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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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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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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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玄珠之几番谷雨透春衫+番外by偷眼霜禽(忠犬痞子攻X貌美狠毒受)
攻:任流水 受:白玉楼
HE 菊洁 忠犬攻 女王受
剧透(copy):当攻还是一只小小虾的时候,碰到了受在教训人,攻就很看不惯就想管闲事,不料被受打
攻就决定练好功夫一定要把受的衣服扒下来然后把他挂在城门上orz。。。。
后来俩人见面了,攻才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受
受呢,就因为早产,就身体一直不好,需要吃个啥子药,可是呢,制药的人已经死掉了
攻就说帮受去找药
受呢,是做内种卖消息的生意的,就把攻的消息卖给了坏人
结果攻就在路上被暗算,错点没有被杀死,就有人救了他
这个救他的人就是能给受制药的人,攻就在这个人这里求药然后拿给受
受看到攻对他这么好,也心动了的,就默认了答应和攻在一起
这个攻呢,就有点大大咧咧的内种,痞子一样的,就在受这里住两天啊,跑出去玩玩啥的
但是还是唯受一个耐人啊
后来呢,这个攻还是知道了当时受把自己卖了的事,可是攻觉得当时受也没和自己在一起,所以就没关系
可是受后来就被别个胁迫卖了受师叔的消息,受的师叔受伤
攻知道了就很桑心,就和受发生了口角
后来,内个受又卖了攻的盆友的消息
攻为了救盆友几近死掉,醒过来又看到受在杀人,就好桑心
可是这个受也伤得很重就昏倒了,醒来后攻又心疼。。。所以俩就回家了
后来这个攻就说要走,也没说走哪
回来才发现收憔悴的啊,就是想攻想的了~

HE
文案:

十八岁初次下山,武林名门出岫山的关门小弟子任流水对一名白马长剑的美貌狠毒少年念念不忘,被他看中的乃是江湖上消息最灵通之处——白玉楼的少主,老楼主爱子如命,也为他取名白玉楼。任流水痴情追随,白玉楼却不胜其烦,终于借刀杀人,以五十两黄金将任流水的行踪卖给了他的仇家。

时光荏苒,世事难测,任流水拼命为他求得救命之药,感动中的白玉楼一步一步向任流水靠近,那五十两黄金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此事被揭穿之时,两人该如何是好?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欢喜冤家 情有独钟

楔子

今春天气邪,谷雨时节,雨竟下得瓢泼一般。春寒未褪,从地底下泛起来,冷得人几乎要重新裹上棉衣。一名八九岁的孩童缩在叶子稀疏的柳树下躲雨,衣衫单薄破烂,两手捧着一个包子啃咬,白白的面皮上印着几个黑手印。他好不容易将去年冬天捡来的破棉袄典卖了十文钱,谁想忽然又下起冷雨来。那孩子打了几个寒战,恋恋不舍地看一眼已经吃掉一半的包子,咬得愈加小口。

杨柳堤岸上两个布衣男子撑着伞缓步走过他身前,忽然在不远处停下了,一起转过来看着那孩子。

“朱兄你看,这孩子体格清奇,手长,骨硬,是习武的大好材料。”

“楚兄错了,看他天庭饱满,目光明润灵动,一定十分机敏;小小年纪,在这凄风冷雨中却处之安然,最是难得。若善加教导,日后定是经略内外的大才。”

“我先看到的,归我。”

“你我二人同行,自然是一起看到的,哪来先后之说啊?”

那孩子被他两人盯着议论半晌,年纪虽小,也觉得不大自在,嘴里的包子咽不下去,睁着黑漆漆的眼睛,茫然看着他们。

那两人不理他,自顾自地商议道:“既是这样,我二人公平赌个输赢。”

“也罢。朱兄请猜,我手中铜钱是单是双?”

“单。”

那“楚兄”哈哈一笑,道:“朱兄错了。”拉住孩子的手,倏忽之间已在数十丈外。那孩童不提防,手里吃了大半的包子掉在地上,他呆了一下,不住大叫道:“我的包子!包子!”人已远去,声音犹自在包子旁缭绕不去。

一,春风十里

1

秦岭地处南北交界,巍峨高峻,纵横连绵,之中有一处山岭叫做出岫山,在江湖中十分出名,每隔百年,这门派中总能出一位在武林中叱咤风云的奇侠。这一代出岫山主人楚倦飞,便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

立夏时候,山道旁树荫方浓,残红初褪,点点红痕印在青石山路上,甚是好看。几只黄鹂在林间滴呖呖地鸣叫,不知何处山泉淙淙作响,真称得上“清凉世界”四字,与山外的炎炎酷暑迥然不同。

两名出岫山弟子将朱机送到山脚,躬身道:“前辈慢行。”

朱机点点头,一面走,却又连连摇头道:“看走眼了,看走眼了,唉……”

两名弟子立在原地,待他走远了,年轻些的才张口问道:“师兄,朱前辈连说‘看走眼了’,那是什么意思?”

“啊,朱前辈说的是流水小师叔。”

那年轻弟子大感兴趣:“怎么一回事?师兄快讲给我听听。”

那年长弟子也不遮掩,笑嘻嘻地道:“听师叔祖讲,十年之前,掌门师祖与朱前辈一同遇到了流离漂泊的小师叔,都看中了他,掌门师祖猜枚胜了,朱前辈不得已将这徒弟让给了咱们师祖。不料掌门师祖带小师叔回山时,不慎碰掉了他正吃着的半个包子,小师叔大哭大闹,定要掌门师祖赔了他整整一屉包子。朱前辈本以为小师叔是可塑之材,谁想到竟然如此……那个不堪,每次来咱们这里做客,想起前事,便不免伤心感叹一番啊。”

“嘿,半个包子换了一屉,小师叔岂不是大大的精明?朱前辈哪里看走眼了,这才叫慧眼识英才呢。”

“哈哈,朱前辈要的是经天纬地的大才,小小孩童耍赖撒泼的心眼儿,他那里看得上。听说小师叔当时连叫‘我的包子!’,朱前辈在雨里愣了足足半个时辰呢。”

“话说回来,小师叔倒是好人。”

“那是,跟咱们师叔祖一样,没架子。”

两人边说笑边走,到了山门前,忽听一人吆喝道:“两位师侄,若见了任流水师弟,转告一声:师父命他即刻过去。”

任流水正在山中抓了一把小石子打鸟,听说师父有命,忙丢下石子到了楚倦飞的书房,笑道:“师父,你叫我?”

楚倦飞皱着眉瞧了粘在他头上的鸟毛几眼,道:“上次你选的那把秘银刀打造好了,你拿了这信,去取来吧。”

任流水听说心爱的兵器造好,登时容光焕发,道:“是!弟子回去收拾了便走。”拿了那信,瞧瞧楚倦飞的脸色,小心地道:“师父,我想去向师叔辞行。”

楚倦飞早看穿了他心思,脸一板,道:“你想跟他讨迷魂香还是蒙汗药?江湖风波险恶,你道是好玩的么?你师叔触犯门规,面壁三月,不许见。”

任流水吐吐舌头,道:“弟子去了,师父你老人家保重。”转身出门。

贺归林从书房隔间里出来,年岁瞧上去比楚倦飞小许多,他看看任流水的背影,嬉笑道:“师兄,我又不吃了流水,你不许他见我做什么。咱们这些年的师兄弟情谊,你还怕我丢下你跟着这毛头小子跑了不成?”

楚倦飞不理他的胡言乱语,道:“我这好好的徒弟,给你教歪了一半。整日四处玩闹,不肯练功夫,成什么样子。”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吹吹灰尘,又道:“叫你面壁。”

贺归林应道:“是。”扭过了头去看着墙。

任流水自从九岁上被楚倦飞带走,从未下出岫山一步,此时初入江湖,想到自己一身武功,无拘无束,不由得意气风发。一路上偶遇不平事,使出半成功夫便打得一干地痞流氓哭爹喊娘,好不痛快。虽没同正经武林中人交手,但少年心性,爱做白日梦,已瞧见自己居中而坐,众人环绕一旁,个个抱拳口称“任大侠”。

一日到了淮扬地界,忽听前面喧喧嚷嚷,任流水爱热闹,凑过去见是一名锦衣少年骑在马上与三人相斗,那少年剑不解鞘,压得那三人毫无还手之力,不出片刻,那三人都被打得筋折骨断。任流水不由心道:“这人好狠!”总算他虽爱打抱不平,却不莽撞,不知纷争为何而起,便不插手。只是颇有几分瞧不过眼,待那少年自他身边驰过时,手指轻轻一勾,将他腰间的玉佩摘脱下来。

那少年似是察觉了,回眼一笑,近了才看清他生得好样貌,如刀锋冷光流丽,秀色直逼到人眼前来。做贼的大都心虚,任流水虽然理直气壮,被他这么一瞧,也觉得心里突突乱跳了一阵,但究竟为何心跳,可实在说不好。

隔了几日,山道上忽然又遇到了那少年,任流水眼前一亮,正思量该如何搭话,那少年已笑盈盈地控马近前,任流水眼睁睁地看着他靠近,脑子里忽然空了。那少年向他倾了倾身子,口唇微张,似是要说话,忽地出手如风,接连两指封了他肩贞穴,底下一腿踢在他腰间章门穴上。任流水猝不及防,掉在马下,叫道:“你……你干嘛!”

那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道:“我还道你多厉害,原来是个草包。”

任流水躺在地上,心中对这少年虽有几分莫名的好感,但他竟说自己草包,那是万万忍不下去的,怒道:“谁草包了,你暗算偷袭。你放我起来再打过!”

那少年笑笑不答,看神情似乎对这话大感新奇,手中马鞭虚挥一记,啪的一声清清脆脆。他侧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任流水几眼,狠辣辣地一鞭抽在任流水面门,登时鲜血四溅。那少年生了这般秀美的相貌,出手却毒得很。

任流水啊的一声,叫道:“我同你无怨无仇,你打人干什么!”

那少年冷笑道:“你偷我玉佩!”鞭子一面狠狠抽落下来,噼噼啪啪密如连珠。

任流水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疼得恨不能满地打滚,苦于穴道被点,躲避不得,只得咬牙捱了,这两句话倒说得响亮。

那少年嗤嗤笑了几声,又着力抽了他几鞭,道:“没本事也敢来强出头,嫌自己活得太长么?你的刀呢,倒是拔出来瞧瞧啊。”

任流水心道:“刀还没取来!”但这话太过丢脸,万万不能说出口。那少年见他不再争辩,似也觉着没趣,随便再抽他几下,道:“小贼,若不是看你逗少爷开心的份上,今日少爷把你眼珠子抽出来。那块玉佩赏你。”说罢催马走了。临去时回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仍旧是风华夺目。

任流水被他抽得半死,挨到天黑时候,被封的穴道自行解了,这才爬起来,找了一处溪流洗净身上血污。他自从下山以来,还是头一次摔这等大跟头。仔细想来,虽是那少年突袭在先,但若单打独斗,自己赢面也只占得五成。他再不耽搁,匆匆到七星铸剑庄取了兵器,回山埋头苦练功夫。每每想起那心狠手辣的貌美少年,便是一阵咬牙切齿。

楚倦飞料想他是在外面尝了苦头,心知目下吃点小亏,总比日后跌大跟头要强。少年人的傲气被挫一挫,非但不是坏事,反而大大有益。想到关门弟子经此一堑,将来多半可成大器,忍不住心中得意。

贺归林仍旧是整日里游手好闲,无趣时坐在一旁石头上看任流水练刀,笑问他:“我教你的东西在外面用到了没有?”

任流水一刀斜劈,劲力所至,竹叶簌簌落下,口中道:“用到了。”

贺归林一手支起来托着脸,笑道:“你还想学别的什么?”

任流水撩起衣衫下摆擦擦汗,仔细想了想,道:“师叔,你教教我怎么偷人。”

2

一转眼两年过去,任流水潜心苦练之下,功夫大有进展。楚倦飞很是欢喜,说道勤奋固然很好,少年人不骄傲,那才是难得的。

任流水有时闲暇,狠狠捏着那玉佩琢磨该怎么向那少年寻仇,想起他说“那块玉佩赏你”时候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虽然隔得久了,也忍不住磨牙,他不愿照样打那少年一顿鞭子,可是轻了又不能出气。

一日任流水在练武场上用功,一名同门匆匆走过来,道:“师弟,你瞧见师叔没有?”

任流水收了刀,抬头看看日头,笑道:“师叔这会儿多半还没起床,三师兄,你去卧房找找。有什么急事么?你脸色都变了。”

那三师兄道:“师叔没在自己房里。大师兄昨天夜里忽然腹泻不止,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这会儿人都虚了。又不大像是生病。师叔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懂得多,或许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任流水吃了一惊,道:“有这种事?我也去找。”

他转遍了贺归林常去的地方,却都不见人影。走到楚倦飞的院子前时,忽见贺归林从里面出来,惊喜道:“师叔!总算找到你啦。”

贺归林手里拿了一只红木包金匣子,笑眯眯地十分开心,道:“怎么?”

任流水道:“大师兄病得有些古怪,师叔你快去瞧瞧。”

两人到了大弟子甘渊的房里,贺归林道:“小渊,你不舒服?”

甘渊素性严谨,虽然病得全身绵软无力,脸色惨白,仍然挣扎着坐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欠身行礼,道:“师叔。请恕师侄有病在身,不便起来行礼。”

贺归林道:“躺着躺着,你这孩子也太老实。”将手里的匣子放在一旁,去搭他脉。隔了一会儿,道:“没什么,你把这药吃了就好。”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药瓶放下。

任流水在一旁听着,大是放心,忙倒了茶水给甘渊吃药。又拿过那匣子翻来覆去地看,好奇道:“师叔,这是什么?”

贺归林道:“贺礼。有人给你们师父送了一张柬帖,他懒,要你们两个去送贺礼。”

甘渊刚刚躺下,又要起身,道:“我去……”

贺归林一掌拍在他肩头,将他拍得仰倒在床,道:“你身体不适,歇着就是。我去跟师兄说,叫他另外派人。”

不久贺归林便回来,招呼任流水打点行装一同下山。

任流水收拾停当,掂了掂那匣子,道:“这么轻巧,师叔,里面是什么宝贝?”一面打进包裹里背起来。

贺归林道:“药材。”

任流水奇道:“喜事送药材,多不吉利。”

贺归林道:“小子不懂了吧,江湖中人天天刀丛里打滚,保不定哪天出点儿事,救命的药最用得着。”

两人骑了马上路,任流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师叔,师父既然命我和师兄去送贺礼,为何这匣子在你手上?”

“……”

“师叔你今天为何起得这么早?”

“……”

“治大师兄病症的药,你为何带在身上?”

“……”

“师叔,你给大师兄下药,等你回来,师父又该叫你面壁了。”

“……滚!”

贺归林久在江湖行走,又爱玩爱闹,对各处的美食胜景十分熟悉。任流水跟着他,风景好坏看不懂,口福却是大饱。贺归林抓着一盏鹤觞酒,半醉道:“小子,知道我为什么要出来不?山上除了你师父,可真没什么有趣的。”

一日晚间,两人在一个小镇上投宿,不巧客栈既小,客人又多,两人只得住了一间房。贺归林大是不满,抱怨着同任流水挤在一起睡了。睡到半夜,忽然听到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任流水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道:“师叔,有耗子。”

贺归林悄声在他耳边道:“是贼。小子,快起来看热闹。”

任流水立时清醒过来,贺归林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指了指窗户。任流水转头,瞧见一支管子戳破了窗纸伸进来,白烟一缕缕地散开。贺归林眼睛明亮亮地盯着窗子,鼻子里鼾声大作。任流水差点笑出声来,小声道:“师叔,你学得真像。”

贺归林笑笑道:“你也来。”

任流水道:“我从来不打鼾,不会。”

贺归林压低了声音大怒道:“屁!要不是你小子打鼾,我能半夜睡不着听见有贼?!”

此时窗格微微一响,两人立刻噤声,便见那窗子被人推开,四个黑衣蒙面人跳了进来。还未站稳,贺归林突地暴起,人在半空,刀已锵的一声出鞘,只见幽蓝蓝的刀光闪过,两名黑衣人咽喉中招,鲜血箭一般喷了满地。任流水见惯了他嘻嘻哈哈的模样,想不到他出手如此老辣,不由得吓了一跳。

出岫山兵器以刀为主,贺归林这把叫做孔雀刀,刀锋上一道亮痕随月色流动,青碧蓝紫闪烁不定,如同孔雀翎毛,华美里带了几分诡异。

一名黑衣人倒退两步,颤声道:“你……你……你是朱碧笑郎君贺、贺归林!”

贺归林嘿嘿一乐,道:“小子,瞧见没,你师叔我五年没下山,名头照旧响得很。”

那黑衣人道:“你……你……我跟你拼啦!”挥舞大刀作势上前,却回身窜出了窗去,他那同伴却实心眼得很,已扑了上去。

贺归林挥刀刺在那人心口,叫道:“流水,我看着贺礼,你快去追!”

任流水此时已立在客栈墙头上,甩下一句“等你吩咐,人早没影了”,飞身掠了出去。

逃走的那人像是个小头目,武功平庸得很,任流水在他后面缀着,出了镇子才拦下此人,刀也不拔,三招两式将他踢翻在地。那人不待任流水喝问,跪地连连叩头,道:“大侠饶命,小的们瞎了狗眼,惹到出岫山的大侠们头上。小人在前头寨子里讨生活,寨主见两位大侠像是身上有货的,吩咐小人几个来做一票。大侠饶命,饶命。”

任流水听得明白,却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人,道:“你跟我回客栈去!”

那人哀求道:“贺大侠一定不容小人活着,求大侠饶了我。”

任流水想了一想,道:“你说我师叔的外号叫什么?”

那人道:“朱、朱碧……笑郎君。”

任流水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人道:“是……是……”一句话没说完,忽然倒地死了。

贺归林笑嘻嘻地走近来,道:“朱是鹤顶红,我姓贺,碧是孔雀胆,”扬了扬手里的孔雀刀,道:“这个。”

任流水片刻之间见了四个死人,头皮有些发麻,道:“师叔,你杀得也太多了。”

贺归林依旧笑嘻嘻地,道:“你师叔暴虐成性,见人就杀,不然怎么得了这么个外号。”忽然收了笑容,道:“这些人是荥山派门下,平日拆房烧桥什么都干,不是好东西,江湖上行走,心软不得。要真是山上的小强盗,怎会认得我?”

任流水挠头道:“那干嘛不留着他问明白?”

贺归林道:“这几个小角色能知道什么,等我们到了扬州,自然就都明白了。”打了个呵欠,道:“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3

到扬州时,离柬帖上写定的日期还有七天,两人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甩下了行李在城里游玩。贺归林早将这座扬州城摸得比出岫山还清楚,此时熟门熟路地带着任流水四处吃喝玩乐。扬州之富庶,天下首屈一指,步步绮罗,处处垂杨,任流水自小没见过这等世面,宛然乡下土包子一个,眼睛几乎看不过来。

两人逛了一整天,傍晚时候,贺归林问任流水道:“肚子里还有地方没有?”

任流水捧着一包双麻酥饼,嘴里咬着油饺,连连点头。

贺归林在他头顶拍了一巴掌,笑道:“没出息的小子。”将他带到一家颇热闹的酒楼上,唤过店伴点了几个菜,又问任流水道:“你吃什么?”

任流水道:“包子。”

贺归林忍不住长叹一声。当年朱机不慎马失前蹄,此后见一次任流水便叹几声“看走了眼”,十几年来竟然没间断过。他一来同朱机脾气不合,二来爱护本门弟子,一直觉得朱机是无事生非,此时才略略明白朱机的心境。

一旁店伴笑嘻嘻地接话道:“这位小哥算是点对了,扬州三丁包子,肉丁滑腻,鸡丁滋补,笋丁清淡,那是天下驰名。小哥要不要尝尝?”

任流水大感兴趣,道:“给我来一笼。”

贺归林挥了挥手,话也懒得说。

不久酒菜上齐,任流水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事,道:“师叔,我瞧了瞧柬帖,七日之后的筵席也是在这家酒楼上。”

贺归林喝了一杯酒,笑道:“小子,只惦记着吃。你知不知道白玉楼是做什么的?”

任流水道:“师叔你从前讲过,说是做生意的。”

贺归林听他将自己说过的话记得这般牢固,心里大是得意,又道:“你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买卖?”

任流水迟疑道:“……人?”

贺归林哈哈一笑,道:“比人值钱得多,他们卖的是消息。上到武林盟主的内功练到第几层,下到隔壁王员外昨晚进了哪个小妾的房,只要价钱到了,便能从白玉楼买了来。”

任流水想了想,道:“那可值钱得很,这生意可不好做。”

贺归林一边吃,一边怡然道:“不错,傻小子也懂点道理了。钱倒也罢了,有些私密事抖出去便是一片血雨腥风,不知多少人盯着。如今白玉楼易主,新主人年轻得很,不知他压不压得住。那夜给咱们下迷香的,想来便是要来砸场子,只怕不止他们一拨,定有好大一场热闹可瞧。小渊这药吃得不亏。”

任流水小声嘀咕一句,咬着包子随意向楼下看,忽然怔了一怔,见远处一个年轻公子骑着马自街上过来,身后跟了四名护卫,失声道:“是他!”自从过了淮水,任流水一直留心当年那少年的踪迹,要报那日偷袭鞭打之仇,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了。

贺归林凑过去瞧了一眼,道:“你认得?”

任流水道:“不认得,见过。师叔,这人是谁?”

贺归林“嘿”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纸扇打开摇了摇,道:“这小哥可不简单,年纪轻轻,心够狠,手够辣,脑子也清楚。”一面摇了摇头:“这孩子对我心思,要不是师兄不让,他自己也脱不开身,当年我就收他做弟子了。”

任流水全没听见贺归林说了些什么,时值春初,人都道烟花三月下扬州,端的是繁花铺地杨柳堆烟,说不尽的春情春景,可瞧着这人踏马缓缓而来,只觉花色柳色一齐暗淡,心中不由得怦然而动。

贺归林不知他动的这些心思,挟一口菜,续道:“这位就是白玉楼的新主。”

任流水吃了一惊,嘴一张,包子从二楼窗口直落下去,骨碌碌直滚到那年轻公子马前,恰好被那匹白马踏在蹄下。虽说扬州菜点是出了名的清淡,这三丁包子也是甘美不腻,但毕竟是肉,那马再踏前一步,便在青石街道印了油腻腻的一个蹄印。

那年轻公子皱了皱眉,抬头瞪了任流水一眼,挥鞭策马而去。任流水同他对了个眼,瞧得清清楚楚,那骄傲不屑的眼神,挥鞭子的姿势,决计错不了。他缩回头去,恨得牙痒,心道:“等我捉住你,把你……把你……把你剥光了衣服挂在城门上,瞧你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威风?”这念头一起,自己也觉得绝妙。又问贺归林道:“师叔,这人叫什么?”

贺归林吃饱了,抓着一只鸡爪慢慢啃,道:“他也叫白玉楼。”

两人吃饱喝足,回客栈歇息。任流水悄悄翻墙出去,到扬州城门前打量半晌,估了估城门高度,又到小店里买了一根数丈长绳。他正将绳子打进包裹里,贺归林忽然推门进来,奇道:“你弄来这绳子干什么?”

任流水想不到他突然现身,支吾了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贺归林道:“你要上吊?”

任流水道:“当然不是!”

贺归林笑眯眯地道:“就算要死,也要快活死才是。小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任流水道:“哪里?”

