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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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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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开缓缓归by偷眼霜禽(温润王爷攻X呆子书生受)
攻:姬巫云 受:宁杞
HE 菊洁
剧透:
受是个呆呆的书生,然后一直在山上苦读,一天一个公子崴了脚然后来敲门,这个公子就是攻
受看攻翩翩风度的样子,觉得很喜欢,就很热情的接待了他,两人成为了好盆友
一天有个道士来到受家,说受被妖怪缠身,然后卖了药让受把攻放倒然后剪了他的尾巴
受就呆呆的照做了,可是在攻的身上摸了半天,却没找到尾巴,废话怎么可能。
攻知道,就问受怎么回事,受就呆呆的说了,攻觉得受很可爱很纯洁内种咧,就有点喜欢上了
可是攻还是因为受骗自己而生气,就走了啥的
受很担心攻,就还是多么桑心啥的。。。所以攻暗暗的在旁边看到了,就回来了
然后攻就扑到受,说你摸了我我得摸回来吧,还得收点利息吧,所以就把人吃了
实际上呢,攻是皇帝的弟弟,然后为了离开世俗啥的,来到了受家里住的地方
不过受倒是苦读十年一心想考功名撒,攻劝说了受还是很执意,所以攻就说,那我等你陪着你,和你一起归隐
于是在攻的帮助下,受考取了功名,然后得了一个职务啥的
两人在京城住的也很舒服,可是受一直被两人同性相恋这种事情所纠结
甚至受还说了两人要分手这样的话, 攻很桑心,就说出了自己的身世,恳求受留下
受倒是喜欢攻,只是不能忍受世俗的眼光啥的,最后还是想走,攻还帮受安排了一个干爹,然后住在那个宅子里
不过两人还是偷偷的在晚上幽会啥的
可是受的干爹没想到真的是受的父亲,就要受结婚,受稀里糊涂的答应了
攻这次彻底的被桑到了,然后不小心被下毒,受没去结婚,正好看到了吐血的攻
攻就给就回来了,受深刻反省了
一,谁家院落太湖之畔,小竹山上,夜雨正悄。

山间幽静处的一处小舍中,宁杞坐在一盏昏昏的油灯旁,手中捧了一卷《孟子》,却说什么也读不进去。这吴越之地本就是山侬水软,此时新夏的润雨梳弄着窗下三两窠初生的小芭蕉,一声声滴滴沥沥,揉得宁杞心都酥了,满眼的之乎者也早已变做了雨丝风片。他有心踏夜赏雨,却惦记着今年八月的解试,只得强自按捺了玩心,一字一句的阅读记诵,自然是心不在焉,读了文句在脑中,全是一团浆糊。

正觉枯燥难熬,如坐荆棘丛中时,忽听有人轻轻叩门,宁杞本就无心读书,如今被人打扰,心中反隐隐觉着欢喜。开门看时,见叩门的是个与自己年纪仿佛的年轻公子,眉目秀美,意态风流圆转。只是满衣雨渍斑斑,泥污零散,甚是狼狈。

那人却略不在意,笑吟吟的长揖作礼,道:“小弟姓姬,双名巫云。今日日间进山游玩,不想贪看景致误了时辰,又不慎跌伤了脚,喜见贵处灯火,故此深夜前来打扰,还望勿怪。敢问兄台贵姓?”宁杞忙还礼道:“贱姓宁,单名一个杞字。姬兄请入内安歇。”一边将姬巫云让进房内。那姬巫云行走时果然微微有些瘸拐。

宁杞扶着姬巫云在椅上坐了,一边道:“姬兄在此安住一晚,明日……”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他此时才醒悟过来,眼前之人竟名唤“巫云”,巫山行云,阳台布雨,分明便是淫靡之极,这人怎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姬巫云却不知宁杞心中所想,见他忽然住口,只道他不喜外人多作搅扰,笑道:“明日一早小弟还想往平江府游玩一番。宁兄便是有心留客,小弟也不敢再打扰了。”宁杞也不知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忙道:“不、不可!姬兄既是进山游玩,也该知道出了这小竹山,往最近的镇子也要三十里路,何况出山还有十余里极难行的山路。姬兄既伤了脚,怎能勉强行路,若伤了筋骨、落下残疾,那该如何是好?明日我去请大夫过来,姬兄暂且等看过伤势再作打算。”姬巫云微微一怔,笑吟吟的道:“如此多谢宁兄好意。”

宁杞本想继续读书,又觉不该冷落了客人,但两人素昧平生,他实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正自犹豫,见姬巫云眉目间颇有痛楚之色,便掩了书卷去灶下烧水,端给姬巫云熨敷伤处。读书人大多清高自负,姬巫云想不到这书生竟肯为自己做这些杂事,心中颇有几分过意不去,又觉房内太过沉闷,便随意问道:“宁兄,尊府离此不远罢?”

宁杞道:“是,小弟原住在山下的糜巷桥村。听姬兄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姬巫云点头道:“小弟是从开封过来的,家中遭了些变故,故此出来走动走动,遣散心中郁结。”宁杞听他家中有变,便不敢细问,只道:“姬兄在此过得惯么?北人大多口重,苏州菜色却都是又甜又淡。”苏州自政和三年便已改称平江府,但苏州民众早已叫惯了,一时改口不得,“平江府”不过是官面上的称呼。

姬巫云却微笑道:“是么?小弟还吃得惯。江南菜大多甘淡鲜美,精巧细致,北方菜厚重浓郁,讲究色香味俱全——各擅胜场,难分高下。玉环固是倾国之色,飞燕不也是绝代风华么?”一面又说起在外游历的见闻。

姬巫云才学广博,口才又佳,将一路所见所闻的奇情异事佳山水娓娓道来,宁杞在一旁听得入神,满眼都是向往之色。姬巫云看在眼里,心中大是讶异,暗道此人平日从不出门游历,只是闭门读书么。一时又见窗边悬了一支青翠欲滴的竹笛,笑道:“今夜多谢宁兄招待,愿借此笛,献丑博宁兄一笑。”

宁杞点头点到一半,忽然端正了容色,道:“不可。先帝驾崩未及半载,如今尚不是寻欢作乐之时。你我读先贤之书,传圣人之道,怎可在此等大事上失了礼数?”宁杞便是平江人,自然说得一口吴侬软语,比之女子的甜糯软绵,更多了几分清越之音。姬巫云心中笑他迂腐,又暗叹说这等话岂不是白糟蹋了这嗓子。他眼睛一转,看见桌上摊了一卷《孟子》,笑道:“孟老夫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王辞世谓之国丧,一年之内举国不得嫁娶鼓乐,而小民之逝不知凡几,日日有之,时时有之,既是民贵君轻——宁兄这笛,莫不是留作清供玩赏之用?”

宁杞一时张口结舌,他素来讷于口齿,此时虽觉姬巫云所说全然是一派歪理,却也辩驳不出。姬巫云哈哈一笑,也不再坚持吹笛作乐,道:“宁兄在山中不问俗事,昼夜苦读,是拟准明年蟾宫折桂么?”宁杞脸上微红,道:“也没几分把握。只是若能求得个进士及第,对家中也算是有了交代。”

姬巫云点头道:“有道是‘草种宜男,花攀及第’,确是人间乐事。”宁杞听他话中意思,分明是无意于功名,微感惭愧道:“小弟是俗人……”姬巫云摇头笑道:“小弟不过是个懒散闲人,体味不来‘富贵’二字的妙处。只觉但凡入了名利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要看人颜色,无味得很,还是闲云野鹤的日子合小弟的脾性。”

两人又闲谈一会儿,看看灯油将尽,便各自安歇下了。宁杞不久便沉沉睡去,姬巫云却没见识过这新燕呢喃一般的轻悄夜雨,一时甚感新奇,斜枕着手臂听了半夜才睡了。

第二日清晨,两人各自起身洗漱,宁杞煮了两碗细面端进房去,又盛了一碟合酱,道:“姬兄若觉口味不合,便多配些酱吃。”姬巫云含笑道:“多谢宁兄。”这合酱却仍只是鲜淡,姬巫云倒觉颇有风味。不久吃过早饭,宁杞将碗筷收拾了,便出门去替姬巫云请大夫。

他还未跨出门去,忽又转了回来,向姬巫云道:“姬兄……”姬巫云看他神色羞惭之极,奇道:“怎么?”宁杞脸上烧得通红,低着眼嗫嚅道:“小弟平日用度都是家中遣人送来物件,素无积蓄,请大夫过来,又须多出银钱。姬兄可否……暂、暂借……”姬巫云恍然,忙道:“怎叫做‘暂借’,本就不该宁兄破费。是小弟思虑不周,宁兄勿怪!”忙从钱袋中取出银两递给宁杞。宁杞看也不敢看,伸手接过,连声道歉出了门去。

姬巫云想不到这书呆子替人延医问药还要向人道歉,不由摇了摇头,嘴角却勾出浅浅的笑意来。宁杞将到山脚时,无意间瞥了一眼手中的钱财,见是黄澄澄的一小锭金子,不由愣了一下。











二,落雁迁延

不久大夫请到,细细验看了姬巫云的伤势,说道跌得虽不甚重,筋骨却受了些损伤,服药敷药之外,须得静养半月。一边提笔开了方药,又殷殷叮嘱姬巫云这半月之中不可随意走动。宁杞向那大夫道了谢,将他送出门去,回身向姬巫云道:“姬兄痛得还好么?稍等片刻,小弟这就下山抓药。”

姬巫云却扶着竹塌立起身来,微笑道:“宁兄在此读书备考,小弟打扰一夜,心中已甚是过意不去,怎好在此长住?待过几日小弟病愈,定然再来同宁兄剪烛夜话。”宁杞再三劝阻,姬巫云知他是真心担忧,却只是婉拒。宁杞无奈,将一根登山所用的竹杖递给姬巫云,远远的送了他离去。

宁杞来回奔走了几十里,山中虽清凉,他仍是觉得极热,便将外衫除了下来,忽听得袋中叮当声响,这才想起找还的银钱还在自己手中。宁杞忙忙到门前向山下遥望,姬巫云却早已不见踪影了。他本想上去还钱,又想起姬巫云说过再来拜访的话,便将那些碎银另放在一处,坐在桌前如常读书。

到晌午时,宁杞坐得久了,只觉肩背酸痛麻木,眼目也是枯涩难受,便向竹塌上展了薄被,想小憩片刻,忽听门上又有人轻轻扣击。宁杞开了门,竟见姬巫云立在门前,脸色略有些苍白,额上渗了一层细汗,却微微笑道:“小弟一时逞强,谁想还未到山脚便痛不可忍,实在支持不住,只得回头,这可出丑了。宁兄可否扶我一把?”

宁杞忙将他扶到榻上躺了,道:“姬兄觉得怎样?小弟这便下山抓药去!”姬巫云不再推辞,欠身道:“多谢宁兄,真不知该如何答谢才好。”宁杞一边穿外衫,口中道:“姬兄不必客气。”又将刚刚收起的银两拿了出来,匆匆出门去了。姬巫云舒舒服服的在榻上躺着,随意环视房内的简陋摆设,口中小声嘀咕道:“昨晚还不觉得如何,怎地给那大夫看过,反倒厉害了许多。”

此后姬巫云便在宁杞处住了下来,姬巫云旧时阅卷涉猎颇广,平日言谈说笑之间,宁杞也受益不浅。两人日渐熟稔,也不再“姬兄”“宁兄”的客气,宁杞表字“冠秋”,姬巫云便如此称呼;姬巫云无字,宁杞便唤他“巫云”。

姬巫云卧床静养十余日后,已可慢慢走动,虽不比常人敏捷,倒也自如。他生性不喜静,又不愿打搅了宁杞读书,便时常在山间游玩看景。姬巫云生得俊美,穿了一身青衫在竹林中缓步,长袖飘然,偶有猎户远远看见,只当是竹妖白日现身。

又过了几日,也不知为何,宁杞无论读书做家事,或是与姬巫云闲谈,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清秀的眉眼间更带了淡淡的悲戚之色。姬巫云只道是考期渐近,宁杞心中不安,并未如何在意,只言谈间常提些趣闻轶事,有意引他开心。

一日姬巫云在外游得兴起,午饭也未回去吃,晌午时便觉饿得厉害,回了小小的山舍时,宁杞却不在房中。姬巫云心中大奇,宁杞平素便极是用功,如今八月的解试又渐渐近了,只怕火烧了屋子他也未必肯离开书桌,此时会到哪里去。姬巫云猜想不出,又想宁杞一时劳倦,外出走走也是有的。

姬巫云寻些东西吃了,仍旧外出游玩,不知不觉到了山脚,这小竹山便是在太湖之畔,晴日熏风里琼田万顷,岸芷汀兰,风光无限。姬巫云远远的立着,水上凉风挟着数种香草的气息吹拂过来,他正觉心旷神怡,忽见稍远处一人跪在水边,他本不在意,好奇之下多看了几眼,认出竟是宁杞!

姬巫云心中惊异,细细看去,见宁杞将几支香插在水边沙上,极小心的将那香点燃了,向着湖水极恭敬的叩了一个头,便跪着不动了。看这礼数,也不知他拜祭的是哪路神明。姬巫云又想起自己在宁杞这里住了已近一月,除了一名老仆隔几日送些米面菜蔬上山,从未见过宁杞的家人前来看望,这不是奇怪之极么。他心下暗暗盘算了一阵,便悄无声息的离去了,仍是自在的在山中闲逛。

第二日将近中午时,宁杞正觉读得疲累,姬巫云忽然进了门来,笑吟吟的招呼道:“冠秋,还在用功么?”宁杞只是低眼看着书卷,埋头应道:“不错。巫云,你倒悠闲得很。”姬巫云笑道:“冠秋慕我么?如此良辰佳景,我二人下山偷偷闲如何?”宁杞摇头道:“巫云,不是我有心拂你的好意,只是如今将近六月,解试眼看便到了,若是其余时候,小弟自然从命,现下实在是……”

姬巫云笑吟吟的道:“书呆子,你自启蒙到如今,为这解试读了多少年书?”宁杞怔了一下,仰头想了一想,道:“总有十一年了罢。”姬巫云笑道:“不错。我却不过是要占你几个时辰罢了。莫不是你读了这十一年的书,玩了这几个时辰,便能忘得半点不剩?又或是你从前不懂的,多读这几个时辰,便悉数明白了?”宁杞又是一怔,道:“自然不会。话虽如此,只是……”

姬巫云上前硬拉他胳膊,口中道:“我说得不错罢?既是不错,善言不从,是何道理?”宁杞仍是道:“但……”姬巫云不再听他罗嗦,将半情半愿的宁杞拖出门去。












三,水舟青巷

两人下了山来,雇了一只小舟,向远处的一带水村遥遥而去。船下水极清,水底植了许多莼菜,青翠碧绿,随水招摇,极是可爱。姬巫云蹲在船尾,随手扯了一片小小的荷叶,撕碎了一点点的扔在水面上,引了游鱼浮上来唼喋,自摇着素折扇闲看。宁杞瞧见了,道:“巫云好兴致。‘唼喋菁藻,咀嚼菱藕’,这……”

姬巫云手中折扇一合,向宁杞额上轻轻一叩,笑道:“今日只看景致,不论诗文。掉书袋者,”折扇指了指船下脉脉流水,“罚他下水随船游半个时辰。”宁杞叹了口气,微微皱眉。姬巫云想他必是读书读得晕了,离了词章便说不出话来,只微微一笑。

不久前方现出一处小小村落来,房屋错落,水光盈盈,姬巫云心中喜欢,回头道:“船家,就到前面那镇子去罢。”那船家悠扬道:“好个!”姬巫云却听不甚明白,问宁杞道:“他说什么?”宁杞道:“他说‘好’。”忽又转了转眼珠,笑道:“你啊聆勿清爽个?”姬巫云仍是不懂,却只哈哈一笑,不再追问。这小镇中多植菱角,船行一路,俱是星星零零的雪白菱花,半遮半掩在青碧菱叶中,微闻香气,别有情致。

小舟徐徐拐入一道狭窄的水巷,夹岸是高出水面约半人高的青石小街,石缝边角中生了些许青苔,往来行人三三两两。一名着了鹅黄衫子的韶龄少女立在馄饨摊旁,笑吟吟的向宁杞姬巫云二人招呼道:“公子啊四来切馄饨个。”

姬巫云仰头看了那少女一眼,他虽只听得懂三成,也知她是在招徕生意,笑道:“船家,停船。”一边付了船钱,同宁杞拾级上岸,向那少女笑道:“来两碗馄饨。酒酿饼有么?要一碟。”那少女脆声笑道:“公子来个弗巧哉,酒酿饼素来只寒冬前后才好做个,现在弗巧没么哉。假使公子明年再来,我亲手做公子切。”她看出姬巫云不是当地之人,对答之间,便用了官话,却仍是脱不了吴侬软语的痕迹。

姬巫云笑道:“果然是弗巧哉,蟹壳黄有罢?快些上,莫要饿杀了客人。”那少女笑应道:“好个,公子请坐,稍微等一歇。”姬巫云便同宁杞拣了一张桌子坐下,一边等点心上来,一边观赏水乡景致。这小镇有七分是水,一分是桥,剩余两分才是房舍道路。姬巫云是北方人,自然新鲜得很。宁杞生长于斯,看神情竟比姬巫云更新奇几分。

不久那少女便捧过两只雪白的浅底瓷碗,十余枚玲珑的馄饨在清的汤水中半沉半浮,那面皮擀得极薄,隐隐透出内中嫩红的小馅,汤上更零零散散的洒了一层橘红的蟹籽儿,极是诱人。宁杞咬了一口,只觉异常鲜美可口,姬巫云在一旁看他神情,似乎是想连舌头一并吞咽下去。小声笑问道:“你从没独自出来游玩过?”宁杞脸上微红,点了点头。姬巫云笑吟吟的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低头啜了一口蟹籽清汤。

不多时那少女果然又端上一碟“蟹壳黄”来,这“蟹壳黄”是油酥酵面作坯,内中填着肉丁与蟹粉,又搀了新采的莼菜,入口酥脆鲜美。姬、宁二人自是大快朵颐。吃过午饭,两人又在镇上随意闲逛,几处小摊上卖着香扇、刺绣等土产,又有枇杷杨梅等时鲜水果,一时也说不尽。

天色欲暝,两人兴尽回舟,回首处处远村都已是晚烟依依,若隐若现的没入夜色中,几只水鸟清唳着掠过水面去。姬巫云把玩了一会儿手中折扇,瞥了宁杞一眼,见他神色欢悦,有意无意的道:“冠秋,你我相识日久,我还未登门拜访过令尊令堂,未免有失恭敬。不如就今日趁便登门,如何?”

宁杞脸上立时便是一僵,犹豫道:“何必……何必这般客气。”姬巫云道:“这怎是客气,不过是寻常礼数罢了。”宁杞张了张口,却未说出话来,默然半晌才低声道:“我……我住在外祖父家……不必了……”姬巫云微微一怔,微笑道:“那也应当拜见一下老人家啊。”宁杞只是嗫嚅,说不出话来。姬巫云奇道:“有什么不方便么?”

宁杞被姬巫云逼问得急了,心下一横,道:“巫云,我们回山上去罢。我若带你到了姜家,不说好脸色也没得看,只怕……只怕残羹冷饭也没得吃。”姬巫云一怔,道:“这话是怎么说。是我多言,不该随意乱问。”宁杞摇了摇头,道:“哪里有什么不该问……是我自己……”却不再说下去。姬巫云早猜想到宁杞家事必不顺遂,今日本想套他的话,不想却引他难受,也便不再开口。不久便到了小竹山下,两人下了船,在山道上缓缓而行。

忽听宁杞说道:“巫云,你怕我劳累太过,有意邀我下山游玩散心,我……我很是感激。”姬巫云微微一笑,道:“小事罢了,何必客气。”宁杞低声续道:“我……我自小便没见过爹娘,家中各位舅舅阿姨,也从不拿我当作亲人。我,我只能叫自己的外公作‘姜太老爷’……”姬巫云心中怜悯,也不多问缘由,轻轻握住了他手,柔声安慰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冠秋,你也不必太过伤心。”宁杞低道:“巫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做宁杞。”姬巫云柔声道:“不知。冠秋,是因为什么?”宁杞道:“那是‘宁夏枸杞’之意。”声音里带了些薄薄的凄凉。

姬巫云奇道:“宁夏枸杞?”宁杞沉沉的点头,道:“姜太老爷颇通医理,从前给县太爷看病时,因为用错了一味药,反而将病治得更重了几分,因此受了不少为难。那味药便是宁夏枸杞……”声音里已带了些哽咽。

说话之间已到了山舍前,姬巫云不再答话,轻柔道:“天色不早了,冠秋,你早些睡下罢。”宁杞“嗯”了一声,自去洗漱。姬巫云替他铺了床,看着他睡下了。





四,怪力乱神

那日过后,不久便入了七月,宁杞攻读诗书自是更加刻苦。姬巫云的跌伤早已痊愈了,他也不提要走,白天四处闲逛游玩,夜间趁晚饭之暇同宁杞闲谈一会儿,不久便各自歇息;有时百般诱宁杞下山同游,宁杞只是不肯。他近几日颇觉头目昏蒙,又不似读书劳累所致,但解试当前,也不愿费时延医问药,自不肯随姬巫云玩乐。

一日姬巫云如常外出,不到巳时便忽然回来,一脸喜色的道:“冠秋,冠秋,你瞧瞧这瓶怎样。”一边小心的拿出一只手掌大小的嫩青竹枝小瓶来。宁杞看这瓷瓶细腻光洁,隐隐泛着一层玉光,心中不由喜爱,轻轻摩娑了一遍,道:“这瓶子好看得很,像是古物。值不少钱罢?”

姬巫云笑道:“哪里,这不过是仿造的成窑瓶。成窑瓷器用色浅淡,颇有画韵,这小瓶却失之板滞,况且论到青花瓷,成窑本就不如宣窑,不过二钱银子罢了。”心中却颇有些惊讶,这实是一只唐代秘色瓷的古瓶,他出了二十两金子才买下来,他自小长在锦绣丛里,认得这古瓶不奇,宁杞怎会识得是古物。

宁杞摆弄着那小瓶,实在看不出哪里板滞来,想了一想,问道:“巫云,你家在开封,当是世家大族罢?”姬巫云微微一怔,笑道:“什么世家大族,不过是勉强吃得饱罢了。”一边又道:“我去寻几枝花来插着。”说着便去了。

七月却无甚好花,姬巫云在山中转了几圈,也不知从何处寻到几株玲珑可爱的灵芝草,宝贝似的捧了回来。便在那小瓶中填了一层青泥,种了那灵芝草,又浅浅的注了些许山泉,供在宁杞书案上。宁杞读书之暇,有时抬头见了案头青色,不由微笑。

一日午后,姬巫云午睡之后便出去了,宁杞独自在山舍中读书。忽听一人高宣道号“无量天尊”,抬头便见一名老道立在门外,呵呵笑道:“贫道路过此处,一时口渴,公子能赐一杯茶么?”宁杞忙起身倒茶,道:“道长请进,请坐。”那道人迈步进来,却不肯坐,接过宁杞捧来的茶水喝了,忽指着那灵芝草笑道:“这倒是灵物,公子得了它,也算是有缘人。”宁杞道:“这是一位朋友辛苦寻来相赠的。”

那道人点了点头,忽又皱眉道:“这草虽是仙家之物,不知怎地却带了些妖气。”宁杞惊道:“妖气?”那道人点头道:“不错,似是受了极强妖气的侵染,时日怕是不短。唔,这妖怪法力高深得很。”宁杞心中一时不由得慌乱,道:“这是……是什么妖怪?”道人在房中转了一圈,四处极仔细看过一遍,问道:“公子近日可见过来历不明之人在此流连?身子可有不适?”宁杞摇头道:“从未见……”话未说完便忽然顿住了,说到来历不明又流连不去,这分明不就是姬巫云么?

那道人看他颜色,多半是有什么私密暧昧之事,道:“公子有灵花聚顶,日后定然前途无量,千万莫要贪一时欢乐,误了终生。”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纸包,道:“公子可将此灵药混在茶水食物中给那妖怪吃下,再剪了它的妖尾,此后它定不敢再来搅扰作恶。”将那纸包塞在宁杞手中便去了。宁杞捧着那纸包呆呆立在当地,一时心中乱作一团。

那道人远远的走下山道去,手中掂着宁杞随手搁在榻边的荷包,口中喃喃抱怨道:“只这几分银子,白白糟蹋了我的蒙汗药。”

那道人走后,宁杞再也无心读书,愣愣的坐在椅上只是发呆。他初时不信姬巫云竟是妖怪,但细细想来,那日姬巫云来得便蹊跷,出手阔绰却不见钱财进项,又能寻到灵芝草,种种迹象,越想越是可疑。又想到自己近些日子头脑不清,读不进书去,莫不是受了姬巫云妖气的妨碍?

