。

  谢鉴一时惊得呆了,好久回过神来,又想到这出嫁之人未必便是眠卿,当下定了定神,见一旁有个识得的小环,便去问她。那小环提了一只花篮,正撒着花纸,面上却殊无喜色。见谢鉴问起,愁眉苦脸的道:「眠卿姐姐给追了回来,钟家这便要抬了她去。」谢鉴只觉一道狂雷当头劈了下来,呆呆的愣在当地。已是话也说不出来。

  谢鉴茫然抬头往眠卿房中望去,恰好见眠卿从楼上将窗子略推开些来,她身上并未着喜服,只是寻常的一身绿衫绿裙。谢鉴距她颇远,看不清她脸上神情,也不知她为何要开窗子。他忽然想到一事,心里已是凉了。再抬头看时,眠卿已突然将窗子全推了开,纵身跳了下去。

  谢鉴看那绿影在空中掠了过去,闭了眼不忍再看。只听得人群本是欢欢喜喜的喧闹,忽然便静了下来,有几人不知出了事情,仍在大笑,那笑声说不出的刺耳分明。便有女人的惊声尖叫传过来,接着又有哭声响了起来,那喜乐也停,已是乱成了一团。谢鉴转过身去,摇摇晃晃的走回去,只觉魂魄已冷了一半。

  谢鉴心神倦极,一路全无神采的回莫愁园,只想快快带着令狐青离开这是非伤心之地。进了园看时,令狐青却不在房内。谢鉴心中奇怪,到花木丛中微哑看嗓子唤了几声「青儿」,却不见丝毫回应。只西风将一些残花浮浮沉沉的带过他面前去。谢鉴快快的立了一会儿,回房去了。

  谢鉴不知令狐青为何自行外出,只盼着他快些回来。天渐渐黑了,他也不点灯烛,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园门处,偶有风低垂柳,花影动摇,总是惊出谢鉴一层汗来。他心里忽隐隐约约的记起一事,却不敢细想,只盼南齐云从前那句「谢兄既不肯,我也不便强求」不是假话。

  挨到半夜时,谢鉴实在忍耐不住,跳起来出去找寻令狐青。他游魂一般在城中四处走了一夜,自然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天亮时回来,竟影影绰绰的看见园门前伏着一抹小小的黑影。谢鉴心中喜极,抢上去伸手抱它,那小东西「喵」的一声极迅速的逃了开去,却是一只猫。谢鉴在当地愣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又过了几日,谢鉴已将长安城每处藏得下一只狐狸的地方都细细寻过一遍,却仍是未见令狐青半点踪迹。他明知九成是找不到那只乖巧的小狐狸,却实在不知自己若不去找他,又能做些什么。这几日过得实是比一世还长些。

  一日清早,谢鉴自外面寻了令狐青一夜,倦倦的回来,忽见房内桌上多了一份柬帖并一只包裹。谢鉴心中疑惑,拿起那东帖看时,竟是钟家的请柬,说什么观宪痊愈,全仗谢公子恩德,故略备薄酒,万望赏光云云。

  谢鉴一时手都冷了,心头痛极怒极,将那请柬揉成一团远远掷了,还不解气,又抓起那包裹往窗外扔去。不想窗子未开,那包裹撞在窗格上,又弹落在地。包裹上的布扣本就系得随意,此时便散开了,露出一件斗蓬来,镶帽的赫然便是雪样的狐皮。

  灞桥柳多,多是流离漂泊之身;灞陵人多,多是离别伤怀之客。这灞桥风物原本极是秀美,可惜来往此地之人,多是征人过客,能有几个留意这熏风轻暖花落蝶飞的景致。只那柳岸下起了一座小院,青瓦白墙,月洞花苑,内中疏香闲草,方不负了这春景如醉。

  晌午时分,正是游人最少之时。一辆马车却停在那院门前,一名梳着双髻的小婢提了一只食盒轻巧的走下来,进了小院去。看她辨路识门,似乎并不十分熟悉。小婢进了那摆设得素洁干净的卧房,却不急着将食盒放下,先向床帐内探了几眼,那帐中竟睡着一只极小的白狐。

  那小婢来此已三四日,却不知公子爷为何吩咐自己来服侍一只狐狸,更不知这狐狸为何一口东西都不肯吃,自己送来的食物哪样不是色味俱佳,难道狐狸只肯吃生食吗?她心里想着,将四只燕草盘花碟子从食盒中取了出来。那碟子和小童扮家家酒的玩具一般大小,内中盛的菜肴却样样都极精致可口。

  小婢轻手轻脚的钩起帐子来,看着那雪白的小狐狸,道:「你饿了吧,吃些东西好不好。」小狐狸只是蜷起身子缩在枕上,也不理她,泪水一滴滴的从眼睛里流出来,已将枕巾涸湿了一大片。

  那小婢从未见过狐狸流泪,又是奇怪,又是怜悯,柔声道:「你怎么了,是想家了吗?你家住在哪里。」伸手想抚摸它。那小狐狸躲开了,眼泪似是流得更多。

  邢小婢又道:「你一定饿了,过来。」想去抱它。小狐狸这次却不躲避,抬起爪子向她手背抓去。那小婢急忙缩手,幸好这狐狸几日未吃东西,身上无甚力气,非但没抓到她,反被身下被褥的锦线钩住了指爪。它用力挣了几下,却挣不脱。

  那小婢见这小狐居然会抓人,心里不由有些害怕。看它受困,却终是握住它柔软的小爪子,轻轻将纠缠的丝线解了下来。那小狐缩回爪子去,仍是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她再去抚摸那小狐狸时,它便不躲闪了,却仍是不肯向她看一眼。

  那小婢小心的摸了它几下,也不再勉强它吃东西,去将食盒上层揭开,端出一只小碗来,却是一碗汤药。柔声道:「这次来的时候,公子说,这汤你该是喜欢吃的。」那小狐狸嗅到药物气味,果然看向那碗,ι柔润的黑眼睛里有了些犹豫的颜色。那小婢见它似是有些松动,心里不觉欢喜,忙将那碗送到它嘴边,那小狐却又将头转了开去。

  那小婢将药碗拿着手里,在床边坐下,愁道:「你什么都不肯吃,公子若知道了,一定要怪我不会服侍。你要怎样才听话。」又摸摸它软软的茸毛道:「你喜欢吃兔子么,我去做给你吃。」正同它说着,指尖却被那小狐的泪水沾湿了。

  那小婢叹了口气,娇嫩的小脸上尽是稚气的愁容。那小狐狸忽然转回头来,

  望着她手中药碗细细的叫了两声。那小婢喜道:「你肯吃了吗?」忙又将药碗喂到它嘴边。那小狐狸挪过去一些,伸着粉红的小舌一下下的舔食那汤药,那小婢看得好玩,轻轻用指尖触它凉凉的鼻子。小狐狸舔净了那药时,忽然极快的缩到被子里去。

  那小婢心中正惊讶它为何要躲起来,便见那锦被陡然凸起,竟似藏了一人在里面,不由吓得呆了。不久竟果真有人从那被中探出头来,脸上犹自带着泪痕,肩膀的肌肤微微露出,似是未穿衣服。那人脸容秀美,微带些稚嫩,是少年的样貌。那小婢心里只转着「妖怪」两字,一时竞连逃走也忘了。

  那少年将被子裹紧了些,也不看她,微微呜咽道:「你们抢了我的内丹,还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自然便是令狐青了。

  那小婢害怕道:「我,我只是个丫头,我不知道。」她如今才知道,给钟家表少爷治病的药引内丹,竟便是夺了这只狐妖的。

  令狐青呜咽道:「你们快放我走。」

  那小婢颤声道:「门不是开着吗?」

  令狐青如何没看见门正开着。初被抓来时他便想要逃走,却次次被贴在门框的一张符咒挡回来,说什么也出不了房去。令狐青道:「你把那张符咒揭去。」

  那小婢既知道他是妖怪,如何敢将咒符揭去,只颤声道:「我。我不会弄。」

  令狐青抹了抹眼泪,道:「你骗谁,你不快些,我便吃了你。」

  那小婢初时吓得呆了,如今渐渐镇定下来,便看出吃人的妖怪怎会这般好说话,大着胆子道:「你吓唬人,你一定连兔子都没吃过。」

  令狐青便不说话,只是缩在床角流泪。

  那小婢看他哭得伤心,心中不忍,引他说话道:「我叫绿翘,你叫什么名字?」

  令狐青偏过了头去不理。

  绿翘又道:「你饿不饿?」

  令狐青只是不说话。

  绿翘叹了口气,道:「我可要走了,东西留在这里,你若饿了就吃些。」看他还是不理自己,只得提了食盒走了。

  绿翘出了门时,恰好看见南齐云坐了马车过来,便立在道旁,恭敬道:「公子。」

  南齐云下了车来,微笑道:「那小妖精现在怎样。」

  绿翘低头道:「他一直不肯吃东西,今日倒是吃了公子给的汤药。」

  南齐云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进了小院去。

  夜渐渐深了。

  南齐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将手中的书册放在一旁,起身点了一根红烛。

  床边一张山水捧日红雕椅子上坐了,看着令狐青微笑道:「怎么我来了这么久,你只当没看见我。我特意弄了还形草给你,也不是容易的。你就连一个『谢』字也没有吗?」

  还形草只长在崖下生雾的浅水之处,月初而生,月圆而损,须在初七之夜采摘。这草生得极少,又极是娇嫩,却无多大用处,只是山中野兽偶然服食了,可化生半月的人形,却生不出人的智识来。

  令狐青失了内丹,他道行又浅,便维持不住人形,只是靠着从前自那株「娇容三变」处吸取的精气维持一点灵识,此时便是靠着还形草的药力才化成人形。

  他知道还形草得之不易,自己原该感激他,可眼前这人曾去向谢鉴讨自己的内丹,又是他引着忘一将自己内丹夺去,还将自己禁在这处,却教自己这个「谢」字怎说得出口。

  南齐云柔和的道:「你在这里还习惯么,想要什么,只管告诉绿翘。」

  令狐青道:「我不住在这里,你放我回去。」

  南齐云道:「谢鉴找不到你,不过是失了一件玩物,几日便丢开了,你何必这样念着他。」

  令狐青看着他道:「公子是真心喜欢我。」

  南齐云见他不肯信,也便罢了,伸手想要抚他头发。

  令狐青躲开了,微颤着声音道:「你放我回去。」

  南齐雪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弄你在这里?」

  令狐青虽不答他,一双水光温润的眸子却抬了起来看着他。

  南齐云向床头的细藤书柜里取出一卷画轴展开,道:「你见过这幅画吗?」

  令狐青登时呆住了,这画正是从前谢鉴一夜欢好后为自己画的,后来说是烧掉了,怎会落在南齐云手里。

  南齐云看着那画,手指一边顺着画中柔和的线条轻划,道:「我在花雪楼见你们时,只道谢鉴是贪恋你生得美丽,被你迷得糊涂了。后来见了这画,才知道风情一物,胜于容貌何止千倍,他若没给你迷糊涂,那才是真正的糊涂了。」他看了那画一会儿,又道:「这张画我不愿再有别人见到。」竟将那哂像就着烛火引燃了。

  令狐青看着画中人在火光中颤抖着缩作一团,一点一点的化作灰烬,心里怕极,想要变回狐狸去,却刚刚服了还形草。

  南齐云看着那画烧尽了,起身去关了门窗,又将自己外衫除了。

  令狐青缩到床角去,颤声道:「你走开,不然我姐姐知道,一定会来找你报仇。」声音都已怕得不稳。

  南齐云笑了一笑,到床边坐下,道:「你姐姐是谁?」语气里却也并不十分在意。一边将帐子从一双甘黄点墨碾玉钩上放了下来,伸手将覆在令狐青身上的锦被拉开了。

  令狐青惊叫了一声,那叫声已带了哭音,凄惶得教人心碎。

  南齐云柔声道:「别怕,我好好待你。」一面去握令狐青的手臂,望着那纤细美丽的身子,心中不由迷乱。

  令狐青拼尽了力气挣扎,南齐云却终于将他抓在怀里,正要低头亲吻时,忽见令狐青眼中泛起幽幽的绿光。他吃了一惊,急忙放手。令狐青蜷在床上,脸上神色痛楚之极,身子颤抖了几下,忽然现出了白狐的原形,嘴角流下血来,在雪白的毛上染了一道血线。

  南齐云心知他是不要性命的将还形草的药力破去了,惊怒之余,不由扫兴之极。当下唤了绿翘进来,吩咐她好生照顾这小狐狸,阴沉着脸离去了。

  第七章

  钟府门前的大红灯笼已点了一整夜,如今已是近晌午了,本该将它撤下了来,府里的朴役却都在忙着收拾残筵,未顾及这里。南齐云带着钟观宪将忘一送到门前,深施了一礼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姑母不便外出送客,还请道长见谅。」

  忘一道:「公子客气。」也回了一礼便去了,脸上却有淡淡的怅惘之色。

  钟观宪看忘一走了,向南齐云笑嘻嘻的道:「表哥,那只小狐狸哪里去了,现在想起来,我倒惦记他得很。」

  南齐云淡淡道:「这我怎会知道。又想招惹狐妖,你还没吃够苦头吗?」

  钟观宪漫不在乎的道:「那又怎样,它没了内丹,想害人也害不成。唉,听人说妖精没了内丹也便变不成人形,真是可惜。」

  南齐云皱了皱眉,道:「你好好歇着吧,少想东想西的。」便进去向钟夫人告辞。

  刚刚回府时,一名婢女便来禀报说绿翘有事求见。南齐云本有些累了,听是绿翘,不知那小狐狸又生出什么花样,便令传她进来。

  绿翘不多时进来,向南齐云蹲了蹲身,道:「公子。」

  南齐云微倦道,「什么事。」

  绿翘有些畏缩的道:「那只狐狸一直都不肯吃东西。自那日公子去看它,更是理都不愿理人。我今日看了看它,已经不会动了,不知是不是饿死了。」急得快要哭出来。

  南齐云知道这几日不致就饿死了它,脸色一沉,道:「都是谢鉴惯出来的毛病。我去看看。」带了绿翘到灞桥那里去。

  马车不多时便行到了灞桥,南齐云微带怒气的进房去,揭起帐子来,见那小狐狸动也不动的伏着,没一丝生气的模样。南齐云看它饿得奄奄一息,连眼睛都是睁不开,本是满心要给它些苦头吃,此时却不由得软了,将小狐狸抱在自己膝上。

  那小狐拼命挣扎着想要爬下去,却也只是微弱的动了动。南齐云伸手将它按住了。小狐狸身上本就没有半分力气,挣了几下,便软软的趴在了南齐云膝上。

  南齐云见它不再抗拒,便松开了手,轻柔的梳理着它的茸毛,见它始终不理睬自己,道:「你知道么,前几日我那堂弟身上好了,我姑妈心里欢喜,便办了一场宴席,也给谢公子送了一张请柬。」

  觉得小狐狸抖了一下,南齐云微微一笑,续道:「我又特意另送了他一领斗篷作礼物。他去倒是去了,谁知竟带了许多纸钱烧纸等物,拿那请柬引火燃了,着实将我姑丈姑妈气得不轻,立时便叫人将他拿住了。」

  那小狐狸身子颤抖着,终于仰起头来看着他,乏活气的眼里是憔悴的求恳神色。

  南齐云却不说下去,等绿翘煮了东西送进来,便端过那鸡丝碧粳粥,舀了一勺送到它嘴边,柔声道:「来,乖乖吃了。」小狐狸略略迟疑一下,毫不抗拒的张嘴吃了那粥。南齐云一勺勺的将一碗粥都喂它吃了。又拿过另一只杯盏来,却是还形草熬的汤药。

