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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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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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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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搜一搜
留下脚印、证明我来过
监控者+番外by水飒飒(霸道攻X调皮受)
HE 推理 灵异 轻松搞笑 多CP 双洁
剧透:
受已经死了,结果变成了一个小毛球,被攻捡到养在身边,虽然攻总是玩受,但是对受挺好。
攻是冥界工作者,专门处理厉鬼(好像是),受跟在攻身边,后来因为参赛(还是上学?)遇到了现任阎王和喜欢阎王的小男孩,。
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儿(不虐,不太记得了),受发现自己的前世是阎王的舅舅(还是什么的,总之是他的亲戚),而自己是被人害死的,受的灵力本来很高。
受乐的清闲,看到阎王终于放下对自己的执念和那个小男孩在一起,攻和受HE。
文案:

司徒涼,男。
外貌年齡25歲。實際年齡637歲。身高1米82,體重1克。
品貌端正,生活狀態優越……

骷髏人小骨對我介紹,他是好人
涼的美女同事們對我保證,他是能力高靈力強的監控官
事實上──

他根本就是個嘴巴壞個性差,
還會把我丟進洗衣機裡洗澡的大混蛋!!
可惡,可惡,可惡!
長得帥了不起啊?我要是恢復人型一定比你更酷更帥!
喔喔,什麼?只要我吸收陽氣就能變回人型?
好哇,給我陽氣給我陽氣……

等等!司徒涼,難道沒有比跟你接吻更正常一點的陽氣輸送法嗎?!




[正文]

第一章
  
  我坐在急診室外的走廊上,頭朝著另一個方向。
  
  頭頂上的燈顯得老舊,如恐怖片裏那樣沒有節奏的閃動,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這樣的氣氛讓我無法做太多思考,所以我努力看著與我身體遙遙相對的另一個幽暗的盡頭。
  
  看得久了會發現,每當守夜的人拿著電筒在那附近巡視,明暗交替間就現出一扇沈重巨大的門,門身應該是暗黃色的,上面標著名牌,因爲隔得太遠,即使是手電筒的光長久的停留,我也無法看清上面的字。
  
  急診室的門卻在這個時候打開,讓走神的我小小嚇了一跳!我轉過頭去,看一張原本慈祥的臉微微皺著眉──他是這裏值夜班的醫生,由於往常他總是帶著微笑出現在急診室的門外,所以在我印象中,他是一個醫術高明的大夫,但今晚,似乎很不一樣。
  
  他的醫用手套還未脫掉,人有些疲憊地靠在走廊的牆上,頭髮淩亂,可以看出正在進行著很痛苦的思考——也許是自責。
  
  「醫生。」我小聲的叫他,很想告訴他,他已經盡力了,無須爲無法挽回的事情來折磨自己。可惜他並沒有聽見,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直到其他的醫務人員將屍體推出門外,他才重新恢復意識,然後隨著他們一起走向走廊的另一頭。
  
  我好奇地看著全過程,醫生擡手打開了那裏的燈,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接著打開了那扇神秘的門,幾個人站在邊上自覺地讓出一個入口,神情嚴肅地好象正在舉行一個莊重的祭典,醫生遲疑了一下,將屍體推了進去。
  
  「太平間」三個字迅速在我的腦海閃過,大大的冷顫讓我驚覺到自己的恐懼。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我衝著撿起我身邊易拉罐的老太勉強一笑,她並沒有回應我,也許在醫院裏像這樣的情形已經看得很多,但我仍然覺得有些尷尬。
  
  當我再次回過頭去時,醫生們已經不知所蹤了,走廊的燈關著,太平間的門也關著,一切似乎都沒發生過,就好像我在醫院的走廊上做了個有些真實的夢。但身邊急診室原本亮著的光確實已經黯淡了,於是我站起來,不自覺地向那扇門的陰影走去,似乎潛意識裏要證明一些什麽……
  
  但我卻在太平間門前的陰影裏看到了一個人。
  
  是人嗎?我呼吸沈重的不敢肯定。

在前一秒我還在看著太平間門上看起來越來越近的名牌,後一秒那已見清晰的字跡已被一個高大的身形擋住。
  
  我驚恐地停住腳步,卻發現一雙穿著黑色高筒靴的腳已經立在我面前。
  
  有什麽辦法可以結束這樣的對峙?無奈之下我強迫自己擡頭再擡頭,然後……
  
  「鬼呀!」我大叫,不顧一切地開始轉身逃竄。那是一個臉上蒙著一層白布的男人(鬼),頭髮長長披在肩上,上身穿著黑大衣,下身略過,我已經無心去記。

真正使我害怕的不是他半身駭客的打扮,而是他肩上停著的明明應該是三維動畫卻偏偏真實存在的骷髏頭──而且還在上下張合著下頜骨在笑!
  
  「裝死!趕快裝死!摒住呼吸!」我腦子裏閃過電影中對付僵屍的方法,於是立馬瞄準一張椅子鑽了下去,然後全身收縮抱緊,一邊開始默唸著我能想到的所有咒語。
  
  「阿彌陀佛,上帝保佑,般若波羅蜜……」
  
  片刻的沈靜,就在我以爲危險就要過去的時候,我感到頭上傳來陣陣的疼痛……那個穿著靴子的混蛋竟然在踢我的頭?
  
  我忍!好人不和鬼鬥,我轉過方向換過姿勢把我的屁股對著外面。

那「鬼」遲疑了一下,踢的力道輕了很多,然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沒有感覺到異樣。

咦?難道是覺得沒意思所以走了?我小心翼翼轉過頭,把臉伸出椅子外……
  
  大顆大顆的汗順著我的臉從頭頂流下,我的腦門上佈滿陰影。這才發現剛才看到的那雙黑色的靴子原來是中國解放軍第七軍工廠生産的823款男式雪地軍用靴……不要問我爲什麽這麽清楚,因爲它好看的擁有細密防滑紋理且還刻印著標誌的鞋底,正在我鼻尖正前方0.00001公分處,散發著標示它真貨身份的牛筋製品的氣味。
  
  目標已經到位,接下來自然是密集的炮火攻擊。我護著已經不幸夭折的鼻梁,忍無可忍之下對著那只暴力的「鬼」大叫「夠了!哪有鬼用你這種方法嚇人的?」
  
  「鬼?嚇人?」冰冷的聲音在腳的正上方響起,語氣裏卻帶著不可思議。我感覺自己的衣領一緊,已經被人從椅子底下拽了出來。
  
  「鬼」揭掉了他臉上蒙著的白布,英挺的鼻子上方,深陷輪廓陰影裏的雙眸寫滿不屑。

使我安心的是他肩上的骷髏已經不見,而他的一張一合呼吸著的鼻翼也可以說明至少他不是僵屍。
  
  我突然覺得有點茫然,難道剛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儘管腦子確實在很早前就有些混亂,可是剛才的感覺明明清醒無比,究竟是……怎麽回事?
  
  踢人的混蛋看著我,好像在觀察一樣事物──情形就像八九歲的小學生觀察自家後院的喇叭花。我掙扎了一下卻逃不開,只好陪著他一起發呆。
  
  走廊上的氣氛依然是詭異而沈悶,我擔心十二點左右來打掃的清潔人員會看到這丟臉的一幕,於是小心地問:「那個,鬼……同志,可不可以先把我放下來?」
  
  「鬼」臉上表情瞬間風雲變化,最後一個定格,惡狠狠地咬著牙在我耳邊說:「想見真正的鬼嗎?我帶你去看。」
  
  啊?我腦袋打了個結,難道這裏還有其他的鬼?剛想問出口,就看到眼前斜向上二十七度半橫著的標牌「WC」。

我猛然想到好像第一天來這個醫院的時候就聽到值班的護士說,二樓的女厠有面可以在午夜看到醫院死去的人的冥鏡。等等,我和他現在就在二樓,還有,現在正是午夜!而他拖著我前進的方向……
  
  「鬼……同志。」我眼淚汪汪地看著那個混蛋。「即使你要上廁所,也應該是去男厠吧……」
  
  說完這話,他已經將我橫在了女厠的洗漱臺上,那面傳說中的鏡子就在我的身邊。我閉上眼睛把頭埋在「鬼」的懷裏……掩耳盜鈴這個詞千年前就有人發明直到今天還被我以實際行動來證明它存在的價值。
  
  「沒關係,你看吧,其實什麽奇怪的東西也沒有。」某位同志難得溫柔的聲音在我頭上響起,雖然聲音裏有一點點得意有一點點幸災樂禍,但我還是相信這個世界上善良的人占大多數,善良的鬼一定也占大多數。然後我擡起我的頭,小心翼翼的張開左眼眼皮,再張開右眼眼皮。鏡子裏是午夜的女厠,乾淨的白瓷磚在昏暗的橘紅的光的映射下有些幻妙,但並沒看到所謂的死者的出現。
  
  「哈哈,果然什麽也沒有嘛。」我得意我得意我再得意,然後腦子裏咯噔一下。
  
  等等,如果我高中的物理算是學過的話,鏡面反射應該會如實地將物象的光反射入你的眼睛,然後由你的視網膜接受轉化成視覺訊號傳遞到大腦。我不知道這中間的過程究竟哪裡出了錯,但爲什麽鏡子裏只出現一個很陰險在微笑的男人,而他兩眼視線延長線的焦點處,卻是空空如也呢?
  
  「這也叫什麽奇怪的東西也沒有嗎?」我衝著身邊已經不知是什麽東西的東西大叫。他收起臉上的嬉笑,把手放在了鏡子上。「普通的鏡子確實無法照到魂魄之類沒有形體的東西,現在你再看看鏡子,看看究竟誰是人是鬼吧。」
  
  我哆嗦著轉頭,看到泛著熒光的鏡子裏原本是我的位子,出現一個發著暗紫色光的毛茸茸的籃球大小的球……「難怪總覺得最近自己變小變胖了」這是我當時的第一個反應,然後便一頭栽倒在洗漱台冰冷的池子裏,暈了過去。隱約聽到嘲笑的聲音。「怎麽連鬼都會暈倒呀。」
  
  
  
  我作了個夢,夢見一個人,好像是一個我認識的人,他從一個很黑很黑的地方走出來,向我走來。然後我問了他一句話,似乎是一句很不好的話,接著他就生氣了,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對著我,慢慢靠近,再然後……那只手用力向下一拍,我就像籃球一樣彈了起來。「看我華麗的三分射籃!」有人喊。緊接著,我只感覺身體被人向前一抛,便淩空飛了出去……
  
  「呀!」我的腦子瞬間清醒,意識立刻切換成現實──我想起了我昏倒前最後一刻發生的事情。
  
  「要麽我是一個異想天開白日作夢的漫畫家。要麽我真的是個籃球。」我這樣想。然而身體此時的顛簸感更讓我相信我是後者……
  
  現在想起來,難怪我在醫院這麽多天也沒有人主動和我打招呼,看來就是因爲看不見我的緣故。覺悟吧!我超強的接受能力讓我開始思考那個被我誤認爲鬼的男人是誰。
  
  首先,他肯定不是普通人,能看見我還能和我對話;第二,他不僅有能力看見我,而且他還不怕我;第三,他不僅不怕我而且似乎還很習慣這種場面。

那麽以我現有的知識來看,得出的結論就是──他是道士巫師之類專門和我這類……東西打交道的人。
  
  我瞬間擁有了做爲鬼的自覺──千萬不能被他盯上!如果被收服,那就意味著永世不得翻身!──所以,即使我已經醒了,也要繼續裝暈,表明我的無害立場;誰叫我,現在正被人……拎著脖子在走路呢?這情形,相信比醫院後花園裏的那只老被人抱的貓好不了多少。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被重重的甩到了地上,然後頭頂上空傳來抓住我的人的聲音:「這東西可以賣多少?」啥物?販賣「鬼」口?
  
  一隻手伸過來,好像在給我做全身檢查,在我的頭上亂摸一氣後又伸到我的前胸──覺得自己真像是肉鋪裏待宰的豬呀……就差再拿個章在我屁股上蓋上「已檢」兩字了。
  
  手終於收了回去,然後我聽到甜甜的女聲說:「對不起,監控官大人。這種形態的魂我們是不要的。」
  
  我一個激動,差點要跳起來!監控官?形態?要不要?NONONO!這些都不是重點!真正的重點是──剛剛摸我的是一位擁有甜美的嚇人的聲音的女人……也許是個女生?難怪總覺得那雙細膩的小手有說不出的溫柔呢。鏡子裏看到的自己好說也是個很可愛的球體吧。
  
  買我買我買我!我心裏不斷的祈禱,希望那雙誘人的手再伸過來仔細勘探一下,瞭解一下擺在她面前的是多好的一個選擇。而那討厭的男人也在這個時候用很不滿的語氣問:「爲什麽?」
  
  天使嗓音的妹妹遲疑了一下,然後真的再次伸出了她的纖纖玉指,我心潮澎湃的等待著她的確認,卻聽見她一字一頓,既像解釋又像談價地說:「大人你看,他的脖子還很明顯,說明他並沒有完全退化到靈力球的地步。即使他現在看起來是沒有意識,但真要放到可以用的時候,恐怕還要一個月左右。而存放魂的魂場是要收費的──最近我們這資金緊缺大人你也不是不知道……」
  
  爲了我可以早日升入天堂,我決定配合那個男人──現在打死我也不可以發出聲音。買我吧!好姐姐,即使你那讓人無比心潮起伏的手指──現在指著的,其實是我的腰……
  
  男人想了一下,然後冰冷冷地說:「那麽就算送給你們的好了,反正這種東西對我來說也沒用,我也是在路上撿到的,估計是搜查組那邊查漏的東西……」
  
  好聽的聲音歡快的響起──她現在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經是接近完美了:「謝謝大人,那我就收下了……阿孟!把這個魂送到魂場去開個櫃,一個月後再拿回來。」我正得意,聲音沒完:「這種毛色,如果用回收爐煉好了,一定是上好的補天石。」
  
  哈哈!看吧,人家就是做補天石也是上好……什什什什麽?什麽叫上好的補天石?我驚恐得張大眼睛看著抱著我的美眉,然後是瘋狂的大叫!
  
  我絕對不相信!世界上有哪個看上去足有三百歲的形同枯槁的老婆婆,卻擁有甜美如十七歲花季般少女的嗓音的?──但事實證明,我總是錯誤的。
  
  雙重的打擊讓我不得不重新審視我現在所處的環境,眼前的美……婆婆已經出離震撼狀態,而她身邊很多好像搬運工一樣的人則都放下了手中的紙盒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圓圓的身體轉了個圈,看著我身後唯一一個沒有任何反應的人問:「爲什麽……他們看到我都跟看到鬼一樣?」
  
  面不改色的監控官大人搖了搖頭,一把抓起我轉身離開,嘴巴裏嘀咕:「本來想就這樣瞞過去的……」
  
  瞞過什麽?我原想這樣問,但因爲他抓的地方正好是我上嘴唇和下嘴唇上的毛,所以基本上從他開始拎起我到再次把我丟到地上爲止,我都無法開口。
  
  等我終於可以問話時,在我面前的卻是那個我曾看到過的,連面部肌肉都沒有卻還在笑的骷髏;所不同的是,他現在已經有了全身骨架而我也不怕他了──大家都是同仁嘛,有什麽可怕的?儘管我私以爲我做鬼也做的比他美型。
  
  「有什麽問題嗎?」真是奇怪……他連聲帶都沒有,怎麽發出的聲音?
  
  「那個……我想問我真的是鬼嗎?」這是第一個問題。
  
  「是。」好像沒有爭辯的價值。
  
  「那我現在在哪?」這次被丟下的地方看起來很像是在人間某戶人家的廚房。
  
  「涼大人的家。」
  
  「恩。」我汗。「涼大人是誰?」
  
  「帶你回來的人。」
  
  看來我在短時間內是無法擺脫那個討厭鬼了。
  
  「爲什麽剛才所有人看到我都像看到……呃,怪物一樣?」這是我最好奇的問題。
  
  骷髏才想回答,那個涼從廚房門外走進來(我已經可以確定這裏是他家廚房了,因爲骷髏先生正在洗盤子)。「小骨,我今晚想吃炸排骨。」
  
  我感覺一陣涼氣竄上來──看到別人滿身骨頭他竟然想吃排骨,那難道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心裏想的是肉餡湯圓?
  
  涼顯然不知道我想什麽,他用腳踹了踹我,示意我靠邊,然後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可樂。
  
  「我說……」他靠在冰箱上俯視我。「你真不知道大家爲什麽這麽驚訝?」
  
  我搖頭,感覺自己整個身體也在搖。
  
  「不過也難怪你不知道,你好像是直到遇見我才知道自己是什麽東西吧?」

廢話,你才是東西!
  
  涼看我沒有反應,於是繼續說:「人死後的靈魂是會去地府的,然後再由那裏的檢查官決定是去天堂還是地獄;每個人都是有自己的死亡時間,這些時間由檢查官記錄在專門的電腦裏,就類似於你們說的生死簿;時間到了,就有專門的甬道打開供靈魂出入,但有的時候就會出現問題。」他斜了我一眼,喝了口可樂。「這類問題是雙方面的,一種是人死了,但甬道沒有及時打開;還有一種就是人還未死,但因爲某些原因造成靈魂出殼然後導致肉體死亡,這種情況就是你們說的陽壽未盡。爲了維持秩序,地府專門組織了特別搜查小組搜查這樣的靈魂,然後回收。我不知道你是因爲哪種情況變成這樣,但有一點讓人奇怪的是,無論前面提到的哪種方式所産生的靈魂,在離開肉體三個月後都會變成靈力球,就像你現在的形態。當然還包括他們的思想──準確地說,就是思想和靈魂的雙重退化。而靈力球唯一的用處,就是把他們回收做成補天石。」
  
  「等等等等!」我打斷他:「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應該知道我是會思想的吧。」
  
  「知道呀。」他眼角帶著輕蔑的笑。
  
  「如果回收了就算是永世無法超生了吧?」
  
  「可以這麽說。」點頭。
  
  我深呼吸,而後用我最大的音量大聲質問──「那你還把我送到靈魂回收站去?你想害死我呀!」
  
  涼嬉皮笑臉。「你不是已經死了嗎?我怎麽害呀?」
  
  如果我有手的話,現在一定已經衝上去扇他兩巴掌了。我有嗎?估計我沒有,所以至今我還是安靜的站著──以眼殺人。
  
  「最討厭就是碰見這種事了。」涼還在自我哀怨中。「前次撿到個骷髏,說是魂附在上面出不來了,只好把它帶回來,結果連個紅燒排骨也做不好;現在又讓我碰見個沒人敢收的靈力球──當我是收破爛的嗎?哎,就當是養寵物好了。」
  
  小骨轉頭對著他抱歉的笑笑,說實話,他無論表達什麽,都是用下頜骨撞擊上頜骨,然後發出喀喀兩聲,上帝保佑,我沒有理解錯他的表情,而我則繼續以眼殺人。
  
  我是在後來和小骨聊天的時候才知道,涼是我們這個城市的靈魂監控官,專門負責搜集靈魂資料同時監督搜查小組的工作的。

而涼的個人資料是:男。
外貌年齡25歲。
心理年齡20歲。
實際年齡637歲。
身高1米82。
體重1克。
品貌端正、愛好多樣。
最喜歡的顔色:黑色。
最喜歡的運動:籃球(果然!)。
最喜歡的食物:排骨。
家庭狀況:未婚。
生活狀態:優越……
  
  不要以爲我是那麽八卦的鬼,實在是因爲每天都要面對小骨那麽多話的鬼,想不瞭解都難──誰叫我的臥室,就是他經常工作的廚房呢?
  
  在我意識到自己是鬼的第六天,涼和往常一樣抱著一疊報告回家來。
  
  說句良心話,其實他還是滿可憐的,每天都要看他看報告或計算資料到晚上兩三點,第二天一早起來喝口牛奶就又往監控署跑。但他嘴巴壞的又讓我不得不承認,所有這些都是他的因果報應──上帝老爺果然是公平的。
  
  涼看著他的報告書,突然將書重重的一放。「喂!」他在叫我。

自從那天我沒能用眼殺死他後,剩下五天,我和他的對話加起來總共四句:

「喂!睡好點,擋到我路了。」
「喂!你是寵物爲什麽不會叫啊?」
「啊,踩到你屁股了……啊?什麽?那是你頭?」
「哦,原來你不喜歡用滾筒洗衣機洗澡……」。
  
  「什麽?」我飄過去──我已經習慣這種走路方式了。
  
  「我今天看了那家醫院的死亡記錄,除了我那晚處理的那件事故以外沒有出現其他的異常情況……也就是說,你應該不是在那家醫院死的吧。」
  
  我撇撇嘴:「我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突然像想到什麽似的問:「你生前叫什麽名字?」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開始左右轉動我的身體:「不知道。」
  
  「那你怎麽死的?」
  
  「這個我要記得我還會不知道自己是鬼嗎?」我繼續搖身體。
  
  「哦。」他開始覺得好玩。「那你有沒有一段時間覺得很迷糊?」
  
  這個……好像是有的,我點頭。
  
  「在那之前是不是感覺自己因爲某些事情離開了一些地方?比如說傷心難過不想活……然後就開始漫無目的的遊走?」
  
  我瞪他,你才不想活呢!雖然我確實是因爲某些原因離開了一個地方……
  
  「喂!究竟是什麽呢?」他看我不點頭也不搖頭,於是追問。
  
  我歎口氣,又仔細想了想,跟他說:「我好像待在一個很冷的地方,周圍很暗也很窄,讓我覺得不舒服……我本來想睡一覺就好的,但總覺得肚子餓得實在不行,所以就努力地掙脫那個地方,但不知道爲什麽,等我從那個地方出來後我又不餓了,後來我就逛到了醫院 。」
  
  我感覺頭上火山爆動,然後不及我逃離危險區,一隻腳正好踩下踏在我的臉上。「竟然有你這種白癡死法!專門給人添麻煩的笨蛋!肚子餓了就到我這裏吃白飯!」一邊狠命地踩。
  
  嗚……我的淚無聲地滑下。食色性也,我若不是因爲想吃想得靈魂脫殼,按那種饑腸轆轆的程度來看,餓死也是遲早的事呀……
  
  過了一會,涼似乎踩累了,又重新坐回沙發。
  
  「我估計你的肉身還沒死。」他說。
  
  「啊?什麽?」我扁著個身體朝上看著他。
  
  「我說我估計你的身體還沒有死!因爲你的思想還很完善,並沒有退化的跡象!」他大聲重復。
  
  「風聲太大,我聽不清……」我想起某被人用爛的橋段。
  
  轟──終極一腳踩下,我正式由籃球退化爲鐵餅。
  
  
  
  那次的談話讓涼充分意識到如果要在短期內解決我的問題是完全不可能的,於是從不讓人白揩油的他,決定讓我這個美型無敵智慧超群的──靈力球,做他的代理助手,薪勞是一萬三冥幣,折合人民幣一千元──一年,工作期間包吃包住(廚房、骨頭),同時提供的還有一個名字──小球。
  
  「小球,明天你就可以和涼大人一起上班了。」小骨興奮的看著我。
  
  而我是一頭臉的黑線直打到了火星上。
  
  上班的第一天,我就碰見個很可愛的人。當然,女生對於我而言都是可愛的。
  
  「啊!卡-娃-伊-」這也是她給我的第一個評價,然後我就被一個衣著時髦、髮型前衛的美少女抱在了懷裏。
  
  就在我還在享受少女溫軟的胸懷,涼幽幽地湊過來,附在少女耳邊說了一句:「小冰小心喲,這個靈力球生前是個色老頭。」
  
  「啊!」只是片刻,我被瞬間脫手,從小冰頭頂上空向後以優美的弧度做平抛運動,然後被又一雙明顯是女生的手接住。「真的嗎?我才不相信。涼大人最喜歡騙人了。」女生將我對著日光燈舉起,上上下下地看。「而且這樣的毛色,生前一定是個乖小孩吧!」她自說自話的嘀咕,然後倏地將我抱近,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小颯!」涼突然變得很嚴肅,一把將我從小颯的手裏抓過,丟到地上,然後一腳踢入他的辦公室。
  
  看他激動成這樣,莫非他在吃我的醋?哈哈哈哈哈。
  
  我對著隨後跟進的涼裂著嘴笑。
  
  「做什麽要擺那麽噁心的表情?」他挑起一條眉毛。
  
  「你在嫉妒我!」我聲音裏的八卦指數媲美小骨。
  
  「沒有。」他坐下,開始整理文件。
  
  「還說沒有。」我興奮地彈來彈去。「誰叫我這麽可愛呀,哈哈哈,要知道,現在的時代,幼齒才是王道!吶哈哈哈……」你帥吧,你再帥也敵不過可愛兩個字!
  