不觉到了傍晚时分,姬巫云回了山舍来,看了宁杞几眼,道:“冠秋,你不好好读书,乱想什么?冠秋?”宁杞魂不守舍的道:“没吃,晚饭等你一起吃。”姬巫云奇道:“冠秋?你这几日怎么了,头脑不清不楚,莫不是病了?”宁杞一惊回神,忙道:“没什么,想是读书读得太多。”姬巫云笑道:“我想也是,你倒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

宁杞不敢多同他说话,慌张起身道:“你饿了么?我去做晚饭。”姬巫云道:“你累得很么?我帮你罢。”宁杞忙道:“不用,不用!你从没下过厨,多半是越帮越忙。”姬巫云笑应道:“说得也是。冠秋,你真体贴。”宁杞慌忙出去。

宁杞在厨下煮了米饭,又烧了莼菜汤。他盯着不住翻滚的汤水,心中一时想姬巫云是一只妖怪,一时又想他决不会是。宁杞乱想了一阵,犹犹豫豫的伸手向袖中去摸那纸包。姬巫云恰好一脚踏进来,道:“冠秋,近日天热得很,你当心莫要中暑了。”拿了一块浸过凉水的毛巾替宁杞擦拭额头。宁杞吓得浑身一哆嗦,慌里慌张的忙将那纸包向袖中用力塞了塞,道:“不……不热……”

姬巫云皱了皱眉,扳过宁杞的身子来,将嘴唇贴到宁杞额上,宁杞只觉耳边“轰”的一声,立时呆在了当地动弹不得。姬巫云却又将他松开了,喃喃道:“也不怎么热……”便将毛巾递到宁杞手中,道:“冠秋,你当心些。”转身出去了。

宁杞心中乱得想不成事情,也不知怎么,稀里糊涂的抖着手将那纸包中的药末倒进了汤中。

不久饭菜端上,宁杞心虚之极,挟了菜在口中只是嚼,也不咽下。姬巫云心中关切,道:“冠秋,你真的没什么不舒服么?”宁杞摇头道:“没……没什么……”姬巫云道:“明日我下山请大夫过来。”宁杞点头道:“好……好。”

姬巫云喝了几匙汤,道:“这汤怎……怎么怪……怪的……”话未说完,便伏在桌上不动了。宁杞吓了一跳,心中忽然大悔,叫道:“巫云,巫云!”探他鼻息如常,这才放心,将他扶到窗下的竹塌上躺了,想起那道人叮嘱他剪去妖怪尾巴的话,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去解姬巫云的衣裳。




五,桃叶渡口

新月初升,温润的悬在竹枝梢头,轻悄的将一片银白的光洒在窗下的竹塌上。宁杞抖着手将姬巫云的外衫解了下来,见他衬袍的衣带上系了一块莹白如雪的玉佩,作盘龙之形,垂着两根杏黄细穗,各串一粒圆润玲珑的白玉珠。那玉佩毫无瑕疵,触手凉润,又似微有暖意,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之物。

宁杞本想将姬巫云的衬袍一并除了,见他领口处微微露出肩上白皙的肌肤,不敢多看,便费了不少力气将他身子翻过去,隔了衣物细看他两股之间,似乎并无尾巴。宁杞想了半晌,将手探进姬巫云衣内摸索,却哪里摸得到半根尾毛。宁杞心中忽然想到,若姬巫云果真不是妖怪,那该如何是好?一时歉疚担忧,手也忘了缩回去。

宁杞正发呆时,忽听姬巫云冷冷的道:“你做什么?”宁杞一惊不小,急忙抽回了手缩在竹塌一旁,结结巴巴的道:“我……我没……没做什么……你……你怎么……”姬巫云重重一把将他拉了过来,牢牢按在身下,淡淡道:“我怎么醒了?这么点药我不过拿了当糖吃,它若能将我弄倒,我可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一边将用力将宁杞的衣领撕开。

宁杞惊惧的缩了缩身子,颤声道:“放……放开……你……你做什么……”姬巫云冷道:“为什么要我放开,你不是喜欢这样么,我就尝尝你的滋味。”宁杞心中慌乱,一时手脚乱挣,道:“我……我什么时候喜欢……喜欢这样了……”

姬巫云本不信宁杞对自己存了歹意,但他下药在先,解自己衣衫在后,更将手伸进自己衣内乱摸;此时又不成词句的勉强分辩,听在姬巫云耳中,无异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当下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怒道:“我只道你心地纯善,想不到竟是这等衣冠禽兽,我真是……真是瞎了眼!”宁杞心中害怕,颊上热辣辣的疼痛,又被姬巫云压得难受,开口时话语里已是带了哭音:“巫云,你……你听我说,我……我是想剪你尾巴……”

姬巫云怒道:“你这等禽兽才长尾巴!”一句话出口,忽然醒悟过来,问道:“你疑我是妖物?”宁杞不敢看他,头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姬巫云狠狠看了宁杞半晌,忽然将他松开了,一件件的将衣服穿上,淡淡的道:“我不是。”宁杞颤声道:“是,是,我知道了。”姬巫云道:“你去睡罢。”宁杞仓皇逃进卧房去,睁着眼和衣倒在床上,却哪里睡得着,一夜只是辗转反侧。

第二日清晨时分,宁杞实在躺不住了,出了卧房看时,姬巫云竟已不知去向了。宁杞心中一滞,他自然知道世间本无不散的筵席,姬巫云也不能日日同自己在一处,但若姬巫云离去是因为昨夜之事,自己心中如何过意得去。

宁杞在椅上呆坐了半晌,忽听门外有人声传来,起身看时,果然是姬巫云进门来,喜道:“巫云!我还道你走了……”姬巫云微笑道:“我下山替你请大夫去了。”宁杞这才看见姬巫云身后跟了一名老大夫,不由脸上微红,道:“老先生快请进。”

那大夫查了宁杞的舌象,问了病情,又诊过脉,道:“公子不必担心,这是受了山中湿气,湿邪上蒙头目清窍所致,尚属轻症,吃几帖药便好了。”两人道了谢,姬巫云便随那大夫下山取药,又亲自煎了药端给宁杞。

宁杞将那苦药一口口咽下了,低声道:“巫云,昨晚……我……我……”姬巫云轻快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冠秋,你听信了什么人的话,怎会做下这等傻事来。”宁杞低头道:“我……是我错了,巫云,你……你别放在心上……”姬巫云笑道:“罢了罢了,我放不放在心上倒在其次,你莫要放在心上倒是真的。”一边收拾了药碗,仍旧外出游玩去了。

如此几日下来,宁杞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心中有愧所致,总觉姬巫云待自己再不如往日亲近。

一日吃过早饭,姬巫云问道:“冠秋,你的病痊愈了么?”宁杞忙合了手中书卷,点头道:“好了,前几日便好了。”姬巫云点头道:“这样我便放心了。我在此处打扰多日,如今伤已好了,你又是解试当前,我自然该告辞了。”宁杞一惊,道:“你……你要走么?我……”话未说完,慢慢低下了头去,道:“是我错了……你……”

姬巫云道:“冠秋,你别多想。”一面取出那盘龙玉佩来,将一根丝穗连同玉珠解了下来,递到宁杞手中,道:“这玉佩是我十八岁时行加冠礼时家兄所赠,我素来很是珍爱。与你相识一场,这个就给了你罢,盼日后能有再见之日。”宁杞心中纷乱,低着头胡乱摩弄那玉珠,这才看见玉珠上居然刻了一个小小的“宁”字。

姬巫云重又将那玉佩系回身上,道:“冠秋,你多保重。”宁杞心中极不愿姬巫云离去,但他素来不善言辞,姬巫云又是因自己才起了去意,这留客的话如何说得出口,只得默不作声的送他出门去了。他立在门边看着姬巫云的青衫渐渐隐没在一片青翠葱茏之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姬巫云在山道上渐行渐远,也是满目黯淡。但他自小遭了不少变故,既被人怀疑,那是再不愿多留的,心中却仍有眷恋之意。





六,中秋佳节

姬巫云走后不几日便入了八月,解试共有三场,分别安排在八月九日、十二日、十五日,月初时宁杞便打点了行装,往苏州城里投了客栈住下。他心中虽仍惦记着姬巫云之事,但应考这头等大事便在眼前,也无暇多分心。

几日之后便是考期,宁杞匆匆到贡院,经了一番极严密的搜检才得入场,耳中听得大门、龙门及号房锁链仓啷的依次落锁,声响沉闷,手心里平白冒出一层细汗来。不久考题发下,一众考生绞尽脑汁的各做文章,那也不用说了。

到了十五日那场考试时,众考生已不如前两场一般战战兢兢,已有大胆考生挖空心思的将字条夹带入场。宁杞的文章做到一半时,听得隔壁号房中微有响动,料想是有人作弊,也不在意,只是握管疾书。

几名监试听到声响,大步走了过来,呼喝道:“诸考生听着,有敢作弊者,罪不在轻!你们六人,放下纸笔,将所有物品全数摆出!”各自进入考生的号房搜查。一名监试过来搜检宁杞之物,一眼瞥见他袖中微露杏黄丝绦,当下厉声道:“袖中藏着何物?取出来!”宁杞只得将姬巫云所赠的玉珠从腕上解了下来,交给那监试验看。

科考作弊,责罚极重,轻则带枷受罚,重则流放充军,此间骚动早已惊动了副主考,他过来巡视时,恰巧看见那监试检查宁杞那玉珠,问道:“此考生可有夹带?”那监试忙将玉珠呈上,道:“大人,寻常考生为避作弊之嫌,一应物品从来都是能不带便不带,这考生却带着这等小玩意儿,颇有些可疑。”

那副主考“唔”了一声,随意看了一眼,见了玉珠上的“宁”字,心头立时剧震一下,细细打量了宁杞几眼,忽然厉声道:“这珠子你是从哪里偷来的?!”宁杞大声分辩道:“学生虽无才,也是孔圣人门徒,怎会有这等鸡鸣狗盗之行?这玉珠是一位朋友所赠,大人为何说我偷窃?”那副主考眯了眯眼,道:“你那朋友现在何处?”宁杞怔了一下,道:“这个……学生不知,他几日前便离去了。”

那副主考颜色和缓了许多,将那珠子递还那监试手中,道:“将这珠子送给监临大人过目。”一边对宁杞道:“本官不过是问问罢了,你也不必多想。回去答题罢。”宁杞谢罪坐下,不久那监试便将玉珠还了给他,也无别话。宁杞莫名其妙的收了珠子,定了定神,仍旧将文章做完了。

一时卷子收上,解试已是毕了,宁杞慢慢出了贡院,只觉身心俱疲,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便随意在一棵临河垂柳之下坐了,见水面上浮着一只极精致的画船,垂着一重重的鹅黄缭绫,随着水上轻风拂动,若隐若现的现出鸿雁轻云的暗纹来,一名明艳少女倚栏弄水,情态妩媚宛转。这等香软风流的如画景致,在苏州也不多见,宁杞不由多看了几眼,却也并不如何在意。

那少女似是觉得冷了,素手轻抚了抚肩头,回身进了舱去,向船中端坐的一名秀丽青年娇嗔道:“三哥哥,你出来多少日了,今日中秋,也不肯回京。”那青年笑了一笑,还未答话,忽有一人停在舱门处,道:“启禀公子,有消息了。”

那青年微微一笑,道:“哦?进来。”两名貌美侍女轻轻打起缭帘来,那人进舱跪拜,口中已改了称呼:“回禀皇上,高大人半个时辰之前遣人送信来,说在一名考生身上搜出了一枚刻了‘宁’字的玉珠,字样已拓了下来。”这青年男子居然便是当今天子赵滇,进舱之人自然是殿前司的侍卫了。

赵滇接过拓样看了,点了点头,微微笑道:“是么?小七又将哪家的孩子祸害了。”那侍卫躬身道:“那考生名叫宁杞。”又道:“高大人已请画匠绘了宁公子的影象。皇上可要过目?”赵滇笑着摆手,道:“小七喜欢的人当真是数不过来,若是一张张都要看,那还不将朕累死么?罢了。”

赵滇玩弄着扇子上的翡翠扇坠,又道:“吩咐高谦,将这宁杞取中。如此一来,小七说不准便会随他赴京。”那侍卫笑道:“皇上只管放心,高大人心中有数,只怕不将宁公子取中才须特意嘱咐。”赵滇点了点头,笑道:“说得是。”又向那少女微笑道:“宛儿,我们明日便回京,可好?”

宁杞却不知船上之人正谈论自己,他坐在树下呆呆出神,忽觉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便听一人笑道:“冠秋,这仲秋佳节,难道竟落得独对明月不成?”宁杞一惊抬头,见是同村考生刘文砚,勉强笑道:“不然又能怎样,还能插翅飞回家么。”刘文砚笑道:“怎么,冠秋不知?许多考生都在前面酒楼上饮酒作乐,一来是庆祝解试已毕,二来也可同赏明月。我正要过去,冠秋也同去如何?”

宁杞想了一想,自己确也无事可做,便随了刘文砚过去。他同众人见礼落座后,才见与自己同席的竟有一人是外祖父家的表哥姜鸿,心中顿时便是一冷,将头低下了三分去。







七,雕梁画楼

一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口腹之欲既已餍足,自然少不了高谈阔论。书生聚在一处,论的不是诗词歌赋,便是风花雪月,如今解试方毕,谁有心再谈诗文,各各品评起众青楼女子的容貌高下,又论起哪个琵琶弹得好,哪个琴抚得妙。不知怎么又说起若良家女子也解文字,闲来晴窗问字,红袖添香,自有一番风流乐趣。

姜鸿饮了一杯酒,颇不然道:“士人才兼备才是上品。若论女子,还是以行为重,才学究竟是末。”同席一人笑道:“若也是才兼备,岂不更妙?”姜鸿摇头道:“才之一物,于女子多有妨之弊,不可不慎,不可不慎。”那人笑道:“愿闻其详。”姜鸿随口道:“文君雅擅音律,闻琴夜奔,千载之下犹有遗臭;莺莺怜才,夤夜自荐枕席,以致终身蒙羞,何可尽言。张兄博览群书,难道不知么?”

那人摇头笑道:“此二人不过是有些个风流罪过罢了。姜兄不说出个明明白白的事体来,我可是不服的。”姜鸿微叹一声,道:“好罢。我姜家家门不幸,出了一名叫约黄的女子。”另有一人笑道:“‘约黄能效月,裁金巧作星’,倒是个好名字。”姜鸿叹道:“无为庸君作的淫词艳曲,又哪里是什么好名字了。”却有姜鸿的同村之人知道,若论起来,那姜约黄当是姜鸿的小姑妈。

姜鸿续道:“那女子生得貌美,才学也高,论起吟诗作对,我爹爹也不是对手。一年早春,她外出游玩,同一个考路过的书生相识,借了词赋暗通款曲,竟至私定终身。那书生不久进京去了,她却怀了身孕,生下孽种之后便投湖自尽了。她若不通文词,怎会有此惨事?白乐天曾作《井底引银瓶》,便明言题旨:‘止淫奔也’……”宁杞坐在席上,微微颤抖的手指捏着竹筷,脸色愈来愈白。

姜鸿话未说完,忽听一人道:“这位兄台说得甚好,当真是字字珠玑,只是小弟还有些疑惑,还请兄台不吝赐教。”宁杞听得这熟悉的声音,抬头去看,果然是姬巫云立在自己身前,心中一阵惊喜,低声道:“巫云!你怎会在此?”姬巫云垂眼一笑,却不答话,扬声道:“小二,添个座位来!”那小二忙搬了一张椅子过来。

姬巫云稳稳当当的撩衣坐下,手中折扇轻摇,盯住了姜鸿只是微笑。姜鸿疑惑道:“不知这位兄台尊姓大名,有何赐教?”姬巫云微笑道:“四海之内,皆是兄弟,见面何必相问姓名?”一边取过宁杞的酒杯,道:“我借花献佛,恭祝诸位金榜题名、青云直上。请,请!”诸人莫名其妙的举杯饮了。

姬巫云又自斟了一杯,一面合了折扇,轻轻拍打手心,道:“适才兄台提到《井底引银瓶》,那女子不顾羞耻,随了心爱男子私奔,终究落得‘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苹蘩’……”有几个伶俐的听出姬巫云的寻事之意,拉着友人灌他喝酒,有心让他醉倒出丑。宁杞心中着急,劝了几句,却也无人听他的。

姬巫云却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直饮了小半个时辰,颊上微微浮起酒晕来,续道:“妇人名节,从来更重于性命,那女子不要名节,便是将心爱男子看得重逾性命,却只得委屈做妾,岂不是冤极么?白公所言甚是,这‘淫奔’果然是要不得的。”一面摇头叹息。姜鸿拉下脸来道:“兄台原是有意寻衅来了。”姬巫云悠然微笑道:“不错,兄台是聪明人。”席上一人怒道:“你是何人,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姬巫云此时已有八分醉意,听他言语无礼,更不答话,手臂一扬,一盘螺虾仁便结结实实的扣在那人脸上,席上立时哗然大乱。被打之人自不肯善罢甘休,同席中有几人素来与他交好,也上前相助,一时打作一团。姬巫云身手灵活,除了衣衫微微凌乱些,倒也不见如何狼狈,那几人却吃了不少苦头。

酒楼中饮酒作乐的考生甚多,此时都被惊了起来,见厮打的众人俱是儒冠长袍,只道是酒后失态,也不如何在意,忙过来相劝。姜鸿等人败兴去了。

那店家听得楼上动静,脚不沾地的奔上来,姬巫云正站立不稳的向宁杞得意道:“冠秋,这种酒囊饭袋,便是再多十个,我照样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宁杞叹道:“是,是,我们快走罢。”扶了姬巫云便要下去。那店家怒道:“站住!两个死囚攮穷酸,砸了我的生意,就想一走了之?小二,将这两人绑了送官府!这还有王法没有……”

姬巫云大是不耐,脚下踉跄了一下,斜了那店家一眼,扔了一锭银子过去,道:“够了么?将嘴闭了!”店家一时眼都直了,忙道:“够了够了!公子爷走好!”姬巫云“哼”了一声,反倒停住了,道:“今儿公子爷打得痛快,你这小店也有几分功劳,这个赏你!”又抛了一锭银子给店家。扶着宁杞脚步不稳的走下木梯去。店家千恩万谢的颠颠跟在两人身后相送,恨不得姬巫云日日过来打上一架。

两人出了酒楼,宁杞便扶着姬巫云往自己住的客栈去。那客栈颇为偏僻,姬巫云走得烦了,抱住了路边一棵合欢树,说什么也不肯再走。宁杞无奈,只得站住了轻声哄他。姬巫云却顺着那树滑了下去,坐在已生了白露的青石上,一手扯着宁杞在身旁坐下了,道:“你们在酒楼里坐着,哪里看得到月亮。”宁杞望了一眼水中明净的月影,道:“是。”

姬巫云放软了身子去倚那合欢树,却未倚住,滑在了宁杞身上,宁杞低了眼去看他时,恰巧一对合欢花一前一后的落在了两人袖上,是极妩媚的湿红的颜色。宁杞是江南人,生就了一双水眸,映着月色流转,颇似是含情的模样。姬巫云醉眼朦胧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笑,道:“冠秋,原来你也会这样看人,我还道你只懂得一脸呆气的搬出孔子孟子教训人。”又问道:“你的字是谁替你取的。”

宁杞道:“是学塾里的先生。”姬巫云道:“这个不好。‘画栏开处冠中秋’,说的是桂花,那是望你蟾宫折桂之意。富贵气倒也罢了,求富贵气便不好了,不好得很。”宁杞顺着他的意思道:“那什么样的名字好?”姬巫云忽然来了兴致,道:“我替你另取一个。”仰头想了想,道:“今夜月圆,月却不能长圆,白乐天又有‘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之句,诗名《简简吟》——冠秋,今后你的字改作‘简吟’可好?”宁杞不语,心道这算是什么名字。

姬巫云却不依不饶的扯住了宁杞的袖子,道:“简吟,你说我取得好不好?”宁杞怕他纠缠不清,只得应道:“好,好,好得很。”姬巫云这才高兴,拉着宁杞起来,道:“天色也不早了,简吟,你住在哪里,我们回去罢。”宁杞心中一宽,忙道:“好。”

进了客栈,宁杞将姬巫云安置在自己房中,又寻店伴讨了一块醒酒石。姬巫云却死死的闭住了嘴,死活不愿含那醒酒石。宁杞哄劝道:“巫云,你头晕得厉害罢?含着这个就好了。”姬巫云“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要我的命,先掂掂自己的斤两!”宁杞心中奇怪,道:“巫云,你说什么?”姬巫云却不肯再说话。宁杞好说歹说劝了他半晌,终于哄着姬巫云含了那醒酒石,又时时喂他喝水。姬巫云翻了几次身,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八,酒酿橙香

次日早晨,宁杞醒来时,见姬巫云正坐在一旁翻看自己搁在案头的书卷。宁杞坐起身来,想要说话,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姬巫云听到声响,回身看他,一时也是无话。两人此时才算是真正重逢,面上均有喜色。

隔了半晌,姬巫云开口道:“冠秋,你这几日还好罢?”宁杞点头道:“很好。”又道:“昨晚你伤到了么?”姬巫云摇头笑道:“不过是一群文弱书生,想要伤我,哪有那么容易。”宁杞犹疑道:“你……你听到了……”姬巫云知他心思,握住了他手,道:“我听到了。冠秋,这等事不是自己管得来的,你也不必太过在意。”

宁杞低头道:“我知道。你……你又何必招惹他们,他说的……也是实情……”姬巫云道:“那人也太过分,自己知道就罢了,为何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中说出来。这也是他姜家的事,好光彩么?”又摇头惋惜道:“可惜他聪明得很,未下场打斗,我只趁乱扔了他几只碗碟。”宁杞叹气道:“罢了,就算他同你厮打,你还能打死他么。”

两人又叙了些别来之事,宁杞说起昨夜姬巫云喝醉,替自己取了“简吟”的新字。姬巫云大笑,道:“原来我喝醉时竟有这等绝妙文思?好极,以后我便唤你‘简吟’。”

晚间姬巫云在宁杞对面要了一间房,也在那客栈中住了下来。

半夜时候,姬巫云醒了过来,微觉有些口渴,便下床倒茶,无意往宁杞房中瞥了一眼,见窗中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来。姬巫云心中奇怪,心道他睡得不是比自己还早些么。便披了外衣敲门进去,道:“冠……简吟,你怎么还不睡?”宁杞皱着眉道:“我……我睡不着,忽然想起有几句文章作得不好。”姬巫云笑道:“罢了罢了,说不准卷子都已誊写糊名了,多想何益?你觉得不好,难说房官却视作珠玉。”宁杞只是摇头。

姬巫云初时只道他是一时心结,也未如何在意,谁想宁杞竟是日日茶饭不思,卧不安席。姬巫云百般劝解不开,有时邀他出游,宁杞却只是苦着脸摇头。姬巫云长叹一声奈何,只得由他去了。

如此几日下去,到了揭榜前一日,宁杞已是瘦了整整一圈,两眼之下各是重重的一抹。姬巫云实在看不下去,晚饭时便叫了一壶酒,说是预祝宁杞解试得中,硬生生的给他灌了大半壶下去。宁杞素不沾酒,立时便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动也不动。

姬巫云将宁杞抱上床去,替他褪了外衣,除了鞋袜,妥妥帖帖的安置好了,坐在一旁温柔的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第二日正是发榜之日,姬巫云早早起来唤宁杞去看榜,宁杞却仍是大醉不醒。姬巫云无奈之下,只得往贡院替他看榜。贡院前熙熙攘攘,俱是前来看榜的一众考生,欣喜若狂者有之,颓然如秋蝇者也不在少数。应试考生共二百余名,取中的却不过二十余人,却是忧多欢少了。姬巫云挤进去看了看,见宁杞是取在第十四名,虽不是极好,也算不坏。

宁杞醒来时已是薄暮时分,他刚一睁眼,便听姬巫云的声音笑道:“恭喜宁老爷高中!”宁杞立时翻身坐起,急切道:“真的?巫云,你别乱开玩笑。”姬巫云将大红报帖递给宁杞看过,一边笑道:“报子早已来过,我都替你打发了。”宁杞抓着那报帖,半晌说不出话来,脸色一时红一时白。

姬巫云笑道:“简吟,你莫不是乐傻了?快穿衣起来,明日你们新举子与众考官要共赴鹿鸣宴,今晚我先请一请你,好生巴结一番,日后可莫忘了我。若是哪一日小的穷困潦倒,宁老爷可要赏一碗饭吃。”宁杞脸上发红,道:“我……我……”姬巫云哈哈一笑,道:“简吟,你连几句玩笑话也应付不来么?日后到了官场上,你可怎么好?”

两人一同从客栈里出来,姬巫云道:“上次那长歌楼还算过得去,这次就去那里,如何?”宁杞迟疑道:“还去那里?这不大好罢。”姬巫云笑道:“有什么不好?那掌柜的还不定怎么盼着我再去打一架。”两人闲聊着慢慢过去,姬巫云抬眼看见前面不远一处楼牌,门前挑着两行八盏红纱栀子灯,笑道:“到了。”

姬巫云举步进去,向那店家笑道:“掌柜的,还认得我么?”那店家向姬巫云脸上细细看了一看,脸上立时笑开了花,道:“原来是公子!今儿小店后院的海棠花儿开了两枝,小的正寻思有什么喜事不成?这可巧公子就来了!楼上正有几间雅座,公子请!”

姬巫云却不急着上去,微笑道:“我这朋友中了举子,今日特来庆贺。若是酒菜合意,百八十两银子,你家公子还没看在眼里。”那店家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不知两位公子要些什么酒肴?”

姬巫云一边上楼,口中笑道:“来一壶黄柑酒,一道蟹酿橙,别的菜肴随意上些就是。上次的汝窑酒具还看得过去,这次还用那个。”那店家跟在后面陪笑道:“公子,这事儿不巧得很,上次公子在小店里打了一架之后,小店的汝瓷便只剩了一只酒杯,半把酒壶。小店中另藏有一套官窑酒器,半分也不输那汝窑的,公子觉得可好?”姬巫云点了点头,道:“罢了,就这样罢。”一面同宁杞拣了临窗的桌子坐了。

两人坐下不过片刻,便有店伴端上一对粉青竹叶白露杯,一把梅花片墨六棱壶,内中盛的自然是姬巫云点的黄柑酒了。这黄柑酒是新下的洞庭黄柑所酿,清甜甘醇,颜色澄如蜜,俗称洞庭春色。两人互一碰杯,姬巫云微笑道:“恭喜。”宁杞道:“多谢。”两人一同举杯饮了,只觉新柑子的清香直沁到五脏六腑中去。

两人又饮了三杯,店伴极利落的端上一道蟹酿橙来,因宁杞是新举人,橙子上特意雕刻了月宫桂树的图案。宁杞见一只雪白的青花白瓷盘中盛了一只大橙子,居然犹自连枝带叶,奇道:“这……这是什么菜?”姬巫云揭了上方小小的橙盖,笑道:“简吟尝尝,味道好得很。”这蟹膏是和了橙肉、新酒共煮的,橙香酒香早已渗进滑腻肥美的蟹膏中,又搁了少许醋盐,宁杞挑了一筷尝了,果然是鲜香非常。

姬巫云凝望着他,微笑道:“不错罢?”宁杞点头道:“很好。”此时暮色渐浓,轻浅的自窗口弥漫进来,楼上丝竹声缓,浅酌低唱,两人相视一笑,心头俱是一片温柔。









九,有美人吟

那道蟹酿橙吃了一半时,店伴又陆陆续续端上松鼠鳜鱼、莼菜氽塘片等其他菜肴来,俱是时鲜味美的菜色。姬巫云吩咐店伴再添一壶酒,仍旧与宁杞随意谈谈说说。

酒至半酣,姬巫云饮了一口酒,无意间一抬头,见两名女子抱了琵琶箜篌等乐器上了楼来。当先那女子衣衫流黄,蝉鬓轻薄,一张鹅蛋脸十分清丽,后面跟了一名着了淡绿衫裙的小鬟,也有七八分的姿色。

酒楼之中,向来多有歌伎卖艺,姬巫云看她容色出众,不由多看了一眼,却也并未放在心上。那两名女子却款款行到姬巫云二人桌前,那穿黄女子轻轻蹲身道声万福,柔声问道:“两位公子可要听曲子么?”

姬巫云极喜欢这等温柔的时候,本不欲外人打扰,正待婉拒时,抬眼见那女子眉目间轻愁黯淡,她身后那小丫鬟眸中更是泪光隐隐,不由恻然,心下改了主意,含笑道:“甚好,两位姑娘请坐。”那女子又蹲了蹲身,素手提裙坐下,抱过一把清水琵琶,轻轻抹了抹弦,俯首道:“不知公子要听什么曲子?”