贺归林嘻嘻笑道:“你听说过没有,到扬州不喝花酒,那就是没到过扬州。咱们去找点乐子。”

任流水踌躇道:“师叔,师父他……”

贺归林大是不耐烦,道:“又要罚我面壁?面壁就面壁,我面得还少了么?那墙早被我看出花来了。”但任流水说什么都不肯去,贺归林一个人也觉得没趣,只得罢了。

第二天傍晚时候,贺归林忽然不知去向,任流水猜想他是去喝花酒了,一个人到街上闲逛。入夜时忽见两个江湖豪客打扮的人行色匆匆地往城北去,他本不愿多生事端,但想起贺归林说白玉楼接位只怕不顺,便悄悄跟了上去。

他随着那两人奔出城外三十余里,便听到叮叮当当的打斗之声,见两名男子背靠背地被五六个人围攻,四周躺了几具尸体。那两人一使长剑一使双刀,其中一人赫然便是昨夜见到的年轻公子。任流水心中一跳,第一个念头是:“是他!白玉楼!”第二个念头便是:“把他剥光了挂到城门上!”

4

他在一旁审时度势,见白玉楼一时不致落败,取胜可也不易,时辰尽自赶得及,便展开轻功奔回客栈去取绳子。再回来时,任流水暗叫一声糟糕,见地上尸首又多了几具,围攻的也多了两人,眼见白玉楼同那人支撑不住了。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把铜钱,甩手飞掷出去,短刀出鞘,一道银光夭矫腾起。一面叫道:“师叔,二师兄!找到这群贼人了!”

那些人一时不防,被他杀伤两个,其余的也几人被铜钱打中,他们不防白玉楼竟有帮手,见事情不成,一声不响地退走了。任流水哈哈一笑,心中暗道:“二师兄正游历江湖,师叔还不知在哪里风流,他们要是来得了,那才叫奇怪了。”

那使双刀的人是护卫打扮,身上受了七八处伤,深深地向任流水躬下身去,道:“多谢少侠相助!”

任流水道:“何必客气!”一手去扶他,一手倒转刀柄,将那人敲晕了。

白玉楼不知他为何出手相救又打晕自己护卫,想来总是不怀好意,也不说话,冷眼看着任流水。他右边袖子上长长一道伤痕,鲜血一滴一滴淌下来。

任流水笑吟吟地上下仔细打量白玉楼,随意向后一靠,斜斜倚在树上,随手揪了片柳叶放在嘴边吹了几声,心里说不出的得意,一抬手,秘银刀带鞘直指白玉楼咽喉,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白玉楼漠然看他一眼,道:“你怀了我的孩子?”

任流水怔了一下,道:“什么?”

白玉楼冷笑道:“既然没怀,管我记不记得你做什么。”

任流水怒道:“两年之前,你偷袭我,还拿鞭子抽我!”

白玉楼道:“我打过的人多了,一个个都要记住,一百年也记不完。你要报仇,尽管来打来杀就是。”

任流水气狠狠地道:“我不打你杀你,我把你扒光了挂在扬州城门上!”掏出那截长绳来,伸手去抓白玉楼的手腕。白玉楼眉毛一扬,抬腿踢他腰间。他受了伤,动作不大灵便,任流水侧身轻轻巧巧地闪过,脚下一勾,将白玉楼绊倒在地,合身直扑上去,小腿屈着压住白玉楼双腿,飞速将他双手手腕绑在一起,一手按住他,一手去扯他衣带。

白玉楼手脚都被他压住,动弹不得,厉声道:“混账,你敢动我?!”

任流水低头看他,笑道:“我偏偏敢,我偏偏动你,你能怎么样?”嘴里一边说,将白玉楼的衣带扯了下来,故意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白玉楼气白了脸,扭过头去不看。

任流水笑道:“你身上有伤,本少侠好心,放你一马便是,只剥一半。哪,你愿意露上面还是下面?”

白玉楼霍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怒道:“混账,那时候我怎么没杀了你?”骂不绝口。任流水任由他骂,笑眯眯地毫不在意,道:“你既然不领情,那还是全剥了吧。你省点儿力气,待会儿骂给全扬州人听去。”一面扯开他内衫带子,只见白皙的皮肤从衣裳里露出来,也不知怎地,脸腾地一下热起来。

再动手时不禁便有点儿犹豫,随即又想:“他打人时候可没半分犹豫,我一没打他二没骂他,他也不是女人,被人看了又有什么大不了,还能上吊跳河不成?”剥了白玉楼上衣,手往下捏住他裤带,却着实再也下不了手。

此时白玉楼也不再骂,任流水觉得奇怪,一抬头对上他一双黑得不见底的冷眼,呆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转头狂奔而去。他奔出里许,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逃,站住了喘几口气,忽然一惊,心道:“不好,我绑了他丢在那里,要是那些人去而复返,那可糟了。”又匆匆地赶回去。

回去时见白玉楼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在自己佩剑上磨那绳子。任流水松了口气,忙过去替他将绳子解了,刚要开口说什么,白玉楼忽地出手,将他周身大穴尽数点了,一脚将他踹倒,脸色铁青,弯腰捡起自己佩剑,刷刷几下划烂了任流水衣裳,剑尖抵在他喉头。

任流水心中懊恼,自己怎地这般不小心,又着了他的道儿,这下只怕要反被他挂到城门上。他仰着脸看这白玉楼,仍旧笑嘻嘻地道:“你把我衣服弄成这样,叫我怎么穿。”忽觉咽喉一痛,剑尖已刺入半分。

白玉楼冷冷地道:“以后你用不着再穿衣服了。你扒我衣服,我扒你的皮。”手上微微用力,长剑也不深刺,出血为度,一点一点地慢慢在任流水身上拖过去。

任流水只觉得不轻不重的痛楚自脖颈一路向下,血腥味逐渐弥散开来,心中一寒:“他真要扒我的皮?”勉强挤出个笑容,硬着头皮道:“出、出血了。”

白玉楼微笑道:“出血算什么,你要不要瞧瞧自己的五脏六腑?”

任流水心里连连叫苦,脸上赔笑道:“那还是免了吧。”

白玉楼淡淡地道:“你皮厚,我受了伤,手上没力气,给你开膛破肚不大容易。不过多割几遍,总能割开的。你喜欢先看什么?肠子?心?”剑尖划过任流水小腹,白玉楼忽然笑了一笑,道:“不如先把这里切了吧。”

任流水吓得浑身寒毛直竖,叫道:“你……你别乱来!”只见眼前剑光一闪,毫不留情地向下斩落。剑尖将要触及任流水肌肤时,白玉楼忽然一手捂住了嘴,脸上神情痛苦之极,身子随即晃了一晃,倒下来摔在任流水身上,那柄长剑紧贴着任流水大腿插入泥土中。

5

白玉楼伏在他身上不住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不消片刻便哑了,声音里都要带出血来。任流水暗叫一声好险,一口气还没舒开,白玉楼一手微微颤抖着沿着他胸膛摸索上去,摸到他的脸,两根手指按在任流水眼皮上,指尖便要剜下去。他咳得全身无力,使不上劲,却也按得任流水眼珠剧痛。

任流水又是一阵遍体生寒,幸好白玉楼受伤之下,点穴力道不重,他全力运劲冲开了穴道,急忙将白玉楼甩在一旁跳了起来。这时才看见他一手按着嘴,指缝间一滴一滴地淌下血来,前臂上淋淋漓漓也都是咳出来的鲜血,不由得吓了一跳,道:“你……你怎么了?”

白玉楼自然不答他,挣扎着起身离去。任流水虽有些怕了他的狠劲,但看他病得这般厉害,心中着实担忧,抓住他手腕,道:“你这副样子,还想要去哪里?”白玉楼奋力挣扎,但此时虚弱无力,怎挣得过他。两个人纠缠半晌,白玉楼本来咳得微红的脸忽地惨白,一头晕了过去。

任流水忙接住他身子,白玉楼昏过去也不安稳,不住皱眉,时不时微咳几声。试着给他输了些内力,反而激得他吐血,任流水一时没了主意,要说送医,普通大夫怕也看不好。忽然想起白玉楼方才一直往西南方挣扎,看了一眼,只见地上是他的内衫。任流水想到一事,不由得有些心虚,将那件衣裳摸了一遍,果然在衣袋里找到一只黑玉药瓶,拔开塞子,里面约莫有四五粒药丸,气味微辛。任流水捏开他嘴,丢了两粒进去,拿过腰间水囊给他冲下去。又等了片刻,白玉楼虽然仍旧昏迷,神色却渐渐安宁下来,也不再咳血。

任流水松了口气,抱着白玉楼在树底坐下。他自从今夜见到白玉楼以来,时而大喜时而大惊,一颗心起起伏伏,此时才慢慢平静下来。低头瞧见白玉楼安然闭着眼睛,头发咳得松散,一缕缕地贴在汗湿的脸颊、脖颈上,衣衫也乱糟糟地,不由得心神摇荡,偷偷地在他嘴上亲了几下。

白玉楼的嘴唇可比他本人柔软得多,任流水忍不住深入,舌头伸过去,轻轻一撬牙关便开了,试探着勾起他的舌来,凉凉地又甜又滑,像极了昨天吃过的桂花糖藕粥。任流水怕他忽然醒过来,用力亲了几口,恋恋不舍地放开,将头扭到一旁去,却忍不住微笑,私心里欢喜无限。

又过了半晌,白玉楼始终不醒,任流水思量自己守在这里等他醒么,若他醒了,只怕又要杀自己。不如带回客栈去,贺归林略懂些医术,何况那是江湖刀剑丛里滚过来的人精,不怕白玉楼把他们俩都吞下去。

任流水打定主意,抱起白玉楼往城中去,看了看仍旧昏迷不醒的护卫,心道:“这人怎么办?不管了,就算他们对头回来,见他躺在这里,也当他死了,不会对他如何。”想了一想,又剥下那护卫的衣裳自己穿了,这才离去。

不久回到客栈,贺归林房里亮着灯,任流水忙敲门入内。贺归林见他久久不归,却抱了一个人回来,吃了一惊,道:“小子,这可不是银子,人也随便往回捡?”

任流水道:“师叔,你别说笑话了,快来瞧瞧他。”一边将白玉楼平放在榻上。

贺归林懒得动弹,道:“他怎么了?”

任流水道:“不知怎么忽然咳嗽起来,吐了不少血。”

贺归林道:“咳嗽吐血去看大夫,找我做什么。”

任流水道:“他咳得有点儿古怪……师叔!”

贺归林叹了口气,磨蹭着起身,道:“没大没小,对你师叔也敢呼来喝去的。”走近前去,看到白玉楼的脸,不禁一怔,道:“这是……白玉楼?”

任流水点头,道:“师叔,你知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

贺归林摇了摇头,道:“我知道。既然是他,那就谁都不必找了,找来神仙都没用。”

任流水怔住了,半晌道:“怎么会?他……他就是咳嗽得厉害些。”

贺归林不答,道:“贺礼呢?药拿出来,熬了给他喝。”

任流水忙翻出那匣子,打开见是水萝卜粗细的两枝人参,隐隐已成人形,不由得吃惊,道:“这么粗,真是难得的宝贝。”

贺归林笑嘻嘻地道:“你师父宝贝多着呢,你好好哄他开心,弄到手一样算一样。”

任流水到厨房借了一只砂壶,添了水,将人参洗净了放进去煮,自己坐在一旁守着,满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贺归林那句“既然是他,那就谁都不必找了,找来神仙都没用”,他不肯信,心中劝慰自己道:“不会的,师叔最爱说笑,他……他是说来吓我的。”

两枝人参熬了一个半时辰,贺归林忽然进了厨房来,任流水道:“师叔,你来了。”

贺归林“嗯”了一声,并不说话,脸上隐有忧色。任流水少见他心事重重的模样,奇道:“师叔,怎么了?”

贺归林摇摇头,道:“你头一次见白玉楼是什么时候?”

任流水低头看,道:“两……两年前。”隐隐觉出了贺归林话里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贺归林却不再问下去,道:“流水,这人没几年好活了。”

任流水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道:“不会!他……咱们同白玉楼没什么来往,师叔你听人说的,也未必就是真的。”

贺归林道:“你师父同他爹白琼交情不坏,不然为什么送这么重的礼物?他的事情我听白琼亲口说过,白夫人怀他时候被人暗算,这孩子自落地便十分虚弱,从来病症不断,这病是从胎里带来的。”

任流水心下难过之极,道:“那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么?”

“倒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那人早就死了。”

“是谁?”

“赤水玄珠谷主苏百濯。”

“他……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全谷上下杀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留下。”

任流水不死心,追问道:“一个活的也没有?”

贺归林眼光微闪,道:“一个也没有。若不然凭借白玉楼近百年的根基人脉,还找不到法子,任由这少主病下去么。流水,他自己也知道活不久了,性子古怪骄纵得很,要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别太亲近他。”又揭起盖子看看药汤,道:“拿去给他喝了吧。”

6

任流水端了药回去时候,白玉楼迷迷糊糊地似醒非醒,时不时说几句梦话,却听不清说什么。任流水坐在一旁等着,他天性爱玩闹,便是跟长辈也能讲几句笑话,可不知怎么,在这白玉楼面前,就如同傻了一般。但听了贺归林说起他的病情,原本心中隐隐当他是天上的凤凰,如今虽然仍旧是又骄傲又美丽,却落到自己面前来了。

眼看药要凉了,任流水伸手捏住白玉楼鼻子,道:“喂,起来吃药。”白玉楼微微动了几下,只是不醒。任流水凑到他耳边道:“楼主,有人求见。”

白玉楼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居然慢慢睁开了眼,道:“……谁?”

任流水道:“你夫君我。吃药。”白玉楼虽然醒了,却似乎却认不清人,乖乖地把任流水喂给他的参汤都吃了。

任流水拿过那黑玉药瓶,道:“这个也吃一粒吧。”

白玉楼道:“一……一半……”

任流水将药丸一分为二,重又喂到他嘴边。白玉楼仍道:“再小……”

任流水又将半粒药丸掰成两半,心道:“那时候我给他吃了两粒,会不会太多?别将他毒死了就好。”

此时已是半夜,他将白玉楼留在贺归林房里,自回房歇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任流水睡得正沉,忽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轻快迅捷,决不是来送早饭的店小二,也不是贺归林。他忽然清醒过来:“是白玉楼!他又要来杀人了,真是麻烦。”急忙翻身起来穿衣。

刚系了衣带,只听房门被人“咣当”一声踢开,白玉楼捏着那黑玉瓶子站在门前,脸都青了,死盯着任流水道:“这里面的药怎么少了许多?”

任流水道:“都给你吃了。”看他脸上颜色不是颜色,忍不住逗他道:“你别瞪我,我可没偷吃。半点不少在你肚子里。”

白玉楼一步跨进门来,道:“谁许你动这瓶子了?”

任流水道:“我不动它,昨晚你吐血也吐死了,哪里还能跟我瞪眼发脾气。如今你活过来了,反而怪我?”

白玉楼气得浑身发抖,怒道:“我不怪你,我宰了你!”身形一动,抢上前抓过任流水放在床头的秘银刀,一线银光直奔任流水咽喉。

任流水闪身避过,拿起被他丢在地上的刀鞘招架,反手将刀身压住,道:“我好心救你,你却动刀子杀人。要杀也得把话说明白了。”

白玉楼怒道:“哪来这么多废话,你只管洗净了脖子等死!”白玉楼家传剑法本就是以快制胜,此时心头怒火熊熊,恨不得将这人零碎切了,更是出手如疾风密雨,一团银光将任流水裹在其中。只是他原本用剑,剑招用刀使出来,终究不够圆转自如。

任流水用的是刀鞘,一来无伤人之器,二来也无伤人之心,只取守势,倒也游刃有余,纵跃腾挪挡挡架架,一边笑道:“你这性子,将来哪家姑娘嫁了你,可有苦头吃了。”

白玉楼道:“谁要你管!”一刀向任流水心口刺去。

任流水看准了来路,刀鞘向前一送,秘银刀“锵”地一声入鞘,他眉毛一挑,笑道:“不如跟了我吧。”

白玉楼冷冰冰地一笑,抽刀削他嘴唇。任流水一仰身躲过了,衣架却被白玉楼砍断。任流水笑道:“喂喂,你留心点,打坏了家具,店家要我赔,我可是要跟你讨银子的。”两人越大阵势越大,渐渐地出了房门翻上房顶去。好在天色尚早,围在下面指指点点的路人也不算太多。

此时虽是仲春时节,早晨仍有轻寒,风似暖非暖,惹得人心头毛躁躁地,却又打个冷战。白玉楼一身锦衣立在房顶,眉眼秀丽,银刀斜指,满城芍药花在他轻轻拂动的袖底盛放,红灼灼夺人眼目。

任流水忍不住又是心里一跳,嘴上笑道:“真的不跟我?”

白玉楼哼了一声,一刀疾刺。

忽听一人鼓掌笑道:“好!白楼主好刀法!”两人一齐转头去看,正是不知从哪里回来的贺归林。

白玉楼停了手,居高临下地对贺归林行了个礼,道:“贺前辈。告辞。”手一扬,秘银刀向任流水面门激射而去。他跃下房去,就此不见了。

贺归林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笑眯眯地道:“小子,我看你能神气多久。”又问任流水道:“怎地大清早就打起来?”

任流水接住刀插回鞘里,跳下房来,道:“我不知道,他也不肯说。”

再隔两天便是白玉楼接位的日子,偏偏贺礼在这当口用掉了,仓促之间寻觅不到合适的礼物,贺归林同任流水商量一番,将两枝熬过的人参仍旧装进匣子里送了过去。

两天眨眼过去,接位虽说是不过是个仪式,但毕竟好大一个过场,也将白玉楼累得不轻。好不容易仪礼完毕,宴席吃过,白玉楼送走了宾客,便到偏厅歇息。才合了一会儿眼,那夜一同被任流水所救的护卫隋英走进来,轻声道:“楼主,外面有人想见您。”

白玉楼睁眼道:“谁?”

隋英道:“是出岫山的人,自称叫做任流水。”

白玉楼重又闭上眼躺回去,道:“今天我不想杀人,叫他滚。”

隋英道:“他还有一样东西转呈楼主。”双手奉上一只小纸包。

白玉楼打开来看,内中一枚碧色丹药,赫然是便是自己服用的青木玲珑丹,忍不住死命咬了咬牙,冷冰冰地道:“叫他给我滚进来。”

7

不久脚步声响,任流水踏进偏厅来,外面院子里种了不少琼花,一片雪白的花瓣落在他肩上,随着他的动作又飘落在水磨青砖地面上。他站定了,笑眯眯地打量了白玉楼几眼,抱拳笑道:“白楼主,恭喜你。”

白玉楼也不答话,更不请他就座,阴着脸道:“你偷藏起来多少?”

任流水道:“这可冤枉死我了,那药是捡到的。”

白玉楼冷笑一声,道:“捡到的!哪里捡的,说出来听听,我也去捡。”

任流水笑道:“你当是母鸡下蛋么?那天晚上我给你吃药时,不小心落到地上一颗,我昨晚才去捡回来,你去也捡不到了。”

白玉楼听得大怒,刚要发作,任流水忽然摆正了脸色,道:“白楼主,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这药对你是不是干系重大,是不是只有这几粒?”

白玉楼道:“是又如何?”

任流水道:“若是果真如此,不论药材多难找,我必定把那两粒药的份量补还你。”

白玉楼冷冷地道:“药材有什么难的,你弄得到弄不到的,我想要便能找来。难在没有方子,你要赎罪,只有将药方打听来。”

任流水心里盘算:“这可不大对劲,我要给他找药,可不是找方子。找方子倒也使得,只是他恨我恨得牙痒,借着这个名头不定把我往哪条死路上推。”仍旧问道:“不知药方要去哪里找?”

白玉楼微微一笑,道:“你抽出自己的刀来,往脖子上一割,下去找到那人问了便知。过奈何桥之前托梦告诉我,我多给你烧点儿纸钱。”

任流水脱口道:“苏百濯?”

白玉楼脸色微变,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人。”

任流水欣然道:“若是他,我正要去赤水玄珠谷,说不准能找到什么留下来的东西。”

白玉楼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隋英忽然走进来,附在白玉楼耳边说了几句话,白玉楼起身道:“我有事出门,不留任少侠大驾了。”

任流水也便告辞,他迈出大门去,忽听白玉楼在后面道:“任流水。”

任流水回头问道:“怎么?”

白玉楼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整了整披风的系带,慢悠悠地道:“今日你能活着走出这道门,记得日后时时供三炷香,一谢阎王无暇,二谢无常事忙,三谢我手下留情。”

任流水笑道:“只是我路上没空,等带了药回来,这三炷香你替我供便是了。”

白玉楼冷笑道:“你带得回来,我把这条性命赔给你。”

任流水哈哈一笑,暗运一口气,道:“我不要你的性命,我只要你以身相许,要你中秋拜月谢月老。”说完身形一晃,已远在数丈之外。

夜间贺归林唤他出去吃饭,看他正在收拾包裹,奇道:“怎么,要回去了?”

任流水将衣衫等物打进包裹里,道:“师叔,我想去一趟赤水玄珠谷。”

贺归林深深皱了皱眉,道:“你师父那边怎么交待?”

任流水嘿嘿一笑,道:“师叔你也不会立即回山是不是?我也去不了多久,到时你帮我遮掩几句就是。”

贺归林眉头皱得更深,道:“你连赤水玄珠谷在哪里都不知道,找十年也未必找得着,瞎折腾什么,明天跟我回去。”

任流水赔笑道:“听人说是在浙北,我去打听打听。师叔,好师叔,你让我去吧,你正好也在外面玩玩散心。你摔坏了师父的端溪砚扔在湖里那些事,我决不说出去。”

贺归林无奈,看了他忙忙碌碌的背影半晌,道:“归安。”

任流水吃了一惊,转身道:“师叔,你知道?”

贺归林叹了口气,道:“罢了,我都告诉你,赤水玄珠谷的人倒也没死绝,苏百濯有个侄子下落不明,听说被无生门带走了。前几天经过沐阳时我悄悄去看了看,却没见到人,多半早被害死了。就算那孩子活着,苏百濯死时他也不过七八岁,赤水玄珠谷的药方一向秘不成文,只怕他也不知道。你实在要去,便去归安找一找。”

一天之后,贺任二人各自离开扬州,任流水自然是南下往归安去,贺归林说要拜访几个朋友,悠悠然骑马出了西城门,不知往哪里去了。

再过一些时日,入夜时分,一名黑衣人造访白玉楼。

一名属下通禀之后,白玉楼命将那人请到前厅相见。那人落座之后,开门见山地道:“白楼主,我要出岫山离巢鸟的货。”

“大的还是小的?”

“两个都要。”

“大的现下不知,再等一天一夜。”

“先要小的,开价多少?”

“黄金五十两。”

“太贵。”

“他是楚倦飞的关门弟子,抓了他,不怕大的不上钩。”

“这是金子。”

二,翩翩归燕

1

任流水一路行色匆匆,这一日刚到归安地界,他赶路赶得人困马乏,正下了马想要歇息一会儿时候,忽听前面密林里有人惨叫一声:“救命啊!”

任流水听到这声音,登时精神一振,大步近前,瞧见三个衣衫破旧的强盗将一名跌坐在地的书生围了起来,喝令他交出钱财,想来没什么热闹好瞧,心中不免稍稍失望。他再上前一步,笑道:“三位朋友可好?今儿天气不错。”

其中一人转头看他一眼,晃了晃手中钢刀,威吓道:“不相干的人滚一边去,小兔崽子活腻歪了?还是想给爷爷们上贡?”

任流水笑道:“刀有什么稀罕,我也有。”

那说话的强盗只觉眼前银光一闪,自己的刀头当的一声掉到地上,那笑嘻嘻的青年也已站在面前。他愣愣地站着,任流水抓过他几根头发,冲着刀锋吹了口气,那头发登时断作两截,任流水笑道:“是不是比你的快?”作势比量他脖颈。那强盗忽然回神,发一声喊,三个人一起扭头狂奔。

任流水哈哈大笑,道:“这点儿出息,也来敢出来做强盗!”转向那书生问道:“你的东西都还在么?”