  他不耐煩地將我從桌子上趕下去。想了一下,眼神突然邪邪地看著我。「你想變回你原本的形態麽?」
  
  我一怔,發現他的眼裏一道作弄的光閃過。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的。靈魂之所以離開肉體會退化,是因爲缺少所謂的陽氣,如果可以通過某種方法灌輸給他,在靈魂還沒有完全成爲靈力球前,還是有機會恢復原狀的。」
  
  雖然我知道涼會這樣說肯定沒好事,但我還是很想知道我原本長什麽樣子,我好像對我以前所有的事都已經忘記了。我咬了咬嘴唇,攤牌:「好吧!你說,什麽要求,你才幫我恢復原狀?」
  
  他大笑,滿意地看魚上鈎。
  




第二章
  
  天氣好的異常可怕。
  
  冬天的太陽在這個城市本來就是很少見的,更不用說這裏的天空終年都被厚厚的雲層佔據。
  
  大塊大塊的雲,硬實的像幾年未洗的棉絮,骯髒且破爛。
  
  如果說這是後工業化的産物,那麽今天的陽光燦爛無疑是上帝的恩賜……
  
  陽光照到的地方,醫護大樓前的小廣場上,人來人往。可以看到美麗的護士小姐帶著病人在人工草坪上散步,可愛的孩子由父母牽引著在學走路,連醫院那只不愛見人的貓,也爲了享受這時間不長的暖陽,安安靜靜地伏在花壇邊上任人撫摩。
  
  世界,處處充滿愛呀!
  
  我坐在樹上,感動異常,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爲什麽……一隻鬼……要在太陽底下遭這份罪……」
  
  三樓的窗子「啪」的打開,一盆不知是洗什麽的水迎頭潑下,穿透我的身體,順著樹幹流下……雖然身體對於俗世已無反應──但心涼依舊。我擡頭對著太陽大叫:「混蛋涼!我恨你!」
  
  事情要從涼不懷好意的笑開始。
  
  儘管我知道答應了他的要求絕對會沒好事,但我沒想到會「黴」的這麽徹底!
  
  「什麽!爲什麽要我做?」現在開始我和他的對話。
  
  「你不是我的助理嗎?」涼的嘴角得意地抿著,一條弧線幽雅地延伸到耳畔。
  
  「就憑報酬是每天一根骨頭還有你家的廚房?」他真以爲我是寵物?
  
  「不是還有那個嗎?」他曖昧的用眼角掃我一眼,指了指他的唇。
  
  我一下無語。想起涼在跟我提條件時事先告訴我的──由他灌輸給我陽氣的唯一方法──二硫碘化鉀(KIS2)。
  
  「我都不介意給你王子的一吻了,你還有什麽反對的理由呢?說起來,吃虧的是我吧?」涼繼續落井下石。
  
  我狠瞪他一眼,發現沒有效果,收回。「但我沒有手呀。」
  
  涼故作驚訝的抽氣:「啊?你沒有手?」而後又輕輕拍我的頭,樣子像只貓在玩毛線球「這不是嗎?」他說。
  
  我順著他的視線向下看去,看到一雙有點滑稽的手──像老鼠的爪子,每邊三個指頭──從我身體的兩側橫亙而出……這詞雖然用的有點大氣,但請考慮到我的體型,一個球,兩頭橫著插了兩根棍……
  
  我幾乎想用這手上去掐死他,涼悠悠地又發話了:「現在你做不做?」
  
  我眼睛一紅,感覺到被人吃定的可悲,牙一咬,我說──我做。
  
  不就是個《最後一夜》麽?歐亨利他老人家的文誰沒看過。要我去做那老畫家做的事,有什麽難的?頂多蹲在樹枝上兩手抓著個樹葉熬他個四五天的……不過我說小傢伙,我都在這蹲點兩星期了,你怎麽就是不相信你會長命百歲呢?你有見過大冬天的一棵樹上上下下的葉子都掉光了卻還有一片孤零零地在寒風裏搖曳這麽超自然的事麽?拜託你快點想明白快點接受醫生治療快點給我滾出醫院去……唉,我苦命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呀。
  
  好,到這裏仍沒看明白的同志請繼續聽我解釋:涼的工作是監視該市的靈魂狀況,當然也包括處理一些有關問題,儘量減少陽壽未盡的事故。聽聽,這可是事故,那我的冤屈向誰申述呀?最近「下」頭又來了紅頭文件,說是有個未來的國家領導人有早夭的跡象;他死了倒不打緊,主要是在未來他的一個決策會拯救六百三十多萬人口,那該是多少補天石呀媽媽!所以爲了三十年後地府的治安問題,地府不得不提早做出防範,要求涼和監控組的同仁們密切注視那位偉人的一舉一動,而那位偉人不想活的理由很簡單──人總要一死,就跟窗外的樹葉一樣,一到冬天就是要掉的,反正活著沒勁,你們也別給我費心了──這句話是他對他爸媽說的,可憐他這麽順手一指,我就被分派到他窗外的樹上,抓著一片最顯眼的樹葉,留守到現在……
  
  「哎……暖陽曬得鬼憔悴。」我打著哈欠默唸著不知哪看過的詩。又是吃飯時間,小骨卻還沒有到。對面窗子裏臉色蒼白的少年還在冷冷地看著我……手中抓著的葉子。他不會真的因爲樹葉掉了就死吧?私下覺得那一幫鬼頭鬼腦們還真有點小題大做。
  
  醫院住院部的窗子都是大開著,有人曬著被子,有人晾著……尿布,偶爾也會看到一兩個面色同樣無血色的病人趴在窗臺上向下張望──但總都是求生的眼神,看得出是對生命的嫉妒。
  
  這樣本能的欲望,和少年清澈無求的眼眸兩相對照,我心微微地顫了一下……他真的是不愛這個世界。
  
  「在想什麽?」小颯清脆的聲音響起,我轉頭看向與我同高的女厠窗戶,她手中拎著的紙袋正是小骨每天送飯的袋子,而她身後跟著的是另一名我不認識的少女。女孩,就是應該結交的!我高興地想上前搭訕,餘光一掃,發現她竟然沒有下半身……
  
  「啊啊啊啊!」我不及思考,尖叫出聲,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個鬼,然後豁然反應想想這樣的叫法似乎太傷鬼,尤其是個美少女鬼的自尊,於是收聲,想要道歉。
  
  但小颯和那位鬼妹此時臉上的神情卻讓我說不出半句話,我依樣轉頭看向地上,看到一片眼熟的落葉以極其幽雅的弧線打著圈落下,輕飄飄,不帶起一絲塵埃……
  
  「冬天嘛,掉片葉子是應該的……」我鎮定地用手抓著自己的後腦(後背?)然後臉色一變直接衝向對面窗口。
  
  少年的身體已經向床面軟下,我甚至看到他的靈魂正一點一點脫離軀體。
  
  「不要害我呀!這可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上有老下有小帥哥求求你快點回去吧!」我感覺背上冷汗直冒,一張嘴吐出一大串聽起來很熟的臺詞。
  
  少年的魂瞪大眼睛看著一個滿嘴胡話的球在他的床上上蹦下跳,然後表情放鬆略顯無聊地用手拍拍嘴巴──打了個哈欠:「你就是所謂的牛鬼蛇神吧。真沒意思,我還以爲有多可怕呢。」
  
  沒意思?究竟怎麽樣你才覺得有意思?我小眼一睜,不禁有些惱了:「你以爲生命是什麽?沒有意思就可以隨便放棄嗎?你這是對生命的褻瀆!」
  
  少年有點不耐煩,伸出手來一把將我抓住。「最討厭你這樣的說教者,滿口意義、責任,其實都是虛僞的,不就是爲了個活嘛!你有本事活出名堂來呀!」然後將我重重的丟出去。
  
  他也當我是籃球嗎?我憤恨恨地起身,指著他的鼻子對他大叫:「好!我就讓你看看什麽叫有意思!」咦咦咦?一句話喊完,我突然感覺不對。爲什麽剛才趕來圍在床邊的大夫現在都看著我?他們不是應該看不見我的嗎?怎麽……
  
  我舉起手搔頭,才發現……剛剛少年的一甩,正好將我丟到了他的體內……
  
  我瞪大眼睛看著同樣瞪大眼看著我的醫生。一時間空氣裏電光交錯,而後只聽啪的一聲,床頭上急救的拉繩竟然斷了……
  
  吶哈哈哈,這具身體現在是我的了!我看著手中實驗用而被我拉斷的半截繩子,心裏正在暗爽,走廊上由遠及近的紛亂的腳步聲已經響起……
  
  
  
  「這個醫院就是這點讓人欣賞!每次只要有人拉動急救繩,在醫院值班室值班的人就會毫不猶豫地全員出動,動靜大得猶如消防隊接到火災警報。」這句話是在我駕馭少年的身體和他的魂魄一起以橄欖球運動員的身手狂奔出醫院大門並直接衝到一公里外的車站後說的。
  
  此時天空萬里無雲,陽光依舊燦爛,站臺上人來人往,誰也無心留意站在大大立式廣告牌下喘氣的少年,即使他只穿了薄薄地兩層單衣。
  
  少年的魂悠哉地浮在半空看著現在的我──他原本的身體,眼神多少讓我有些發毛。我用手摸摸頭,再摸摸臉,豁然想起小颯曾對一個剛死不久的人說過的話:「世界上最難認清的,其實是自己的臉。」於是我擡頭問他。「你很好奇自己的樣子嗎?看你好像幾年都沒照過鏡子。」
  
  他搖頭,用手頂住下巴,做了個很舒服的「趴」在半空中的姿勢。「我只是第一次見到『自己』跑得那麽快。」
  
  我有些得意。「還不是因爲現在是我在你體內。」
  
  少年撇過頭。「哼,我平時只不過是懶得動而已。」
  
  「真的嗎?我看是不敢動吧。」我揶揄他。
  
  「才、才不是!」嘿嘿,雖然是魂魄,但惱羞成怒起來一樣會臉紅。
  
  「哈哈,我在你的窗子外蹲點蹲了兩個星期,看你每天不是睡覺就是看書,要麽就是趴在窗臺上數又掉了幾片樹葉,難怪覺得活著沒意思……不過,你其實是……」因爲平時總被涼欺負,現在好不容易找到個可以說回去的物件,我自然是不會放過,但少年的臉色卻突然大變,不等我說完,一張臉陰陰地逼近。「你剛才說什麽『蹲點』?」
  
  我大恐慌,迅速轉移話題。「據說今年杭州寒假火車票的銷售推行上門服務活動,但仍有一個白癡沒有買到票,關於這一事件,不知同學你有什麽看法?」
  
  少年的手透過他的身體掐住我的脖子,呃,也許是腰,然後神情嚴肅,一字一頓。「第一,我不認識那個姓水名颯颯的白癡;第二,我回家從來不坐火車;第三,我一直奇怪窗外那片葉子爲什麽沒掉,而我現在懷疑這件事情是你幹的。所以,說吧,你究竟是什麽東西什麽目的受誰指使多大年齡?」
  
  「……|||||」
  
  冷汗,陰影。雖然我想不明白「他是未來的偉人未來的領袖所以地府說什麽也不會讓他現在死」這件事如果讓現在的他知道會有什麽嚴重的後果,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當你試圖掩飾一件事情時,就一定要掩飾到底──這是做人的最大奧義,當然也是鬼的。所以我……繼續轉移話題──
  
  「其實……我已經仰慕你很久了……」
  
  我還在欣賞少年瞬間變形的臉,突然一陣沒來由的疼痛侵襲了我的大腦。儘管並不是自己的身體,但仍可以感覺到四肢五臟因爲強烈的痛感而反射性地抽搐。
  
  刺激是一波一波的,且一次比一次來勢洶湧。我甚至感覺到心臟急速地擴張收縮,大量的血由心房湧出卻不知流向何方。神經是被人割開拉扯的痛。額頭的汗順著眼眉流下,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勉強半睜著眼,擡頭想對少年說些什麽,一定神卻看到少年嘲笑地浮在半空,眼裏寫滿譏諷。
  
  「現在你還覺得活得有意思嗎?」他恢復初見時的冰冷,而我在一瞬間竟然有了和他相同的感受。
  
  「好像還真的沒什麽意思。」我因爲劇烈的痛感而趴在地上,背向上弓起,用力地憋著氣,讓血液全部漲入大腦來保持我的清醒。從手臂彎曲的縫隙間可以看到已經有人聚到身邊,站著的腳越來越多,甚至有人蹲下身想要向我問話。
  
  這樣的情形似乎在很久以前就有經歷,我開始冷笑,也許我原本也是這樣死掉的。
  
  「你笑什麽?」少年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我渾身一抖,卻用我自己也沒想到的耐力站了起來。「既然都是要死,不如先去好好快活一下吧……」
  
  
  
  ——既然都是要死,不如先去好好快活一下吧……
  
  我絕對絕對肯定說出這話的自己是沒有一點預謀的。在少年的指引下,我從我現在穿著的單衣口袋裏奇跡般地找到一張銀行提款卡。
  
  「怎麽用?」我看著卡面上銀聯的標誌,覺得很是陌生。
  
  「先去找一台ATM機……」
  
  我跟著少年,站在了離遊樂場一站路的一家銀行的門邊。
  
  「先把卡插進去……反了!有箭頭的那面向上!對,然後輸密碼。等一下,等它字幕跳出來先……」
  
  我看著小小視窗四面圍著的鋁制金屬邊框,突然有些想笑,陌生的臉映在裏面──也許不算陌生,怎麽說也曾看著這張臉有兩個星期了。但明顯的感覺就是,這,並不是自己。
  
  而同樣一張臉則在我身後冷眼看著我。「幹什麽?」見我行動有些遲緩,他問。
  
  「沒。」我用餘光掃他一眼。「只是一直還不知道你叫什麽?」
  
  身後的人行道上人流湧動,發出混沌而嘈雜的聲音,身前的機子,也在吞卡讀取的一系列動作中發出沈悶的喀嚓聲,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的有監視我兩個星期嗎?雖然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你究竟是誰,爲什麽在我死後出現在我面前?不過我發現你真是一個很沒大腦的傢伙!哈哈哈哈哈……」
  
  很好笑嗎?我只是問了一個類似「吃了嗎?」這樣的問題。有必要這樣嗎?他該不會是生活太無聊空虛導致笑神經過敏反應吧?我撓撓腦袋,感慨人世的奇妙。
  
  少年笑過一通,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催我快些輸入密碼。「000000。」他說。
  
  而我並沒有追問,其一害怕又被他取笑一頓;其二是想到涼的案袋裏應該是有記錄的──真該死,當時爲什麽只顧著和涼拌嘴卻沒想到問問被監控者的名字呢?──其三,我對從我指下鍵入的六個數位和它們詭異的排列方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爲什麽都是0?」我轉頭問他,他哼了一聲,眼神在說不關你的事。
  
  寒風……掃過……
  
  我真的發現自我和他見面以來沒有一個問題雙方是有正面回答的,無論是他問我答,亦或是我問他答。
  
  走神很久,發現自己已經取了錢站在遊樂場的門邊,從圍牆上端看去,是摩天輪被橫截的身形。「我一直想坐那個。」
  
  「啊?」我回神。
  
  少年的眼睛有些茫然,那種可笑的譏諷的神情一下全都不存在了。他只是安靜地浮於我的身邊,口氣像是懷舊的老人。「我一直想坐那個……但因爲心臟的關係我爸媽從不讓我坐。」
  
  「哧。」我笑。「你現在就可以坐了。」
  
  少年的額頭貼在玻璃上,看著窗外,然後轉過頭看著我。「其實一點也不好玩。」
  
  我相信,因爲我和他都是靈魂,而靈魂是可以任意飛升的,這樣比起來,這點高度還真的沒什麽意思。
  
  「因爲這個高度的風景對於我們而言太容易看到了?」
  
  他點頭。「我原本以爲這樣的風景是不能輕易看到的。」
  
  「本來就是不能輕易看到的呀。」我擦去粘在嘴邊的棉花糖,手上還拿著烤肉串,薯片,魷魚卷……少年讓我取了一千元,不用白不用。「對於人而言。」
  
  他的臉色一變,而後笑了。「所以說人活著很沒意思呀,還不如做鬼。」
  
  啪!我打開一袋薯片。「真的有意思嗎?失去所有登高的樂趣?」
  
  他搶過我手中的食物,很是不滿。「你很煩,故意繞回來的嗎?」
  
  「不是。」我從身後的塑膠袋中神奇地拿出果汁。「是你自己繞回來的……有的時候我真想說,你其實一直在等著人告訴你一個事實吧。」
  
  「什麽事實?」他咬牙。
  
  兩個鬼和一具身體存在的空間裏,響起吸管抽食液體的聲音,我偷看少年一眼,在他快要發怒的時候對他說:「我是真的監視了你兩個星期沒錯,所以我發現所有的人,包括你爸媽在內,都只是在不斷告訴你,只要堅持住,忍受一時的痛苦,就可以活下去──但誰也沒有告訴你,活下去以後做什麽。」
  
  少年的眼光一閃,轉頭不看我,而我安心的顧自喝著飲料。
  
  沈默良久,摩天輪結束了一個輪迴,而少年終於在我走出廂門的時候問我:「活下去以後做什麽?」
  
  我迎著夕陽出去,心中暗自得意,心下想著這真是一個說教的好背景,而後緩緩轉身,眼中閃著「青春」兩字對他說:「活著,是爲了吃飯。」
  
  「咿──呀!」我慘叫著被少年一拳打出去老遠。他的身體因爲靈魂的突然離開而慢慢癱倒在檢票臺上,周圍的人立刻就沸騰了。
  
  我捂著臉站起來,發現少年的眼中已經有了淚光。「別耍我!這具身體我不要了!你要就給你好了,你拿去呀!」
  
  我終於明白──原來他也看過《雷洛傳》……
  
  拍拍屁股,我回身看著遊樂場的保安打電話叫救護車,少年的身體被小心的移置到值班室,身後少年靈魂的震怒還沒有停息,而我小聲的自語。
  
  「什麽?」他並沒有聽清。
  
  我漫不經心地擡頭看了看天空,歎了口氣。「我真的不會說什麽大道理。但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活下去就會幹自己喜歡的事情,找個可愛的女朋友,每天可以吃到喜歡的零食看好看的書,和喜歡的人聊天,等X大和O大的連載……」
  
  「很渺小的願望。」他下結論。
  
  「是呀。」我撇撇嘴,看到救護車開到門邊。「但你不覺得如果連這些事情也沒有做過卻平白遭受那麽多痛苦,這樣的人生不是很讓人不甘心嗎?」
  
  醫生從車後下來,大大打開的車門在邀請著一具沒有靈魂的身體的加入,而它的主人現在還站在我身邊。
  
  「但誰知道繼續下去換來的結果值不值我現在忍受的痛苦。」
  
  「物質是等量轉換的,價值也是。」我衝他笑,笑得自己也有些迷惑,而後抓抓頭,原本故作的嚴肅氣氛全部被稀釋。「其實我也覺得你的身體好痛苦呢。反正我是不敢再進去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然後再次莫名其妙地大笑。「你果然……哈哈哈哈哈哈……你勸人活著的理由還真的是不怎麽充分呢。」
  
  呀?他這麽說是什麽意思?──天!絕對不能讓他想不開!
  
  我靜下心準備繼續好好勸說他一番,瞑思苦想後擡頭,卻發現少年已經不見蹤影了。
  
  他逃走了?這個念頭讓我無比恐慌。我突然想起涼恐怖的眼神──如果任務失敗,他會不會把我丟到回收站裏去呀?
  
  「喂!喂!」我沒有方向的大叫,卻得不到回答。扭頭看時,少年的身體已經被擡上了車子。我開始覺得緊張,冷汗不自覺地冒出,卻在這時聽見空氣中少年戲弄的聲音:「哼,如果是連你也不敢承受的痛苦,我倒是要堅持下去給你看!以後如果我活得不好,我隨時會來找你!小心了,肉球。」
  
  你才是球呢!我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已要闔上的車門裏,從醫生們身體的縫隙間露出少年垂下的手──軟軟地做了個「V」字。
  
  那個傢伙!我低頭淺笑。
  
  然後感到頭頂被人重重一擊。從這個力度和毫無預告的惡毒程度,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涼來了。
  
  腦子裏嗡嗡地響著,而眼前遊樂場的景致在不斷地迴旋,我感到猶如在海上面對驚濤駭浪那樣讓人暈眩的不適佔據我的身體,而我卻一步也無法逃開去。我的手顫抖著舉過我的頭頂,慢慢收攏,然後整個身體就這樣軟下去,癱下去──直到我跪坐在地上。我的聲音嘶啞,而帶著無與倫比地感性。我說──
  
  「涼,說好不准踢我頭……」
  
  一時間不知哪個小孩在很大聲地背著:「枯藤老樹昏鴉……」
  
  哇……哇……
  
  一片空白……
  
  涼的腳擡起又放下。我甚至可以聽到他頭上青筋跳動的聲音,像是冷靜了很久,他壓著火氣說:「現在知道自己錯了?」
  
  「嗚……」我眼淚汪汪地擡頭,拿出我在小颯和小冰面前裝可愛的所有能耐轉過頭去看著涼。「知道了。」
  
  「知道自己錯什麽地方了?」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後聲音再次響起,不過稍許和緩。
  
  「唔……」我眼神閃動。「知道了,我錯在愛得不夠。」
  
  「啊?」涼的聲音透出無比驚訝。「什麽?」
  
  而我依然側身於地,做悲劇女主角內心獨白狀。「就是因爲我對女孩們的愛還沒有達到真正博愛的大同境界才會導致我一看到對方沒有下半身就驚嚇的放手結果直接影響了任務的順利完成,通過這次事件讓我真正瞭解到──『世界不能沒有愛呀』這句話真是經典中的經典至情至性中的至情至性呀……啊!」
  
  一個「呀」還沒完,涼的拳頭就又上了我的腦袋──不過他似乎是肚子餓了吧──力道竟然沒有以前的重。
  
  「笨蛋,還是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麽!」他輕蔑的鼻音在我耳邊響起,待我反應過來,我已經被他抓住前襟拉到離他的臉只有十公分的距離。「你沒抓住樹葉也就算了,監控組本來就安排了人手應付這之後的事情,但你不應該衝進他的體內。」
  
  「不……」我想說不是我自己要衝進去的,但涼狠狠瞪我一眼,我只好又縮回頭去。
  
  「你衝進他的體內這件事情也還好解決,但沒想到你竟然就這樣和他跑出了醫院,引起不必要的騷動。」
  
  我感到身上冷汗直冒。
  
  「其實直到你們進了遊樂場,事情也都還在控制之下──但你知道你犯得最大的錯誤是什麽嗎?」
  
  我看到涼眼中寒光一閃,不自覺的就打了個哆嗦。「是、是什麽?」
  
  「你最不應該的就是用他的身體吃了那麽多垃圾食品!而且不是你的身體你就不怕冷嗎?出來連衣服也不多穿一件!這次回去那傢伙如果因爲傷風感冒或食物中毒引起什麽併發症導致搶救無效那麽就是我們靈魂監控官也沒有辦法了!」
  
  「涼!涼!」我在涼的一通大吼中慌亂的先用雙手抱住了頭,而後極盡委屈之音叫著他的名字:「涼,不要……打我頭……」
  
  時間停頓三秒。
  
  我保持著被涼抓住懸空,兩手抱頭的姿勢。而涼的鐵拳卻遲遲沒有落下。咦?我有些驚訝地睜開眼睛,卻看到一張我從未看到過的涼的臉。
  
  太陽已然落下,遊樂場的感光路燈一只只打亮。我看到背著涼的旋轉木馬還在一圈一圈的轉著,上面有好聽的人的笑聲混合著有節奏的音樂,漂亮的光透過欄杆的縫隙一明一暗地打在涼的背上,以及我的眼中。
  
  「涼?」我試探地叫他,而他溫柔的眼中竟然帶著笑意。
  
  「不過最後,你做得很好。」他這樣說。一直舉著的手將我慢慢放下,而我在這樣的氣氛中居然有些暈眩。
  
  「涼……」
  
  「什麽?」他問。
  
  「你……」我撇過眼有些不敢看他。「你該不會……腦子有問題吧……」
  
  「砰!」
  
  我想說的是:頭上的包真的是……非常非常痛的呀……
  
  涼最後的誇獎讓我感到一線生的希望,我想起接受這個任務最初的目的。「涼。那麽依照約定,你是不是該讓我恢復原狀?」
  
  「好呀。」他愣了一下,然後很乾脆的回答。
  
  於是我在原地等著,紅著臉準備接受他的陽氣,卻遲遲不見他行動。「涼……那個,現在可以嗎?」
  
  「可以呀。」
  
  「那你爲什麽不吻……呃,行動?」我心裏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涼的臉無限接近我,而後用絕對絕對不懷好意的口氣說:「可是──該怎麽做?不好意思,我好像忘了。」
  
  他肯定是故意的!嗚,打死我都說不出要他吻我的話。
  
  我……又輸了。
  
  我還趴在地上反覆感慨自己的悲哀,站在身邊的涼卻突然笑了起來。
  
  「白癡。」他說。而我則開始練習我幾近荒廢的學業──以眼殺人。這個混蛋,不但耍我,還笑話我!要知道我是爲了什麽才這樣拼命的呀!
  
  笑好一陣,涼輕拍我的頭。「你真是小白呀,還沒發現嗎?你從他的身體裏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恢復原形了。其實輸入陽氣的方法有很多種,直接附身就是一種……」
  
  涼的話我只聽到一半便開始上下打量起自己的身體來。真的是在這個時候才注意到自己早就有修長的四肢了……這樣都會被他耍到!我憤憤的情緒竟然占了大部分。「我是個笨蛋!嗚……」
  
  涼見我一直陰沈地站在牆角並未聽他說話,便自行靠了過來,我發現時,整個身體已經被他圈在了他與牆壁之間。這個時候我完全沒有想到本可以穿牆逃走,因爲涼高挑的身材在路光下顯得格外健碩,而我滿腦子想著──爲什麽我的原形竟然比他矮?
  