姬巫云望了宁杞一眼,笑道:“简吟,你爱听什么曲子?”宁杞从未同陌生女子同桌共坐,此时早已满面通红,哪里说得出话来。姬巫云见他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禁一笑,道:“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我唱一支曲子给你庆贺。”一边向那女子笑道:“请两位姑娘合奏一曲《丁香结》如何?”那两名女子各轻道一声“遵命”,一抱琵琶,一捧箜篌,一时丝竹声起,如蛱蝶穿花,露滚圆荷,果然是轻软流长,柔靡万端。

姬巫云手臂轻扬,抽下那黄衫女子鬓边斜插的一根碧玉簪,合着曲子节律轻叩那薄如白纸的酒杯,脆如鸣玉,当下扬声唱道:“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荫路曲,流莺比邻。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酒楼中卖唱的歌伎不在少数,却俱是宛转女声,姬巫云此曲一出,当即引得满楼之人侧目不止。一曲唱毕,居然赚了不少叫好之声。

宁杞初听时微微一怔,《丁香结》原是词牌,姬巫云唱的却是二十四诗品中的“纤秾”一格,两者全然是风马牛不相及,姬巫云为何将它们唱在一处?又见姬巫云唱曲时一直笑吟吟的望着自己,一双清亮眼眸如水温存,一时只觉心如鹿撞。低头挟了一口菜,却忘了送进嘴去,也不知何时掉到了桌上。

那黄衫歌伎放下手中琵琶,琵琶繁音却仍在她身周隐隐流动,她柔声笑道:“公子好歌喉。”姬巫云也微笑道:“姑娘好琵琶。”一边从袋中拿出一小锭黄金放在那小鬟手中,又从袖中取出一支贴翠瑶钗,微笑道:“前日陌上寻芳,偶然拾得此物,此物留在我手中,也不过是明珠蒙尘,今日赠与姑娘,还盼姑娘莫将它弃之匣底。”

那歌伎宛然一笑,接过那瑶钗,轻声道:“公子赏赐,奴家怎敢不爱惜。”一面款款起身,将琵琶交给身后小鬟抱了,道:“奴家退下了。”又俯在姬巫云耳边柔媚道:“这时节断肠花开得正茂。公子几时闲了,奴家那儿有新采的碧螺春。”姬巫云微笑道:“多谢姑娘厚爱。”那歌伎袅袅的去了。

宁杞看着那歌伎下楼去了,回头道:“巫云,她跟你说什么?”姬巫云微微一笑,道:“她说这时候断肠花开得好,请我喝茶。”宁杞往嘴里填了一大口菜,微觉无趣道:“你答应了?我不去。”姬巫云嘻嘻笑道:“人家说连你一并请了么?”宁杞一时语塞,悻悻的道:“你若喜欢,不妨搬过去住,岂不方便得很。”

姬巫云哈哈一笑,道:“我没说一定过去。就算答允了,不去又有何妨?”宁杞心中立觉轻松,口中却道:“言而无信,非君子也!”又问:“她说什么断肠花?”姬巫云道:“就是秋海棠。想来她的住处植了不少断肠花。”宁杞怔了一怔,道:“秋海棠不好么?好好的叫什么断肠花,听上去……”姬巫云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世上,难道有人过得容易么。”一边起身道:“天色晚了,我们也回去罢。”

两人出了酒楼,微醺的回了小小的客栈去。宁杞向店伴要了热水,卷了袖子擦脸。姬巫云一时尚无睡意,便在宁杞房中坐着,见了宁杞系在腕上的玉珠,微笑道:“简吟,这珠子你带在身上了。”宁杞点了点头,道:“不知那几株灵芝草怎样了。”又想起考场上的事来,便当笑话说给姬巫云听。

姬巫云听了这话,微微的醉意立时半点不剩,脸容如霜的道:“你说的是真的?”宁杞自同他相识,从未见过他这般郑重的容色,酒也吓醒了一半,道:“自然是真的。有……有什么不妥么?”姬巫云咬牙道:“没什么,是我太大意。如今只怕被人抓住了尾巴。”宁杞吓了一跳,道:“尾巴?巫云,你……”

姬巫云叹了一声,道:“罢了,多说也无益,早些睡罢。”自郁郁的起身回了房去。宁杞一时摸不着头脑,躺下辗转半晌才睡着了。










十,湘榻秋光

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宁杞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朦胧间觉得身边有物,伸手一摸,只觉温热柔软。他浑身一颤,登时睡意全无,睁大了眼细看,却是姬巫云躺在一旁望着自己。宁杞略略安心了些,奇道:“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姬巫云道:“想以前的事。”宁杞想起他睡前的异状,柔声问道:“想以前的什么事?”姬巫云却低笑了一声,道:“今晚月亮很好。”宁杞不明所以抬头,看了一眼自窗隙中漏下的如银清光,应道:“是很好。”姬巫云微笑道:“你给我下药的那晚,月亮也是这么好。”宁杞登时红了脸,低声道:“巫云,是我错了……”

姬巫云半俯到宁杞身上,低声道:“我很是生气。”声音里却包含了许多引诱的意味。宁杞小声央求道:“巫云,你将那件事忘了罢。”姬巫云低声笑道:“想要我将它忘了,也不是不能。只是你那时将我怎样,我如今也要将你怎样。”宁杞一时怔住,道:“这,这是为什么?”姬巫云笑吟吟的道:“为什么?譬如你欠了我的银两,难道不该还回来?”宁杞犹豫道:“应该……”姬巫云接口道:“那就好。”伸手将宁杞内袍的衣带解了下来。

宁杞吓得连挣了几下,惊道:“你、你做什么?我那时可没……没这样……”姬巫云顺势将他内袍拽了下来,柔声哄骗道:“还是譬如你欠了我的银两,难道不该付点利钱么?”宁杞怔怔的道:“应该……”

姬巫云道:“这不就是了。”一面将宁杞的身子翻了过去,将手探进他里衣去。宁杞本要挣扎,想想自己曾这般寻过姬巫云的“尾巴”,便只是伏在枕上忍着。他只觉姬巫云手指所触之处俱是酥痒难当,不由心中怪异,忍不住扭了几扭,道:“巫云,够了么?你……你这利钱收得也太高了些……”姬巫云只作没听到,手指愈往深处探去,嘴唇一边在他颈项肩头处轻轻挨擦。

宁杞虽不知姬巫云想要如何,但便是傻子也该觉出他别有用心,何况宁杞不过是天真纯善了些。当下用力连连挣扎,颤声道:“你,你快放开,不然,不然我……”姬巫云柔声道:“不然你怎样?喊人么?大半夜的,干什么搅别人的好梦。”宁杞气得几乎哭出来,道:“姬巫云,你……你不是好人……”

姬巫云半软半硬的压住了他,手下极温柔的揉搓他身子,宁杞奋力挣扎,但他肩背被姬巫云按住了,哪里使得上力;又被姬巫云撩拨得脸红气喘,身上渐渐无力。姬巫云搓弄了半晌,只觉情动难抑,喘了一口气,轻道:“简吟,待会儿或许有点痛,你乖乖的忍一忍。”一面扶住他腰,慢慢贴近过去。宁杞只疼得掉下眼泪来。

姬巫云于此事上素来温柔,对宁杞又是真心疼惜,自是打叠起十二分的温存,极小心的动作,又怕他胡乱挣扎弄疼了自己,牢牢压住了他肩膀,一边将手伸到前面去抚弄他。到得后来,宁杞渐渐惯了,伏在枕上两颊绯红的低喘呻吟,也觉欢愉非常。

一时云收雨散,姬巫云向床头拿了毛巾替宁杞擦拭身上汗水,柔声道:“难受么?”宁杞无力道:“还好。”他究竟已是成年男子,春梦中曾与女子如此,却不知姬巫云为何要同自己做这等事,又道:“你……你这人真是古怪,为何不去同女子……这样……”

姬巫云悄声笑道:“分桃断袖,你没听说过么?”宁杞奇道:“我在书上看到过。一是臣子忠爱君王,一是君主体恤臣下,与你这等……这等古怪行径有什么关系?”姬巫云愣愣的道:“你……你说什么?”宁杞看着姬巫云脸上的古怪神情,莫名道:“怎么,我说得不对么?”姬巫云终于忍耐不住,笑不可抑的道:“对……哈哈……对得很……哈哈……对……”宁杞气道:“这有什么好笑?你这等花花心思,只怕读《论语》也读得出不正经来。”姬巫云更是笑个不住。宁杞咬了咬牙,背转了身去不再理他。

姬巫云自后面抱住了宁杞,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叹了口气,道:“简吟,你一定要进京应试么?”宁杞点头道:“那是自然,我考中举人不是容易,若不进京应试,一番功夫岂不全是白费了。”姬巫云在他耳边悄声道:“你怕不怕鬼?”宁杞微一哆嗦,口中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自然不怕。”

姬巫云心道从前也不知是谁听信了道士的鬼话,以致今日遭了报应,低声道:“你知道么,先帝去得不明不白,太子也死得蹊跷,他们的阴魂定在京城中流连不去;七皇子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边换了鬼气森森的口气道,“说不定如今已经找上了你。”宁杞已是困得想不成事,手上将被子紧了紧,道:“就是找上我,也得明日再去跪接七王爷的大驾。”已是有些口齿不清。

姬巫云将宁杞抱在怀里,在他颊上轻轻亲吻几下,低声道:“简吟,我的名字不叫巫云,原本是一个‘淦’字。”宁杞迷迷糊糊的道:“唔,你叫姬淦,我爱吃鸡肝。”说完便一头睡了过去。姬巫云无奈一笑,他自己也倦得很了,抱着宁杞渐渐入睡。

第二日两人醒来时,已是午后时分。姬巫云睡得舒服之极,一时不愿起床,懒散的躺在一旁看宁杞穿衣。外面候着的店伴听到响动,忙叩门道:“公子,午饭已备好了。”宁杞扬声道:“送进……”话未说完,被姬巫云一手捂住了嘴,姬巫云低声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怎能让他进来?”宁杞忙大声道:“放在门外就是。”

那店伴将托盘放下了,道:“公子,今日辰时曾有人过来拜访公子。”宁杞惊道:“是谁?”那店伴道:“是公子的许多同乡今早一齐过来,约公子一同回去,小的回禀说公子还未起身。其中一人说是公子的表兄,进房看了一看,却又走了。”宁杞匆匆起床,道:“巫云,快起来,现下还得及回去。”

姬巫云不紧不慢的穿衣,道:“他们不拿你当作亲人,你还回去做什么。”宁杞辩解道:“我来得不明不白,姜太老爷非但没将我扔了,反而将我养大,还肯让我读书,已是仁至义尽了。我怎可忘恩负义。”姬巫云点头道:“那说得也是。”一边抬头看了看窗外,道:“如今已是未正时分,到你外祖父家中时只怕便不早了,不免有些失礼。不如明日清早再过去。”宁杞想了想,道:“也好。”

两人起床吃了午饭,又一同外出游逛,夜晚时姬巫云又悄悄爬窗钻进宁杞房中来。











十一,世间难行

第二日清晨,两人一同起床吃过早饭,便雇了一只小舟往宁杞外祖家所在的小糜巷村去。那一日恰好是集日,窄小的街巷上摆了螺狮、莼菜等许多土物,更有几盆紫幽幽的丁香,散了满巷的芬芳,将那招揽生意的吆喝声润得柔软了许多。

姬巫云随意四处看了几眼,向宁杞道:“简吟,你在姜家要待多长时候?”宁杞想了想,道:“至多不过一个时辰,他们从不留我吃饭。”姬巫云点了点头,道:“我过去不甚方便,就在这里等你罢。”宁杞脸上略略现出一些不舍之色,道:“那也好,我尽快出来。”姬巫云微笑道:“好。”宁杞望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姬巫云一人在集上闲逛,见一处小摊上卖着梅花糕,果然是色如梅花,鲜艳玲珑,他早饭恰好只吃了半饱,便买了几块,一面吃着在集市上来回转了几圈,不觉已是大半个时辰过去,宁杞却仍未回来。

姬巫云正有些无趣时,见身边有许多人匆匆过去,神情之中,紧张担忧之外又带了些新奇,不由勾动了几分好奇之心。心想左右无事,不如随众人过去瞧瞧热闹,便问路过的一名老妇道:“请问老夫人,这许多人要到哪里去?”那老妇絮絮的道:“公子大来伐晓得,刚介开了祠荡门,刚也当萨特一个举宁老也来,公子啊也起看啊?”

姬巫云一个字也未听懂,一头雾水的向那老妇道了谢,又问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道:“这位兄台,不知出了什么事,许多人都是行色匆匆。”那书生道:“小弟也知之不详,只听说不知为何,村中的姜氏开了祠堂门,要用家法打死一个叫做宁杞的家人。”姬巫云一愣之下,向那书生一揖,道:“多谢兄台!”话未说完便转身急急离去。

那书生望着姬巫云的背影摇了摇头,叹道:“跑得这般快,那有什么好看?”

姬巫云匆匆寻了一只小船去姜氏祠堂,一路不住催促船家快些划船。不久果然看见一处祠堂外人头攒动——向来一姓祠堂不许外姓人进入,因此看热闹之人都挤在祠堂之外。姬巫云还未下船,便听到竹杖打在皮肉上沉重的“啪啪”声响,心中顿时揪做一团,却未听到宁杞呻吟叫痛的声音。

姬巫云抛了一小锭银子在船头,心急火燎的跳下船去,抢上去分开众人,挤到前面去看。堂外人来人往,时时有人同情叹息,祠堂之内,除了板子打在宁杞身上的声响,却是一声不闻。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了一名老者,面容如霜,严峻冷漠,当是宁杞的外祖父;姜鸿坐在他右手边,也是一脸木然。另有许多穿了衣的家丁,也都是肃然而立。

姬巫云一时也管不了许多,一眼看见宁杞被人死死按在地上,两名家丁手中拿了极粗的竹杖,一交一递的重重打在宁杞身上。宁杞动也不动的伏在地上,似是已痛晕过去。他腰下的衣衫已被血浸透了,那两人竟是毫不手软。

姬巫云心中又痛又怒,却知道此时莽撞不得,他脑中飞速转了几转,暗暗有了主意,将袖中的折扇抽了出来,清脆之极的“唰”一声展开,一面越众而出,跨进了祠堂去,口中悠悠道:“这是做什么?打打闹闹乱成一团,公子爷见不得这等没礼法的场面,还不快停了!”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喝道:“哪里来的没规矩的小子,逐出去!”两名家丁应声上前拿人,姬巫云侧身躲闪,脚下一绊,毫不客气的将二人重重甩在地上。

姜鸿立起身来,拱手道:“不想在此又遇见兄台,真是有缘。兄台可是有话要说?这是我姜家的家事,还请莫要插手。”姬巫云微微笑道:“我原本确是来寻宁杞的,但姜兄可知道,如今小弟要找的却是你。”姜鸿奇道:“这倒要请教。”

姬巫云冷笑着指了指满身血污的宁杞,道:“如此局面,姜兄大概脱不了干系罢?这确是你姜家家事,与我无干,但姜兄明知我与宁杞交好,仍旧做下这等事来,岂不是太不将我放在眼里?”姜鸿拱手道:“原来如此,但我表弟这犯了家法,不说兄台,与他交好便是皇亲国戚,小弟也不敢在祖父面前隐瞒。”

姬巫云收了折扇,悠然道:“姜兄高义,小弟很是钦佩。只是不知我的启蒙师傅是不是也这般想法。”姜鸿奇道:“兄台的启蒙师傅?不知是哪位大家国手。”姬巫云负手道:“我那启蒙师傅也没什么名头,便是昭文馆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李合,明年二月的礼部试,他大概便是主考。”这话听在姜鸿耳中,已是分明的威胁了。

那姜太老爷一直坐在堂中冷眼旁观,他也曾见过几分世面,只觉姬巫云不过是个纨绔子弟风流公子,礼部尚书李合云云,也只可信得一半;但姬巫云有意提起礼部试来,他却猛然想起,宁杞便是新科举子,若果真将他打死了,礼部试时不见此人,官府查问起来,也不是好应付的。

姬巫云不再多说,走到宁杞身旁蹲了下去,见他脸色青白,双眼紧闭,头发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颊上,心中不由暗痛,面上却仍是笑吟吟的,一边捏了捏宁杞下巴,仍旧悠然道:“公子爷今夜本想请他喝酒,看来是不成了。你们好好的照看他,过几日公子爷便来带他出去玩几圈。”说完施施然迈步出去。

姜鸿一时犹豫不觉,道:“祖父大人,这事……”那姜太老爷喉头滑动几下,重浊道:“罢了,将他逐出家门就是了。”









十二,秋雨成寒

姬巫云出了姜氏祠堂,便寻了一处隐蔽之所躲着,偷偷窥看祠堂内的情形,不久果然见两名家丁将宁杞拖出来扔在姜氏祠堂外的阶下。姬巫云见祠堂大门处守着四名衣家丁,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宁杞伏在尘土之中;一边不住往祠堂中看,只盼姜鸿等人快快离去。

过了半晌,姜氏族人也不知在计议什么,迟迟不肯离去,天上却下起雨来,雨点刷刷的落下来,宁杞身周的雨水都已洇做淡淡的红色,几片细弱的黄叶在那血水里飘泛,极是凄惨。姬巫云在一旁看着,两排牙齿咬得发疼。其时已近深秋,雨水冷得彻心彻骨,宁杞被淋得朦胧醒转过来,挣扎了几下未能起身,颤抖着用指甲抓住眼前的土地,用力拖动身子向前爬行,他心中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姬巫云强忍着看他爬了一尺有余,再也忍耐不住,抢上去将宁杞抱了起来,颤声道:“简吟,简吟,你还好么。”宁杞抬头空洞的望了他一眼,身子一软,倒在他身上再不动弹。姬巫云将他抱起来疾步离去,祠堂外的姜氏家丁也并未阻拦。

姬巫云抱着宁杞寻了一家客栈,进门便抛出一锭银子,令店伴烧水、买白药,也不待店伴引路,自进了一间客房去,将宁杞全身的衣衫除了,拿热水替他擦身,又替他敷药。宁杞臀上的皮肉都已打烂了,只怕不是十天八天能好起来的,姬巫云只是暗自咬牙。

一时收拾妥帖,姬巫云缓了一口气,坐在一旁温柔的看他,忽觉宁杞的脸容与自己识得的一人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相似,一时却再也想不起那人是谁。

薄暮时分,宁杞悠悠醒转过来。姬巫云刚去桌旁点了蜡烛,回身便看见宁杞睁开了眼睛,不由心中一喜,道:“简吟,你觉得怎样?”宁杞伏在枕上默然半晌,道:“还好,多谢你。”姬巫云笑道:“你跟我还要客气么?”又问道:“你饿了么,想吃什么?”

宁杞不答,黯然道:“昨晚你到底做了什么。”姬巫云一怔,渐渐听出宁杞语调不对,道:“昨晚?也没什么……”宁杞道:“总不是什么好事,是不是。”姬巫云心道那可未必,若说有什么不好,不过是两人都是男子。但譬如北人喜吃面食,南人素食米饭,那也错了么?

他还未答话,宁杞续道:“我不懂得那样的事不好,你总是知道的罢?”姬巫云心知此时强辩绝无好处,宁杞必定不会听信自己,只得点头道:“我知道。”宁杞黯然道:“你知道,为什么还那样做。”

姬巫云迟疑了一会儿,温柔的道:“简吟,我喜欢你。”宁杞毫不心软,硬硬的道:“为什么。”姬巫云轻轻的道:“你心地好,不会害人。”宁杞道:“这样的人多得很,你为何偏偏找上我。”姬巫云柔声道:“简吟,你不懂得,这世上的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个个都会骗人,个个都会害人,将你害死了,他们便在一旁拍手大笑。”宁杞道:“我不会害人,你便来随意欺侮我么?”姬巫云无奈道:“简吟,我怎会欺侮你。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你……”

宁杞扭过头去不愿再听,道:“他们不拿我当作亲人,你我不也只是陌路之人么。你走罢,今日多谢你照顾我,以后我只当不认识你。”姬巫云叹一口气,道:“简吟,你真不懂事。”果真起身走了。他知道宁杞性子,此时如何分辩都是无用。

姬巫云到柜上预付了两个月的房钱,又赏了店伴几两碎银子,嘱咐他好生照料宁杞。他跨出门去,冷雨浇在身上,这才想起方才只顾照料宁杞,自己还未换下湿衣。

宁杞在那客栈中住了整整一月方才痊愈,他知道自己住宿膳食的花费全是姬巫云出的,本不愿用他的银钱,但自己素无积蓄,心想日后做官有了俸禄,加倍还他就是了。伤好之后,客栈将余下的十几两银子退还宁杞,宁杞仍旧回了山舍中读书备考。天气也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宁杞有时觉得姬巫云正在一旁看着自己,抬头四处去看,却哪里有人。若说后悔,宁杞却是决不肯承认的。

过了除夕,宁杞便收拾了衣衫书本准备进京考。他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看,将那瓶灵芝草抱了出来。宁杞不懂照料花草,这灵芝草却长得极好,还抽出一只小小的嫩芽来。宁杞寻了一处近水背阴的地方将那灵芝草种了下去,又挖坑将那竹枝瓶深深的埋了。自背了小小的包裹下山往苏州城去。

大运河沿岸的举子进京时,向来都是由水路至洛阳,再转陆路到开封。宁杞上了一条船问价钱时,忽听身后一个极熟悉的声音道:“船家,到洛阳要多少钱?”宁杞心头一紧,回头去看,果真是姬巫云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宁杞心中一阵悸动,却“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下船去了。












十三,通洛水长


宁杞虽气恼姬巫云的作为不愿理他,但不知怎么,心中却盼他跟上来,走路时只是留神听他的脚步声;但街上行人众多,哪里听得出姬巫云跟来没有,宁杞心中不由忐忑。寻到另一条船时,宁杞回头看了一眼,姬巫云果然在自己身后笑吟吟的立着。他放下心去,气恼却又升了上来,不理不睬的擦身过去另寻船只,姬巫云只是笑嘻嘻的跟着他。

换到第四只船时,宁杞终于忍耐不住,转过身板着脸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姬巫云笑道:“这可奇了,我哪里跟着你?我瞧着前面那几只船不好,想找一条舒适些的。你也是如此想法么?那可巧得很。”宁杞气得说不出话来,转头大步离开。姬巫云也不着急着恼,只是在后面悠然跟着。到得后来,宁杞实在无法,只得与姬巫云共乘一船,自己远远的坐在角落里。

姬巫云却不肯放他清静,走过去指着他身旁的位子笑吟吟的道:“这里没人罢?”宁杞道:“有!”姬巫云扬声道:“哪位兄台是坐在这里的?同小弟换换座位可好?”舱中除了他们二人便只有一个埋头读书的考生,自然无人应答。姬巫云便挨着宁杞坐下了,口中笑道:“子曰‘言忠信,行笃敬’,简吟,你这算是什么?”宁杞闭口不语。姬巫云也不再招惹他,一时居然相安无事。

不久到了午饭时候,船家捧上饭菜来,每人一碗米饭,一盘青菜。姬巫云挟菜时有意无意的蹭了蹭宁杞的手肘,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宁杞警觉的坐远一些,道:“你做什么?我说了再不想见你。”姬巫云笑道:“再不想见我,你倒说说看,为什么再不想见我?”宁杞道:“这还用得着说么?你……你那样……”姬巫云哼了一声,道:“我哪样?若不是你无礼在先,我会那样么?”全然不是宁杞挨打那日温存委曲的模样。

宁杞脸上一红,想起那夜自己脱他衣衫,又摸他肌肤,在姬巫云看来,确是别有居心,勉力分辩道:“就算是我错在先,那……那也无心之过。”姬巫云咄咄逼人的道:“无心之过,那便不是过错了?便是推诿卸责,也没这般的说法罢?如今之事,好比你偷了一人十两银子,我学着你偷了一百两,你却说我做得不对。”宁杞一时张口结舌。姬巫云乘胜追击道:“你同我生气,是不是全无道理?”宁杞想了半晌,怔怔的道:“是。”

姬巫云笑吟吟的替宁杞挟了一筷青菜,道:“那我同你一起到开封去,好么?”宁杞点头道:“好。”细细思量,只觉似乎上了姬巫云的大当,当下补了一句:“你不许再做那种事。”姬巫云笑吟吟的道:“你若不愿,我决不勉强。”

一时吃过午饭,宁杞主动问道:“巫云,你这些日子在苏州城里玩得好么?”姬巫云叹了口气,道:“我这些日子可辛苦得很,初时住在客栈里,一天几次向店伴打听隔壁房间的客人伤势如何;后来日日钻在山里牢牢盯着一个人,生怕一眨眼他便不见踪影了。”一边揉揉鼻子,道:“这几日越来越冷,真将我冻得不轻。”

宁杞在山舍中读书时,常常觉有人窥看,不想果真是姬巫云,心中不由感动,低声道:“巫云,我做错了事,你别在意。”姬巫云偷偷一笑,道:“那也没什么,日后你莫要毫无道理的同我生气便好。”宁杞垂头道:“我再不会了。”

两人自苏州乘船沿了通洛渠一路向北,十几日全是水上的路程。姬巫云是北方人,不惯长时坐船,初时还兴致勃勃在船头临水观景,久了便整日无精打采的在舱中卧着,有时更吃不下饭去。宁杞本是爱静,见他身子不适,时常放下书本陪他说话解闷。

一日夜间,宁杞半夜醒来,无意间瞥见睡榻上不见了姬巫云的人影,便披了衣裳出去,果然见姬巫云立在船尾,道:“巫云,你怎么不睡?又不舒服么?”姬巫云道:“一时睡不着。过两日便到洛阳,离开封已不远了。”宁杞点了点头,望了一眼天上寒星,道:“你想家了罢?”姬巫云摇了摇头,道:“不想,我宁愿这辈子都不回去。”宁杞奇道:“为什么?”

姬巫云不语,忽然抬起头来,诚挚之极的道:“简吟,你性子单纯,若卷进官场去,多半是被人踩作了垫脚石;我也倦了那些明争暗斗,我们结伴远走,忘情山水之间,这样不好么?”宁杞踌躇道:“这个……你怎么说这话?”

姬巫云不答,指节轻轻扣着船舷,口中低吟道:“行路难,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宁杞轻轻握住了姬巫云的手,道:“你……你的家人也不要你了么?”姬巫云苦笑道:“若只是不要我,那可好得多了。”宁杞一时怔住,他自小不懂父母疼爱是何滋味,实不知还有何事比被亲人抛弃更加痛苦。

姬巫云沉吟一会儿,低声道:“我家在开封家业很大,家中兄弟也多,继承家业却只能有一人。为了这个,父……爹爹去得不明不白,几个哥哥斗了十几年,我也险些被毒死。”宁杞心中一紧,道:“他们现在还要害死你么?”姬巫云摇了摇头,道:“如今家中是三哥做主,我跟他自小在一块玩,他待我很好。只是想起那些兄弟阋墙的惨烈,便觉得很是灰心,不愿回去。”

宁杞道:“那你不回去便是,我们一起住客栈,等我做了官,你就住在我家里不好么?”姬巫云微微一笑,摸了摸宁杞的头发,柔声道:“罢了,外面冷得很,回去睡罢。我陪你去开封。世间的事从来都是这样,不吃些亏便不知道回头。我总陪着你就是了。”宁杞还想说什么,被姬巫云拉进了舱去,躺下时姬巫云在他额上一吻,宁杞也并不反感。










十四,天香劫数

两人到洛阳时是早春时分,牡丹花还只含苞待吐,春色微露。姬巫云旧时在开封居住,每到春季都要过来看花,倒也罢了;宁杞早听说洛阳牡丹的艳名,难得过来一次,却无缘得见,不由叹气。

姬巫云看他不乐,本想劝慰说四月时陪他一同过来看花,忽然想起一事,笑道:“简吟,你记不记得前朝李唐时候,武太后曾以一道旨意一夜催开上苑百花?”宁杞点头道:“据传武太后于冬月下了一道‘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的旨意悬在上苑,百花奉诏开放,只牡丹不从命,被悉数发往洛阳,洛阳一地才以牡丹闻名。只是纵然圣天子有百灵相助,冬季开花毕竟有违天地之道,神灵也不会保佑。此事多半是后人附会,不足为信。”

姬巫云摇头道:“这诗明载于书册,若非确有其事,遮掩还来不及,岂能任由史官涂抹成文?但将牡丹发配洛阳一说当是附会,当时百花盛开之处便是洛阳的上苑,难不成是将牡丹由宫内挪到宫外去?再者洛阳为唐之东都,繁华之至,既是发配,发往岭南等不毛之处尚在情理之中,为何定要发往洛阳。当时所开之花,必有牡丹。”又得意一笑,道:“便是当年不开,如今我也有法子让它开。”

宁杞奇道:“你有什么法子,去开封请旨么?”姬巫云笑道:“自然不是。即便是请了旨来,赵三儿的几句话,牡丹花仙哪里就放在眼里了。”宁杞着实吓了一跳,道:“你,你怎可这般称呼当今圣上?被别人听见,还要命不要?”