  那小狐狸凄凉的低叫了一声,慢慢蜷起了身子来。南齐云也不逼迫它,柔和的叹一口气,道:「也不知谢鉴谢公子现在怎样了。」

  小狐狸呜咽了一声,干涸的眼睛里又滚出两滴泪水来,却终于凑过嘴去,将那汤药一点一点极艰难的咽下去了。

  南齐云将它举起来亲了亲,微笑道:「你若总这样乖多好。我素来不爱发脾气,却怕哪天被你惹起火气来,害你受苦。」又拿过被子轻柔的给它盖上。

  小狐狸不久便化成人形,满脸都是憔悴失神的绝望。南齐云心中怜惜,替他理了理被子,道:「还饿么,想吃些什么。」

  令狐青慢慢抬起眼,看着他道:「公子现在怎样了。」

  南齐云不答,轻柔的去抚他的头发,令狐青便不敢再躲。南齐云微笑道:「你肯乖乖的听话,我就帮你去救谢鉴出来。」

  令狐青凄然道:「我听话。」

  南齐云笑道:「好。我早在姑妈面前替他求了情,当时便放他回去了。」

  令狐青听见,只是躺在枕上,也不说话。

  南齐云微叹道:「我不逼迫你,你从此好好吃东西,不许再饿着自己。」令狐青垂下眼睛去微声道:「我知道了。」

  南齐云见他如此,心中虽有气,更多的却是怜惜不忍。吩咐了绿翘好生照顾他,自己便离去了。

  令狐青被抢去的一月后,正是七月末的时候,谢鉴忽然收到一封家信,却是他父亲初次写来的,不过是大骂他迷恋妖邪,不求进取,也不知他怎会得知此事。谢鉴草草略了几眼,半页也未读完,便随手将那信笺丢了。

  谢鉴将那斗篷在怀中抱紧了些,从那细颈酒瓶中倾出一盏酒来,拿在手中若有所待的向窗外看了一眼,将那酒举在嘴边慢慢饮干了。心中正清凄时,忽听外面有人声传来,正在谈论评议园中的花木。

  谢鉴不记得自己关了园门没有,也不在意,任那人在园中游览行走。过不多时,又听那人兴冲冲的扬声道:「主人可在房中吗?」谢鉴听见了,却并不应答。那人却颇不拿自己作外人,径自推了门进房,看见谢鉴,不由「咦」了一声。

  其时正是盛夏,谢鉴抱了一件狐皮斗蓬在怀里,那人自是稀奇得很,微微迟疑道:「敢问兄台高姓。」谢鉴又饮了一盏酒,又慢慢倾满。

  那人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答话,居然便自行在房中观看,见桌上散着几幅草书,正是谢鉴这几日里写的,便拿起来细细玩赏,一时喜上眉梢,笑道:「兄台书字隽逸风流,又不失风骨秀挺,时人之中,已是上上之作,能否指点……小弟一二。」去看谢鉴,却仍是恍如不闻的喝酒。

  那人见谢鉴似痴似傻的始终不理睬自己,不由起了玩心,伸手去扭谢鉴的下巴,一边笑道:「我瞧瞧,唔,生得还不错……」话未说完,耳边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颊上热辣辣的疼起来,眼前已是金星乱冒。

  那人愣在当地,瞪大了一双眼睛,只怕见了鬼也没这般吃惊,半晌才想起伸手去捂脸,跳起脚来叫道:「你……你居然敢打我?」。谢鉴冷冷瞥了他一眼,仍是不开口。他心中积了许多怨气,这一掌打得着实不轻。

  那人也不如何发火动怒,只是咬牙道:「好,我……我记住了……你等着!」

  说完便转身疾步出去。谢鉴也没向他看上一眼。

  那人出门少许时候,吟香便进了来,柔声道:「谢公子近日可好。」

  谢鉴微叹了口气,低声道:「还不是老样子——请坐。有消息了吗?」

  吟香在一旁坐了,为难道:「我托了许多人打探,从未听说钟观宪在外养得有人,都说他自那次病了,规矩了许多。只怕令狐公子不在他那里。倒是听说南公子常去灞桥那里。」又想起一事,问道:「通才那人,公子可是识得他?」

  谢鉴漫漫道:「不识得,他自己进来游玩。」

  吟香迟疑道:「那似是宣王殿下,曾有过一面之缘。外面都在说他要做太子了,公子……」

  谢鉴「哦」了一声,也不在意,道:「那就是李诵了。」

  他仍是思量着吟香通才的言语,忽然心中一跳,忽然想起南齐云旧时在厨房中避过雨,自己曾给令狐青画过一副小像,便是藏在那里,难道不慎被南齐云看见了。他匆匆到厨下验看,那小像果然不知去向了。他手中拿着盘子,心中一时百味杂陈,悔愧欲死。

  南齐云自弄了令狐青在灞桥那小院里,从没见过他半分好颜色,少数是流泪,大多时候便是憔悴的呆呆坐着,倒比他哭还教人心疼难受。一时又想起给自己烧掉的那幅令狐青的小像来,那似是有意又似无心的狐气的情态神韵,说不出的惹人心思,不由微叹了口气。

  第二日醒来,南齐云刚刚吃过早饭,忽有前院的家仆来禀报说谢鉴谢公子来访。南齐云心头一跳,不知谢鉴是否得了消息,前来讨要令狐青。想了一想,便令人且请谢公子在客厅稍坐,自己心下盘算一遭,谢鉴纵是知道了令狐青在自己这处,凭他的身份交游,一百年也休想夺令狐青回去,况且这是自己家中,还怕他闹上天去不成。便略整了整衣衫,往前院里去见谢鉴。到了客厅时,看他面上神色,却似与平日并无二致。

  两人寒暄举了,南齐云开口道:「不知谢公子此来何事?」

  谢鉴淡淡笑道:「我来这里,是要请南公子归还我的一样旧物。」

  南齐云心头跳了一跳,仍是笑道:「这话从何说起,小弟不记得借过取过谢兄什么宝物,还请谢兄示下。不知可是谢兄借我的那把伞吗?」

  谢鉴脸上微冷,道:「前些日贵府有人身子不适,捉了我的狐狸作药引,既已取去了它的内丹,也该将它还给我,怎地直到今日仍是不见青儿的影子。」

  南齐云听他既已将话挑明了,心中反镇静下来,微微笑道:「谢兄怕是记错了。生病的是观宪表弟,不是小弟。那狐狸虽是捉了,却不是小弟捉的,怎么反向小弟讨要,这岂不是冤枉死小弟吗?」

  谢鉴暗自咬牙,面上却笑道:「是我糊涂了。只是我同钟家向来生疏得很,听闻南老伯这几日便要回京,到时却要烦劳他老人家了。」当下站起身来道:「既然如此,小弟告辞。」

  南齐云道:「恕不远送。」便命人送客,他听谢鉴分明便是要将这事闹到自己父亲那里去,心头一时不由得烦乱。

  谢鉴出了南府,他本就不指望三言两语便能从南齐云那里讨回令狐青来,心中也不如何愤懑,却也不知何时才能重见那小狐狸。回去时满路的酒旗斜风,

  清歌如暖,谢鉴早是无心观赏。郁郁的进了房时,竟见房中有人,赫然便是昨日被他一记耳光打走的宣王李诵。

  谢鉴此时已知道了他的身份,一时不由愣任,不知他为何孤身一人到此,怎么看都不像寻仇的样子,却也想不出他来此处另有何事。

  李诵听见响动,抬头见他回来,满脸都是喜色。起身深了一礼道:「小弟前几日造访时,一时唐突,多有冒犯,还望谢公子勿怪。」

  谢鉴一呆之下,欠欠身还礼道:「殿下说哪里话,是草民不知深浅,伤了殿下万金之体,殿下不降罪,已是草民万幸。」他心中郁气不舒,实在不愿此时接待这位闲人王爷。李诵微愣,脸上略现出尴尬之色,道:「原来谢公子已知道了。」

  谢鉴道:「草民眼拙,当时未曾认出殿下来,还请殿下恕罪。」他口中说着,心中猛地一凛:李诵身为宣王,据传乃是继承大统之人,若是同他交好,何愁夺不回令狐青来。这么想着,脸上便添了些柔和亲近的神色。

  李诵笑道:「谢公子不必客气。自那日见后,小王一直未敢忘了谢公子的风流态度。」四周看了看,又道:「不知谢公子可愿与我手谈一局。」

  谢鉴虽无心下棋,却不好拂了他的意,便在棋坪边坐了,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殿下先请。」自执了白子,将黑子让了给李诵。十余子甫落,谢鉴便看出李诵棋力不弱,到也算个对手。

  不觉间已是日上中天,两人已连战了四局,谢鉴胜了两局,其余是一平一负。李诵起身活动了下筋骨,看了看时辰,不由嗳呀了一声,道:」怎么过地这般快,午后还同三弟有约往户部核对江浙贡纳的钱粮。」面上却颇有恋恋不舍之意。

  谢鉴强作微笑道:「殿下还当以朝廷之事为重才是。」

  李诵眷眷的道:「过几日若有空闲,定然再来拜访谢兄。」谢鉴道:「自当恭候。」将李诵送出园子去。

  李诵坐了马车离去,经过灞桥时,偶然揭帘见有处精致玲珑的院子,不免多看了几眼。抬又见正有人往那院子去,正是钟侍郎家的公子。李诵素知他贪色粗陋的声名,便不愿再看,放下了帘子,自倚在软垫上养神。

  自入了大暑,天气越发酷热难当。绿翘不知狐狸耐不耐热,日日熬了绿豆粥,掺些冰珠送来令狐青这里。一日晌午,绿翘照旧送了粥饭来,令狐青也一般的饮几口绿豆汤便搁下了,点心也只吃了半块。便起身去坐在窗边的桌前。

  绿翘看他恹恹的无情无绪,柔声道:「公子爷晚间要过来看你,你这个样子,他一定心疼得很。再多吃些吧。」

  令狐青如同没听见一般,只是伏在花梨书桌上看着自己手指,额发散下来遮在他水光潋滟的眼睛上,一片柔润的黑。绿翘顺着他的眼光去看他细细的半透明一般的手指,只觉他自来了此处,似是连手指都瘦了几圈,心里止不住怜惜。刚张了张口,又知他一定不肯听自己劝告,只得低头收拾了碗碟去了。

  刚出了院门,门前的老垂柳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绿翘拉了过去,绿翘一惊不小,正要喊叫时,便觉一只手按在自己口上,忽听钟观宪的声音嬉笑道:「绿翘姐姐,是我。姐姐无事在这里做什么,里面有什么好玩的物事,也带我瞧瞧去。」

  绿翘曾得过南齐云吩咐,决不许外人知道他藏了那小狐狸在这里,哪里敢让观宪进去,急道:「哪有什么好玩的,是我自己在这里偷偷懒。表少爷还是忙正事去吧,不去见见公子爷么,公子爷昨个儿还提起您来着。」嘴里说着,身子已挡了门前。

  钟观宪见她情急,心中不由起疑,口中道:「好姐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别瞒着我。」伸手将绿翘拨开了,一头便往院里去。这院子虽有南府的两个家丁守着,却都是识得钟观宪的,哪里敢拦,已是被他推开院门,直往房中去了。

  绿翘见他进了房去,心中大急,顿了顿是,忙跟了上去。便听钟观宪在房内大笑道:「我只道柳下惠比起表哥来也要输三分,谁知他竟也被这小狐妖迷昏了头,瞒天过海的将他藏在这里!」

  绿翘急道:「你快走,你快走!」

  钟观宪转了转眼珠,嬉皮笑脸的道:「绿翘姐姐,你若肯让我得他一次,我便是给人打烂了,也决不将这事说出去。姐姐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当作什么都没瞧见过。」

  绿翘想也不想的恼道:「表少爷太也拿人不当人。」

  钟观宪笑道:「他原本就不是人。」

  绿翘辩不过他,也不愿再同他辩,硬硬的道:「表少爷既有这心,就请同公子说去,奴婢是做下人的,作不了这个主。」

  钟观宪对南齐云颇有几分忌惮,绿翘如此说,他也不敢硬来,恼恨道:「不知好歹的小蹄子,我好心替你遮掩,你不领情就罢了,狠霸霸还有半分礼数规矩吗?看表哥知道,如何慢慢整治你。你道表哥对他多长久吗?舅舅不几日便要回京,表哥怎敢再留着他,早晚也是落在我手里——我可走了,别哭着求我回来。」

  绿翘嘴硬道:「表少爷慢走。」

  钟观宪恨恨的摔门去了。傍晚时分,南齐云果然来了。他一进来,绿翘便退了出去。南齐也未注意她的异状,只是望着令狐青笑了一笑,柔声道:「青儿,几日没来看你,过得还好吗?」

  令狐青趴在桌上不语。

  南齐云只道他又不愿理会自己,也不在意,仍是笑道:「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走近了去看,却见令狐青的脸颊比平时苍白许多,薄薄的嘴唇已抿得失了血色。

  南齐云心中疑惑,道:「青儿这是怎么了?」一边拉住了他手腕,极柔和的道:「青儿为什么不肯理我。」

  令狐青手腕被他抓着,吓得猛然一缩,脸上神色更是黯淡。

  南齐云从未见他这般情状,心知有异,沉下脸去扬声道:「绿翘!」

  绿翘急忙进来,垂头应道:「公子爷。」

  南齐云轻轻摩挲着令狐青手腕,一边冷道:「我让你在这里好好伺候着,你就伺候出这副模样来。这是出了什么事?」

  绿翘低头不语。

  南齐云淡淡道:「你不说,我也不多问。待会儿送去管家那里,让他细细盘问你就是了。」

  绿翘哭道:「公子爷,公子爷……」已是跪了下去。

  南齐云微恼道:「你还不快说。」

  令狐青忽道:「若她说了,你别打她。」

  南齐云想不到他竟会替绿翘说话,怔了一下,微笑道:「好吧,青儿既这样说,我不罚她。」便对绿翘道:「说吧。」

  绿翘得了他这话,抽抽噎噎的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她边说边哭,口齿夹缠不清,南齐云好容易才听明白了,几乎要气倒,挥手命她退下了。

  南齐云坐在椅上,手中捏着那茶盏,心中烦乱到了极处,如今的情形,一个谢鉴,一个钟观宪,都要将这事弄到自己父亲面前。果真到了那时,便是不可收拾了。他想着想着,忽然瞥了一旁的令狐青一眼,心中起了一个念头,不如就此将那狐狸弄死,倒也干净了。

  李诵自那日得了谢鉴的好颜色,便时时到莫愁园同谈论诗文棋书之类的风流技艺。他虽是皇子,对谢鉴却从未有以身份欺人之处,又精于文艺,尤于棋艺造诣颇高,素日便有风雅蕴藉的声名,因此虽不过几日功夫,两人越来越是投缘。

  一日午后,李诵照例又来园中访谢鉴,进门便兴冲冲的直奔到棋坪旁,拿起棋子黑黑白白的布了一局珍珑,说是昨日偶然见到的古局,要谢鉴来解。谢鉴看那句连环套的繁复劫争,兴致不觉被勾了起来,便坐在一旁对着那珍珑残局皱眉苦思,手中来来回回的转着一只官窑的冰裂鳝血纹粉青小环觥。

  李诵回到桌前坐着,随意翻看着桌上旧时存下的纸字,将要翻到底时,忽然见到几张隶书,字字是珠玑端丽,流云意态,笑道:「谢兄,我倒不知你于隶体有这般功力,这可一定要好好指点小弟。」