  「小球。」他的手拂上我的臉,我的心跳竟然有一刻停了。「啊?」我張大眼。
  
  「嘴邊有果汁粘著。」
  
  姑且不去管這句話是真是假,涼便以實際行動將那詭異到竟然會粘在鬼身上的果汁去除了──用的是他的嘴。
  
  橘生淮南則爲橘,生於淮北則爲梔……
  
  這是在他用舌尖將我的嘴角全部舔舐一遍時我腦海中想起的唯一一句有關與橘子果汁的古訓,然後,便是一片肆無忌憚的停頓和空白……
  




第三章
  
  恢復原形後要做的第一件事,當然是和小颯或小冰約會。其實小颯今天帶來的那個女孩也不錯,可惜沒有下半身。如果是約會的地點的話,還是去A大的男生宿舍好了。

據搜查組做後勤的「好又多」說,A大男生宿舍三樓走廊的最後一間房有通往地府溫泉的異空間之門,因爲是在偶然的情況下裂變産生的,所以一被搜查組檢測到時就派專人看守住了。不過憑著自己前幾天和搜查組隊長小然混出來的交情(主要是幫他的隊員送情書給監控組文職的各位美女姐姐),要搞兩張去地府溫泉旅遊的通行證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然後要和小骨去看哥哥和梅姐在地府舉行的第一場見面演唱會。說起演唱會的兩張票,那可是小骨售票當天早上四點爬起來去奈何橋(那裏是售票代理點)排了十個小時隊才買到的,接著是通天河一年一度的皮划艇比賽,小骨在介紹去年的盛況時連眼那個框都在發光……
 
  「喂喂。」誰在拍我的臉?我一手揮過去,繼續想著小骨會不會在下個星期野炊時帶上他最拿手的糖醋里脊?手卻被人很用勁的抓住了。
  
  「忽略他忽略他……」潛意識裏有個聲音說,我皺皺眉,想起小冰說要送我情人節的禮物。
  
  「你白日夢作夠了沒!」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了花,而我的腦袋暫態承受住了人類的極限──不應該呀,小骨明明說涼體重只有一克,恩……最近據說又重了一點點,但依照牛頓經典力學,他再怎麽踩也不會産生這樣的力度!
  
  我抱著腦袋坐起身看著眼前爆怒的涼,小冰肩上扛著奇怪的東西站在一旁看著我笑。
  
  「嘻嘻。」她說:「小球你這樣子活像翻車魚。」
  
  「……」
  
  而一直蹲在我身前的涼則用一種近乎鄙夷的聲音說:「你沒被男生親過嗎?嚇成這樣?」
  
  晚上的天氣好冷呀……
  
  好吧,我承認涼突然的行動讓我有些失措,然後潛意識的自我保護功能啓動──學名叫自我逃避。你若非要說我被親暈過去我也沒有辦法,但我絕對不是被嚇的!
  
  「被男生親有什麽了不起?我本來就有這個覺悟要跟你……啊那個……我我我才不怕你,只不過剛恢復人形太高興所以腦袋有點充血。」
  
  「是嗎?我親你會讓你那麽高興?要不我們再來一次?」
  
  涼背光的臉看不清表情,但一雙眼睛卻和雪地裏的狼一樣,賊亮賊亮地發著光,我從起身的地方一步一步向後退去,嘴裏說著:「誰怕誰!」腦子裏卻想著:「誰來救救我!」
  
  小冰天使般的笑聲結束了我的噩夢,她將肩上一直扛著的東西放下,然後笑著說:「涼大人就別玩了,小球好不容易恢復原形,組裏的人還在冥王酒店等著給他慶祝呢。」
  
  涼哼了一聲站住了,冷冷掃我一眼轉頭便離開,而我醒來後一直想問的問題也就沒有問出口。
  
  爲什麽,我已經恢復人形了你還要吻我?
  
  小冰像是知道什麽似的站到我的身邊。「走吧,小颯他們該等急了。還有什麽問題的話,等一下我放片子給你看。」
  
  啊?片子?我看著小冰。「什麽片子?」
  
  她一臉保密的神情,抽手拿出地府的交通工具──斗篷──遞給我。
  
  「繫上吧,慶祝會時間快到了。」
  
  我是第一次使用斗篷飛行,那速度和我平時用飄的走路果然不一樣,不出十分鐘,在小冰的帶領下我就來到了一直想去的地府第一大酒店──冥王酒店。
  
  「小球你才來呀。」小骨站在門口迎接我。
  
  我一把拉過他,小聲嘀咕:「這是怎麽回事?什麽慶祝會?不會要我們掏錢吧?」
  
  小骨同樣小聲地回答:「小球你的人緣好好,今天我去給涼大人送飯,正好碰上搜查組檔案室人手不夠,就去幫忙。休息時順便提起你和涼大人的約定,結果被搜查組組長丁大人聽到了,他馬上表示如果你恢復人形他就請客。才說完,總部就接到消息說你附身到活人身上了,然後丁大人就打電話訂了這桌酒席……」
  
  我面部僵硬地聽完了小骨的彙報,而後被搜查組一群認識不認識的人一窩推進酒店……其實大家只是想找藉口聚餐嘛,只有小骨那樣的笨蛋才看不出來……
  
  吃飯打牌唱歌一直鬧到一點半,並不大的包廂裏卻一直找不到涼的身影。
  
  難道他沒來?我一邊被人灌下第八瓶酒一邊想著。小颯走過來一把推開纏著我划拳的阿爐,示意我跟她走。
  
  穿過包廂的側門,是一間較幽暗的小房間。房間正中放著一台立體式的平面顯示幕電腦,一邊的小冰正企圖將我曾看到過的一個古怪的東西用線接到電腦的主機上。
  
  「這是幹什麽?」我指著那東西問。
  
  看上去四四方方很重的樣子,外表卻是木製品的感覺。上面有古怪佈局的暗紅小點突起,前端更是有圓柱狀的延伸,上面鑲著水晶樣的薄片。
  
  「攝像機呀。」小颯笑著解釋:「這是地府專用拍片的攝像機,只能拍到靈魂,不能拍肉身。」
  
  「幹什麽用?」我有不好的預感。
  
  「監視用。」小冰甜甜的聲音告訴我最不想聽到的答案。「每次任務都要求有圖像記錄,而我和小颯在組裏就是負責攝影的。我們以前沒和你說過嗎?」
  
  「從來沒有。」我感到一陣頭疼。「那你們剛才一直……」
  
  「一直在監視你呀。」小冰說話真是太直接了……
  
  既然拍都給人拍了,我就當自己當了一回影帝吧。我暗想──看來我的接受能力果然不是一般的強。
  
  「難怪你們看到我時都不像小骨和小然他們那樣感到不適應……原來一開始就知道了。啊,對了!你們要給我看的不會是我的樣子吧。」我突然想起來,到現在爲止我都還沒見到自己長什麽樣。
  
  「答對一半。」小冰連好了線,坐在了電腦對面的沙發上,然後拿起手邊的遙控器,打開了放映機。「我和小颯想,與其現在去找一面可以照到靈魂的鏡子,還不如直接給你看片子的好。另外,你也很想知道涼大人爲什麽要親你吧?」
  
  我有些尷尬的點頭──那就是說,又要看到涼親我的那一幕了……做鬼以來第一次給男生親……還真是丟臉。
  
  那,那就看吧。
  
  小颯一早準備好瓜果飲料,三人就像享受家庭影院一樣並排地坐在沙發上。
  
  「準備好了嗎?」我點點頭,示意她們放映。
  
  片子一開始是我長達兩個星期枯燥乏味的蹲點。自從涼用靈力使我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影像後,這是我第二次看到自己作爲一個球時的外貌,果然是地府第一美型的靈力球呀!你看那毛色,看那渾然天成的弧度,看那跳動起來的靈敏度……哎,我說小颯,我還沒欣賞完呀!你黑著臉按快轉幹什麽?
  
  螢幕右下角表示時間的數位變換得很快,連續跳了三個片頭後才是今天的記錄。
  
  我看到自己失手掉落葉子的一幕,感覺卻像是千年前經歷的事,而後一切正如前面所述,我意外的進入了少年的體內……
  
  原本球狀的物體,在短短的時間內開始擴張成型,到最後完全成爲一個人的狀態和少年說著話──因爲拍攝距離太遠的關係,我始終無法看清自己的臉,只能大概的目測我的身高應該在一米七左右,而且身材很標準……
  
  「還是看不清臉呀?」我有些著急地問身邊負責拍攝的小冰。
  
  「再等等、再等等。」她像是正看在興頭上,有些不耐煩的安撫我。
  
  我強行咽下滿嘴的香蕉,無聊地低頭,開始剝一只超大的甜橙。
  
  「有了有了!大特寫!」當我與那只甜橙才戰鬥到一半時,小冰開始興奮地拉我的衣角……突然發現我竟然穿了衣服?難道是死時的壽衣?
  
  我興沖沖地擡頭,卻發現只不過是一雙裸露的雙腳……
  
  「這是什麽?」我黑著臉。
  
  「別急別急,這是你的腳,馬上鏡頭就上移的。」
  
  「哦!」這麽漂亮這麽白嫩的腳,除了是我還會有誰呢?我真傻。
  
  我凝神繼續看著。
  
  鏡頭像是故意要顯示所拍之人完美的身材一般,極緩慢的由腳向上游走,赤裸的雙足、細長的腿,外部是合體的深藍長褲,向上是件白底藍條的襯衫,衣角並未塞入褲腰,只是鬆鬆軟軟地攤著,第一第二顆扣子都沒有扣,露出略顯纖細的頸部……
  
  呵呵,我果然很性感呀。我還在想著,接下來的一幕卻讓我渾身打了個冷顫。
  
  那是一張讓人渾身不自在的臉。細長的眉毛,有些吊的眼角,鼻梁還算高挺,而嘴也是薄薄地抿著,五官很齊整的排列,配合細碎的瀏海,讓整體看來清秀無比──但這並不是使人困惑的原因,真正使我驚恐不安的是它幾近冰凍般發青的面色,以及臉上似乎被人擦拭過的血跡,而嘴角的淤痕尤其明顯。
  
  這是一張死人的臉。
  
  「什、什麽?」我吃驚地將臉貼上螢幕想要一探究竟,一個黑影卻將鏡頭遮個滿屏。「啊──」片中的我一聲慘叫,於是我知道那個人是涼。
  
  接下來便是我和涼的一通對話。我開始懷疑涼當時是用一種什麽樣的心態與我開玩笑的。
  
  「爲什麽是這樣?」我轉頭對著小颯吼。小颯與小冰無可奈何地互看一眼,然後告訴我,很有可能是我在少年體中陽氣未吸足,所以靈魂恢復過程中停留在了我死時的樣子。
  
  死時的樣子?我究竟是怎樣死的?
  
  我沈默地轉頭看螢幕裏涼罵我白癡,而我那張僵硬的臉卻做出了近乎滑稽的表情。我想不起我當時心中正想著什麽,但我知道涼一定是在用同情的眼光看我──比起我原本以爲的鄙視更加糟糕。
  
  現在回想起來,涼在我走神時說的話,也許就是告訴我我身上所發生的事吧。
  
  我有些無力的問小颯。「所以涼才……」
  
  「是的。」小颯將我拉回沙發。「涼大人如果不這麽做,你就會一直保持這種樣子……涼大人其實是很善良的人。」
  
  是呀,善良。所以撿回小骨,又撿回我,讓我睡廚房,卻不忘在下雨時半夜起來爲我關上窗子;要小骨做這做那,卻從不限制他的自由;組裏的女生要他請客,也是罵罵咧咧地就付了錢;碰見有人太疲倦上班睡著了,也是睜只眼閉只眼……
  
  原來,原來,這個吻也不過是他善良的施捨而已……
  
  我沈下頭來用手抱著雙肩不停抖動,身體悶聲悶氣地發出抽動的響聲。小颯和小冰緊張地看著我,擔心的撫慰著,而我終於再也堅持不住的張開四肢跳了起來──
  
  「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笑聲持續很久,而小颯終於流著冷汗打斷我。「小球你沒事吧?」
  
  停止大笑,我轉頭嚴肅看她,時間停止流動,一秒,兩秒……
  
  一分鐘,兩分鐘……
  
  就在氣氛簡直壓抑到令人暴走的地步時,我的眼睛以一種極端詭異的方式彎成兩彎,而我嘴角開始抽搐,終於無法忍住地再次大笑。
  
  「哈哈哈哈,沒事沒事!我剛開始還以爲我真的要那樣見人,還好多虧涼的『善良』!」我尤其咬重這兩個字。「哈哈哈哈,小冰,你看我現在是不是很帥?」
  
  小冰點頭。「不止帥,還很花癡。」
  
  我故意忽略她的後半句話。「呵呵,果然……你們等著,地府第一偶像的寶座我坐定了!吶哈哈哈哈哈哈……」
  
  「……」
  
  在小颯小冰呆滯目光的護送下,我得意地走出了小房間。包廂裏烏壓壓的睡倒一片,我從角落中拖出被衣服壓著的小骨(他顯然被人當做衣架了),扶著他顫悠悠地往家走。此時淩晨五點半,地府人造天空還只是濛濛亮,我得意地大聲唱著歌,不時招來路邊死掉野狗的魂一起狂吠。
  
  鬼生多美好,何必想些不開心的事自尋煩惱。
  
  更何況,我有什麽可不開心的?
  
  和小骨回到家時才想起涼定的門限。小骨已經醉暈了,全身的骨頭都泛著紅,活像糖醋排骨,真是不可靠的鬼呀。我扶著他在門邊躑躅很久,終於還是推門進去了。出乎我的意料,迎門並非是涼慣例的一拳。
  
  有陷阱?我警覺的想。在門廳放下小骨後,我悄聲遊入客廳,然後發現──涼坐在背對著門的沙發上,在睡覺。
  
  我是第一次見到涼的睡相,平時他總是不准我進出他的房間,更不用說在他睡覺的時候。他平穩地呼吸著,額上的髮低低地蓋著眼睛,臉上的神情和平日裏不笑的時候一樣,臭臭地繃著。
  
  我在窗外投入的越來越亮的光裏站了很久,就這樣站著看了他很久,然後有種熟悉的痛覺就那樣襲進大腦,我緩緩蹲下身,皺著眉從下而上的看他。
  
  還是那麽驕傲的表情。
  
  我覺得我在被他親過之後就變得有些奇怪了,但本能告訴我這種奇怪的變化是很不好的。所以痛感只維持了一下便消失了……
  
  我再次站直了身體,走到窗邊看著要升起的太陽。
  
  我想等涼醒來時我就還是那個小球。
  
  我想涼取名字還真是形象化。
  
  我想……
  
  然後我感到頭頂傳來的陣陣壓迫感。涼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了並站在我的身後。
  
  「小球……你們終於知道回來了?」他邪惡地笑著,完全不顧周圍的悲涼氣氛──嗚,我好不容易才製造出來的,偶爾讓人抒下情嘛。
  
  「還不快去做早飯!」大腳踢上我的屁股,他現在已經踩不到我的頭了!萬幸。涼熟悉的罵聲四處開花。
  
  我連忙應聲叫醒小骨躲進廚房……
  
  窗外已經有了早起晨跑的人的聲音,而我在垃圾桶旁一邊剝著雞蛋一邊哀歎……
  
  唉,暴君涼還是那個暴君涼,苦命球還是那個苦命球呀。
  




第四章
  
  城西山頂的雲杉療養所。
  
  晚上9時,是療養所規定的熄燈時間,我百般無聊地躺在床上,看著護理小姐熟練地給我量了體溫,收好器械離開。
  
  當房間裏的燈啪地一聲關上時,我知道又是那個小傢伙出動的時間了。
  
  果然,一直捂著的被子蠕動了一下,然後被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被沿裏探頭探腦地伸出一個小小的腦袋,一雙水靈的大眼忽閃忽閃地眨著。
  
  我對著她微笑,而後起身招手示意我並沒有睡。
  
  她有些遲鈍地看了我一陣,又看看緊挨著我的三號床,床上那個很凶的老頭顯然已經睡了,於是她放心地湊到我的床邊,然後傻傻地笑。
  
  我歎口氣,知道折騰我腦細胞的故事時間開始了……
  
  四天前。地府的早上。
  
  「啊──好痛啊──」我慣例性的在涼「無影腳」的摧殘下起床。而小骨在一邊圍著圍裙端著早點,對我抱以同情的「卡卡」兩聲。
  
  自我被涼撿回家到現在,已經兩個月了,期間發生的一些事情,使我由原本已退化的靈力球又回復爲人型,而且是美型的!呵呵!而我住的地方也從廚房晉級爲客廳──但我依然不能習慣我做鬼的生活。
  
  「涼,我要洗臉了。」我一本正經地看著和我同時站在廁所正在刷牙的涼。
  
  「你洗吧。」他漱漱口開始洗杯子。「我就好了。」
  
  「我不是指那個。」我很嚴肅。「我是說我洗臉都要照鏡子。」
  
  「哦?」他將杯子和牙刷放好,然後雙手抱肘看著我。「那又怎樣?」
  
  「鏡子鏡子!」我咬牙提示重點。
  
  「我們家有鏡子呀。」他開始嬉皮笑臉。
  
  「那面鏡子只有你可以用!我要的是可以照到我和小骨的冥鏡!」我挑明。小骨在廚房插話:「其實我可以不用的……」
  
  小骨,你也太沒志氣了!
  
  我爲小骨歎息完,轉頭繼續對抗強權。
  
  「我、要、買、冥、鏡!」我一字一頓地說。
  
  「可以。」涼竟然很乾脆的答應了。「費用從你工資裏扣,如果按照現在給你的工資算,全部還清大概是十多年以後。」
  
  「啊?」我瞪大眼,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什麽鏡子要那麽貴?」
  
  涼頗有深意地衝我眨眼。「冥鏡呀,你不是要嗎?」而後轉頭對著小骨。「小骨,今天開始不用再給小球零錢買零食了,等十年後他的工資攢夠後你再去冥王舊貨市場幫他把冥鏡買回來吧。」
  
  小骨應聲答應,於是涼滿意地走出廁所去吃早飯,剩下我一個,站在洗漱台前石化。
  
  終於知道了什麽叫賠了夫人又折兵。
  
  
  
  因爲早上的慘敗,直接導致我整整一天都以低氣壓的姿態出現在辦公室裏,而後以我爲中心,半徑一公里內的人事全部冰封。
  
小冰和小颯流著冷汗接近我。「小球,又被涼欺負了?」
  
  我猛一擡頭,做了個比竇娥還委屈的表情,哀怨地點頭。「小颯-小冰-」我將她兩的名字叫的無與倫比的婉轉動聽。
  
  小颯一皺眉。「說吧,有什麽事要求我們?」
  
  嚇,她還真是瞭解我。
  
  「我要打工。」我說:「想問你們有沒有什麽任務可以讓我做?」
  
  小冰小颯對視一眼,不知爲什麽竟然給人有正在竊喜的感覺。
  
  小骨八卦時間:因爲監控組的任務往往都是些枯燥乏味的監視工作,很少有像搜查組那樣固定的作息時間,而且有些監控任務因爲太過大型,往往會導致人手不夠,所以監控組就有這樣一條不成文的規定──當人手不足時,監控組的前臺監控人員可以自行選擇後勤人員或他組人員參加行動,而前臺監控人員的調動權大於各組組長,任務完成後,添補人員的薪金將由前臺監控人員自行解決。
  
  小颯小冰告訴我,地府下層的煉獄最近因爲一名工作人員的失職逃掉了一隻惡鬼,根據逃亡的路線來看,他已經到了地面上的人界了。雖然這只惡鬼在煉獄中已被耗掉了大量的靈氣,卻不代表他已經對人類無害,所以這次地府要出動全部的地面警備力量去抓捕他,監控組這次的任務就是對搜查組已找到的幾個惡鬼可能出現的地方進行監控,揪出惡鬼。
  
  「你們難道要我去找他?」我覺得頭上冷汗直冒,開玩笑,對方是只惡鬼,而我只不過是個紅顔薄命的孤魂而已……
  
  小颯小冰又是相視一笑。「當然不是。」
  
  呼,我吐出一口氣來。
  
  「這樣正規的任務我們當然不會交給還沒受過專業培訓的新手來做,我們要你做的其實是一件小事。」小颯微笑著將一卷卷宗交到我手上。
  
  「這是城西一家療養所的靈魂監控資料。一般像療養所、醫院這類容易出現靈魂脫殼的地方我們都會設有專門的監控點,而前段時間我們突然發現在這家療養所産生的靈力球不知爲何都失蹤了,根據現場遺留的痕跡來看,很有可能是被一種叫饕餮的低級鬼吞噬了。本來我和小颯要負責這次的監控任務,同時抓出可能已經混進療養所的饕餮,但因爲那項重要任務的關係只好找外援了。」
  
  我咽下一口口水。「你們說的外援是指我?」
  
小冰聳聳肩。「別忘了是你自己要找我們的。」
  
  我的臉一定扭曲了。「但是你們自己都說了那種鬼專吃靈力球的呀!」
  
  「你不是已經不是球了嗎?」
  
  「但我心裏還是有這個陰影的。」我抱住小颯,用臉蹭她的頭髮,順便吃豆腐。「小颯,換一個任務吧!換一個吧!」
  
  她歎口氣。「現在手邊沒有其他的工作了……我們負責監控的第七醫院今天早上剛死了一個大概十七歲的男孩,你要不先附身到他身體上,我們再想辦法將你轉到療養所,那樣你既可以就近監視療養所內部的情況,而且也不用怕什麽鬼來吃你了。」
  
  好像是個不錯的主意,我想了想,繼續蹭。「但我找到他後怎麽抓他呢?」
  
  「給他貼上這個。」
  
  我看著小颯手中一張黃黃的紙片。「這是……抓鬼符?」難道電影裏的情節都是真的?
  
  「不是!」一排黑線打上小颯的腦袋。「這是用地府驅蟲草的汁浸過的試紙。饕餮這種鬼最怕的就是這種草的味道,如果讓他聞到了,一定會全身無力的,那時候你只要再打個電話叫靈場的人來回收就可以了。」
  
  「哦。」我點頭,這個任務看來果然很簡單。
  
  小颯歎口氣。「小球……」
  
  「啊?什麽?」我低頭,她還有什麽事嗎?
  
  「你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嗎?」
  
  這才發現我從剛才起就一直抱著她……「啊,我就放。」我尷尬的笑,收回手轉頭要走,正好碰上身後涼吃人的目光。
  
  馬上明白將要發生什麽的我鎮定地理了理小骨給我買的新外套,然後很嚴肅地看著涼。「請等一下。」
  
  他擡起下巴哼了一聲。
  
  我走到他身前一米處站住,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雙手抱頭蹲下,大叫一聲:「我準備好了!你踩吧!」
  
  一片死寂……
  
  等了半天,發現涼意外地沒有反應,於是我擡起頭看他,他的表情並沒有過多地透露他心裏正想的事情,我只聽見他說:「小球你最好別去。」
  
  「誒?」我看他的眼睛,他眼中似乎有什麽閃動了一下,然後又像是逃避的別過頭去。
  
  「如果你想要冥鏡我可以買給你,但這次任務你最好別去。」
  
  我的心跳驟然加快,難道涼他……
  
  「如果你把任務搞砸了,檢查長那老頭又會要我交萬字報告書。小球,我絕對不准你去。」
  
  ……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在小颯和小冰的協助下,我附上了一個叫徐悠的死去少年的身體,開始了我向專業監控者努力的第一步。
  
  看著吧,涼!我會憑自己的實力賺回那面鏡子的。
  
  「就這樣,七個小矮人和後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我結束了我長達一個小時的對名著的竄改,低頭看一眼一直趴在我床頭的冬冬。如我所料,她已經睡著多時了。
  
  「磨人的小鬼。」我輕輕下床,將她抱回她的床上。從我第一天來這裏起,她就纏著我要我給她講故事。但每次才講一點,她就會睡著,而這個時候還不能停,如果停下來,她就會突然的驚醒,然後大聲的哭鬧,這種時候,我心裏的念頭往往只有一個──「她該不是涼派來專門折磨我的吧……」
  
  「咚!」走廊上奇怪的聲音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小心替冬冬捂好被子,然後脫下拖鞋,悄悄向房門走去,打算仔細聽聽房外的動靜。但直到我在門旁站得腳都凍僵了,也沒發現其他的響動。
  
  難道是我的錯覺?
  
  我才要放棄,卻聽見身後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突然響起,如幽靈般竄進我的腦中。「你大半夜不睡覺,站在門後罰站嗎?」
  
  我的身體瞬間緊繃起來。沒事的,我告訴自己,而後緩慢而戒備地轉過頭去。
  
  走廊上微弱的燈光通過門上方的玻璃窗照進房內,在正對的牆上打下妖異而模糊的影子,半明半暗間,三號床的老頭直挺挺地坐著,蒼老枯瘦的臉上看不出興奮還是期待的表情──他舔了舔嘴唇,然後說:「你睡不著?那就陪我玩玩吧。」
  
  一陣頭皮發麻。這麽陰沈的氣氛……他……他不會是個鬼吧!
  