那书生抖抖索索地从地上爬起来,道:“都在。多谢大侠相助,小生这里有……有……”手伸到衣袋里费劲地掏摸半晌,却掏不出来。

任流水听见他衣袋里几枚铜钱叮当作响,几乎笑出声来,摆了摆手,牵着马走了。

人早已走远了,那书生才将手掏出来,额头上都累出一层细汗,他看着任流水的背影,手里捏着几张龙头银票,喃喃地道:“你不要,那我自己留着了。”

当晚任流水歇在一处小镇上,问了问店伴当地的山水地形,第二日便外出找寻赤水玄珠谷的所在。依他所想,赤水玄珠谷既然十分隐秘,少与外界往来,那么谷内多半有几项便利之处,必定会有河流。他在山林里策马走了一会儿,刚听到水流声,忽然窜出六名黑衣人,一言不发地将他围在中间。

任流水大是奇怪,心道近日打劫的怎地这么多,不知是什么黄道吉日?正要开口,忽又觉蹊跷,仔细看去,这六人显然是身有武功,决非寻常小毛贼可比。只听其中一人道:“五十两金子花得不冤,就是他,抓活的!”六人各举兵刃,一齐扑了上来。

任流水抽刀迎敌,看他们身手,心中立时咯噔一下,这六人功夫算不得顶尖儿,可也不是庸手,单打独斗不在话下,但六个一拥而上,实在有些不妙。他心中盘算着如何逃脱,并不缠斗,兵刃一交即走,但这六人将他团团围定,如影随形,数招过后,他衣袖被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浅浅的血迹洇出来。

领头之人挥手止住众人,道:“贺归林在哪里?”

任流水哈哈一笑,道:“你想知道,到奈何桥头等着我六十年。”左袖一甩,一枚弹丸落地,炸开一团浓烟,人已高高跃起,看清了烟雾中敌人方位,疾扑下去,银光连连闪动,两人眉心中招,当即毙命。任流水冲开这个缺口,急忙前冲。但他杀人时动作缓了一缓,已又被六人围住,招招狠辣凌厉,决不容他再抛那弹丸,却不知任流水从贺归林身上摸来的云海风波弹也不过这么一枚。

只剩四人,便不如与六人对敌时候那般狼狈,任流水右手刀左手鞘,多取守势,一时也应付得来。他使个小诈再杀一人,另一人趁他挥刀时攻他胁下,任流水拼着受伤,一刀刺他咽喉,不想鲜血疾喷,竟然喷了他一头一脸,眼睛登时被血糊住了。任流水暗叫糟糕,便觉得身上数处同时剧痛,他右手舞刀护住正面,左手急忙擦了擦眼睛,便在此时,背后又中了重重一掌。任流水借着这一掌之势飘开丈许,背靠着一棵树站定了,他右腿、右胁、后背等处都被刺伤,伤口不浅,鲜血不绝流下,更是受了内伤,内息也不稳。此时对手虽只余两人,情势却陡然凶险起来。

那两人见他受了重伤,毫不迟疑地抢攻上来。任流水咬紧了牙,一招招割喉刺心横劈竖砍,绝少回护自身,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鲜血点点飞溅,也分不清是谁的。与他正面相斗那人见他满脸血污,神色狰狞,忽然一阵胆怯,被他砸飞了兵刃,一刀扎在心窝。

这时忽听得身后风声陡起,任流水急速侧身躲避,只觉右肩一阵剧痛,一柄利刀透肩穿了出来,背心又被重击了一掌,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那人随即抽刀,任流水恶狠狠一笑,扭头一口咬住刀身,回肘向那人腹部重击,那人闷哼一声,只得松手。任流水转过身来,他不擅左手刀,当即抛了兵刃,呸地吐了一口血水,扑上去同那人厮打,此时连招数也不顾了。两人滚在地下扭打半晌,任流水筋疲力尽才停了手,才看见也不知何时,右肩那柄利刃将那人刺得面目全非,已断了气。

任流水坐在地上,缓过一口气来,费尽力气将那柄刀拔下来,只觉得眼前金星乱窜。血流得太多,金创药撒上去便被冲开,后背的伤口连药也没法子涂,只得割下布条绑紧。他挣扎着爬上马去,没半点力气驱马,任由这畜牲往哪里走。坐骑走动时轻微的颠簸如今只觉难熬之极,任流水趴在马背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淋淋漓漓滴了一路。血流得越来越多,渐渐连趴着觉得费力,他不自主地滑下马背来,昏了过去。

他晕去之时,没想自己,也没想白玉楼,脑子里却窜上来一个极其古怪的念头:“五十两金子,那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晕过去多久,任流水被剧烈的痛楚折磨得醒来一次,只觉得全身上下火烧火燎地痛,却又冷得打颤。隐约觉得被人拖动到什么地方,有人拿极苦的汁液灌进自己嘴里。拼命睁眼,也只影影绰绰地看见面前站了个人影,他略微清醒了些,吃力地道:“你……赤水玄……珠谷……在哪里……”

那人道:“这里就是。”

任流水又道:“你……是不是……姓、姓苏?”

那人却摇了摇头,任流水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满心急躁,全身下上一层一层地出汗,想要挣扎起身,却半分力气也使不上,却听他道:“我师父姓苏,你……”

任流水顿时放心,下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在耳中,就此人事不省。

再醒来时神志已清楚不少,任流水动动手脚,虽然仍是十分疼痛,却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了。眼前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黑黑的眼睛,长相十分温润秀丽,见他醒了,睁大了眼欢喜道:“你醒啦!师父果然很厉害。”

任流水冲他笑笑,道:“多谢你救我。”

那少年歉然道:“不是我,我给你吃了许多药,你都没好,差一点就死了。幸好师父回来得及时,重新给你开了方子,你才好起来。”

任流水听他说得如此老实,忍不住笑,费力地伸手摸摸他头顶。

平时一日三餐及汤药都是这少年送来,他小小年纪,手艺却好得很。这少年自小在谷里长大,极少见到外人,十分乐意同任流水闲聊,说起自己名字叫做安墨白,师父叫做苏合。偶尔提起自己师父,安墨白一双眼睛在任流水身上转几转,便有些为难的样子。

任流水伤得颇重,此时还不能下地走动,整日躺在床上,有时听到一个青年男子同那少年在外面房里说话,温言温语地道:“怎么样了?”

安墨白道:“我……我不行……”

那人道:“难得有人给你练习,你只管下手便是。”

安墨白仍然担忧,道:“可任大哥伤得很重,要是治坏了……”

便听那人道:“不妨,挖个坑埋了就是。”

任流水暗暗磨牙,他料想这人便是安墨白的师父、如今的赤水玄珠谷主苏合,又不禁有点儿发愁,听他这漠漠然的言辞,要他替自己制药,可不大容易。

2

赤水玄珠谷医术冠绝天下,这话不是虚言。任流水对安墨白原本半信半疑,想不到一天好过一天。一日苏合过来,任流水是死是活他不大在意,瞧瞧自己徒弟的本事有无进展倒是真的。探过脉后,看向安墨白的眼光中大有赞许之意,又指点了几句便要离开。

任流水忙道:“苏谷主,请留步。我……”

话没说完,苏合回身上下打量他几眼,道:“没听说楚倦飞有什么病痛,你有什么事?”

任流水道:“不是我师父,是白玉楼……”

苏合步子已迈了出去,听他说出“白玉楼”三字,忽然又停住了,思索着道:“你是说扬州白玉楼的楼主?”

任流水道:“是。苏谷主也知道他的病?”

苏合不答,道:“这人是白琼的什么人?”

任流水道:“是白前辈的儿子。”

苏合“哦”了一声,声音里居然大有惊讶之意,道:“他的儿子?竟然没死?”

任流水几乎给他噎死,一口血呛住喉头说不出话来。

苏合不管他,大感兴趣,道:“自他九岁以来药便断了,难道靠那一瓶青木玲珑丹撑了十年?那可不容易。”心中默算了算,道:“这药气味易散,就算一直封在药瓶里,现下也该失效了。他的病再发作一次,就该到时候了。嗯……不会过八月的。”

任流水听得心惊,道:“苏谷主,能否请你赐药?”

苏合略略沉吟,道:“我的长辈曾替他医治过,既然如此,给了你也是理所当然。”

任流水想不到他竟然这般好说话,大喜过望,想起贺归林说过的“就算那孩子活着,苏百濯死时他也不过七八岁,赤水玄珠谷的药方一向秘不成文,只怕他也不知道”,迟疑着又问了一句:“苏谷主,你……你知道药方么?”

苏合一抬眼,眼刀冷冰冰扫来,哼了一声,道:“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过了不久,安墨白拿了一只药瓶来给任流水,说是师父制的青木玲珑丹。这瓶子是黑玉打磨而成,同白玉楼手里那只的一模一样。任流水说不出地开心,忙去向苏合道谢,顺便谢他救命之恩。苏合不在意地点点头,道:“你伤也好了,药也拿到了,这便回去吧。”

任流水磨蹭着问道:“吃了这个便能好了?”

苏合翻着手上的一卷医书,道:“他的病拖了这许久,总要再有四五年才能除去病根。”

任流水一惊,捏着手里的药瓶,道:“那以后怎么办?”

苏合冷冷瞥他一眼,道:“那时他再吃一瓶药便能病愈,我补给你这一瓶,就算是清帐了,日后别再来我赤水玄珠谷啰嗦此事,此地所见,也不许对人说起。墨白,送他出去。”

谁知谷外竟又有一批黑衣人守着,任流水挡架几招,急忙拉着安墨白退回去。安墨白磨着苏合将任流水留了下来。第二天安墨白给他送药时候,悄悄说起师父觉着那些人等在谷外很是厌烦,夜里用迷烟将他们迷倒了,远远丢了开去。

再过几日,任流水伤口愈合了,便去同苏合及安墨白辞行。苏合照旧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安墨白有些不舍,道:“任大哥,你的伤刚刚结了痂,还没痊愈呢,禁不起长途颠簸,再等几日吧。”

任流水笑道:“我要去给人送药,还有师叔的消息也得打探打探。等我把事情办完了,再来看你。”

安墨白留恋地送他出去,又拿了两包伤药给他,道:“往谷里的那条小道上,师父设了一些机关。我每隔十几日便去镇子里买些米面果蔬,任大哥,你再来时候,在镇上等几日便能见到我了。”

任流水摸摸他头,道:“我记住了,日后一定来。”看了看装药的锦袋,笑道:“好漂亮的袋子,哪家小姑绣给你的?下次我给你带礼物。”打马而去。出岫山门下自有联络之法,到了一处大城镇时,任流水找到一名出岫山弟子,得知贺归林此时安好,这才放心,又将自己遇袭之事告知贺归林,便往扬州赶去。

此时已是暮春,扬州城里原本琼花如雪,也飘飘扬扬地谢枝而落。隋英正在练武厅陪白玉楼练剑,他受过白琼重恩,一直忠心耿耿地随在白玉楼左右。此时也不敢弄伤了他,心中存了顾忌,百招刚过便白玉楼被刺伤了手臂。

白玉楼回身将剑放在架上,道:“你去敷药吧。”

隋英忙道:“不妨事,只是轻伤。楼主若还未尽兴,属下尽可奉陪。”

白玉楼兴味索然地道:“不打了,你放不开手脚。”转身向外走去,忽然想起一月之前同任流水在客栈房顶上打过一架,倒很是痛快淋漓,可惜他多半已被人杀了。想起这人竟敢扒自己衣裳,还要将自己挂到城门上,又不由得咬牙切齿。

走到院中时,一名属下禀告道:“楼主,有个叫任流水的,说有大事在外面等您。”

白玉楼眉梢一挑,道:“他没死?”

隋英道:“楼主,属下带几个人去将他赶走。”

白玉楼略一沉吟,道:“不必,我去见见他。”带了几个人走到门外,果然见到任流水骑在马上,笑吟吟望着自己,也不知怎地便心头火起:“这小子真命大,我要不要宰了他?还是先拿他挂城门?”

任流水见了他便跳下马来,从怀里取出一只黑玉瓶,笑道:“喂,你瞧这是什么?我只给你两粒,你若肯跟我拜天地,剩下的就当作聘礼送给你,不然我可拿去钓鱼了。”拔了瓶塞,一股苦辛之气立时飘散出来。

白玉楼顾不得跟他斗口,心中大震,道:“是青木玲珑丹?”他对这气息十分熟悉,心情激荡之下,不由得连连咳嗽。任流水忙上前一步,倒出一枚丹药喂了他嘴里。这药丸的气味比白玉楼手中的浓郁得多,自口中渐渐散到五脏六腑去,说不出地舒适。

任流水笑嘻嘻地道:“这可得算在那两粒的帐上……”忽然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白玉楼不及多想,一手抄住险些落地的药瓶,一手扶住他,道:“你又玩什么花样?”忽觉扶在他后背的手底下粘腻腻地,抬起来看,只见手掌上尽是鲜血。

3

白玉楼吃了一惊,低头看到任流水嘴边挂着几分笑意,怒道:“你再不站起来,我可要松手了。”却觉得手臂上的份量越来越重。任流水闭紧了眼,脸色渐渐苍白,右肩的衣裳也隐隐渗出血迹来。白玉楼皱了皱眉,扭头吩咐一人去请大夫,将任流水递到隋英手里,道:“将他送到客房去。”

大夫不久便到了,解开任流水衣裳,反复细细查看过,道:“这位少侠是前些日子受了刀剑伤,还没痊愈便长途奔波,还没长好的伤口又裂开了。这是皮外伤,不妨事,静养一些日子便好了。”

那大夫查看伤势时,白玉楼一直在旁边看着任流水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此时道了谢,要隋英送客。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将任流水全身上下搜了一遍,一把刀,一些散碎银子,都是寻常物品。只有一只锦袋十分扎眼,针脚细密,绣工精巧,不起眼处缝了一个小小的“安”字,不知是哪家姑娘的手工。白玉楼斜他一眼,心道:“这种又笨又难看的土包子,难道也有人瞧得上眼?他……也不算太难看。”

傍晚时候霞光满窗,暖暖地落了一室,任流水醒了过来,转头瞧瞧一旁皱着眉看账册的白玉楼,摸摸自己衣袋,道:“我的药呢?”

白玉楼哼了一声,道:“是我的。”

任流水本要争辩,想想若是惹恼了他,只怕不光那瓶药,自己的命也要交代在这里。只可惜自己拼了命才弄到手,却没能拿来多逗逗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又摸出安墨白送的两包伤药,奇道:“我那袋子呢?”

白玉楼扭脸喝茶,道:“不知道。”

任流水坐起身来四处掏摸,嘴里道:“那可奇了,我一直贴身仔仔细细放着,怎么说没就没了?”转头看白玉楼,道:“你拿了?”

白玉楼冷哼一声,道:“我拿它做什么?值几分银子?”

任流水想想也是,白玉楼有钱得很,何必偷自己一只小小布袋,又叹了口气,道:“我来这里一趟,丢了不少东西。白楼主,你这里有没有使唤的人?”

白玉楼道:“原本有两个,给你煎药去了。你要做什么?”

任流水笑道:“涂药。我背上有伤,自己够不到,你帮我涂成不成?”

白玉楼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是什么?”却将那包伤药接过去。

任流水背转了身去,笑道:“你收了我的聘礼,我自然当你是我的人。涂药这种小事……”话没说完,觉得他的指甲狠狠刺进自己伤口里,不由得痛哼一声。

白玉楼冷笑道:“你再敢胡说……”瞧见他鲜红的血顺着自己手指流下来,心里微微一动,便不再说下去。隔了一会儿,道:“你疼不疼?”

任流水道:“当时挺疼,现下好多了。”觉着白玉楼的指尖在自己肌肤上轻轻游移,笑道:“若是你次次都肯替我涂药,我许你每月捅我一刀。”

白玉楼不答他,默然半晌,又道:“你怎会受伤?”

任流水道:“被几个人围起来打了一架,说来也奇怪,没人知道我到赤水玄珠谷去,他们却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我了。”他说完了,白玉楼也不再接话,堆在院中树下的琼花一点点散发着香气,飘到室内来,和着药香在两人之间缭绕,十分安宁。

任流水觉得很是舒适,靠着床栏,刚刚有点睡意,白玉楼忽然冷哼一声,道:“你若是被人打死,今日我就省下给你请大夫的银子了。”将剩余的药丢在床头,道:“涂完了。”起身走了。

任流水呆了一下,冲着白玉楼的背影喊道:“我死了,你活得了么?”收了伤药,喃喃道:“我又怎生得罪他了?”动了动肩臂,裹帘绑得倒很是妥帖。

此后数日白玉楼没再露面,隋英时常过来给他送药,问他吃什么要什么,房里有两名侍女照顾他日常琐事。任流水问起白玉楼,隋英只说楼主事忙。任流水想到自己几乎连命都送掉了,他却多见自己一面都不肯,不由得有些丧气。

一日隋英如常过来看他,见他正在打包裹,吃了一惊,道:“任少侠,你这是……?”

任流水抬眼看了看他,手下仍旧忙活,道:“回出岫山。”

隋英道:“这个……任少侠尚未痊愈,还是多休养几日的好。若是有什么照顾不周之处,任少侠说出来,我亲自去办。”

任流水道:“没有没有,很是周到,只不过我要回去了。”

忽听白玉楼的声音道:“姓任的,你又做什么?”

任流水扭头看他,笑道:“这里没趣,我要回去了。”

白玉楼冷哼一声,道:“你死在路上很有趣么?”忽然想起什么,冷笑道:“你要有趣,叫几个红姑娘来陪酒。”转头对隋英道:“外面有些事,你去办一办。”

任流水在床边坐下,托着脸看他,道:“我不爱这个,不过你若是有相熟的姑娘,咱们一起玩玩也不错。我也瞧瞧你中意的是什么样儿。”

白玉楼不理他这话,怒道:“你要滚就滚,包裹打了一个半时辰还没打完,怎么没打死你?”将他推倒在床上,伸手扯他衣服。

任流水笑嚷道:“你干什么?强 奸么?”

白玉楼怒道:“瞎了眼的才 强 奸你!我给你涂药!”这次他下手可重得多,几乎要把任流水的皮肉戳破,好在任流水伤处愈合了大半,也不觉得有多疼。白玉楼涂完了药,将那药包啪地甩在任流水身上,拂袖而去。

任流水越发茫然,实在不知道这位少爷发的是什么脾气,他也不再琢磨,笑眯眯地仰在床上,跷起脚晃来晃去。

又过了十几日,任流水伤口结了痂,渐渐地血痂也落了,白玉楼再过来时候,任流水道:“这次我真的要走了。”

白玉楼瞥他一眼,道:“好啊,我省下不少银子。”临出门时,忽然道:“你要我怎么谢你?”

任流水难得没调笑,道:“我不要你谢。你这里有没有好酒?给我一小坛。”

第二天清晨时候,隋英送了任流水出城,回来时遇到管家张伯,嘴里不住嘟嘟囔囔,笑道:“张伯,有什么事?”

张管家叹气道:“老爷藏了一辈子的五十年琼花房,少爷怎么说送人就送人了呢。”

隋英不以为意,笑道:“少爷不爱喝那个,送了就送了。”

张管家仍旧叹气:“这……这是百年的好酒,唉,糟蹋了……”

作者有话说:说明一下,那个袋子不是小墨白做的!是从前那个叫翠衣的绣给他的

顺说,裹帘就是绷带。

4

任流水回了山,放下了行李便去见师父,他前后耽误了不少时日,心下有些忐忑,已是准备好了去陪贺归林面壁。楚倦飞却没多说什么,知道他被人围攻重伤,只问了问路上情形便要他去歇息。任流水逃过一劫,熟门熟路地摸到后山面壁的静室,小声叫道:“师叔,师叔你在不在?”

便听贺归林的声音懒洋洋地道:“我在,进来吧。”

任流水笑嘻嘻地进去,将白玉楼所赠的酒放在石桌上。

贺归林眼前一亮,道:“好小子,师叔没白疼你。”拍开泥封,酒香登时如清泉四溢,飘了满室,他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是扬州琼花房,怕是有一百多年了。”喝了一口,急忙又将坛口封了,美滋滋地道:“这酒酿得好,藏得好,香气也好,好酒。像是白琼藏的那几坛。小子,你把白玉楼勾上手了?”

任流水正倒了一杯茶来喝,听见末一句话,险些一口水呛了出来,道:“没有。”

贺归林眯着眼笑,一面回味酒香,口中道:“他舍得给你这个,那也不远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任流水一遍,笑道:“你小子运气不坏,想必是弄到药了。那个姓苏的小家伙活着?唉,也算是他叔叔平日积德。”

任流水想起苏合那张冷淡淡的脸,与“小家伙”三字实在是半点不搭,又道:“师叔,二师兄快要回山了吧?”

贺归林道:“九月就该回来了。”他知道任流水的心思,问道:“你也想去?”

任流水点了点头。出岫山门下惯例,弟子艺成后一律下山历练,以五年为限,须得做出三件大事来,一事无成者立即开革出门。

贺归林斜他一眼,道:“你当是在外逍遥自在五年么?你年纪轻,江湖经验也浅,你师父未必肯放。就算是放了,若到时候双手空空地回来,你怎么办?”

任流水挠挠头,道:“师叔,赤水玄珠谷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答应替他看守谷口七年。”

贺归林呸了一声,道:“混小子,惦记着你小情人就爽爽快快说出来。去吧,你师父要是不肯,回来找我。”

过了中秋,任流水向楚倦飞说明自己想要外出历练,下山去了。他往赤水玄珠谷去,路过扬州时,从白玉楼前经过,停住了向内看了几眼,却不进去。正要离开时,忽听身后一人叫他:“任流水。”

任流水回头见是白玉楼,奇道:“你怎在外面?”

白玉楼不答,道:“你跟我来,我有事问你。”

此时已是正午,白玉楼吩咐送午饭上来,他穿了一件轻缎衣衫坐在桌边,一举一动都是富贵风流。任流水一身布衣,眉目英挺,却也不输给他。

白玉楼道:“你到过赤水玄珠谷,是么?”

任流水点点头,又道:“我答应过决不将谷里所见告知别人。”

白玉楼凝视他双眼,道:“你肯不肯告诉我?”

任流水摇了摇头。

白玉楼却也并不如何失望,不再问他什么,神色自若地饮酒吃菜。

任流水喝了一口酒,忽然道:“上次的酒还有没有?我想尝尝。”

白玉楼脸色微变,道:“给你的那坛呢?”

任流水道:“送给师叔了。”

白玉楼“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怒道:“没了!你去账房拿两钱银子,够你买十坛烧刀子!”

任流水嘀咕道:“烧刀子也没什么不好喝……”

虽说没有,任流水临上马时,一名侍女从里面出来,捧了一小坛酒给他。

到了赤水玄珠谷时,安墨白见了他很是开心,苏合虽然不大乐意,但他亲口答应过留下任流水,也不好多说什么。日子一长,有时两人见了面,居然也能聊几句。只是任流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提起青木玲珑丹之事。任流水住在谷外不远的一间房屋中,苏合极少外出,也从不在意他人在何处。任流水有时溜出去玩玩,想到自己手里没药,白玉楼未必乐意见他,始终没再去过扬州。

渐渐的将近一年过去。中秋那夜,任流水瞪了那圆月几眼,早早上床睡了,反反覆覆只是睡不着。他烦躁起来,跑到外面游荡散心,半月后回来,一连几日都没见到安墨白,任流水觉着蹊跷,去问苏合,苏合漠然道:“走了。”

任流水大吃一惊,道:“走了?去哪里了?为什么?”

苏合不答,道:“与你无干,你回去吧。”

任流水略想了想一想,匆匆收拾了包裹,沿路打听着寻下去,终于在七星铸剑庄找到了安墨白。他并未现身,在暗处瞧那少年独处时候的黯淡神色,全然是一副被人抛下不要的模样。任流水心里疑惑,不知这师徒两个到底弄什么玄虚,又匆匆赶回赤水玄珠谷,寻到苏合,道:“我找到他了,你想不想知道?”

苏合眼也不抬,道:“在七星铸剑庄。”

任流水忍不住跳脚,道:“你自己知道,还要我跑一趟!”他走到门口,忽又转回来:“没人做饭,吃什么?”