姬巫云一笑不答,笑问一名过路男子道:“这位兄台,敢问城中最好的牡丹园是谁家所有?”那人略一思索,道:“最好的牡丹园,那是兆隆银号朱掌柜家的。只是如今花还未开,小哥不必去了。”姬巫云笑道:“多谢。不知这兆隆银号座落何处?”那人指点了路途,姬巫云道了谢,便拉着宁杞往那兆隆银号去,口中道:“原来是兆隆银号的园子,这可省了许多麻烦,别家只怕舍不得由着我作践牡丹。”

宁杞想不到自己不过叹了口气,居然引出姬巫云这许多事端来,怕误了行程,劝了几句,姬巫云只是不听。宁杞到底年轻,本就想看花,更好奇姬巫云有何妙法能让牡丹开花,便随他去了。

姬巫云循路进了那家兆隆银号,命伙计将剩余的那枚玉珠交给掌柜过目。那朱掌柜不多时便恭恭敬敬的出来迎接,将两人请到家中设宴款待,姬巫云毫不客气的坦然受之。宁杞得空时私下问姬巫云缘故,姬巫云笑了一笑,道:“这银号是我家的生意。”

入夜时候,姬巫云带着宁杞进了花园,指挥朱家家丁在满园的牡丹花枝旁架起许多极大的水锅,下面熊熊的燃起木炭,锅中水不久便烧熟沸腾,满园中尽是白雾。花苞受着热气烘焙,初时尚无反应,到了后半夜时,已有小半渐渐绽放。宁杞在旁看着牡丹缓缓吐蕊,惊奇得说不出话来。姬巫云在一旁笑道:“当年武氏便是用了此法催花。”又摇头道:“我拾人牙慧,也太没创见。”一边思索另有何法可催花早开。

晨光初露时,满园中已是花团锦簇,一旁的垂柳也被熏得抽出许多青叶来。朱家家丁早将水锅撤下,木炭也打扫的不见一丝痕迹。花间温热的水雾一丝丝散去,有如仙境。姬巫云将园中牡丹一一指点给宁杞看,除了姚黄、魏紫之外,另有雨过天青、飞燕红妆、春江飘锦、珊瑚映目、池塘晓月、绿珠坠玉楼、烟笼紫玉盘等许多名种,也是说不尽的千娇百媚,真不负“国色天香”四字。

如今未出正月,正是寒气袭人的时候,眼前却分明是一派烂漫春光,宁杞固是目瞪口呆,姬巫云初试此法,也不由赞叹。两人赏了一日的花,第二天告辞往开封去。临行前宁杞偷偷去看一眼牡丹,却见园中牡丹凋残大半,朱掌柜正对花叹息。宁杞看在眼里,低头不语。走时朱掌柜备了马车相送,被姬巫云谢绝。

两人不几日到了开封,姬巫云口中说不愿进京,但回了家乡,心中也自欢喜。宁杞从未见识过京都繁华,新奇不已,姬巫云却道这里比起杨楼街、九桥门街市来算不得什么。两人在街上行了一会儿,宁杞指着一家客栈道:“巫云,这家客栈看着还算干净,就住这里如何?”姬巫云想了想,道:“京中米珠薪桂,你又没多少银子,不如住到我那里去。”宁杞奇道:“你不是说不回家的么?”姬巫云微微笑道:“我在城中有一所别院,书房清静得很,你住在那里便是。”宁杞点头道:“好。”

姬巫云带着宁杞穿了几条街道,拐进一道清静小巷去,在一扇竹漆小门上叩了几下,半晌才听得脚步声近,那人也不开门,懒洋洋的道:“我家公子不在,有什么事,请改日再来罢。”姬巫云本就等得不耐烦,听这惫懒声音,当即怒道:“宋文,给我滚出来!”

只听“吱呀”一声,那门立时开了,那宋文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小人实在不知是公子回来,一时怠慢,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姬巫云喝道:“起来!”那宋文从地上爬起来,喜道:“公子怎会想起回京来。三公子挂念得很,时常遣人来问。”姬巫云不理,迈步进门。宁杞在一旁看着,一时只觉眼前之人甚是生疏。姬巫云回头笑道:“简吟,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

姬巫云带着宁杞往后院的书房去,一路经过的亭台院落,都极尽精巧玲珑之能事。书房是在府邸最深处的湖边,一旁除了几株花,别无他物。宁杞问道:“那是牡丹罢?”姬巫云道:“是芍药,叫做‘一尺雪’,”又得意道:“这花花瓣雪白,绝无一丝杂色,但不易种植,非兖州的水土不活。这土都是从兖州特意运来的花土,浇花的水也是兖州的山泉。”

宁杞道:“那一定好看得很。”姬巫云点头道:“等它开了,我们备一桌清淡小宴,一壶好酒,一同赏花饮酒。”宁杞道:“何必这么麻烦,拿热水熏开就是了。”姬巫云大惊,道:“万万不可!熏开的花至多能开一日,过后枝节尽死,我养这花不是容易!”宁杞垂头道:“朱掌柜家的牡丹都已死了罢?他养花也不是容易。”姬巫云笑了一笑,道:“原来你惦记这个。我命人寻找名贵牡丹赔给朱掌柜就是。”一边带宁杞进门。








十五,灵璧流韵



姬巫云的书房素净得出奇,只墙边一桌一椅,窗下一榻,炉瓶笺筒一概不设。一室之中,只墙角一架十三枚编磬惹眼些。姬巫云看出宁杞眼中疑惑,微笑道:“书房太过杂乱,那便读不成书了。书籍存放在另一室,想读什么,从来都是唤人去取。”

宁杞点头称是,转眼看见桌上摆了一座砚山,颜色青润,隐有墨色,一带小峰秀隽,月岩玉笋俱全,中间的砚池里水意润泽,极尽天划神镂之巧。宁杞轻轻叩了叩,只觉声响清越流长,新奇道:“这是灵璧石么?”姬巫云点头,奇道:“你怎会知道?苏州不产灵璧石。”宁杞道:“我在书上看到过,觉得很是相像。”说话时一脸喜爱之色。

姬巫云暗暗记在心里,笑道:“这是南唐李后主最钟爱的‘灵璧砚山’,原本在我三哥那里严严实实的藏着,后来我偶然见到,便喜欢上了,磨了他十几日,将他缠得不行,终于将这宝贝咬牙让了给我。”宁杞微微笑道:“你夺人所爱,不是君子。”

姬巫云一笑,指着那一列编磬,道:“这是花山青霜玉所制,也是灵璧石的一种。”一面拿起一旁的磬锤来,随手叮叮咚咚奏了一曲《浣溪沙》。这灵璧石果然不负“天下第一石”之称,金声玉振,流韵宛转,如花露初落,疏雨滴荷,比寻常玉磬悦耳许多。

灵璧磬音色极佳,姬巫云技巧又高,宁杞一时不由沉醉,钦佩道:“你懂得这么多东西。”姬巫云笑道:“哪天我买一只好笛回来,你我合奏一曲。”宁杞脸上一红,道:“我不会吹笛子。”姬巫云奇道:“你那里不是有一支笛子么?”宁杞道:“我看它颜色好,买来看的。”姬巫云微笑道:“那也无妨,等礼部试过去,我教你吹笛。士人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你也该学一学。”宁杞点头道:“好。”

当下姬巫云唤了一个名叫线红的婢女过来,命她今后照管宁杞起居,等到将宁杞安顿下来时,已是向晚时分。姬巫云陪着宁杞吃了几块点心,道:“我去见见三哥。既然回来了,礼数总是不能少的。”宁杞点头道:“理应如此,你去罢。”姬巫云道:“我一会儿便回来。”说着便走了。宁杞自取出随身携带的书卷诵读。

不觉已是夜深,线红请宁杞沐浴歇息。宁杞随她过去,一边问道:“线红姑娘,不知巫云……姬公子为何还未回来?”线红笑道:“我不是姑娘,是丫头,公子唤我线红就是。我家公子与三公子自小极好,还未分府居住时,夜夜都睡在一起。今晚多半是被三公子留下了。”宁杞“哦”了一声,心中颇有些不愿。

第二日清早,宁杞穿衣起床,他在山里住久了,习惯的推窗看景,却见姬巫云蹲在外面伺弄那几株“一尺雪”。姬巫云听到响动,放下手中花剪,抬头笑道:“简吟,起得好早。”一边起身进门。宁杞道:“你回来得也很早。”摸了摸散乱的头发,又问道:“你书房里有梳子么?”

姬巫云本想唤线红替宁杞梳头,眼珠一转,笑道:“我给你梳。”宁杞退了一步,道:“不必,多谢,你会梳么。”姬巫云按着他坐在椅上,笑道:“你太看不起我。”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小的流水云纹玉梳,梳柄有孔,穿着一枚平安如意结,原来是一块玉佩。

姬巫云拿了那小巧的梳子替宁杞梳头,口中道:“昨晚我本想坐坐便回来,三哥将我留住了。今早起来,居然又怪我睡觉不老实,害他一夜没有睡稳,这人真没道理。”宁杞心不在焉的道:“是。”心中回想自己与他同睡时,并不觉得他睡觉如何不老实。

姬巫云将宁杞的头发梳顺束起,又把那玉梳系到宁杞腰间,笑道:“这是三哥给我的,说是外邦进贡的玩意儿。你拿着罢,也省得寻人要梳子。”又将茶盏递过去,道:“喝口热茶,我带你吃早饭去。”

姬巫云边走边笑道:“我住在你那里时,第二日早晨吃了面,今日我也请你尝尝我家做的面条。”宁杞欣然道:“好。”说话间姬巫云将宁杞引到一座敞轩中。因是冬季,轩中三面悬了垂地的厚绒毯,四角摆着火盆,倒也不觉寒冷。宁杞奇道:“在这里吃早饭么?”

姬巫云点头笑道:“我这里没有专门的餐室,除了一间卧室,两间书房,其余全是观景的敞轩。”宁杞新奇道:“真是别致得很。”一边扭头观看园中景致,恰好能只看得见半座月桥,桥边垂柳枯瘦,桥下流水浅浅,沙石半露,端的是一副萧疏好画。

两人坐下不久,便有婢女端上两碗细面,另有一碟清炒鸭掌末,一碟黄雀酢。宁杞吃了一口面,只觉鲜香满口,极耐咀嚼,更奇的是滋味出自面中,并非汤水之美,奇道:“这是什么面?真是可口。”姬巫云得意道:“这叫作‘八珍面’,将鸡、鱼、虾晒至极干,碾作细粉,与嫩笋、鲜蘑、花椒、芝麻一起搀入麦粉之中,用煮笋的鲜汤和面,稍佐酱醋,擀至极薄、切至极细,在滚水中煮出来,便是这等滋味了。”宁杞边吃面边听姬巫云解说,赞道:“原来开封人这般讲究吃食。”姬巫云扬了扬眉,笑道:“过些日子等你闲了,我带你去尝尝开封真正的美味。”

半月之后便是礼部试,宁杞出了考场之后,全不是乡试后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姬巫云大是不解。宁杞说道,乡试自己有得中之能,只怕房官错过;省试却不同,天下英雄尽集于此,若不能取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姬巫云听了只是微笑,道:“你只管放心。”心知除非宁杞在卷子上题了“赵滇该死,大宋当亡”八个字,不然决不会落第。







十六,繁夜未央省试过后,姬巫云果真亲手削了一支竹笛,日日教宁杞学吹。宁杞初时吹不出声响来,姬巫云便捏着他嘴唇替他纠正口形,有时更是以此为名唇舌相就。宁杞有时起疑心,见姬巫云满脸的一本正经,绝无调笑之色,也就将信将疑的由他去了。

一日姬巫云出门去了,宁杞一人待在藏书室中,抱了一本杂书,倚墙坐在蒲团上看得津津有味,线红忽然推门进来,蹲身万福道:“宁公子,我家三公子来了,想要见一见您。”宁杞一怔,道:“姬三公子要见我?”线红点头道:“请宁公子随我过来。”宁杞怏怏的放下书卷,心道巫云不在,这位姬三公子改日再来也就是了,见自己做什么?

宁杞随着线红进了书房,见临窗坐着一名青年,脸容秀丽,眼角如同细细描画过一般微微上扬,雍容沉静之中透着一股天然风流,正是当今天子赵滇;陪坐一旁的是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宁杞行礼道:“见过姬三公子。”赵滇闲适的一手端着茶盏,眼光在他身上转了几转,宁杞只觉自己心底之事全被这双清亮的眸子看了去。

赵滇微微一笑,搁下茶盏起身还礼,却道:“我不姓姬,姓赵。”宁杞一怔,道:“原来是赵三公子。”忽觉这称呼有些熟悉,也不知在哪里听过。赵滇微微点头,又道:“这位是我和七弟的启蒙先生,李合李师傅。”宁杞一怔,他再不通世事,也知道昭文馆大学士、礼部尚书李合是今年省试的主考官,难道竟是眼前之人?赵滇看他惊疑,微微一笑,道:“李师傅官拜礼部尚书,兼昭文馆大学士。”

宁杞一惊,急忙躬身长揖,道:“学生拜见李大人!”那李合忙道:“公子不必多礼。”一边双手去扶。宁杞抬起身来,恰巧与李合四目相对,见他神色和蔼,油然生出一股亲切之感。李合道:“宁公子请坐。”宁杞忙道:“李大人先请。”

赵滇看着两人客套毕了,微笑道:“不知宁公子是哪里人氏?”宁杞紧张的瞄一眼李合的袍角,道:“学生是苏州人。”赵滇微笑道:“哦,就是平江府了。”宁杞欠身道:“是。”赵滇又随口问了几句,见宁杞拘束得几乎说不出话,微微一笑,便带着李合起身告辞。

两人走后,宁杞仍旧回了藏书室中,忽然想起半月前在洛阳时,姬巫云曾唤当今圣上作“赵三儿”,难道竟是那位“赵三公子”?又记起李大人一直都是陪侍在“赵三公子”身旁,这等派头,除了天子谁又能有?宁杞额上立时浸出一层冷汗来,愣愣的在蒲团上坐下了,动也不动的也不知想些什么。

傍晚时候,姬巫云回来,进门见宁杞呆呆的坐在角落里,上前在他颊上轻轻拍了拍,柔声唤道:“简吟,你在傻想什么?”宁杞回过神来,看着姬巫云满脸的温柔笑意,迟疑道:“巫云,我有件事想问你。”姬巫云笑道:“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也不迟。天也了,我带你出去看热闹去。”一边将宁杞拖出门去。

其时夜色渐浓,街道上处处悬起红纱灯笼来,将夜幕映得淡薄了许多,内中的明烛搀了香料,又有女子所用的脂粉香气微微飘散,往来众人都是暗香盈袖。路上车马行人极多,小摊自然不在少数,各卖着衣衫书画果子点心等物,招揽生意的吆喝声也是五花八门。有几处支着卖玉梅、夜蛾、雪柳等首饰的竹架子,上面缀着梅红缕金小灯笼,最是好看,又有几处耍弄吞火、皮影、傀儡戏等杂艺。两旁酒楼上银笙慢调,琵琶轻抹,悠悠的飘下朱栏来,和在辘辘车声满路行歌里,温柔宛转到了极处。到了此处才知道,“红尘”二字竟有如此的美妙滋味。

宁杞此时全然忘了心中之事,跟在姬巫云身后只顾四处乱看,也不知姬巫云什么时候站住了脚,一头撞到他身上去。姬巫云挽住了他,笑道:“傻小子,看花眼了么?走累了罢?在这儿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将宁杞带进一家小店中。

姬巫云迈进店门去,向柜台后那老者极熟稔的招呼道:“吴老爹,这几日生意可好?”那老丈就着灯光仔细看了一看,笑道:“哟,这不是姬公子么?可有日子不见了。想吃些什么?”姬巫云笑道:“家中有事,一时不得空。要六个梅花包子,一盘滴酥水晶鲙,一盘乳炊羊肫。”一边同宁杞拣了一张桌子坐下了,随即有一名少女捧上两碗百味羹,一碟霜蜂儿。姬巫云微笑道:“这是添送的,先吃着。”宁杞挟了一枚霜蜂儿,觉得极甜,忙喝了一口羹汤,心中忽然觉得,若两人就这么下去,那不也很好么。

姬巫云问道:“怎么样?好吃么?”宁杞点头,又将适才所想说了。姬巫云喜道:“那不容易得很么?我们在这里一起住着,若是腻了,就到别处游玩去。”宁杞叹气道:“只是这么一来,我的书不全是白读了么?”姬巫云微笑道:“那也好说,官场不是什么好去处,我等你回头。”

不久饭菜上来,宁杞尝了尝,都是极鲜美可口,他心中惦念着外面的热闹有趣,只匆匆吃了几口便说饱了。姬巫云付了帐,共是六十二文钱。

两人又在街上乱走了半晌,姬巫云无意往一家玉石小店中瞥了一眼,眼前忽然一亮,拉着宁杞进去,在店中环视一圈,道:“这支碧玉笛子多少钱?”那掌柜笑道:“公子好眼力,一眼便将小店中最值钱的物件挑出来了!这只笛子是上好的碧玉所制,值五百两银子,公子是识货的,四百五十两银子拿去就是。”

姬巫云见惯了珠玉玩物,知道这笛子虽好,最多只值二百两银子,却不还价,笑道:“本公子不缺那几个小钱,给你五百两便是。不过本公子房中缺一块盆景石,”一边指着一块敷着青苔玩石,道,“想要那块石头作添送,如何?”那掌柜心中极快的算计一番,爽快道:“就依公子说的!”姬巫云付了银子,嘴角微微勾起。

出了店去,姬巫云将那笛子递给宁杞,笑道:“这个给你。”自己抱着那石头。宁杞看他笑吟吟的模样,奇道:“你怎么笑得这般开心。”姬巫云笑道:“那掌柜不识货,这石头才是真正的宝贝。”轻轻拍了拍那石头,道:“不过这般土封苔掩,我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宝物,只觉有股灵气。”

两人回了府中,姬巫云寻了一把刷子,蘸了水细细清洗那石头,忽然两眼放光的道:“简吟,你过来看!”宁杞上前去看,见那石头本是玲珑秀润的山峰模样,卧沙、水道、裙折俱全,如胡桃玉色,道:“这也是灵璧石么?”姬巫云笑吟吟的将那小峰放在砚山一旁,笑道:“不错。如今它们也有个伴。”一边拿过那碧玉笛,端正了颜色,问道:“昨天教到哪里了?”宁杞却道:“我不学了。”

姬巫云奇道:“为什么?”心道难道简吟发觉自己是有意动手动脚么。宁杞懊恼道:“学不会。”姬巫云心中一宽,将那笛子在手心拍了两下,喝道:“好好的学,你再偷懒,我可要打你手心了。”宁杞毫不惧怕的看了他一眼,道:“不学。”

姬巫云上前将他推倒在榻上,笑道:“我改主意了,我要打你屁股!”宁杞吓了一跳,道:“别,我学还不成么?”一边挣扎起身。姬巫云却将他抱紧了,呢喃道:“简吟,宁杞,我喜欢你。”









十七,天家骨肉

宁杞被姬巫云紧紧拥住,想起被他诱骗那一夜的销魂甜蜜,心中不由慌乱,姬巫云觉出他并无抗拒之意,将手伸进他衣内温柔的搓弄。宁杞脑中乱成一团,慌张的道:“巫云,巫云,之前我想问你的事还没有说。”

姬巫云轻柔将他身子扳过来压住,柔声道:“什么事?你说。”宁杞犹疑的道:“你那三哥,到底是什么身份?”姬巫云微微皱眉,道:“你怎么会提起三哥来?”宁杞道:“他今日来过。”姬巫云了然的凝视着他,温柔的道:“你不问我是什么身份?”宁杞望着他,毫不迟疑的道:“你是姬巫云。”

姬巫云心中一暖,低头在宁杞嘴上轻轻亲了一下,道:“我三哥就是大宋朝当今的皇帝。我的名字,从前也告诉过你。”宁杞道:“你说过么?”偏着头思索一会儿,茫然道:“我只记得鸡肝。”姬巫云埋头吃吃直笑,抬头笑道:“我叫赵淦,不是鸡肝。”

宁杞郑重的道:“你以后别再乱叫他‘赵三儿’。”姬巫云笑道:“你放心,我有时当面也这么叫。”宁杞急道:“他是皇帝,哪天计较起来,便是大不敬的罪名。”姬巫云微笑道:“皇帝又有什么了不起?他是我三哥,便是穿上那身黄袍,也照旧是我三哥。你听我慢慢说。”一边轻巧的解宁杞的衣裳。宁杞刚一挣扎,姬巫云俯头同他额头相抵,柔声道:“别乱动,乖乖的听我说。”

姬巫云抬头略想了想,道:“三哥的母妃是大理公主,听说生得风情万种,貌美如图画中人,极得父皇的宠爱。但她不服此地水土,又日日思乡,素来体弱多病,生下三哥不久便去了。那时我母妃也颇得宠,又不曾生有皇子,父皇便将三哥过继给母妃;几年之后母妃又生了我,我和三哥是自小在一块玩大的。”他口中说着,已将宁杞的衣衫尽数解下,一手在他两腿之间轻轻抚摸。

宁杞惊道:“你……你……”姬巫云吻他嘴唇,手下不停,口中却柔声道:“你别说话。”续道:“我小时常常同三哥在园子里玩,一次为了抢一只蛐蛐儿闹得打了起来,两人都是头破血流的大哭。这事给母妃知道了,一人挨了十下板子,在寝殿前罚跪。我整整一日没吃东西,饿得直哭,三哥悄悄溜出去偷了点心给我吃。后来长大了,只喜欢男子,不敢让父皇知道,三哥也一直帮我遮掩。”

宁杞被姬巫云技巧的温柔逗弄,早已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只是央求的道:“巫云,你……你……”却说不出话来。姬巫云在他耳边呵了口气,低声道:“你喜不喜欢我这样做?”宁杞带着哭音颤声道:“巫云,别这样……”姬巫云果真停下动作,凝视着他柔声道:“你喜不喜欢我。”宁杞喘了口气,低声道:“……喜欢。”

姬巫云道:“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宁杞小声道:“不好。”他被姬巫云挑逗得动情,难受的扭动了一下。姬巫云轻声劝诱道:“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不在一起才是不好,是不是?简吟,你说是不是。”宁杞在姜氏祠堂时被姜太老爷大骂不知廉耻、衣冠禽兽等语,心中却不懂这事到底怎样不好,如今听姬巫云问起,只是闭着眼不答。姬巫云知道他是默许了,俯身纵情吻他。

一夜窗外夜深,室中春深。

那日过后,距发榜之期已不远了,姬巫云便想去宫中打听宁杞之事,他知道赵滇的习惯,等到巳时悠悠踱进凝晕殿去,果然见赵滇正在殿中看折子。

姬巫云执兄弟之礼作了一揖,道:“三哥,你昨日到我那里去了?”一边在一张象牙凳上坐了,一旁有宫女捧上茶来。赵滇“唔”了一声,道:“去看看你的宁简吟。”姬巫云笑吟吟的道:“怎么样?”赵滇皱了皱眉,放下手中奏折,道:“你哪里寻了这个宝贝来?话都说不清楚,留着看,也不怎么好看。”姬巫云笑道:“三哥,你说得不错,可你那三千美人之中,能寻出一个决不会弃你骗你的么?”

赵滇微微一笑,道:“说得虽是,你就如此笃定他不会弃你骗你?”姬巫云笑道:“自然不会,若简吟也会骗人,天下之人,还有人能信得么?”赵滇随口“嗯”了一声,道:“你别太轻信。”姬巫云笑道:“三哥,这样的人,我实在舍不得他吃苦,你给他派个轻快些的差使如何?唔,就送到李师傅身边帮着抄抄东西罢。”

赵滇微微一笑,道:“你果然是无事不来。这样罢,我手头有件事,你替我办一办。如若不然,我倒想好好将你那宁杞历练一番。”姬巫云收了笑意,道:“三哥,我回京那晚便同你说过,不愿再要宁王的身份,不再插手朝务,你当时也是点了头的。”

赵滇微微一笑,道:“你过来替宁杞讨轻快差使,这算不算插手朝务?”姬巫云一时语塞,软磨硬泡的道:“三哥,这点小事,你动动手指头便办妥了,何必非要同我计算得这般清楚。”赵滇微笑道:“小七,你做了我二十四的弟弟,还不知我不吃这一套么?”姬巫云气道:“我答应!赵三儿,你总有小气死的那一日!”赵滇一笑,道:“罢了,时候也不早了,留下陪我用午膳罢。”








十八,紫殿初涉

不久礼部试发榜下来,宁杞取在二甲第四名。三月初一便是殿试之期,姬巫云将宁杞送到集英殿前,说要寻一位故友叙旧,自往观文殿去了。宁杞与众人一同进殿应试。他答卷时悄悄抬头往御座上瞄了一眼,但相距既远,御座又极高,只望见那人的眉目依稀便是那日的“赵三公子”。

殿试与先前的乡试、省试不同,只是由皇帝亲自排定应试众人的名次,不再黜落考生,因此宁杞也不担心。发榜那日,姬巫云说声有事早早出门去了,宁杞往宫中赴新进士的闻喜宴。午后宴罢回来时,仍是不见姬巫云的人影。宁杞等得无味,有心独自外出游玩,却不熟悉城中道路。

夜深时候,线红将满身醉意的姬巫云扶进书房来。宁杞忙倒了一杯茶给他,道:“你到哪里去了?弄成这样。”姬巫云斜斜的歪在榻上,笑嘻嘻的道:“去听曲子喝酒了。”宁杞知道京中多有高楼召妓,丝竹侑酒的风流事,想不到姬巫云也会有这等事,一时不由气结,道:“你……你怎能如此?”

姬巫云伸手去拉他,笑道:“这又有何不可?你怪我扔下你一个人不理么?下次我带你一起去就是。”宁杞一甩袖,生硬的道:“我明日还要往翰林院见李大人,你早些休息。”转身便要出去。姬巫云自后面抱住了他,吃吃笑道:“简吟,你吃醋了是不是。”宁杞气道:“你少乱想!”姬巫云在他颈边轻轻蹭了几下,柔声道:“简吟,你别生气,我不该逗你。前几日三哥交给我一件差事,今日刚刚办妥了,三哥心里高兴,留我陪他用膳,多喝了几杯。我可没去喝花酒。”

宁杞将信将疑的道:“真的?”姬巫云微笑道:“自然是真的。你不信,明日若见了三哥,你当面问他。”一边晃了晃脑袋,喃喃的道:“这蔷薇露后劲真大。”宁杞心中信了大半,嘴上却“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差事给你?你办得来么。”姬巫云笑吟吟的道:“盐铁使柴青荣有意怠慢职守,盐铁流失无数,将三哥气得不轻。这颗老核桃,多少人都没砸开。你当我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王爷么?”