  「不不不不不用了。」我帶著哭腔說:「我只不過是因爲腳上的凍瘡又犯了,所以下床光腳冰鎮一下……」
  
  「哦。」他陰森森地笑。「我在世上過了這麽多年,第一次聽說這種治療方法。」
  
  「這這這是我奶奶的獨門偏方,她以前是個接生婆,所以我也是第一次用。我我現在感覺好多了,我還是先睡了,晚晚晚安。」我箭步衝回被窩,拉上被子蓋住了頭──在我看來,只要全身都包住,感覺就安全了……
  
  在被子裏抖了很久,發現老頭並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心中稍稍一寬,想起這四天在療養所看到的情形來……
  
  這間療養所是一名富人開的慈善機構,專門收容一些孤寡老人或是身體虛弱的孤兒。當然,如果交錢的話,是誰都可以住進來的。和我同房住的總共三個人:一號床的小女孩冬冬,說是先天弱智;二號床的周阿姨,不過在我來後的第二天就死了──奇怪的是,當我用遠端靈力電話向小颯報告這件事時,她竟然說周阿姨的死期應該還沒到。
  
  「你去找找她的魂吧,因爲是剛死不久,所以應該還是人型狀態。」她說。
  
  而我翻遍療養所山頭也沒有找到她的半點蹤跡。「會不會已經被吃了?」我問。
  
  「不可能,饕餮只是低級鬼,其靈力還沒有人型的魂多,所以除了饕餮鬼王,一般的饕餮只能吃靈力球說。而鬼王們都被關在地府最底層的結界裏,是不可能跑出來的。」小颯認真給我分析。「所以周阿姨的魂很有可能是去她生前想去的地方了。如果是這樣,小球你就不用管了,以後會有其他人專門調查的。」
  
  「哦。」我應一聲,還想問她其他事情,她卻已經匆匆掛了電話。
  
  結果因爲療養所的床位很多,所以直到現在,二號床的位置都是空的。
  
  接下來的就是三號床的凶老頭。我倒是從沒見他發威過,說他凶的是值班室的漂亮姐姐們。據說他年輕的時候是個逃犯,在黑幫裏混的時候死裏逃生過好幾次。我於是敏感的想到,他也許已經是鬼了──小冰曾說過,一個人如果意志力或生欲夠強的話,他的肉體就可以以鬼的形態保存下來,不過那就要不斷吸取人的陽氣。說起來,就像傳說的吸血鬼一樣。
  
  然後,除了我在同房中接觸的這幾人外,就是那幾名護理人員和幾位大夫了。其他人還好說,有一位卻讓我感覺不太好。藍醫生是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實習心理醫生,差不多二十三、四歲的年紀,長得雖然沒有我的本體好看,卻也和涼可以一拼高下。因爲各方面條件都算優越,所以很受療養所裏護理小姐們的歡迎。我並不是排斥有人比我人氣高,一直覺得他不對勁的理由是──他在第一次見到我時,竟然對我說:「你的靈魂比你現在的肉體要漂亮。」──這這這當然是大實話,但是正因爲它是實話,才使我不得不對他保持警惕……
  
  繼續想下去,就覺得每個人都有些不對勁了。隔壁房的幾名住客也是一開始看到我就很陰鬱地笑,而且最近他們的行動也越來越遲鈍,越來越怪異,常常喜歡結伴地發呆,或者是一起到後山上去鍛煉,如果我想跟去,他們還以我是新來的爲由拒絕我。每次看到冬冬和我在一起,就露出很防備的神情,雖然冬冬是療養所裏的小天使,但也不至於不讓人碰吧?畢竟要交朋友的選擇權在冬冬。然後是他們的胃口,所有人的飯量都是一天比一天多,就好像鬼上身一樣──啊,不對,我上別人的身時就不是這樣的,被我附身的人是狂吃零食。
  
  翻來覆去,我在被窩裏捂了一身冷汗。就現在這種情況看來,也許躲在這家療養所的鬼不止一隻呢……
  
  想起當初小颯他們還說這只是小小的任務,現在想想,搞不好是整我的也說不定。如果真是騙局,幕後主謀一定是涼!肯定是涼!絕對是涼!
  
  我緊緊抓住被角,昏昏睡去。一滴晶瑩的淚還掛在我的眼角,我翻個身,睡夢中叫著涼的名字──
  
  「涼……我要代表月亮……消滅你……」
  
  
  
  療養所的早晨陽光滿布,一掃夜晚的陰暗恐怖。
  
  我伸伸懶腰,在護理小姐的催促下穿好衣服,去院子裏做早操。
  
  冬冬從醒來見到我起就開始纏著我,我偷眼看隔壁「冬冬親衛隊」兇狠的目光,咽了口口水。
  
  藍醫生照例到院子裏視察了一番,然後湊到角落來把魔手纏上我的腰。
  
  「徐悠,早呀。」他在我耳邊輕輕地吹氣。
  
  「唔唔。」因爲被冬冬拖著手,正好以半弓的姿勢站著,所以被他抱住時,嘴巴剛好被他的圍巾堵上。
  
  悶了半天,他終於發現不對勁時,我的魂已經脫了一半……
  
  「唉。」他在把我放到草地上後歎口氣。「如果是你本來的樣子,抱起來應該更舒服吧。」
  
  而上午的太陽,將我的渾身都曬得暖酥酥的。我懶散地打個滾,和躺在我邊上的冬冬打鬧起來,所以反應了很久才想明白他說的話。
  
  「哈,藍、藍醫生你的笑話真好笑……」我嘴角抽動地看他,而他別有用意地笑笑,拍拍我的頭。「別叫我藍醫生,爲了讓我們更加親近,還是叫我凋吧,我的名字是藍凋哦,你以後要記住,不可以忘記。」
  
  「爛掉!」我如他所願叫他。
  
  一張俊臉突然放大,在我眼前來了個讓少女尖叫的大特寫。儘管其上黑線無數,但聲音紳士如常。「是藍凋。」
  
  「哦!濫調!」裝白癡誰不會?
  
  某人青筋暴跳,拳頭有繃緊的跡象。而我則想,這情景爲什麽好像似曾相識……
  
  想起小骨說過,涼從不在別人面前發脾氣,只有對我特別凶。
  
  原來是因爲──
  
  紅顔禍水呀……
  
  他們都是在嫉妒我的美貌!

我不理會頭上的高氣壓,捧著自己的臉扭動著。而此時療養所的後山頂突然傳來女人的尖叫聲。
  
  「怎麽回事?」我立刻從草地上坐起,結果頭正好撞上藍醫生的下巴。看他吃痛地趴下,我顧不得判斷他的反應是真是假,一邊叮囑冬冬好好看著他,一邊向後山跑去。
  
  山頂上早已經圍滿了人,我奮力擠進擁作一團的人堆中,吃驚地看到中間空出一圈的場地裏,一名護理小姐坐在我正面方向最右邊的地上瑟瑟地發抖,眼神寫滿驚恐,她的身邊散落著剛剛洗過待曬的衣物。而順著她面朝的方向,我在我左面五米處看到了「冬冬親衛隊」的全體──他們不知在何時離開了院子聚到了這裏。而他們現在正在幹的事,卻是每人拿著一把刀,輪流捅著一具被綁在樹上的屍體,一具不知從何處挖出,已經腐敗的屍體。
  
  真是噁心。在場的每個人應該都是這樣想的,但眼光卻無法離開,即使那情景再血腥詭異也無法離開。因爲拿著刀的人的表情是那樣麻木而奇異地嚴肅,身體不像是他們自己的,他們的關節很扭曲地活動。每桶完一刀,他們就在場地上按一個奇怪的路線走一圈,每個人都是這樣輪流著,甚至可以說是有節奏的。
  
  如果說這種行爲仍是有常理的話,這簡直就像是一種儀式。
  
  召喚惡魔的儀式。
  
  療養所的保安隊在我到達後的兩分鐘趕到現場,散開了因爲太震驚而無法離開的衆人。接著,強行帶走了持刀的幾人。奇怪的是,他們並沒有反抗,甚至當保安打了其中一名一耳光後,那神情更像是從睡夢中突然驚醒的,然後看著自己全身濺滿的腐爛碎肉,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我強忍住陣陣乾嘔,給小颯打去了電話。
  
  大致說了一下我看到的情形後,我又詳細報告了這幾天觀察到的這幾人的情況。小颯想了想,告訴我她好像對那種儀式樣的行爲有些印象,似乎在哪本書上看到過,但一時想不起它的含義來。至於這幾人,很明顯是被人控制了,而且從他們平時就日益遲鈍這點來看,似乎每天都有人在吸他們的陽氣。
  
  「你不是說饕餮只吃靈力球嗎?怎麽現在看起來倒像有只口不擇食的餓鬼待在療養所裏?」我帶著哭腔說,一邊東張西望地提防著四周。
  
  「餓鬼……對了,惡鬼!」小颯在那一頭突然大叫。「小球,你身邊是不是有誰看起來是有靈力的樣子?」
  
  有靈力?我腦中立刻蹦出藍醫生說的話來。
  
  「有。」我回答她。「有個醫生好像可以看到的我的靈魂的樣子。」
  
  「那就是了!」小颯像是完全明白什麽似的,而後手機裏傳出她命令小冰他們收隊的聲音。

「小球,我會馬上向涼報告這事,並且趕到你那裏去。我現在懷疑我們等的惡鬼其實潛伏在療養所。你記得不要再和那位醫生接觸了。這只惡鬼雖然靈力不足,不能吃人,但它可以附在人身上,然後吸取和他有肌膚接觸的人的陽氣,最後等陽氣全部吸完,人的靈魂在自己的體內退化爲靈力球時,再把它拉出來全部吃完。所以你只要保持和它一定距離,應該就可以了。就這樣,我先掛了。」
  
  我頭上密布冷汗。「喂、喂,小颯!我還有個問題……」
  
  而小颯又像想起什麽似的打斷我。「對了,小球,一直沒跟你說,其實你一直都是我們組的驕傲。」「啪──嘟──」電話掛了。
  
  我的手無力垂下,臉上掛下兩行英雄淚來。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小颯,你這樣說……我一點也不感動……
  
 
  
  我軟著腳走回餐廳吃飯。一改往日的擁擠,華麗裝修的大廳裏只有寥寥可數的幾人。而炒菜窗口的辣子雞丁,辣椒炒肉之類有碎肉在內的菜幾乎沒人買。一想起剛才看到的一幕,我也覺得沒有食欲。
  
  勉強吞咽下五碗飯、四盤菜、一鍋湯,我剔著牙坐在餐廳的落地窗邊想著小颯的話。如果按照小颯的解釋,藍醫生應該……更何況還有那個人……但凶老頭那邊又說不過去……
  
  我揉揉腦袋,突然想起被我遺忘在藍醫生身邊的冬冬。
  
  糟糕!我開始遲疑著是不是要衝去救人?如果我想得沒錯,惡鬼應該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至少也可以看出我是一個鬼,唯一奇怪的是,它爲什麽不對我動手?
  
  反正小颯她們就快要來了,我也可以不用多管閒事了吧……
  
  但腦海裏突然就跳出一幕情景來──涼穿成夜禮服假面的樣子,雙手捧著冥鏡,一邊的小骨、小颯、小冰、小然穿著水手服一起撒花,然後涼說:「祝賀你,小球,不僅出色的完成了任務,而且還救了人,從今以後請讓我們叫你老大吧。」而後伏下身,對著我說:「老大,請你踩我吧!」一邊掛著的冥鏡中,一名絕色的帥哥幽雅地笑著──
  
  「吶哈哈哈哈哈哈哈──涼,那我就不客氣地踩了。」
  
  「你要踩誰呀?我可愛的小悠悠。」
  
  「誒?」
  
  我回到現實,瞬間定格。
  
  不知何時,藍醫生牽著冬冬的手出現在我的面前,而他近乎完美的下巴上很詭異地附著一個紅紅的印子──估計和我腦門上的那個一樣……
  
  他說:「小悠悠,請我吃飯吧。」
  
  「不行。」我意志堅定。
  
  「爲什麽?」他顯然沒想到我拒絕的這麽直接。
  
  「因爲請客吃飯的錢涼說過不報銷的。」我搖頭,暗暗看著冬冬的表情──大概因爲被藍醫生牽著手走了太久,她的神情略有些疲倦。
  
  「涼?」醫生並沒有找到我話題中的重點,反而揪住小小的細節不放。「涼是誰?你爲什麽老是說起他?」
  
  「涼……」我一本正經地看著他。「是我的衣食父母。」
  
  「誒?」他愣了一下,然後大笑。「原來他和你是這種關係,哈哈。」
  
  我不解地看他,難得說了句實話,爲什麽會有人笑成這樣?想不通。再看看周圍,食堂寥寥的餐客已經集體放下碗筷齊刷刷地看向這邊──我的臉莫名的燒起來。
  
  「喂、喂。」我小推了醫生一下,但想起他還牽著冬冬的手以及小颯說的話,又警惕地收回來。「別笑了,好丟臉呀。」我向他使眼色,示意此處是公共場合。
  
  「唔,我不笑。」他的臉瞬間變回英氣無比……就是嘴角還有點歪。「既然事情都明朗了,那我就知道該怎麽辦了。」
  
  「什麽明朗了?」我疑惑。「你想幹什麽?」
  
  而他空出的手突然鉗住我的下巴將我拉近,直到我的鼻尖抵到他的鼻尖,然後他優雅地吐字:「如果我養你的話,做我的情人如何?」
  
  「情人?」我的兩隻眼睛幾乎對上才看清醫生眼裏的調笑。「情情情情情──『情』報『人』員?」
  
  他呵呵笑著將我放開,搖了搖頭。「你應該知道我指的是什麽。」
  
  我也搖頭,努力擺出白癡的臉譜,偷眼繼續觀察著冬冬。醫生不知在何時已經放開了女孩的手,我微微定了定心。
  
  可惜形勢還未在我掌握之中就匆匆變了卦,醫生像是突然明白和我正常說話是沒用的,複又牽起冬冬的手,並且開始往外走。「悠。」他說:「我帶冬冬去睡午覺,我可以給你時間考慮,但你心裏想隱瞞什麽卻是騙不了我的,別忘了,我是你們的心理醫生。」
  
  一時間,我竟有些傻了。原本想繼續扯些題外話,就此將兩人分開,沒想到醫生卻像有戀童癖一般,死賴上了冬冬。
  
  我暗暗用右手摸了下左手的袖口,然後心一橫,從椅子上衝了出去,待我來到兩人身後時,醫生已經來不及反應,我強行從醫生手中搶過冬冬,拉著她向山腰跑去,同時甩給醫生一句話:
  
  「藍醫生,我和她同房間。還是我帶她回去吧……」
  
  從山腳的餐廳到山腰的臥房,大致有五百米的距離,中間的山路曲折,且岔口頻多。冬冬被我拖著跑了很長時間後才氣喘吁吁地說話:「悠…悠哥哥,你…你走、走錯了。」
  
  「啊?我走錯了嗎?」我不好意思的搔頭。確實,我們現在所站的位置不僅看不到餐廳,連一棟人造的建築也沒有。我停下來四處觀望了一下,略略地歎了口氣。
  
  「冬冬,你在原地休息一下好嗎?哥哥現在去找回去的路,一會就來接你。」我蹲下身,抱歉地看著她。
  
  女孩無辜的眼裏突然有了水氣。「可是冬冬要和哥哥在一起。」
  
  看著她微喘的身體,我摸了摸她的頭。「就等一下好嗎?就一下下下下下下……」我幾乎將那個下拖到超低音,冬冬才勉強地點頭。
  
  「該死。」我低聲罵著自己,而後飛起一腳想要將氣出在路邊的石子上──結果一個重心不穩正好撞上顆千年老樹。老樹老樹,還真是愈老愈硬朗呀呀呀呀呀──我眨眨眼,待看清白布鞋上滲出的血跡時,才掛著眼淚委屈地抱著腳坐下。
  
  出來的時候特意在口袋裏裝了很多吃剩的葵花子,然後沿路小心翼翼地撒來,結果等到要找回頭路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山路兩邊的泥土地裏,到處都是這種類似小小褐色或黃棕色的種子──不是找不到記號呀,而是哪裡都找到了,這才鬱悶……
  
  山裏的天色黑得早,我心裏開始不安了。就算自己是鬼,好像也還是向往著光明的一面的──因爲天黑下來,我怕小颯她們就要見不到我了……
  
  「悠哥哥,你在想什麽呢?」
  
  我一個激靈擡頭看著冬冬站在我面前,傻傻地笑。
  
  「冬冬,你怎麽不待在原地,到處亂跑呢?」我從沒發現自己的心這樣異樣地跳動過。
  
  女孩靠到了我對面的樹上,有些陰沈地蹲下身。「我怕哥哥不要我了。」
  
  「我不會不要你呀。」這種架勢,擺明瞭不讓我回去了。我一邊冒著冷汗,一邊察看四周是否有可逃命的地方。但她卻速度飛快地站到了我面前,整張臉抽動著,吐出一串話來──
  
  「哥哥騙人,以前媽媽也是這麽說的,但後來就不見了……還有周阿姨,周阿姨也說冬冬是乖孩子…冬冬很乖呀……冬冬聽話了。冬冬喜歡聽媽媽和哥哥講故事……但爲什麽,爲什麽媽媽和周阿姨不要我,哥哥也不要我呢!」
  
  最後一句話喊出時,冬冬原本清脆的童音已完全變成了成年女人的高音。
  
  我一時驚嚇地看著她。仍然是小女孩清純的外貌,現在看來卻有說不出的詭異。也許是因爲頭髮披散下來的緣故。
  
  察覺我恐懼的目光,她出人意料地打了個哈欠,然後得意的將手放在我的頭上,用一種與以往不同的語調說:「原來你很早就發現了。」
  
  「發現什麽?冬冬,別玩了。」
  
  她嘿嘿一笑。「你可以不用裝了,徐悠。現在控制這具身體的並不是冬冬。」
  
  還是被發現了……
  
  「好吧,我不裝了,那我們就直說好了。你──可不可以先把你放我頭上的爪子移開?」
  
  「我拒絕,我只要抓住你的頭,你就不能逃跑。」
  
  「可是你不抓我,我也動不了呀。」我低頭示意我受傷的腳。
  
  「是嗎?」她冷笑。「你既然敢把我從藍醫生那引開,就說明你已經想好對策對付我了。所以我怎麽知道這不是你的陷阱呢?」
  
  「我是想好對策了,但根本沒用。」
  
  「哦?」突然疑惑的眼神。
  
  於是我開始滔滔不絕地解釋:「我聽小颯說惡鬼會附身並且通過接觸來吸收陽氣後,就想到藍醫生和那幾個被吸陽氣的人從來都沒有身體上的接觸。而和他們全部都能接觸上的,除了來打針餵藥的護理小姐外,就只有一直被他們抱來抱去的冬冬。本來,我倒是沒想到會是冬冬,因爲她的遲鈍看起來也很像被吸了陽氣,但有一個人卻是例外,就是和我們同房間的凶老頭。他同樣每天接觸護理小姐,卻依然神采熠熠,而冬冬因爲怕他,是從來不會去主動接觸他的──所以我想到唯一可怕的答案,就是惡鬼真正附身的是冬冬。」
  
  「你還是沒說你的計策。」她開始不耐煩起來。
  
  「就說就說。」我直冒冷汗,卻無力去擦。「本來我已經不準備管的,沒想到藍醫生會帶著冬冬找上門來。看在他說要養我讓我做情報人員的份上,我決定救他一命,結果他說要帶冬冬回臥房,我就想到我第一天來時差點走迷路的事情,所以就……」
  
  「所以就愚蠢地抓了把瓜子然後把我騙到山裏,想就這樣把我丟掉?」惡鬼開心地大笑,渾身抖動,放在我頭上的手又緊了緊。「原來這就是你的對策?」
  
  我委屈地點頭,感覺著她的手指開始變長,並且刺入我的大腦中。濃稠的血分成幾道由傷口流出,模糊了我的視線。
  
  「你不覺得痛嗎?」她看我沒有太大反應,於是問。
  
  「痛。但因爲不是自己的,所以還可以忍受。」我吃力地將右手交疊到左手上,以求姿勢的舒服。
  
  「嘿嘿嘿嘿……看來我的眼力還不錯,你的靈魂和你的本體果然不是同一個人。說起來,你的靈魂更漂亮一點。」
  
  「謝謝誇獎。」其實這只惡鬼還是很有審美意識的。
  
  「哈,哈。」她開始用另一隻手捂著腦門。「哈哈哈哈──真不知道你這人究竟是白癡還是聰明?明明看起來什麽都知道了,又笨到自投羅網。這種靈魂如果變成靈力球的話,一定很美味吧?」
  
  我汗毛倒立地看她舔舔舌頭,手指小心的勾著衣袖的夾縫。
  
  「不過,既然你我都是鬼,而且都附身在別人的身上也算是同伴了。今天我就不吃你,你慢慢坐著吧。」她將手指一寸一寸地從我頭中拔出,牽帶起我一陣反胃,然後撇過頭,作勢要走。
  
  就是這個時候!我心裏響起一個聲音,而後用我剩餘不多的力氣快速扯出藏在我衣袖夾層中的試紙,貼在她的額頭上。
  
  林子裏的空氣瞬間停止流動,冬日的山林裏,一隻烏鴉叫的甚歡──
  
  哇──哇──
  
  然後一陣寒風掃過,卷起一片黃黃的紙來……
  
  「那是什麽?」惡鬼滿臉麻木地看著我。
  
  「試紙。對、對不起,忘了帶膠水了……」
  
  「用膠水貼在我頭上以後幹什麽?」繼續麻木。
  
  「驅、驅鬼……」
  
  哇──哇──
  
  風中繼續石化的兩鬼……
  
  「你是不是鬼?」
  
  「是。」
  
  「你拿這紙爲什麽沒事?」
  
  「因爲試紙只驅饕餮。」
  
  「那我是什麽?」
  
  「惡、惡鬼……」
  
  哇──哇──
  
  那只烏鴉真討厭……
  
  三分鐘後,我乖乖地坐回地上,惡鬼的五根指頭插回我的頭上,雙方一時無話……
  
  只是片刻,頭腦就開始有些不清不楚了……於是知道自己的陽氣已被大量地吸走……
  
  靈魂,在退化中……那種狀態似乎又回到當初在醫院遊蕩的感覺……
  
  我歎了口氣。
  
  「終於明白自己死期到了?」惡鬼的語氣掩飾不住她的得意。
  
  「你已經吸了很多還不知足嗎?」我半閉著眼看她。
  
  「什麽意思?」
  
  「小颯說你的靈力很不夠,因此才要附身在別人身上。所以我就想──你爲什麽不一次把人的陽氣都吸完呢?那樣恢復的也快些吧?但你就是躲在冬冬體內,每天一小點一小點地吞食大家的陽氣,結果我得出的結論就是──你每天吞食陽氣的容量是有限的,如果超過這個限度,應該是會有些不好的事發生吧?」我強撐著眼皮,嘴角帶過一抹笑意。
  
  「笨蛋──怎、怎麽可能!」她的聲音裏透出一絲不安。
  
  我笑了笑。「即使你不承認,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我也可以肯定了……」
  
  惡鬼慌亂地低下頭,看到她龐大的身體已經漲出了冬冬的身體。
  
  「你故意讓我吸你的陽氣?」她終於驚覺地抽手,而我感覺自己的靈魂也早就脫離了原本依附的身體。
  
  遠處突然響起小颯和小冰的叫聲,隱隱約約隨風而止。
  
  「小球──小球你在哪?──」
  
  她們終於趕來了。
  
  「你一直拖延時間就是爲了這個?」惡鬼一個轉身狠狠盯我,顯然她也聽到了叫聲。

「哈哈哈──」她笑得猙獰。「可惜距離這麽遠,憑你現在的力氣是叫不到她們的,而我逃跑卻是綽綽有餘了。」
  
  是呀……我根本叫不到她們……所以只能用最後一擊了。
  
  「啊──」我張大嘴巴,用盡我最後的力氣,一口咬住了惡鬼在我眼前不停晃動的手。  
  一分鐘,兩分鐘……
  
  她終於忍不住大吼一聲將我狠狠甩到地上。
  
  身體好痛呀……隱約感覺到自己撞地的瞬間還反彈了一下──結果,還是變回球了呢。
  
  耳朵也震震的,那只鬼叫得可真大聲,小颯小冰應該聽到了吧?
  
  呵呵,目標這麽大的一隻鬼,應該很好抓吧。
  
  涼……迷糊中好像還聽見涼的聲音……
  
  他也來了嗎?
  