苏合皱了皱眉,道:“我不吃。”

任流水道:“你一顿不吃,十顿也不吃么?”他从没下过厨,此时好不容易弄出几样菜,将那坛酒也拿了出来,碗碟杯筷都摆在苏合面前。苏合抬眼看了看他,终于伸手拿起筷子,忽然微微一笑,道:“酒里加了丁香。”

任流水不明所以,只应了一声。

这酒不如带给贺归林的那坛,却也是寻常难求的数十年佳酿。任流水的厨艺原本便拿不住手,况且两个人也没心思吃饭,只顾喝酒,酒入愁肠空腹,更比平日易醉几分。

任流水喝了几杯,醺醺然有些醉意,苦闷道:“苏谷主,我瞧上了白玉楼的楼主,你猜没猜到?”

苏合道:“我知道。”

任流水笑道:“你也知道他么?”

苏合道:“听人说这位白楼主眼睛生在头顶上,谁也瞧不起。”

任流水嘿嘿一笑,道:“说得好,眼睛生在头顶上,他……他就是这样。”

苏合笑了笑,喝一杯酒,并不说话。

任流水喝得比他快得多,渐渐迷糊起来,趴在桌上,手里仍捏着酒杯,口中道:“苏大哥,那些人围攻我时候,曾说了一句‘五十两金子花得不冤’……你说,那五十两金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我到这里来,除了师叔和他没人知道……”

苏合喝得不多,沉静道:“他把你卖了。我不是你大哥。”

任流水呆怔怔地道:“不会,我到赤水玄珠谷是为了替他求药,他是知道的,怎会这样对我?就算我惹了他,他也该派人来杀我,为什么……为什么卖我?”

此时距安墨白离谷已整整一月,又是十五月圆之时,月光银灿灿地照下来,只听得窗外流水潺潺而过。苏合喝了半杯酒,垂眼看他,微微一笑道:“你倒比我还惨些。”

5

第二天任流水醒来时头痛欲裂,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卧榻上,环顾四周,像是一间书房,却不记得自己到过这里。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却是苏合。任流水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来,道:“苏谷主,你早。”

苏合点点头,问道:“昨晚说了些什么,你记不记得?”

任流水摇了摇头,捶着额角道:“我喝醉后的事情一概不记得。怎么?”

苏合微微笑了一笑,丢给他一颗药丸,道:“醒醒酒。”

任流水想不到他竟会关怀自己,手一颤,差点将那药丸掉到地上。

半月之后,苏合忽然到任流水居住的小屋中来,交给他一只黑玉瓶,任流水惊喜道:“青木玲珑丹?”

苏合笑笑不语,转身离去。

任流水捏着那瓶子,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以后的药你也肯给么?”

苏合并不停步,一面走一面缓缓点了点头。任流水虽不知苏合为何忽然大发善心,但他肯出手相助,不必自己挖空心思地求药,自然是再好不过。

入了秋,下过几场雨,天气便一日凉似一日,夜里睡得晚些,便觉得凉意沁到骨子里。白玉楼合了账册,眼光扫过案头那只黑玉药瓶,正要上床安歇,忽听房顶上轻轻一响。他心中一凛,一手刚按到剑柄上,便见两条腿映到窗纸上,正在荡来荡去。随即听得有人坐在檐头哼歌,隐约是什么“天上水,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调子早跑到出岫山去。白玉楼硬生生打了个寒颤,他活了这二十年,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唱得这么难听。

他心里微微一动,推开窗子,道:“谁?”

话音刚落,那人倒转了身子,双脚勾住屋檐挂在窗前,垂下来的头发拂到他搁在窗沿的手上。一张脸笑意盈盈,看着他不说话,不是任流水是谁?

白玉楼原本便猜到是他,但一年未见,此时果真看到任流水的脸,仍是不由得一怔。任流水趁他出神,身子向前一荡,飞快地在他嘴上亲了一口。白玉楼回过神来,眉头一皱,揪住他头发,伸手便是一掌。

任流水堪堪偏头躲过,从窗子里窜进来,笑道:“喂,这么久不见,一见面便打人,你也太薄情。”一面晃晃右手。白玉楼这才看见他手里拿了一只黑玉瓶,哼了一声,道:“你三更半夜来做什么?隋英越来越没用,什么人也随随便便溜到后院来。”

任流水笑眯眯地道:“来采花。”

白玉楼脸一冷,道:“任流水,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再敢胡说一个字,我割了你的舌头,让你自己吃下去。”

任流水叹了口气,道:“好吧,我赶夜路累得很,想睡会儿。”

白玉楼道:“我叫人带你去歇息。”

任流水道:“这么晚了,何必再来回折腾,我在这里凑合一夜便是。”转头瞧瞧白玉楼的床,笑道:“三个人都睡得下,我睡着了老实得很,一定不会挤到你。”

白玉楼上下打量他几眼,挑剔道:“你沐浴没有?”

任流水挠挠头,道:“马背上哪里是沐浴的地方。”

白玉楼斜他一眼,终究叫了侍女来,将任流水赶到客房去。

任流水虽走了,他带来的药却留在桌上,与先前那只瓶子并排放着,玉光柔和,相映生辉,瞧上去很是悦目。白玉楼伸手将它拿了起来,微微地叹了口气。

他正当锦绣风华时候,相貌生得好,天生一股雍容气度,明面上是首屈一指的扬州巨富,暗里是赫赫有名的白玉楼主。江湖上的俊俏女儿,扬州城里的深闺小姐,悄悄对他倾心的不知多少;甚或喜欢他的男子,也是有的。可这般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护得他周全的,却只有任流水一人。

白玉楼捏着那瓶子想了一会儿,吹熄了灯烛上床就寝。半夜里隐约觉得任流水悄悄摸上床来,他嘟囔了一句“滚下去”,向里让了让,就此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床上却只他一人。白玉楼问过侍女,冷着脸到了客房,见任流水窝在床上睡得正香,抬手将他被子掀了,喝道:“起来!”

任流水身子一弹,当即一跃而起,还没睁眼,先将秘银刀抓在手里。看清眼前之人后,他松一口气,倒下去打了个呵欠,道:“大清早你就过来,这么想我么?上来咱们一起睡。”伸手去捞丢在床角的被子。

白玉楼一抬腿,一只黑缎云头履踏在被子上,道:“不许睡!我这里有规矩,我起床之后,任是谁也不许再躺着。”

任流水道:“你……你先把脚拿下去,踩上床多不好。”

白玉楼踩着被子碾了几碾,道:“我的东西,我要踩便踩。再不滚起来,我赶你出去睡客栈。”转身走了。

任流水叹了口气,看看床上的鞋印,只得起身穿衣。

这一日是月末,盘账清点忙得很,不巧又有几桩江湖上的往来,中夜之后白玉楼才抽身出来,路过任流水所住的客房时,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却见任流水坐在房顶上,西天遥遥挂了一抹残月,夜里静得很,隐隐听得见远处江水流动之声。

白玉楼跃到房上,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近了才看见他身旁搁了一把酒壶,一只酒杯,想是已喝干了。

任流水抬头看他,笑道:“你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很是好看。赤水玄珠谷主答应了供你吃到病愈,他说还有四年。你不必再省了,对身子也不好。”

白玉楼默然半晌,在他一旁坐下来,道:“你早已不欠我什么,为何还给我送药。”

任流水道:“我喜欢你。”

白玉楼微微一怔,道:“嗯。”

任流水想不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不知道这个“嗯”到底是什么意思,试探着挪近了些,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白玉楼扭过头去不说话。

任流水颇有几分诧异,道:“咦,我以为你又要打人。”

白玉楼哼了一声,月色里扬起脸来,道:“我自小便知道自己活不久,硬撑到如今,隔几日便跟无常打个照面,死都不怕,喜欢你又有什么不敢认?”

任流水双手搂住他,笑道:“我原以为你不怕死,却怕喜欢一个人。”忽然将他压在屋脊上,亲亲他嘴唇,道:“今晚一起睡,好不好?”

白玉楼清楚他的意思,道:“好,你去洗干净了等我。放手,硌人。”

任流水脸上现出些伤心难过的神色,道:“你对这个熟得很是不是?扬州青楼多,你的银子也多。”

白玉楼呸了一声,道:“我从前病得只剩半条命,生意都照看不过来,哪有闲心寻花问柳,你当我不要命了么?”

任流水笑道:“那就由我来便是。”

白玉楼道:“难道你就懂了?”

任流水凝视他双眼,低头凑在他耳边道:“我懂。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我在梦里跟你缠绵了多少回?”

6

白玉楼脸上一阵发热,偏过头去不看他,想要将这无赖一脚踹开,腿却被他压住了;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般不知如何是好的境况,他在任流水面前固然是从没有过,过去这二十几年里也不太多。

任流水不知他心里转的这些念头,握起他手腕,含住他一根手指舔舐,一边轻轻啃咬。白玉楼只觉得一股酥麻从指尖直传到腰间,不由得全身微微发抖,道:“做什么,你……你是猫么?”声音也不自主地发颤。

任流水笑道:“我是猫,你就是鱼,乖乖被我吃。”

白玉楼道:“做梦!”抽回手去撕任流水的衣服,秋衫单薄,没几下便被他扯开了,露出右肩上寸许长的一道狰狞伤痕,白玉楼一愣,手垂下来,满腔爱欲缠绵顿成冰雪。任流水不知他心思,只道他是在犹豫,俯在他耳边软磨硬泡道:“玉楼,你让我来好不好?你别怕,我一定不弄疼你。”

白玉楼闭了眼不去看他的伤,一时心烦意乱,便想把他推开,手伸出去抵在任流水肩上,指下皮肉凹凸不平,却不巧按在了那道伤疤上,他忙将手挪开了,觉得任流水贴住了自己脸颊温柔挨擦,咬了咬牙,道:“好。”

任流水大是开心,撑起身子去解他衣裳,手下略一用劲,一片瓦“咔”的一声碎了。白玉楼低声道:“到下面去。”

任流水应了一声,抱着他顺着屋顶滚下去,在檐上借力一按,两人落在地上,直滚到花丛里去。任流水拨开挡在两人之间的一枝海棠花,扯下他衣带,道:“这里会不会有人来?”顾不得等他回答,一口吻住他双唇,勾住他舌头玩耍戏弄,喘不过气来才舍得放开。

白玉楼透了几口气,道:“不会。”

任流水不再多说,沿着他下颌吻下去,在他颈上细细亲吻,一边剥了他衣裳,双手在他身上乱摸。任流水虽不是老手,白玉楼却也嫩得很,渐渐被他重新勾起兴致来,两人情热如火地纠缠在一处。

任流水回头从衣裳里摸出一只瓷瓶打开,道:“我开始了?”

白玉楼扭脸不答,觉得有什么异物探到体内来,倒吸一口气,疼得冷汗直冒,刚要抬腿踢人,一眼看见任流水肩上伤疤,转头扯过自己的衣裳一口咬住。

这后园中植了一片秋海棠,娇红嫣然,如美人倦妆,月下花枝摇颤,端的是美不胜收。

一时花歇影静,任流水满足地叹一口气,抱住白玉楼想去亲他脸颊,这才看清他脸色惨白,鬓发早被汗水湿透,丢在一旁的缎衫也硬生生咬破了。任流水着实吃了一惊,道:“你……你怎样?怎地也不跟我说?”

白玉楼咬牙道:“没……没事。”

任流水道:“疼得厉害么?让我瞧瞧。”

白玉楼喝道:“滚!”

任流水道:“咱们这事都做了,你害羞什么?我瞧瞧你伤得怎样。”

白玉楼咬紧了牙,强忍着痛一脚当胸踢去,他实在疼得厉害,这一脚便软绵绵地无甚力气。任流水捉住他脚踝,硬是分开他两腿看过,见他股间白浊黏腻,更夹着丝丝缕缕的鲜血,忍不住有点儿脸红,道:“我去叫人给你准备浴水。”

白玉楼道:“你敢!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叫你爬着出扬州!”

任流水道:“好好,我不叫人,你别生气,别急。”做贼一般抱了白玉楼溜回卧房去,悄悄打了水来给他擦身洗浴,又拿出方才那瓶子,沾了些药膏向他后面探去。

白玉楼大怒道:“禽兽!你还想干什么?!”

任流水忙道:“这是金创药,你倒想想,我若是随身带着那种药,那才叫禽兽。”

白玉楼哼了一声,皱着眉让任流水涂了药,又道:“你给我记牢了,若给别人知道我被你……被你……”

任流水笑道:“是是,我若泄露给人,便爬着出扬州。”不忘将残水泼了,吹熄了灯烛,上床来同白玉楼睡在一处。白玉楼累极了,往任流水肩窝里一靠,眨眼便睡着了。

第二天任流水睡醒时候,白玉楼正坐起来穿衣服。任流水揉揉眼睛,道:“昨晚睡得迟,你要不要再躺一会儿?别累坏了。”

白玉楼摇摇头,穿好衣裳匆匆走了。

任流水也穿了衣裳起来,一名小婢捧了一碗粥、两色点心给他,任流水吃过了,靠着廊柱看那小婢喂一对儿白凤,一边同那小婢闲聊。那小婢正是天真烂漫时候,爱说爱笑,任流水问她道:“你们楼主今天忙不忙?”

那小婢道:“今儿是月初,事倒不多,只不过昨日太忙,想来公子没歇足,看起来气色不大好,脸也板着。”一面又给鸟儿添水。

任流水笑道:“啊,那你用心做些吃的给他补补。”

那小婢忽然吃吃笑了几声,道:“你老实说,昨晚你跟公子是不是……是不是……?”

任流水扶着腰哼哼两声,道:“正是,你们楼主把我那个了。”

那小婢抿嘴一笑,道:“那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当心今晚公子又要那个你。”

任流水道:“咦,你们这里不是有规矩,他起床之后,谁都不许再睡么?”

那小婢奇道:“哪有这规矩?我从没听说过。”

任流水道:“是么?”心底琢磨不透:“那么昨日他干什么不许我睡?”

中午白玉楼回内院来,进房便回身关了房门,双腿忽地一软,扶着桌案才没摔倒。任流水忙上去将他扶住了,道:“还是不舒服么?”

白玉楼皱眉道:“你扶我到床上去。”

任流水将他抱上床去,白玉楼解了外衫躺着,倦倦地闭上眼。任流水坐在一旁,手底用了半分内劲,在他腰间诸穴轻重有致地揉捏,依着经络走向梳理推按。白玉楼闭着眼道:“你这手功夫不错,赤水玄珠谷学来的?”

任流水道:“从前我小时候,时常被师叔抓着捶腿揉腰。”

白玉楼“嗯”了一声,被他揉按得舒服,一口郁气似是舒开了些,开口道:“你同湘帘说什么了?那丫头炖了一碗稀奇古怪的汤给我。”

任流水笑着亲他一口,道:“说你把我睡了。”

白玉楼哼了一声,道:“昨晚我特意叮嘱你两边,你也没听在耳朵里。”话里倒没发怒不悦的意思。

任流水道:“你这里这么多双眼盯着,要瞒也瞒不过去。与其等他们猜来猜去,不知猜出个什么花样,我认了便是。面子归你,我要里子,这不是公平得很么。”

白玉楼笑了一笑,道:“你倒会算账。”

任流水柔声道:“你睡吧,我再给你揉一会儿。”

白玉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秋海棠的香气从窗子里飘进来,任流水想起昨晚之事,不由得微笑。低头看白玉楼渐渐睡熟了,在他颊上轻轻亲了几下。他正当青春年岁,打过架,做过想做的事,没什么烦恼,可这样安宁满足的时候,也并不太多。在白玉楼身旁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也睡了过去。

廊下那对儿白凤扑棱几下翅膀,叫了一声,小婢湘帘嗔道:“再叫,扰了公子午睡,当心剪了你的舌头。”

午后时候,白玉楼慢慢睁开眼来,看见任流水在一旁还睡着,微微有些气恼,又觉得好玩,拿手指一下一下戳他脸颊。任流水被他弄醒了,睁眼看见白玉楼的指尖悬在眼前,伸手握住,道:“睡足了么?”

白玉楼不答,转了转眼珠,忽道:“你玩没玩过骰子?”

三,不知流年

1

白玉楼不答,转了转眼珠,忽道:“你玩没玩过骰子?”

任流水道:“有时候跟师兄他们玩一玩。怎么,你也会?”

白玉楼嗤的一声笑,指着桌上一只小小漆柜,道:“那里面有一套两人玩的,你去拿过来。”任流水依言将那小柜打开,见角落里搁了两只叠在一起的小碗,里面放了六粒骰子。那骰子色作暖黄,看上去颇有通透之感,入手微有暖意,沉甸甸地却不是玉,不知是什么材质。点数用红豆镶嵌,十分玲珑可爱。

任流水道:“这样好看的骰子倒是头一回见。”拿出来递给白玉楼。

白玉楼接过来,他也不坐起,支起肘来,一手托住下巴,一手在碗里拨弄几下,道:“是犀角。”抓起六枚骰子来一把掷下去,碗里叮叮当当一片脆响,十分悦耳。

任流水听说犀角骰子,大感兴趣,是拿起一颗对着光细看,道:“人说犀角中心有一道白线,叫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咦,这只犀牛没灵性。”

白玉楼微微一笑,道:“那是通天犀,《山海经》里讲的,纸上才有这种稀罕物。”

任流水扭头看见他笑微微的模样,将什么通天犀彻地犀一概抛在脑后,靠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道:“玉楼,你平日为什么总是板着脸?活像有人欠了你钱不还。我头一次见你时候,你不识得我,却也对我笑。”

白玉楼道:“你道谁都同你一般没心没肺么?你若是知道自己没几年好活,也还笑得出来,那也奇了。”又侧过脸想了一会儿,道:“头一次……去年你在春风楼掉了包子的时候?那会儿我爹过世不久,我还没接位,处处忙得一团乱,哪有心思笑。”

任流水道:“不是,再往前两年。”

白玉楼皱起眉思索,道:“三年前?不记得了。”

任流水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道:“这个呢?你总该记得吧。”

白玉楼看了一眼,沉吟道:“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他将玉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细看,眼光忽地在任流水身上打了个转,道:“那小贼是你?”

任流水喜道:“就是我!”

白玉楼瞥他一眼,道:“这有什么好开心的?你那时候干什么偷我东西?”

任流水不敢说看不过眼他出手太狠,笑嘻嘻地道:“自然是一见便喜欢了你,想要留点儿念想。哎,你被我偷了,为什么却笑?”

白玉楼微笑道:“瞧你好玩。”那时候白玉楼在外奔波已久,坐骑疲乏,他瞧任流水的马匹倒是精神健旺,思量着现下动手,只怕追之不及,不如暂且缓一缓,日后自有炮制他的时候。没几日任流水便撞在他手里,果然吃了大亏,只是这番内情却不必对任流水说明了。

两人一般的心思,相视一笑,十分融洽。

任流水笑道:“那时候你性子可真是难缠得很。”忽又想起一事,道:“阿白……”

白玉楼瞪他一眼,任流水改口道:“玉楼,我师叔从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白玉楼道:“大略知道一些,怎么?”

任流水道:“你可知道他的外号是怎么得来的?”

白玉楼转了转眼珠,道:“他怎样对你说的?”

任流水道:“师叔那时候说‘朱是鹤顶红,我姓贺,碧是孔雀胆’,指的是孔雀刀。我总觉得有些蹊跷。师叔他性子刁钻古怪了些,但要说毒辣心狠,却实在称不上。”

白玉楼怔了一下,伏在枕上大笑,双肩不住耸动。他笑够了,喘几口气,道:“早听说笑郎君的话只听得三分,想不到对自己师侄也漫天胡扯。”

任流水奇道:“那么这外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白玉楼拈起两粒骰子,笑道:“你赢了我,我就告诉你。”

任流水道:“好!”也拿了两粒骰子。

白玉楼微笑道:“你用三粒。”

任流水道:“不必,咱们玩就玩得公平些。”将骰子合在手心里摇了几下,投在碗里,一粒五点一粒四点,倒也不坏。

白玉楼笑道:“你师叔外号的来历,今日你是听不到了。”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落在碗里便是整整齐齐的两粒六点。

任流水叫道:“凑巧!再来!”两人一连掷了几十次,白玉楼次次都是对六,任流水输了个落花流水,再玩时便不断同白玉楼东拉西扯,想引他分心,却没一次成功。忽地眼前一亮,叫道:“我也是对六!”

白玉楼微笑道:“点数一般大,你也没赢了我。”正要掷时,任流水忽然伸手在他腰里轻轻一挠,白玉楼手一抖,只听得叮叮两声响,鲜红的两粒一点朝天。白玉楼呸了一声,道:“耍赖。若是在赌场里,当场便剥了你的裤子打出去。”

任流水抱住他在床上打了个滚,笑道:“玉楼,你讲给我听,我自己剥了裤子给你。”

白玉楼将他踢到一旁,坐起身来,道:“年年牡丹花开时候,洛阳都有比武大会,胜者簪花饮酒,你知道么?”

任流水道:“知道,我师父师叔也曾在会上跟人比试过。”

白玉楼道:“那场比武大会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事,因为那年的牡丹花开得出奇的好,众人议定要选出两名胜者,又选了两枝牡丹花,优者得朱,次者得碧。几轮比试下来,最后一场时候,两名青年才俊在台上打了半日,眼看便要分出胜负,一名少年忽地跳上台来,出其不意打败了两人,将两枝花都抢到了手,一日之间名满江湖。又因为他平时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便得了个‘朱碧笑郎君’的外号。”

任流水“啊”了一声,道:“原来我师叔当年还有这等风光。”

白玉楼微笑道:“比起你来,那可出息得多了。”

两人玩了半日,渐渐地天色暗了,白玉楼随手将自己玩过的两粒骰子丢在任流水怀里,道:“这个给你。”提高了声音道:“湘帘!”

湘帘应声进来,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白玉楼道:“晚上做一道连鱼豆腐,其余的……任流水,你想吃什么?”

任流水道:“我想喝酒,吃什么都行。”

白玉楼向湘帘道:“备一壶梨花春,随意再弄几个菜便是。”

湘帘答应一声,轻巧地关拢了房门。

任流水道:“不喝琼花房么?”

白玉楼道:“我不爱喝那个,味道闻起来不舒服,待客时候才用。”言下之意,自是不将任流水看做外人了。

2

吃了晚饭,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才睡下。白玉楼昨夜才同他在一起,身子仍旧不适,任流水也不索求,只不过亲几口摸两下却是少不了的。

此后几日,白玉楼闲下来便同任流水四处游玩,扬州风物秀美,虽是秋节,也大有可观。有时懒得出门,两人便在房里玩骰子。白玉楼是此道高手,也教了任流水不少技巧,无奈任流水天生不是这块材料,一个输得干脆,一个赢得无趣,但两人心思都不在骰子上,倒也玩得津津有味。

一日晚间,两人游湖归来,两人走到卧房外的曲廊下时,白玉楼看了一眼鸟笼,皱眉道:“湘帘这丫头哪里去了?水食都没了,也不晓得添。”一边取了粟米给鸟儿添食。

任流水伸手去逗那对鸟儿,道:“这鸟有名字没有?”

白玉楼道:“叫琉璃。你当心些,别吓坏了它们。”

任流水道:“另一只呢?”

白玉楼丢了手里剩余的粟米,扭头往房里去,道:“……阿白。”

任流水竭力忍笑,跟在他后面进去,越想越是好笑,又怕白玉楼发火,背转了身对着墙壁,双肩不住抖动。

白玉楼不看他,解下外袍搁在一旁,道:“你在这里还待多久?”

任流水道:“再留大约七八日,我还有些事情。”

白玉楼“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道:“有什么事这般着急?”

任流水道:“倒也不是急事,只不过迟早要办,早早办完了心里舒服些。还有赤水玄珠谷那里,我也该去看一看。”

白玉楼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任流水笑道:“你舍不得我么?不如你也去,我俩一起行走江湖,那也有趣得很。”

白玉楼摇摇头,道:“我抽不开身。”

任流水不免有些失望,但白玉楼是一派之主,又有许多生意杂务要打理,他想到此处也便释然,又在白玉楼耳边道:“那个……你身子好了没有?”