盐铁均为天下财源,铁之一项,更是金戈之源,此事实在是非同小可。宁杞不懂其中的利害,只好奇道:“你是怎么审问清楚的?”姬巫云醉眼朦胧的笑道:“要说问案么,大致也不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谕之以法三类。”宁杞奇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么。这‘谕之以法’从没听说过。”

姬巫云笑道:“我是动之以红巾翠袖妻房妾室之情,晓之以生死利害荣辱悲欢之理,若再冥顽不灵者,便谕之以诸般苦刑之法。说起来虽简单,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就不是人人都能得心应手的了。”宁杞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姬巫云道:“依我大宋惯例,一甲进士向来授通判或知县之职,其他则授之判、司、簿、尉等幕职,你也该学学这些人情道理。”宁杞奇道:“那怎么将我分往翰林院去了?”姬巫云心道还不是我将自己卖了,才给你换了这个美差,口中却道:“翰林院也不是善地,那是专司草诏参议之处,里面个个都是人精,你的身份是新科进士,不能即授学士衔,只怕连‘直院学士’的尴尬身份也没有,说话做事都要仔细些。”又问道:“你是分在哪位大人手下?”宁杞道:“是礼部尚书李大人。”

姬巫云扶着额头想了一会儿,道:“哦,是李师傅。你千万记得,决不可在李师傅面前问起他的夫人。”宁杞点头,道:“李夫人不幸早逝么?”姬巫云摇头道:“他从未娶过夫人。”宁杞奇道:“那是为何?”姬巫云摇头道:“我也不甚明白。李师傅只纳了一房小妾,生了一女,并无子息。父皇曾赐他一名宫女,却被他辞了。从前我和三哥问他,李师傅只叹息说自作孽,不愿再娶。我寻了几位李师傅的同年问过,其中一人说李师傅旧时曾与一女子相好,说定考中之后即来迎娶,谁知那一年竟落了第。待三年之后考中榜眼,再去寻访那女子时,却听说她怀了身孕,又不见李师傅来迎娶,羞惭之下投水自尽了。”

宁杞想起自己从未见过面的母亲,一时不由黯然。姬巫云抱住他轻轻亲吻,柔声道:“还好我的简吟是好好的生下来了,不然我可怎么办。”宁杞道:“你做没做过这等事?”姬巫云吃吃笑道:“没有。简吟,你别听外面人瞎说,我是为了掩人耳目。我只喜欢男子。”宁杞道:“男子有过多少?一定不在少数,是不是?”姬巫云笑道:“那不也是为了我的简吟么?不然一定将你弄得痛得很,我也是一片苦心。”言下自是承认了。宁杞本不信姬巫云从前原是风流不羁之人,此时听了这般花言巧语,才信了十足。

当夜宁杞几乎不曾合眼,几次将姬巫云推起来询问进退起坐的礼节,姬巫云半闭着眼,呵欠连天的讲解了。第二日起来,姬巫云见宁杞始终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叹了口气,亲自将他送到昭文馆去。

两人走到昭文馆外时,见一名身着深紫云雁细锦公服的年轻官员恰从里面出来,姬巫云笑嘻嘻的招呼了一声“紫烟”。那年轻官员长揖作礼,微笑道:“下官参见宁王爷。”姬巫云笑道:“紫烟何必客气?”暗中一扯宁杞的袖子。宁杞忙道:“参见……参见紫大人!”那官员正经的道:“本官姓周,这位大人以后莫要再叫错了。”眼中却闪过一丝顽皮之色。宁杞脸上涨得通红。

那人走远后,姬巫云看宁杞仍是一脸不自在,笑道:“那是观文殿学士周紫烟,从前跟着我和三哥一起读书的。他小时候生得极讨人喜欢,像是一只小小的粉团儿,”一边拿手比划了一下,续道:“那时我和三哥最喜欢欺负他,看他捂脸哭着哼哼,一边满地打滚。”说话时吃吃直笑。宁杞忍不住一笑,道:“你们太欺负人。”

说话间已进了昭文馆内,姬巫云向李合作了一揖,笑道:“李师傅,这位就是宁杞,皇兄特意派给师傅差使的。”李合点头道:“圣上天恩,劳烦王爷了。”姬巫云笑道:“不敢。”又悄声嘱咐了宁杞几句,便告辞离去。宁杞看着姬巫云走了,一时手足无措。

李合拿过宁杞的履历文书看了,忽然微微一震,道:“你是苏州小糜巷村之人?”宁杞道:“是。”李合闭目半晌,道:“你可知村中有一户姓姜的人家?”宁杞点头道:“学生知道。学生的母亲就是姜家之人。”李合手指微微颤抖,道:“姜家只有一个女儿。”宁杞奇道:“是。大人怎会知道?”

李合不语,呆怔了半晌,深深的看了宁杞一眼,道:“昭文馆中近日整理古籍,你将这部书拿去抄校一遍罢。”宁杞躬身道:“是。”将李合案头的那部《金匮玉函要略方》捧起来,坐在一张小案前认真校对









十九,蔷薇玉色

转眼已是半月过去,宁杞初入翰林院,日日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丝毫不敢懈怠,仍是不免出错。一日郁郁的回来,趴在书桌上一言不发。姬巫云关心道:“有人难为你么?”宁杞摇头道:“没有。”姬巫云奇道:“那你怎么这副模样?”宁杞垂头丧气的道:“我实在太笨,这几日不知被李大人骂了多少次。半尺多厚的几部书,我前后抄了六遍他才点头。”

姬巫云拉起宁杞的手掌看了看,笑吟吟的道:“还好只是挨骂,不是挨手板。李师傅待你严苛一些也是好事。依我看,李师傅对你已很是关照了,我小时跟着他读书,一个皇子,他就敢打得我两天握不得笔管。”

宁杞点头,却又叹了口气,道:“李大人是不是不喜欢苏州人。”姬巫云奇道:“怎会?他自己便是苏州人。”宁杞叹气道:“那么姜家从前一定得罪过他。”姬巫云奇道:“这话怎么说?”宁杞道:“我初来那日,李大人问我是不是苏州人,知不知道姜家,我说我娘便是姜家的女儿,后来他便日日刁难我。”姬巫云微笑道:“这怎是刁难。”眼光在宁杞身上转了几转,想起前事,心中已有七八分明了。

此后宁杞仍是不能释怀,见到李合时总觉羞愧。后来时日久了,觉出李合待自己关怀亲切,才渐渐同他亲近。有时李合入大内宿值,常带宁杞同去,姬巫云便借了入宫探望皇兄的名义,陪着宁杞在宫中游览。

一夜月圆,恰好轮到李合在睿思殿中当值。戌正时分,姬巫云果然悠然进来,悄悄将一只纸包塞到宁杞手中,自入内去寻李合。宁杞打开那纸包看了,是州桥东街巷有名的点心“酥琼叶”,入口松脆甜美,咀嚼之时,有如雪花悄落的簌簌之声。

姬巫云进去时,李合正坐在书案前不知想些什么,手中毛笔上蘸着的墨汁已经半凝,他也不自知。姬巫云笑道:“师傅,几日不见,怎么清减了许多。”李合回神一笑,道:“哪里。”两人又随意谈笑几句,姬巫云笑道:“我带简吟出去走走。”李合点头道:“去罢。”姬巫云起身告辞,带了宁杞出去,临走时尚不忘将一片酥琼叶塞进嘴里。

殿外月色正清明,几架象眼竹屏上爬着蔷薇、木香等花枝,将宛伸层曲的千步游廊隔得远近迷离。那花叶在月下看来有如玉琢,蔷薇繁复娇艳,木香花密香远,轻风时过,花影扶疏摇动,香远愈幽。

两人在游廊上缓缓行来,在一处花架前停了下来,宁杞赞道:“这花开得真好。”姬巫云笑道:“是。”忽然想起一事,道:“四月时我遣人送了一百株牡丹给洛阳的朱掌柜,他回信道谢,又说那些牡丹不过是错了花期,明年照旧能好好的开花。”宁杞“哦”了一声,道:“几时再去看花,那里的牡丹比京中的好看。”姬巫云笑道:“明年,今年的花冬天便开过了。”又微笑道:“只怕朱掌柜怕了我。”宁杞一笑。

姬巫云看他神色欢悦,轻轻握住他手,道:“简吟,我问你一件事,你心中怪你爹爹么?”宁杞微微一怔,低头想了半晌,道:“从前怪他抛下我娘不管不问,后来听了你的话,又觉得也不能一概而论。”姬巫云奇道:“我说什么了。”宁杞道:“你不是同我说了李大人的事么,若我爹娘也是这样,只能怪造化弄人,难说是谁错了。”

姬巫云柔声道:“你不觉得他们私定终身不合礼法?”宁杞低头道:“情之所至,不是礼法约束得住的。以法禁情,本就不对。”姬巫云将额头压在他肩膀上,低声笑道:“简吟,我真想不到你也会说这话。”

宁杞不想他在宫中就敢如此动作,心中一慌,抬头四处扫了几眼,不巧见远处有人,忙忙拉了拉姬巫云的袖子,道:“巫云,有人来了,我们躲躲罢。”姬巫云笑道:“躲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边说边向那处看了一眼,忽然“啊”了一声,道:“是三哥。快走,别让他看见你值夜时在宫里乱走。”拉着宁杞藏进一旁假山的石洞中。

宁杞缩在姬巫云怀中,听着脚步越来越近,竟在假山一旁停住了,只道皇帝发现了自己,不由哆嗦了一下,姬巫云在他肩上抚了几下。便听赵滇的声音道:“这蔷薇开得甚好。”又听另一人柔和的道:“只可惜花不长开,日不长宁。”宁杞不知陪同皇帝的是谁,姬巫云却听出这是观文殿学士周紫烟的声音。

又听赵滇轻轻笑道:“紫烟,你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政事么?”周紫烟不答,仍是道:“柴青荣是吴王的旧人,他这一案关系重大,宁王殿下已将此案审明,皇上为何不让他追查下去。”赵滇笑着叹气道:“让小七管柴青荣的案子,他心里都委屈着呢。若再给他派这麻烦差事,还不进凝晕殿掀了我的御案么?”周紫烟微觉奇怪,道:“宁王殿下他……”

赵滇微微叹气道:“他不愿再做宁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再要。”周紫烟道:“他是皇上的七弟,这王爷的身份是摆不脱的,既然如此,食君之禄,就当忠君之事。”赵滇叹道:“罢了,我拿着当亲弟弟看的,也只小七一人了,他喜欢做什么,由着他去罢。”又笑道:“紫烟,你也食君之禄,可忠君之事了么?”周紫烟微微笑道:“微臣自认不曾辜负君恩。”赵滇笑道:“是么?我却觉得不够。”

姬巫云饶有兴致的听两人说话,一边向宁杞脖颈中呵气,又拿着宁杞的头发在他脸上乱搔。宁杞痒得厉害,却既不敢挣扎也不敢出声,只狠狠的瞪了姬巫云一眼。姬巫云笑吟吟的毫不在意,将他抱得更紧。耳中听得两人往观文殿去了。

两人走远后,姬巫云同宁杞从石洞中出来。姬巫云自蔷薇花架间望了一眼两人背影,口中道:“三哥小时候喜欢看他在地上打滚,如今喜欢看他在床上打滚么。”宁杞瞪他一眼,道:“你胡说什么,当人人都同你一般么。”姬巫云却不笑,口中喃喃道:“‘柴青荣是吴王的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二哥还在人世么?我得好好想一想……”









二十,荼蘼花尽

转眼已是春末,姬巫云的别院中竖了高架,将荼蘼的藤蔓引到架上攀爬。荼蘼花小色白,远远望去,如翠帘缀珠,风过香远。近来却也渐渐萎谢了。宁杞公事有暇,常常在荼蘼架旁的敞轩里坐着,只觉胸中有说不出的情绪,像是欢喜,又像是忧愁。姬巫云已换了轻薄的夏装,自后面笑吟吟的抱住了他,柔声道:“花事虽了,乐事却长。明天是旬日,我们出去玩玩,我教你骑马。”

次日恰巧是极好的天气,姬巫云果然带了宁杞到琼林苑中骑马。自宝津楼至池门,阔有百余丈,临水近墙皆是垂杨,两人便在此玩乐。骑马本就不是难事,姬巫云挑选的又是极驯服的良马,宁杞学了不过片刻已可控缰缓行。姬巫云又教他如何驭马快跑。

两人正觉愉悦有趣时,忽有一个着了大红宫装的小女孩骑了一匹小马驰到近前,脆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琼林苑只三月初一才不禁民间游人出入,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禁苑!”她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说话却有模有样。姬巫云望着那小女孩笑道:“安阳,不认得你七叔了么?”转头向宁杞笑道:“这是我的侄女,安阳长公主。”

安阳眨了眨眼,认真看了姬巫云几眼,果然乖乖的从马背上爬下来,蹲身万福道:“侄女见过七皇叔。”姬巫云下马将她抱了起来,笑道:“一年多不见,小安阳越来越美了。你不在宫里乖乖待着,出来乱跑什么?”安阳搂住姬巫云的脖子,嘟着嘴道:“我去找父皇,父皇说有事要和周大人商议,将我了出来。”转头看了宁杞一眼,道:“你是谁?见了本公主,为什么不行礼?”一边从姬巫云怀里挣脱出来,端端正正的站在地上。

宁杞看她认真之极的模样,不由好笑,忍着笑长揖道:“微臣拜见公主。”安阳跺着脚道:“你这人真没规矩,嘴里说拜见,为什么不跪?”宁杞大是为难。姬巫云抬手作势要打,喝道:“安阳,不许胡闹!”安阳扁着嘴道:“你们都不疼安阳!”跳上小马跑了。

姬巫云看着安阳越去越远,忽然叹了口气,道:“三哥真是厉害,除了安阳,宫里的徐贵人也怀着身孕。紫烟那样的脾气,居然仍被他笼在袖中,这手段真叫人佩服。”宁杞瞪他一眼道:“你也想学一学这本事么。”姬巫云吃吃笑道:“不敢,不敢。”

宁杞不久学会骑马,两人控马在琼林苑中随意游览,傍晚时候才兴尽而归。宁杞回房时特意看了一眼那架荼蘼,见雪白的花瓣已落了一地。

不久到了夏季,已是香红渐稀,绿阴日浓。宁杞与昭文馆中诸人渐渐相熟,他性子温和敦厚,众人又看得出李大学士喜欢他,因此都与他交好。一日傍晚,昭文馆中公务已了,天气又热,许多人收拾了桌案想要回去。几名年轻些的知制诰邀宁杞一同饮酒,宁杞素来讷于口齿,又却不过面子,只得答应了。

宁杞随着几人到了潘楼街,拐进一道青巷,见巷子深处有一座画栏绣阁,修建得极为小巧精致,檐下垂了流苏,悬着正中的横匾上题了“风月无边”四个字,是一处伎馆。那老鸨极殷勤的替宁杞几人安排了筵席。宁杞坐在椅上,只觉浑身都不自在。

不久便有一名歌女捧着一具锦瑟进来,款款蹲身万福,柔声道:“奴家湘儿,今日献丑了。”转身在长案前坐了,调了调弦,灵指轻抹,繁音顿起,当下曼声唱道:“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时下歌楼舞馆中传唱的多是香艳小词,这湘儿唱的却是一首古乐府,宛转歌喉如红线一缕。唱到深情处,一双秋水妙目眼波盈盈,一低一抬又那么一勾转,几将人魂魄勾尽。一曲唱罢,众人轰然叫妙。

坐在宁杞一旁的是一名陈姓知制诰,倾身向宁杞悄声道:“这女子旧时颇得宁王爷的欢心,若不是如今宁王爷不再喜她,也不敢唤她唱曲。”宁杞心中一滞,呆呆的道:“宁王爷?”陈知制诰奇道:“宁大人在京中也有些时日,难道竟丝毫不知么?”当下将姬巫云旧日的风流韵事一一细数。宁杞听得心中疼痛,不愿再看那女子,将眼睛转到一旁去,却见几名少年自窗前经过,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清秀可人。

陈知制诰微笑道:“宁大人在瞧什么,若是看中哪位姑娘,不妨叫过来斟酒。”宁杞忙道:“不是。方才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过去,小小年纪就到这等地方来。”陈知制诰一笑,道:“宁大人,他们的身份比这里的姑娘还低着一等。”宁杞一怔。陈知制诰又叹道:“天地变化之道,从来都是阴阳相合。近年世风日下,竟有人偏好男色,便是禽兽之中也没这等行为;身为男子却甘心雌伏,也算得不知廉耻。”听在宁杞耳中,一字字有如雷击。

一旁有人看见两人说话,喝道:“酒席之上,窃窃私语,是何道理?何言不能共聆之?罚酒三杯!拿大杯来!”陈知制诰嬉笑着推脱,宁杞颤着手将酒饮了,脸上几无血色。一旁之人讶然道:“宁大人,你可是身子不舒服么?”宁杞颤声道:“小弟量浅,不胜酒力,失陪了,诸位见谅。”当下匆匆离席。

宁杞出了那风月无边阁时,天已了,他脑中乱成一片,街道上人声熙熙攘攘,他心中却只是凄冷。宁杞脚下乱走,也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忽觉撞到了一人身上,抬头一看,却是周紫烟。宁杞勉强作了一揖,道:“一时走得急了,不想冒犯了周大人。周大人见谅。”周紫烟道:“无妨。宁学士,你脸色似有些晦暗,身子不舒服么?”宁杞勉强道:“不妨事,多谢周大人关怀。”周紫烟似是心中有事,也不多说,道了一声“客气”便走了。宁杞站住脚,四处看了看,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糊里糊涂的走到昭文馆来。他习惯的想要回姬巫云那小院去,却又停住了,拖着身子慢慢走进殿内。

宁杞还未坐下,忽然听到姬巫云的声音柔和道:“简吟,你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不到你。”宁杞抬起头,见姬巫云正朝自己走过来,口中一边道:“咦,你脸色怎这般难看?”忙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宁杞将那茶盏拿在手里,却不喝茶,低声道:“喝了点酒,身上不舒服。”又道:“你怎会在这里。”姬巫云笑道:“你许久不回去,我出来找一找。我猜多半能在昭文馆等到你,果然如此。”一面去扶他,道:“你既然不舒服,便先躺一会儿,我教人将马车驾来。”宁杞刚学会骑马不久,姬巫云心想他必定贪图新鲜,因此出来时带了两匹马。

宁杞忽然挣开姬巫云的手,别过脸去道:“我不回去。”姬巫云从未见过他这般决绝凄凉的神情,不由一怔,道:“简吟,你这是怎么了?”宁杞咬了咬牙,颤声道:“我不回去!”起身疾步出去。姬巫云牵着两匹马在后面跟着,想起从前在苏州时自己也是这般纠缠不休的跟着他,不由噗哧一笑。

宁杞听他发笑,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气愤,当下怒道:“你笑什么?”姬巫云微笑道:“没什么。简吟,你到底要做什么?”宁杞咬了咬嘴唇,道:“我要走。”姬巫云微笑道:“你要走,到哪里去?换洗的衣物带了么?身上带钱没有?李师傅前几日命你誊写的几卷书还在我那里放着,你也不要了?”宁杞一时怔住。姬巫云柔声道:“就算要走,也要回去收拾收拾,是不是?”一边拉住宁杞冰冷的手掌,扶他上马。

宁杞浑浑噩噩的跟着姬巫云回去,进了书房便收拾自己的东西,姬巫云笑着将他的手按住了,道:“你便是收拾好了,能找到地方住么,京中食宿价高,你的俸禄还未发下。”宁杞微一张嘴,姬巫云抢先道:“现下昭文馆早已关了殿门,方才是我在等着,他们不敢我。你不必打这个主意。”一边趁宁杞愣住,将宁杞拖到榻上,替他宽了外衣,笑吟吟的道:“凡事都是想清楚了再做好些。你要走,明日我同你仔仔细细的撕掳清楚,今晚先住着。”一边在他颊上亲了一下,柔声道:“今晚你自己睡罢。”

宁杞忽然抱住了他,颤声道:“你陪我躺着。”话语里已带了哭音。姬巫云微微一怔,一手拥住了他,轻声道:“我陪着你。”








二十一,深宫旧日

夜已深了,宁杞被细细的虫声吵得睡不着,来来回回转侧了足有一个时辰,睁眼看了看柳梢头的微月,只觉那月光分外晃眼。终于忍不住轻声道:“巫云,你睡了么。”姬巫云极清楚的柔声道:“没有。”宁杞垂着眼睑道:“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姬巫云柔声道:“我一直在等着。”宁杞道:“我……我搬出去。我们分开罢。”

姬巫云侧过身来,明亮的眼睛盯住宁杞的眼,道:“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么。”宁杞低声道:“巫云,是我对不住你,你……”姬巫云也不听他说完,道:“你心里不再喜欢我了么。”宁杞急道:“不是,巫云,你……”姬巫云仍是不等他说完,道:“那你要同我分开,是什么道理。”一边温柔的抱住他,柔声道:“简吟,你总爱闹别扭。这次就算了,若有下次,我不轻饶你。”手掌伸进宁杞的衣内轻轻摩娑。

若在平时,宁杞早已服软,这次却缩了缩身子避开姬巫云的触摸,低声道:“巫云,我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可我们……本就……本就不该……在一起……”姬巫云不语,半晌才道:“你这样说。你怎能这样说。”宁杞听他语声中带着从未听过的凄凉,心中狠狠的一阵抽痛,抱住了他,急道:“巫云,我……”姬巫云却打断他道:“你既然心里这么想,明日我陪你出去寻一处宅子就是。”宁杞低声道:“好,多谢你……”心中忽然疼得说不出话来。姬巫云也不再说话。

宁杞难熬的躺在榻上,却不敢随意乱动一下,夜半清凉的风自烟碧纱窗中透进来,身上一阵阵的寒冷。他不敢抬头看姬巫云的脸色,只听姬巫云的呼吸起起伏伏,显是心中极乱,宁杞不知他在想什么,心中忐忑不安。

姬巫云忽然深深喘了口气,轻轻的道:“简吟,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么。”宁杞心中一宽,忙道:“好。”姬巫云轻柔的将宁杞拥进怀里,垂眼思量了一会儿,慢慢的道:“也不算很久之前,宫里有一个皇子。虽说天家无情,他的母妃自然是疼他的,有一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哥哥,也待他好。那皇子生得聪明伶俐,他父皇平日最宠爱他。日子慢慢过去,他的母妃人老珠黄,渐渐失了宠爱,终于遭人构陷,黜居在宫中一个荒废的偏院里。好在他仍旧受父皇宠爱,也没有宫人内侍敢难为他的母妃。

“宫中有许多皇子,渐渐长大成人,个个开始盘算怎么将那张龙椅弄到手。那个皇子不愿娶妃,因此从不想这些事情,却有人不肯放过他。一年他的父皇五十圣寿,宫中摆了寿筵,有人害了他母妃惨死,有意在筵席上将这消息泄漏给他知道,那一夜他硬生生的将眼泪一颗一颗的咽回心里去。

“后来他的父皇慢慢的老了病了,夺位的争斗一日比一日惨酷,他的二哥毒死了父皇和太子。他最受父皇喜爱,本来也逃不掉毒手,那个平日疼爱他的哥哥派人救下了他,安置在自己府里。他却不愿再待在这暗无天日的无情地方,带了些珠宝玉器悄悄的走了。路上得到消息,那个哥哥设计杀了他的二哥,在众臣拥戴下做了皇帝。

“他在外面玩了大半年,一次到了苏州,半夜在山中跌伤了,投宿时遇见一个书生。那个书生又呆又傻,全然不通人情世故,还将他当作妖怪。他却知道这人决不会骗他弃他,因此陪着那人到了不愿重回的京城来。那人如今却不要他了。”

宁杞听他慢慢说来,一时心惊,一时又觉愧疚。姬巫云想起那些凄惨旧事,身子猛地一抖,将宁杞紧紧抱住了,啜泣道:“简吟,简吟,你知道么,我娘被人害死了,我不能哭,我得笑,我得笑……从那时候开始,我再没流过眼泪……”泪水一滴滴的落在宁杞颈中,宁杞慌张的抬手替他擦泪,只觉触手一片冰冷。

姬巫云用带泪的嘴唇亲了亲宁杞的唇,轻轻的道:“简吟,你别走。”话音里全是哀求的意味。宁杞低声道:“我不走,巫云,你……你别哭。”姬巫云不语,将下巴埋在宁杞颈窝,长长的睫毛上沾了泪,嘴角却温柔的勾起来。

宁杞许久不见他动作,不安的道:“巫云,你……”姬巫云微笑道:“我没事。”一边伸手擦拭滴到宁杞颈中的眼泪,轻轻的道:“湿了……”忽然将宁杞的衣裳一把拉开,火热的缠上去。

第二日早晨时,姬巫云命人备了马车,要将宁杞送到昭文馆去,宁杞心中颇过意不去,道:“我自己过去便是。巫云,你回去罢,回去多睡一会儿。”姬巫云微微一笑,道:“我顺便有些事要找三哥。”一边皱起了眉,道:“三哥好好的竟将紫烟囚了起来,听说是同柴青荣的案子有关。”

宁杞一惊,道:“周大人不是一直在皇上身边么?皇上对他一直很是宠信,怎会这样。”姬巫云微笑道:“我去看看,探探三哥的口风。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宁杞点了点头,两人一同上车往宫中去了。











二十二,清夜星乱

姬巫云到了凝晕殿的时候,赵滇尚在紫宸殿早朝未回。姬巫云不愿等候,便到观文殿的一处荒院探望被囚的周紫烟。那室中除了一张床榻别无他物,周紫烟被剥了官服,闭着眼倚在墙上。姬巫云同他说话,他既不答话,也不睁眼,神色间颇有憔悴之意。

姬巫云叹了口气,道:“三哥既没将你下狱,便是有什么事,过几日也就揭过去了。我晚些时候再过来看你。”便在观文殿中随意翻阅书卷,等着赵滇回来。

那日的政事似是分外繁忙,姬巫云令内侍打探了几次,都说皇上正同某某大人议事。姬巫云直整整等了一日,连晚饭都在观文殿吃了,其间自然少不了亲自往昭文馆借几卷书,又或者寻李合请教几个生僻字。

直到入夜时分,赵滇才得空闲,姬巫云听说了,便匆匆去。赵滇见他过来,颇觉意外,微笑道:“你不陪着你那傻宝贝,到这里做什么?”姬巫云道:“我是为了紫烟的事。三哥,他做了什么不应当的事?”赵滇淡然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有人几次瞧见他偷偷翻看我案上的卷宗。”姬巫云微微一怔,道:“他是观文殿学士,替你整理奏章文卷,本来便是份内的事。”赵滇淡淡的道:“你也不知道罢,周紫烟乳娘的女儿,原是赵湛的爱妾。”赵湛便是与赵滇相争落败的二皇子。

姬巫云心知此事非同小可,想起周紫烟的憔悴模样,仍是忍不住说情道:“既然如此,命紫烟暂且回避几日便是,为何要囚起来。紫烟也未必存有异心。”赵滇皱眉道:“话是如此,总是谨慎些好。小七,这事你不清楚,今后莫在插手了。”