  領導不是都該坐辦公室嗎……真難得呀……
  
  我努力地想要睜眼看看那個溫柔的用手將我抱起的人,但意識終於還是飄遠了。
  
  遙遙想起涼曾說過的一句話來──「怎麽連鬼也會暈倒呀?」
  
  是呀……呵呵……我一定是世界上唯一一隻會暈倒的鬼……
  
  
  
  「小球!你終於醒了?」當我再次醒來時,躺著的地方已經換成了涼辦公室那張鬆軟的沙發上。
  
  「我就說過他沒事。」冷冷的聲音響起,而我不用看也知道是涼──暈倒時怎麽會以爲最後抱我的人是涼呢?只有小颯才會那麽溫柔吧。
  
  小颯白了白自己的上司,然後催促著組裏的醫生阿爐給我做全身檢查。阿爐一本正經地將我翻過來倒過去,然後指著我的屁股說:「其他地方沒事。就是頭有點摔傷。」
  
  「阿──爐──」
  
  「哈哈哈哈哈,開個玩笑嘛。」
  
  一陣打鬧,小颯阿爐先離開了涼的辦公室,說是要去給我的慶功宴做準備。
  
  然後門被砰一聲關上。我終於察覺到我身後傳來的,涼身上發出的陣陣陰氣,啊,英氣……
  
  「涼……」真奇怪,我明明對著惡鬼很英勇,一看到他卻完全沒底氣了。
  
  「白癡。」他不理會我的可憐巴巴。
  
  「啊?」我愣了一下,有些不爽。「涼,是我把她拖到你們趕來爲止的哦。」我小聲提醒,希望他記起某位英雄。
  
  「是嗎?」他斜眼看著我。「你是不是很想讓我摸著你的頭說『你真偉大』之類的話?」
  
  「才沒有。」我臉紅。「我只希望你承認我比你帥……」
  
  一腳無情踩下,然後又被拎起拉至臉部。「你知道藍凋嗎?」
  
  「知道,療養所的心理醫生……」
  
  「你知道他爲什麽會看到你的靈魂嗎?」
  
  我搖頭,大概是特異功能什麽的。
  
  「那是因爲──他、是、地、府、派、來、的、督、察!」
  
  哦!我恍然大悟!「原來我救的是一個督察!」
  
  「轟──」第二腳。
  
  「他本來已經盯上了惡鬼,連惡鬼也沒察覺就可以抓住她的,就因爲多了你這樣一個半路跑出來打草驚蛇又自投羅網的白癡,才讓追捕行動變複雜!」
  
  「……他又沒說他是督察……」我極盡委屈。
  
  涼愣了一下,放了手。「算了,如果不是因爲你一攪和,凋原本也沒把握可以把那個小女孩從惡鬼手中安全救下。」
  
  「冬冬沒事?」我突然一下興奮起來。
  
  「沒事。」他開始收拾桌面。「我們已經安排了療養所的人手去照顧她了。至於你用的那個身體也悄悄地還回去了,就是頭上的五個洞比較難解決。」
  
  ……
  
  「丁了然又要藉故請客,你準備一下,等一下我們一起過去。」
  
  我搖搖頭。「我不去了……」
  
  「爲什麽?」涼難得好奇地看著我。
  
  「因爲……」
  
  因爲自己的樣子又變回了球呀……因爲這個樣子……
  
  實在是很蠢呢……
  
  我還沈浸在難得一次的自卑氣氛中,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將我拎起。
  
  如同前次的沒有預兆,涼的唇準確無誤地貼在了我的嘴上。
  
  「涼……」我低吟,而後閉上眼睛。
  
  感覺好奇怪……一邊是自己不斷地生長,一邊則是涼濕潤的探尋……不知在什麽時候,他已經攬住了我成型的腰,將我緊緊擁在他的懷中……
  
  原本的淺啄也開始深入……直到我發覺……自己連呼吸也開始依著他的起伏……
  
  「涼……」我趁他的唇離開時發出單一的音節,而他用指腹輕輕地摩挲著我的嘴角。「下次不要再做這麽危險的事了……」
  
  我點點頭。
  
  「嘴角還有果汁……」他說,然後繼續他的清除大計……
  
  等到他可以確定又是一個「地府第一偶像」站在他面前時,他才將我輕輕放開。
  
  而我憋了很久的話,也終於可以說了──
  
  「涼……你額頭上有顆青春痘……」
  
  「轟轟──」終極的第三腳……
  
  
  
  與涼和小骨一起喝完酒回家上廁所的時候,我才發現廁所的牆上,已經多了一面造型優雅古樸美觀的鏡子來。
  
  而裏面一位頂級的帥哥正在得意得意得意地笑。
  
  「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夜無眠呀──
  
  然而事實證明,有一得,必有一失呀──
  
  「啊──」第三天一早,小骨在我非人的尖叫聲中跑進廁所看著我。
  
  「怎麽了?小球?」
  
  「這這這這……」我手指顫抖著指著冥鏡中映出的我的影子。「這是什麽?」
  
  「你呀,有什麽不對嗎?」小骨奇怪地問。
  
  我吞下一口口水。「我知道是我……但我爲什麽又變回這種形態了?」一個球?
  
  小骨一拍腦袋,終於想起來。「昨天看你很開心,就忘了告訴你。阿爐說,你好像在昏倒前被人下了毒咒,你的靈魂吸收陽氣後變回人型的時間只有一天,過了這天後就會再次成爲球狀。」
  
  「有方法可以解這個毒咒嗎?」我焦急地問。
  
  小骨搖頭。「好像沒有……不過有個方法可以讓它的影響變爲零。」
  
  「什麽?」我的眼中充滿了希望。
  
  「當然就是讓涼大人每天早上都親你一下呀!」
  
  ……我仿佛聽見悲鳴的號角響起……
  
  「我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淒慘的叫聲繼續在機關大院裏迴蕩……
  




第五章
  
  惡鬼事件過去後的第五天。
  
  阿爐和小颯翻遍了地府蘭清閣的所有藏書,包括冥王大人府中的典籍收藏(涼有特別通行證),都沒有找到我在雲杉療養所看到的所謂儀式的正式記載,包括我身上被人下的毒咒。因爲咒符和咒語的雙重禁錮,即使是借用涼的特殊靈力也無法解開,於是藍醫生……恩,應該叫他藍督察了……和涼經過一天的秘密討論,最後得出的結果是──在療養所中,除了惡鬼外,好像還有另一個神秘人物的存在。至於究竟是誰,搜查組一行正準備去療養所做進一步的調查,卻突然得到上面的命令,要求將注意力轉移到人界最近發生的一系列靈魂失蹤事件中去,於是這件事情最後還是不了了之。大家仍恢復了和原本一樣的工作節奏。
  
  當然,不包括我。
  
  「小球呀,涼大人今天早上還是沒親你嗎?」小颯漂亮的臉近在咫尺,語氣也是溫柔的……溫柔的讓我想哭。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組裏有了這樣不成文的公式:
  
  小球是人型=吸收了陽氣=辦公室的激吻=熱戀中的兩人。
  
  而監控署傳說中禁忌的愛情的另一位主角是誰?──涼。
  
  真、真是欲哭無淚呀……
  
  我只不過是被涼親過兩次而已,且都是被偷襲的……
  
  而我未來地府第一偶像的一世英名就這樣毀在了某些人的嘴中。
  
  於是爲了維護我的身家清白,挽回我在女生心目中最後一點高大形象,我決定──
  
  「不到萬不得已,你絕對不可以和我發生任何肢體上的接觸,連連連踩我也不行!(其實這才是重點。)」
  
  涼坐在他的辦公桌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我,冷冷地哼了一聲,然後和身邊的人繼續說話。而自以爲很有氣勢破門而入的我,這才發現一直坐在涼身邊與他長談的,竟然是一位稱得上人間絕色的仙女姐姐。
  
  而這位姐姐,真的就穿了一身的古裝長裙,連帶渾身纏繞的青絲飛帶,雲鬢玉簪。
  
  想起形容黛玉姐姐的一句話──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煤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呀啊啊啊啊──
  
  看著發呆許久的我,涼顯然有些不耐煩,於是一腳將我踢出,砰的一聲關了門,讓我和玉人咫尺天涯。
  
  「小颯小颯,在涼大人辦公室的那位姐姐是誰呀?是誰呀?」我在震撼之餘,終於想起問問身邊的地府專職「情報人員」。
  
  小颯正在收拾她的辦公桌,聽見我問話,頭也不擡地回答道:「她是夢工廠的葉箐,來找涼大人談最近發生的一些案子。」
  
  我回轉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窗子裏的兩團身影。「夢工廠的姐姐們穿衣服真有性格呀。」
  
  「哈哈。」小颯失笑。「那是因爲夢工廠是負責監控人的夢境呀,當然會穿一些比較離奇的衣服,好混進夢囈者的夢中,估計小葉最近負責的物件是個紅樓迷吧。」
  
  「監控署……連人的夢境也要監控嗎?」
  
  小颯終於整理完她的桌面,於是搬過椅子坐下,很耐心地對我講解起來。「人的靈魂在夜晚熟睡的狀態下,會出現精神的暫時鬆懈。如果這個時候有像夢魔一類有靈力的東西侵入的話,就會非常危險,他們會讓人做超越精神極限的噩夢。夢魔們要的倒不是人的靈魂,而是人類靈魂在噩夢中放出的負面情緒,有些人正是因爲承受不了這樣的折磨,結果永遠也不能醒來……所以說,夢工廠的任務和我們監控組以及搜查組的一樣重要。」
  
  大汗。但同時,我對這位美女姐姐的崇敬之情也油然而升,如黃河之水般泛濫,滔滔不絕,傾瀉而下,一發而不可收拾……
  
  但我的景仰之情還未表露,我身後不遠的門卻突然開了,然後美女姐姐的臨門一腳將我直接踢飛出去,直到我在小冰的桌子上高速旋轉一百一十五圈後,這才停了下來。然後看清涼和美女已經站在了我面前。
  
  果然是世所罕見的美人,連瞪人的雙眼也比一般人要犀利些。
  
  「箐,你是故意的嗎?」涼在她的身後看著在桌子上暈頭轉向的我說。
  
  「我是真的沒注意到還有只破球在門後呀。」美女朱唇輕啓,說出的話宛若微風拂面……不過,那個「破球」難道是在說我?
  
  涼於是不再多話,拍了拍美女的肩。「先不說其他了,我們還是去做正事吧。」然後回頭對著小颯。「看好小球,別放他出去亂跑。」
  
  他當我是圈養的嗎?
  
  涼和葉箐很快走了,而我還坐在桌子上生悶氣,小颯笑嘻嘻地靠過來。「小球呀,生氣了?」
  
  「沒有。」我搖頭,連帶著晃蕩起整個身體。「我從來不生氣,更何況剛剛發生的事情顯然也沒有值得讓人生氣的地方。」
  
  「是嗎?」她將我抱起,用手捋著我的毛。「我還以爲你會因爲小葉的話生氣呢。不過也不能都怪她,誰叫你是那個和她最喜歡的人鬧出緋聞的人呢?女孩子這點嫉妒心是可以原諒的吧?」
  
  「喜、喜歡的人?」我差點咬到舌頭。「你指涼?」
  
  「是呀。」小颯睜著雙無辜的眼看我。「你不知道嗎?夢工廠有一半的女生都是涼大人的迷呢,尤其是小葉,她可以說是涼大人的忠實FANS,所以喜歡上她可不好哦!小球。」
  
  「我哪有。」我撇過身去,悶悶的說。
  
  哼,混蛋涼,竟然會有那麽多女生喜歡,什麽涼?根本是「不良」!
  
  我在心裏罵著,順便發下毒誓──如果夢工廠一半的女生都支援涼的話,我就要讓另一半全部愛上我!
  
  哼哼,想想就令人期待呀……
  
  而小颯卻歎了口氣。
  
  「小球……你的口水把我的衣服弄濕了……」
  
  
  
  因爲答應了小颯要陪她去人界逛街,於是下班後,小骨準時和我們在「陰陽道」結界口碰面。
  
  「小颯爲什麽一定要找我們陪她?」我和小骨咬耳朵。
  
  「因爲小冰最近出差,所以小颯拖我去幫她砍價。」
  
  「那爲什麽我也要去?」
  
  「因爲涼大人讓我幫你買衣服,我一直沒時間,正好今天大家都有空,所以就讓你一起去挑挑。」
  
  「爲什麽一定要去人界逛?」
  
  「因爲小颯說人界的衣服比較便宜。」
  
  「……小骨……最後一個問題……」
  
  「什麽?」
  
  「爲什麽我們要扮成這個樣子去?」
  
  我用手指著他全身繃帶外加大黑風衣高領皮帽裝,以及小颯一早爲我準備的一具老頭的身體,無比憤恨。
  
  小颯陰沈著臉靠過來。「你──有──什──麽──不──滿──意──嗎?」
  
  「不!」我看局勢不對,一頂胸脯。「我很滿意,領導的安排既掩護了小骨的特殊身份,又解決了我的陽氣問題,同時排除了有可能發生的一系列危險因素,真是英明的決定,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很好。」小颯微笑。「那你就用實際行動表決心吧!」
  
   
  
  我將臉緊緊貼在玻璃上,死命地喘出一口氣來。
  
  短短兩個小時,小颯走了三條街一百三十五家店,試穿了十七次衣服,買了三條裙子一個包……
  
  其實這些還都是可以忍受的。因爲小颯無論是看衣服還是試衣服都是速戰速決,稍稍猶豫的,也只是在講價錢的時候,不過這個時候小骨就會挺身而出,然後一番討價還價後,不僅小颯用最便宜的價錢買到了最合適的衣物,連同小骨也得到了精神上的滿足(現在才知道,原來小骨有這種愛好……鬼不可貌相!)。真正使我感到丟臉的,卻是小骨和小颯在給我挑衣服的時候……
  
  只見某家專賣店中,一個渾身包滿繃帶的男人和一個看上去清純可人的少女一起站在一個衣架前指指點點,直到他們兩滿意地挑出一套藏青的休閒套裝,才叫來一旁的店員問尺碼。
  
  「請問是這位先生要穿嗎?」店員微笑著打量一下身前的繃帶男。估摸著大約有一米七五左右。
  
  小颯和小骨同時搖頭,然後在店裏人一片驚異的目光中,一起用食指指向一個顫悠悠,貼著店面玻璃站著的,七十多歲的老頭──「他穿。」
  
  一時間,所有的視線全部集中於我,店子裏一片沈寂寂……
  
  還好,這家專賣店裏店員的素質高。小姐死撐起自己快要脫臼的下巴,繼續微笑服務。「如果是這位老……先生,大概要穿小號的……」
  
  真是苦命呀……
  
  我還在獨自感慨著自己的悲涼命運,卻聽見熟悉的笑聲在我不遠處響起。轉頭掃視時,發現一名少年飄在店子的半空,衝我笑著,而周圍的人全都沒有發現異樣。
  
  大白天的……見鬼了!
  
  「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而且還是用這種形態?」我不可置信地問著他,當然最後談話的重點肯定要歸結到──他難道又想死了?
  
  此時小颯和小骨正在店中砍著價,而我和那名少年已經蹲到了店邊不易讓人察覺的角落。
  
  「順道路過。」他變得和兩個月前很不一樣,從見到我起就一直在笑。「我今天正好要接受一個心臟移植手術,等得太無聊了,乾脆自己先溜出來逛逛。」
  
  「你不怕醫生以爲你的肉體死掉嗎?」他也太放得開了。
  
  「反正心臟移植的時候也看不出我是死是活呀,而且自從那次和你去遊樂場玩過以後,我就經常在疼痛發作的時候開溜,一般也不會有人發現。頂多以爲我是暈厥了。」
  
  原來還可以這樣……
  
  「對了,你是怎麽發現我的?」按理說,除非是有特殊能力的人,如涼和藍督察,或借用特別的工具,否則就算是小颯小骨也不能從我附身的人身上直接看到我的形態。
  
  「因爲你身上的光。」
  
  「誒?什麽光?」看看四肢,很正常呀。
  
  「大概是被你附身過的緣故,反正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你身上發出的和別人不一樣的淡紫色的光。一般人都是接近皮膚的粉紅色,你的兩個朋友……」他向裏撇撇嘴,示意在看褲子的兩人。「一個是藍色,一個是紅色的。」
  
  汗……這也算是一種特異功能了吧。
  
  「我說……」他開始恢復以前彆扭的樣子,眼睛看著天空。「你叫什麽名字?那天走得太快,忘了問。」
  
  「小……球……」雖然覺得丟臉,但還是說了,然後不出所料地招來一陣嘲笑。
  
  「那麽你呢?」我很不服氣地問他,然後想起自己回去後就將他忘得一乾二淨,微微有些內疚。
  
  他瞪大眼睛。「你竟然還不知道?」
  
  我誠實地搖頭,感覺某人的火氣越來越大。
  
  「好吧,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可以知道我的名字,不過在那之前,你必須幫我做件事!」少年壓著自己的怒氣,一本正經地說。
  
  「爲什麽我一定要知道你的名字?」又不是花癡。
  
  某人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陰陰地看著我說:「不知道是誰用別人的身體亂吃東西,結果害的那具身體的主人上吐下泄了整整三天,差點直接跑到地下去找人索命……」
  
  冷汗……「怎麽有這麽不知趣的人呀?」
  
  少年的臉逼近。「你不要說你連這個人是誰也忘了。」
  
  「哈。」我迅速轉移話題。「其實像閣下這麽才華出衆的有爲青年一定有個超凡脫俗的名字,我從一開始就仰慕閣下,希望知道閣下的大名。大人快說吧,需要我做什麽。我一定赴湯蹈火……」
  
   
  
  言多必失!
  
  這可是千年古訓,而我半小時前的遭遇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半小時前,在我答應少年後他告訴我,他表哥最近來醫院看他的時候精神狀態似乎很不好。據他小姨夫說,好象是家裏有鬼鬧的。如果是以前,他或許不相信這樣的理由,但自從見過我後,就很清楚這種事情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既然現在在路上閒逛碰見我,就順便委託我去調查一下好了。
  
  「這種事情不是應該找和尚道士的嗎?」我一頭臉黑線。
  
  「據我推測,你好像也是管這類事情的吧,否則一個球莫名其妙地監視我兩個星期幹什麽?」
  
  嚇,他以爲我願意,我那不也是被逼的嘛。
  
  結果在少年的再三威逼利誘下,我只能按照他給我的地址來到他表哥家做調查,而他則暫時鑽進老頭的身體,頂替我陪小骨和小颯逛街,其實還不算太吃虧,至少不用繼續丟臉了。然後約定,無論是否有結果,兩個小時後在中山街的KFC門口碰頭,交換。
  
  以上就是我出現在這個陰暗恐怖的房間裏的全部理由。
  
  因爲是面朝東南,所以太陽還未西落,房間裏已經打開了日光燈。
  
  燈的光線很暗,且還微有些跳動。坐在燈下埋頭苦讀的高中男生就是少年的表哥,名字叫周舟州,長相還算清秀,比起我來說也就是中等偏上。
  
  站在他的桌邊將他整個打量一遍後,我開始掃視他的房間。
  
  房間佈置很直觀。不是東西少,而是整體線條簡單,基本上都是方方正正的桌椅,方方正正的櫃子,加上方方正正的床和電腦。我俯下身看了看床底,確定並無異常,於是不耐煩地歎口氣,倚著牆角蹲下。
  
  反正時間還早,不如等等看會出現什麽情況。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周舟州還在做他該死的作業,而我無聊地數完他被子上印著的所有的貓後,終於決定起身拍拍屁股走人。
  
  而正是在這個時候,一直鎖著的門鎖開始發出詭異的咯吱聲。
  
  咯──
  
  首先是門上圓形金屬把手動了一下,但門並沒有開。沈靜片刻後,同樣的聲音繼續響起,且開始混合金屬相互碰撞的聲音,直到把手自行轉動三圈後,嗒的一聲,門鎖彈開了。
  
  我瞪大眼睛看著越開越大的門縫,聽著門板摩擦的咿呀聲,同時感覺到門外吹來的陣陣極陰冷的風──
  
  難道是……
  
  「灰灰呀,你還在做功課嗎?你這孩子怎麽老喜歡把門鎖起來做作業?真是的,可以出來吃飯了!」某位人母圍著圍裙站在開掉的門邊訓話。
  
  果然,我擦汗。吃晚飯的時間到了。擡眼看一下掛在牆上的鍾,和少年約定的時間差不多也要到了。終於可以回家了。
  
  我伸了伸僵掉的腿,隨著小周一起向門外走去。
  
  然而令人驚奇的事情發生了──
  
  「砰」我的身體撞在被小周帶上的門上,竟然彈了回來?
  
  我揉揉額頭,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按理說,鬼確實是可以穿牆的呀。
  
  「砰」我再試一次,還是失敗。
  
  大概是這扇門構造比較獨特吧。我自我安慰了一下,然後決定穿邊上的牆。
  
  「砰──」結果更加慘烈。因爲想到牆比門要厚,我還故意加重了幾分力道,導致的直接後果是──我竟然被撞回到房間中央的床上。
  
  狂汗。我終於開始覺得事情有些詭異了,難道是因爲我附身的那個老頭陽氣太盛?如果不能穿牆的話,乾脆直接把門打開走出去好了……
  
  我伸出手去開門,在指尖碰到把手的刹那,如同電擊般的巨大疼痛穿透了我的身體!「啊──」我失口叫了一聲伏到地上,感覺整個右臂都麻木了。
  
  「怎麽回事?」將頭靠在門上,我垂頭喪氣地想。從來沒有過的驚慌佔據我的大腦──總覺得這樣的情況比當初直接面對惡鬼時更加恐怖──因爲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媽,幹嘛在門把手上綁那麽奇怪的繩子?下面掛的是什麽東西?」突然間,我聽見門外響起小周的聲音。
  
  「那是你爸今天去山上玩的時候在廟裏買的護身符,拿回來沒地方掛,乾脆就綁在門上,你不是說最近睡得不好嗎?」
  
  原來是這樣。沒想到護身符這種東西還真有些用……
  
  「我睡得不好關護身符什麽事?你別信老爸那套,不過是考試壓力而已。」小周一邊說,一邊推開門。我往後讓了讓,剛想從門縫裏鑽出去,他卻順手又關上了。
  
  「媽,我做作業了,你別來吵我。」他對著門大聲叫,而我蹲在他的腳邊默默流淚……
  
  既然不相信護身符,就把它拿開嘛,掛在那裏幹什麽……
  
  十一點半了。我無奈地看著他桌上的鬧鐘。
  
  從我被「軟禁」在房間裏開始,他已經和桌子椅子相親相愛了整整六個鐘頭,卻沒有一點要上廁所或要睡覺的意思。反正離涼的門限只有半個小時了,這個時候回去的後果和明天回去的後果已經是一樣了吧。我歎口氣,反倒奇怪小骨和小颯爲什麽沒反應?少年說過,如果時間到了,我還沒回去,他是決計不會等我的。而小颯和小骨如果發現我不在了,至少也會想到去找我吧……
  
  真是麻煩呀……我想。我是惹禍上身的典型。
  
  就這樣迷迷糊糊地胡亂猜測著,我隱約看到那個一直不動的身影起身打了個哈欠──他要睡覺了!
  
  我迅速靠向門邊,等著他去開門的一瞬就好閃人,而他站在椅子邊揉了揉頭髮,直接向他的床倒下去……
  
  莫非……他睡前從來不洗臉……
  
  認清了事實的我,終於還是爬回了一直蹲著的角落。嗚嗚嗚……好想念家裏那張柔軟舒適的沙發呀……
  
  我死命咬著指甲,在心裏發誓──
  
  涼……
  
  如果你在一秒鐘後出現並帶我回家,我就再也不和你鬥氣……
  
  如果你在一分鐘後出現,我就把夢工廠另一半女生讓給你……
  
  如果你在十分鐘後出現,我就天天給你做紅燒排骨……至於味道怎麽樣我不管。
  
  如果你在明天才出現,我就要把小骨拐跑,讓你只能自己洗衣服做飯……
  
  如果你永遠也不出現……
  
  我突然感覺心臟異樣地跳動了一下,手心不禁緊緊拽住了自己的前襟。
  
  如果涼……永遠也不出現……
  
  那我……
  
  「嘶嘶──」離我不遠處地板上發出的奇怪聲音迅速轉移了我的注意力,我近乎逃避地凝神看著前方──只知道,再想下去,勾起的只會是熟悉的痛楚。
  
  「嘶──」響聲越來越大。我詫異地發現一團黑色的影子從地板上漸漸冒出,如同黑色泥沼中不斷外湧的氣泡。那個影子一點一點地抽離地面,露出它原本的輪廓──一名長髮披肩的少女?
  
  我張大嘴巴看著從地下冒出的少女旁若無人(主要指我)地走向小周的床邊,而後將一直放在背後的手高高地舉過頭頂。
  
  窗簾一角漏進的月色正好打在床前,我看著她的手中銀光一閃,未及阻止,那把剪刀準確無誤地對著小周的脖子刺去……
  
  「啊──」一時間,淒慘的叫聲響徹雲霄。
  
  當然,不是我的。
  
  小周坐在他的床上喘著粗氣,渾身的冷汗可以看出他做了一個多麽可怕的夢。我走了過去,借著月光仔細觀察他的脖子,並無傷口。
  
  究竟是什麽東西?我回頭掃視少女冒出的地面。出現的時候並沒有在她身邊感到有靈魂的氣息,同時她好像也看不見我……更爲奇怪的是,從她出現起,小周就開始呼吸沈重,在剪刀刺下去的一刻,他更是有預感似的從床上迅速坐起,而在他睜開眼的瞬間,少女的身影則如空氣般神秘地失蹤了……
  




第六章
  
  「啊──」夾雜著驚恐與絕望的聲音再次響起,而我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十八次。」我扳著指頭,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
  
  從我第一次看到那名神秘的少女出現起,同樣的情形在一個晚上重復了整整十八次。並且每次都是在小周的尖叫聲中結束……
  
  「好睏呀。」我抱著頭疼欲裂的腦袋,無力地抱怨了一聲。
  
  一次兩次,看起來還很恐怖的印象,等到第十八遍,感覺就像在看老套無聊的恐怖片,讓人昏昏欲睡,但偏偏恐怖片的男主角卻很擅長驚聲尖叫……
  
  「難怪他爸媽和鄰居在他叫了之後沒反應……原來已經習以爲常了。」
  
  我再次轉頭看向小周時,他已經穿好衣服下了床,正在整理昨晚做過的作業。
  
  窗外也已大亮,有的是明媚初生的朝陽。我理了理坐皺的衣服,突然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變得很蒼白。
  
  又是那種死人的顔色。再過幾個小時,就又要告別我的帥哥形象了……嗚……還沒來得及給美女姐姐看過呢!
  