  谢鉴正自冥思苦想,随口「唔」了一声,抬眼往那纸上看去,竟清清楚是令狐青的字迹,犹如被人兜头打了一棍,登时呆住了。

  李诵奇道:「谢兄?这字……」谢鉴心中痛得发紧,几是喘不过气来,半晌只摇头道:「这字不是我写的。」

  李诵奇道:「那是哪位兄台?我从未见过谢兄这里有过别人。」

  谢鉴微一张口,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犹豫之间,也不愿此时便将令狐青之事说给李诵听,只是深叹了一声。他手中本扣着一黑一白两枚棋子,不觉一松手,棋子便落在那棋坪上,竟是恰恰成了死局。谢鉴一呆,心中更是痛楚,苦笑着抬袖将那棋局拂乱了。

  第八章

  不久便入了八月,下过几场凉雨后,山中的花树便已开始落叶,半青半黄的叶子零零落落地四处散着。若起得早了,已能觉得到丝丝的秋凉。杨执柔拿了竹帚在篱院里扫地,竹枝竹叶一下下的轻拂着地面,那疏疏落落的声响已是天明的秋声了。

  忽听身后有人轻道:「大哥又起得这般早。」那声音温柔到了极处,听在人耳中,真正是荡气回肠。

  杨执柔还未回身,便微笑道:「霜妹也起来了,你身上有了,怎不多歇歇。」一边转身去看,见房门边倚着一名女子,眉梢眼角尽是难描难画的风情,只这么平平常常的一站,却比那些倚栏兜鞋的情态都妩媚许多;她容貌与令狐青有七分相像,那有意无意的狐气却是一模一样的,再不用看第二眼,便知道这是令狐青的姐姐令狐霜弦。

  令狐霜弦听他说「你身上有了」,颊上不禁微微一红,还未笑时,唇边的梨涡已是隐隐的现了出来。杨执柔过去握住了她手。

  令狐霜弦俯在他肩上,柔声道:「如今渐渐冷了,秋天的露水伤人,以后莫再起这么早了。」

  杨执柔笑道:「我没什么,倒是你要仔细自己身子,万一委屈了肚子里的小狐狸,那可不是玩的。」

  令狐霜弦低眼一笑,又被「小狐狸」三字触动了心事,微叹了一声,道:「也不知青儿那里怎样了。」

  杨执柔携了她手进房,替她倒了杯热茶,才道:「你这样想他,咱们在长安的时候,你怎么一次也没去看过他。」

  今狐霜弦道:「青儿好好的,也不必去看。」

  杨执柔微笑道,「话虽如此,我倒真是有些想念谢鉴和青弟……」

  话未说完,忽听外面有人扣着那柴门道:「执柔是住在这里吗?」声音里满是遮掩不住的倦怠,杨执柔初时未听出是谁,细细听去,竟是忘一的声音,不由惊讶,道:「霜妹,你暂且避一避。」自去开门,果见忘一立在门外,只是衣衫散破,满面风尘,哪里是从前那个逍遥物外、亦痴亦智的道人,惊道:「道人这是怎么了。」忙把他让进房里。

  忘一随他进了房,在一张藤凳上颓然坐倒,长叹一声道:「我还俗了。莫再叫我道人了。」

  杨执柔正低头给他倒茶,听见他这话,手一抖,茶水溅了满桌,抬眼愕然道:

  「道人……你……这是……」

  忘一道:「我俗家名字叫做李琳。」

  杨执柔缓过神来,道:「李兄,你这几日……怎地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李琳低道:「我今日才知道,若救了不该救的人,捉了不该捉的妖,便是害人。」

  杨执柔道:「这岂不是好事一桩么,怎会为此事弄成这样?」

  李琳叹道:「话如此说,我那三十多年,岂不全然是错了,还做什么道士,没的辱了三清脸面。」

  杨执柔知道无事,心下大是宽慰,微笑道:「如今知道,也不算太晚。不知道你捉了什么不该捉的妖,救了什么不该救的人。诸妖族该当供那妖精的长生牌位才是。」

  李琳道:「执柔还记得雪夜相见时被谢姓公子带走的小狐么,便是它了。我取了它内丹……」

  杨执柔已是愣住了,直直的看着他。四目相对间,便听卧房中「咚」的一声,似是有人晕倒在地。

  薄暮时分,风比日问大些,吹着树叶瑟瑟作响。令狐青听见一只伯劳鸟在外面嘀哩的呜叫,便推开了窗子向外望着。那鸟儿似是知道他也是异类,也不怕他,偏着小小的脑袋,黑眼睛转啊转的看着他。

  令狐青笑了一下,将一块点心捏碎了去扔那鸟儿。心中才略有些舒快,便看见南齐云带着绿翘进了院来,令狐青急忙将窗子关上了。南齐云看在眼里,若在平时,他必定是不快的,如今却似略不在意。

  南齐云进了房来,仍旧柔和的问道:「刚才在看什么,这么有趣?」

  绿翘在一旁从食盒里端出几样粥菜来,道:「令狐公子请用晚饭。」

  令狐青垂着头不动。

  南齐云道:「你不想吃东西吗?」也不逼迫他,轻轻叹了口气,道,「那就把这个喝了吧。」回身道:「绿翘。」

  绿翘应道:「是。」端出还形草熬的汤来。

  绿翘今日恰巧戴了一只银钏,伸手过去时,那银钏经了药气薰染,竟然整个的黑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端着那药碗呆在当地。

  耳边听南齐云对令狐青道:「又快半个月了吧,该是吃的时候了。乖些。」便有一只手伸过来,将绿翘手上的碗取走了。绿翘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南齐去看她一眼,淡淡道:「你还不退下,还在这里干什么。」绿翘怔怔的道:「是……是,公子爷。」呆呆地出去了。

  绿翘出了房门,却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房中烛影将南齐云儒雅俊美的侧影映在窗上,正端着那药碗一步步的向令狐青走过去。夜风微动,那影子跟着在窗纸上黑魃魃的晃了几晃。她闭了眼不敢再看,急忙往院外走,不想竟在平平整整的青砖路面上绊了一跤。树上那只伯劳鸟「呀」的一声振翅飞了,平白吓出绿翘一身的冷汗。

  南齐云将那药碗送在令狐青嘴边,柔声道:「张嘴。」令狐青心中一直惧他厌他,若这药好好的放在那里,他也便喝了;如今拿在南齐云手上、他自然不肯喝的,将头偏到一边去。南齐云望着他,轻轻叹了一声,道:「罢了!明日再喝也是一样的。」将碗放在一旁,自离去了。

  夜色渐浓,令狐青在窗边坐着,呆呆的看着归鸟时时掠过,眼里是说不出的羡慕。也不知什么时候,忽见一只黑猫蹲在墙头,令狐青闷闷的看着,拿起一块点心向它晃了晃。那猫似是知道他是兽类,也不惧怕,果然进来吃他手中的点心。

  令狐青看着它毫无阻碍的进了房内,心中忽然想到一事,一时欢喜得身子微微颤抖,当下拼着剩余的一点灵力化出原形。那猫看着眼前的人变成了狐狸喵的一声逃走了。

  小狐狸跳上窗台去,伸出小爪子试探的向窗外探,觉得咒符的力量虽弱了些,却仍是被挡了回来。它急得在窗台上来回打转,柔润的黑眼睛里泛出泪光,忽然狠狠的一头撞出去,竟重重的跌在了房外。小狐狸欢喜之极的翻身爬起来,匆匆蹿上墙去。刚刚落到院外时,便觉体内一阵力竭,变成了人形。

  令狐青虽不识得长安城中的道路,却感觉得到谢鉴的气息,一路挣扎着往莫愁园去。他脚下发软,又不敢停留歇息。只是勉强行路,已不知摔了多少跟头,手肘膝头早是青肿一片。

  其时正是深夜,路上行人极少,偶尔有人看见他,见他一路跌跌撞撞的摔跟头,只道是醉酒之人,也不在意。待他终于到了莫愁园门前时,竟已是黎明时分了。

  令狐青回了园中时,吟香正在园中照料醉酒的谢鉴。她见令狐青忽然回来,心中极是诧异,道:「令狐公子,你怎会……」

  令狐青也不答话,拼命挣着走到床前,一头扑在谢鉴身上,抓住了他衣襟,哭道:「公子,公子,我回来了。」他心情极是激荡,一时连眼泪都哭不出来。

  谢鉴半醉半睡的抱住了他,笑道:「青儿,好青儿,你瞧我又喝醉了,不然怎见得着你。」

  令狐青哭道:「公子,你没醉,我回来了。」

  谢鉴抱着他,含含糊糊的又不知说了几句什么。

  吟香呆呆看了那两人一会儿,回过神来,忙去取醒酒汤。还未端起那汤碗来,便听又有人在外拍着房门。令狐青不知来人是谁,却不自禁的吓白了脸,向吟香看过去。吟香忙打手势叫他躲到床上去。令狐青急急钻到谢鉴身旁,颤着手将床帐放下来,又拉过被子将自己全身遮住了。

  耳中听吟香开了门,柔声笑道:「竟然是南公子,这样早过来,可是有什么大事吗?」

  南齐云道:「哪里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来找谢公子叙叙罢了。」

  吟香笑道:「那可真是不巧,谢公子昨夜被奴家灌醉了,怕是见不了客了。」

  南齐云笑道:「如此说来,谢公子好福气。我瞧瞧他醉得怎样,用得着请大夫吗?」

  吟香道:「不过是一时喝醉,哪里用得着……」声音里已带了些惶急。

  南齐云不等听完,便向床边走过来。

  令狐青心中怕极,死死抓着谢鉴衣服,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本就是心力交瘁,此时心中大急,竟然就此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令狐青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睁眼只觉南齐云的脸仿佛在眼前晃着,止不住呜咽了一声,已是不成声调。耳边又听他道:「青儿,你总算是醒了。」却分明是谢鉴的声音,那微哑的嗓音里满是说不出的欢喜疼惜。

  令狐青呆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仔细去看,果然是谢鉴正抱着自己。他心中一样是欢喜无限,便想去回抱谢鉴,手臂伸到眼前时,却是两只毛茸茸的雪白的小爪子。原来令狐青晕去之时,还形草恰巧失了药力,他便现出了狐狸的原形,却也因此逃过了一劫。

  谢鉴将它抱到嘴边亲了亲,轻道:「青儿,我对不起你,害你受这么多苦。」小狐狸说不出话,只是将柔软的脸颊贴在谢鉴唇边挨挨擦擦。谢鉴笑了一笑,抚着它柔润水滑的皮毛,轻轻抛在空中掂了几掂,低声道:「青儿瘦了。」其实狐狸这般年纪身子长得最快,令狐青这月余虽没有一天是安心过的,倒比从前重了一些,只是看着却细瘦了许多。

  小狐狸挪到谢鉴腿上安安稳稳的趴着,小爪子牢牢攀住了谢鉴衣带。谢鉴伸手到它腹部,轻轻按了按,只觉得柔软空虚,问道:「青儿饿吗?」

  小狐狸微一摇头,又用力点了点头。谢鉴便将它抱开,道:「青儿先在这里待一会儿。」小狐狸却不肯松开他,将头死死埋在谢鉴衣内。

  谢鉴只得抱着它去盛了一碗粥回来,舀了一匙喂到它嘴边。小狐狸含住匙子,急急的将那粥咽了下去。它自从离开谢鉴,从未好好吃过一顿饭,这时再无心事,真觉得饿得狠了。

  谢鉴忙道:「慢点,小心呛着,没人跟你抢。」也不知这小东西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心中愈痛。又挟了几块腊肉喂它。

  谢鉴喂饱了小狐狸,又将碗筷收拾了,便抱着它在一旁坐着。一时之间,不知做些什么好,想问它别来景况,它又说不出话来。便只是轻轻梳拢它的背毛。

  小狐狸将脑袋靠在谢鉴手掌心里,来来回回的磨蹭,谢鉴看它满眼都是祈盼,道:「青儿是想回洛阳去吗?」小狐狸点点头。

  谢鉴微笑道:「我们这就回去。」便将换洗的衣物拿了一些,又将所有的银两都包了起来。这些银钱作去洛阳的盘缠显是不够,谢鉴却也管不了许多,将这些东西包了一个包裹背着,又将小狐狸抱在怀里,便出门去了。小狐狸傻乎乎的趴在他怀中,几是不敢相信这便要回家去了。

  谢鉴出了莫愁园,禁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在这里待了不过短短数月,却当真是哭过笑过忧过喜过,也不知是来对了还是来错了。一时止不住感慨。

  小狐狸见他停了步子,着急的抓他袖子。谢鉴笑道:「青儿别急。」却也不再停留,认了认道路,再不回头的往城门处走去。

  其时已是夏末,城外的草木云水已颇有秋意。谢鉴望了一眼那蓝得看不见尽头的天,只觉这许多日子来的郁气全都散了。小狐狸嗅到熟悉的草木香气,欢喜的轻轻摆着尾巴。

  走近路旁的长亭时,谢鉴随便向里一望,竟见李诵在亭中立着。

  李诵走到谢鉴面前深深一揖,道:「谢兄。」

  谢鉴还礼道:「殿下好兴致,出来游玩吗?」

  李诵不答,望着他怀中的小狐,半晌开口道:「我听人说,谢兄养了一只伶俐貌美的狐妖,前些日子被人抢了去,谢兄更是为它失魂落魄,就是这只狐狸吗?」

  小狐狸经了南齐云的事,听到面前这男子又提起自己来,极是害怕,拼命往谢鉴衣服里钻。

  谢鉴抱紧了它,安抚的轻拍几下,警觉道,「不错。你要怎样?」

  李诵看他对那小狐狸十分体贴,心中一阵难过,看着他道:「我在谢兄眼里,就是这般的没份量吗?」

  谢鉴听他说出这话,分明便是承认对自己有情,一时不由呆住了。

  李诵为人温文尔雅,雅擅笔墨,虽然身为皇子,身上更多的反倒是书卷气,若在平时,谢鉴说不定便同他结为至交好友。只是那时谢鉴正为令狐青之事烦恼,日日心神不属,哪里有闲心交结什么朋友,便是同他有些来往,也是盼着能有一日借他之力夺回令狐青来。直至今日,谢鉴连他面容也未曾仔细看过,什么眷爱情分,根本更是无从说起。

  李诵强自一笑,回身自亭里捧了一杯酒出来,道:「我今日到此,也不为别的。我与谢兄总是相识一场,谢兄既然要走,我自然要来送行。日后若再见面,谢兄莫要装作不认识我。」

  谢鉴接过来饮了,道:「多谢。他日若重游长安,自当来拜访殿下。」

  李诵深深的看着他道:「只望谢兄莫忘了今日之言。」谢鉴再不多言,作了一揖,转身去了。

  李诵立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青衫缓带,长袖微拂,形容不出的风流蕴藉,心中思绪悄然,低下了头去,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再抬头时,早连谢鉴的影子也看不见了。只得叹了一声,带了侍从回去。

  第九章

  谢鉴带着小狐狸一路往东行去,所幸再未遇到什么阻碍。途中所住的客棧,大都是来京时便住过一次的,一人一狐都想起了初见时的尴尬情状,心头温馨甜蜜。谢鉴更是怜惜它失了内丹,心中难过。若不然,两人携手缓缓行走游览,纵是不回洛阳,就这么走到天涯海角去也是好的。只盼寻到令狐霜弦后,她能有法子。

  如此过了约莫四五日,一日午后,天气甚热,谢鉴也走得累了,便在道旁寻了一处干净地方歇着,自在的躺在树荫里。小狐狸好久没在田野里玩耍,兴奋的在他身边钻来钻去,咬着地上的草叶。

  谢鉴笑道:「青儿什么时候改吃草了。」

  小狐狸听见,扑过来咬他头发。

  谢鉴抱起它来,笑道:「嗳哟,吃草倒也罢了,现下竟然要吃人了吗?」将它举到面前,看着它玲珑柔润的眸子,同变成人形时一样的美丽。忍不住凑上嘴去亲了亲,道:「回去洛阳后,青儿还有别的打算吗?」