姬巫云知道多说也是无用,无奈道:“三哥,我那个呆书生,日日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哄着,都几乎要拢不住,你……”言下之意自是劝他待周紫烟好些。赵滇却似茫然无知,微笑道:“你放手让他尽管闹,闹出事来,吃过一次苦头,他便再不敢任性。”忽然又皱眉,道:“小七,你对那书呆子动了真心么。”

姬巫云微笑道:“三哥原来当我是虚情假意?”赵滇只道:“你什么时候转了性子。”姬巫云笑道:“我本来便不是狠心无情的人。”赵滇淡淡一笑,道:“说得也是,你小时用过的砚台,如今竟然也是好好的收着。”

姬巫云微微叹了口气,道:“三哥,你就是那么待紫烟的么?”赵滇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却轻轻的皱起眉来。此时有宫人送了晚膳上来,赵滇摆手道:“撤下……”话未说完,又问姬巫云道:“你饿了么?”姬巫云摇头,却眨了眨眼,道:“我带一些去昭文馆。”赵滇一笑,道:“看中什么,随意点就是。”姬巫云便拣了几样菜,命一名宫人用食盒装了,带着她往昭文馆去。

到了昭文馆前时,姬巫云命那宫人回去,自提了食盒进去。此时馆中众人大多已各自散去,只宁杞还在殿中誊写古书,不时抬头向殿外张望,恰好看见姬巫云进来。姬巫云笑道:“简吟,在等我么?”宁杞脸上一红,也不答话。

姬巫云放下食盒,端出一碟旋鲊、一碟鹌子水晶脍、一碗螃蟹清羹来,笑道:“时候不早了,饿了罢?”宁杞点点头,道:“你呢?一起吃罢。”姬巫云微笑道:“我吃过了。”一边将一双象牙筷子递到宁杞手里,自坐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

宁杞不惯被人盯着吃饭,只挟了几口菜,匆匆喝了几口羹汤。刚要将筷子放下时,忽觉手上无力,手中的象牙筷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连滚了几滚。宁杞身子晃了晃,软在椅上,只觉耳边嗡嗡乱响,胸中疼得厉害,眼前之物也是模糊一片。他不知出了什么事,茫茫叫了一声“巫云”,却是嘴唇微微颤抖几下。

姬巫云初时只当宁杞失手落了筷子,看他嘴角流下细细的血线来,这才知道不好。他心思一转,当即抓起一管笔探进宁杞咽喉,宁杞一俯身将适才吃下的食物尽数吐了出来。姬巫云提起茶壶给他灌了许多茶水,又逼他吐了几次,这才厉声命人宣了太医来,又令人火速将此事禀报赵滇知道。

太医不久便到了,替宁杞诊治了,扎了几针,又开了药方,这才道:“多亏王爷见机快,宁大人中毒又浅,好生吃几副药,将养半月,性命多半无碍。”姬巫云大是不乐,道:“多半无碍?”那太医道:“宁大人中的毒毒性颇烈,极伤身子。须得药用到了,休息得好,方能不留余毒。王爷也不必担心。”

不久赵滇派了两名宫女过来,将宁杞妥妥帖帖的安置在昭文馆中睡了。姬巫云在一旁看着,心中忽然后怕起来,一时手都颤了。

夜半时候,宁杞自昏睡中醒了过来,姬巫云喂他吃了药,又替他抹去额上虚汗,柔声道:“简吟,觉得好些了么?”宁杞不答,有气无力的道:“巫云,我有一件事问你。”姬巫云温柔的哄劝道:“你现下身子弱,有什么话,等身子好了再说。”宁杞抓住他的袖子道:“我……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听我说。”

姬巫云微笑道:“你这样说,我可更不肯听了。”一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柔声道:“乖乖的睡下。”将宁杞按在榻上躺下,又将被子盖严了些,看着他渐渐睡熟了。姬巫云坐在塌边,忽然想起一件事,悄悄的起身出去。









二十三,柔情几许

姬巫云到外殿寻了守在此处的太医,命他熬了一碗参汤,用提盒装了,自拎着往观文殿去。此时月上中天,夜凉如水,倒是幽会的好时候。姬巫云自然无心于此,他一来是挂念今日的下毒之事,二来也担心周紫烟。那日他曾与宁杞一同听到赵滇周紫烟议论柴青荣之事,已猜出下毒之人,十之八九便是赵湛的旧部;赵滇又知道周紫烟与赵湛有裙带之亲,多半不会轻易饶他。

到了观文殿时,却见赵滇身边的内侍秦福儿正在囚禁周紫烟的院落外守着,陪着笑将姬巫云拦下了,说道皇上正在审问周大人,不许任何人打扰。姬巫云也不多说,转身去了,心下却暗惊。审问自是应当的,但为何偏要半夜三更的审问,更派了内侍守门,周紫烟此时正受什么苦楚,那也不用说了。

姬巫云旧时常常出入观文殿,知道另有小路通往那弃院,当下自别处绕了几个弯,翻过一道颓墙,悄无声息的钻进那小院去。他踮着脚潜行到后窗处悄悄蹲下,却听得房内细语昵昵,一派春意。

便听赵滇柔声问道:“紫烟,这几日睡得好么,冷不冷?”低哑的语声里微带喘息之音。周紫烟柔和的微笑道:“现下是什么时令,我若觉得冷,那岂不是妖怪么。”赵滇一笑,道:“这里废弃已久,夜间阴气重,你当心些,莫要受了寒。”又絮絮问道:“吃得好么?”姬巫云听到赵滇这般柔情万端的切切相询,想起自己提起周紫烟之事时,他那一张冷冰冰硬邦邦的面皮,几乎笑出声来。

周紫烟道:“我在这里很好,你不必担心。”赵滇低柔的道:“这种地方,怎能说很好。紫烟,你再忍耐几日,等到事情了结,我陪你好好歇几日,今后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周紫烟不耐的推开他,道:“请皇上以国事为重。”

赵滇笑了一笑,果然正经的问道:“有赵湛的人向你打探朝中机密么?”周紫烟微微皱眉,道:“有倒是有的,但多半是为了试探我而来。”赵滇轻轻吻他额头,道:“真是狡猾得很。我的紫烟不知要多受多少日子的苦。”周紫烟无奈的道:“要钓大鱼,自然须得耐心些。皇上日后莫再过来了,若是被乱党知晓,只怕前功尽弃。”赵滇半晌不语。

姬巫云正自奇怪,忽听周紫烟惊道:“你……你还要做什么……”赵滇笑道:“紫烟,难得有这等好时机能同你时时一聚,你又不许我再来,难道不该……”话未说完,便听周紫烟“唔”了一声,那柔和的声音已是被堵回口中。

姬巫云不再偷听,强忍着笑原路折回,随手将那提盒放在道旁,拿出那碗参汤来,一路喝着悠悠回了昭文馆去。宁杞仍在沉睡,姬巫云折腾了半宿,也觉疲惫,便在一旁躺下了。天亮时赵滇派了马车送姬巫云与宁杞回去。

宁杞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醒过来,还未睁眼,便觉颈下硬硬的甚是不适,他转头去看,见自己正枕在姬巫云的腿上。宁杞扶着头坐起来,茫然的道:“这是去哪里?”姬巫云将他按回自己膝上,柔声道:“回家。”宁杞听到这温柔的字眼,抬眼对姬巫云一笑,脸上微微有些羞红。他虽有家人,却从未有过家。

姬巫云温柔爱惜的抚摸他眼眉,道:“你昨晚想同我说什么?”宁杞犹豫半晌,只是不语。姬巫云柔声道:“你想说什么?”宁杞脸上一红,道:“你……你从前是不是风流得很。”姬巫云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微微笑道:“从前确是如此。从来富贵多风流,也算不得什么。”

宁杞涨红了脸,道:“你……你怎可如此?”姬巫云眨了眨眼,看他气得可爱,不由起了捉弄之心,嬉笑道:“我已活了二十四年,又不是出家的和尚,你要我怎样?自己来么?传出去岂不教人笑歪了嘴。”又贴近宁杞脸旁,暧昧的道:“你呢?你从前怎样弄?我可不信你从没有过。”宁杞气得背转了身子去。

姬巫云一笑,怕他当真生气,便不再逗他,自后面抱住了他,柔声道:“简吟,从前是我年轻不懂事,识得你之后便再没有过这种事,今后也决不会再有。”宁杞心里软了,嘴上却道:“我有公事,你却日日在家里闲着,我怎知道你做些什么。”

姬巫云扳过他身子来,温柔中带着威胁道:“你有公事?只怕这公事颇多闲暇罢?你怎会知道我从前之事,在哪里知道的?”宁杞不敢看他,躲闪着眼光道:“听人说的。”姬巫云“哼”了一声,道:“听人说的,难不成你们几位翰林大学士竟在昭文馆中凑成一堆,大肆议论宁王旧时的风流韵事?在哪里听说的?”宁杞不敢答他,闭了眼装睡。

姬巫云捏住他的鼻子,道:“果然是长进了,从前老老实实的模样哪里去了?如今居然敢背着我喝花酒,还敢当面扯谎。”宁杞睁开眼求饶道:“我……我只去了一次……”姬巫云“哦”了一声道:“你还嫌不够?想住在那里么?”宁杞急道:“我没……”

此时马车停下,驾车之人道:“王爷,您的别院到了。”姬巫云低头对宁杞一笑,道:“好得很,我们关起门细细算一算帐。”将宁杞一把抱起,大步进门。宁杞被他一路抱进书房去,只恨没当场羞死。姬巫云果然回身将门死死关了。






二十四,青竹水凉


当晚李合奉了赵滇的旨意前来探望,又传了赵滇的口谕,准许宁杞休养十五日。宁杞满脸困顿,严严的裹在被子里,不敢给李合看见颈上的暧昧痕迹。李合只道他是中毒难受,脸色都变了几分,几乎落下泪来。姬巫云笑吟吟的在一旁看着,忽然记起周紫烟憔悴的颜色,一时间恍然大悟。

宁杞被姬巫云逼着日日拿了解毒药物当饭吃,身子不几日便好了,他心里惦记着累积了足足半月的公事,又被姬巫云纠缠得急了,只盼早日重回昭文馆。不想十五日之期将到时,姬巫云悄悄进宫一趟,不久圣旨下来,令宁杞再好生休养半月。宁杞捧着恩旨呆在当地,姬巫云在一旁只是偷笑。

一日清晨,姬巫云早早醒来,侧身抚弄宁杞满身绯红微肿的印痕,一边柔声道:“简吟,睡够了么。”宁杞咕哝了一声,背转了身不理会。姬巫云悄悄将手伸进他衣内抚摸。宁杞立时清醒过来,缩在床角将薄被抓紧了,瞪眼道:“你……你做什么?”姬巫云笑道:“时辰不早了,起床罢。”

宁杞打个呵欠,重又迷迷糊糊的合上眼,口中不快道:“现下才什么时辰,再睡一会儿。”姬巫云立时甜腻腻的贴上来。宁杞睁眼,狠狠推了姬巫云一把,急道:“你……你做什么!晚上不许我睡,白天也不让!你……你……”

姬巫云看他全然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不敢再招惹,笑吟吟的道:“是,是,宁大人息怒,宁大人一夜辛苦,十分劳累,多歇一会儿自然是应当的。我去瞧瞧宁大人的早膳备好了没有。”一边穿衣起床,往园中摘了许多樱桃,笼在小巧的藤篮里,凉凉的在水中浸着。线红见他起身,自吩咐厨房准备早饭不提。

宁杞给姬巫云闹了一阵,睡意早已去了九分,躺在床上蒙住了头辗转反侧,却再也睡不着,只得着衣下床,板着脸去寻姬巫云,两人一同吃了早饭。姬巫云抬眼看了看天色,微笑道:“一会儿便要热了,到池边待着么?”这别院的一半便是一只极大的池子,不知引了哪里的活水,潺潺淙淙,落花来去,十分清凉。

宁杞随着姬巫云过去,忽见池上离岸不远处漂着两张竹榻,奇道:“那是什么?”姬巫云微笑道:“你养病的那几日,我叫人做的。”宁杞近前细看,见那两张竹榻原是钉在水中的木桩上,离水面不过半寸,流水自榻下泠泠而过。上面高高的搭了竹架,密密的攀爬着野葡萄,垂下累累的青紫色小小果珠来。榻边一只半浸在水中的藤篮,内中是新摘的樱桃,圆润可爱,如玛瑙玉珠,犹自沾露带叶。两人倚在榻上,只觉遍体生凉,其时烈阳渐升,却丝毫不觉暑热。

姬巫云拣了一颗玲珑殷红的樱桃,笑吟吟的道:“简吟,张嘴。”宁杞脸上一红,道:“你别胡闹。”姬巫云笑着催促道:“这怎是胡闹,快些。”宁杞不情愿的张嘴,见姬巫云笑吟吟的盯着自己,闭了眼不去看他。

姬巫云自吃了一半,又将樱桃核咬去了,将另一半送进宁杞口中。那樱桃树已生了十余年,果实滑美甘甜,极是可口。姬巫云微笑道:“好吃么?”宁杞点头,脸上更红,抓了一颗樱桃送进嘴里,只觉嚼之无味。低眼一看,才知道自己吃的原是一根樱桃蒂,急忙扔了,偷眼去看姬巫云的神色。姬巫云只作没看见,忍着笑别过脸去。

两人闲聊几句,一时无话,宁杞便翻弄一卷闲书,姬巫云吃着樱桃,将核吐在池水中逗锦鲤玩乐。一时又觉无趣,拿过一旁的钓竿,将锦鲤钓上来又抛下去。锦鲤被捉时不住翻腾跃动,将不少水珠溅到宁杞脸上身上。宁杞合了书卷,道:“巫云,你是存心的么?”姬巫云眨眼笑道:“我存心什么?你静不下心读书,反倒来怪我。”一边将宁杞手中的书卷抢了,笑道:“你看见我便厌烦,却肯整日对着它。”

宁杞脸上微红,道:“我看见你,什么时候厌烦过了。”姬巫云微微一笑,将那书卷起来充作枕头枕了,有意无意的问道:“简吟,你喜欢这样的日子么?”宁杞点头道:“喜欢。若是日日如此便好了。”姬巫云柔声道:“那不是容易得很么?我们回苏州去,购一所小小的宅子住着,今后天天都是这样的日子。”宁杞一怔,道:“我……我没想过这个。”姬巫云笑道:“现下想也不晚。”

宁杞低头思量半晌,犹豫道:“同你回苏州去,自然很好。但我读了这十余年的书,只是为了同你日日闲住么。”姬巫云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想了一想,又问:“你喜欢在朝中做官么。”宁杞点头道:“朝中也没什么不好,没有人害我。”

姬巫云微微叹气,道:“简吟,你听我说,你现下觉着很好,只因为你不是翰林院的正式官员,只做些誊写藏书的杂事,轮不到你参赞国事,李师傅又关照你。若有一天你果真做了翰林学士,要协助皇帝处理朝中杂务,要防备同僚构陷,要一步步的往上爬。遇到朝中大员拉拢,又或者有人钻营,不能回绝,也不能不回绝。一种种事端关系,纷杂如乱麻,却不能仿高欢快刀斩之。简吟,穿钱塘之潮,你能衣不沾水么?”宁杞一时被他吓住,犹豫不决的道:“我……我再想想。”

姬巫云柔声道:“我等你想明白。”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部《金匮玉函要略方》就要校对修整毕了罢?”宁杞点头道:“已全数誊清了,若无别事,半月之内便能刊行天下。”姬巫云微笑道:“甚好,甚好。”

姬巫云不再说话,闭着眼盘算如何借此时机,在赵滇面前替宁杞讨一个知制诰的官职。如此一来,宁杞便算是正式入朝为官,他心思单纯,吃几次苦头,多半便肯乖乖的跟着自己离去。

宁杞不知姬巫云正转着什么念头,从他颈下抽回那卷书来,仍旧翻开阅读,一面拈一颗樱桃吃了。四围的垂柳上藏了许多知了,不住鸣叫,一声声拖得悠长。










二十五,嘈嘈人言

那日下毒之事传开后,朝野上下均是哗然一片。皇上严令有司彻查此事,但事发当日,与此案有些不明不白关联的两名宫女、一名内侍便服毒自尽了,审刑院诸官员忙了半月,竟是半点头绪也未寻到。

一月之后,宁杞重回昭文馆去,还未进殿,遇见几名平日与他交好的同僚笑问他身体如何。宁杞连忙道谢,言道已然无恙。其中一人笑道:“我几人得知宁大人误服毒物,在府里休养,本想前去探望,连礼物都备好了,忽然想起不知宁大人家住何处,白白忙碌了一阵。”宁杞心中一紧,搪塞道:“多谢诸位大人挂念。我不熟京中情形,一直在一位朋友家中借住。劳动诸位白忙一场,真是过意不去。”

众人也未在意他面色,另一人笑道:“宁大人,你与宁王爷相熟么?听说当日是王爷将你送回府上的。”宁杞额上几乎要滴下汗来,道:“这……说来不过是凑巧,我在苏州家中读书时,曾与在外游玩的宁王爷见过几面。”众人颇觉惊讶,纷纷道:“难怪王爷素日对宁大人如此照顾,原来是旧相识。”宁杞只觉眼前发昏,颊上一片火烧,支支吾吾的道:“不过……不过是识得罢了。”恨不能立时逃开。

宁杞正觉羞惭难熬时,忽有一名侍从过来行礼道:“宁大人,李大人请您过去。”宁杞暗自松了口气,道了声“失陪”,急忙转身入内。一名知制诰奇道:“宁大人这是怎么了,生怕外人知道他识得宁王殿下一般。”另一人点头道:“看不出他整日一副天真良善的模样,竟有这等手段,哄得素日严苛挑剔的李大人也待他极好。”

宁杞进了昭文馆李合的小厅中,躬身行礼道:“不知李大人唤学生来有何吩咐?”李合从重重书册中抬起眼来,斟酌着词句道:“宁杞,你如今仍是住在宁王殿下的王府中?”宁杞想不到李合也会提起此事,又想起他与别人不同,曾亲眼见到自己与姬巫云在一处,心中不由一阵慌乱。只得答道:“是。”

李合道:“你从前是举子,如今是朝廷官员,住在宁王府中,多有攀龙附凤之嫌,还是搬出来独自居住为好。”宁杞不知他此话有无深意,不敢抬头,只低着眼称是。李合原本只是猜疑宁杞与姬巫云有甚暧昧,看他神色羞愧不安,这才知道确有其事,又道:“身为男子,自当胸存大志,不可甘居人下。便是自己做出一番事业来,看在别人眼里是借人之力,也是不好。”宁杞听他话中意思,心中一悸,颤声道:“学生记住了。”李合微微颔首,点着案上一叠书册道:“今日将这些古籍整理出来。”

宁杞抱了书卷告辞出来,心中翻来覆去尽是李合适才的言语,一整日都是魂不守舍。午后时其余诸人大多早将手边公事做完,各自散去了,宁杞却心不在焉的忙到天时分才将那些书卷整理妥当。他出了昭文馆,看见一旁的僻静处如常停了一辆马车,垂了双窠云雁青花绫帘静静候着。

宁杞在殿门外立了半晌,心中一时想早见到姬巫云一吐心中积郁,一时又想远远的避开他再不相见。他这般立着,看着街上行人三三两两的过去,渐渐昏夜深沉,无人来往,那马车始终不曾挪动一步。宁杞终于慢慢走过去。

姬巫云在车内听见熟识的脚步,匆匆将竹帘打起,伸手将宁杞拉了上来,一面吩咐车夫驾车回去。转头见宁杞满脸抑郁不乐之色,柔声道:“李师傅又骂你了么?”宁杞摇头。姬巫云微笑道:“那是谁抢吃了你的午饭么,脸色这般难看。”宁杞低头道:“没有。”

姬巫云只道宁杞是被李合训斥得狠了,或是受了同僚挤兑,一路讲了许多笑话逗他开心。宁杞听完了,只是笑一笑,神情却重又落寞。姬巫云心中担忧,柔声道:“简吟,你这是怎么了。随我到苏州去,好么。”宁杞不语,垂下了眼只是摇头。

两人回去时,天早已透了,线红端上重做了三次的晚饭来。宁杞匆匆吃了,推说今日公事极多,甚是疲累,早早回房去了。姬巫云放下筷子,微皱了眉望着宁杞的背影,想起他从前也曾受过李合的训斥,从不像今日一般古怪。一面吩咐线红将饭菜撤下,在临池的敞轩中备一壶酒、几样新巧点心。

宁杞回了房中,也不点灯,只是和衣躺下。想起李合的话来,只觉躺也躺不安稳,坐起来呆呆的倚在墙上。他早已知道同姬巫云在一起是不应该,但自从姬巫云给自己讲那些凄凉往事的夜晚过去,便再也没想过要同他分开。

宁杞心中不舍,乱想了一阵,心中忽然想到:“我为什么一定要听李大人的话?同巫云回苏州去有什么不好?”他想到此处,心绪安宁了许多,重又躺下去,却止不住的想起李合等人说过的话,劝诫的,刻薄的;想起那个唱曲子的姑娘湘儿,以及姬巫云那许多自己从未见过的情人。自己总有一日会变得难看,到那个时候,巫云还会喜欢自己么,他从前便有许多情人,自己之后,自然仍会有许多。

又不知怎么想到姬巫云是大宋亲王,会有王妃,会有世子或者郡主,自己也总有一日要娶妻生子,两人终是不能长久。既然不能长久,今日为何还要拖在一处,早散一日,便少一日的伤心。

宁杞心中翻腾许久,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终于下床将自己的衣物收拾了,同带来的书卷包在一处背了,躲躲闪闪的溜到后院,慢慢将角门拉开了。他看着门外巷中无边沉的夜色,不由有些胆怯,想要回头再望一眼这温暖的地方,却只是狠着心踏出门去,心中忽觉空了一大片。

他低垂了头返身关门,忽见一道阴影挡在自己脚边,抬眼便看见姬巫云不远不近的在自己身前立着,不由浑身一激灵。姬巫云轻声道:“宁杞,你要去哪里。”那声音里却没半分相询的意思。




二十六,悔不多情

宁杞胆怯的抬头看了姬巫云一眼,低声道:“巫云,你……你怎会过来……”姬巫云面色如常,淡淡的无甚表情,只眼中流转着薄薄的凄凉。他也不答话,只道:“你要去哪里。”宁杞低了头不敢看他,嗫嚅道:“我……我也不知道……”姬巫云道:“你不知道。你只是不想留在我这里。”

宁杞急道:“我不是……”姬巫云冷道:“那你是怎样?”宁杞低了头说不出话。此时正是盛夏,夜色虽深,却不觉寒冷。池中清凉的水气和了花香在院中轻轻流漾,那花却无人去看。隔了半晌,姬巫云开口道:“你回来罢。”宁杞微微摇头。

姬巫云道:“你要走,我不拦着你。只是京中房屋价高,你又是外乡人,难免受骗。我替你打听,挑一所好宅子住着。”宁杞只是不动。姬巫云心下黯然,也不再劝说,道:“你若不肯信我,这便走罢。”说完便转身回去。宁杞看着他转过一道月亮门,衣袖微微拂动,旋即消失不见,心中疼痛难忍,终于犹豫的跟上去。他重又回了房中,将包裹丢在桌上,漆漆的坐在榻上,心中乱作一团。

线红将姬巫云吩咐的酒水点心备好了,在敞轩中立着,等了半晌,却只见姬巫云一人回来。她不知出了什么事,又见姬巫云面色不善,便不多问,只道:“厨房备的这几样点心,王爷看合适么?”姬巫云只道:“你坐下,陪我喝几杯。”线红不敢违抗,执壶替姬巫云斟了一杯酒,便斜签着身子半坐在竹簟石凳上。

姬巫云抿了一口酒,道:“线红,你说简吟是什么样的人。”线红顺着他的意思道:“宁公子心地纯善,是个好人。”姬巫云微笑道:“他什么都好,却听不得别人的言语。我能留住他这一次,下一次他仍是要走。我能留得他一辈子么。”线红垂头道:“奴婢不懂这些,奴婢只是觉着,宁公子与王爷不是一路人。”姬巫云微微一笑,道:“你说得不错。”低头轻轻摇晃杯中的琥珀醇酒,怔怔的道:“他跟我不是一路人。”

姬巫云起身倚在画栏上,慢慢将杯中残酒浇在花下,溅起一片凄凉醉意,口中问道:“丫头,你有心上人么?”线红晕红双颊,垂了头绞着手指,低声道:“公子不在京中这许多日子,宋大哥对我很是照顾……”姬巫云微微一笑,道:“是宋文?那也好,等过几日闲了,你们两个便成亲罢。”

那日过后,宁杞再没见到姬巫云,平日的饭菜都是线红送到房中,每日晚间仍旧有马车接他回去,却次次是他一人独对空厢。宁杞心中不安,几次装成闲来无事的模样在池边来来去去,却没一次遇见姬巫云。几日之后,宁杞实在忍耐不住,只得红着脸询问线红,线红只说王爷这几日不知为了何事常常入宫。

姬巫云回来时,线红将宁杞的举动言语描述给他听了,姬巫云轻轻掸去衣上轻尘,并不说话,只是微微苦笑。

不久之后,那部《金匮玉函要略方》正式颁行天下,圣旨下来,赐了编书诸人许多财帛,又特擢宁杞做了知制诰。翰林院中众人各怀心思的向他道贺,宁杞强作笑颜的敷衍了,心中却丝毫不觉欢喜。

一日傍晚,宁杞公事已了,早早回了姬巫云的别院来,百无聊赖坐在房中,轻轻敲打那架灵璧编磬,只是不成声调。想起从前姬巫云教自己吹笛,自己畏难不肯,最终也是不了了之。他正忧闷时,忽听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宁杞闷闷的道:“端回去罢,我不想吃东西。劳烦姑娘了。”却听姬巫云的声音微笑道:“你整日只记得吃么?”