  而這時,客廳那邊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這麽早,誰呀?」周母打著哈欠應了門。然後我聽見一陣拖鞋的劈啪聲,接著客廳大門便被打開了。
  
  「啊,你是……」後面的聲音聽得不甚清楚,好像是一個男人正在和周母一起很小聲地談話。
  
  大概過了半刻鍾的時間,細碎隱秘的談話聲停了,接著拖鞋和沈重的皮鞋聲向著小周的房間一路響來──直到停在門邊。
  
  然後,我聽見周母講了一句讓我心靈極度震撼的話──
  
  「大師,你確定真的有鬼在我兒子房間裏嗎?」
  
  大大大大師?難道是類似那種專門抓鬼的張天師的人?不會吧……我自我安慰地搖頭。小冰也說過,人界的這些人都是騙人的,真正有本事的早就被地府挖角挖走了,更何況哪有人一大早抓鬼的?擺明瞭是來騙錢的。
  
  「夫人,相信我,確實有。我可以聞見他的味道。」溫柔的男聲響起,而我卻感覺渾身發冷,只想先找個地方躲一躲。
  
  但門很乾脆地在瞬間開了。然後我和小周一起轉頭看著進來的人──
  
  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身道士打扮,卻穿了雙黑皮鞋。樣子很滑稽,頗有些古裝喜劇的感覺……
  
  不及小周詢問發生了什麽事,他突然一臉驚訝地用手指著我大叫了一聲──「這裏!」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而我則僵直了不敢再動。
  
  好、好眼力呀……
  
  「有只蚊子!」
  
  ……
  
  在把房間裏所有人都弄得一驚一乍之後,來人在地上用粉筆畫了個陣符,坐到了中間,然後將小周連同他爸媽一起成功地趕出了房間,叮囑他們不要靠近房間一丈之內,美其名曰:作法。
  
  看他裝神弄鬼的樣子實在好笑。我暗暗罵道:果然是個假道士。然後安心地爬到床上打了個哈欠。
  
  「昨晚沒睡好嗎?」確定外面的人已經聽不見房間裏的動靜後,假道士開了口。
  
  「唔。看了一個晚上恐怖片。」我喃喃地答著,然後好心地告訴他:「冬天沒有蚊子的。下次找好點的藉口吧。」
  
  藍督察大笑著坐到我身邊。「我只是突然看到我日思夜想的『小鬼』,所以太開心了!」
  
  我白他一眼,用枕頭擋住他伸過來的魔爪。
  
  「對了,你怎麽會在這裏?」他問我。
  
  「如果我說有人給了我一張電影票,然後威脅我看完全場,結果我不小心走錯地方,就被困在這裏了──你信不信?」我一邊說話,一邊繼續抵擋他的騷擾。
  
  「只要是你說的,我都信。」他衝我眨眼。
  
  好冷……
  
  「你是被這個困住的?」他見我一點也沒有感激的神色,便從身後拿出一個明黃的符來。
  
  我撇一眼,往後退了三尺。「我估計是,你別用這個嚇我。」
  
  「呵呵!」他大笑,一把把符拽下,然後拍在我的頭上。
  
  「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我迅速反應,在床上打滾,然後聽見滿房間都是藍督察的笑聲。
  
  「你本來就死了嘛,放心,這個符只是騙人的東西。」
  
  「誒?」我停下來,用手再次摸摸掉在床上的紙片,發現確實沒有異常。「那我──」
  
  我的問題才說了一半,藍督察將手中還拿著的原本繫符的帶子向床邊的桌上一扔。「把你封在房間裏的是這條結界繩。」
  
  「啊?」什麽是結界繩?
  
  他微笑地靠近我。「結界繩就是可以封鬼的法器。如果用結界繩來綁住你的話,你就無法使用任何靈力了。」
  
  「哈,哈。」我訕笑。「既然是這麽重要的東西,就該好好收起來嘛,怎麽可以隨便亂扔……如果傷到了花花草草……」
  
  「小球!」他突然很嚴肅。
  
  「什、什麽?」
  
  「閉嘴!」他鉗住我的下巴靠過來,俊俏的臉不斷放大……難道他也要和涼一樣,來那一招?
  
  我死命掙扎,可惜身體根本動不了。他的力氣比我預想的要大的多。
  
  涼那個混蛋死到哪裡去了……
  
  「喂,藍凋,說好先找到事主的人要馬上通知同伴的,你在這裏幹什麽?」
  
  還在心裏詛咒的人,突然地,他就出現了……我只覺得臉上颯地熱起來──
  
  涼,你果然是一罵就來!
  
  藍督察淺笑著放了手,轉頭看著不知從哪冒出的涼。「我不是已經畫了陣將你們召喚來了嗎?只不過是把時間延後一刻你們才能到而已。」
  
  涼死硬著張臉不說話。對我狠狠地使了個眼色──你給我過來!
  
  混蛋!
  
  我白回他一眼,但還是乖乖地磨下床,走過去。
  
  當我距離他不到一米時,他突然伸出手托起了我的下巴。「怎麽變成這樣了?」他皺皺眉。而我在慌亂間突然想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別看。」我用手推開他的手,撇過頭。而他迅速反手抓住我的胳膊,將我拉入懷中。
  
  滴答,滴答……
  
  桌上的鬧鐘在房間沒有其他聲音的時候顯得出人意料的響。我斜著頭看著涼身後出現的美女姐姐,以及滿臉詭異神色的藍督察,欲哭無淚……
  
  涼,你就是要輸陽氣給我,也別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嘛!
  
  我鬼生的清譽,就這樣被完全毀了……
  
  「你……放開……」我死命推開一直摟著我的涼,然後轉頭看著一直杵在邊上的兩人。葉菁的臉上已經擺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而藍的臉上顯然寫著「看好戲」三個字。
  
  心情突然地煩躁起來。
  
  涼在我掙脫後就沒有再做多餘的問答。他掃了一眼小周的房間,然後蹲在地板上仔細檢查了一遍。
  
  「今天晚上是最後期限。」他沈思片刻後,擡頭對著藍督察說。
  
  藍的臉色馬上變了,他飛身下床,蹲在涼的身邊,用手拂過少女冒出的地面。「時間很緊了……」
  
  「我現在立刻回署裏寫申請,你和葉菁繼續監視這裏。我們晚上八點在那男生的家門口碰面。」涼對著兩人下了命令,而後轉頭對著我說:「你現在跟我回去。」
  
  「我不……」原本想很帥氣地甩出句話,挽回剛剛在兩人面前失掉的某些很無聊的面子。但被涼狠狠一瞪後,我還是脖子一縮地乖乖跟了過去。
  
  回去的路上,因爲涼只帶了一件斗篷,所以我不得不做出樹袋熊的樣子,兩手緊緊扒著涼的脖子,任他抱著。
  
  飛過地府上空時,一股寒氣包圍了我們。我感覺耳朵被冷風刮得生疼,不由的將頭貼在了涼的衣領上。
  
  「很冷嗎?」他出人意料地問了一句,然後用手捂住我還露在外面的另一隻耳朵。
  
  「恩。」我吸了吸鼻子。涼的手意外的溫暖,而且身上還有股淡淡的很清爽的香味。
  
  這樣趴著好像也很好。一個晚上未睡的我終於又開始有了睏意。
  
  「小球。」涼沈默了一下突然用肩頂頂我。
  
  「放心,我不會睡著的,更何況睡著了也凍不死我。」反正我已經是鬼了。
  
  「不是。」他停頓了一下。「我想說──『小心別把你的鼻涕擦在我衣服上!』」
  
   
  
  因爲涼趕時間,所以他並未將我送回家。我躺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他的翻領大衣。
  
  「喂,是檢查長嗎?……哦……是。我陪葉菁他們去看過了……對,似乎很嚴重……」涼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一邊寫著申請,一邊給總部打電話。「我和藍凋決定馬上行動……是,如果召喚者不同意解約,我們請求用禁令第二條……晚上。晚上八點行動……」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些話,讓我大致明白了他和藍他們出現在周舟州家中的原因。
  
  原來夢工廠的人早就發現夢世界有奇怪的東西入侵了,但因爲有人故意佈下結界,讓葉菁她們很難查出夢魔的種類和來歷,後來在檢查長的慫恿下,涼和藍都被迫參與協助行動。昨天花了一天的時間,終於發現那只叫「真」的夢魔是被一個叫陸天的男生用違禁的幻術召喚來的。爲了早些抓到夢魔,涼和藍督察他們就兵分三路,分別調查陸天的老師同學和朋友,以求找到這個法術的受害者是誰,而周舟州就是被施法者。
  
  「不就是做個噩夢嗎?用得著這麽緊張?」我將頭往沙發外歪了歪,吐吐舌頭。
  
  「當然沒那麽簡單。」不知什麽時候,小颯已經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
  
  「小颯!」我坐起身,看了看周圍。「小骨呢?還有……」那位偉人同學呢?
  
  「小球,你竟然半路開溜!」小颯斜著眼看我。「小骨陪著林雲現在在醫院裏。」
  
  「林雲是誰?他們爲什麽要去醫院。」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麽事了?
  
  小颯愣了愣,皺著眉看我。「你竟然不知道林雲是誰?他就是昨天幫你忙開溜的人!」
  
  嚇?爲什麽每個人都認爲我應該知道那個少年的名字呢?而且,誰幫誰忙這個問題,好像有人搞錯了吧。
  
  「算了,先別說他們。回頭再跟你解釋。倒是那個夢魔……」小颯突然一臉神疑地看我。「小球你見過它嗎?」
  
  我腦中立刻閃現那部恐怖片的女主角,於是遲疑地點頭。
  
  「那麽看來很嚴重了。」她自言自語著和涼他們一樣的話,而我還是一頭霧水。
  
  在我的再三乞求下,小颯告訴我──「真」這種夢魔與其他夢魔不同的地方在於他的誕生,是由人類的召喚來完成的。所以一開始,它只是個精神體,比人的靈魂還要虛無飄渺,但它可以在被施法者的腦海中製造噩夢,噩夢的內容往往是自己最重要的人追殺之類的。隨著受害人不斷放出的負面情緒的增多,「真」就會慢慢形成實體。
  
  「小球你看到的場景就是周舟州當時做的夢的內容。按照你跟我說的見到它的次數和頻率來推算,這只夢魔在今天晚上就會完全實體化。到時候……」小颯的臉突然無比莊重起來。而我隨著這樣的氣氛,暗暗咽了口口水。「怎樣?」
  
  「周舟州夢中的景象就會成爲現實,他會被他自己夢裏最重要的人……嚓──」小颯近距離做了個刀抹脖子的動作,然後看著我一臉呆相,滿意地大笑起來。
  
  但我卻一點也笑不出。
  
  昨天晚上的場景看得太多遍,所以怎樣也忘不掉。如果不是因爲每次小周都會及時醒來,我真不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麽。
  
  「可以想辦法阻止嗎?比如說叫陸天解除法術?」
  
  「理論上是可以的。但對方既然會用這種東西來對待周舟州,可見是恨他入骨了。我想輕易應該不會答應解除的。」
  
  「那就把夢魔抓起來?」我繼續提意見。
  
  小颯蹲下對我搖搖頭。「這種法術是施在人身上的。如果在沒解約的情況下強行阻止噩夢的發生,就好像人在夢遊時叫醒他,安全活下來的幾率也是很小的。」
  
  「那就是無論怎樣,他都必死無疑了?」
  
  「不是必死無疑。」小颯繼續搖頭,長髮甩了我一頭一臉。「是連靈魂也會不存在!」
  
  驚恐。「爲什麽?」
  
  「被自己的夢殺死的人是永世無法超生的,他會整個被『真』吃掉,然後『真』的靈力就會增加,這就是爲什麽涼大人他們要申請用禁令二的原因。」
  
  「什麼是禁令二?」
  
  小颯直起身,看著還在打電話的涼,說:「就是用特別的法術將陸天的靈魂帶離他的身體,然後抹掉他在世界上的所有記錄,而這種法術的運用,就是被地府封爲十大禁令的第二大禁令。」
  
  小颯說到地府十大禁令時臉上的表情讓我真的相信她不是在開玩笑。被她這樣一嚇,我原本的睡意也全消散了。我站起身,用涼的大衣將自己裹了裹,然後竄到涼的跟前。
  
  「你們等下要去陸天那嗎?」我看他放下電話,問他。
  
  「恩。」他頭也不擡的寫著申請。
  
  「我也去。」我對他說。
  
  他停住筆,掃了我一眼。「爲什麽?」
  
  「我想去。」
  
  「不行。」他低頭繼續寫寫寫。
  
  「我要去!」我開始耍賴。
  
  「威,圍,委,喂──」我見他不理我,開始試著用各種不同的音調叫他。磨了半天,未果。
  
  好吧。我看著涼專心不二寫申請的樣子,決定好好嚇嚇他。俯下身,我偷偷靠近他的耳邊,剛準備大叫一聲的時候,他卻突然轉過頭來。「你真想去,就別……唔。」
  
  只聽「咯啦」一聲,我石化,破裂。
  
  看到我整個人呆掉,涼不爽地站起身,用手抓住裹著我的大衣領子。「誤親到我讓你這麽難受嗎?」他問。
  
  不是難受,而是很難受……
  
  我在心裏暗暗叫苦,但還是努力裝出不在乎的樣子對他狂笑。「吶哈哈哈哈──怎麽可能?我才沒什麽感覺。難受的應該是你吧!呵呵。」
  
  涼動了動嘴,狠狠地瞪我一眼。「有的時候真不知道你是天生白癡還是故意裝傻!」
  
  他將手鬆開,然後替我理了理躺亂的頭髮。「小颯把小骨給你買的衣服帶來了,你如果真想去,就先去把衣服換上吧。」
  
   
  
  晚上八點,藍督察和葉菁都準時出現在了陸天的家門口。他們和涼對望了幾眼,然後各自蹲下身在地上畫了個奇怪的圈。
  
  「這是什……」不及我問完,涼攔腰將我抱起,然後跳進圈裏。原本應該是實心的地面,現在卻像泥沼一般鬆軟,很輕易地就吞沒了我們所有的人。
  
  在一片黑暗中,感覺涼帶著我向某個方向走了一陣。
  
  「我們現在去哪?不是要找陸天叫他解約嗎?」我問一直拖著我的涼。
  
  「噓──小聲點!你這個笨蛋!」
  
  笨蛋?
  
  「噗!」從美女姐姐突然傳來的甜美的一聲「噗」可以判斷,她一直都跟在我們附近。
  
  「我們現在通過夢通道直接進入陸天的夢裏。因爲解除召喚夢魔的法術必須得到他內心真正的許可。如果直接勸說他本人,即使他答應了,我們也不能確定他心裏是不是真的同意;而且,最重要的是──現實中,陸天是個聾子。所以我們剛剛給他催了眠,然後直接去問他夢中的靈魂。」葉菁難得好心情地解釋。
  
  「哦……」我才想對葉菁說聲謝謝,卻感覺被涼往懷中用勁拉了拉。「就要到了,別說話,小心影響到其他人的夢。」
  
  嚇,誰會這麽早睡呀!
  
  繼續又走了一陣,我感覺涼停在某個地方推了推前方,儘管同樣還是一片黑暗,但空氣的流動卻發生了變化。
  
  「到了。」他輕輕附到我耳邊對我說:「你現在閉上眼睛,然後集中精神想一些電燈、太陽之類可以發光的東西。」
  
  「可不可以想小骨?」我問。
  
  「爲什麽要想他?」
  
  「因爲他的頭蓋骨在太陽底下反光的時候比電燈泡還亮。」
  
  「轟──」久違的一腳呀……
  
  也許因爲前段時間看的恐怖片太多……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我看到的是兩隻晃悠悠的蠟燭在半空中飛,一閃一閃的燭光下,一個男生捂著頭坐在一間奇怪的教室角落裏。
  
  「那就是你想的照明工具?」涼看著我氣不打一處來。
  
  我伸伸舌頭,閉上眼。「那我再想一個。」
  
  片刻後,我再次睜開。現在眼前出現的是一輪明月……低低地掛在教室一角……
  
  「算了……將就吧……」藍阻止了上前欲踩我的涼。「辦正事要緊……」
  
  而在這個時候,陸天卻緩緩地擡起頭來。
  
  看到瑩白月光下,他迷惑地臉,我不禁驚呼出聲──「啊──」
  
  「怎麽了?」涼發現我奇怪的反應有些疑惑。
  
  「他……果然沒我帥!」
  
  「轟──」這回連藍也阻止不了……
  
  談判正式開始。
  
  在向陸天詳細解釋了他施的法術會給周舟州帶來的五大危害和三大不良影響後,我們得到的答覆依然是──
  
  「我討厭他,我要他死。」
  
  「他不會已經精神錯亂了吧?」葉菁和藍小聲咬著耳朵。
  
  而我則把陸天夢中的校園逛了一遍。
  
  原先的兩隻蠟燭在我的堅持下又出現了,並隨著我的走動在校園內到處亂飛。
  
  「你發現什麽了?」涼走過來,跟著我一起蹲下看教室一張桌子的桌面,閃動的光下,是歪歪斜斜的一行小字──「周舟州大混蛋!」
  
  涼笑了。「陸天寫的?」
  
  我點頭。「估計是。因爲整個教室只有這張桌子沒有蜘蛛網。」
  
  「那麽看來,他是真的很討厭周舟州。」
  
  我搖了搖頭,不說話。
  
  世界上,會有平白無故討厭一個人到要殺掉他的感情嗎?
  
  我還在想著,葉菁卻叫開了。「你們看!」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向遠處有星星點點亮光的地方看去。只見一個身材窈窕的少女披散著頭髮在路上僵硬地走著。
  
  「是她嗎?」涼問。
  
  我點頭。從背影上看,確實是我昨天反覆看到十八次的那個形象。
  
  「看來,這是它最後一次行動了。」涼說完這話,徑直向陸天走去。
  
  「你要帶走他了?」我匆忙跟在他身後。
  
  「是。」涼表情嚴肅。「比起讓周舟州整個消失,我們決定犧牲較小的一方──就是讓陸天死去,至少,他的靈魂還會在。」
  
  我停了停,看了眼涼,然後搶到他的身前拉住陸天向著那個女孩飛跑而去。
  
  「你幹什麽?小球?」涼企圖追過來,才邁出一步,便被一堆從天而降的速凍排骨埋住。
  
  「你不是喜歡排骨嗎?」我衝他做個鬼臉。「有本事你來追我呀!」
  
  我拉著陸天飛速跑了一陣,確定涼他們暫時沒有跟來後,我們慢下速度跟在那個女孩後慢慢地走。
  
  「哈哈!終於報了涼的N腳之仇了!」我開心地叫。
  
  「你不是和他們是一起的嗎?你們不是說如果我不解除法術就只好帶我走嗎?爲什麽要救我?」終於回過神來的陸天呆呆地看著我。
  
  我沒回答,反問他:「你爲什麽要周舟州死呢?」
  
  「我討厭他,我說過了。」陸天心平氣和地對我苦笑。
  
  「爲什麽討厭他?」我故作孩子般的好奇。
  
  「我……」他低下頭。「我討厭他總是用假惺惺的姿態接近我……」
  
  「怎麽假了?」我窮追不捨。
  
  「他……他總是說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其實他不過是同情我是個聾子而已!」陸天的情緒開始激動起來。「我討厭這種沒有尊嚴的同情!我根本不需要同情!」
  
  周圍原有的光突然全部暗下來,只剩下我手邊飄著的兩隻蠟燭,還在搖搖曳曳地亮著。
  
  我沈默片刻,擡起頭對他笑。「我也討厭被人同情,尤其當別人因爲同情你而給你東西或爲你做事的時候。」
  
  他眼神閃動,有幾許贊同的意思。
  
  「所以每次碰見這種事的時候……」我停頓了一下,看了看他有些好奇的反應,然後繼續說:「我就會抓住機會得寸進尺榨幹油水,讓他們知道我根本不值得同情!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跟著少女大約走了半小時的路,我看到前方的牆上模模糊糊地畫著和涼他們畫過的一樣的怪圈,少女沒有絲毫遲疑,如同穿越空氣般走進了那面牆。
  
  「我們也進去吧。」我拉著陸天。
  
  「不要。」他拒絕。「那是周舟州的家。」
  
  我笑著拍他的背。「放心,我只是想帶你看樣東西。」
  
  穿過牆後,我發現自己出現的地方便是少女冒出的地面,我迅速找到周舟州睡著的位置,然後看到少女已經站在他的床邊了。
  
  「你快看。」我死命將一直扭捏的陸天拽出地面,然後將他的脖子扭過正對著少女。
  
  「啊──」和我第一眼看到他時一樣,他訝異地大叫一聲。
  
  只見明明白白的月色下,少女身軀上那張秀氣的臉長得和他一模一樣。
  
  「現在你還認爲周舟州對你的好是因爲同情你嗎?」我冷冷地看著他微笑。「你應該知道你用了這個法術後他就會每天夢到被自己最重要的人追殺,一直到死吧。現在你滿意了?再過幾秒鐘,你就可以『親手』用剪刀刺死他了。」
  
  陸天抱著自己的肩渾身發抖,在少女舉起剪刀的那一刻,他對著她大叫──「法術解除了!我還不想讓他死!」
  
  好險……我暗暗吐出口氣。如果陸天到最後還是堅持要殺他,那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看著少女保持著僵直的動作站著,陸天心有餘悸地坐下,抖了一陣,又開始玩起了自閉。而我則走了過去,看看周舟州的情況如何。但就是在這一瞬間,我發現少女的面孔突然變形了。
  
  心中大叫一聲不好,我一個翻身擋在了她的面前──只是瞬間,那把尖刀準確無誤地紮在了我的右手心裏。
  
  「哼哼哼哼──」全身都已經變形的夢魔開始笑。「無論是誰,只要被我這一刀紮進,你的靈魂就屬於我了。」
  
  「你、你竟然……」我感到從右手心中傳來的疼痛侵襲全身,連說句話也抖個不停。「陸天……不是……已經……解除法……術了嗎?爲什麽……」
  
  「哈哈哈哈哈──」夢魔掩飾不住自己的得意。「他解除的,只是禁錮我的法術而已。我的誕生是以他的願望爲條件,只有當他的願望實現後,我才能獲得自由。現在他提早結束了合約,而我也已經實體化了,當然是我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
  
  「是……嗎……」我看著他臉上化掉的肉,覺得比化了濃妝然後在游泳池裏游泳的小強還要噁心。「也就是說……現在抓……住你也……不會傷害到……周……舟州了?」
  
  「你有這個能力嗎?」它嘲諷地繼續笑。「即使你現在有這個力氣,你也打不中我腋下七寸處的要害,哈哈哈……」
  
  而我開始搖頭。作爲一隻魔,太倡狂了也是不好的哇……比如說──笑得太大聲了,就會忘記看看自己身後,會不會有比他還狠的角色。
  
  「咚──」我聽見一聲巨響,然後看到涼雙手交叉抱著,站在倒下去的夢魔邊上看著我。
  
  「嗨──涼……」我咬著牙心虛地向他打招呼。
  
  「你手上綁著什麽?」他盯著我舉起的不斷顫抖的右手惡狠狠地問,完全不顧我虛弱的樣子。
  
  我回頭看看手心疼痛的部位,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藍督察說……這……叫結界繩…我剛從桌子上……撿的……我…想它……既然可以封…住鬼的…靈力,當……然也……可以擋住外界……的…靈力攻擊……剛才試……了…一下好像還…真的有用,就……是用的……時候痛……了一點……」
  
  話並沒有講完,涼過來用勁地拽掉了我手上纏著的繩子,扔到一邊。然後將我整個人埋進他的懷中。
  
  「混蛋!你爲什麽總叫人擔心呢?」
  
  我的頭貼在他的胸口,身體依然還在不停抖著。即使這樣,我還是聽見了涼過急的心跳。
  
  「涼……你真的在擔心我嗎?」我擡起頭看著他。
  
  「笨蛋!」他沒有正面回答,但微微的,隨我的身體一起抖動的手說明了一切。
  
  「哧。」我輕輕笑了。
  
  看在涼難得可愛表現的份上,我就不和你搶夢工廠另一半的女生吧……
  
   
  
  涼將我裹在他自己的衣服中,抱著我回家。我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觀察著他的側臉。
  
  細長的瀏海一直蓋到眼睛,然後是挺直的鼻梁──漂亮的曲線一直延伸到嘴畔,再接下去是尖尖的下巴,麥色的肌膚光滑而健康……加上他身上的味道,竟然讓人有想靠近,並貼上去的衝動。
  
  「涼……」我歎了口氣。「剩下的事給葉菁和藍督察處理沒問題嗎?」
  
  他轉頭看我一眼。「放心,他們比你要專業。」
  
  「涼,其實我發現周舟州好像不是夢見被殺才尖叫的……」
  
  「哦?」他心不在焉地應著。「那他怕的是什麽?」
  
  「他好像是因爲看到自己喜歡的男生變成女生才嚇成那樣的……說起來那個夢魔真的很笨,以爲男生就只能喜歡女生。」
  
  「恩……」他繼續看著路。
  
  「涼,爲什麽喜歡一個人的極致會變成恨呢?其實陸天是真的很喜歡小周吧。」
  
  他不再說話,額上隱約有青筋跳動。
  
  「涼,你說那條繩子究竟是哪來的?藍督察好像說這是地府才有的東西呀。」
  
  「還有陸天,你不覺得奇怪嗎?他究竟是哪學來的法術?不會是被人利用的吧?」
  
  「……」
  
  「涼,我……」
  
  「閉嘴!」涼狠狠地瞪我。「如果你不想我們中途掉下去受傷的話,剩下的時間你就別吵!」
  
  我縮了縮脖子,硬吞下半句話──
  
  是你自己不讓我說的,那我就不說了……至少以後在你沒說之前,我絕對不會再說了!
  