  小狐狸看着他,漆黑的眼珠转了几转。

  谢鉴叹了口气,道:「你若是能说话,那有多好。」

  小狐狸的眼睛里现出难过的意思来。

  谢鉴轻轻抚摸它脑袋,道:「青儿就算永远都是狐狸的样子,也是一样的,我都喜欢。」将它放在一旁,任它自己玩闹。

  小狐狸抓挠了一会儿他的衣服,又来来回回疯跑了一阵,便蜷在谢鉴怀里睡了,谢鉴抱着它,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觉得小狐狸钻出自己手臂,飞快的跑开了,也未在意。

  待得一觉醒来,已是夕照满山,几只归禽清唳着飞过暖融融的天空去,雪白的羽毛染着暖暖的醉色。

  谢鉴起身舒散了下筋骨,四下看了看,却没见到那小狐狸,心下微奇,叫道:「青儿!」四周却毫无动静。提高声音又唤了几声,仍是不见那小狐狸出来。

  他初时只道这小狐狸一时贪玩,跑得远了些,此时心下不禁惶急,一边唤着它名字,一边四处去寻,竟是没见到小狐狸半点踪迹,谢鉴的声音越来越是焦急,心中所想,也越来越是离奇。

  天色渐渐暗下去,今日恰是初二,天上无月,过不多时,已是连山谷中的道路也看不清楚。谢鉴脚下没一分慢下来,声音却隐隐有些嘶哑了。正如没头苍蝇一般乱走时,忽觉一团白白的东西蹿到了自己脚边。

  谢鉴心头一震,急忙停了步子将那物抱起来,果然便是那小狐狸。谢鉴抱着它在怀里,陡然间只觉瞎子开眼见了光明一般,禁不住将它狠狠抱了抱,心中却害怕之极,急道:「你好好的乱跑什么……」忽觉几点水珠落在手上,谢鉴呆了一下,伸手仔细摸索,竟然是那小狐狸在流泪。

  谢鉴不由愣住,他知道这狐狸流泪决不是因为自己骂它,隐隐觉得又是迷惑,又是危险,只是道:「好青儿,回来了,没事了。」小狐狸死死攀住了谢鉴衣服,全然是一副唯恐一松开便再也见不到他的模样。

  谢鉴将小狐狸搁在膝上,两手都合在它身上,轻轻的道:「青儿,你那是要到哪里去。」就是它能说话,谢鉴也没盼它回答。小狐狸一动不动的缩在他掌中,虽不再流泪,美丽的眼睛却是湿的。

  谢鉴在路边坐着,四围都是黑的,他只觉得心中也是一片黑暗,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恍惚之间,觉得只有掌心这柔软的温暖是真实的,可这温暖能停留多久。

  坐了一些时候,天蒙蒙的亮起来。谢鉴抱起小狐狸来亲了亲,柔声道:「青儿,我们回洛阳去。」算算日子,还有五六日的路程。挨过这些日子去,无论是好是坏,总是有个结果,也胜于这般半天半地的悬着心。

  到了午后,小狐狸本是好好的给谢鉴抱着,忽然胡乱挣扎起来。谢鉴微微惊讶,不知它想要做什么,手上却自然而然的将它按住了。还未说完一句「青儿,怎么了……」,手腕便是一阵剧痛,谢鉴看着满手的鲜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狐狸咬他决不在少数,可每次都是连深些的牙印都未咬出过,怎么突然间竟会咬得这般狠。

  谢鉴初时只道它有什么要紧事,忍痛将它抱到眼前,道:「青儿,想去做什么?」看它的眼睛里,满是警惕戒备,竟似是全然不认识自己了。一时不由愣住。小狐狸给他抓着,不住的挣扎,愈狠的咬住他的手腕,谢鉴的半幅袖子已是被血染污了。

  小狐狸见他始终不肯放手,又是一口咬在他手指上,谢鉴不知它又要跑到哪里去,手上虽痛得厉害,哪里肯松开。小狐狸一边死命挣扎,口中犹自咬着他手指,谢鉴已是疼得脸色发白,他心中却明白,这是昨日的诡异情状又出现在了,手上抓得只有更紧。

  也不知多了多少时候,小狐狸忽然松了口,谢鉴疼得已近麻森,一时间也不觉得怎样。小狐狸抬起头来看他,那眼神如同一个人做了一场梦刚刚醒过来,迷蒙的眼里渐渐泛上泪水来。小狐狸只是低下头去舔着谢鉴手上的血迹,咸涩的泪水滴在狰狞外翻的皮肉里,谢鉴这才觉出痛来,他忽然想起一事,道:「是因为内丹没有了?」

  小狐狸点点头,不住轻舔着他手,眼泪已将雪白的脸颊打湿了,和着嘴边的血迹,将颈下的皮毛染成淡淡的胭脂色。谢鉴拿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它,叹息道:「没事,也不怎么痛。你若大些,说不定还能咬痛我,现下不妨的。你若再哭,我心里倒要痛了。」

  小狐狸连忙抬起雪白的小爪子去擦眼泪。谢鉴笑着轻轻拍它脑袋,道:「好了,天不早了,找家客栈好好歇歇吧。」

  第二日谢鉴仍是一般的上路,刚过了中午时,小狐狸便有畏缩的看他。谢鉴笑道:「别怕,这次我是预备好了的,一定咬不到我的。」午后的时候,小狐狸又如前两日一般乱挣乱咬,谢鉴果然有了准备,一手轻轻揪住它后颈,提起来放进一只布袋里。

  小狐狸怎肯老老实实的待着,拼命的撕咬那布袋,竟将布袋撕出一道口子来。谢鉴无奈,只得将手伸进布袋抓住了它。小狐狸自然毫不客气的咬住了他手。谢鉴苦笑着看着那布袋被血染红了,又一滴滴的渗出来。

  小狐狸神智清醒过来时,已是在客栈里了,它看谢鉴正在包扎手上伤口,眼睛里又滚下泪水来。谢鉴笑道:「傻孩子,你哭什么。再怎么说我也是好好的在这里。不比从前我们被人强分开时好许多吗?」拿起一边的木勺,喂它吃粥。

  小狐狸将头偏到一边,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谢鉴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不是你咬了我,是一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傻狐狸罢了,我难道会怪你?好青儿,乖乖的吃东西,若是饿瘦了,你姐姐怪起我来,我可怎么说。」小狐狸勉强将他喂的东西咽下去了。

  正说着时,忽听有人轻扣房门,谢鉴只道是店伴送茶水来的,道:「进来。」头也不抬的仍是喂小狐狸吃东西。却听一个声音道:「谢公子别来可好?」

  谢鉴一呆,这声音听来有几分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是谁,转头去看,只见一人立在门边,约莫四十多岁的样貌,风神疏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也是觉得此人有几分面熟,偏偏认不出来。小狐狸却尖锐的叫了一声,钻进谢鉴怀里瑟瑟的发抖。谢鉴奇道:「青儿?」

  那人叹了一声,道:「这狐狸害怕也不奇怪。它的内丹,就是我取去的。」

  谢鉴霍的抬头看他,盯了是有一刻钟,咬牙道:「你是忘一?」

  忘一已还了俗,身上穿的自然是寻常衣衫,谢鉴又只在夜里见过他一面,自是不易认出来。

  李琳苦笑道:「我自知犯下了过错,这次就是执柔要我为这事来的。」

  谢鉴听他意思,竟似能救了小狐狸,语气不由得和缓了几分,道:「道长能将青儿的内丹寻回来吗?」他知道那内丹已做了钟观宪的药引,心中却不能不抱着万一的希望。

  李琳摇头道:「内丹是找不回来了,只能想补救的法子了。」却又犹豫,道:「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谢鉴听得有办法,心头喜极,道:「管它是不是办法,道长先说出来听听。」

  李琳叹了一声,道:「我先问谢公子一句,肯为这狐狸舍了性命吗?」

  谢鉴听他问起,想也不想的道:「这有什么不肯……」忽觉小狐狸牙齿又咬在自己手上,吓了一跳,手上却只是微微的刺痛,谢鉴知道它是不愿自己为它送了性命,拍拍它脑袋,道:「青儿乖些。」

  李琳伸出手去抚它头顶心,小狐狸侧头想要躲开,却没避得开。待李琳拿开手时,小狐狸已经闭上眼睛不动了,呼吸却是匀净平稳。

  谢鉴奇道:「它是睡着了吗?」

  李琳点头,道:「谢公子将它抱到一旁歇着吧。」

  谢鉴起身将它放在一旁的枕上,拉过薄被盖住,小狐狸的身子忽然微微抖动,慢慢化出了人形。看他脸容,比从前了苍白憔悴许多,下巴也尖尖的削了下去,神情却是温柔安静,似是带了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谢鉴心中怜惜,更多的却是欢喜,他本来恨忘一屡次同这稚弱的小狐狸为难,此时心中怨气不由消去了三分。

  李琳道:「这不过能顶得一时罢了。谢公子是肯为它舍命的了?」

  谢鉴点头,道:「若能救了青儿,我什么都情愿。」

  李琳闻言,便上前将令狐青左手的小指划破了,取了几滴血在掌中。谢鉴看他凝神运气。几道白烟从他掌心徐徐升散出来,那白烟渐渐缠绵的纠结弥散,颜色也逐渐变作了淡红,想来是吸收了那血的缘故。

  过得片刻,那烟又逐渐收拢回去,一点点的缩在李琳掌心,竟结成了一颗芙蓉石似的极玲珑的胭脂珠子,宛然便是内丹的样子。

  谢鉴几乎要欢喜的晕去,喜道:「喂他服下去便成了吗?」伸手便要去取。

  李琳声音微哑的道:「谢公子暂且等等。」

  谢鉴奇道:「怎么?」一抬眼间,竟见李琳的面容在片刻中似是老了几十岁一般,满脸的松纹灰暗,哪里有半点从前的神仙意态。谢鉴登时惊得呆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的道:「道……道长,你……你是……」

  李琳苦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散了三十年的修行罢了。只盼能赎了我的罪过,那也不枉了。」谢鉴呆在当地说不出话来,他心中纵是残存了些怨慰,此时也全然是烟消云散,只剩了感激抱愧。

  李琳微颤的扶着桌子坐下,道:「我已是尽了全力了,但这珠子也只能作它三年内丹之用。再多的,我固然是没有了,它修为极浅,也受不住那许多。」

  谢鉴感激无已的道:「是,多谢道长。」话一出口,又觉得实是不妥,他为令狐青散尽了毕生修行,岂是一个「谢」字能抵过去的,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李琳叹了一声,道:「公子莫急着谢我,这内丹……同它原来的有些不同。」

  谢鉴道:「青儿会觉得不适吗?」

  李琳摇头道:「他不会觉得什么,可是公子……」

  谢鉴见他吞吞吐吐,闪烁其词,奇道:「道长有什么话,不妨尽管说出来。我会有什么不情愿的?」

  李琳叹道:「要这珠子发挥法力,少不得公子之力。它……非生人精气不能充养。这狐狸虽只有一半是妖物,公子又是年轻力盛,可也至多只有三年……」

  谢鉴一怔,随即便笑道:「三年便三年,那也好得很了。总是要多谢道长援手。」

  李琳道:「既然如此,公子牢牢记着,至多七日,便须充养珠子一次。」将那胭脂珠子给了谢鉴,谢鉴接过自己的性命一般,ι牢牢握在了手心里。李琳自告辞去了。

  谢鉴到床边坐着,他直到此时才细看这珠子,如瓷而轻盈灵动,似玉却宝光流转,搁在掌心里,似凉似暖,明明是质实坚硬,触感却似极是柔软。

  谢鉴看着它喃喃道:「三年,三年……」重重叹了口气,便不再多看。将珠子含进嘴里,饮了一口茶水,俯下身去同那小狐狸口唇相就,将那珠子给他度了下去。

  谢鉴抬起了身来,伸指轻轻划着他瘦如落花的脸颊,看着他颊上一点点的攀上微红柔润的颜色来,心中又是喜欢又是不甘,只是微微的一笑。

  令狐青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他,欢喜的微颤了嗓音,道:「公子。」却说不出别的话来,眼里渐渐泛上一层水雾。

  谢鉴抱住了他肩膀,两人相拥了半晌,才微笑道:「青儿醒了。」

  令狐青点点头,「嗯」了一声。他的头发在枕上一擦,略略散了几分,捉住他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谢鉴柔声道:「身上觉得怎样?可有什么不舒服吗?」

  令玲狐青摇头道:「没事。明早便能上路。」

  谢鉴轻拍拍他脸颊,笑道:「莫急,还有三四日路程便到了,青儿好好歇几日也不妨的。」又低声笑道:「晚上我抱着你睡。」全然是惯常的调笑口气。

  今狐青抬起了眼来。眼中却不见半分羞怯,道:「我自己睡。」他声音虽小,说得却极坚决。

  谢鉴微觉奇怪,道:「怎么?」

  令狐青看着他,道:「我以后也自己睡。」

  谢鉴怔住,放开了手,叹道:「你听见了。很早便醒了吗?」

  令狐青低头道:「他割破我手指时我便醒了。」又嗓音颤抖的道:「若是公子因为这个死了,我要内丹还有什么用。」

  谢鉴抚了几下他的头发,轻道:「青儿,我们若能在一起快快活活的过上三年,也不枉活这一世。人活一世,本就是忧多欢少,加起来能有一千日的快活,已是难得的了。」

  令狐青急道:「那三年之后呢?」已带出些哭音来。

  谢鉴笑道:「三年之后,我自然是死掉了,青儿也没了内丹,便去山里做只什么都不知道的狐狸。我们从前不就是这样说好的吗?」

  令狐青哭道:「不是这样说的。」

  谢鉴不忍见他流泪,轻轻叹道:「青儿,你想想,你若不肯,过不几日便要失了灵识,我从此可也不得开心了。」

  令狐青伏在他膝上,哽咽道:「要我害死公子,还不如这样好些。」

  谢鉴想了一想,笑道:「那便两年吧。唔,不对,便是两年半,也是不妨的——两年零十一个月,也该……」

  令狐青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自己在伤心悲苦,眼前这人却说得正兴高采烈,分明便是没心没肝,心中委屈之极,当即大声哭了出来。

  谢鉴看他哭得厉害,却不由得笑了一声,轻轻将他的小嘴握住了,笑道:「好青儿,别哭,别哭,我在这里。」

  令狐青的手指死死抓住了他袖子,呜咽道:「我不离开公子。」

  谢鉴笑道:「你乖乖听话,我们自然便能好好的在一起。」一边去擦他脸上的泪水。

  令狐青只是摇头。

  谢鉴叹了一声,脸上明快的笑容也褪了,沉声道;「青儿,你这样子支撑不了多久。要不然我们在一起过三年,要不然便是三天,你自己选吧。」

  令狐青垂着头,一动不动的依在谢鉴怀里,只是死死抓着他衣服,也不说话,也不点头摇头,偶尔抽噎一下。他心里自然喜欢同公子在一起,便是多一天也是好的,可他又怎能因此害了公子。

  谢鉴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叹道:「青儿,我知道你是怕害了我,可你不肯答应,我固是性命无忧,可从此便能舒心快乐了吗?你若心里恨我,才该如此罚我。」