宁杞一时愣住,跌跌撞撞的起身,一时不知该先站起来还是先转身,欢喜道:“巫云!”将凳子绊倒在地。姬巫云看他笑颜欢动,心中一酸,微笑道:“这几日闷得很,我们出去走走罢。”宁杞连忙点头,随他出去。

两人上了马车,宁杞这才想起还不知要去何处,道:“巫云,这是去哪里?”姬巫云倚在窗上观看夜景,口中道:“去李师傅府上。”宁杞道:“去那里做什么?”姬巫云漫漫的道:“李家有喜事。”宁杞奇道:“什么喜事?”姬巫云侧过了头去不语。

宁杞许久不见他答话,低声道:“巫云,前几日,你生我的气了么。”姬巫云微微一笑,轻轻握住了他手,道:“我这一世,决不会生你的气。”宁杞抓住了他,道:“你……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姬巫云仍是不答。宁杞正要追问,却觉马车停下了,便听车夫在外道:“王爷,李府到了。”

姬巫云坐在车里不动,轻声唤道:“简吟。”宁杞道:“什么?”姬巫云向他倾过身子来,柔声道:“你傻得很,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你既然要走,我总要将你妥妥帖帖的安置了。”宁杞清楚的看见姬巫云眼中淌下泪来,想要抓住他的袖子问个清楚,姬巫云却早已起身下车去了。宁杞愣愣的坐着,耳中已听得姬巫云与李合寒暄声起。







二十七,莫悲莫喜

宁杞也不下车,一个人坐在车厢里,外面的灯火烛光透进来,暗影凌乱。他怔怔的伸指触摸竹簟上那滴孤独凄凉的泪水,心中全无头绪的杂乱,直堵得发疼。姬巫云忽然掀起纱帘来,道:“简吟,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宁杞抓住他袖子,急急的颤声道:“巫云……”姬巫云扭过脸不看他,微微笑道:“快下来,莫让李师傅久等。”宁杞被他拉过去向李合见了礼,李合欢喜的连连颔首,一手携了宁杞,与姬巫云相让着进了府里去,摆下一桌小宴来。

宴前上的照例是劝酒果子,四名小婢依次端上荔枝、香莲、榛子、银杏、梨肉等果品来。李合与姬巫云只是随意笑谈京中的奇闻轶事。宁杞在一旁闷坐,见那荔枝鲜灵可爱,正要伸手时,却被姬巫云自桌下将袖子扯住了。姬巫云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那是‘看果’,不是吃的。”宁杞微微脸红,触到他温暖的气息,心中觉得安定了些,仰头想要问他究竟来此何为,忽又想起这是在李府的宴席上,只得忍住了,眼圈已是微微发红。

不久酒菜上来,席上人各自饮了几盏淡酒,略吃了几口菜,渐渐的话锋一转,姬巫云便笑道:“李师傅至今仍是膝下荒凉,果真不愿再娶了么?”李合道:“人已半老,又何必再做无谓之事。好在家中有一个女儿,也不至如何寂寞。”

姬巫云笑道:“宛儿妹子年近及笄,不过几年便要出嫁,那时家中岂不仍是寂寞?日后我替李师傅多多留意,若有合适的女子,我请皇兄亲自作伐,决无不成之理。”李合摇头道:“多谢王爷的好意,老臣只能心领。老臣年轻时曾有行为不检之事,如今怎能再耽误别家女子的大好青春。”

姬巫云道:“若不娶妻,收一名义子也是好的。”李合望了宁杞一眼,道:“老臣也曾有过此念,只是谁肯舍了父母亲族拜在外姓人门下,只得罢了。”姬巫云微笑道:“简吟自幼孤苦,素来仰慕李师傅的学识气度,他品行性子也都不坏,李师傅若不嫌他愚笨,便将他收在膝下侍奉如何?”李合身子微微一颤,道:“若能如此,老臣心愿已足。”两人一同看向宁杞,却见他只是呆呆坐着,手中捏着的筷子上犹自挟着一块羊舌签,不知正想些什么,多半是未曾听见两人言谈。

姬巫云看着宁杞发呆出神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心下却觉黯然。一边轻轻撞他一下,笑道:“简吟,还不快拜见义父大人。”声音里带着只有情人才听得出来的酸楚。宁杞一惊回神,抬头见李合正满眼期盼的望着自己,又听姬巫云在一旁不住催促,糊里糊涂的便跪了下去,道:“拜见义父大人。”李合连忙将他扶起,道:“不必多礼,杞儿快快起来。”这一声“杞儿”叫得自然之极,早是不知在心里叫过多少遍。

一时宴罢夜深,姬巫云起身告辞,李合带着家人送他出门。宁杞被李合握住了手,一同立在门外送客,眼睁睁的看着姬巫云转身步下台阶去,心中忽然明白过来,姬巫云是将自己弃在了此处,一时呆住了。

姬巫云上了马车,那车夫仔细的放下帘子,问道:“王爷还是回别院去?”姬巫云掀帘深深的望了宁杞一眼,心头又是难过又是不舍,微叹道:“还回去做什么。进宫。”那车夫应了一声,驾车去了。

那车夫刚一甩鞭,李合便转身吩咐婢女替少爷收拾房间,又令人请小姐出来见兄长。宁杞在李合身边日久,从未听过他这般欢喜的语调。他也不在意,只是望着姬巫云的马车,那马车片刻便不见踪影,他仍是不住的回头去看。

深夜时候,赵滇带了几名内侍宫人到了琼林苑宝津楼前,见姬巫云带了满身的醉意,一手持了酒杯,一手拿着花剪,正在作践苑中花木。自十年前吴贵妃死后,赵滇再没见过他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一时又好气又好笑,道:“小七,你在做什么?”

姬巫云回头看他一眼,将花剪放下了,斜斜的倚坐在一旁的画栏上,道:“三哥。你不是忙得很么,怎么有空闲过来。”赵滇不答,道:“你将那傻宝贝送出去,如今后悔了?”姬巫云垂头看着酒杯,道:“我没后悔。”赵滇皱了皱眉,将姬巫云手中的酒杯拿过来,随手将酒泼了,道:“没后悔,你喝这么多?”

姬巫云从地上拎起一把酒壶来,随手晃了晃,微笑道:“两杯也算多么?”壶中振荡有声,确是剩余甚多。赵滇略微放心,道:“无事便好。回去想想怎样将人讨回来。这几日事忙,你又来添乱。”姬巫云低眼一笑,道:“我等他回来找我。”

赵滇微微皱眉道:“你既然将他送出去了,纵是他肯回来,李师傅却未必肯放人。”姬巫云微笑道:“我前些日子遇见孙太医,闲聊了几句,听他说起,李师傅的如夫人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赵滇也不由微笑,道:“你就不怕又生了女儿?”姬巫云玩弄着手中玲珑可爱的白玉水云凤柄执壶,道:“那也只能赌一赌,不然我总有留不住他的一日。”赵滇哈哈一笑,道:“这才是我的弟弟。”

姬巫云笑了一笑,忽然道:“三哥,我若再不纠缠,他会过得快活么。”赵滇柔和的抚摸他头发,道:“你若放手,便是两个人后悔一世。”姬巫云轻声道:“后悔一世。”一面提起酒壶,对着壶嘴饮了一口酒,不再说话。









二十八,华灯如旧

次日傍晚,宁杞做完手头之事,从昭文馆中出来。他一整日都是胸中郁郁,立在阶上吸了几口气,便习惯的往街角看去,却没见到那辆日日候着他的马车。宁杞一呆之下,想到今后再不能日日见到姬巫云,心中不由便是一阵窒痛,仍是怔怔的望着街角那处,内心深处,隐隐盼着那马车下一刻便驰过来。

李合不久也从殿中出来,道:“杞儿,还不回家,在这里做什么?”将他带回李府去。宁杞自小独处惯了,不擅与人言谈交往,在李家时,匆匆吃过饭便一个人闷在房中。李合知道他性子,又怜他孤苦,待他百般关怀,宁杞却只是不惯。

如此过了十余日,一次宁杞奉命送两卷书到睿思殿去,恰好遇见姬巫云从里面出来,两人一时都怔住了。姬巫云站住了脚,似是想同他说话,宁杞心中一酸,低了头匆匆过去,心里却记着他那温柔眷恋的眼神,整整几日都是魂不守舍。

一日夜间,宁杞在房中闷看一卷闲书,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只觉满眼都是“姬巫云”三字。他实在坐不住,作贼一般溜出去,出了府门,顿觉心中一松。宁杞也不知要去哪里,只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走到姬巫云带他来过的街市来,他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不知姬巫云会不会如自己一般闷极外出。

宁杞想到此处,只觉脸上顿时热了几分,边走边留意路上行人,却终于失望。他拖着步子经过一处歌楼时,听得楼上丝竹正繁,妖娆靡丽,一个男子声音正和了乐声唱歌,只朦胧听得一句“不如怜取眼前人”,随即便是一阵放浪大笑。

宁杞呆呆的立住了,想到姬巫云此时多半正在温柔乡里调情作乐,心中难受之极。他不愿再听这欢声笑语,却也不想回李府去,无意间抬头看见一家小店挂了“吴氏分茶”的牌匾,正是曾与姬巫云一同吃过夜宵的那家,便慢慢的进门去。

那掌柜吴老爹见有客人上门,忙笑脸相迎道:“客官要吃些什么?”宁杞怔怔的想了一会儿,道:“一碟梅花包子,一盘滴酥水晶鲙,一盘乳炊羊肫。再要一壶酒。”吴老爹笑道:“客官爱喝什么酒?”宁杞正要答话,忽听一人说道:“要吃这些,到我这里坐罢。”竟是姬巫云的声音。

宁杞一惊转身,果然看见姬巫云坐在桌前,正望着自己微微笑。他心神激荡,只急叫了一声“巫云”,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姬巫云微笑道:“简吟,过来。”宁杞脚下不稳的走过去,在姬巫云对面坐下,看着眼前的俊美容貌,一时只觉身在梦中。姬巫云凝视着他瘦下去许多的脸庞,也是不语。

过了半晌,姬巫云才低声道:“简吟,你……你瘦多了。”宁杞低头哽咽道:“你也是。”姬巫云摸摸自己削尖了几分的下颌,微笑道:“饿了么?多吃些东西。你初到李府,一定拘束得很,这几日没吃过几次饱饭罢。”宁杞微微点头,看桌上果然是一碟六个梅花包子,一盘滴酥水晶鲙,一盘乳炊羊肫,另有一把青花瓷壶,微闻酒香。

两人分离的这十余日,都是食不知味,懒动碗箸,此时均觉饥饿难耐,姬巫云又叫了几个菜。宁杞咬了一口梅花包子,道:“我在李大人府上住着,实在闷得厉害,这才偷偷溜出来,竟然能遇见你,真是巧极了。”姬巫云微笑道:“我日日都在这里。”宁杞一怔,心中感动,低声道:“巫云,你……你真好。”

姬巫云微微一笑,问道:“李师傅待你好么?”宁杞点头道:“很好。”姬巫云道:“你还是叫他‘李大人’?”宁杞低头道:“李大人要我叫他‘爹’,在李府时我便是这般称呼,心里却觉得别扭得很。”姬巫云凝视他一会儿,只点了点头,道:“那也是。”

两人吃过夜宵,出门携手在街上随意漫步,姬巫云拖着宁杞专拣阴暗处行走,在他耳边低低诉说别来相思之情。街道上繁华热闹非凡,两人却丝毫不觉。一时夜深,两人不知何时走到往李府的岔路上来,一同停下步子,对望一眼,心下均是黯然。宁杞望着李府方向,张了几次口,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来。姬巫云不肯放开他手,柔声道:“简吟,跟我回家去。”宁杞抬头看他,终于点了点头。

此时路上行人渐渐稀少,两人不在躲闪,拥在一处慢慢回了那别院去。宁杞伸指在榻上抹了抹,道:“积了这么多灰尘。你从来不打扫么。”姬巫云吻他额头,低声道:“我不在这里住。你不在这里,我还回来做什么。”宁杞不语,回身抱住了他。

第二日宁杞醒来时,睁眼看见姬巫云正盯着自己看,迷糊道:“你看什么?”姬巫云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柔声道:“时候不早了,起来吃东西罢。”宁杞迷迷糊糊的点头,起身穿了衣衫,坐在榻边弯腰穿鞋。姬巫云将他抱回怀里,在他颈边轻轻挨擦,轻道:“简吟,我日日都在那里等着你。”宁杞点头,抱住他低声道:“巫云,我舍不得你。”姬巫云微微一笑,柔声道:“我也一样。起来罢,吃了早饭,我送你到昭文馆去。”






二十八,华灯如旧

次日傍晚,宁杞做完手头之事,从昭文馆中出来。他一整日都是胸中郁郁,立在阶上吸了几口气,便习惯的往街角看去,却没见到那辆日日候着他的马车。宁杞一呆之下,想到今后再不能日日见到姬巫云,心中不由便是一阵窒痛,仍是怔怔的望着街角那处,内心深处,隐隐盼着那马车下一刻便驰过来。

李合不久也从殿中出来,道:“杞儿,还不回家,在这里做什么?”将他带回李府去。宁杞自小独处惯了,不擅与人言谈交往,在李家时,匆匆吃过饭便一个人闷在房中。李合知道他性子,又怜他孤苦,待他百般关怀,宁杞却只是不惯。

如此过了十余日,一次宁杞奉命送两卷书到睿思殿去,恰好遇见姬巫云从里面出来,两人一时都怔住了。姬巫云站住了脚,似是想同他说话,宁杞心中一酸,低了头匆匆过去,心里却记着他那温柔眷恋的眼神,整整几日都是魂不守舍。

一日夜间,宁杞在房中闷看一卷闲书,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只觉满眼都是“姬巫云”三字。他实在坐不住,作贼一般溜出去,出了府门,顿觉心中一松。宁杞也不知要去哪里,只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走到姬巫云带他来过的街市来,他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不知姬巫云会不会如自己一般闷极外出。

宁杞想到此处,只觉脸上顿时热了几分,边走边留意路上行人,却终于失望。他拖着步子经过一处歌楼时,听得楼上丝竹正繁,妖娆靡丽,一个男子声音正和了乐声唱歌,只朦胧听得一句“不如怜取眼前人”,随即便是一阵放浪大笑。

宁杞呆呆的立住了,想到姬巫云此时多半正在温柔乡里调情作乐,心中难受之极。他不愿再听这欢声笑语,却也不想回李府去,无意间抬头看见一家小店挂了“吴氏分茶”的牌匾,正是曾与姬巫云一同吃过夜宵的那家,便慢慢的进门去。

那掌柜吴老爹见有客人上门,忙笑脸相迎道:“客官要吃些什么?”宁杞怔怔的想了一会儿,道:“一碟梅花包子,一盘滴酥水晶鲙,一盘乳炊羊肫。再要一壶酒。”吴老爹笑道:“客官爱喝什么酒?”宁杞正要答话,忽听一人说道:“要吃这些,到我这里坐罢。”竟是姬巫云的声音。

宁杞一惊转身,果然看见姬巫云坐在桌前,正望着自己微微笑。他心神激荡,只急叫了一声“巫云”,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姬巫云微笑道:“简吟,过来。”宁杞脚下不稳的走过去,在姬巫云对面坐下,看着眼前的俊美容貌,一时只觉身在梦中。姬巫云凝视着他瘦下去许多的脸庞,也是不语。

过了半晌,姬巫云才低声道:“简吟,你……你瘦多了。”宁杞低头哽咽道:“你也是。”姬巫云摸摸自己削尖了几分的下颌,微笑道:“饿了么?多吃些东西。你初到李府,一定拘束得很,这几日没吃过几次饱饭罢。”宁杞微微点头,看桌上果然是一碟六个梅花包子,一盘滴酥水晶鲙,一盘乳炊羊肫,另有一把青花瓷壶,微闻酒香。

两人分离的这十余日,都是食不知味,懒动碗箸,此时均觉饥饿难耐,姬巫云又叫了几个菜。宁杞咬了一口梅花包子,道:“我在李大人府上住着,实在闷得厉害,这才偷偷溜出来,竟然能遇见你,真是巧极了。”姬巫云微笑道:“我日日都在这里。”宁杞一怔,心中感动,低声道:“巫云,你……你真好。”

姬巫云微微一笑,问道:“李师傅待你好么?”宁杞点头道:“很好。”姬巫云道:“你还是叫他‘李大人’?”宁杞低头道:“李大人要我叫他‘爹’,在李府时我便是这般称呼,心里却觉得别扭得很。”姬巫云凝视他一会儿,只点了点头,道:“那也是。”

两人吃过夜宵,出门携手在街上随意漫步,姬巫云拖着宁杞专拣阴暗处行走,在他耳边低低诉说别来相思之情。街道上繁华热闹非凡,两人却丝毫不觉。一时夜深,两人不知何时走到往李府的岔路上来,一同停下步子,对望一眼,心下均是黯然。宁杞望着李府方向,张了几次口,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来。姬巫云不肯放开他手,柔声道:“简吟,跟我回家去。”宁杞抬头看他,终于点了点头。

此时路上行人渐渐稀少,两人不在躲闪,拥在一处慢慢回了那别院去。宁杞伸指在榻上抹了抹,道:“积了这么多灰尘。你从来不打扫么。”姬巫云吻他额头,低声道:“我不在这里住。你不在这里,我还回来做什么。”宁杞不语,回身抱住了他。

第二日宁杞醒来时,睁眼看见姬巫云正盯着自己看,迷糊道:“你看什么?”姬巫云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柔声道:“时候不早了,起来吃东西罢。”宁杞迷迷糊糊的点头,起身穿了衣衫,坐在榻边弯腰穿鞋。姬巫云将他抱回怀里,在他颈边轻轻挨擦,轻道:“简吟,我日日都在那里等着你。”宁杞点头,抱住他低声道:“巫云,我舍不得你。”姬巫云微微一笑,柔声道:“我也一样。起来罢,吃了早饭,我送你到昭文馆去。”









二十九,花明月暗那日之后,两人便时常夜间私会。初时尚不过三五日一见,倚在一处闲看书卷,同尝鲜果;到得后来,实是耐不住相思撩人,隔一日便见一面。白天时姬巫云常常待在宫里,在睿思殿中来来去去,有时遇见宁杞,便互递一个甜蜜的眼色。

宁杞有时想到,今日之苦全是自己旧时任性所致,暗地里不知后悔了多少次。姬巫云笑吟吟的安慰他,说道若不是他当日一时闹起别扭,也无如今的偷情之乐。宁杞恼了这“偷情”二字,将一盘葡萄扣在姬巫云脸上。第二日临去时扬言今后决不会再有这等“偷情”之事,姬巫云只是笑吟吟的送他出门。当夜宁杞心中杂乱,在房中枯坐半晌,神使鬼差的出了门来,看见姬巫云的马车正在街角候着。

一日傍晚,两人又悄悄在那小院中相会,一同在池边的榻上倚着。姬巫云看宁杞眉间似有不乐之意,问道:“近来有什么不顺心的么?”宁杞郁郁的道:“这几日总有人出错,受累的却是我。说是偶然,也太巧了些;若说不是,又寻不出什么不对。”姬巫云微微笑道:“那是自然。官场上杀人,用的难道是刀子么。”宁杞奇道:“你是说有人故意为难我。”姬巫云点头。宁杞奇道:“那是为何?我从没得罪过谁。”

姬巫云不答,道:“这是非圈有什么好,如今你仍是舍不得么?”宁杞道:“我从来便没什么舍得舍不得,只是不愿这十几年的时光白费。”一边皱起眉来叹了口气,道:“大家都凭真才实学做事不好么?何必如此算计。”姬巫云微微一笑,道:“甚好,甚好。”宁杞瞪他一眼,道:“‘甚好’,这是什么话。”

姬巫云微微一笑,道:“你想一想,若你是一名朝中重臣,家中子侄偏偏平庸得很,莫说做官,只怕举人也考不中。你只须悄悄的说句话,便能替小辈谋一世安乐。这句话你说是不说?”宁杞怔怔的想了一会儿,道:“本是不该说的,但多半还是要说。”姬巫云轻轻捏他脸颊,道:“这话也不必明说,自有一众逢迎拍马之人伺机讨好。如此一代代的下去,自然就不是‘凭才学’这般简单了。你做到知制诰,也多亏了李师傅照顾。”

宁杞一时怔住,道:“李大人?”姬巫云点头道:“那是自然。不然凭你二甲进士的身份,入翰林院不过半载,怎能升得这般快。”宁杞道:“你也帮过我?”姬巫云柔声道:“我舍不得你在外面受苦,求三哥特意下旨将你留在翰林院中。”宁杞怔怔的坐在榻上,口中喃喃道:“我原本还奇怪,一甲三元也不过外放做县令,我怎就进了翰林院。”

姬巫云温柔道:“简吟,你本就不是名利场上的人,何必在里面白白劳神。跟我回乡去罢。”宁杞从来只道读了书便须尽力应试做官,侍奉圣上,造福百姓,不可有丝毫徇私;今日竟知晓自己这知制诰便做得不明不白,一时茫然,只是垂头不语。

姬巫云也不再劝说,微笑道:“今春在观文殿时,偶然见了一位李学士做的一首《谢池春》的小令,那时只觉此词做得很是情挚,今日才知道这等万般无奈的灼人滋味。我唱给你听,好么?”宁杞点头。

姬巫云令人将那架编磬移到池边,流水叮咚的试了试音,手下玉锤轻叩,流韵灵动,如滚珠溅玉,口中唱道:“残寒销尽,疏雨过,清明后。花径敛余红,风沼萦新皱。乳燕穿庭户,飞絮沾襟袖。正佳时,仍晚昼。著人滋味,真个浓如酒。”宁杞收拢心神听他唱曲,初时只觉音韵动人,听到“著人滋味,真个浓如酒”一句时,才真正动容。

又听姬巫云接着唱道:“频移带眼,空只恁、厌厌瘦。不见又相思,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唱到“不见又相思”四句时,一时触动心事,声音低下去,却愈加宛转,如月过旧窗,水绕菱塘,半是温柔半是凄凉。宁杞细细思量曲中意味,不由呆呆的落泪。

姬巫云放下磬锤,自榻边拾起一片微黄的柳叶,轻道:“简吟,你看这柳叶,守得花开,守得花落,却也终有飞黄报秋的一日。”一边将宁杞拉在怀里抱着,低声道:“我等得你一年,等得你十年,可你要我等一辈子么?”宁杞抱住了他,犹豫道:“再等等,再过些日子,我便跟你回去。”

姬巫云微微一怔,喜悦道:“你说真的?”宁杞点头,道:“我再想一想。”姬巫云顺从的道:“我等你想明白。”他知道宁杞的性子,今日说了这样的话,便已是答允跟随自己离去,心中欢喜无限,抱住了他不住厮磨。

此时恰好线红送水果过来,见两人正在亲热,搁下果盘便微红了脸匆匆离去。宁杞脸上发烫,伸手想将姬巫云推开。姬巫云只是笑吟吟的抱住他不放,宁杞挣扎起来,两人险些掉进水里去。姬巫云脸色一沉,将宁杞狠狠按住,剥了一枚枇杷喂进他口中。

第二日姬巫云如平日一般将宁杞送去昭文馆。宁杞立在阶上,恋恋不舍的看着姬巫云的马车远去,再看一眼昭文馆前紫袍朱服来来往往,亲热之极的寒暄声中不知掩着多少龌龊心思,心中顿起倦意,已是暗暗打定了主意。傍晚时又往姬巫云的别院去。










三十,落花风雨

姬巫云送了宁杞去昭文馆,本想回自己的小院,又想回去也无事可做,便入宫进了睿思殿,在一旁闲看书卷。一时无趣,便端了茶盏看赵滇批折子,见他时不时的蹙眉,不由吃吃直笑。赵滇抬头看他一眼,道:“有什么好笑?”姬巫云摇头笑道:“不可说,不可说。”赵滇微微一笑,也不追问,仍旧低了头看奏折。

中午时兄弟二人一同用膳,赵滇随口道:“我听昭文馆一名学士提起,近日有几人存心为难你那宁杞,这事你知道么。”姬巫云微笑道:“知道。一日我在一家小店中饮酒,恰好听见隔间中几人正低声计议此事。我临走时过去说了一句‘这事儿若是做得好,本王重重有赏’。”赵滇微微惊讶,道:“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姬巫云微笑道:“简吟性子纯善,说不准哪一日便被人抓做替罪羊,还是及早将他捞出来为是。”

赵滇微笑道:“你不怕此事日后拆穿,吃不了兜着走。”姬巫云笑道:“那几人自不会自毁前程,我也不会说。只盼三哥口下留情。”赵滇微笑道:“我更不会自毁清静。”姬巫云笑吟吟的道:“多谢三哥。”

姬巫云直到夜间才回那小院去,进了书房时,看见一人正伏在桌上睡着。姬巫云看出那是宁杞,忙上前轻轻晃他,温柔道:“简吟,你怎么又过来了?当心给李师傅发觉。”宁杞被他摇醒,一边揉着眼睛,张口便道:“我们回苏州去。”姬巫云一时呆住了,愣愣的看着宁杞睡意朦胧的脸庞,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宁杞又道:“什么时候走?”

姬巫云大叫一声,将宁杞扑倒在榻上,喜道:“明日便走!”宁杞奇道:“何必这般着急。”姬巫云欢喜道:“自然要早走,不然在这里做什么?也省得横生枝节。”又看着宁杞道,“李大人那里,你想过怎么交待么?”宁杞摇头,神色间也并不在意。姬巫云道:“我们先走,等过一阵子,我托三哥在李师傅面前说几句话,好么?”宁杞点头。

当夜两人商定,待明日姬巫云别过赵滇便离京南去。早晨时赵滇素来事忙,姬巫云便打了晌午再去辞行的主意,拖着宁杞缠绵一夜。第二日两人睡到极晚才起来,宁杞也不去昭文馆,与姬巫云在池边钓鱼消遣。

不久姬巫云看天近午时,便坐车往睿思殿去,进去时恰好遇见李合自殿内出来。他想起不久便要拐了这人的儿子溜走,肚里不由暗笑,一边进殿向赵滇说了来意。赵滇“哦”了一声,道:“宁杞肯么?”姬巫云笑吟吟的道:“是他自己提起的。不然我就算将他绑到苏州去,又有什么意思。”赵滇微微点头,道:“他若答允,你们便一起离京就是。”姬巫云也顾不得细品他话中意思,兴冲冲的答应了,正要告辞离去,这才看见赵滇眉头紧锁,问道:“三哥有什么烦心事么?”