  我白白眼,顧自找個舒服的姿勢睡去。
  
  「小球……」過了一會,他像是有些抱歉地叫我。
  
  「我知道!別把鼻涕擦到你衣服上是吧?放心,我會注意的!」我賭氣,我賭氣,我就賭氣!
  
  「……」
  
  哇──哇──
  
  某天的清晨,只見地府的天空中,某兩人合著一群死烏鴉,齊飛。
  
 



第七章
  
  「就是你!」面目猙獰的男人嘿嘿笑著靠近我們,周圍的人越聚越攏,將小骨和我圍成一個圈。
  
  「帶他上去!」隨著男人的一聲命令,小骨被四五個人連推帶擠的從桌邊拉走了。
  
  「小球,怎麽辦?」他低聲問一直跟著的我。
  
  我表情嚴肅的對他說:「小骨,有些事情如果無法逃避,那你就鼓起勇氣去面對吧!」
  
  「我、我不要,那麽多人!好可怕!」
  
  「……」
  
  時間倒回兩天前。
  
  自從那次逛街回來後,小骨就經常往人界跑了。趁中午休息,小颯偷偷告訴我,這是因爲小骨已經有了牽掛的人。
  
  「牽掛的人?」我怎麽從沒聽他說過?「誰呀?」
  
  小颯神秘地眨眼。「你說我們到人界遇見過誰?」
  
  「很多。賣鞋的老闆、賣衣服的小姐、賣裙子的大媽、賣燒烤的新疆大哥、賣……」
  
  「不是不是。你想想,是誰害得你那麽慘,讓你躺在床上三天都動不了的?」
  
  「傻瓜夢魔……」
  
  「不是……我指的是讓你捲入這件事的罪魁禍首……」小颯擦汗。
  
  「林……那個雲?」我差點叫出聲。「是他?」小骨爲什麽要牽掛他?
  
  「呵呵!」小颯笑的極其陰險毒辣。「這就叫做一見鍾情呀!現在小骨可是每天都陪在林雲的病床前和他聊天說笑呢!我去看時,都是很有默契的樣子──估計是因爲遭遇有些相似吧?」
  
  「哦……」我訕訕地轉過身,心裏突然有種難過的感覺。小骨……這是不是表示你很快就要離開我了呢?如果你真的走了,我……我是不是就要包攬所有的家務了?我才不要洗衣服作飯拖地板!
  
  我抹著眼淚,心裏開始盤算著如何才能讓小骨離開林雲一段時間……
  
  「小骨,你今天又要去醫院嗎?」我轉著圓圓的身體,站在椅子上問。
  
  「恩。」小骨臉上的骨頭泛起的紅光,透過層層抱著的紗布向外溢。「雲說他想吃小鍋煮的牛肉粉絲,所以今天給他燉了一點帶去。」
  
  雲……「小骨你叫他叫得好親熱呀!」
  
  「是他讓我這麽叫他的。」小骨收拾好桌子,將一鍋噴香的牛肉粉絲倒進保溫瓶裏,然後披上大衣準備出發。
  
  「小骨,你帶我一起去吧。」我跳到他的跟前。
  
  他有些爲難地看著我。「小球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不用不用。」我晃了晃。「涼說最近署裏剛完成一個任務,基本上這半個月都沒什麽事……反正我在那裏也是礙手礙腳,所以直接就把我趕回來了。」講到這,我有些不爽起來──每次事情結束後都會被涼狠狠教訓一頓,但我確實沒幹什麽壞事呀!只不過有的時候幫點小小的倒忙而已。
  
  「沒事情就好。」小骨俯身將我放到他背著的包裏,留了開口拉練,讓我自由出入。「藍大人他們今天晚上要來吃飯,我們順便去買點菜吧。小球你和他們都很熟了,你知道藍大人喜歡吃什麽嗎?」
  
  「不知道。」我舒服地窩在包中。「反正他肯定不會吃排骨。」呵呵,那天晚上在陸天夢中被速凍排骨山壓住的除了涼外,還有藍,估計如果不是像涼那樣喜愛排骨的人,一般的人遇見這種事後,多少都該有些心理陰影了。
  
  小骨顯然還想問爲什麽,不過我已經先他一步睡著了──如果把這件糗事講出去,搞不好會被滅口的。
  
  小骨走路總是有板有眼的,據說是因爲他死前不能走路,所以現在要充分享受走路的樂趣。而在這樣有節奏而平穩的上下晃動中,我漸漸地睡著了。
  
  作了個夢,夢裏,我站在一個漂亮的湖邊,身前隱約有很多人走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然後就是莫名其妙的心悸……臉上癢癢的,於是用手去擦,然後是手心裏的異樣感覺……我將視線窄窄地向下移去,看著自己在夢中攤開的手……
  
  「小球。」小骨溫柔的聲音及時在我耳邊響起,我躲在包中的陰影裏迅速擦掉自己流到一半的眼淚,跳了出去,四處張望。「到了嗎?」
  
  「果然是你!」熟悉的病房裏,林雲表情臭臭地坐在床上看著我,他拿起小骨爲他削的蘋果咬了一口。「骨,那就是你說的今天的驚喜?」
  
  什麽意思……
  
  「你不想見到我?」我跳上他的床,擺開架勢。
  
  「不是。只是覺得你還搆不上驚喜這個級別。」
  
  「那什麽樣才算驚喜?」
  
  林雲突然扭過頭去,壓低了聲音,像是很不情願地告訴我。「我不用別人來看我……只要有骨陪我就可以了。」
  
  一級警報呀啊啊啊啊──
  
  我瞪著眼,看同時臉紅的兩個人,突然發現房間裏整個的氣氛變得異常古怪。
  
  接著,在隨後的半個小時裏,我充分感受到了遭人冷落的滋味。小骨和林雲兩人好像有講不完的話,小骨甚至將我吃飯的事也挖出來和他一起笑了一通,完全當我是透明的……
  
  「你的意思是說,這只球吃飯的時候都要別人餵?哈哈哈。」
  
  我忍!
  
  「你說他曾被人誤認爲是你們家剛買的獅子狗?而且是得了肥胖症的那種?哈哈哈哈──」
  
  我再忍!
  
  「你說他被你們老大強吻過兩次?一個帥哥強吻一隻球?吶哈哈哈哈哈──」
  
  不行了!已經是極限了!
  
  「小骨,我們還要買菜!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先走吧!」我跳起來,剛好擋在兩人的中間。「小雲你體弱多病而且才剛做了手術所以就不用送了,我雖然沒手不過還是飄得很快你就放心吧!小骨我就帶走了,不過我一定會經常讓他來看你的……」才怪!
  
  一口氣說完,我死命咬著小骨的衣角向外拽,心裏暗暗發誓,以後打死我也不讓小骨再靠近這個地方一步……突然發現這種誓言好像沒威脅,反正我已經是鬼了。
  
  走出醫院的路上,我看著一臉幸福的小骨,悶悶地問:「小骨,你喜歡林雲嗎?」
  
  「誒?」他怔怔看著我。「什麽?」
  
  「唉。」我歎口氣,搖搖頭,表示沒說什麽。
  
  對於我心裏的想法,小骨是一定不會明白的。儘管小骨的過去,我也曾聽小颯她們提起過,但就以現在的小骨單純的樣子來看,他顯然還不明白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麽。
  
  感情這種東西果然是可怕的……
  
  「小骨。」沈默了一陣,我再次叫他。「如果以後遇上什麽讓你煩惱的事,就來找知心哥哥吧,我一定會安慰你受傷的心靈的……」
  
  「……小球……你究竟想說什麽?」
  


  買菜的途中,小骨按照慣例買了一張福利獎券,刮開銀灰的圖層後,他對我笑了笑。「小球,這裏面的這只熊貓長得真像你。」
  
  啥物?(註:「什麼」的台語,音同「蝦密」)
  
  不等我表示抗議,一直站在邊上的一位大媽立刻尖叫起來──「熊貓!你竟然抽到熊貓了!特等獎呀!」
  
  然後消息就這樣以這位元大媽爲中心,向外一波一波地傳出去,一直傳到領獎臺上那位滿臉絡腮鬍的負責人大叔耳中。
  
  接著,就出現了開頭衆人押著小骨上臺領獎的那一幕……
  
  那麽,獎品是什麽呢?
  
   
  
  「你說你和小骨要去做半個星期的人界旅行?」涼坐在堆滿了報告的書桌前看著我,大有把我大卸八塊的氣勢。
  
  「是……因爲小骨抽中了特等獎,獎品是一張家庭旅行的招待券,反正最近署裏也很空,你也不太在家吃飯……工作了這麽久,你總該讓小骨休息吧?」雖然理由很正當,不過對著涼說出來感覺就會很心虛。
  
  涼放下手中的鋼筆,用手點著下巴想了想。「可以,我批准。」
  
  「啊,太好了!我去和小骨說,我們今天晚上收拾行李……」我邊說邊向門外飄去,但飄了很久都沒飄出房間。「咦?」我轉頭一看,才發現涼一腳踩在我過長而拖地的毛上,虎著臉瞪我。
  
  「有……還有什麽事嗎?」他這樣的行動肯定沒好事。
  
  「家庭旅行招待券可以供幾個人用?」
  
  「最多……五個……」
  
  「去哪裡都可以嗎?」
  
  「可以……只要是大陸境內……」
  
  「哦……」他擡起頭,又想了想,問我:「你們想好去哪了嗎?」
  
  「還沒……」剛一聽說小骨中獎時,首先想到的就是──好機會,正好讓小骨出去走一走,冷靜一下,所以完全沒想過要去什麽地方。「有問題嗎?」
  
  涼的表情瞬間變化,對我詭異一笑。「我倒是有個不錯的建議……不過,有個條件。」
  
   
  
  「啊哈哈哈哈──」我坐在一輛豪華小型休旅車……的車頂上發出無奈的笑聲。
  
  昨天當涼提出條件的時候,我就沒有什麽好的預感。果然,他的條件竟然是──讓他和藍凋、小颯、阿爐一同前往,而目的地,便是他們今次任務的目標地──龍雲山。
  
  「爲什麽要帶你們去?監控官出差不是都可以報銷的嗎?而且還有補貼。」記得我當時是這樣反對的。
  
  而涼「啪」的一聲丟給我一份財務報告。「你自己看。」
  
  我湊上前,看到不知哪個缺德的用紅筆在最末尾寫了個大大的「赤」字。
  
  「這個不是我寫的……」我委屈地看著他。「一定是我們組裏管後勤的老顧的小孫彬彬的同學丁小初寫的,我前天就看見他拿著一隻筆在你辦公室玩。」
  
  「這是我寫的!你知道爲什麽要寫這個字嗎?」
  
  「爲爲爲什麽……」冷汗。
  
  「因爲有個白癡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擅自行動,在夢境公共區變出無數排骨,直接導致當夜人界市區醫院接收到多起『突發性排骨噩夢綜合症』的病例,同時間接影響了次日肉類市場的交易數額……而人界的這些經濟損失,上頭一致裁定由我們監控署完全負責!如果在這個時候還不知道節儉的話……」
  
  「我我我明白了……」我立刻表態。「……但這張票是小骨抽的,要他同意才……」
  
  「小球,我不介意的……反正買這張獎券的錢是涼大人給的。」不等我說完,小骨端著夜宵進來。
  
  小骨…你爲什麽總在這種時候出現?
  
  痛苦的回憶結束,而我則必須面對現在擺在我面前的現實──一輛小小的休旅車,擠下了一個女生、四個男人,其中還有兩只是超過一米八的特大號……然後加上專屬司機,哪裡還有我落腳的地方?
  
  就算是鬼……也該給我個地方蹲一下呀……
  
  就在我一邊看著小骨他們塞行李,一邊想著我是不是可以在車箱後或者發動機邊找個地方坐時,藍凋湊了過來。
  
  「小球,跟我一起坐吧,你可以坐在我腿上。」
  
  我向後退了幾步。「不用了……我還是坐在車椅底下比較好……」
  
  「車子已經被小颯的衣服和監控器材塞滿了,以你的體型,坐在那裏只有被埋的份。」這麽不客氣的話,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站在我邊上。我只感覺被人快速拎起,等到反應過來時,我已經被丟在了車前座上。
  
  「乖乖待在這裏,別跟小孩子一樣,看不到你就亂跑。我先去幫小骨把行李裝好,等下回來。」他當著目瞪口呆看他與空氣講話的司機的面叮囑我,然後重重的將門帶上。已經坐在車後的小颯和阿爐對視一眼,同時噗的一聲笑了。
  
  「涼大人很寶貝小球呀,藍大人碰都不給碰。」
  
  「這就是所謂的獨佔欲嗎?涼大人果然是很霸道的人。」
  
  喂、喂!這些話是不該當著善良純樸的司機叔叔面前講的吧!瞧你們把他嚇的……
  
  行李很快裝好了。我還來不及感慨小颯帶的東西之多,整個人已經被涼抓了起來。
  
  「坐在我腿上,不准動、不准說話,要睡覺沒關係,不過不准打呼嚕!」他用不知從哪找來的毛線圍巾在他腿上做了個舒服的墊子,然後將我放在上面。
  
  而一邊司機大叔握著方向盤的手已經開始在抖了……
  
  龍雲山距離涼所負責的城市大概有六百多公里的樣子,因爲前一半有高速公路的緣故,所以我們只用了一天就到達了龍雲山的山腳。
  
  當車門打開時,迎面而來的竟然是讓人感覺清爽無比的山的氣息。我回想著一路行來時車窗外看到的盤山公路的景象,不禁滿心歡喜地大叫一聲,衝下車去。
  
  漂亮而未被開發過的地方,鮮有人跡,因此自有它獨特的靈氣。小颯和小骨隨著我走出車子,齊齊做了個深呼吸。
  
  「啊──好舒服──」
  
  「恩……終於到了……盤山公路好陡哦,坐的我屁股好痛。」小骨摸著自己的尾骨感歎。
  
  「哈,你們真沒用,其實一點也不陡,我都沒什麽感覺。」我笑他。
  
  而阿爐則掏出一瓶松節油走到還未下車的涼身邊遞過去。「大人的腳僵了這麽久,如果今晚不好好休息,明天爬山會拉傷的。」
  
  涼哼了一聲,轉過頭去,臉微微有些紅……
  
  是、是錯覺吧……我有些不敢相信,原來涼他一直……
  
  心裏小小的,竟有些高興──
  
  吶哈哈哈哈──看你回去還敢不敢讓我坐你腿上!
  
   
  
  龍雲山,山如其名,高聳入雲,如龍在天。以主峰飛葉爲中心,向外擴延一百公里都是山路,要想進到山中,就必須車行二十三個山峰,轉四百五十六個彎。而公路兩旁,種種農家小舍,山野耕耘的景象比比皆是。梯田、土塘、水窪……越接近山中則越顯原始。
  
  不知爲什麽,從我感覺到這座山起,心裏便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因爲還沒有經過大規模的人工開發,所以整座山上只有一家很小的家庭旅館。當小骨告訴旅行社的人我們要到這裏玩時,聯繫人員花了整整半個小時才找到這家旅館的電話。
  
  「據說等下來接我們的是老闆的兒子。」小骨一邊將行李卸下堆到一處,一邊對大家說。
  
  小颯和阿爐開始檢查起帶來的監控器材,藍凋和涼則找了塊石頭討論起這次的任務。
  
  而我安靜地蹲在公路邊稍高些的土坡上──呆呆看著路面。
  
  「你在看什麽?」過了幾分鐘,涼察覺我的不對勁,走過來問我。
  
  我擡起身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看向路中間──
  
  有些鬆軟的石子路上,雜亂的交錯了好幾道汽車的輪胎印。
  
  「這是公路,有那種東西不奇怪吧。」涼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抓了一把土。「而且這裏並沒有靈力的痕跡,應該只是一般到山裏玩的人。」
  
  我搖搖頭。「旅行社的人說,像我們這種初春到山裏度假的人是很少的。這麽高的山,在冬天的時候都是大雪封山,也就是前幾天才剛剛解凍。雖然有公路,進出還算方便,但沒有什麽景致的地方,應該是不會有人來的吧。」
  
  「是嗎?」涼拍拍手中的土,突然把我抓起來上上下下地觀察我。
  
  「你、你幹什麽?」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因爲前次的打擊太大,腦袋出了問題?」涼冷冷地說:「會在事前想這麽多,難道是靈魂退化的前兆?」
  
  「……你一定是故意的!」
  
  被涼奚落一通後,我正想奮起反抗,卻突然聽見藍壓低聲音小聲提示。「大家注意了!」
  
  涼先是一愣,掃了一眼藍身邊的灌木,而後轉過頭繼續和我打鬧。小颯阿爐也只是瞬間的失色,既而恢復聊天的神態,唯一只有小骨和司機大叔因爲搞不清楚狀況,呆愣在一邊。
  
  我一邊和涼鬥著嘴,一邊偷偷地觀察周圍。
  
  這條盤山公路因爲是依著山形建的,所以公路的一邊靠山,而另一邊便是深崖。發出聲音的地方是在崖邊,儘管看不清下面究竟有多陡峭,但那種明顯是動物或人走過擦到枯木的聲音卻不可能在這種地方發出。
  
  「是那種東西嗎?」小颯若無其事地站在車子後,一邊擦著黑色手掌大小的監視器,一邊問阿爐。阿爐笑了笑。「就算是也沒有什麽關係吧。反正有涼大人和藍大人在,再不行,還有你這個『組裏第一高手』嘛。」和平時一樣,阿爐說著他的冷笑話。小颯頭一偏,拿起一個長得像手榴彈的攝像頭,繼續擦擦擦。「你知道,我向來是只管拍,不管埋的。」
  
  好詭異的氣氛呀……
  
  突然想起來,昨天他們來家裏玩的時候,電視裏放的正好是警匪片……
  
  小骨依然還是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於是也不想,繼續搬小颯最後的一箱衣服。
  
  聲音越來越近,而且完全是朝著藍的方向去。藍翻著手中的資料,嘴裏輕輕唸著:「一、二、……」
  
  等他咬牙切齒地數到三時,我們停駐的山谷裏突然響起一聲極其慘烈的叫聲──「啊啊啊啊啊──殺人啦!」
  
  然後是一系列汽車發動的響聲,隨著「嗖」的一聲,帶著我們來的飽受驚嚇的司機大叔開著車子跑了……
  
  我訕訕地看著小骨,而他則很抱歉地看著大家,卡卡卡地笑──
  
  「不好意思,剛才衣服被箱子夾住,扯的時候把手上的紗布弄散了……」
  
  大叔意外的叫聲吸引了我們所有人的注意,而當我們再次回轉頭去看著灌木時,卻發現不知何時一名兩頰通紅的少年,正半倚在灌木間,和藍講著話。
  
  我和涼對視一眼,走了過去。
  
  一問之下,才知道少年便是來接我們的龍雲山小店老闆的兒子。
  
  趁著他和藍他們交談,我則好奇的鑽進他出現的灌木中一探究竟。
  
  繞開了重重的視覺障礙之後,我發現,原來在路邊陡峭的山壁上有一條人工鑿出的狹窄石道。石道沿著山勢一路急轉而下,一直通進群山正中的一片林子裏。
  
  「穿過那個林子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我家的館子了。」少年青澀地聲音在我頭上響起。
  
  被人爲的景象吸引,我下意識地說了聲「謝謝」。
  
  「不用謝。」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我大恐慌地翻個身,這才發現原來少年始終都在注視著我說話。「你看得到我?」
  
  「看得到呀。」他調皮地一笑,做了個孩子才有的表情。
  
  「那你知道我是什麽嗎?」
  
  「知道呀。」他把我抱起來,拍拍我的頭。
  
  好大膽的小孩……
  
  而他轉過身去突然對著涼喊:「大哥哥,你們家的獅子狗真有趣!竟然會講話……」
  
  喂、喂……
  
  小颯忍著笑從少年手中接過我,帶著我翻進石道。因爲有幾段路和路之間是用鐵制的梯子連接的,所以我只能由人抱著走路。
  
  石道太窄,一次只能過一個人。少年理所當然地走在最前面,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說著話──
  
  「我的名字叫于海,海洋的海。我爸說我們山裏人靠山吃山,但命中缺水就不好了,所以給我取名帶個海字。你們如果喜歡,可以叫我小海……」
  
  「我有一個堂姐,叫于洋,現在正在上大學。昨天剛帶了她一幫同學到我們家玩。都是些很漂亮的大姐姐,房間可能有點擠,只能騰出三間空的來……」
  
  「我們這裏最有名的菜叫椰菜,長得有點像書上說的蒲公英……我前天剛挖了一些,回頭叫我爸媽用鹽醃了給你們嘗嘗……」
  
  「我……」
  
  我窩在小颯的背包裏小聲問跟在她後面的阿爐:「有沒有覺得他很像一個人?」
  
  「誰?」
  
  「小骨。」我和小颯同時回答,然後三個人一起大笑起來。
  
   
  
  依然是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小小的事故不斷。因爲考慮到老讓小骨包著繃帶也不是辦法,於是在石道邊稍大些的洞裏小憩的時候,藍凋用葉菁教的幻術將小骨變成人型。「儘量別讓人碰你就可以了。」他叮囑。
  
  而這時,被小颯引開去的小海正好回來了。
  
  「我們繼續走吧。」涼拎起裝著我的背包,帶頭跟在了小海的後面。
  
  「呀,真難得。」我躺在包裏打個哈欠。
  
  「什麽?」涼漫不經心地問。
  
  我看他搭話,於是得意地趴到包沿對他笑。「呵呵,從來不幹活的涼大人主動幫下屬拎包,莫非你……」
  
  「什麽?」他依然是這兩個字,但語氣卻有些不一樣了。
  
  「莫非你──喜、歡、小、颯?」
  
  「喜歡小颯颯颯颯……」
  
  「小颯颯颯颯……」
  
  「颯颯颯颯……」
  
  空曠山谷裏的回聲異常詭異……
  
  「咳、咳!」除了涼、小骨以及小海外,其他人都開始咳嗽,即使是小骨,也在捂著嘴極力掩飾什麽。
  
  喂……你們這是什麽態度……
  
  我不滿地噘起嘴鑽回包裏,然後感覺整個包開始劇烈的晃動,向外一探才發現,涼用手抓著帶子,將整個包淩空懸於山崖上,上下抖著。
  
  「涼……你想幹什麽……」我有很不好很不好的預感。
  
  他陰險地一笑。「你的目的達到了。」
  
  我感覺腰和脖子同時一涼,心虛地問:「什麽目的?」
  
  「惹我生氣呀!恭喜你,你成功的做了一件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做爲獎勵,我現在就讓你體驗一下什麽叫極限運動。」
  
  「……涼……」我淚光閃閃地看著他。「就算我講出你的心裏話,你也不用殺我滅口吧……」
  
  只見涼的頭頂電閃雷鳴,拎著包的手指一個一個地張開……
  
  「涼大人,不可以!」小颯站在小骨身後急得大叫。
  
  果然還是小颯最疼我。
  
  「小球是靈力球,這樣掉下去也不會有事。但是包裏還有監視用的微型靈力攝像儀,很容易摔壞的!」
  
  小颯……你原來……擔心的是這個……
  
  涼還想說什麽,走在最後消失很久的藍突然出現了。「涼,可以把小球放下來了。那個一路跟蹤我們的傢伙抓到了。」
  
  「哦?」涼收回他一直伸著的手,將包重新背上。
  
  透過包沿的縫隙看出去,可以看到藍的手中倒拎著一隻像松鼠一樣的東西。
  
  「我繞到樹後抓它的時候,它正津津有味地看你們演戲呢。」藍將它丟給阿爐。「你去查一下它是屬於哪種妖怪。」
  
  阿爐木木的接過,把小東西放進自己的背包。
  
  「涼……」我小聲地叫他。「你有沒有發現阿爐面對藍督察的時候都特別緊張?」
  
  「有嗎?」他悶悶地回我一聲,然後拍拍石化的小海的肩。「走吧走吧,沒事了。」
  
  他不會真的生氣吧……
  
  剛才休息的時候,涼和藍突然跑來找我,讓我找個話題和涼鬧起來……這次我可是真的按照他們的話做了呀!
  