  令狐青急道:「可我若答应了,三年之后,公子就死掉了;我不答应,公子和我都是好好的。我总归是没了内丹,为什么还要拉上公子陪我受苦。」

  谢鉴气得说不出话来,咬了咬牙,恨道:「罢了,傻东西,我不跟你多说,你乖乖躺着就好。」一手按住了他细瘦的腰身,将他衣带解开了。

  令狐青惊道:「公子,别这样,我不要。」

  谢鉴却低头将他口唇吻住了。正待脱他外衫,便觉唇上一痛、跟着满口都是腥甜。谢鉴万万想不到这温顺的小狐狸竟会咬自己,一时不由怔住。

  令狐青也吓呆了,颤声道:「公子,不是我……不是……我……」

  谢鉴怔了半晌,又将他抱在了怀里,令狐青便不敢再躲,只小声道:「公子,我不想要,等过几日……」谢鉴也不说话,只将头埋在了他肩上。

  令狐青觉得肩上衣服渐渐湿了,知道他在流泪,心里害怕之极,哭道:「公子,我听话,你要怎么样就怎么样。」抖抖索索的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服。

  谢鉴按住他手,轻道:「好青儿,你也累了,这便睡吧。」宽了自己的外衣,吹熄了蜡烛,便抱着令狐青躺下。

  令狐青初时乖乖的不敢乱动,他这一日折腾得厉害,哭也哭得累了,不久便沉沉睡去。谢鉴搂着他在怀里,怕惊醒了他,自是不便转侧。心中之事,却不知颠来倒去的想了多少遍,却哪有两全之策。以前从不知情之累人,竟至于斯,当真是死不得活不得,无计悔多情。心里忽然发狠,不如杀了这不听话的小东西,然后自己了断,倒也干净。

  谢鉴的念头转到这里,初时尚被自己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来,这狐狸不愿吸自己精气,自己也不愿几日后便失了他,竟是只有这条路可走了。当下一狠心,从床头的衣袋里摸出一把裁纸的小刀,便去摸索令狐青的脖颈。钝小的刀刃贴在令狐青的颈上,谢鉴的手掌似是能感受到血脉流动。他似是着了魔一般,微一咬牙,手上便要使力。

  令狐青正无知无觉的在梦里,也不知他梦见了什么,喃喃的道:「公子,公子,我喜欢你,我不离开你。」夜色幽淡,隐约看得清他秀丽的脸上带了泪痕,睫上犹自挂着些微的水露。谢鉴呆住,心里却禁不住迷醉,俯下颈去吻他嘴唇,那唇舌柔如春水,虽在梦中,也是极尽缠绵。

  谢鉴抬起头来时,虽带些薄薄的凄凉,满心却都是温柔。看着自己手上的刀子,只觉似乎是做梦时拿在手里的,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邪、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将那刀子抛到一边。他重又在令狐青身边躺下,脑子里乱作一团,竟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日早晨,谢鉴起来不久,便有人送了早点来,却不是昨日那店伴,另换了一名少年女子。那少女容色颇为秀美,一双眼睛极是灵动,装束也不像店中粗使的杂役。

  谢鉴正自奇怪,便听令狐青的声音欢喜道:「木桃姐姐。」

  那木桃朝谢鉴笑了一笑,道:「公子安好。」捧了粥碗往床边去。谢鉴本想接付,见令狐青对她甚是亲近,也就罢了。

  木桃在床边坐了,在令狐青背后垫了枕头,笑道:「舒服吗?」

  令狐青点头。

  木桃舀了一匙粥送到令狐青嘴边,令狐青吃了,急急问道:「木桃姐姐怎会来这里?我姐姐呢?」

  木桃伸指在他额上弹了弹,格格笑道:「你姐姐知道了你的事,一时急得动了胎气,本是要亲来的,现下只能托我过来看看你。」又舀了一匙粥喂他。

  令狐青奇道:「我姐夫是谁?」

  木桃也奇道:「你不知道?」

  令狐青摇头。

  木桃笑道:「等你回去,让你姐姐慢慢说给你听吧。你可有大半年没回家了吧?」令狐青垂下头道:「我早就想回去的……」

  木桃低头叹了口气,对令狐青道:「早知道你会成这样子,我真该弄死那人的。」

  谢鉴听得话中端倪,急忙道:「谁?」

  木桃托起了腮,苦苦思索道:「我记不得了,好像是姓钟的吧……」看谢鉴脸色大变,犹豫道:「那是你的朋友吗?他……是他对我无礼在先,我才……」

  谢鉴摇头苦笑道:「姑娘没弄死他,我只觉得可惜得很罢了。」

  木桃道:「后来他们请人捉妖,我心里害怕,便逃走了。我既已离开,那人慢慢调养便能好起来。谁知……谁知他们竟把青儿……」

  谢鉴不愿去想这旧事,又见她说话时便忘了喂令狐青吃东西,显然不是常照顾人的,便上前将粥碗接过了。

  木桃看令狐青吃了早饭,笑道:「本来是带你一起回去的。我这就要走了,你同我一起吗?」

  令狐青道:「我……」眼睛犹豫不决的看着谢鉴。

  谢鉴握住他手,对木桃道:「青儿现下身子弱,还须歇一日才能行路。姑娘先行一步吧。」木桃便起身告辞。

  第二日早晨,谢鉴回到床边,摸了摸令狐青身上,他知道令狐青从来便没胖过,仍是只觉瘦得可怜,道:「青儿觉得累吗?多睡一会儿吧。」

  令狐青答应一声,乖乖的躺下,却眼睁睁的看着谢鉴。

  谢鉴奇道:「青儿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有什么事吗?」

  令狐青小声道:「我在房里觉得闷得很,想出去走走。」神情便如提了任性要求的孩子一般羞怯不安。

  谢鉴失笑道:「出去便出去,这么可怜兮兮的,我还会打你手心吗?」便帮令狐青穿了衣服,同他一起出去。

  这客栈是谢鉴昨日随便投下的一家路边小店,四周少有人居住,甚是安静自然。谢鉴知道令狐青喜欢这样的地方,带他走远了些,寻了一处干净地方坐着。令狐青凑在一朵小花上嗅嗅,摘下来放进嘴里吃了。满足的向后倚著树干,欢愉的道:「从前姐姐常常带我出来玩,我会爬树。」忽然想起木桃的话,有点垂头丧气的道:「我还不知道我姐夫是谁。」

  谢鉴想起杨执柔来,笑道:「回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令狐青道:「他一定不是狐狸。」

  谢鉴「啊」了一声,奇道:「青儿怎会知道?」令狐青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这样想的。我猜姐姐会喜欢人。」

  谢鉴想起一事,笑道:「还有一件事,不知你姐姐生下的孩子,是人形还是狐狸?」

  令狐青想了想,道:「是狐狸吧,我就是这样子的。」

  谢鉴道:「说得也是。」转头见令狐青句着唇角,满脸都是笑容,道:「青儿在想什么,怎么这么开心。」

  令狐青笑吟吟的道:「我在想,姐姐的孩子会不会是小婴儿的样子,却长着狐狸的尖耳朵和尾巴。」

  谢鉴笑道:「唔,那倒可爱得很。」捏捏令狐青的耳朵,倒觉得不管是人是狐,这双耳朵一样的柔软可爱。

  令狐青开心道:「待过几天回去,我要教他叫我舅舅。」

  谢鉴想到这只小狐狸这便要做长辈,心里颇有些嫉妒。自己活了二十多年,莫说爹爹爷爷,便是舅父姑夫之类也没做过的。当下泼凉水道:「你回去时,它还没生出来吧。」

  令狐青毫不在意的道:「回去便天天教它,这么教上几个月,落地时便会叫舅舅了。」

  谢鉴大笑道:「原来如此!」往他额角上重重亲了亲。

  令狐青听他笑声,欢喜道:「公子开心吗?」又低声道:「公子开心。我也就开心得很了。」

  谢鉴柔声道:「青儿真好。」脸上的笑容却愀然敛了。他心中一直念着令狐青的内丹之事,想着生什么法子才能骗他答应吸取自己精气;可听他适才之言,自己的情绪他已是如此在意,又怎肯害了自己。

  两人又坐着闲聊了许多时候。令狐青刚刚受了李琳的修为,精神有些不支,两人本是一同倚在一棵树下的,他渐渐的便滑进谢鉴怀里睡着了。谢鉴轻轻替他拢了拢衣裳,便将他抱回房去安置好。

  谢鉴独自在窗下坐着,心中漫漫思虑,想起一个法子,摇了摇头,但左思右想,其他的法子比适才的只有更加不如;又记起来时曾经过一个小镇,便出了客栈,徒步往那小镇去了。待得回来,已是晚饭时候,令狐青还在床上未醒。

  谢鉴进房时,顺手将晚饭端了进来,此时便自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将内中的药末调进粥碗里,到床前唤道:「青儿,起来吃东西。」令狐青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给谢鉴喂着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小半碗粥。谢鉴轻声哄着他将那粥都吃了。

  令狐青半闭着眼靠在谢鉴身上,昏昏沉沉的道:「公子,我困得很。」谢鉴柔声道:「困了便睡吧。」自坐在床边看着。渐渐听他鼻息越来越沉,知他已是睡得极熟,便轻手轻脚的将他衣裳褪了下来,又除了自己衣物,上去抱住了他。谢鉴怕弄醒了他,又怕明早给他觉出来,虽是许久未有情事,也不敢纵情肆意,不久便已满额汗水,忍得极是辛苦。

  谢鉴去那镇上不过是配了一副舒散心神、催人入眠的药物。他知道这狐狸一定不肯害自己,只有偷偷将精气给他,只盼他睡得熟些,又有药物相助,察觉不出自己在他身上动了手脚。若实在给他发现了,不管是哄是骗,甚或是霸王硬上弓,总之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变成一只什么都不记得的狐狸就是了。

  第二日谢鉴醒来时,似乎觉得脸颊上有许多水痕,他做了一夜好梦,脑子里犹自昏昏沉沉,只道是昨夜下雨淋到了自己,也不在意。侧头去看令狐青,枕上却是空空,他登时清醒了七八分,急忙起来穿衣,却看见桌上歪歪斜斜的划了两行字:「我不要你了。我不回姐姐那里。」知道这小狐狸终究还是觉得了,双腿一软,已是坐倒在桌边的圓凳上。他心中虽是又痛又急,却不后悔,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睡得太沉,没将他看住。

  谢鉴又看了那两行字一会儿,心知令狐青说不要自己,只是不想自己损耗精气;这句「我不回姐姐那里」却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当下便掏出仅剩的一些银两结了帐,出门仍是往洛阳去。路上再未住店歇息,夜里也只管行路,定要在七日之内找到令狐青。

  第十章

  初时两三日倒也挨得过去,到得后来,步步都是头重脚轻,眼前只觉得昏天黑地,道路也是摇晃变换的,谢鉴只是咬着牙赶路。待得终于看见洛阳城的城门时,谢鉴心里一松,当时便是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似是有光线透过,又似是有人在叫着自己名字,谢鉴睁开眼来,觉得面前之人甚是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他也不费神去想,只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人一怔,道:「九月十三。」

  谢鉴茫然道:「从九月初五晚上到现在,没有七天吧?」

  那人诧异道:「那是足足八天,谢兄……」看着谢鉴白纸一般的的脸上忽然现出又是愤怒又是伤心的神色,剩下的话竟是咽回去了。

  谢鉴极轻的道:「青儿。」自己已是拼尽全力,竟还是过了七日,令狐青如今已失了灵识,那是再也无法可施了。他侧着头看了那人半晌,脸上的伤痛欲绝渐渐变成怀疑,道:「拿日历来我看。」一旁的丫环忙把历牌取了来,送到谢鉴眼前。谢鉴死死看着「九月十三」四个字,又轻轻念了一句「青儿」。

  那人见他神色大异往常,又叫道:「谢兄。」

  谢鉴看着那人,忽然道:「啊,你是李诵。」

  那人点头。

  那丫环脆声道:「你怎敢直呼圣上名讳?」

  李诵摆了摆手,低声吩咐她将熬好的粥端了来。

  谢鉴道:「你做了皇帝了。」

  李诵点头,道:「谢兄……」

  谢鉴只是苦笑,他自长安往洛阳不过行了十几日,于国于家,翻天覆地的大事倒的确出了不少。

  李诵看他满身都是伤神之色,道:「谢兄若留在洛阳,不免触景伤情,于身子有害无益,同我回长安如何?」

  谢鉴摇头,涩然道:「我生在洛阳,也愿老死于斯。」

  李诵默然半晌,道:「那只狐狸从前也是住在洛阳的。」

  谢鉴道:「是。」再不出声。

  李诵手上正搅着那粥,动作越来越缓,终于将碗搁下了,也是不语。

  隔了良久,李诵道:「我来洛阳是有消息想告诉谢兄。」

  谢鉴「嗯」了一声。

  李诵道:「我叫人打听了那狐狸的事。南、钟两家之人,已全数发配到洛阳来了。」

  谢鉴又是「嗯」了一声,慢慢道:「既是发配,弄到洛阳来干什么,那不是享福吗?」

  李诵道:「谢兄走时不是说要回洛阳的吗?」

  谢鉴淡然道:「可我这一辈子,再也不想见到那两人了。」不再说话,闭了眼睛去睡。

  李诵微微叹一口气,给他整了整被子,悄悄出去。

  隆冬,雪霁。

  空山的夜极静,入骨的凉风已同日间的大雪一齐歇了,月光极皎洁的落在新雪上,莹莹润润地亮,说不出的清幽宛丽。谢鉴正自深一脚浅一脚地行着,随意抬了一下头,登时倒吸了一口气,眼神已是痴了。

  他仿佛见过这么一个夜晚。也是这样极深极深的冬夜,月明雪冷,浮萍偶遇,一脚踏进了那道观,便将一生的情都留在了里面;出来时,竟纠缠了一身的烦恼,红尘十丈尘嚣,青丝万端恼人,尽在其中。这情境明明昨夜还曾入梦来,细细思量时,却又远得不似真实。他拼命想把这情这梦踩到脚下去,这洛阳城的四围山野已没一处没留下他的脚印,却是终究又走回了这梦里来。

  道观中隐隐传出些响动,山间夜里多风,吹得松针上的积雪簌簌而落,更衬得四周清冷得可怕。谢鉴猛地打个寒颤,喃喃道:「我在做梦,我在做梦。」转身便走。忽听得道观中一阵大笑,清清楚楚是几名男子的声音。

  谢鉴不知多少日未听见人声,此时竟停住了脚步,更是神使鬼差一般一步步向那道观走去,伸手将那朽门推开了。

  只见殿前的空地上,五六名猎户正围了一堆极旺的柴火坐着,各人身边的网兜中满满盛着禽鸟野兽,适才自然是获猎甚丰的喜悦之声了。众猎户听见声音,回头见是衣衫滥褛,神情萧索的一人,只道是深山的迷路之人,又或是四处流离的浪子,也不在意。山野之民,大多淳朴厚道,当下便有一名老汉招呼谢鉴过来烤火歇息。

  谢鉴道了谢去坐着。看火上烤着一只獐子,一旁有人正切剥两只野兔,禁不住颤抖了一下。他知道狐狸肉有异味,向来少人食用,心里仍是一阵阵的发寒,双手将衣衫拉拢了些。一名青年猎户见他瑟缩,只道他身上寒冷,笑道:「客人身上冷?抱着这个。」便将一团物事向谢鉴抛去。

  谢鉴接住,仔细一看,竟是一只雪白的狐狸,四爪被紧紧缚着,黑眼睛正望着自己,一分不差正是夜夜梦里的水光柔润。谢鉴只觉一道狂雷当头狠劈了下来,什么死死活活烦烦恼恼,通统抛到了一边去,心中只转着「青儿」两字,张开了嘴,却如没了舌头一般念不出这个日日千万遍在心头纠绕着的名字来。