赵滇微一摇头,随即便点头,一边起身踱了几步,道:“我一直想不通,赵湛已死,他们手中握着什么牌,就敢这么张狂放肆。”姬巫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从来不都是这样么。”赵滇只是摇头。姬巫云低头思量了一会儿,忽然道:“他真的死了么。”赵滇眼光微闪,半晌吩咐秦福儿道:“关门。”

两人商议完毕时已是傍晚时分,姬巫云急匆匆的回去,书房里却不见了宁杞。他心中奇怪,唤了线红询问,说道公子出门不久,李府便派了人来,将宁公子请去了,至今未回。姬巫云听了,脸色立时沉下去,转身大步出去。

院中遇见宋文,躬身退在道旁,道:“马车已经安置好了。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姬巫云冷道:“备车。去李尚书府。”

到了李府时,姬巫云也不命人通报,径自熟门熟路的进了李合的书房去,却见房内只坐了李合一人。姬巫云心知不好,上前行礼道:“李师傅近来可好?不知令郎现在何处。”李合似是早有预料,起身见礼,道:“多谢王爷挂念。不知王爷寻小儿何事?”姬巫云沉声道:“他曾答允本王一件事,现下本王要他践约。”李合点头,道:“那自是应该的。只是小儿刚刚离去不久,王爷若早来片刻,便能遇见了。”姬巫云便不再多言,道了一声“打扰”便要离去。

却听李合的声音在身后道:“王爷至今不曾娶妃,也无儿女,只怕不懂为人父母之心。不似情人之间,只贪自己一时的快活。”姬巫云回身作了一揖,微笑道:“李师傅此言多有偏颇。我虽无子,却有父母,其间辛苦,也知晓一二。先帝养我以锦衣玉食,教我以天地圣人之道,这等深恩,岂敢有一时或忘?”言罢拂袖离去。

姬巫云出了李府,一时想不出宁杞还有何去处,便匆匆回了小院去,宁杞果然在书房中坐着。姬巫云心中一松,上前叫道:“简吟!”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宁杞不答,只是紧紧捏着手中的一根簪子。姬巫云唤了他几声不应,抢过那珊瑚嵌珠簪子,暮色凄迷中见簪身上刻了“约黄”两个小字。










三十一,簪折丝绝
姬巫云看宁杞的神情,心知李合多半已将两人的关系挑明了,他不愿纠缠此事,柔声道:“简吟,等了我多久?”宁杞不答,呆呆的仰起脸看着姬巫云,道:“今日李大人叫了我去,他说他是我的亲生爹爹。”姬巫云抱住了他,在他耳边温柔的威胁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你得跟我走。”宁杞从他手中拿回那簪子,仍旧不理会他说什么,只是自顾自怔怔的道:“我本来是不信的,可这簪子不会有假。这原本是一对的,我见过另一根。”

姬巫云想起李合淡然自若的神情,心头一阵烦乱,道:“就算他果真是你爹,那又如何,他生了你,却不养不教,还累了你娘早逝。你本就不该认他。”一边在宁杞颊上轻吻一下,柔声道:“别想这个了,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早便回去。”宁杞坐着不动,垂头道:“巫云,李大人……他替我订了一门亲事,要我成亲。”

姬巫云听出他话中的犹豫之意,脸色一变,道:“简吟,你难道要娶妻。”宁杞道:“我……我不想……”姬巫云心中一宽,道:“那还想它做什么,时候不早了,快些睡罢,明早还要路。”宁杞道:“可……可是李大人……”

姬巫云温柔道:“他要你抛下我,你也肯么?”一边将他搂入怀中,柔声哄劝道:“你从未见过那女子,美丑暂且不论,连她性情也不知道,两人全无感情,真要在一起过一辈子么?你的饮食喜好,她未必知道,便是日长知道了,也未必放在心上。简吟,我是真心喜欢你,你若抛下我走了,我会伤心。”

宁杞抬眼眷恋的看他,又低头道:“巫云,从前我只道自己是个没爹的野孩子,左右无人要我延续香火,便是一世跟你在一起,并无子女,那也没什么。可如今知道李大人便是我的生身父亲,他又只有我一个儿子,我心里虽不情愿,却理当娶妻生子。”

姬巫云听他说来说去,全然是要撇下自己去成亲的意思,一时心头火起,冷道:“那你去娶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姐便是。李合官职显贵,给你选定的岳父必定也不是寻常角色,你日后自然是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娇妻美妾儿女绕膝更是不用说了。比起跟着我,落个不孝的名声,不知好多少倍。”他口中说得虽狠,却仍然牢牢握着宁杞的手。

宁杞抓紧他衣袖,急道:“巫云,不是……我不是……”他说不出话来,却满眼都是惶急之色。姬巫云心下顿时软了,柔声道:“那我们回苏州去,再不理这些事情。”宁杞不语,双手将姬巫云抱住了,身子微微颤抖。姬巫云轻轻抚摸他头发,轻声道:“简吟,别走。”宁杞低低的啜泣一声,抬头道:“巫云,我舍不得你……”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留恋,却带着告别的意味。

姬巫云听了这句缠绵眷恋的话,心中一点一点的凉了,望着身边之人,心中说不出的失望,只想将他远远的用力推开,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宁杞低声道:“巫云,是我对不住你。你……你别怪我……我心里也很是难受……”

姬巫云不理他说什么,忽然开口冷冷的道:“你是铁了心要同我分开?”宁杞从没听过姬巫云这般冷冰冰的同自己说话,心中又是难过又是害怕,一时说不出话来。姬巫云等了半晌不见他答话,怒道:“你说话!”宁杞吓得浑身一抖,狠下心点了点头。姬巫云眼见他点头,心中痛极,压住了声音中的颤抖道:“以后再不见我?”

宁杞急道:“巫云,不是我不愿见你……”姬巫云冷道:“你只说见是不见。”宁杞低头不语。姬巫云看他神色犹豫痛楚,心中觉出一线希望,一时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看着他的眼光中带着说不出的企盼。宁杞忽然将他抱紧了,颤声道:“巫云,巫云,今夜过后……我们……我们再无瓜葛……”

姬巫云咬着牙盯了宁杞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伸手将他推开了,嘴唇高傲的抿起来,沉声道:“宁大人既然有这个心思,我也不敢强求。缘分尽了,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虽难过,却也不须宁大人垂怜。”宁杞呆呆的道:“巫云,我……你……”姬巫云长身而起,淡淡的道:“宁大人走好,不送。”宁杞愣愣看着他波纹不起的淡然神情,半晌回过神来,踉踉跄跄的逃出那小院去。

那日正是月初,眉月低悬,淡淡月色跌碎在小巷的石板上,一片凄迷的青光。不知那处歌楼上琵琶声怨,微吟幽诉: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三十二,各自天涯
宁杞走后不久,姬巫云便搬回宁王府去了,留下宋文线红办了喜事,在那小院中居住。他不愿遇见宁杞,便日日闷在府里,看着花叶飘零,渐渐的已是满院秋色。闲极时随手翻开一卷书册,却是一卷花间词,满眼相思调。

一日午后,姬巫云正半闭了眼在榻上懒懒躺着,宫中忽然来了四名内侍,说道皇上请宁王殿下进宫小宴。姬巫云坐了宫车到金明池宝津楼,果然见赵滇在楼上候着,正凭栏观景。姬巫云无情无绪的道:“三哥寻我有事么?”赵滇回身笑道:“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有些日子不见你了。”一边在桌前坐下。姬巫云随他坐了,饮了几杯酒,却不吃菜。

赵滇微笑道:“这几日的事情,你一点也不知道么?”姬巫云摇头。赵滇微笑道:“赵湛之事,已了结了。”姬巫云“啊”了一声,心中微微添了些欢喜之意,又想起一事,狡黠笑道:“现下能赦紫烟出来了罢?”赵滇眼中微露笑意,却道:“周学士也脱不了干系,再关押些日子审问清楚。”

姬巫云想起那夜赵滇“审问”周紫烟的温柔情形,不由微笑,暂时抛了心事;又赞这道花炊鹌鹑做得好。赵滇微微一笑,吩咐赏赐那做菜御厨。两人笑语一会儿,赵滇忽道:“宁杞的婚期定在九月中旬,你知道么?”姬巫云正举酒就唇,听了这话,手一抖,几滴蔷薇露溅了出来,芳香四溢。半晌才道:“现下不过八月,为何如此匆忙。”想到这多半是怕自己阻挠,夜长梦多,心下隐隐作痛。

赵滇轻描淡写的道:“寻常嫁娶自然繁琐些,如今是赐婚,两家换过八字,李家再送上聘礼也就是了。”姬巫云一时怔住,道:“你……你给他赐婚?”赵滇抿了一口酒,道:“不错。”姬巫云心下怒极,当即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顿,气道:“赵滇,你是何用意?”秦福儿在一旁侍侯,听到这一声“赵滇”,腿肚子颤个不住。

赵滇却不在意,淡淡的道:“小七,那宁杞容貌才学都平庸得很,也无甚特出之处;这些都罢了,他性子怯懦软弱,任谁的话都支使得他,这样的人你要他做什么。”姬巫云怒道:“不论这些,你知道我喜欢他,为何还要推波助澜。”赵滇本就不如何喜欢宁杞,也不多说,只道:“我是要你看清楚些。他若真心对你,自然不会弃了你去成婚;若不然,你身边也少个累赘。”姬巫云瞪着赵滇,知他说得不错,心中却不能不气。

姬巫云呆呆的坐着,半晌道:“我等,等到他的婚期。”赵滇眼波微闪,道:“他若成亲了,你怎样?”姬巫云心中一沉,望一眼楼前池水,秋波荡漾,道:“我一个人到江南去。”赵滇饮一口酒,微微摇头,道:“你这是什么魔障。”

临去时赵滇亲送了姬巫云下楼,温和的道:“小七,过些日子我命紫烟陪你去江南,待你回来,三哥好好将宁杞整治一番,给你出气。”姬巫云黯然摇头,道:“多谢三哥的好意。简吟喜欢怎样,由他去便是,我本来便管不着。”

姬巫云回了王府,一眼看到桌上历牌,上前细细数了,自今日到宁杞的婚期,不过薄薄的一叠纸页,心中烦躁之极。

那日之后宁杞仍在李府居住,与李合却越来越疏远。李家的如夫人还有四个月便要临盆,正是娇贵的时候,李合一时也顾不上关心宁杞。宁杞素来被家人冷落惯了,也不放在心上,他几次有意无意的从姬巫云那小院前经过,每次都悄悄的向院门瞥几眼,见门上悬了红艳艳的喜绸,不知姬巫云有什么喜事,不由心中惴惴,不敢想他恼了自己绝情,一气之下纳了一房小妾。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两人虽均觉度日如年,那婚期仍是渐渐的近了。

一日夜间,宁杞在房中摊开一卷书,却只是拨弄姬巫云旧时所赠那枚玉珠。忽有一名仆妇推门进来,道:“少爷看看这衣裳,合意不合意?”宁杞忙将那玉珠收起,见是一身大红喜服,只觉分外刺眼,只说了“还好”二字,便不愿再看。

那仆妇不知他心思,将那衣裳抖起来在宁杞身上比量,口中絮絮的道:“这料子,这绣工,到底是锦衣坊的手艺。少爷到成亲那天穿上,还怕不把全城的公子哥儿都压下去。”又道:“听说前几日宁王爷送了贺礼来,是两块青青绿绿的石头,老爷说是难得的宝贝哩。”宁杞知道那必是姬巫云心爱的灵璧石,心中黯然。那仆妇将喜服留在房中,说这是吉物,能辟邪,自退下了。

半夜时候,宁杞忽然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睁眼望见桌上的喜服在惨白的月光中红得悲凉,不知怎么记起姬巫云伤心失望的眼神,只觉那艳红之色全是姬巫云的心头之血染就,一片血红凄厉无比。









三十三,宴罢成空

立秋那日,天气一直都是不阴不晴,暗云低低的压在楼头,傍晚时候更是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滴碎在后窗外的几窠芭蕉上,凄惶得教人心碎。姬巫云独自在小楼上坐着,自历牌上撕下今日的纸页来,揉碎了扔在一旁。

姬巫云挑了一些玉角香在案前的缠枝宝相花碧琉璃球里点了,懒懒的抱起一具箜篌拨弄了几下,觉得丝弦着了些湿气,便一弦一弦的仔细调音,一音一调都是细碎的伤心之声。姬巫云弃了箜篌,顺手拿过一枝紫毫小笔,一张青绿桃花笺,落笔是缭乱的十四个字:二十三丝竖箜篌,能有一弦解愁无?

民间素有“漏秋”一说,若立秋一日有雨,这一秋必定阴雨连绵。姬巫云望一眼帘外,随手将那诗笺揉成一团,同时日卷扔在一处。

一日日的熬下来,终于到了宁杞的婚期,姬巫云持了一卷书倚栏坐着,他也不知自己拿了一卷什么书出来,更是全无一个字看在眼里,只是不住的往府门处张望。宁杞若不成亲,自然会过来找他。这一日却终于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姬巫云在夜色凄迷中立了许久,心中郁痛到了极处,一时回想起与宁杞相识以来的种种前事,他从来都是犹犹豫豫拖泥带水,同自己在一处,多半是却不过情面拒绝,不是倾心相爱。如若不然,弃了心爱之人怎会有这般轻易。姬巫云微笑一下,那时终于死心,起身吩咐侍女收拾行装,准备明日离去。

姬巫云心中虽难过,却不再纠结,近一月来初次睡得安稳。第二日刚刚起身时,管家进来禀告,皇上派人过来传话,说道不几日便是安阳公主的生辰,请王爷过了公主的生辰宴再走。姬巫云心中颇有些不愿,想了半晌,终于勉强点头。

之后不久便是安阳的生日,姬巫云在府里无事,早早的进了宫来,赵滇在睿思殿中忙于政务,也无暇陪他。姬巫云等了许多时候,宴会将要开始时,他心中却不耐起来,见一队内侍捧着酒壶过来布席,便顺手拿过一壶蔷薇露酒来。

蔷薇露是皇帝的御酒,王公大臣们所饮的原该是流香酒,姬巫云素来放任不拘,又与赵滇兄弟之情甚笃,于这等细枝末节便不如何在意。对着壶嘴饮了几口酒,一路悠悠荡荡往观文殿去。

囚禁周紫烟的荒院门前无人看守,姬巫云心中微觉奇怪,迈步进去时,忽觉眼前微微一,他也不在意,轻轻推开房门,竟见周紫烟一动不动的伏在一摊凝血中,背上插了一柄短剑,直至没柄。

姬巫云一惊不小,大步上前,见周紫烟面色微青,毫无生气,心知不好,刚要去命人速传太医时,忽瞥见他手中犹自紧紧的捏着半张残纸。姬巫云深深吸了口气,小心的将那残纸从他僵直的手指中抽出来,见那纸上写了“内疾未愈,万勿饮酒,切切”十个小字,落款的“周”字只写了一半。

姬巫云心中一震,看了一眼手中的御酒蔷薇露,便觉眼前一片昏天地,腹中绞痛阵阵,已是软倒在地。他晕去之前想起宁杞也曾误食毒物,那时自己守在一旁,手快救下他一条性命,如今自己却要死在这里了。

夜已极深,凄凄风雨吹打着檐下金铃,秋声细碎。赵滇在观文殿中踱来踱去,心中烦乱之极,一边是周紫烟创伤极重,生死未卜,一边是姬巫云中毒颇深,缠绵难愈。正忧愁时,忽听外面一阵吵嚷之声,赵滇心中大怒,喝道:“外面何人喧哗?”

秦福儿忙忙出去查看,不久回来,回禀道:“皇上,是昭文馆的宁学士想要探视宁王,众侍卫将他拦下了,宁大人却不肯离去,因此争执起来。”赵滇冷道:“传旨,命宁杞在外面跪着,何时七弟醒了,何时许他起来。”秦福儿应一声是,匆匆出去。不久那吵闹不休的声响果然息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天际微微泛白,一只晨鸟啁啾的自殿前飞掠过去。赵滇全然不觉,锁着眉剪下一朵烛花来。忽有一名太医快步出来,颤着嗓音喜道:“皇上,宁王爷醒过来了!”赵滇心中一震,也不说话,转身大步进去。

姬巫云给太医喂着喝了半盏汤药,低低的叫了一声“三哥”,脸色犹自苍白之极。赵滇柔声道:“小七,你觉得怎样了?”姬巫云微笑道:“已不妨事了。那院子甚是偏僻,我当时只道自己必死无疑。”赵滇道:“那时是宁杞唤了太医来。”姬巫云一时呆住,半晌道:“他……他怎会知道我去了那里。”

赵滇摇头,道:“他在外面,你要见他么。”姬巫云垂了眼眸,道:“今秋多风雨,闺中女子独居,岂不害怕,让他回去陪伴新嫁娘便是。”赵滇微微一笑,道:“也罢。你好好歇着。”起身出去,令人传宁杞进殿。

过了半晌,宁杞才僵直着两腿进来,艰难之极的跪倒,道:“微臣拜见皇上。”赵滇此时才觉出饥饿来,一边抿了一口茶,道:“宁学士,你及时召来太医有功,在外喧哗、扰了宁王和周学士养病有过。功过相抵,不赏不罚,退下罢。”宁杞叩了个头,颤声道:“微臣只想见宁王一面,求陛下恩准。”

赵滇本不愿他打扰姬巫云休养,看他全身上下都被淋得透了,衣袖头发不住滴水,地上已聚了一汪雨水,心中忽起了一丝怜悯之意,心想让小七当面做个了断也好,当下淡淡的道:“你进去罢。”宁杞叩头道:“谢皇上天恩!”一面扶着地面起身,他跪得久了,挣了几下,却没站起来。赵滇也不理会,匆匆入内去看周紫烟。









三十四,小楼冲雨

赵滇离去之后,殿中静悄悄的再无声响。宁杞扶着墙往姬巫云所在的偏殿艰难挪动,每走一步膝头都是痛如针扎,衣摆上雨滴落地的细小声音绝不于耳。他半晌才一步步的蹭到榻边来,几乎要跌倒在地。悄悄的瞥了一眼姬巫云苍白的脸容,不敢再看,低头道:“巫云,你……你还好么?”

姬巫云正闭了眼歇息,听到宁杞的声音,立时便是一怔,他想不到赵滇竟会许宁杞进来,当下将脸偏到一边去,想了一想,又将脸转了回来,淡淡的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呼吸却不由得乱了几分。见宁杞浑身透湿,头发凌乱的贴在额上脸上,不由又是一愣,眼中添了些关切之意。

宁杞低声道:“我来看看你,那时你……你……吐了许多血……”姬巫云转了眼不看他,道:“多谢你。”他心中不定,胸中气血翻涌,不由咳了几声。宁杞忙道:“你渴么?我去倒茶。”说着便站起来,他起得急了,膝上疼痛难忍,站立不稳,当即摔在地上,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

姬巫云听到声响,一撑身子坐了起来,道:“你……你这是怎么了?”宁杞听他关怀自己,抬起头来,脸上眼里全是羞涩欢喜的笑意,道:“没什么,摔了一下罢了。”一边去旁边的小几上倒了茶来。

姬巫云就着他手中饮了几口茶水,又见他冷得不住微微打颤,便唤了一名宫女服侍宁杞换衣。姬巫云看着宁杞随那宫女走了,想起他已是有妻室的人,不过对自己略微关心几分,自己便这般没出息的动心,心中恼恨之极,闭了眼翻身向里躺着。宁杞不久回来,他也不理。宁杞只道他睡了,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守着。

当夜宁杞并不回去,留在宫中照看姬巫云。姬巫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睁眼看着趴在小几上睡觉的宁杞,几次想唤他同睡,终于忍住了。

又过了几日,姬巫云的身子好了些,赵滇便令人将姬巫云妥妥帖帖的送回宁王府去,宁杞仍然跟着他。姬巫云心中愈加奇怪,却不多问。夜深时候,宁王府的丫鬟请宁杞回去,宁杞满脸通红的站着当地,只是不语,低着头不肯离去。姬巫云心里一软,扭着头吩咐那丫鬟替宁杞收拾一间房。

那丫鬟领命去了,姬巫云倦倦的躺在床上,道:“你去歇息罢。”宁杞却不走,在床边坐着,习惯的低头看着地面,忽道:“巫云,我……那日我没成亲。”姬巫云正伸手去取一卷书,听了这话,身子一抖,手中拿着的书册险险落到地上去。

宁杞又道:“那天我从李府出来找你,听线红说你搬回王府去了。我又到这里来,他们却说,”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你不愿见我……我没办法回去,就在外面住着。安阳公主生辰那日,我想你或许会进宫,果然在观文殿那处看见你,追过去时就见到你晕倒了吐血……”他素来不善言辞,何况又是这等相思煎熬的话语,一时说完,他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睛死死的盯着地面。

姬巫云从未下过不准宁杞进府的命令,想来多半是赵滇的吩咐,心中却只是喜悦得顾不上气恼,却又想起一件事来,心中便是一沉。当下只淡淡的“哦”了一声,微颤着手将那书翻到卷首,道:“那你回去完婚便是。”宁杞一时呆住了,不知他是真心还是玩笑话。姬巫云道:“你二人已有婚约,你如今抛下她一走了之,教那位小姐日后如何自处。若是烈性之人,说不定便要自尽,你这一生还能安心么。”

宁杞垂头道:“我不知道……”又咬了咬嘴唇,道:“巫云,我……我不愿离开你。”姬巫云合了书卷,轻道:“这话你从前说过,结果怎样。”说话间,一阵秋风将未关严的窗子撞开了,将室中的蜡烛吹灭了几根,冷风回旋,两人都是遍体生寒。

十几日过去,姬巫云的体内余毒仍是未除,他精神不好,一天十二个时辰,总有八个时辰在昏睡,醒了也只是恹恹的倚在床头看看诗文。姬巫云睡着时,宁杞总在一旁惶然的看他,自己已回了他身边来,也不再去成亲,为什么他待自己再不像从前那样温柔亲热。

又想起从前姬巫云将自己送去李府,曾说过“我这一世,决不会生你的气”的话,难道如今不作数了么。随即黯然想起,他是伤心,却不是生气。

宁杞正想得凄凉,忽听姬巫云在梦中呢喃的叫了一声“简吟”。宁杞转身怔怔的看了姬巫云半晌,心中欢喜之极,挨近去悄悄的在他颊上亲了一下。













三十五,潇湘烟暝
又过了半月,姬巫云的病情好了许多,却仍是懒得下地走动。他前些日子为相思所苦,如今又误饮毒酒卧病月余,瘦了整整一圈下去。宁王府中的丫鬟个个都是千伶百俐,宁杞日日在一旁守着,却插不上手,姬巫云又待他冷淡;他又是迷惑又是伤心,只是咬住了嘴唇暗自难过,仍是不肯离去。

姬巫云看在眼里,心中早已软了,却想到宁杞不知什么时候又要抛下自己离去,狠下了心不理不睬。

一日赵滇过来探病,兄弟二人闲聊了几句,姬巫云便问道:“三哥,下毒的是什么人,查清楚了么?”赵滇点头,道:“不过是漏网之鱼,不必太过在意。”姬巫云放下心来,随口又道:“怎样处置的?”赵滇道:“紫烟求情,赦了那人去了。”姬巫云讶然道:“紫烟替乱党求情?”赵滇锁着眉点了点头。姬巫云一时摸不着头脑。

赵滇忽问道:“宁杞还在这里?”姬巫云一怔,道:“是。”赵滇皱眉道:“你要留他多久?李师傅找儿子找得心力交瘁,已经告假十余日。”姬巫云默然半晌,道:“我没留他,是他自己要住下的。”赵滇道:“你这样留他一辈子?你愿意,他却未必肯。”

姬巫云将头扭到一边不语。赵滇又道:“何况刘大人家的小姐还等着嫁他,若婚事不谐,只怕她羞在人世。那书呆子能眼睁睁的看着么?”姬巫云忽然抬起头来,道:“三哥,若是……若是简吟果真不再回李家,这事还请你相助。”赵滇皱眉道:“男婚女嫁,这种事我能怎样?”姬巫云道:“请三哥替刘小姐另择如意郎君。简吟素来木讷,不解风月,刘小姐若果真嫁了他,日后只怕追悔莫及。”赵滇思量半晌,微叹道:“你……早知有今日,我当时便令人将那宁杞杀了。”

赵滇出来时,宁杞恰好抱了一瓶木芙蓉过来,他见了赵滇,心中慌张的跳了一跳,跪下道:“小臣拜见皇上。”赵滇停住了脚,皱着眉道:“你还在这里?”宁杞不知他这话是何意思,怔了一下,道:“是。”赵滇淡淡的道:“朕劝你一句,早早离开好些。小七幼时见惯了宫中的无情之事,你弃了他,他是不会再回头的了。”说完便去了。

宁杞呆在那里,怔怔的跪在秋凉的地上,也不知道起来。

夜间时宁杞仍旧在姬巫云的卧房里待着,姬巫云觉出他神色有些异样,却也不问,将手上的书卷合了,看看只剩一半的兰膏红烛,向怔在一旁的宁杞道:“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睡罢。”宁杞望了他一眼,张了几次口,终于低声道:“那里很冷。”姬巫云道:“唤丫鬟添一床被子便是,不然便点火盆。”

宁杞脸色发白,用力咬着嘴唇,颤着手解了外衫,钻进姬巫云身边去。姬巫云迟疑许久才伸手将他抱住。宁杞紧紧的抱住他,眼泪流了下来,哽咽道:“我们还同从前一样,是不是。”姬巫云默然良久,道:“是。”那声音里大半却是敷衍勉强之意。宁杞伏在姬巫云怀里,听着这迟疑犹豫的声音,心中一片冰凉。

破晓时分,宁杞睁开眼来,转头怔怔的看了姬巫云一会儿,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触了一下,微微的泪渍沾在了姬巫云唇上。他坐起身来,轻轻将那玉珠系在姬巫云的衣带上,慢慢的穿衣下床。

宁杞悄无声息的拉开房门,将出门时,却停了步子,回头留恋的看着姬巫云的睡容。他心中不舍,却知道这里再也没有自己的位置,终于的擦了擦眼睛,转身出去。

今日又是霪雨连绵,宁杞回了吴家分茶店时,全身上下已湿透了。吴老爹正在打扫店面,预备开门做生意,见宁杞进来,笑道:“公子可好久不过来了。”宁杞低头道:“吴老爹,前些日子您多谢收留,如今我要回乡去了。”吴老爹笑道:“回乡好哪。公子是哪里人?”宁杞道:“我是苏州人。”吴老爹呵呵笑道:“苏州可是好地方哪。”宁杞垂头道:“是。”一边进房收拾衣物。

宁杞的衣衫杂物甚少,不多时便收拾好了,他放了一些钱财在桌上,出来时却见姬巫云正在店里坐着,啜着热茶与吴老爹笑语,一时不由怔住了。姬巫云抬头见了他,笑吟吟的向吴老爹道了一句告辞,上前抓住宁杞的手腕便向外走,宁杞一时呆住,不明所以的呆呆任由他拖出去。

姬巫云将宁杞推进店门前的一辆马车中去,吩咐了一句,那马车便轻快的驰出去。宁杞此时才醒过神来,颤声道:“你……你做什么?”姬巫云哼了一声,道:“自然是捉你回去。”宁杞黯然道:“你不愿看见我,捉我回去做什么。”

姬巫云笑吟吟的道:“我明日便要娶妃,捉你回去给宁王妃使唤。”宁杞猛的抬头看他,满眼的吃惊伤痛。姬巫云抱住了他,笑道:“知道我不好惹了么?以后还敢不敢随意抛下我偷偷溜走?”宁杞狠狠的推开他,缩在马车一角不言不语。姬巫云握住了他手,却不说话,只是笑吟吟的。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宁杞从剜心的痛楚中回过神来,忽觉这路长得过分,道:“这是去哪里?”姬巫云笑起来,凑过去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去苏州。”宁杞怔怔的看着他,姬巫云低声道:“简吟,我喜欢你。”他眉梢微微扬起,满眼的春意飞动,马车外仍是秋雨如织,忽然便弥漫开无边春色。

马蹄的的,已远。












尾声-桃花春水春三月。

素纸伞,细描桃花零乱,一片片尽得风流。

伞下美人,桃花腮,黛眉长,绿云高绾,斜簪蜻蜓小钗。秋水桃花眸,看脉脉流水上桃花纷纷堕,自在来去。

伞上桃花,水上桃花,人面桃花。

如画,桃花繁。

一叶小舟自春水上悠悠荡来,舟上两人,一个俊美飞扬,一个眉目温润。轻风徐徐吹送,听得俊美青年道:“……昨日三哥来信,说李府添了个大胖小子,李师傅气也消了许多,要我们过几日回去看看。”又吃吃笑道:“那家小姐也嫁了个如意郎君,再也不会惦记你的了。”一面又倾身说了句什么,两人一同笑出声来。

风落桃花,飘落船上殷红点点,那俊美青年信手自船头拿过一具素琴,一手抹弦,一手轻勾,低声轻唱:

“小舟解缆,陌上风暖,春水路长玉京远。

小晴天,桃花岸,衔去落花双飞燕。停篙且唱且闲看。

船,桥那边;莲,红一翦。”

一曲已了,两人仍旧倚在一处,闲看桃花春水,小舟徐徐远。

细语喁喁,入藕花深处。

完坑鸟~~~~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亲亲,鞠躬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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