白玉楼原本要将他踢开,想想这人不久便要离去,叹了口气,道:“好了。”

两人解了衣裳滚上床去,一会儿便如胶似漆地缠在一处。正情热时候,白玉楼忽道:“柜子里有药膏,你用那个。”

任流水想不到他会准备此物,更想不到他会说这话,呆了一下,定定地看着白玉楼的脸。

白玉楼扭过头去,怒道:“看什么,再看就滚!”

任流水笑道:“是,是,我不看。”他伸长了手臂,拉开柜子摸索,微有些心急,将另一物一并抓了出来。看清楚时,不由得愣住了,道:“这……这是……?”

白玉楼道:“什么?”抬眼去看,却是从前时候他从任流水身上搜出来的锦袋,脸上腾地烧起来,道:“什么都不是!”抢过任流水手里的袋子丢在一旁,一掌拂熄了烛火。任流水只觉得有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贴在了自己嘴上,脑子里轰的一响,再也不管什么锦袋布袋,抱住白玉楼压了下去。

清夜里雕花窗开,流云纱掩,只听得房内响动一声声地传出来。

“唔!任流水,你滚!”

“你别乱动……”

“混帐……畜生……我宰了你……我杀光你们出岫山上下……你……你带我死远系……”

“还疼么?再忍一下就好……”

“……”

“还、还疼不疼?”

“……”

“阿白……舒不舒服?”

“……嗯……滚……”

一夜销魂滋味自知。

夜里睡得好,第二天早晨,任流水舒舒服服地醒过来,扭脸看见那锦袋还被丢在地上,便下床去捡,手刚刚碰到那袋子,便听得背后白玉楼冷冰冰地道:“不许捡!”

任流水仍旧捡起来钻回床上,笑嘻嘻地道:“阿白,一只袋子而已,你……”

白玉楼冷着脸道:“谁给你的?”

任流水道:“我答应过决不……”

白玉楼截口怒道:“呸!你道我稀罕赤水玄珠谷么?苏合祖上三代我都清清楚楚!你给我说,这东西是谁给的,是他老婆还是妹子?”

任流水抚摸他头发,安抚道:“都不是,你别多想,我跟那人什么都没有。”本想加一句“我也许久没见过他了”,想想这也算得泄漏谷中之事,也就作罢。

白玉楼穿衣起床,气冲冲地道:“今日别来烦我,事忙!”

白玉楼说事忙,却也不全是赌气。自从起身,在书房里忙到巳正时分才得空歇一口气,叫过隋英问道:“那件事办妥了?”

隋英道:“是。他们手脚不大利索,走了几个,属下派了几个人盯着,将逃出来的都杀了,就地埋了,没别人知道。银子昨日已送到了。”

白玉楼玩弄着笔管道:“甚好,除了你我,那件事便再没人知道了。”

隋英低头道:“属下决不泄露半个字出去。”

白玉楼笑了一笑,睨他一眼,又道:“那个人呢,找到没有?”

隋英为难道:“属下无能,还没打探到消息。那锦袋的布料绣工都常见得很,实在是无从下手。谷外有人守着,只见过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外出买些米面等物,从未有女子出入。”

白玉楼想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你叫人继续留心便是。”

隋英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晚间回内院时,任流水正在廊下拿了根草撩拨那对白凤,见了他笑嘻嘻地道:“阿白,你回来啦。”头顶一只鸟儿扑扑翅膀,鸣叫几声。任流水回头道:“别闹,又没叫你。”

白玉楼“哼”了一声,道:“你叫的就是它。”

任流水赔笑道:“玉楼,那袋子……”

白玉楼不理,抬脚往房里走。

任流水从后面抱住了他,道:“玉楼,我们到外面玩玩好不好?”

白玉楼道:“不去。”

任流水张口咬住他耳朵,含糊道:“阿白,去吧……”

白玉楼扭脸挣开,道:“你给我记着,日后若是被我寻到端倪,我要你们两个好看。叫湘帘弄些点心来,我饿了。”

3

七八日转眼便过去了,任流水临行前夜,白玉楼问他道:“你如今是不是正依着门规下山游历江湖?”

任流水点头道:“不错。”

白玉楼道:“那要做什么事,你想好了么?”

任流水道:“我先去打探荥山派的消息。去年我同师叔来贺你接位时候,曾有四个荥山派中人前来打劫贺礼,都被师叔杀了。那些围攻过我的黑衣人,想来也是荥山派为报前仇派来的。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先将此事料理明白,再论别的不迟。”

白玉楼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

第二天一早,白玉楼送他出门,看着他道:“你路上小心,多多保重。”

任流水上了马,道:“我下次送药时候再来看你。”

白玉楼眼睛转过去看着别处,道:“便是不送药,你要来只管来,我总不会赶你出门。”

任流水笑道:“嗯,我知道了。”正要扬鞭催马,忽地转回头来,道:“玉楼!你真的不同我一起去?”

白玉楼倏地抬头看他,神色间似有些动摇,却随即摇了摇头。

任流水道:“那我走了,你也保重!”双腿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任流水顺道悄悄探望了安墨白,一路往荥山派所在的川地赶去。他沿路探听消息,说也奇怪,自入了川,谁也不肯再提起荥山派一个字,任流水不知底细,生怕打草惊蛇,也不再问。不日赶到荥山派,任流水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过去,却见大门上蒙白布,两旁挂素灯笼,出入的个个腰系白带,正在办丧事,隐约听得“一个不剩”等语。

任流水心下疑惑,他四处看了一看,见一名蓝衣少年从里面出来,坐到树下歇息,一脸初入江湖的稚嫩模样,当下悄悄向他靠近了几步,袖子掩住了脸,放声大哭。

那少年听见,果然上前问道:“兄台,何事如此伤心?”

任流水不答,哭得更加悲切。

那少年叹了口气,道:“兄台还请节哀顺变,唉,荥山派也是数十年的基业,竟然一夜之间被人全数杀了,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任流水心头大震,嘴里呜咽道:“掌门千金自幼许配给了我,婚期便是今年十月,我前来迎娶,谁知道……谁知道……”袖子放下去,满脸都是泪水,眼圈又红又肿,漆黑的眼睛含着泪看着那少年。

那少年大是同情,道:“天命如此,兄台莫悲,我陪你进去祭拜可好?”

任流水擦泪道:“甚好,如此多谢了。”

荥山派上下被屠戮殆尽,操持丧事的是管家并十几名仆役。两人走进去,任流水瞥见院子里满满当当地列了几十具棺木,端的是触目惊心,一群和尚正在做法事。他心中便是有什么仇怨,此刻也烟消云散了,三炷香倒是上得诚心诚意。那少年又陪着他出来,任流水又将眼睛捂住了,呜咽道:“小哥可知道是何人所为?我……我定要为小姐报仇。”

那少年道:“唉!是荥泽派下的毒手,两家虽是同源,梁子却是十几年前便结下了。荥泽不是良善之类,但荥山平日行事……”摇了摇头,又想起任流水是荥山派的“女婿”,急忙道:“兄台勿怪,张小姐温柔贤淑,与别人不同的。”

任流水哭道:“正是!我那未婚妻貌美温柔,老天为何……为何……”

那少年安抚他道:“法事已做了四十七天,死者亡魂得以超度,再有两日便要下葬了。兄台莫要再伤心,不然给张小姐听到,地下也是不安。”又劝慰任流水几句,便告辞而去。

任流水看着他走远了,从水囊里倒出清水来洗眼睛,喃喃地道:“都说川地辣椒厉害,果然不是吹的。”

到了第四十九天夜里,管家蹲在灵堂里烧纸钱,忽地一阵阴风掠过,堂上素烛明灭不定,又听到似是有人在笑。那管家扑在地上抱头叫道:“老爷!你地下有灵,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我杀了你,不关我的事!”眼前一花,便见一双脚悄无声息地站到自己面前,一个男子口音道:“我有几句话问你。”

那管家抖抖索索地道:“你……你……你是谁?是……是人是鬼?”

那人格格笑了两声,道:“当然是人。”

他笑得诡异,自称是人,却更让人不敢信。那管家大着胆子抬头瞄了一眼,那人手里拿了一只烛台,映得脸上光影飘忽,说不出的阴森可怖。他急忙低头,道:“不知这位……这位爷……有何贵干?”

那人道:“你们荥山派共有多少人?”

那管家道:“老爷夫人小姐连同徒弟们共是八十六人。伺候的丫环仆佣原本有三十二人,出事后逃走了十四个,还剩十八人。”

那人喝道:“放屁!荥山派上上下下一共八十六人,棺木只有八十具,那六个人呢?成仙了?”

那管家战战兢兢地道:“这……这……也许是、是逃走了。我们下人住在外院,不、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第二天才……才看见死了人。”

任流水不再问什么,转身走了,出门时心里忽地一动:“相干的全数死了,不相干的人一个也没伤到,这倒也稀奇得很。”

任流水在门外随意找个避风的角落眯了一夜,天亮时起身看了看地形,往西南方向仔细搜索,果然看见树枝上有刀剑掠过的痕迹,茬口半新不旧,想来恰是那时候留下的。任流水找了水泼在地上,果然见到一块地皮凹了下去,大小恰好能埋一个人,他从那处挖出一具尸体,正是荥山派的打扮。他又如法找到两具尸体,想来其余三人也一样遭了毒手,便不再费力寻找。忍不住叹气道:“果真是一个都不剩,可也太狠了些。”

他唤来自己坐骑,骑上了慢慢沿路远去,一时想不到要去做些什么。师门这三件事不是抓几个小贼便能对付过去的,轰动武林的大事也并不太多。但这江湖大得很,时时都有风波,想找些事情做总是容易的。

4

一晃三年过去,任流水有时在赤水玄珠谷住着,大部分时候都在江湖上行走,凭着手中一柄秘银刀,渐渐地闯下自己的名头来,从前众人只知道楚倦飞有个姓任的弟子,如今十个人里总有六个知道任少侠这号人物。

任流水每次给白玉楼送药或者路过扬州时便小住几天,有时带几粒漠北草原上的粗粝石子,有时折一枝江北的梅花,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带着伤。白玉楼想过派人盯着他,时时传回消息来,却拉不下这个脸面,只得搁在心里。

冬雪时节,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天地间一片素白。午后闲暇,白玉楼抱着手炉,斜在铺了厚厚一层狐皮垫子的榻上昏昏欲睡,忽听门一响,便听隋英的声音道:“楼主,任少侠来了。”

白玉楼睡意全无,抬头果然看见任流水站在眼前,脸色苍白,衣襟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却望着他笑,不由得吃了一惊,道:“你……你怎么了?”

任流水微笑道:“我跟人打了一架,受伤啦。也不知自己活不活得成,过来瞧你一眼,就算是死,也死得安心了。”

白玉楼皱眉道:“说什么胡话!你过来,躺下歇会儿。”

一年之前,白玉楼派人寻到一位医道十分高明、又兼通武学的大夫,好好地养在楼里,隋英在任流水进门时便派了人去请他,不久那大夫到了,细细诊察过,说道任流水受了颇重的内伤,好在他一口气撑住了,气息虽乱,意念不散,并无性命之忧。若好好用药,将养些日子,月余便可康复。

任流水笑道:“那我便放心了。阿白,我累得很,先睡一会儿。”头一沾枕头,当即睡着了,一缕鲜血慢慢从嘴角流下来,也分不清他是睡了还是昏过去。白玉楼看着他比初见时候瘦削许多却也英挺许多的面容,伸手替他将血擦了。

雪霁新晴,开了窗,守着暖炉看小婢扫雪,也是闲时一大乐事。任流水歪在榻上,往嘴里丢了一粒松子糖。他伤得虽然厉害,但扬州聚天下货物,没有找不到的药材,白玉楼又舍得在他身上花钱,半个月下来,伤势已恢复了大半。

白玉楼递了药碗给他,拿过榻边一枚青铜令牌玩弄,道:“是百里神龙赵青伤了你?”

任流水笑道:“他伤了我,我杀了他。阿白,我是不是厉害得很?”

白玉楼瞥他一眼,道:“厉害个鬼,毁了我好好的一桩生意。前些日子有人来买他的行踪,我刚派了人出去探查,你便带了他的青龙令来。”

任流水笑道:“这容易,你去跟那人说,多出三倍的价钱,便替他取了赵青的性命。”

白玉楼“呸”了一声,道:“我这里只卖消息,不卖人命。赵青在江湖上早混成了精,你才下山几日,不掂掂自己的斤两,睡昏了头,也敢去拿他。下次再有这种事,你那一口气也不必撑着,死了痛快!”缓了一口气,又道:“你那三件事做完没有?”

任流水低着头听白玉楼发落自己,心里窃笑,又听他问起师门之事,忙道:“这赵青作恶多端,三五年前便该死了,这个应当能算得一件。其余的不大好说,想来也只有一两件,总要再做几件事才好交差。”

白玉楼皱眉道:“你挑一件光彩些的充数,最后一件事我替你办妥便是。”

任流水奇道:“你?你怎么做?”

白玉楼道:“你这三件大事,各派掌门的书信也可算得物证,我是白玉楼主,替你写一封书信便是。难道作不得数?”

任流水抱住了他,贴住他脸颊,道:“玉楼,你担心我,是不是?”

白玉楼沉默一下,道:“你心里知道,我自然是担心你的。”

任流水道:“你的书信自然是作数的,但依例会有师兄们下山来辨别真伪,若是被识破是假,莫说是师父,连师叔都饶不了我。”

白玉楼哼了一声,道:“那又如何?我一口咬定确有其事,谁敢说是假的?”终究又沉吟了半晌,道:“你说过当初来给我送贺礼时,贺前辈将前来抢劫的四人都杀了?”

任流水点头道:“是。”

白玉楼不答,又道:“另外的时候你见过他杀人没有?”

任流水摇头,道:“我只见过那么一次。”

白玉楼道:“好。我给你出个主意,有个叫做庄凰尾的,你去杀了他。这件事情做成了,于你师门是天大的功劳,你师父也不敢不认。”

任流水奇道:“怎么叫做不敢不认?”

白玉楼道:“你师祖之死,与此人有莫大干系。”

任流水更是奇怪,道:“这件事我可从没说过。”

白玉楼道:“那是自然,自己师父被人害死了,说出来好光彩么?知道这事的怕是只有你师父、师叔两人。不过你细想一想,是不是常有人到皖南一带打探消息?”

任流水三年不曾回山,从前对这些事情又不甚在意,但细细思量,似乎确是如此,下山的师兄们经常带回当地土物来分给众人。道:“不错。”

白玉楼道:“那就是了,你跟我来。”

白玉楼带着任流水进了后院竹林中,东一拐西一拐,也不知怎么,眼前忽地出现一所房屋,周围有八名青衣人守着,神色木然,见了白玉楼也不行礼。白玉楼取出一把铜钥匙将门开了,只见房里摆满了书架,架上钉着铜牌,刻了门派名号,上面摆着许多册子,封面上写的都是人名。任流水心思一转,已知道了这里是什么所在。

任流水跟着白玉楼走到一座书架前,转头看见“出岫山”的铜牌,顿时大感兴趣,细看册子上的人名,奇道:“师叔的这么厚?比我师父的厚一倍有余。”伸手去翻。

白玉楼取了一本册子,“啪”的一下将他的手打开,道:“要看先付钱。”

任流水缩了手,笑道:“你要多少?”

白玉楼道:“五千两黄金,我还要掂量掂量卖不卖给你。”

任流水道:“师叔若知道自己值得这么多钱财,只怕立时便自己卖给你。”

白玉楼翻阅手中册子,口中道:“笑郎君若是肯卖,开什么价钱我都肯买。”

任流水玩笑道:“成,等我回了山,替你做成这桩生意,到时记得分我些好处。”又奇道:“怎么没有我的册子?”

白玉楼专心翻看手中书册,道:“你道你自己挺值钱么?”忽地想起来当年那五十两金子来,隔了一会儿不见任流水答话,不由得心里微微一颤,道:“你……你干什么不说话?”

5

白玉楼专心翻看手中书册,道:“你道你自己挺值钱么?”忽地想起来当年那五十两金子来,隔了一会儿不见任流水答话,不由得心里微微一颤,道:“你……你干什么不说话?”

任流水半晌才从角落里一座书架前站起来身来,笑道:“阿白,你真厉害,竟然连赤水玄珠谷也有!哎,你刚才说什么?”赤水玄珠谷的册子只有三本,分别写着苏玄台、苏百濯、苏合。他翻开带着苏合名字的册子,写了字的却只有半页。

白玉楼暗自缓了一口气,却又气得发抖,喝道:“你滚出去!”

任流水道:“不是你叫我过来的么?我还没看庄凰尾的册子呢。”

“滚!”

白玉楼又待了半个时辰才起身离开,任流水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道:“玉楼,你看了这许久,看出什么来了?”

白玉楼漫漫道:“也没什么大事,一时想起来而已。”带着他回去。

任流水跟在他后面,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适才问我见没见过师叔杀人,这事同我师祖之死有什么干系?难道荥山派也参与此事?”

白玉楼道:“我只是如此猜测,自从十五年前谢前辈——就是你师祖——过世,此后荥山派之人遇上了贺前辈,从没一个能活着。贺前辈与人素无仇怨,不为了弑师大仇,我想不出他为何如此行事。”

任流水道:“那么荥山派和姓庄的有勾结?”

白玉楼摇头道:“我更加不知。张陵泉已死,这事怕是只有庄凰尾才知道了。”

任流水道:“好!我定要从他嘴里掏出这件事来!”

白玉楼回望他一眼,道:“你伤还没好,再将养些日子。那庄凰尾阴毒狡诈得很,做好了万全准备再去对付他,也不必急在一时。”

又过了半个月有余,任流水的伤已经痊愈,他本要即刻启程,但此时将近年关,白玉楼留他多住些日子,他不愿拂逆白玉楼之意,又想到此时不易投店,也便住了下来。镇日悠闲,有时白玉楼无暇陪他,他戳戳花逗逗鸟,或者扯着隋英玩几把骰子。这三年来,任流水在江湖上漂泊不定,大半年都是过着餐风露宿的日子,在扬州也是住几日便匆匆离去,如今倒是难得的逍遥自在。

年关最是忙乱不过,白玉楼整日坐在书房里忙碌,任流水坐在一旁,看他手底下算珠拨得噼啪直响,两道秀气的眉毛紧紧皱着,看得久了,觉着碍眼,伸手去抚他眉头。

白玉楼笔尖一动,在他手上画了个叉,道:“你闲着,自己找乐子去,别来烦我。”

任流水递给他一杯热茶,道:“你坐了一个半时辰没动一动,歇歇吧。”

白玉楼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果然放下笔,揉揉眼了睛,一面叹一口气。

任流水将火盆拨旺了些,道:“你瞧江湖上哪个帮主掌门不是又威风又自在,你也不缺银子,一百个账房也雇得起,为什么定要自己亲自做这些?”

白玉楼皱眉道:“外面的店铺生意都是张伯打理,我自己管的不过是江湖上的往来。这样的账房可难找得很,又要懂江湖道,又要懂生意经,人还要信得过,不要说一百个,找到一个那也不易。”

任流水奇道:“江湖上的往来,你是说买卖消息?那不是当场掏银子的么?”

白玉楼道:“哪有如此轻巧?总要验明了消息不假,这才付钱。当场付的,不是小钱,便是买主富到家中银砖铺地。”

任流水道:“如此说来,岂不是有人没钱也来买、听完了消息便跑?江湖这么大,倒也不大容易追债。”

白玉楼“哼”了一声,道:“哪有这样容易,我做的是什么生意,岂能容人逃了?还不出钱,割肉来抵,一两银子一两肉,手脚各是五十两,耳朵舌头八十两,眼睛一百两。”

任流水吐吐舌头,道:“好厉害!”忽然一眼瞥到那账册上,叫道:“荥泽!阿白,这是不是同荥山派上下被灭那场大事有些关联?”

白玉楼面色微变,翻手合了账册,道:“任流水,这种别派机密你也偷瞧,还有没有江湖规矩了?”

任流水眼尖,早已瞧得清清楚楚,笑道:“喂,你我还讲江湖规矩,可也太没趣。”又叹气道:“果真如此,那时候我见荥山仆役毫发未损,便想若不是从你这里得了消息,也不能如此。一百两买一条人命,这生意倒也做得。咦,‘赠秦客谢仪两千两’是什么意思?”

白玉楼脸色一变,道:“你闭不闭嘴?”

任流水瞧他神色,似是动了真怒,忙道:“我不问了,你别生气,一上火,又要咳嗽了。”他心中实在好奇,私下去问隋英,隋英却不肯说。任流水不死心,在白玉楼里上上下下问了一遍,但众人不是真不知,便是假不知,总之都是不知。

不久便是除夕,那日任白二人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湘帘早已剪好了窗花贴在窗纸上,红艳艳的喜鹊登枝,喜色盎然。两人又玩乐说笑一阵,冬日天短,不久便黑了。白玉楼祭拜了父母先祖,回来同任流水吃饭。虽是寻常的八样菜色,人也常在身旁,但时节不同,心头倒也有些别样滋味。

任流水给他夹了一筷酒炊淮白鱼,道:“从前我在山上时候,都是跟师父师叔师兄们一起过年,热闹得很。”

白玉楼将鱼肉上沾着的一粒花椒丢到任流水碗里,道:“这是第四年,再有一年,你便能回山去了。”

任流水笑道:“不管回不回得去,以后我都跟你一起过,好不好?”

白玉楼微微一笑,道:“好。”

两人吃到一半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响得十分热闹,房内杯盘几乎都要震得跳起。任流水来了兴致,待吃完时,向白玉楼道:“玉楼,我们到外面瞧瞧如何?”

白玉楼点点头,披了一件白狐裘同任流水出去。

6

此时已是半夜,家家户户都是灯火通明,映得夜空红彤彤的,积雪都是橙黄色。四下里都是爆竹声,一串接着一串,震耳欲聋,爆竹声停歇时,便能听到热热闹闹的人声从窗子里传出来,说笑的,劝酒的,一片喧嚷。街道上虽只有几个穿着新衣的小孩儿跑来跑去,却也丝毫不觉冷清。

两个人踩着雪在城里转了半晌,白玉楼嫌爆竹吵闹,但被任流水牵着手并肩行走,却也没说什么。走着走着,任流水忽然瞧见了什么,走开几步,蹲在街边弄了一阵,回身笑道:“玉楼,小心!”

白玉楼怔了一下,看见任流水抛了个小小的物件过来,他抛得极低,白玉楼正想要不要去接,只听身旁嘭的一声响,脚边已炸出一个小小的雪坑。他不提防,吓得一抖,半件狐裘都溅满了雪。

任流水一步纵到他身边,笑道:“吓着你了?阿白原来你怕爆竹!”伸手替他掸雪。

白玉楼一恼,喝道:“混帐!你……”话没说完,抬手便打,一侧头瞧见任流水温和深情的眼神,手掌将要挨到他脸上,堪堪停住。任流水温柔地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靠过去吻他嘴唇,白玉楼“唔”了一声,在他唇上轻轻舔了一下。两个人靠在墙边缠绵半晌,好在行人极少,也无人撞见。

半晌任流水透了一口气,道:“玉楼,你说,你一世都待我好,不会同别人在一起。”

白玉楼看到他眼睛里,低声道:“我生生世世都待你好,决不会害你,也不会让你被别人害,更不会同别人在一起。”

任流水双眼顿时亮起来,道:“真的?”

白玉楼道:“真的。”

任流水欢喜无限,抱住了他道:“玉楼!我……我也决不教你伤心难过!”

白玉楼又想起那五十两金子来,微微叹了口气,道:“好。”

两个人拉着手回去,任流水道:“明日我便启程去皖南。唉,师叔师兄们找了这许多年都没找到那老狐狸。我只有一年,也不知够不够用。”

白玉楼淡淡道:“自然够了。我同你一起去。”

任流水心头一阵惊喜,道:“你、你脱得开身么?”

白玉楼点点头,道:“如今情形与三年之前不同,我安排几个人,一两个月不在也不致出什么岔子。我听说你们这三件事不禁江湖同道相助,是不是?”