  一名壮年男子喝道:「陈二,你多大年纪了,不知轻重的只会胡闹,这白皮子是城里朱老爷定下的,值得整整三十两银子。若出了什么差错,把你卖了去赔?」

  那青年伸伸舌头,笑道:「就是给这位客人抱着取取暖,还能少了一块皮毛去,王哥也忒小心了。」

  那汉子不再说话,一双眼睛只看着谢鉴。谢鉴却没一个字听在耳中,只是颤着手不住抚摸那白狐。那汉子忍不住叫道,「喂,你别弄坏了我的皮子!」谢鉴抬头看他,众猎户见他神情,生生是一副听到有人要剥了自己的皮的模样。

  那汉子止不住一抖,却「呸」了一声,嘀咕道:「原来是个脑袋不清楚的。」上前便要将白狐夺回。却听谢鉴清清楚楚的道:「这狐狸你要多少银两,卖给我便是了。」一边解掉了白孤身上的麻绳。

  那汉子急得话也说不利落,指着谢鉴道:「你……你……跑了!」那白狐却并不逃走,仍是伏在谢鉴膝上,十分乖巧的模样。

  那汉子见状,这才缓过气来,上上下下的朝他打量了一遍,自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卖给你?六十两,一文钱都不能少,拿来!只怕拿你剔骨卖肉也值不了这许多!」他料定谢鉴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才敢出了这么个荒唐价钱。

  不想谢鉴一口答应道:「六十两便六十两。」

  那汉子了惊,随即大喜道:「好,你将银子给我,这狐狸便是你的了。」

  谢鉴道:「我身上没钱。」

  那汉子大怒,道:「那你放什么狗屁!皮痒讨打吗?」

  谢鉴道:「我给你一样东西,你拿去洛阳谢家取银子便是。」摸摸身上,没什么能作信物的,便抬手将头上的簪子拔了,递了过去。满头黑发都散乱了下来。他面色本就憔悴不堪,此时更显得落拓失魄。

  那汉子却不接,看这人表情淡滞,似乎不会变化,不是疯子,多半便是傻子,瞪着他道:「洛阳谢家难道也会出你这种人物,你莫不是还要说洛阳令谢大人是你的亲戚家人?」

  谢鉴道:「你说谢柳吗,那是我弟弟。」

  那汉子「哈」的一声,语气里却全无笑意。其余猎户见两人争抢那白狐,起初还笑嘻嘻的看着,此时觉出异样来,生怕闹出事端,一齐闭了嘴巴盯住两人。

  只听那汉子怒道:「我也不要你什么银子了,你把那狐狸还给我。」

  谢鉴摇头道:「你要六十两银子,不然再多的我也给你;可你要青……这狐狸,除非先要了我的命。」

  那汉子怒道:「你这人怎地不讲道理!」心中怒火实是无可抑制,弯腰拾起一块木柴便用力掷去。谢鉴躲闪不开,给他击中额头,登时倒在雪地里晕了过去。那白狐也极快的逃了,只看得见它的尾巴在远处微微摆动。

  那汉子追之不及,口中不住咒骂。

  那陈二忽然叫道:「那……那人……你们看!」

  众猎户一齐去看谢鉴,见他口眼紧闭,脑袋周围慢慢聚了一摊暗血,都惊得变了脸色。那老汉急忙上前,探鼻息,看伤势,这才吁了一口气,道:「出不了人命。」便给他敷了药。众人终觉心下惶惶,对望一眼,各自拿了猎物匆匆去了。

  月上中天,清泠泠的月光照在谢鉴脸上,他悠悠醒转过来,睁眼见那白狐好好的在自己身边伏着,心中狂喜,抱紧了那白狐,叫道:「青儿,青儿。」恨不能将它揉进自己身子里。那白狐柔和的望着他,一双水玉眸子当真有勾魂摄魄之意。

  谢鉴的一颗心却慢慢沉了下去。这狐狸若是令狐青,定要同他挨挨擦擦的亲热,决不会只是这么看着他;若说那小狐狸是已失了灵识的,此时便不会是留在这里。况且令狐青刚过一岁,纵是分开已有许多时日,也长不到这般大。心中极是失望,却不是说得出来的了。

  谢鉴松开了手,再不看那白狐,到火堆旁颓然坐下。

  那白狐跟着他过去,歪着头看他。

  谢鉴忽然一笑,摸摸它头颈,轻道:「你认识青儿吗?他也是一只白狐狸。」他四处走了一天,觉着有些饿了,便将那烤熟的獐子肉撕下一块来,问那白狐道:你饿了吗?」将手中的肉通过去。

  那白狐将头扭到一旁。谢鉴便自己吃了,仍是柔声同它道:「从前也是在这里,我喂青儿吃过东西。他可比你乖多了。」

  那白狐听他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鉴笑道:「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那白狐仍是不动。

  谢鉴道:「从前他是狐狸时,我也常常同他说话,那时只是为了自己好玩,却不知原来他一句句都听得懂的。」

  那白狐望他一眼,忽然往道观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他。

  谢鉴叹道:「好好回家去,别再让人捉住了。他们要你的皮,这可不是玩的。」

  那白狐果然又往前去,却仍是走几步便停下看他,尾巴一边轻轻摇摆。

  谢鉴微觉奇怪,道:「你是要我随你去吗?」

  那白狐居然点了点头。

  谢鉴心道:「它是要带我去见青儿吗?」心里一动,急忙跟了上去。说来也怪,谢鉴自认对洛阳城外的山野已是熟悉之极,可这白狐不知怎样带的路,数百步之后,四周的地形景物竟都是谢鉴从未见过的。

  谢鉴紧紧跟着那白狐,心中喜极,若这狐狸识得青儿,自然是最好;纵是不识,也都是狐妖一脉,互通声气,总能将那小狐狸寻到。到了那时,就算他已是只无知无觉的狐狸,自己日日被他咬,也再不同他分开了。

  心里想着时,那白狐带他进了一片树林,那林子里一重重的都是白雾。谢鉴心下甚是奇怪,大雪才停,纵是起雾也没这般快的,可见那白狐一停不停的往林子深处去,自己是决不能不跟上的。

  紧走了几步,脑中却没由来的阵阵眩晕,竟然慢慢软倒在地。谢鉴尽力睁大了眼寻那白狐,它却似是不见了。

  谢鉴醒来时,是在一间斗室中,房间虽小,却收拾得极是干净舒服,窗上挂着两只小小竹马。他觉得胸前有物压着,低眼一看,见自己胸口趴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尾巴在身侧自在的卷着。那狐狸见他醒了,亲热之极的上来嗅他脸颊,玲珑的黑眼睛看着他,分明便是在唤他「公子」。

  谢鉴愣愣的道:「青儿……」他手上的动作可快得多,一把将那小狐狸搂住了,脸庞埋进雪白的茸毛里。纵他一辈子都是狐狸模样,变不回人形,自己也再不同他分开了。

  小狐狸却从他手臂中脱出来,钻进被子里,谢鉴便觉身侧多了一人,一个温热的身子靠近了自己,登时呆了,道:「青儿……」

  令狐青顾不得身上未着衣衫,双手搂住了谢鉴,欢喜道:「我听姐夫说公子来了,就急忙赶回来,变回狐狸跑得快些。」

  谢鉴看他模样,与从前毫无二致,讶然道:「你不是……」

  令狐青知他的意思,道:「我的内丹找回来了。」语气里却颇有些小心翼翼。

  谢鉴奇道:「怎样找回来的?」他知道钟观宪便在洛阳,莫不是将他炼成了内丹?

  令狐青垂下头去,低声道:「我说了,公子别生我的气。」

  谢鉴笑道:「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生气。青儿快说。」

  令狐青将头枕在他肩上,想了一想,道:「那天我偷偷的离开客栈,托一只地精将我送回姐姐这里,我想公子一定会来洛阳,便同木桃姐姐在城里住着,想偷偷看公子一眼。等了三日,一说到这里,声音渐渐的小下去:「却见到了那个……那个南……南……」

  谢鉴道:「南齐云?然后呢?」

  令狐青小声道:「许多人押着他做苦工,不给他吃东西,很是可怜。我请木桃姐姐送了一些茶水点心给他。」偷偷看了谢鉴一眼,见他并无不悦之色,才续道:「晚上我帮木桃姐姐洗碗,便在茶壶里见到了我的内丹,是他还给我的。」

  谢鉴心下恍然,想来南齐云是编了一套谎言,骗忘一取了令狐青的内丹,却自己偷偷留下了——只怕原本也是打算用做威胁令狐青的棋子。那也不必谢他了。笑道:「这么说来,他也没坏得十足。」

  令狐青「嗯」了一声,道:「后来我将那个道士给我的珠子还给他了,他也高兴得很。」

  谢鉴笑道:「忘一道长也住在这里吗?」

  令狐青摇头道:「他四处游玩,偶尔来找姐夫。前几日他去洛阳来看我。说什么近日姐姐有劫难,同我的尘缘是结在一起的。当真是胡说八道,姐姐还不是好好的。」

  谢鉴一笑,道:「你姐姐呢?」

  令狐青道:「姐姐刚刚去山下买糯米回来,现在还在床上歇息。」又闷闷的道:「我刚刚去看姐姐,想起没看见她买回来的糯米,便去问木桃姐姐,她却骂我笨。」

  谢鉴哈哈一笑,道:「咱们不理她,我的青儿哪里笨了。」

  谢鉴抱住了他,道:「青儿离开我多久了?」

  令狐青想了一想,道:「四百八十七天了。」

  谢鉴微笑道:「不对。青儿是夜里偷偷跑掉的,算上今日,是四百八十八天。」又道:「青儿这许多日子都在哪里?」

  令狐青道:「我一直在洛阳城里住着,等公子回来。」

  谢鉴呆了半晌,叹气道:「我日日都在洛阳城外,只盼哪天能寻到青儿。」

  令狐青也是一愣,随即便笑,眼泪却流了出来。

  谢鉴替他擦了眼泪,心中却是喜悦无限,低声道:「青儿,我在这里留下,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令狐青「嗯」了一声,心底一样是说不出的欢喜。半晌道:「半月前的除夕,我到公子家里去。我以为公子会回家去的。」

  谢鉴道:「我那里正在四处寻青儿。我跟青儿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团圆。他们欺负你没有。」如今家中是谢枫作主,想来不会难为这小东西。

  令狐青摇头道:「没有,他们给我添了一副碗筷,要我坐下一起吃。只是有人很凶的看了我好一会儿。」

  谢鉴道:「是谁?」

  令狐青道:「是从前在城门外给公子送行的那人。」

  谢鉴「哦」了一声,皇帝年底时率文武百宮驾临东都洛阳他是听说过的,却没想到李诵竟会跑到自己家里去。

  令狐青续道:「他还问我见到公子没有,我说没有,他好像不信。」

  谢鉴微笑道:「他还说了什么欺负你的话?」

  令狐青缩进他怀里,委屈道:「他说要不是怕公子伤心,一定要把我做成帽子。」

  谢鉴抚着他肩背,笑道:「青儿别怕,他若敢把你做成帽子,我是一定要拿他做鞋子的。下次见了他,我来替青儿讨回公道。」

  令狐青忌妒道:「公子不许去见他。」

  谢鉴一怔,笑道:「好,不见。青儿不许我见他,我便不见。」

  两人相拥相偎,一时无话。谢鉴抱了自己阔别多日的心中之人在怀里,他不知自己已是睡了整整一日,看看窗外暮色幽昧,一双手便愈釆愈不老实。令狐青颊上微微泛红,却不躲闪,伸手替谢鉴宽解衣衫。

  今日正是上元佳节,令狐霜弦同木桃搓了许多元宵煮了,杨执柔在一旁照顾儿子。不多时元宵煮好,木桃便去叫那两人来吃晚饭。正待敲门时,听到房里响动,不由吃吃一笑,颊上飞红的去了。回房笑道:「他们过些时候再来吃。」杨执柔和令狐霜弦自是心知肚名,相视一笑,自不去催促。

  正是满院的好风如水,明月如霜。

  尾声

  天色未明时分,水上极静,除了流水拍堤,别无响动。洛水本是清波粼粼,色如碧玉,此时也只见幽天暗水。只天边淡淡一抹玫瑰红,如同闺中十三女儿的嫩指一般,映在暗影摇曳的水里,恰是好胭脂的颜色。看在谢鉴眼里,却觉得不及怀中人情动时的湿红满颊了。

  船行一路,分水脉脉,说不尽的荷丝绕腕,菱角牵衣,满船都是菱花荷叶的幽淡香气。谢鉴倚在船头,吸一口气,只觉心魂俱醉,他一手抱着令狐青,一手持了一支翠篙,却不使力,只是悠悠闲闲的点着水面。

  令狐青不惯起得这般早,早已偎在谢鉴怀里睡了。他身上着了件似碧非碧,似白非白,似蓝非蓝的衫子,这颜色俗称雨天青,雅些的称呼是西湖水。谢鉴搂了他在自己身上靠着,想起今早全是自己替这喜欢赖床的狐狸穿衣、梳头,又将他抱上船来,不由得微笑,低头在他左颊上一吻。

  过不多时,谢鉴向前望了一眼,脸现喜色,轻轻摇了摇令狐青肩头,悄声唤道:「青儿,青儿,醒来了。」

  令狐青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儿,口齿不清的道:「找到了吗?」

  谢鉴道:「找到了,起来吧。」

  两人也未刻意压低声音,温柔的语声在湖上的白雾里悠悠的飘了开去,说不出的轻消和谐。

  令狐青揉揉眼睛,自谢鉴怀里坐了起来,口唇微微动了动,也不知是念了什么咒语,船下水流依旧,那船却稳稳的停在了水中,再不动了。

  谢鉴向前倾着身子去捉一朵微绽的碧荷,令狐青拉住他袖子,道:「公子小心。」

  谢鉴回头一笑,道:「没事。拿过来吧。」一边说,左手手指将那花辦拨开了些。令狐青拿过一只竹筒,拔开塞子递了过去。

  谢鉴极仔细的将竹筒中的物事倾进花苞中,闻那香气,竟是上等的松溪白茶,只有皇宫大内才找得到这等极品。令狐青又递过去几根麻丝,谢鉴将花口小心的扎住了,左右看了看,道:「好了,走吧。」

  令狐青又念了咒语,谢鉴便点着篙缓缓将船往回划去。天色渐明,令狐青睡意渐渐消了,道:「那花苞要晒很久吗?」

  谢鉴道:「晒一日,晾一夜。明早去将它挪进另一朵荷花里。再有这么两次,便制好了。荷花香片须得藏在锡罐里。」

  令狐青听说还要再早起两日,不由按住了口,浅浅打了个呵欠。

  谢鉴微笑道:「这白茶是水仙白,香气极幽,荷香也是若有若无的,再浸上三日三夜的水气,染些清夜菱香,定然是清绝幽绝。等我沏了第一杯,先给青儿尝尝。」

  令狐青嘟着嘴道:「不好喝。」

  谢鉴一笑。这茶原是李诵送他的,令狐青如此反应,自然是再正常没有。笑道:「青儿觉得喝起来一定酸酸的,是吗?」

  令狐青斜他一眼,道:「谢鉴。」竟是承认了。

  谢鉴假意叹了口气,道:「既然青儿不喜欢,我便将那茶扔在那里不要了。」

  令狐青眨眨眼睛望着他。

  谢鉴只作看不见,又长长的叹了一声。

  令狐青乖乖的低着头不说话。谢鉴却知道,明早若是他不起床,令狐青却定会催他出来,肚里暗笑。

  令狐青看看天色,道:「小云儿该起床了。姐姐说他和我小时候长得一样。」

  谢鉴道:「那是自然,不是都说『外甥随舅』吗?」又想起什么,咬着牙道:「你回去好好教教那臭小子,他若再敢管我叫舅妈,我便将他刚生出来的三颗牙全都拔了。」

  令狐青大是天心,笑道:「他不肯改口,我有什么法子。你要欺负他,姐夫第一个不让。」

  谢鉴笑道:「他不肯叫我舅舅,我便要你叫,总要补回来。」

  令狐青笑了一阵,忽道:「公子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谢鉴笑道:「青儿若生得出来,我便要一群。」