任流水道:“是,只不许同门插手。师父若是知道有白玉楼主助我,今后只怕要把这规矩改一改了。”

白玉楼微微一笑,道:“改倒也不必,能结交到朋友相助,也是各人的本事。”

第二日白玉楼将大小事务交代给隋英张伯并三四名下属,同任流水飞马离去。两人出了扬州西城门,白玉楼一抖马缰,向西北方向的官道飞驰而去。

任流水叫道:“玉楼,你走错路啦!”

白玉楼头也不回,道:“没错,唐州湖阳。”

任流水赶上他,奇道:“姓庄的在湖阳?”

白玉楼道:“我料想多半如此,便是不在湖阳,也不会太远。只是他必定不在皖南。”

任流水不懂内中关窍,但想到白玉楼几世都靠这个吃饭,于此道比自己精通得多,也不再多问,只是跟着他走。

路上鞍马劳顿,诸事不便,与扬州白玉楼里的安逸豪奢相较,直是天差地远。饭食粗粝,房室简陋,都是寻常之事。白玉楼大是不惯,也只是皱皱眉,并不说什么。

一日两人贪赶了几十里路程,天黑时候,离前后的市镇都远得很,四下里也找不到投宿之处,只得拾了枯枝生火,找了个背风处露宿。任流水拴好了马,打了两只野兔来,剥洗干净了,架在火堆上烤,他久在江湖上行走,烤兽肉倒是练出纯熟。那兔肉渐渐熟了,肉皮烤得油黄透亮,香气十分诱人,油脂滴在火里,滋滋直响。

任流水割下一块兔肉在秘银刀上挑着,送到白玉楼嘴边,道:“小心些,别割了嘴。唉,没法子,缺盐少油的,凑合着填填肚子吧,别饿坏了。”

白玉楼就着他手咬了一口,道:“手艺不坏。”

任流水喜道:“真的?”忙忙撕了一条后腿给他。

两人吃饱了,倚在一处烤火取暖。白玉楼看着他身上衣裳,道:“你冷不冷?”

任流水道:“没什么,比这更冷的时候我也在外面睡过。”

白玉楼脱了身上的白狐裘,道:“你再靠近些。”

任流水向他挨近了些,白玉楼将狐裘横过来披在两人肩头。那狐裘虽然宽大,终究裹不住两个人。任流水伸手抱紧了他,勉强将狐裘合了起来。两人面对面地贴着,任流水低头瞧着白玉楼,红艳艳的火光映着他白皙的脸颊,平日冷淡淡的神色似是都被这火光融化了,难得的温柔秀美。不由得心里痒痒的,凑过去吻他,低声道:“玉楼……”

白玉楼知道他的意思,不待他说完,扭头道:“冷。”

任流水软磨硬泡道:“也有不冷的法子……”将手伸到他衣裳里,一层层地解开搭扣衣带,摸索着向下。

白玉楼脸上一热,道:“你混帐……”也别别扭扭地将手伸到任流水衣内。

不日赶到湖州,进了城门,任流水问道:“咱们去哪里找他?”

白玉楼道:“你去打听‘许源’是人还是镇子。我饿了,先去吃点儿东西。”指了指前方一家酒楼,道:“你问明白了,到那里找我。”

任流水答应了,自去打探消息,一面小声嘀咕道:“我也饿啊。”

7

两人约莫正午时分进了城,白玉楼在那家酒楼里吃过午饭,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没见到任流水的人影。他出手大方得很,打赏也丰厚,虽然白白坐了半日,店伴反倒端了茶水蜜饯供他闲饮消遣。

天黑时候,任流水啃着包子走进来。他在外奔波半日,探问清楚了才买了两个包子垫饥,此时在白玉楼面前坐了下来,一面吃一面说,道是城中共有四个叫做许源之人,城外西南方一百一十三里之外有个小镇子也叫许源。

白玉楼听完了,点点头不说话,瞥了几眼任流水虎吞狼咽的模样,叫过店伴来,冷冷地道:“上菜。”

两人在城里住了半月,将名叫许源之人挨个暗暗探查一遍,这四人年貌各异,却都是寻常百姓。若是任流水一人,至多只要三日,白玉楼比他细致得多,留心追踪了十几日,却也没发现什么端倪。两人便往许源镇打探。

许源距湖阳城有百里之遥,一来一去就是大半天,居民不过百十人,散居在山岭上,镇上也无客栈。两人问起镇上可有几年前搬来、爱舞刀弄枪的人家,被问之人却都是一脸惧色,连连摇手说道不知。两人大觉蹊跷,心知多半找对了地方。任流水拿出银钱来给了一户卖草席为生的独居老者,在他家中借住下来。

一日午后,是冬季里难得的晴天,日头暖洋洋的,晒得檐下冰棱渐渐融下水珠来,滴答作响。早晨时候白玉楼说道仍有些疑心,回城里去了,不许任流水跟着碍手碍脚。任流水便在院中帮着主人江老丈编草席,他手脚勤快,嘴又甜,几日下来,便同江老丈十分亲热。此时两人聊着聊着,江老丈抬头看看檐下新挂上的腊肉,叹道:“老汉我年轻时候,撵得野猪满山跑,如今老了,编几张席子,饭都吃不饱,想几块肉吃更不容易了。”

任流水笑道:“往西走不远有道小山岭,那里野味多得是,老丈闲了做个套儿,捉只兔子轻巧得很。不然下回我再来,抓几只野鹿孝敬您。”

江老丈浑身一抖,脸上顿时变了颜色,道:“是西南三十里那座小南山?那里去不得!”

任流水奇道:“那山岭在五里之外。只是这小南山为何去不得?”

江老丈脸现惧色,道:“这……这可不敢说,不敢说。”

任流水登时想起庄凰尾之事,笑道:“这是为何?难道小南山上住了一只妖怪不成?”

江老丈连连摇头不答,任流水一再软磨硬泡,江老丈终于开口道:“妖怪,正是妖怪!小南山本是块宝地,兔子獐子四下里跑,十几年前,山上忽然多出一座庄子,镇上后生再去那里打柴,便去得多回得少,家里人去寻,也一样没了踪影!你想想,要不是妖怪,没有法力,怎能凭空多出一座庄子来?”

任流水道:“有人见到过妖怪没有?”

江老丈道:“没有!看见了妖怪,哪里还能有命回来!”搔了搔稀疏雪白的头发,又道:“老汉我头发还花着的时候,后山王猎户家那口子说过,她男人追一只鹿追到了小南山上,在庄子外见到一个妖怪变成的人,是个一手提溜一根棍子的老头,力气比壮后生还大,一棍子把人腰那么粗的树打断了!”

任流水笑道:“这可奇了,老头砍树不用斧子,偏偏用棍子!”心中却禁不住一跳,那庄凰尾正是手使双拐。

傍晚白玉楼回来,任流水悄悄将江老丈的言语同他说了,道:“我猜那庄子里藏着的十有八九便是庄凰尾。只不过他长什么模样,你知道么?可别杀错了人。”

白玉楼沉吟道:“我手里只有一张他中年时候的画像,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便是见过他人,如今也早已认不出了。那庄子很是可疑,今晚且去探一探,若果真是庄凰尾,总该还有些其他踪迹可寻。”

夜里两人吹熄了灯烛,悄悄跳窗翻墙出去,施展轻功往西南方奔出三十余里,果然隐隐瞧见前方一片房屋。月色里瞧得清楚,数十步之前的林间白雾飘散,恰恰绕庄一周。任流水心道:“这雾有点儿古怪!”拉着白玉楼停住脚步。白玉楼轻声道:“这里怎会有雾?”身子忽地一晃,便要软倒。

任流水急忙扶住了他,道:“怎么?”一跃后退数丈。

白玉楼胸中窒痛,几乎喘不过气来,低声道:“胸口……难受得很……你……你不觉得?”他被任流水扶着,忽觉任流水身上传来淡淡药香,胸中顿时舒畅,伸手到任流水怀里一探,摸出来的却是他从赤水玄珠谷得来的锦袋。手指捻了一捻,那袋子内外两层之间果然夹了些碎末,不知是什么灵药。

任流水恍然道:“是它!你拿着,多嗅嗅。”

白玉楼“哼”了一声,道:“想不到多亏了这东西……”喉头一甜,吐了一口血。他摸出火刀火石,打了火去看那血是黑是红,忽地嘿嘿冷笑两声,道:“这人不是庄凰尾。虽不知是谁,却必定是那五人当中的一个,迁到这等穷乡僻壤是为了躲避赤水玄珠谷的后人。”一边将袋子凑在鼻端,深深吸了几口气。

任流水见他吐血,忙道:“你别多说,既然不是庄凰尾,咱们回去便是。”便要转身下山,他听得此处与赤水玄珠谷有关,不由得关切,问道:“是哪五个人?他们同赤水玄珠谷有什么仇怨?”

白玉楼不动,道:“你瞧瞧这血。”

任流水蹲下去细看,见血色鲜红,内中里掺了丝丝黑缕,也是鲜血凝成,吃惊道:“怎会如此?是什么毒药?”

白玉楼道:“像是无生门最得意的‘缠命丝’。二十年前以无生门主为首,五人合谋做下一件恶事来,怕人报复,无生门主曾将此毒制法分赠其余四人,这庄子的主人定是其中之一了。”他说起他人之事,却大有咬牙切齿之意,这倒十分少见。

任流水担心他身子,道:“这毒药着实厉害,等你将养好了,我们再回来报仇不迟。”

白玉楼擦了擦嘴边鲜血,冷冷地道:“我没事。谁害我流一滴血,我教他呕一斗出来。”将那锦袋系在衣带上,道:“我去杀了他,你在这里等我。”

任流水心知拦他不住,道:“你定要去,把袋子给我,我去就是。”

白玉楼甩开他的手,道:“少啰嗦。”身子一纵,转瞬消失在夜色雾气中。任流水追之不及,他没了那锦袋,不敢深入毒雾,只得等着,时时侧耳细听庄里有无兵刃之声传出。

8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任流水听得一人向自己奔来,心里一跳,不久果然见到白玉楼跃到自己身前,脸上神色颇有些古怪。

任流水忙道:“怎样,伤到没有?”

白玉楼摇摇头,道:“没有。那庄主竟然是花半,当年他也参与赤水玄珠谷一事,这我居然不知。”

任流水吃了一惊,道:“那不是从前名震中原的惜红庄主么?你……你这样快就胜了他?真的没受伤么?”

白玉楼摇头道:“这就是古怪之处了。我不识得此人,适才潜到庄主卧房,点了房中人穴道,问了他一些事,这才觉出此人正是花半。以他的功力,便是被穴道被封,问答之际也该自行冲开了。我试他脉象,他身上竟然半分内力也没有。”

任流水吃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玉楼冷冷地道:“不知道,我怕夜长梦多,杀了他便出来了,花半使的是剑,我在他庄上搜了个遍,连双拐的影子也没见到。今夜若不是这锦袋,你我只怕就葬送在此地了。那姓江的是存心要我们来送死。”

任流水道:“不错!如今想来,他提起小南山颇有些牵强。这么说来,我们这几日岂不是骑驴找驴?”

白玉楼道:“也未必就是庄凰尾,但总之是敌非友,去诈他一诈。”

两人回了江老丈的住处,只见窗纸透着黄澄澄的油灯光,里面传出编草席的窸窣之声,与平时全无二致,十分安宁。任流水与白玉楼对视一眼,一脚踢开了门,舞个刀花护住身前,一跃入内。

那江老丈眼也不抬,道:“你们回来了。”房门被踹,来人持刀,他只当是没听见没看见。

任流水全神戒备,踏上一步,道:“姓庄的,你将我二人骗到那庄子里,想要借刀杀人,打得好如意算盘!”

江老丈深深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任流水,道:“你用刀,是替你师祖谢云报仇来了?”言下自是承认了。

任流水道:“不错!”

庄凰尾道:“你们如何会找到此处?”

白玉楼冷冷开口道:“此中机密,不足为外人道。”

庄凰尾看了他好一会儿,道:“我初见你时,便觉得有几分眼熟……你……你是顾碧水的儿子?”

白玉楼盯着他道:“我母亲之死,是不是你暗中算计?”任流水隐约知道白玉楼之母死于非命,此时蓦地听他亲口说出,不由吃了一惊,转头看他。

庄凰尾摇摇头,道:“不是我。那时顾女艳色轰动江湖,倾心者大有人在,求之不得的又何止我一个?”吁了一口气,道:“我隐居在此二十几年,想不到还是被仇人找到了,可知天不欺人。”低下头去仍旧编他的草席,神色安然自若,似是全没看见刀剑寒光。

任流水喝道:“亮兵刃,你我一决生死!”

庄凰尾道:“当年崤山一战,你师祖丧命,张陵泉断臂,我重伤后武功全失,动不得兵刃。你要报仇,动手就是。”

任流水大步上前,刀尖向他胸口挺进一分,却再难深入。若庄凰尾武功高强,任流水自不惧他,但如今他不过是个武功全失的老者,手中秘银刀便有些刺不下去。白玉楼却没这些顾忌思量,手起剑落,立时血溅三尺,一颗人头骨碌碌地滚到任流水脚下。

白玉楼道:“这人害死你师祖,又险些害死我们,报仇是天经地义,又有什么可犹豫的?”

任流水道:“话虽如此,他毫无抵御之力,杀了他总觉着心里不安。”

白玉楼冷冷地道:“心里不安,若我不出手,你便不杀他了?”

任流水挠挠头,道:“还是要杀的。”

白玉楼道:“呸,那你又装什么慈悲?哪一日若我捅你几刀,你一样也要报仇。”一面还剑入鞘,手指微微发抖,被拿惯了的长剑割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任流水道:“若是你,莫说捅几刀,便是取我性命,我也随你。唉,大仇已了,咱们将他埋了吧。”

两人在床板夹层中寻到了庄凰尾的兵器,削下杖头凤凰作凭据,便回扬州去。路上白玉楼时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任流水笑嘻嘻地贴上去,常被他踢到一旁。将到扬州时,白玉楼忽道:“流水,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任流水道:“什么?”

白玉楼欲言又止,看看扬州城门就在眼前,道:“回去再说。”

任流水道:“好。”

片刻驰到楼前,白玉楼下了马,看见门边柳树下坐着两个乞儿,也不在意。他牵了马往里走,忽听“扑通、扑通”两声,有人呜咽道:“任恩公!总算等到你了!”白玉楼微微一惊,回头见两人跪在任流水面前,细看之下才发觉这两人竟是一对龙凤胎,十四五岁的年纪,女孩儿略大些。虽是衣衫褴褛,满面灰垢,却不掩清秀之色。若是好生收拾一番,纵无十分颜色,也教人八分动心。

任流水也是一惊不小,道:“你们怎地到扬州来了?”又向白玉楼道:“玉楼,你家中店铺多,给他们安排个差事做成不成?”

白玉楼“哼”了一声,扫了那两人几眼,道:“那也……”

他话没说完,姐弟二人一齐道:“我们只愿侍奉恩公,为奴为婢,听凭恩公处置。”

任流水暗叫不好,忙道:“我一个人惯了,不用人侍奉。你们好好地……”

白玉楼手一伸,抓住任流水衣领将他扯到自己面前,两人鼻子几乎碰在一处,道:“任流水,你可千万看好了这对小美人。”

任流水道:“玉楼,他们是三个月前……”

白玉楼不听他说什么,冷冷地道:“你转一转头,我就叫人宰了他们。”转身进去,喝令道:“关门!”

任流水急忙跟上去,道:“喂,玉楼你蛮不讲理,我可没……”只听“啪”的一声,那门严严实实地合上了。

任流水叹了口气,回头问那对姐弟道:“你们吃过东西没有?”

两人一齐摇了摇头。任流水带他们吃饱了,又将他们安置在一家客栈里。想了一想,到了白玉楼前,悄悄从后门翻进去,找到隋英,问道:“玉楼还在发脾气?”

隋英苦笑摇头,道:“楼主从不对不相干的人发脾气,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任流水叹气道:“我回赤水玄珠谷替他取药,过几日他消气了,你代我转告一声。那两个孩子住在城东那家客栈,你帮我劝一劝,要他们回乡,实在不肯,便硬送回去。”

隋英点头答应。

四,流水落花

1

任流水从湖阳归来,在路上奔波多日,刚进了扬州城,还没坐下便被赶了出来,他回了赤水玄珠谷时疲惫不堪,着实歇了几日。又过了一些日子,四年前离谷的安墨白忽然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叫做齐含光的重伤少年。苏合一张脸板得死紧,任流水同他相处久了,早看出他心中欢喜,只在一旁偷笑。

安墨白被苏合关在谷里,齐含光却安置在任流水这处。一日苏合又来替昏迷不醒的齐含光医治,任流水在一旁看着,道:“半仙,我问你一件事成不成?”

苏合这几日心情大好,道:“什么事?”

任流水道:“你可知道一个叫做秦客的人?”

苏合沉吟道:“这不大像是人名,你在何处见到的?”

任流水道:“在玉楼的江湖生意账簿上。”

苏合“哦”了一声,道:“这人叫做秦一斛,一条舌头说得瀑水倒流,枯骨生肉,厉害得很。他年纪不小了,且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你不知道也是寻常。”

任流水大是感叹,道:“这人果然这般厉害?”

苏合不答,思索道:“只是账册非进即出,你怎会在账册见到他的名字?此人二十年前便悄悄投在白琼麾下,属下替主人做事,难道还要讨谢礼么?”

任流水“啊”了一声,大吃一惊,心下盘算:“难道是阿白派他挑拨荥泽将荥山派灭门?秦一斛得了两千两,荥泽派给阿白的报酬定然不止两千两,这买卖做得当真合算。唉,灭门,太狠了些。他这一着是借刀杀人,那是为了什么?”

隔了半月,任流水又去给白玉楼送药,他思量着自己托隋英送那对姐弟回乡,白玉楼必定知道,也该气平了。到了扬州时,隋英却道:“不巧楼主今日在赌庄,他吩咐过,任相公你若想见他,须得将赌庄里的人都赢过了。”

任流水叹了口气,道:“只怕要我去摘星星还容易些。小英儿,你跟了他这许多年,知不知道他生的是哪门子的气?他不是这般小肚鸡肠的人。”

隋英道:“这个……楼主的心思,属下不知。任相公,你、你别管我叫小英儿。”

任流水又道:“他这几日在做什么?”

隋英道:“没什么,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任流水道:“我在路上听说丹凤阁死了个要紧人物,轰动一时,觉着有点儿不对劲,小英儿,你说清楚,这事儿跟玉楼有没有干系?”

隋英苦笑一下,道:“任相公,你定要刨根究底,说给你听倒也不妨,此人是楼主的杀母仇人,正是被楼主亲手杀了。”

任流水吃了一惊,道:“他受伤没有?这是大喜事,那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还是不肯见我?”

隋英深深地看了任流水一眼,道:“楼主没伤着,只是这些日子心绪不佳,任相公,我劝你暂且不与楼主相见为好。”

任流水想了想,点点头,就此告辞离去。他路过白家开设的那家天下会馆时,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进去赌了一把,将身上钱财输了个精光,摸到白玉楼里偷了几两银子才回了赤水玄珠谷去。

2

任流水刚走不久,隋英便到了天下会馆,将青木玲珑丹交给白玉楼。白玉楼接过来,摩挲着玉瓶道:“他走了?”

隋英道:“是。楼主何必为此事烦恼?像上次一般,借那人仇家将他杀了便是。江湖上行走,最不缺的便是仇人,也不惹眼。”

白玉楼摇了摇头,道:“这种事只做得一次。做得多了,惹人疑心,以后这生意便不好做了。我已经坏了两次规矩,不能再坏第三次。”

安墨白在外面时被人打伤,苏合半是要为徒弟报仇,半是另有事情,不久带了安墨白出谷。任流水自然也跟着,路过扬州时,又去天下会馆碰运气。师徒两个久等不见人,苏合知道他的心事,便带着安墨白寻了过来。从前任流水在谷里时,教苏合玩过骰子,苏合于此道比他有悟性得多,对白玉楼的病情又了如指掌,赌了几把,引得白玉楼旧病复发,轻轻巧巧地任流水输在他手里,带着爱徒逍遥去了。

白玉楼倚在榻上咳了几声,斜了站在一旁不知该留该走的任流水一眼,怒道:“你干什么不动手宰了他们?”

任流水忙坐到身旁,安抚道:“这个……你想,若是他们死了,以后谁给你药。”心中着实害怕他被苏合弄得咳血,又去将苏合杀了。

白玉楼道:“等我病好了,将他一剑一剑地割了!”

任流水赔笑道:“阿白,这不大好。这酒毕竟是你点的,只是巧合,巧合。”

白玉楼哼了一声,道:“我只道不爱喝,谁想到内中有这些玄虚?”

任流水想起许久之前苏合曾笑眯眯地说过那酒中有丁香,不由叹了口气,就算拿上来的酒不是琼花房,只怕他也另有算计。

白玉楼道:“这人是不是苏合?”

任流水道:“我答应过决不泄露……”

白玉楼不等他说完,抬腿将任流水踹出门去。

任流水从门边露出头来,道:“玉楼,你不生气了?”

白玉楼恶狠狠地道:“滚!”

任流水笑嘻嘻地道:“阿白,我先回去,今晚我等你。”两人总算是和好如初,他心中说不出地欢喜。白玉楼料定这人十有八九便是苏合,这人虽然可恶,却将任流水送了回来,心中倒也并不如何记恨。但想到月余之前的一件大事,却又不由得有些发愁。

任流水爱吃城南一家老店铺的笋肉小烧卖,一日傍晚,白玉楼从赌庄出来,绕几步路买了烧卖回去,略想一想,又顺手从一旁书坊中买了几卷时兴小说。回来时任流水正在洗浴,他闲来无事,翻开书卷闲看,一边从案头取了玉瓶吃药,咽下去时忽觉口中略有几分甜味,决非青木玲珑丹。他怔了一下,想要呕出已来不及了。

一霎之间,白玉楼心中转过几千几百个念头,忽觉一点温软之意自体内缭绕而起,在四肢百骸里纠缠不去,渐渐地热起来,像是一股蜜汤在身上流动不休,甜腻万端,直教人筋酥骨软,又有些毛躁躁地。他这才知道方才吃了什么,暗骂一声,擦擦额上细汗,大步走到浴室前,一脚踢开门,将任流水从浴桶里揪了起来,咬牙切齿道:“任流水,你弄了什么混帐东西来?”踹门时膝盖却有些发软。

任流水水淋淋地站着,茫然不解道:“什么东西?”看他平时一双泠然眼眸泛起湿意,忽然想起一事,“啊”了一声,道:“我从半仙那里弄了一瓶……那个,也放在桌上了,你是不是吃错……”

白玉楼心中大怒,手上使力,将任流水按到水下,此时情潮上涌,一半火热一半冰冷,煎熬之中却带了无上欢乐,不自禁地打了个颤,又将他提了出来,咬牙道:“任流水,你给老子快点。再婆婆妈妈的,老子阉了你!”

美人主动送上门来,哪有拒却之理。任流水将他捞进浴桶,摸索着解他衣带,白玉楼嫌他慢,伸手几下将自己衣裳扯了个干净,抬腿踢他下身,骂道:“磨蹭个不住,你究竟还行不行?”

任流水抓住他脚踝抬上去,伸手在他两腿间抚弄一阵,贴近身顶进去,笑道:“阿白,我行不行?”

白玉楼喘息一声,脖颈仰在浴桶沿上,长发零散,发簪将堕未堕,瞪了任流水一眼,道:“你死了么?干什么不动!”