  令狐青垂下头道:「木桃姐姐好像很喜欢公子。」

  谢鉴忙笑道:「罢了,罢了,家里有云儿那么一个小祖宗,我已经吃不消了,若是再添一个,那还有活路吗?若是像青儿这样乖的,自然再有十个也不妨。」

  令狐青仍是不语。谢鉴放下竹篙,任船在水里漂着,抱住了令狐青,柔声道:「青儿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们在一起这许多日子,青儿还信不过我吗?我这一世,是再不会对别人动心的了。」

  令狐青趴在他怀里,低低的「嗯」了一声,谢鉴正要去亲他,忽觉船身猛地一晃,两人「啊哟」一声,一齐仰在了船板上。抬头去看,不知何时那船竟自己漂到了河岸,适才便是撞到了岸边以致船身不稳。

  却见木桃笑盈盈的站在岸上,手指轻刮着脸颊,笑道:「小狐狸,你羞不羞?我可都瞧见了啰!」

  令狐青登时脸上着火,转身钻进了船舱去。谢鉴知他脸嫩,连声叫他出来。任他千呼万唤,令狐青只是不肯露头。木桃在岸上站着,不住的格格脆笑。谢鉴无奈,瞪了一眼木桃,在船头坐倒,一时实在是无法可施。

  不远处的小村里升起一道道带着稻香的炊烟来,木桃笑道:「我回去吃早饭啰!」转身走了。几只灰喜鹊在水边「喳喳」的叫着,这个早晨,除了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舱闷坐的两人,连天气也是那么美好。




  真正的尾声

  谢鉴和令狐青:与狐狸一家三口一起过着幸福滴生活。春与百花共眠,夏效鸳鸯同浴,秋饮杯中之月,冬观雪舞蒹葭(冬天请想象小谢披着外衣,赤脚穿着拖鞋,临窗而望,怀抱暖茸茸的狐狸)——神仙不过如此。什么?你说谢鉴是人只能活几十年?嗯~~嗯~~,肯定有法子就是了。什么?你问是什么法子?哼哼,我要是知道,还在中医学校里泡着干什么,早去执掌世界卫生组织啰。

  杨执柔和令狐霜弦:与弟弟和弟夫一起过着幸福滴生活。下同。

  李诵:即位不久,与王叔和等推行“永贞革新”,不足一年,宦官勾结藩镇,弄兵入宫,逼其让位。其人为太子时即患中风,行动不便,且口不能言。不久病逝,谥号唐顺宗,葬于丰陵。其子广陵王李纯,即唐宪宗,倒是中唐一代英主,惜乎唐自马嵬之变,广厦之基颓毁,楼船之桅摧折,狂澜难挽矣。

  你问我为什么挑这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人追求谢小攻?嗯,皇帝做得不大好,想必是性情中人哪;又常同和尚下围棋,是个比较温和的。要是摊上李世民,能容得谢某人两次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么?

  李琳:怡情山水,逍遥自在。路过洛阳时会去探望狐狸一家五口。

  谢柳:似乎走上了谢鉴的老路,诗酒风流,不仕。不惑之年后得一红颜知己,小字抱琴,斯女有“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相看好”之泣叹。

  谢枫:中进士,做着四五品不大不小的官。谢鉴牵线,娶吟香为妇。

  吟香:见上。

  绿翘:谢鉴感念她照顾令狐青,另有通风报信之举,赎出来托给吟香照顾(继续做丫头)。


  南、钟两家:在洛阳做苦役。新皇(李纯)登基,大赦天下,乃得脱离苦海。然此后代代为平民,不得入仕。后值黄巢之乱,流离不知所踪矣。

  一众路人甲路人乙老板店伴老鸨打手家丁姑娘等等等等:千年之下,肉身自是灰飞烟灭;魂魄之朽与不朽,则在两可之间。然焉知其此时未在众看官背后朝各位的脖子吹冷气耶?北风那个吹~~~啊~~~吹~~~