一时欢情停歇,任流水将溅了满地的浴水辛辛苦苦地擦干净,拿了件干净内衫替白玉楼穿上,悄悄见他抱回房去。白玉楼嫌热,一回房便扯了衣衫,任流水看他眯着眼躺在床褥上,颊上湿红未褪,漆黑的头发散在肩上,双腿修长白皙,犹自不自觉地轻轻磨蹭。不由心中感叹:“苏半仙果然好本事,春药也比别家的好。”他正当热血年岁,抵不住眼前美景,抱过白玉楼在他颈上亲吻。

白玉楼道:“你滚……”声音却软绵绵的。他嘴里这个“滚”字,任流水听了几千几百遍也有了,但如今听他嗓音微颤地说出来,骨头也酥了一半。

第二日任流水出门闲逛,见一人腰间系了一串玉珠,正是出岫山标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这五年之内都不许与同门联络求助,但见这人神情惊惶,行色匆匆,当即叫住了他,亮明自己身份,问道:“你这般匆匆忙忙的,是出了什么事?”

那人道:“师叔!师叔祖他被人伤了,此时命在垂危!”

任流水如遭雷劈,回过神来,提气疾奔回白玉楼中,牵了一匹马便冲出去,一面叫道:“隋兄弟,我师门出了大事,我要回去一趟,你代我转告阿白!”

隋英大吃一惊,道:“任相公,你且等一等……”话没说完,任流水早已扬尘远去。

任流水走了大约半个月,一日忙完了杂务,白玉楼坐在书房里出神,隋英匆匆走进来,道:“楼主,前些日子过来交换消息之人在外请见。”

白玉楼面露厌恶之色,道:“不见,叫他有多远滚多远。”

隋英道:“他说还有两条消息要同楼主交换。”

白玉楼道:“上次命你盯住这个人,寻到什么端倪没有?”

隋英道:“他离了扬州,一直住在六十里外一个镇子上的客栈里,平日闭门不出,看来是专门防范咱们的。”

白玉楼沉思片刻,漫漫道:“你看他手里还捏着什么?”

隋英道:“这个……除了夫人之事,属下想不出还有什么咱们用得着又打听不着的消息。”

白玉楼冷冷一笑,道:“也罢,我就去见识见识他带了什么新鲜货,你带他到花厅去。”

他又思索一阵才过去见客。那人坐在客座上,一身布衫,身材高大,戴了一顶黑纱帏帽,看不清面目。白玉楼里来来往往之人,多有不可告人之密,白玉楼见惯了,也不在意,举起茶碗示一示意,道:“尊驾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那人道:“江湖人快言快语,白楼主不必客套。我盼白楼主能告知赤水玄珠谷苏合的下落,以及杀他之法。”

白玉楼心里微微一动,心道:“若是他们得了手,绣那锦袋的人多半也要一起死。”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即知道决计不可:“不成,若是苏合死了,我也活不久。莫说我不知,便是知道,这笔生意眼下也做不得,日后倒要多派人留意。”当下道:“赤水玄珠谷自苏百濯死后,绝少与外人来往,行踪极是隐秘,苏合现在何处,我也不知。劳贵客空走一遭,白某甚是不安。”

那人道:“白楼主回绝得如此干脆,何不先听听在下要换给白楼主之事?”

白玉楼微笑道:“贵客,说出来便不值钱了。”

那人道:“白楼主听了便知。”

白玉楼道:“请讲。”

那人道:“听说四五年前,白楼主以五十两黄金的价钱,将任流水任少侠前往赤水玄珠谷的消息卖给了任少侠的仇家,他因此遭人围攻重伤,不知是真是假?”

白玉楼瞳仁骤然一缩,原本笑微微的颜色顿转冷厉,冷冰冰地道:“是又怎样?”脑中急速思索:“荥山派死得一个不剩,他怎会知道此事?他怎会知道……是了,我只防范荥山派内有人得知此事,却没想到张陵泉竟然讲给外人听,呸,泄露这等机密乃是大忌,便是与流水无关,我也留他不得。与张陵泉交好的,又有哪些人?”

那人续道:“不单此事,听说任少侠的师叔贺归林,也是因为白楼主之故一命归西?”

白玉楼不再多想,盯住了那人,双眼中寒意森森,嘴角一弯,勾出个刀锋般笑容来。

那人明知白玉楼看不到自己面目,却也不禁胆寒。顿了一顿,续道:“只要白楼主将苏合下落告知,这两件事我便决计不会泄露出去。”

白玉楼冷冷一笑,道:“你不说,下回另换人来,我白玉楼岂不是一世被你们牵着鼻子走?打得好如意算盘!”手掌在身边小几上重重一拍,那人座椅中钢圈暴出,将他双手双腿牢牢箍住了。

白玉楼上前一剑划开他帏帽,皱了皱眉,命隋英进来将他的易容除了,冷笑道:“你是丹凤阁的金长老。我原本奇怪楼里打探不到的消息,你竟然会知道,原来是自家人。”长剑直抵金无对心口,鲜血微微渗出。他心中已是雪亮:“是了,丹凤阁拿我娘之事来交换,意不在贺归林,是为了给我设套,拿自家副阁主做饵,我上了钩,丹凤阁才拿得到消息,除得掉苏合。”

金无对颤声道:“十日之内不见我回话,任少侠便会知晓这两件事,白楼主三思。”

白玉楼冷冷一笑,道:“白某从不受人要挟。”长剑一递,穿心而过。

隋英命人将花厅收拾干净了,担忧道:“楼主,任相公那边该如何是好?”

白玉楼踱了几步,道:“你看该当如何?”他自小极拿得定主意,这般郑重其事地问计于隋英,还是头一回。

隋英想了一想,道:“依属下看来,不如楼主修书一封,属下亲自送到出岫山,交到任相公手里。他若有什么话要问,属下也尽可对答上来。”

白玉楼思量半晌,道:“罢了,许多话信上说不明白,你也说不明白。待他来了,我亲口同他解释清楚就是了。”

又隔了月余,一日清晨,白玉楼刚起床不久,正由湘帘服侍着梳头,忽听有脚步急急靠近。他听出是任流水,一颗心跳了几跳,命湘帘退下。不久任流水果然推门进来,脸色苍白郑重,道:“阿白,我问你一件事,有人同我说是你卖了消息给人,师叔才被人伤了。我不信他们,我信你,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白玉楼凝视他双眼,半晌道:“是真的。流水……”

任流水脸色大变,直直地看着他,道:“你为何如此?”

白玉楼道:“我……”

任流水也不等他说完,踏上一步,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你为什么?从前你卖了我,那时候咱们没在一起,我又不知好歹得罪了你,那也罢了,如今你为什么卖我师叔?你念过半点咱们的情分么?我师叔从没得罪你什么!没得罪你的,你要拿去卖钱,我去替你求药,你也拿我换了五十两金子!若不是恰好被人救起来,我早死了!”

任流水素来是嘻嘻哈哈的好脾气,在白玉楼面前更是千依百顺。白玉楼本要同他好好分说明白,此时见他横眉怒目,言语句句刺在心上,忍不住怒气上涌,更兼他提起赤水玄珠谷来,白玉楼想起那锦袋,火上浇醋,更是势不可挡,浑身的血撞到脑子里,翻成一腔冷冰冰的刻毒。

他伸手拿过茶碗,慢慢抿了一口,冷冷笑道:“卖了你们又如何?我做的就是这个生意,管什么得罪不得罪。莫说从前,便是如今,只要价钱到了,我照样卖你。你看不上我,门开着,我可没求你留下。”

任流水气得浑身发抖,一手指着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白玉楼微笑道:“任少侠,你别急着发火,请坐。你们出岫山师徒两代一共十人,算上没正式入门的少年,一共三十六人。杂役之类的想来没人要,不算在内。等我一个一个挨个卖过了,你再来找我跳脚也来得及。”

任流水怒道:“你……你……我……老子强 奸你!”扑上去推他。

白玉楼喝道:“你作死!”一掌甩了过去。

任流水同他扭打在一处,房内狭小,不久便滚在床上,怒道:“我不作死,我做你,我把你扒光了挂在城门上!”

白玉楼想起从前两人初识不久时候,哧的一声笑出来,两行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闭了眼将头扭到一旁,忽觉两滴水落在脸上,烫得他浑身一颤。任流水将他衣裳扯得一团乱,抓住他两手怔了一会儿,忽地放开了手,扭头走了。

如今五年之期未满,师门不能回,赤水玄珠谷中也无人,任流水出了扬州城门,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信马由缰浪荡多日,一天夜色深了,他走到一处镇子上,懒得去找客栈,滑下马背来,坐在墙根下,抱膝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3

任流水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时时被噩梦惊起,却又不记得梦见什么,虽是睡觉,却比醒着还累。第二日清晨,周围人声渐起,行人来来往往地走动,他也懒得动弹。忽有人晃了晃他肩臂,任流水只是不理。

那人道:“这位兄台,如今日上三竿,为何仍旧高卧不起?可是贵体不适?你……”

任流水抬起头瞪他,不耐烦地道:“酸死人,闲事少管。”

那人看见他的脸,怔了一怔,道:“是你!”

任流水听他这么说,也不由得一怔,抬眼去看,见那人是书生打扮,模样颇为清秀,但面生得很,不知他为何识得自己。

那书生惊喜道:“大侠,果然是你!多年前小生被强盗打劫,是大侠仗义相助,才保住了小生那三百两银子,难道大侠不记得了?”

任流水硬邦邦地道:“不记得!”埋头又要睡,几年来这种事他做了没有一百件也有八十,哪能件件记得清楚。

那书生却不肯罢休,道:“整整四年七个月之前,在归安城外的四禾山中,大侠再细细回想一番?”

任流水听到“归安”二字,想起白玉楼,心中顿时便是一阵疼痛。他再瞥那书生一眼,隐约记起确有此事,黯然道:“哦,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书生大喜道:“正是如此!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大侠既然来到此地,一定要去寒舍坐坐,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任流水本不想去,却不过他盛情相邀,便牵着马慢慢随他过去。路上那书生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名字,叫做李苑,几年前考中了秀才,但无心功名,如今守着家中十几亩田地收租过活。

李苑今日早起到山寺中上香,没来得及吃早饭,如今便同任流水一起吃。小镇上没什么珍馐美味,早餐只一碗豆浆,一碟包子,味道倒不坏。他家中只有一名老仆,一名书童,也无人侍候杯盘。任流水闷头吃东西,李苑问他来历去处,他只是摇头不答。

李苑瞧他一脸落索,转了转眼珠,道:“大侠,你若有烦心事,不如在这里暂居几日散散心。此地人多热肠,风景自有佳处,温汤也是远近闻名的。”

任流水道:“多谢好意,不必了。”

李苑不再劝说,指指他的空碗,道:“大侠可要再喝一碗?”

任流水道:“好。”将碗递给他。

李苑伸手去接,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两人手一错,一只青花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李苑腾地跳起身来,扑下去捡了碎片捧在手里,心疼道:“大侠,你……你……”

任流水道:“怎么了?”

李苑伤心道:“这是我外祖母的外祖母传下来的古董,值不少银两,大侠你……”

任流水道:“哪有人拿古董来吃饭的?”

李苑眨了眨眼,道:“待客讲的便是诚心,何况大侠救了我的性命,是不能再尊贵的贵客,自然要拿出最好的家什来。”

任流水道:“那我赔你就是。”

李苑顿时喜上眉梢,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半日,笑道:“五百八十三两八钱银子!瞧在你救我的份上,零头抹了,五百八十三两银子拿来!”

任流水被这数目吓得一跳,瞪大了眼看着李苑。

李苑笑眯眯地道:“没钱也成,留下给我做一年工。”

任流水道:“我替你保住了三百两银子,如今利息也该翻了一番,抵过了就是。”

李苑苦着脸道:“大侠再不要提起此事,我拿着这钱做了笔生意,赔得一个铜板都不剩,如今想起这事便犯心口疼。”

任流水道:“那你的性命总值得这只碗钱了。”

李苑肃然道:“这碗是我祖先所传,如今却毁在我这不肖子孙手里。事关孝道,小生的性命可以不要,这笔账是定要清算的。”

若是平时,任流水必会同他辩一辩,定要他自认倒欠五百八十一两银子,如今什么都懒洋洋地,提不起兴致,叹气道:“一年便一年。”

李苑笑眯眯地唤道:“阿伯,收拾东厢房给客人住!”又出来叫过自己书童,悄悄吩咐道:“碗打碎了,你拿两个铜钱再去买一只来。”

李苑一再胡搅蛮缠,定要他做工抵银子,任流水岂会看不出他留下自己散心的好意。这小镇名叫汤泉,距金陵甚近,自古便以温汤出名,春日融融,正是浸温汤的好时候。任流水闲极无聊,时时花几个铜钱去泡一泡,再是满腹烦恼,一池暖暖的温泉水浸下来,也不由得神清气爽。

他趁便去了一趟赤水玄珠谷,谷里仍旧无人,便留了一封信。

自从任流水到赤水玄珠谷替白玉楼求药,已过了四年半,但白玉楼正正经经地吃药,也只有三年半时候,按苏合说的,还要半年才能病愈。他这病最动不得气,一上火便有一股郁火从右胁四下乱窜,烧得五脏六腑痛楚不堪。此时瘦西湖上春风无限,醉死游人,白玉楼身子不适,整日只懒洋洋地歇着,楼里事务一概抛给隋英。

如此两月有余,隋英终于看不过眼,劝他道:“楼主,任相公那边,总不能就这样抛下不管。便是不为别的,宿疾未愈,这时候药断不得。”

白玉楼立在廊下调弄那对白凤,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见没有。

隋英道:“这事由属下出面说和如何?任相公不是不讲理的人,内中情由解释清楚了,他纵是仍旧有些小小介怀,却决不会见死不救。”

白玉楼不答,隔了一会儿,道:“他在哪里?”

隋英忙道:“在金陵汤泉镇。属下……”

白玉楼放下喂食的小勺,道:“过些日子我去一趟。”

隋英担忧道:“楼主,你这几日咳嗽得厉害,属下代您前去如何?”

白玉楼摇了摇头,道:“你放心,这次我分说明白就是了。”

隋英知道他素来要强,更不愿别人插手自己私事,也就不再多言。

4

白玉楼到汤泉镇时候正是盛夏,他早听手下人禀报说任流水如今同一个叫做李苑的秀才混在一处,此时寻到李苑的住处,也不敲门,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在墙外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上,树叶虽繁密,竟没一丝摇动。

此时正是傍晚,白玉楼一低眼便瞧见任流水正在院中,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布衫,招呼了一名小童收拾了碗筷,从井里捞出一个西瓜,拿刀利落地切开了,同那书生分吃。那两人边吃边说笑,隔得远了听不清楚,只瞧得见笑语晏晏,一团和乐。

白玉楼躲在树影里咬牙看着,心中不住翻腾,一时如烈火炙烤,一时如寒冰封藏,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种种难受滋味都浸到骨髓里。他撇头硬压下嘴里泛上一股腥甜,再转回头去,恰好看见那书生伸手替任流水拈去一粒粘在脸上的瓜子。他再也忍耐不住,低低咳了几声,飞身掠下树去。这一动之下,树叶哗哗乱响。

任流水一惊抬头,只影影绰绰地瞧见一个背影,也不是是男是女,却不由自主地叫道:“玉楼!”扔下手里半块西瓜追了出去。他不知这人是不是白玉楼,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追出来,却紧跟他身后不放。

不多时奔到镇外,白玉楼停下步子,任流水在他身后也停下来,道:“果然是你!”

白玉楼转过身来,银晃晃的月光下瞧得明白,只见任流水嘴角仍旧沾着些红红的西瓜汁,不由得脸色铁青,狠狠“哼”了一声。

任流水看他面色不善,想起前事,不由得心中戒备,道:“你来做什么?”

白玉楼冷冷地道:“贺归林死了没有?”

任流水恨道:“要不是我师父去得及时,师叔早就没命了!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出岫山之事,今后与你再无干系,你若是再害我同门,我决不与你善罢甘休!”

白玉楼不语,向前踏了一步。任流水看着他,心里忽然一动,想起白玉楼似是有话要说,却被自己打断了,便静静等着。忽见他手一扬,只听“啪”的一声恶狠狠响过,眼前登时金星直冒,耳朵里嗡嗡响了半晌,好久回过神来,白玉楼早不见了人影。

任流水立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擦擦嘴角的血,怏怏回去。李苑仍旧坐在院子里乘凉啃西瓜,见他回来,指着他的脸,奇道:“这是怎么了?”

任流水摸摸高高肿起的左脸,道:“猫挠的。”

李苑自然不信,笑道:“哪家的猫?竟然长了人手。”

任流水叹了口气,也不答话,捧起一块西瓜坐着发呆。半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伸手入怀,摸出两枚红豆镶嵌的骰子,看一会儿,叹一口气,再看一会儿,再叹一口气。

任流水想得出神,不提防李苑从后面冒出头来,笑道:“咦,是哪家姑娘给你的?”

任流水微微一惊,将手掌握起来,道:“你不是睡了么?”

李苑嘻嘻笑道:“起夜,起夜。哎,这姑娘用心不浅,你懂不懂得?”

任流水道:“不过是贵重些的玩物,有什么深心了?”

李苑道:“有句诗叫做‘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你听说过么?”

任流水一时怔住,慢慢摇了摇头。他没读过几本书,更不懂诗,若是拿一首词给他看,只怕他也要诧异为何这诗长短不齐,但此时听李苑念出这十四个字来,虽不知字里深意,只听着这缠绵往复的音节,内中滋味已咂了个透。

李苑不住瞄他手掌,道:“这玩物精巧得很,像是大户人家的物件。”

任流水收了骰子,道:“快入秋了,东家,我有事要办,大概要去一两个月。”他虽然恼恨白玉楼不顾两人情分害了贺归林,但既然许诺过为他求药,将他抛下不理的念头,却从来没起过。他心中打定了主意,拿了药便去扬州,问清楚白玉楼那时没说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又是为什么定要将贺归林的消息卖与他人。

任流水回了赤水玄珠谷时候,安墨白恰好外出未归,苏合正在摆弄几样机关暗器,见他到来,道:“你来得正好,帮我将这些机关装在入后庭路上。”

任流水奇道:“你弄这些东西做什么?”

苏合道:“防人前来寻衅。”

任流水拿起一架细看,道:“这玩意儿好用么?”

苏合微笑道:“这暗器机关是从一位前辈高人那里取来的,毒药是我自制。若有人来,解得了毒的拆不得机关,懂得机关的却又解不了毒。”

任流水赞道:“苏大哥果然高明!那个,药快吃完了。”

白玉楼此去本为修好,他原本想得虽好,但眼睁睁地瞧着任流水同别人如此亲昵,想要管住自己二十多年的脾气,当真是千难万难。回程时想起那情形犹自气得连连咳嗽,何况当时。回了扬州时,隋英看他脸色便知事情又不成,暗暗叹了口气,道:“楼主,丹凤阁有人求见,已经等了半月了。”

白玉楼冷冰冰地道:“丹凤阁的人,不宰了留着做什么?”

隋英道:“是个小孩儿,像是有话要说。”

白玉楼喝道:“杀了!”火气上撞,不由得咳了几声,嗓子里微微发甜。他摸出黑玉药瓶倒了一粒青木玲珑丹,想了一想,只吃了半粒。

隋英忙道:“是,属下这就去杀了他。”躬了躬身,便要出去。

白玉楼喝一口茶,咽了那药,忽道:“等等,你带他过来,我瞧瞧他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5

隋英带过来的是一个男孩儿,白玉楼虽听他说过是个小孩,但看他如此幼小,却也不禁微微吃惊。眼光冷冰冰地扫过,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做什么?”

那男孩儿道:“我、我叫郁双栖……”说到这里,也不知是不是被白玉楼的气势吓住了,嗫嗫嚅嚅地说不下去。

白玉楼冷哼一声,不耐烦地瞟他一眼,起身就要走。

郁双栖忽然双膝跪下去,道:“求你帮我报仇!”

白玉楼顿住了脚,冷道:“我这里不卖人命。再者,帮了你有什么好处?”

郁双栖怯怯地道:“你要什么?我、我家有很多很多银子……”

白玉楼冷笑道:“要你的命,你肯么?”

郁双栖急忙道:“肯!肯的!”

白玉楼却也不理,径自走了,唤了隋英来,一边玩弄着腰上玉佩,道:“这位小少爷落在这里,若是拿他做饵将丹凤阁的人钓过来杀了,倒是省力不少。”

隋英迟疑道:“楼主,这事实在太大,何况之前已有荥山派之事,若是不慎留下些痕迹被人看破,这一行以后怕是不好做了。”

白玉楼也不过是随口提起,并非认真如此打算,但想起有丹凤阁生出的这些事端,心中烦躁之极,来回踱了几步,道:“苏合那边怎样了?”

隋英道:“苏谷主眼下正在谷里,礼物都已备好了,楼主何时前去,吩咐一声便是。”看了白玉楼一眼,又小心地道:“只不过任相公眼下正在赤水玄珠谷,属下派人盯着,等他走了,楼主再去拜访如何?”

白玉楼微微一怔,隔了半晌,从牙缝里绷出几个字:“不必了,仰而求者难,去抢容易得多。”

隋英大吃一惊,道:“楼主,这、这事可不易,咱们对赤水玄珠谷所知不多……”

白玉楼冷道:“自然不易,要做便得做绝。我主意已定,该打探的,你去打探清楚。”

不久便是中秋时候,安墨白外出未归,任流水在谷里同苏合闲谈,忽然笑道:“半仙,你听,不知是什么野兽,我去捉来烤了吃。”他再仔细一听,脸色不由得大变,这决不是野兽,分明是许多人。

苏合淡淡地道:“我算漏了一件事。”

任流水道:“什么?”

苏合道:“我只想到不论来人或精于机关,或擅长毒术,都尽自防得住,我的仇家也没人兼通这两样,却没想到他们或许会狼狈为奸,一起来打我谷里的主意。”他话刚落音,便有数十人从谷口涌入,正是七星铸剑庄与无生门的服色。这两个门派在江湖上也算是赫赫有名,七星铸剑庄专造刀剑机关,任流水这把秘银刀正是七星铸剑庄所锻,无生门以使毒闻名天下,大有与赤水玄珠谷并驾齐驱之势。

苏合看着窗外众人微微冷笑,提了佩剑出去,道:“你们挑这个时候来,日后别家欢欢喜喜地吃团圆酒,自家却须给你们祭坟,岂不是大煞风景。”

任流水抽刀横在身前,道:“苏大哥,闲话少说,叫他们有来无回!”

为首的七星铸剑庄主章承景、无生门主薛竭正要开口,苏合却不欲多言,长剑出鞘,泠泠剑光登时洒开。既动上了手,那两人一般的心思,先杀了这个碍手碍脚的任流水,再慢慢地料理苏合不迟。一番恶斗之下,任流水果然受伤不轻,苏合不愿他掺在此事中白白送了性命,将他一掌打晕了丢进房里去。

白玉楼既打定了前去赤水玄珠谷夺药的主意,隋英便派了人着意打探,得知无生门同七星铸剑庄要图谋苏合谷里的宝剑医术,正合了白玉楼黄雀在后的心意。他意欲独身前往,隋英百般劝说不听,也只得罢了。郁双栖不住央求白玉楼替他报仇,白玉楼本要立即杀他,但见这孩童纯孝,却也不由得有一分心软,心道:“我帮他报了仇,再杀他也就是了。但他丹凤阁欺我太甚,却留他不得。”居然带了他上路。

那日白玉楼拎着郁双栖遥遥缀在众人后面,见他们进了谷,便在外面候着,听得谷里兵刃声歇才踏进去。一眼扫去没见到任流水躺在地上,白玉楼心中顿时一宽,再看好好站着的只有一个安墨白,还有个半死不活的苏合,当下悠然道:“想不到谷里只有你们两人。赤水玄珠谷在江湖上好大的名头,只是这谷主做得也太寒酸。”

也不知过了多久,任流水悠悠醒转过来,他勉力支撑着爬起身来,只见外面满地都是死尸,苏合也横躺就地,当胸没柄插了一把匕首,也不知是死是活。白玉楼竟然也在谷里,一掌将身边一名幼童打得天灵碎裂,七窍流血而死,转身又去催逼不知何时回来的安墨白,说些什么听不清楚,只见安墨白被打得连连吐血。

任流水咬牙站起,看着惦念数月之人又在戕害自己的熟识好友,不但如此,连一名小小孩童也不放过,心中又是愤恨又是失望,他伤得不轻,却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跃了出去,道:“玉楼,你好狠毒。”

白玉楼听到他的声音,霍然转身,一双眼盯着他上下扫了几遍,冷冷地道:“我不狠毒,早不知死了多少回。我从来都是这样,你如今才知道么?”

任流水几步抢上去挡在安墨白身前,沉声道:“你想在这里杀人,先将我杀了。”安墨白早已支持不住,见任流水现身相助,心里一宽,跌坐在地吐了几口血,殷红的血顺着白皙的下颌流下来,却甚是好看。

白玉楼看得清楚,心头火起,喝道:“你让开!”一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任流水摇了摇头,慢慢抽出秘银刀,刀刃带血,月下一道寒光直指白玉楼。

白玉楼登时脸罩严霜,手腕一抖,剑尖吞吐不定,数点银光闪闪烁烁,直袭任流水咽喉。任流水也不言声,短刀划个半圈,刺他前胸要害。两人这一招去势迅疾,都使上了十成狠劲,个中滋味,真是只他二人心中清楚。眼看着便是血溅当场同归于尽,将要触及对方肌肤时,两人却不约而同一齐变招,只听得“嗤嗤”两声轻响,任流水的左臂、白玉楼的肩头都被割出一道轻伤,微微渗血。

任流水心里不由得一颤,手下缓得这么一缓,白玉楼却不理他心中如何,咬牙狠斗,一剑刺入任流水肩膀,顿时血染剑刃,一道血线顺着剑身流到白玉楼手上。任流水却再难性命相搏,手下容情,身上不免多添了些伤口,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一点点溅在白玉楼衣衫上。

6

苏合早年遭逢大变,凡事提防三分,自从在扬州同白玉楼赌过骰子后便留了心,在谷中种了克制他病情的药物。任流水与白玉楼缠斗之时,安墨白挣扎着爬到药田,将那药物点燃了,丝丝缕缕的白烟飘散开来。

白玉楼嗅到那烟雾,果然咳了几声,他眼神一冷,斜出一剑将任流水逼退几步,立时便要杀了安墨白。任流水心知不好,抢上去疾挥一刀攻他左胁,白玉楼竟不招架,硬生生挨了一刀,转身向安墨白扑了过去。眼看阻挡不得,任流水心里大急,叫道:“玉楼!你杀了他,咱们这一世再不相见!”这时烟雾大盛,白玉楼一剑将及安墨白眉心,一口血喷在地下,就此昏死过去。

任流水立在那里,看着白玉楼吐血倒地,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又听安墨白叫道:“任大哥!你、你快扶我到师父那边去……”一时顾不上别的,急急同安墨白救治了苏合。安墨白被白玉楼两掌打得颇重,见师父性命已无忧,心里一宽,也晕了过去。

此时月落西山,天光惨淡,任流水守着三个半死不活之人,低低叹了口气。他将苏合师徒抱到卧房里安置好了,又将白玉楼抱到另一间房里。将白玉楼放在榻上时,低眼忽见他睫毛湿润,任流水心里一颤,低声道:“玉楼,你醒着是不是?”等了半晌,却始终不见白玉楼答话,连眼皮也不颤一颤。

任流水又叹一口气,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话说,只得转身出去。

白玉楼躺在那里,始终是一动不动。

第二日午后安墨白便醒了,刚一睁眼,什么都顾不得,便去照看苏合。任流水在一旁看着,心中愧疚之极,却又不能不惦记白玉楼的伤势,他开不了口求安墨白替他医治,只得偷偷从药室翻出几枝人参熬了,给他灌下去。

任流水同白玉楼住在一间房里,一来便于照料,二来也当真怕他醒来后又要去杀苏合师徒。当夜任流水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忽然听到低低的咳嗽声,急忙揉揉眼睛站起,转过身来见到他的脸,心中却不免芥蒂,只道:“你醒了。”

白玉楼脸色困损憔悴之极,苍白中竟然微带青色,他摸出一粒青木玲珑丹吃下,也不知是不是那烟雾与他病情冲撞得厉害,吃了药反而咳得更猛,捂住了嘴一阵嘶咳,从指缝里淋漓滴下血来。

任流水不由得暗暗心惊,道:“你怎样?”

白玉楼不理,边咳边挣扎起身,向房外走去。他步履踉跄,歪歪斜斜地走了几步,双膝眼看支撑不住,扶住了门边才没摔倒。任流水忙上前扶他,道:“你别乱动……”

白玉楼狠狠甩开他的手,厉声道:“滚!”他使力大了,额上出了一层细汗,靠在门上不住喘息,嘴边一缕鲜血滴到衣裳上。

任流水仍旧往前靠了一步,道:“你的伤……”

白玉楼死盯着他,眼中如要喷出火来,想去拔剑,佩剑却不知丢在了那里。他顺手抓起桌上一只细口瓷瓶,对准了任流水,狠狠地道:“谁要你管!滚!”

任流水见他如此,心中也不免有气,怒道:“你、明明是你来这里生事,还……”

白玉楼又咳了几声,也不听任流水说完,将沾了血的瓷瓶朝他摔过去,全凭一口气支持着大步离去,将到谷口时,身形猛地晃了一晃。任流水站在房门口,看不见他究竟摔倒没有,他迈出一步,却终究没走过去。

此后又过了十几日,苏合的伤慢慢好起来,任流水生怕白玉楼去而复返,况且他也伤得不轻,也便留在谷里。一日苏合师徒同任流水坐在外面树下,晒着太阳一面聊天,苏合忽然道:“白玉楼怎样了?”

任流水硬着头皮应道:“走了。”

苏合怔了一下,随即微笑道:“走了?也罢。”

任流水见他说得轻松,心中惴惴,道:“怎么?”

苏合微微笑道:“那日墨白烧的药物,从前我浇水时候在水里添了点儿东西,剩余的青木玲珑丹他不吃还好,若是吃了,那便有的瞧了。只不过我猜他定然会吃。”

任流水想起那夜白玉楼吃了药反而咳血,不由得悚然心惊,急切道:“他、他会死么?”

苏合算了算日子,笑道:“现下还死不了,可也没多久了。”一面摇了摇头,道:“死得这么轻巧,也太便宜他。看在你的面上,不计较也罢。”

任流水顿时呆住,他恼恨白玉楼不顾两人情分,一再做下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来,可他竟然活不久了。

几日过去,任流水一直是神思恍惚坐立不宁,一次硬着头皮要向苏合讨情,刚一张嘴,苏合冷冷地截口道:“他害我师徒二人不浅,我不去找他算账已是客气,想要我再救这等忘恩负义之人,那是休想。”又看了安墨白一眼,道:“墨白,你若是替他配药,今后也不必再叫我师父。”

安墨白乖乖地答应了一声。

任流水这一番愁闷非同小可,他想去扬州见白玉楼,但没有药,去了也只是看他最后一眼。可便是在这里赖一百年,苏合也决不会给药。两难之下,任流水白日吃不下饭,夜里几次梦到白玉楼咳血而亡,再也不敢睡,起来坐在水边不住长吁短叹。想到白玉楼此时说不准已然毙命,当真是心如刀绞。

7

一天夜里,任流水又在桃树下呆坐,忽听安墨白的声音在他背后悄悄地道:“任大哥。”

任流水回头看他一眼,苦笑道:“这么晚了,你怎还不睡?”

安墨白道:“你在担心白楼主,是么?”他自从识得任流水以来,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任流水点了点头,叹一口气。他叹气的声音不大,在浓浓的夜色里沉下去,安墨白在一旁听着,也觉得满腔苦闷。

任流水道:“明天我要走了,到扬州去。”

安墨白道:“可你去了,也是……也是没用……”

任流水摇了摇头,道:“我想明白了,半仙是决不肯救他的,与其在此空耗时候,不如去陪着他,能多瞧他一眼便多瞧一眼。他还活一天,我便陪他一天,他活一刻,我便陪他一刻。他若是死了,黄泉路也有我陪他一道走。”

安墨白急道:“任大哥,你……”

任流水涩然一笑,打断了他,道:“他做下那些事来,只怕这一世我再难同他一处。如今能一起死,那也不坏。”

第二日安墨白送任流水出谷,递给他一包干粮并一只小小的陶罐,道:“任大哥,前些日子我做了一些咸肉干,你急着赶路,若是错过了食宿之处,也好垫垫肚子。”

任流水接了过来,笑道:“怪不得半仙喜欢你。墨白,若我不死,再来好好谢你。”抱一抱拳,打马飞驰而去。

他路上星夜兼程,竟没在店里吃过一顿饭,只稍停片刻买过几次干粮。一日将到扬州,那罐咸肉干恰巧也吃完了,任流水将罐子随手丢在一旁,忽见罐里滚出一枚青豆大小的蜡丸,他吃了一惊,心道墨白怎地这么不小心,自己这几日不知吞下了多少蜡去,捡起来随手捏开,里面却是一只纸团。他又是一惊,双手却不自主地颤抖起来,展开来看,上面所写的果然都是药物,人参、黄芪、白术、炙甘草、当归、川芎、白芍药、熟地黄、川续断、糯米、黄芩、砂仁,共十二味,下面另有小字注明煎制之法。

任流水捧着那纸,满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激,一刻也不耽搁,飞马赶到扬州。白家在扬州城里开设了一处药堂,他迈步进去,将柜台重重一拍,言道这是楼主所需之药,速速配来。掌柜的认得他,不敢怠慢,急忙配制了来,是小小一碗汤药。

任流水命他们找了一只瓷瓶来盛了药,匆匆赶到白玉楼去,进后院时遇到隋英,瞧上去满面疲惫,想来总有数日没合眼。隋英将任流水拦下了,道:“任相公,楼主病得厉害,昏过去时候一直骂你,你暂且别去见他的好。待过几日楼主火气消了……”

任流水顾不得多说,推开他道:“待过几日,不但火气,人气儿也消了!”大步入内。

卧房里悄无声息,进来便嗅到浓浓一股药味,又似掺着些血气。白玉楼闭着眼躺在床上,工绣危楼琼花床帐垂下一半,床下搁了一只铜盆,内中浅浅地凝了一层紫血。任流水回身将门关了,眼珠转了转,喝道:“白玉楼!别装死,起来!”

白玉楼听到响动,慢慢地半睁开眼睛,一见任流水的脸,咬牙撑着床沿坐了起来,一手指着他,想要说话,却猛咳一阵,又呕了几口血,伏在枕上喘息半晌,颤抖道:“你……你来做什么?滚!”

任流水道:“我自然是来报仇的,你害我师叔,害我知交好友,又害过我,我还会有别的事找你么?”他摘下腰间秘银刀,暗暗在鞘口处施力一捏,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又取出那只药瓶摆在一旁,一转身大模大样地在椅上坐下,翘起腿来晃了几晃,道:“你爱怎么死?两样随你挑。”

白玉楼一探手抓起秘银刀,咬牙切齿道:“任流水,要死,你也得死在我前头!”用力抽了几次,一来剑鞘被任流水捏扁了,紧紧咬住剑身,二来病中无力,说什么也抽不出来,他抬头死死盯了任流水一眼,将秘银刀摔在地上,拿过那药瓶,拔了塞子,一仰头灌下去。再也不看任流水,仰倒下去闭目待死。

任流水笑嘻嘻地坐在一旁瞧着,药力温热热地行走发作起来,白玉楼只觉得四肢安适,全身上下无一处骨骼脏腑不被抚慰到。他抵不住倦意,也顾不得想许多,竟然渐渐地睡熟了。任流水走近去坐在床边,轻轻抚摸他眉眼,低头亲了亲他嘴唇。

白玉楼这一觉睡得甚沉,任流水看得久了,也觉得睡意上涌,歪在白玉楼身边打起了盹。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任流水忽觉咽喉上凉凉的,睁开眼来,却见白玉楼坐在一旁,面沉如水,一手持了秘银刀横在他颈上,见他醒了,冷道:“你想要我的命,是不是?”刀刃一沉,往他喉头压了压,却没割出血。

任流水反而向上挺了挺脖子,笑道:“你不舍得。”

白玉楼恶狠狠地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秘银刀转了半个圈子,寒光一闪,却夺的一声掷入了门柱。他扭头向内,胸口不住起伏,半晌伸手捉住了任流水的袖子,低声道:“你……你别走,行不行?”

任流水同他相识数年,头一次听到他这般服软哀求,心中百般滋味混杂一处,抱紧了他,郑重道:“玉楼,你告诉我,为什么将我师叔的行踪卖给别人?”

8

任流水同他相识数年,头一次听到他这般服软哀求,心中百般滋味混杂一处,抱紧了他,郑重道:“玉楼,你告诉我,为什么将我师叔的行踪卖给别人?”

白玉楼低声道:“咱们相识这些年,你知不知道我这病是从何而起?”

任流水道:“听人说是你还没出世时候,伯母被人暗算,你才有了这病。”

白玉楼咬牙道:“不错。当年我娘生下我不久便过世了,我爹一直到死都郁郁寡欢。这二十几年来我父子二人费了多少工夫,却寻不到仇人。那一日丹凤阁要拿此人换贺归林的消息,我确是应了,却也派人向出岫山报讯,若不然你师父极少下山,怎会及时救下他?流水,为了父母大仇,这件事我决不后悔。你……你怪我么?”

任流水慢慢地道:“若我是你,也没别的法子。”

白玉楼心中大喜,转过脸来,明亮亮的眼睛看着他,道:“那你还会走么?”

任流水不答他这话,道:“玉楼,我没爹没娘,是师父带我回山,师叔对我照顾有加,同师父一起教我武艺。若有危难,我性命不要也要护他们周全,同你敬爱父母的心思没什么两样。你的心我懂得,可我……我……”

白玉楼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心慢慢凉了,颤声道:“你是非走不可了?”

任流水低声道:“我不知道,只忽然世间的事奇怪得很,明明谁也没做错什么,凑在一起,为甚么却是错的。”

白玉楼睁着眼看着帐顶,只觉得心底冰凉一片,连叫他滚的力气都没了。

那日过后,任流水却仍留在扬州,日日亲手替白玉楼端药,想来是要看着白玉楼好起来再离去。白玉楼心中早成了一团乱麻,若是平时,早将任流水踢出门去,可如今一别,只怕此生无缘再聚。见他时候心里烦乱,不见却又慌乱,有时候当真宁愿就此死了。但赤水玄珠谷的名头不是吹的,半月下来,他的病仍旧一点点好起来。

一天夜里,白玉楼心中始终不安宁,他有意无意地走到任流水所居的房间外,隔窗看见任流水正在打点包裹,登时如一盆雪水当头浇下。他不知怎么走回了卧房,心里暗暗发狠,与其放任流水走了,不如毒死了他,自己相陪地下,倒也不寂寞。

白玉楼咬了咬牙,从柜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几次要唤人来,却狠不下这个心,将那瓷瓶远远地摔开了,一低头,牙齿死死咬住了自己袖子,嗓子里哽咽一声,泪水流了满脸,却终是没有哭出声来。

第二日早晨,任流水又端药给他,白玉楼看见他肩上背了一只包裹,一个字也没力气说,更不肯去接药碗。

任流水将碗搁在一旁小柜上,道:“玉楼,我有事走了。你记得将药吃了。”

白玉楼忽然一抬手将药碗打翻了,颤声道:“任流水,这药我不吃了,你多留些日子,看着我死了再走,成不成?”

任流水手一颤,道:“玉楼,你别胡说。”

白玉楼抓着他不放,道:“我没胡说,任流水,你别走。”

任流水浑身一抖,道:“阿白,别说这种话,不论如何,我、我总会回来看你!”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狠了狠心,再不敢看白玉楼一眼,大步离去。

五年前的八月十六,任流水下了山来,受命要在江湖上做成三件大事,如今五年之期已到,他早该回山复命,因为白玉楼之事耽搁了,此时得了空,急忙赶回出岫山去。在赤水玄珠谷时,他只道白玉楼必死无疑,有心与他同死;如今白玉楼保住了性命,任流水打定了主意,便是滚钉板,也求贺归林宽宥。

一夜将到出岫山,任流水在一处镇子上歇宿,忽听得有人轻轻叩击窗棂,正是出岫山的联络暗号。他开窗见是贺归林,喜道:“师叔!你的伤好啦!”却又不由得想起白玉楼来,心中黯然。

贺归林跳进房里,笑道:“小子,你终于舍得回来啦。”

任流水大是尴尬,道:“师叔,我……”忽然跪了下去,道:“师叔!玉楼是为了报父母大仇才会做下那件事,求师叔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别再记恨,改日我带他上山来给师叔磕头赔罪!”

贺归林摆了摆手,道:“这事罢了。他杀了庄凰尾,替我报了弑师之仇,我这条命赔给他也没什么。我来不是为了这个。没出息的混小子,起来!”

任流水站起身来,奇道:“那师叔是做什么来了?”

贺归林道:“你师父正打算将你开革出门,你知道么?”

任流水惊得,道:“这……这是为什么?!我……玉楼他……”

贺归林道:“不是为这个。大半年前庄凰尾一死,师兄觉着奇怪,为何白玉楼主会格外青眼看待你这个毛头小子,亲自下山打探,这才知道你跟白玉楼有暧昧之事,气得不轻。你这次回山,可要仔细应付。”

任流水心中大是慌乱,道:“这……这个……”

贺归林道:“混小子,你怕什么?我在出岫山无法无天这许多年,也没被赶出门去。你听着,庄凰尾这事,师兄不认是不成的;其他掌门的书信,他大概也不好意思装作没瞧见。你有认识的掌门,去磨几封书信来。书信一日不到,你一日别上山去。”

任流水一一答应,贺归林又嘱咐几句,匆匆回山去了。任流水独自想了一想,也不顾夜深,打马南去。

数日之后,一封书信传到出岫山,书房里楚倦飞看罢,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留下这混小子也罢。”

贺归林心中好奇,拿过来扫了一遍,哈哈大笑:“苏合这没良心的小王八羔子!”

9

任流水一一答应,贺归林又嘱咐几句,匆匆回山去了。任流水独自想了一想,也不顾夜深,打马南去。

出岫山与扬州之间路途不近,任流水没日没夜地赶过去,到了白玉楼前,随手将缰绳一甩,边向后院急急奔去,边叫道:“玉楼!阿白,阿白!”

白玉楼在书房里坐着,听见声音,慢慢抬头去看,见是任流水,顿时愣住了。

任流水一眼望去,见他脸容瘦削,全无神采,那有半分原本骄傲美丽的模样,不由得也愣了,道:“阿白,你……你……”

白玉楼低声道:“你……你怎会来?”

任流水心痛欲裂,一步跨上前去将他抱在怀里,道:“我是去回山去交代师门之事,你……你怎会这样!我说了定会回来看你,我……我怎会抛下你不理……师叔那里,我自会设法求他原谅,你……你……”

白玉楼一时怔住,回神后狠狠踹了他一脚,却没松开抓住他的手,哽咽道:“你滚!你滚……”

任流水低头亲他脸颊,道:“阿白!以后我日日守着你,再不许你做傻事害了自己!”

任流水一路鞍马劳顿,白玉楼自他离去也是初次安下心来,两人衣裳也不解,搂抱着胡乱睡了一夜。第二日起来洗漱整理过,任流水将遇见贺归林之事说了,白玉楼思量半晌,道:“你去找苏合。”

任流水微微吃惊,应道:“也好!只是还需一封书信,我出去多找一找人。阿白,你留在这里,记得好好吃东西。”

白玉楼咬牙道:“这件事不必多费周折,你只管去赤水玄珠谷。从前你辛苦做的那些事,你师父若想认,本来便够了;他若是存心不认,便是有一百封掌门书信也无用。”

数日之后,一封书信传到出岫山,书房里楚倦飞看罢,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留下这混小子也罢。”

贺归林心中好奇,拿过来扫了一遍,哈哈大笑:“苏合这没良心的小王八羔子!”

尾声•天上人间

春日晴好,白玉楼里琼花盛放,如云似雪堆叠,十分好看。任流水在书房里的桌前歪坐着,两腿架在桌子上,嘴里磕着玫瑰瓜子,一面翻看手里的账册。

白玉楼从外面慢悠悠地走进来,身后的侍从手里捧了几本账册,放在桌上便退下了。

任流水见他进来,急忙将瓜子皮吐了,跳起来凑近前去,仔细端详他面色,半晌道:“还是比从前瘦许多。”又喊门外的侍从道:“!中午的菜加一道烂蒸羊羔,挑肥的!”

白玉楼呸了一声,道:“谁教你前些时候回山也不说清楚?!害得我……害得我……”

任流水靠过去在他颊上亲吻几下,嘻嘻笑道:“是,是,我错啦。阿白,你瞧我夜夜那么卖力,这样赔罪你还不开心么。”

白玉楼脸上一红,将那一叠账册摔在任流水怀里,道:“这些账目看不完,中午没你的饭!”

任流水笑道:“好说!这点本事没有,朱前辈当年怎会瞧得上我!”

小院春光无限。

(完)

番外•白楼主错吃春药及其严重后果始末

却说那一日,白玉楼自书坊买了几卷小说回来,拿过一本来看,见封皮上题着“吃错药”三个大字,白玉楼怔了一怔,心道:“这叫什么题目?”再看书名下题了四个小字,正是“偷懒霜禽”,他又是一怔:“这叫什么名字?”翻开来看,只见满篇都是“你会吃错药我要你吃错药我说你错你就错你错也得错不错也得错天大地大我最大你就是得吃错药”,他看得莫名其妙,又被绕晕了,将那书随手一摔,恼道:“白费了我十个铜钱。”他一上火便爱咳嗽,此时取了药吃,咽下去时才发觉,果真是吃错了。

这一错,乐坏了任流水,累坏了白落花。

第二日起了床,白玉楼觉得胸腹间不适,任流水接过湘帘端来的清粥细点,笑眯眯地道:“玉楼,你想吃什么,我喂给你。”

白玉楼摇了摇头,胃里一阵翻腾,忍耐不住,张口呕出两枚指头大小的圆球,落地便长,一眨眼便长到鹅蛋大小。细细看去,那物作椭圆之形,一头大一头小,外皮光洁瓷白,赫然便是两枚蛋。

任流水目瞪口呆,盯了那蛋半晌,道:“这……这是什么?”

白玉楼道:“蛋。”

任流水迟疑道:“你……你……生的……蛋?!”

白玉楼冷冷地道:“好像是。”

任流水道:“那、那怎么办?”

白玉楼道:“拿去做蛋花汤。”

任流水吃了一惊,道:“这怎么使得!既然是你生的,那便有我一半。”小心翼翼地将两枚蛋捡了起来,道:“我去找母鹅孵一孵,看看能不能孵出来活物来。”

不知不觉两个月过去,一日午后,任流水忽然眉花眼笑地抱了一对小孔雀来,道:“阿白,你瞧,孵出一对白孔雀!”

白玉楼正在算账,他早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只当自己做了个噩梦,想不到居然果真孵出鸟来,不由得又惊又怒,几乎一口血吐出来,喝道:“来人!将这两只鸟拿去炖了!”

任流水叫道:“阿白!你怎能如此狠心,这可是咱们的骨肉!”急忙将一对小孔雀搂进怀里,那小鸟身上已生出绒毛,正是两只小毛团,眼睛乌溜溜的,甚是惹人怜爱。一人二鸟三双眼睛黑漆漆湿漉漉地瞧着白玉楼。

白玉楼受不住被他们三个眼巴巴地盯着,挥了挥手,烦乱道:“这东西吃什么?叫人弄点儿来养着。”

任流水大喜,道:“阿白,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将小孔雀放在榻上,逗它们玩耍。

白玉楼瞧他逗那两只孔雀逗得起劲,心头火起,恶狠狠一记巴掌甩过去。

只听清清脆脆“啪”的一声响过,任流水捂着脸道:“阿白,好好地你打我做什么?”

白玉楼睁眼醒来,甩甩震得隐隐酸麻的手,道:“老子乐意!”

次日,白玉楼想起那卷莫名其妙的书来,翻遍了卧房却也没找到。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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