  

  ~~~~~~~~~~~~~~~HAPPY ENDING~~~~~~~~~~~~~~

  

  

  

  小谢狐狸之夫妻相性100问

  

  1.姓名?

  小谢:谢鉴

  狐狸:令狐青

  

  2.年龄?

  小谢:快满二十二岁

  狐狸:快满两岁

  霜:(汗ing)……

  

  3.性别是?

  小谢:男

  狐狸:公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小谢:风流多情,忠贞不贰(狐狸:>_<)

  霜:-_-|||||||这叫什么性格……

  小谢:从前的性格和现在的性格(狐狸:^_^)

  霜:你这还真素“性”格啊……

  狐狸:听话

  

  5.对方的性格?

  小谢:听话

  狐狸:对我很好

  霜:傻狐狸,摸摸~~~(小谢一记眼刀扫来)

  

  6.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小谢:雪夜的破道观里

  狐狸:雪夜的道士袖子外面

  霜:――|||||狐狸就素这样子看世界滴?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小谢:又可怜又可爱

  狐狸:救了我,而且很尊重狐权

  霜:汗,小狐狸还真有现代意识捏~~~

  

  8.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小谢:乖巧,听话,聪明,美丽……(以下省略n个形容词)

  狐狸(眨眨纯洁滴眼睛):……我喜欢公子……

  霜: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需要吗?不需要吗?……(小谢怒吼:表跑题!偶们还有事情,米时间给你浪费!!!)

  

  9.讨厌对方哪一点?

  小谢:没有

  狐狸:没有

  霜: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吗?

  小谢:完美

  狐狸:嗯,很好

  霜:果然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11.您怎么称呼对方?

  小谢:青儿

  狐狸:公子,生气的时候叫他谢鉴

  

  12.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小谢:青阳

  霜:??那是虾米??

  小谢(BS中):不是你给我取的字么?后来嫌占篇幅删掉了

  霜:似乎有这么回事~~嘻嘻~~

  狐狸:公子喜欢怎么称呼我都好

  

  13.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小谢:小猫

  狐狸:狐狸

  霜:――||||||||||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小谢:油豆腐

  霜:油豆腐?那是虾米东东?

  小谢:据说狐狸很喜欢吃这个,青儿也没吃过,所以想让他尝尝

  狐狸(^^):我送公子一袋糖果,可以拿去哄小云儿

  小谢(委屈):那是给我的还是给小云儿的?米地位~~~

  狐狸:这样小云儿会很喜欢公子~~~

  

  15.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小谢(重新振奋):只要是青儿送的,什么都好

  狐狸:油豆腐

  霜:??不是没吃过的吗??

  狐狸:因为是公子要送我的

  小谢:青儿~~~

  狐狸:公子~~~

  (两人深情对视中)

  霜:你们当偶素空气捏????(被自动忽略中……)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什么事情?

  小谢:有时候对我以外的东西太感兴趣

  狐狸:独占欲比从前强了很多

  小谢:青儿,我是太喜欢你了~~~

  狐狸:我知道~~~公子~~~

  小谢:青儿~~~

  (两人再次深情对视)

  霜:你们又当偶素空气捏????(再次被自动忽略……)

  

  17.您的毛病是?

  小谢(叹气):太有魅力,总是吸引别人喜欢上我,惹青儿不高兴

  霜(小小声):我看你的毛病是自恋

  狐狸:我……大概是有时太黏着公子……

  小谢:青儿,我很喜欢的

  狐狸:公子~~~

  小谢:青儿~~~

  (两人第三次深情对视)

  霜:你们又当偶素空气捏????(第三次被自动忽略……)

  

  18.对方的毛病是?

  小谢(深情中):没有

  狐狸:没有

  霜:他不是……那个太有魅力么?

  狐狸(嘟起嘴):那是别人找上公子的,不管公子的事……

  小谢:青……

  霜(大吼一声):STOP!!!你们还有事情,没时间浪费!!!下一题!!!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小谢:最近他天天陪着小云儿,有时晚上也睡在一起(这个最不能忍受!!)

  狐狸:他不喜欢我逗小云儿玩

  

  20.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小谢:我不让他陪小云儿

  狐狸:我常常逗小云儿玩,晚上和小云儿睡

  

  21.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小谢:除了拜堂,该做的都做了

  狐狸:嗯,就是这样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小谢:我们没约过会,一直都在一起

  狐狸:没有

  

  23.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霜:过~~

  

  24.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霜:再过~~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霜(郁闷ing):怎么这么多白痴问题……再过!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小谢:下山去买油豆腐

  狐狸:下山去买糖果

  

  27.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小谢:青儿

  狐狸:我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小谢:能有多喜欢就多喜欢

  狐狸:很喜欢很喜欢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小谢:很爱

  狐狸:嗯

  

  30.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辄?

  小谢:可怜兮兮的看着我,一边叫“公子”

  狐狸:什么都不说,叹气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小谢:好好对他,直到他回到我这边

  狐狸:乖乖的听话,还要拜托其他狐狸把那个人勾走

  霜:看不出小狐狸也会这招啊~~~果然是爱情教人成长~~~

  

  32.可以原谅对方变心吗?

  小谢(摸摸狐狸):小孩子说不定就会做错事,我会等他的

  狐狸:只要我还喜欢公子,可以的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么办?

  小谢(脸上变色):一定是出事了,我要去找李诵。

  霜:一定是他绑架了狐狸?

  小谢:让他帮我找青儿

  霜:―_―口年滴小诵诵~~~

  狐狸:一定是出事了,我要去找李诵。

  霜:他一定会帮你找人么?

  狐狸:公子一定是被他绊住了

  霜:-_-小李,你还真是口年啊~~~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小谢:耳朵

  狐狸:嘴唇

  

  35.对方性感的表情?

  小谢:刚睡醒时迷迷糊糊的样子

  狐狸:微醉后写字画画时的样子

  

  36.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小谢:逗他,看他害羞的样子

  狐狸:被公子逗到害羞

  

  37您会向对方说谎吗?您善于说谎吗?

  小谢:如果是为了青儿,必要时候会说的。我比较善于说谎。

  霜(小声):从前在风月场上练出来滴~~~

  狐狸(自卑ing):我不会说谎

  小谢(摸摸狐狸):好青儿,我喜欢

  

  38.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小谢:冬天的时候,抱着变回狐狸的青儿,在炉子上给他烤苹果

  狐狸:吃公子给我烤的苹果

  

  39.曾经吵架吗?

  小谢:有时候关于一些事会争论一下,算不上吵架

  狐狸:没有,公子很温柔

  

  40.都是为些什么吵架呢?

  小谢:争论的话,最近都是关于小云儿

  狐狸:嗯

  

  41.之后如何和好?

  小谢:他去陪小云儿,回来后很高兴

  狐狸:我不去陪小云儿,公子很高兴

  霜:???

  

  42.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吗?

  小谢:希望

  狐狸:嗯,希望

  

  43.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小谢:他缠着我的时候

  狐狸:他不许我陪小云儿的时候

  小谢(奸笑ing):真的?那我以后要多多表露我的爱意~~~

  

  44.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小谢:从前是抱抱亲亲、顺着他,以后要改为不许他陪那臭小子、抱抱亲亲

  狐狸:乖乖的听话

  

  45.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小谢:没有,就算他陪小云儿玩,我也知道青儿心里想着我

  狐狸:没有,公子一直对我很好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小谢:雪绣球,白白的一团,很像青儿变回狐狸的样子

  狐狸:猪笼草,老想把我藏起来

  

  47.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吗?

  小谢:从前有,那是为了他好;现在没有了

  狐狸:一直都没有

  

  48.您的自卑感来自?

  小谢:有时候不能保护他(摸摸狐狸,杀人的眼光扫向无辜的小霜)

  狐狸:不能给他生小孩

  

  49.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小谢:公开的

  狐狸:公开的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小谢:不能(狐狸:~~~>_<~~~)

  霜:……你不是很爱他么?

  小谢:可我总有一天要死,我只能爱他到我死的时候,不能永久啊

  狐狸:我也是……呜呜……

  (两人抱头痛哭中……)

  霜(擦擦汗):嗯嗯,中场休息一下~~

  

  --后半段--成人向问题

  51.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小谢:攻

  狐狸:受

  

  52.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小谢:从来没在下面过,习惯了

  狐狸:失掉精气是媚狐的大忌

  

  53.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

  小谢:很满意

  狐狸:嗯,我很喜欢

  

  54.初次H的地点?

  小谢:长安的莫愁园里

  狐狸:公子在长安的家里

  

  55.当时的感觉?

  小谢:终于理解了“媚狐”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狐狸:有点害怕,有点疼。

  小谢(装委屈):就这样子而已么?

  狐狸(脸红ing):嗯……很舒服……

  

  56.当时对方的样子?

  小谢:可怜可爱的,招人疼

  狐狸:一直闭着眼,没看见

  

  57.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小谢(翻白眼):回去找原文不就好了

  狐狸(脸红):……

  

  58.每星期H的次数?

  小谢:不一定,看心情和身体状况

  狐狸:不一定,都是公子决定的

  霜:小谢啊,青儿的这一点可以羡杀天下小攻了~~~

  

  59.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小谢:七八次吧

  狐狸:公子说了算

  

  60.那么,是怎样的H呢?

  小谢:两个人都觉得舒适的

  狐狸:很喜欢的

  

  6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小谢:没什么特定的

  狐狸(脸红ing):……

  

  62.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小谢:青儿……全身都很敏感

  狐狸(持续脸红ing):不知道……

  

  63.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小谢:很诱人,但也很让人怜

  狐狸:好象跟平常不大一样……

  

  64.坦白的说,您喜欢H?

  小谢:很喜欢

  狐狸(小声):喜欢……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小谢:房里

  狐狸:房里

  

  66.您想尝试的H地点?

  小谢:没有

  霜:小谢是这么老实的人么?

  小谢:想试的都已经试过了

  霜:―_―||||||青儿啊~~~

  狐狸:公子喜欢在哪里都好

  

  67.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小谢:一般是之前

  狐狸:都有

  霜:怎么答案不一样啊?

  小谢:他通常是变回狐狸,自己舔舔毛就可以了

  霜:――|||||||

  

  68.H时有什么约定吗?

  小谢:没有

  狐狸:没有……那时候很少说话……

  

  69.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吗?

  小谢:有了青儿之后就没有了

  狐狸(委屈+流泪ing):有过……

  小谢(摸摸狐狸,对着无辜的小霜怒):你是怎么设想出这么个BT情节的???!!!

  霜(无辜滴颤抖着):看……看《聊斋》看的……那里面的狐狸都挺……那个……

  

  70.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小谢(咬牙):深恶痛绝!

  狐狸(擦擦眼泪):很反对!

  

  71.如果对方被暴徒强奸了,您会怎么做?

  小谢(黑着脸):调动所有关系整得他生不如死

  狐狸:李诵不会做这种事吧。

  霜:你这么相信他啊?

  狐狸(点头):要做早就做了

  霜:――||||||

  

  72.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小谢:不会

  狐狸(脸红):都有一点……

  

  73.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小谢(在李某人期待的眼光中思索):倒是的确有个人可能对我说这种话,我想我会把他扔进承泰殿。

  霜:那是什么地方?

  小谢:皇后寝宫(李诵:~~~>_<~~~)

  狐狸:我的朋友都是媚狐,他们不会说这种话的

  

  74.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小谢:还不错

  狐狸:嗯,比较擅长吧

  霜(下巴砸到脚面):青儿你……

  小谢:他是只媚狐,这可不是盖的

  

  75.那么对方呢?

  小谢:比我原本想象的好很多

  狐狸(脸红):很好

  

  76.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小谢:我希望他说不出话来

  霜:――||||||||

  狐狸:叫我的名字

  

  77.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小谢:满脸潮红的情动表情

  狐狸:温柔怜惜的表情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小谢:那要看恋人是谁,青儿的话不可以

  狐狸:不可以

  

  79.您对SM有兴趣吗?

  小谢:没有,我舍不得

  狐狸:没有,我怕疼

  

  80.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小谢:忍无可忍,要去找杨执柔谈一次,让他管管自己的儿子

  狐狸:大概是病了,我要去请大夫

  

  81.您对强奸怎么看?

  小谢(咬牙切齿):天底下下流无比的行为!!!

  狐狸(开始小声哭):很害怕……(扑进小谢怀里,庐山瀑布泪~~)

  小谢(温柔的摸摸狐狸):乖青儿,这不能怪你……(终于忍无可忍,转向某禽):死鸟!(一脚将某禽踩扁扁~~~)

  

  82.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小谢:没有

  狐狸:没有,公子很温柔

  

  83.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小谢:有一次在船上,差点掉进水里去

  狐狸:嗯,就是那次

  霜:差点掉进水里~~~(遐想ing,鼻血ing~~~)

  

  84.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小谢(笑):有,而且不止一次

  狐狸(脸红):有过……

  

  85.那时攻方的表情?

  小谢:我自己看不见

  狐狸(脸红ing):很惊喜,看起来象要把我吞了……

  

  86.攻方有过强暴的行为吗?

  小谢:没有,没必要

  狐狸:没有,我一直都很听话

  

  87.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霜:过~~

  

  88.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对象是?

  小谢:这样就很好

  狐狸:没想过

  

  89.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小谢:嗯,很好

  狐狸:应该算吧……

  

  91.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小谢:十七岁的时候

  狐狸:一岁多的时候

  

  92.那时的对像是现在的恋人吗?

  小谢(底气似乎不足):不是

  狐狸(委屈ing):是

  

  93.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小谢:嘴唇

  狐狸:额头

  

  94.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小谢:嘴唇

  狐狸:额头

  霜:看来有必要交流一下~~~

  

  95.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小谢:在该停的时候停下

  狐狸:乖乖的顺着他

  

  96.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小谢:什么都不想

  狐狸(脸红):什么都想不起来……

  

  97.一晚H的次数是?

  小谢:不一定

  狐狸:公子决定

  

  98.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小谢:自己脱

  狐狸:公子给我脱

  

  99.对您而言H是?

  小谢:表示爱意的方式,(咬牙)最近成为把他留在身边而不是被那臭小子抢去的手段

  狐狸:表示占有的方式

  

  100.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小谢:青儿,今晚回来睡吧,都三天没在一起了……

  狐狸:公子,今晚我想陪小云儿睡……

  霜:――|||||||(脚底抹油,溜ing)




(注:该小番外原文是夹在正文第十八与十九章中的,某只在发文时把它抽出来了)
  
  小番外 来者何人


  夜已中宵,月圆花正好。

  房中未掌灯烛,月色中看得见谢鉴醉醺醺的端着一只酒杯,那杯里尚有半盏残酒,色如离人悲泪。他忽然拿起一根牙箸,敲着那酒壶,似哭似笑的唱道:“悲莫悲兮愁莫愁,今朝有酒……”又忽然唱不下去。令狐青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眼睛如月光般柔润,看不见欢喜,却也看不见凄凉。

  房门被人推了开。两人似是早已知道,连头也未抬。谢鉴饮了那残酒,又倒了一杯。钟观宪跨了进来,哼了一声道:“唱歌喝酒的,好开心么。”又转向令狐青道:“跟我走罢。”令狐青坐着不动,脸色却渐渐白了。南齐云仍是陪在钟观宪一旁,也不说话。钟观宪不耐烦道:“你到底走不走。”令狐青颤抖着站起身来,却是说什么也迈不出步去。谢鉴手中的杯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残酒瓷片溅了满地。谢鉴颤声道:“你放过他罢。”脸上已是血色全无。钟观宪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径自伸手去拉令狐青。

  忽听园内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是谁要带他走。”玄影一闪,令狐青身前已多了一人,神如冰玉,剑似春水,正是杨执柔。谢鉴喜道:“执柔兄!”钟观宪脸色一变,道:“你是什么人。”杨执柔冷冷道:“我是什么人与你何干,你从这园子里出去便已够了。”钟观宪咬了咬牙,似乎要走,又似乎不甘心。

  忽又听一个声音不冷不热的道:“是谁不让他走。”房中诸人从未听过这声音,脸色却一齐变了。

  来人是个女子,她容貌不丑,却算不得美貌,装束尤为奇特,非苗非夷,更不是中原人打扮。头发如男子的一般随意束在脑后。那女子进了房来,略略扫了房中人几眼,目光过处,竟连杨执柔的剑也失了光彩。那女子对令狐青道:“走罢。”令狐青终是不敢抗拒,乖乖走到她身边。那女子带着令狐青走到房门处,又转身对钟、南二人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神色里却似有嫌恶之意。两人忙跟着她走了。

  谢鉴抢到门边,眼睁睁的看着四人坐上钟家的马车走了,一颗心犹如被人生生剜了出来,便要去追那马车。杨执柔按住他肩,沉声道:“鉴弟,你要做什么。”谢鉴挣着道:“他们把青儿带走了,你没瞧见么?!”杨执柔道:“你适才怎不阻止。”谢鉴愣了一下,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人抽了去,无力道:“她……我虽不识得她,却知道若违了她的意思,便……”却说不下去。杨执柔叹道:“你既知道,还去追那马车做什么。”谢鉴颤声道:“可……可她如此待青儿,我怎能……”咬了咬牙,道:“执柔兄,你别拦我。”便要追出去。

  杨执柔却也不拦,只是冷道:“我识得她。”谢鉴一惊,道:“执柔兄……”杨执柔长叹一声,道:“她……她便是……必栗书鱼。”谢鉴听得此言,已是一跤坐倒在地上。杨执柔流泪道:“鉴弟,我本是则天大圣皇帝朝中的堂堂宰相,只因名字取得别致了些,便给她强拉来作了江湖侠客,想我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禁得起……”谢鉴泪流满面道:“执柔兄,你……你竟比青儿还苦命许多……”

  言罢,两人抱头痛哭,半宿过去,竟连天破晓也不知。

  

  注:杨执柔:武则天母亲杨氏之族人,曾任宰相,因劝谏女皇帝纳男宠一事而遭罢免,后不详。(说不定仗剑走江湖去了)




  番外——玉生凉

  夏末时候,天气凉了下来,蚊子却越来越凶猛。谢鉴与令狐青在葡萄架下午睡时,常常有极大的花斑蚊子过来觅食。令狐青几次从甜梦中被吵醒,迷迷糊糊睁了眼睛,倦倦的看一眼飞窜的蚊子,伸出右手的无名指扣住左手中指,嘴唇微动,念了几句咒语,一阵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两人身周的蚊子登时远远的飞开去。

  身周虽清静下来,令狐青却再也睡不着,暮色中转过身来看着谢鉴温柔俊美的睡容,眼中情意无限,靠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谢鉴在梦中微微一动,他手边原本放了一本书,此时啪的一声掉到地上去,谢鉴顿时一惊醒了过来。

  令狐青急忙退开了些,颊上微微泛红,柔和的看着他道:「公子醒了?」

  谢鉴不知这小狐狸适才偷亲了自己,懒懒的打个呵欠,微笑道:「睡得真舒服。」一边伸臂搂住令狐青,正要说话,忽然嗅到一丝奇异的香气,跟着便觉得体内阵阵发热,讶然道:「这是什么香气?」

  令狐青这才想起方才睡得迷糊,驱蚊时竟动用了媚狐独有的秘术,这香气本是有助情作用的,脸上一红,登时慌了。

  谢鉴看他神色,心中有数,轻轻笑道:「你这是……自作自受……」一边将令狐青抱住了,伸手解了他衣带,探手进去来回摩挲。令狐青近几日都被小云儿缠得紧紧的,此时被谢鉴抱着温柔抚摸,禁不住情动,张口咬住谢鉴肩头的衣衫,一双明净眼眸也是笼烟罩水。

  谢鉴翻身将令狐青压住,柔声道:「青儿,我们多久没在一起了?」一面低头去吻他。令狐青刚刚「唔」了一声便被吻住,两人的唇舌缠绵地纠绕在一处,细细品尝对方甜蜜柔腻的滋味,舍不得分开,心中都觉得说不出的温柔满是。

  令狐青本来是闭着眼的,不知为什么睁开了,看到谢鉴深情火热的眼睛时,反应的合上了,却又悄悄睁开,大胆的同他对望。谢鉴吻着这温软的唇舌,望着这痴情的眼睛,只觉身上一阵燥热,喘了口气,撑起身子去解令狐青的衣衫。令狐青微红着脸,也伸手将谢鉴的衣裳拉开了。榻下零散的落了一地衣物。

  谢鉴抱着令狐青凉润光滑的身体,轻声笑道:「青儿。你身上凉凉的,真是舒服。」令狐青不说话,伸手搂住谢鉴。谢鉴低头吻他身子,一面温存技巧的挑弄,火热的嘴唇和手在柔嫩的皮肤上游走过去,留下一连串情欲的痕迹。

  令狐青初时还热情柔顺的回应,谢鉴的手指探进来时,便无力的软在榻上,觉得那手指在自己体内细致的开拓。令狐青受不住他的温柔,难耐的喘息一声,身子微微颤抖,修长的双腿绕在谢鉴腰间轻轻挨擦。谢鉴低声道:「好青儿。」抽出手指,缓缓将自己送了进去。

  令狐青「唔」了一声,本就水意氛氲的眼睛里落下眼泪来。他怕被人听见,不愿叫出声,手指颤抖着摸索半天,拉过榻上的靠垫放在嘴边咬住。他承受着谢鉴的欲望,细碎的呻吟仍是自齿间断续溢出。

  谢鉴看见了,禁不住笑,伸手将那靠垫轻轻扯下,微喘着道:「好青儿,这里没有别人,怕什么。给我听听……」说到最后一句时,身下用力撞进去。令狐青尖叫出来,声音再也堵不住,呜呜咽咽的流淌出来,一声声都是销魂。谢鉴低低一笑,俯在他耳边道:「青儿,我喜欢你。」令狐青朦胧的看着他,紧紧同他纠缠在一处。

  葡萄架下,夜正长。





  番外——长相守

  清晨时候,秋寒自窗隙中丝丝渗进卧房来,令狐青的手臂露在被子外在被凉气侵润久了,不由自主的往回缩,一动便醒了过来。他习惯的往一旁靠过去,却靠了个空,睁眼去看,见谢鉴披了外衫立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

  令狐青朦胧着眼下床过去,道:「公子。」

  谢鉴听见声音,回身除下外衫将令狐青裹住了,温柔道:「这么早起来,睡够了吗?」

  令狐青点头,道:「不睡了。公子在做什么?」

  谢鉴伸手将窗子轻轻推开,微笑道:「看看景致。」那时已近深秋,窗外的绿竹上薄薄带了一层早霜,远处的村落山峦也抹着几分凄冷的颜色,像是一幅水墨画儿。

  令狐青靠在谢鉴怀里看了一会儿景色,无意间一转头,忽然怔怔地盯住了谢鉴发际的一线白痕,低声道:「公子,你……你生了白头发啦……」一面望了一眼身旁的铜镜,他是狐妖,几年来容貌变化极小,仍是当初的少年模样。

  谢鉴微微苦笑着点头,将令狐青在怀里抱紧了,低声道:「我不能陪青儿那么久……」

  令狐青窝在谢鉴怀里,身上觉得暖和,心里却忽然慌乱起来。

  凡人长生的法子,也不是没有。

  王母园里三千年结出的蟠桃;

  老君炉中九九八十一日练成的金丹;

  天龙八部中有迦楼罗一部,为金翅大鹏鸟之形,日食毒龙五百,死时龙毒化火,只余一枚纯青琉璃心,凡人吃了,可与天地同寿。

  如此种种。

  可没一样,是他这小小狐妖能弄到的。

  令狐青想着想着,柔润的黑眼睛开始漫上一层湿气。

  谢鉴轻轻吻他额头,微笑着叹口气,道:「青儿,我很欢喜。许多人一辈子也没有过一日这样的欢喜,我却能同你一起过几十年,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高兴。你别难过。」

  令狐青低头道:「你高高兴兴的过完一世,剩下的时候我却要一个人难过……」一边紧紧纠缠住谢鉴的袖子,低声道:「若公子不和我在一起了,我就把内丹毁了,到山里做只什么也不知道的狐狸。」

  谢鉴想起从前两人相识不久时,他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心中柔情上涌,轻声道:「青儿,我怎舍得你难过。只是凡人寿限短,我能有什么法子……」

  令狐青正要说话,忽听窗外令狐霜弦的声音柔和的道:「青弟,鉴弟,来吃早饭。」

  谢鉴答应一声,取了外衣替令狐青披上,柔声道,「傻青儿,别多想了。」

  吃罢早饭,谢鉴同杨执柔下山去买米面莱蔬,令狐青无精打采的逗小云儿玩了一会儿,拿了钓竿出去钓鱼,忘了挂饵便抛线,呆呆的坐在河边,只是思量谢鉴的事。

  木桃拎了一篮木芙蓉过去,边走边笑问他:「傻狐狸,又起什么傻念头了?」

  令狐青怔怔的抬头,道:「木桃姐姐,你知道凡人如何能长生?」

  木桃闻言停了步子,偏头想了半晌,笑吟吟的道:「拜神呀,若是心诚通天,或许能有法子。」

  令狐青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茫茫然看她,道:「七夕已经过了,现下要拜什么神?」

  木桃笑道:「拜月老。十日之后月圆,便是拜月老的好时候。到时你将内丹对月吐出,诚心祈求月老成全。若他许了你,内丹便会化一为二,你给你的谢哥哥吃一颗,他便可长生了。」

  令狐青欢喜之极,道:「真的吗?木桃姐姐,多谢你!」

  木桃笑笑离去,又回头叮嘱道:「记得要诚心!」

  令狐青小鸡啄米一般用力点头。

  木桃笑吟吟的挽了花篮走远,心道,凡人想长生可不易。

  十天不觉过去,月圆之夜,谢鉴点了蜡烛坐在窗下翻书,令狐青心神不安在他身边靠了一会儿。道:「公子,屋里闷得很,我们出去待一会儿。」

  谢鉴放下画册,笑应:「好。」

  两人一同到院里去,习惯的在花下躺着,絮絮说些小事。

  令狐青看着月亮升到中天,道:「公子,你闭上眼睛。」

  谢鉴奇道:「怎么?」却乖乖的将眼睛闭上了。

  令狐青捂着他眼睛,道:「别睁开。」一边张口,那珠子浮了出来,在月色中光华流动。他双手都抚在谢鉴脸上,心中虔诚无比的祝祷。却半晌不见响动。忽然想起木桃素来狡黠顽皮,说不定便是拿自己消遣,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失望,一急,两行眼泪流下脸颊来。

  恰在此时,眼前忽然红光一闪,内丹旁边现出一颗灵光闪动的珠子,色作纯白,隐隐流转桃花色。令狐青一时呆住。身子微微发抖,醒过神来,急忙收了内丹,含住那灵珠,低头送进谢鉴口里,抵死纠缠他唇舌。

  却不知那夜恰是蟠桃宴吧,月下仙人微醺着踏祥云离了南天门,忽然小指微动,算得尘世有一场情恼,手中恰捏了一根红线,随手一抛,一段好姻缘凝作灵珠一颗,解了这情劫。酒醒后浑忘了前事,找不到昨夜红线,直埋怨座下童子,却不见洛阳城外,春风正长欢声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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