  我扭扭身體,在包裏換了個角度。
  
  現在想想……剛才明明要被丟掉的是我的說,他有什麽好生氣的?
  
  又走了一段路,眼前便是樹林了。我躺在包裏,感到無所事事。
  
  「小球。」隱約間,我好像聽見涼小聲叫我,我微微鑽出頭,問他什麽事。
  
  「你……真的以爲我喜歡小颯?」他這樣問著,眼睛卻始終看著前方帶路的小海。
  
  「瞎說的呀,借題發揮嘛。」我把露出的額頭微微貼在他的背上,好讓他可以聽清我說的話。
  
  「而且,我已經知道傳說中你喜歡的人是誰了?」
  
  「是嗎……」他自嘲著回答:「竟然變成傳說了?」
  
  從額頭感覺著涼規則的心跳,我輕輕歎了口氣。
  
  是呀,我當然知道你喜歡誰。
  
  即使沒有人對我說,我也知道。
  
  那個你一直注視著的,不曾離開你的人。
  
  那個對你而言極其特殊的人。
  
  那個,你總是用你特別的溫柔對待的人……
  
  就是小骨呀!
  
  唉,可惜人家小骨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而且那個人年齡還比他小。
  
  「涼……」我暗暗下了決心。「道路雖然曲折,那未來是光明的。你放心!我一定會支援你的!」
  
  在涼身後的小颯看到我眼角的閃光,頭上爬滿重重黑線──「小球……你是不是又在想什麽奇怪的東西了?」
  




第八章
  
  穿過林子,再往兩座山之間的凹地走了一陣後,在我們眼前出現的,便是青磚黑瓦的一排矮房。總共有三棟,成「品」字形倒立排列,座向齊齊地對著盆地開口的方向──也就是我們進入的地方。
  
  最外面一棟房子的正前方,是個小小的籃球場。路上聽小海說,這裏本來是個小學校,後來周圍村莊的人賣山貨有錢了,便不願讓孩子爬幾裏路到這裏上學,各自的村子都蓋了自己的小學。再後來,這個地方就變成於家私人的産業了。
  
  其實,說了這麽多都不是重點,真正的重點在於──籃球場上,有四個漂亮的姐姐……在在在在在打籃球──變成球以來,我第一次對食物以外的球型物體産生無限好感。
  
  我們在場邊站了一會,然後其中一個長髮的女孩對著自己的夥伴說了幾句話,向我們跑來。
  
  「小海,他們就是這次的客人?」爲什麽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涼?
  
  「恩。」小海燦爛地笑著,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了路上發生的離奇的事。「這是我姐姐于洋。」他向我們介紹。「他們是我們這幾天的客人。背著很多行李的那位大哥是司徒古,一直拿著照相機在拍的姐姐是司徒颯,走過去和其他姐姐打招呼的哥哥是藍凋,說是司徒潞哥哥的同學。潞哥哥就是現在在給我拔手上的木刺的這位,哈。還有就是一直不說話的司徒家老大……」
  
  不等小海說完,于洋首先伸出手來,對著涼溫柔一笑。「我叫于洋,是小海的堂姐,他一定已經跟你們說了。現在,不介意親口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涼冷冷一笑,沒動,吐出個字來。「涼。」
  
  竟然用這種態度對美女姐姐說話……
  
  我還在爲于洋感歎,她卻微笑著將尷尬的手一轉,抓過了裝著我的包。「涼,很好聽的名字。走了這麽久,累了嗎?我來幫你拎包吧。」
  
  真好。
  
  我在心裏感慨,如果被這樣的美女抱在懷中(雖然擱了一層皮),一定是很幸福的事,可惜……
  
  我擡起頭看看涼,多月的經歷告訴我,他是不會答應的。
  
  「謝謝。」
  
  「咦?」
  
  涼依然面無表情,但已經放了手。我就這樣愣愣地看著他離我越來越遠。
  
  有陰謀。
  
  一路上想著涼爲什麽那麽爽快就答應,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被帶到了一個乾淨卻陰暗的小房間裏。放著我的包,連同其他的行李一起被整齊地碼在房間角落。
  
  「你們先走吧,我來鎖門。」于洋一邊收拾著房間,一邊對一同將行李搬過來的兩名接待員說。
  
  接待應聲答應,然後門被輕輕地帶上了。我趁勢從包裏跳出來,站在一邊看于洋接下來的反應。
  
  她先是跟到門邊,聽了聽外面的腳步聲,然後安心地走到角落打開了那個包,翻了幾下,她咦了一聲,顯然在奇怪爲什麽這麽大的包卻只裝那麽一點東西。不死心,她又將包的暗袋摸了一遍,而後很高興地從暗袋裏掏出一個紙口袋。猶豫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打開,拿出裏面的照片。光線有些暗,她琢磨了一下,起身走到窗邊,然後定神……
  
  「嘔……」
  
  那是什麽表情……
  
  滿臉陰影的于洋將手中的東西迅速放回了原位,然後匆匆離開。而我遲疑了一下,飄回小颯的包中,用嘴叼出了照片。然後拖到光亮的地方,定神……
  
  「嘔……」
  
  小颯的愛好,果然是很惡趣味……
  
  本已不準備再看下去,嘴卻不小心一抖,然後看到滿地掉落的歷年碎屍案現場照片中零星地分佈的兩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竟然是……!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吶哈哈哈哈──」
  
  山中陰冷的房子裏,一隻鬼陰險無比地笑著……
  
  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將照片整理好。我穿過房門,去找小骨他們。
  
  飄了一陣,然後發現三棟房子之間竟然有個很古舊的回廊。一男一女兩個身影,正坐在回廊間的木長椅上聊天。
  
  見我過來,涼並沒有反應,如同我不存在一般,繼續應付著于洋的問話。我自覺地在他身邊坐下,略有些無聊地東看西看。
  
  「行李不重嗎?剛才麻煩妳了,有沒有發生什麽奇怪的事?」他懶洋洋地看著于洋問。
  
  「沒,沒有。那個包很輕。」于洋臉上微微泛紅。而我則回答他的後半個問題:「只是一般的女生罷了,看到自己感興趣的人,當然會對他背著的東西好奇。」
  
  「是嗎?」他突然微笑,然後起身將我拎起,向著回廊外走去。「差不多可以吃飯了,我先走了。」
  
  我看著身後呆愣住的于洋,無奈的搖頭。
  
  又是一個被涼的「冷豔微笑攻擊」打敗的純真少女呀。
  
  狠狠瞪一眼不知爲何有些得意的他,我小聲罵道:「涼!你這個禍害!」
  
  晚飯是在一個稍大些的房間裏吃的。方方的幾張桌子被拼到了一處,司徒一家大小坐在上首,然後是于洋和她三個同學。
  
  「小海他們不一起吃嗎?」小骨微笑著問前來上菜的老闆娘。
  
  老闆娘是個很開朗的大嬸,她大笑著告訴我們小海喜歡一個人在房子後面的菜園吃飯。
  
  「小孩子就是喜歡在外面混,不用管他。我們在廚房都已經吃過了,你們安心吃你們的吧。」
  
  而我一直看著滿桌的山珍,流淚。
  
  什麽叫做看得到、吃不著呀。
  
  一通風捲殘雲之後,藍凋叫來了啤酒,給每個人都滿滿地斟上了。
  
  「我們行酒令吧。」他提議。小颯和另外幾個女生馬上隨聲附和。
  
  看著已經亂作一團的桌子,涼將我抱到他的腿上,然後坐在一邊的小骨偷偷地將一碟爲我預留的食物遞過來。
  
  突然覺得,友誼真偉大……
  
  吃飽喝足後的餘興節目,便是大家坐在大客廳裏聊天。
  
  飯桌上果然是最好的社交場所,不知何時,小颯藍凋他們都已經和女生們混到一處去了。
  
  「不如我們來講鬼故事吧!」有人提議。
  
  司徒家幾個彼此對望一眼,齊聲笑出來。「好呀!」阿爐大叫著湊到藍的身邊,滿頭滿腦的摟住他。
  
  他他他他……又喝醉了。
  
  藍凋淡淡一笑,將阿爐攬到背上。「我先送他去睡了。你們先玩。」然後起身離開。
  
  大家並沒有在意阿爐和藍,由老闆開始,講起了鬼故事。
  
  「我講的可能算不上什麽鬼故事,只是我們山裏的一個傳說罷了。」他不好意思的抓抓禿頂的頭。「在我們現在住的地方,往北看,有一座輪廓像枷鎖的山峰,那座山峰的頂上據說有一個千年古潭……
  
  千年前,九龍王中的老三路過此地,一眼就看中了這個山頂的寒潭,於是將它霸佔下來,作爲自己的別府。隨同他一起住在這裏的,據說是一位美麗的玉蚌仙子,仙子是三龍王的貼身侍婢,說是侍婢,卻和年輕的龍王情同姐弟。龍王不在的時候,寂寞的仙子只能和崖壁上的一棵古松說話,誰知道那棵古松早已成精,兩人你來我往,就這樣日久生情了。
  
  龍王因爲自己的私心,並沒有答應古松的提親,於是古松精在某天龍王不在時,偷偷帶著仙子逃跑了。途中發現不對的龍王匆匆趕回來,抓住了已經逃到山下的兩人,一怒之下,用符印將仙子囚禁在了深潭裏……」
  
  「那麽古松精呢?」我問,然後想到老闆聽不見,於是拉了拉身邊的小骨。小骨原話又問了一遍,看著所有人都很迫切地看著他,老闆陰陰一笑──
  
  「當然是劈了當柴燒了。」
  
  嚇!
  
  「哈哈哈──」看到大家滿頭黑線,老闆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拍拍屁股站起來。「我要去給你們準備明天的早點了,你們慢慢聊吧。」
  
  小骨湊了過去,又問了一句──「這個傳說是真的嗎?」
  
  「誒?」老闆愣了一下,又笑了。「當然是假的!每個要吸引別人來參觀遊玩的地方,都會有自己的傳說,如果都是真的,那這個世界不是妖魔橫行了?哈哈,假的假的,不作數的。」
  
  真是樂觀的人……
  
  老闆講完故事便離開了,于洋如同女主人一般掃視了一眼全場,問:「那麽接下來該誰講了?」
  
  小颯興奮的舉手。「我來我來。」
  
  於是大家安靜下來一起看著她。
  
  「我要說的是不久之前剛發生的一件事。」她清了清喉嚨,開始講:「就在我們住的城市有一所大學發生了一起跳樓自殺事件,據說死前那個女生的男朋友正好要和她說分手,女生再三挽留不行,於是跑到陽臺邊威脅男生說:『如果你不收回你的話,我就死給你看。』男生覺得她不會跳,所以沒說話,轉頭就走了。才走到三步,就聽見後面的女生叫了一聲:『你走!有本事你就走!如果你走了,我就是死也要纏著你!』當時男生的同學正好在外面等他一起去上課,男生覺得面子上過不去,所以還是下了樓。然後就在他走出底樓的大門時,他只感覺頭上風聲一緊,然後他的前女友就正正摔死在他身前一米的地方。濺起的血,將他全身都染成紅色……」
  
  「一點也不可怕。」小骨向小颯身邊挪了挪,手有些發抖。
  
  小骨真膽小。我偷偷笑他。
  
  涼咳嗽了一聲,壓低聲音小聲叫我:「小球……你給我從大衣裏出來。」
  
  我訕訕地從他的大衣下擺鑽出來,坐在涼的身邊,繼續聽小颯講下去。
  
  「女生死後,男生雖然有些自責,但沒過兩三天,就又開始和朋友玩樂去了。結果,真正恐怖的事情卻是發生在女生死後的第七天。

從第七天晚上開始,男生總是會在半夜十二點時驚醒,然後他就會聽見臥室外的客房以及女生常常待著的廚房發出咚咚咚的聲音,好像是什麽很重的東西在不停地跳動。第二天早上起來去看時,就會看到廚房和廁所裏被人翻的一片狼籍……這樣心驚膽戰地熬了六天,男生終於忍不住了。

在朋友的介紹下,找了一個姓藍的半仙,求他驅鬼。藍半仙聽完他說的情況後,告訴他:那女孩是因爲死的時候怨念太深,所以投不了胎,她在男生的家中翻了六天,估計是在找男生的人,如果在七天內男生被女孩找到了,那麽她就會永遠都纏著他,結爲永世的怨侶。幸好鬼都比較糊塗,前六天都只是在廚房和客廳裏找。『今天晚上就是第七天了。』藍半仙拍拍男生的肩。『你只要今天晚上待在家裏,不出去,而且不要讓那個女鬼看到,包管你以後都不會有事了。』

男生很感激地回了家,爲了不引起女生的注意,他從六點就爬上了床,儘量保持安靜。就這樣一直等到了十二點,和以前一樣的聲音響起在廚房裏,然後是客廳,然後是走廊。大概也考慮到今晚是最後一天,女生跳動的聲音開始往臥室這個方向傳來。男生心裏很害怕,擔心會被找到,想起以前聽別人說鬼的四肢都是很僵硬的,所以不會蹲下來,於是男生從床上偷偷爬下來,鑽到了床底下……過了幾天,男生走在街上又遇見了藍半仙。半仙看到男生滿臉憔悴,感到有些驚訝,就問他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男生說……」

她突然壓低了聲音──
  
  「我竟然忘了……我女朋友死的時候……是頭先著地的……」
  
  一片沈寂。爾後房間的燈突然地就熄滅了。我聽見離我不遠的人開始尖叫,而我只感覺一陣翻江倒胃的難受,第一個反應就是向涼衝去。
  
  可是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
  
  在跳起的一瞬間,我感覺被什麽東西重重擋了一下,然後整個身體向後飛出去──尖叫聲還在繼續,同時還混進了小骨哇哇的叫聲──做了兩三秒的平抛運動後,我撞在牆上,滑了下去,然後一直等到電燈再次亮起,我都獨自蹲在角落發抖。
  
  「對不起,剛才我燒水的時候把保險絲燒斷了。」老闆不好意思地從門外探進半個頭,掃了一眼房間裏的情形,愣住了。
  
  只見房間裏原本都席地而坐的幾人,全都三三兩兩的抱在了一起。小骨抱住了小颯,還在哭,三個女孩擁成一堆,而他的寶貝侄女,正抱著司徒家的老大吃豆腐……
  
  我掃了一眼若無其事的涼,突然覺得有些委屈……
  
  爲什麽大家都有人抱,就我沒人要?
  
  連小骨都有小颯在安慰他。
  
  我再次盯著此刻唯一注意到我的涼,心裏默唸著:「快來安慰我快來安慰我!」
  
  而他愣了一下,迅速撇過頭,憋著氣,笑了……
  
  被美女抱……有必要偷笑成這樣嗎……
  
  我賭氣將身體漲的滾圓,正要上前鄙視他,卻聽見小颯笑著對大家說──
  
  「大家反應這麽好,那我就再來講個故事吧。」
  
  不、不會吧……
  
  還、還要來……
  
  我扭扭身體感慨。
  


  酒席上,你坐在桌邊,在你眼前放著的不可能永遠都是你愛吃的菜,而你也並不是非吃不可。所以這種時候你完全可以站起身來,夾你自己喜歡的菜吃。同樣道理,當有人非要講你不愛聽的故事時,你也可以自主選擇聽或不聽──
  
  所以我站起身來,拍拍屁股走人。
  
  在回廊上無聊地轉了一圈,發現並沒有人跟出來,沮喪一。
  
  轉了一圈以後,發現自己迷路了(其實是忘了休息的地方是哪間房間……),沮喪二。
  
  迷路之後,接連打了三個噴嚏,於是又驚訝地發現自己感冒了,沮喪三。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前所未有的輕飄起來。我徑自隨著山間的風遊蕩著,然後一個轉彎,看到一扇亮著燈的客房虛掩著。
  
  輕輕地飄過去,我探頭向裏看時,卻差點叫出聲來。
  
  藍凋坐在沙發上輕柔地攬著阿爐,正在用用用用嘴,給他餵水……
  
  ……今天……是什麽日子呀……
  
  我匆忙逃離案發現場,知道暫時是不能回去了……
  
  還在這樣想著,卻一頭撞上了從角落出來的人。
  
  大致掃了一眼來人,我扭頭向另一個方向飄去。
  
  「喂,你去哪?」涼冷冷地將我叫住。
  
  「我和阿爐還有小骨的房間今晚不能睡了,我去找小颯擠一擠。」我同樣冷冷地答他。
  
  他走上前踢了踢我。「藍凋在你們房間?」
  
  「恩。」我轉過頭不看他,繼續飄。
  
  「那麽你去我房間睡。」他下命令。
  
  我不爽地皺皺眉,吸了吸鼻涕,乖乖地轉身去他的房間。心裏打著小算盤──如果小颯太興奮,搞不好會對著我講一個晚上的鬼故事……如果是這樣,還不如去涼的房間睡地板了。
  
  
  
  「你在幹什麽?」
  
  涼狠狠地瞪正在床上運氣的我。
  
  「你看不見嗎?」我白他。「我正在努力將枕頭頂到地上去。你總不能讓我直接睡在地上吧?」那可是虐待員工。
  
  他愣了一下,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想睡在地上呀,就不怕人家頭朝下的來找你?」
  
  好恐怖……
  
  我不自覺地打個冷顫,然後看了看枕頭,又看了看地面,再看了看枕頭,再看了看地……
  
  ……怎麽辦……我好想哭哦。
  
  就在我煩惱到幾乎暴走的時候,元兇卻像再也憋不住似的大笑起來。「誰規定你一定要睡地上的?笨蛋。」
  
  我愣了一下,呆呆看著他。「難道……是你睡地上?」
  
  笑聲瞬間停止,然後涼一個俯身,將我固定在床沿。
  
  「你……究竟在躲什麽?」
  
  他的氣息彌漫在我的周圍,而我訕笑。「什麽躲什麽?涼,你說話好深奧哦。」
  
  「……」沒有預料中的惱羞成怒,涼依然看著我。「你一直是故意的嗎?」
  
  「故意什麽?」我儘量笑得純良。「原來涼你也害怕睡地上嗎?沒關係,回頭我們再叫小骨來陪……」
  
  一句話沒說完,嘴就被涼用手捂得結結實實。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不是說你已經知道『傳說中我喜歡的人』是誰了嗎?」
  
  這個和睡覺有什麽關係?
  
  我一臉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於是他放開我,表情恢復一貫的清冷。「說,是誰?」
  
  嚇,這種問題哪有不問自己問別人的?
  
  我有些猶豫的看著他,遲疑著──「小小小小骨?」
  
  雷聲鳴動。
  
  無數的青筋在涼的腦門彙聚。「你果然是這麽說……」
  
  「哈-哈-哈──」我扇著頭。「涼,你真是瞭解我……」
  
  轟隆隆──
  
  一個閃電劈下。
  
  涼抓著我的腰,將我拖到他的面前──
  
  「那麽你認爲如果我喜歡的是小骨──我會對你做這種事嗎!」
  
  ?
  
  依然是……霸道的吻。絲毫不讓我辯駁地附了上來。
  
  我只感覺到迎面撲來的涼的灼熱,自己有些無力的掙扎,頭腦被抽乾的空白,身體的成長……以及內心深處燃起的某些火熱……
  
  唇舌交纏了數分鐘,待我發現時,我已經被他不留空隙地壓在了床上。
  
  「涼,涼……」我的嘴掙脫他的壓制,終於可以發出聲音。
  
  「小球,小球……」他平靜下來,將頭附在我耳邊,輕輕叫我的名字,低喃著……
  
  「我該拿你怎麽辦?我該拿你怎麽辦?」
  
  本想說一句「涼拌」,但心口卻緊緊地一揪,然後發現自己做錯了很多事……
  
  轉過頭,我看著涼臉上從未有過的沮喪神情,湊了過去。
  
  先是用鼻子嗅了嗅他的髮,然後伸出舌頭,輕輕舔著他的嘴角──很美味的感覺,於是忍不住將他的下唇含進嘴裏,輕輕咬著。同時,手不自覺地抽出了涼的禁錮,攀上了他的肩……
  
  涼反而愣住了。
  
  在我親吻的空隙,他伸出手在我額頭上捂了捂,問我:
  
  「感冒發燒了嗎?」
  
  我漲紅了臉將頭轉向一邊,打定主意不再理他,而他卻捏住我的下巴,讓我再次正對他的眼睛。
  
  「吃錯藥了?」
  
  他果然是睚眥必報的!
  
  我用力起身想要推開他,試了幾下未果,於是賭氣地躺回去,閉上眼睛。
  
  但涼卻得寸進尺起來。
  
  他先是輕輕地用唇觸碰我的臉,摩挲我的眼眉,然後將戰線拉到我的下巴以下,開始啃起我的脖子……
  
  開、開玩笑。涼最喜歡啃排骨,如果被他咬一下還得了?
  
  我終於出聲求饒:「涼,不要咬……」
  
  他微笑著擡頭,繼續將輕吻灑在我的臉頰上,一邊還在我的耳邊輕輕吹氣。
  
  「那麽……究竟是怎麽回事呢?你不是認爲我喜歡的是小骨嗎?」
  
  我將嘴一撇,眼睛定定地看著天花板。
  
  「我只是說我知道你喜歡的人是小骨……我又沒說……我知道你愛誰……」
  
  一直輕盈的碰觸突然停了,我奇怪地將視線移向涼,卻迎來了鋪天蓋地地狂吻。
  
  「你這個混蛋。」他在將我的呼吸完全霸佔之後,同樣喘著氣罵我:「看你以後還敢狡辯。」
  
  「我……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瞪他。
  
  他的手托起我的臉,無比憐愛又憤恨地反瞪我一眼,然後低頭吻在我的衣領處。
  
  我輕輕哼了一聲,感覺到涼的指尖在我的衣物間遊走。
  
  「恩,涼,左邊一點……不對,再上面一點……可能還要下來點,恩……」我心頭一陣顫慄。「恩!就是這個地方!抓──」
  
  涼猛地擡起頭看著我,臉色無比難看。「你竟然叫我幫你抓癢?」
  
  我委屈地看著他。「可是人家背上癢很久了,一直抓不到嘛……」
  
  「是嗎?」他邪邪地笑了。「那我現在就讓你全身都癢起來,看你抓什麽地方。」
  
  他迅速解開我衣服的扣子,將襯衫褪到我齊腰的地方,然後將一碰即散的小吻碎碎地灑滿我的胸部,腹部……
  
  窗外是有些淒厲的風聲,偶爾間或有夜鳥的鳴叫,以及奇怪的腳步聲……
  
  但屋裏交纏的兩人卻絲毫沒有在意。
  
  「涼……」我叫他。
  
  「又怎麽了?」他忙裏偷閒地問我。
  
  「我有點冷。」我抖動的身體向他說明我沒有說謊。
  
  「……」他坐起身,看著躺在床上半裸在空氣中發抖,同時還在不斷吸著鼻涕的我皺了皺眉,歎了口氣。「今天就到這吧。」說完,解開衣服,攬著我鑽進了被窩。
  
  很暖。
  
  我感覺著肌膚接觸中傳來的涼的熱量,舒展開眉頭。一直侵襲我的頭痛也終於微微減弱了。
  
  我悄悄緩了口氣,有些滿足地將頭往涼的胸口鑽去。
  
  「不要動。」他用手穩住我不斷調整姿勢的腳,恨恨地咬我的耳朵。「不准動,小心我今天晚上把你像紅燒排骨那樣吃掉。」
  
  我縮縮脖子,想像著自己其實是塊涼最不愛吃的大肥肉,然後便這樣沈沈地睡去了……
  
   
  
  醒來之前,我舒服地伸個懶腰,翻個身,然後手便碰到「一堵牆」。有些詫異地睜看眼,看到躺在邊上的涼,正微笑地看著我,我一怔,迅速地將頭埋進被窩裏,然後打個滾,用被子包住自己,縮在角落。
  
  涼用手將被子揭開一個小口給我透氣,讓我睡覺時不要捂著頭。
  
  我不理他,擁著被子扭了一陣,甩開他的手。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擱著被子將我整個抱在懷中,問我是不是害羞了。
  
  「不是……」我搖頭,在被子裏生自己的悶氣。「我只是……想到我竟然主動去親……真真真真丟臉。」
  
  涼大笑,一把將我死死抓住的被子揭掉,將我用手臂環在身下,罵我「笨蛋。」
  
  最後,甜蜜的Good morning kiss。美好的一天開始了。
  
  「嘿嘿……」我在半睡半醒間制定好計劃,偷偷得意起來,然後醞釀一段時間,我鼓著膽子向背後的涼挪去。
  
  一釐米,兩釐米……
  
  涼睡的離我還真遠!
  
  四釐米,五釐米……
  
  這張床好像很大呀!
  
  九釐米,十釐米……
  
  咦咦咦!他不會是發現了吧?
  
  二十釐米……
  
  「咚!」
  
  我揉揉摔疼的屁股,擁著被坐在地上,委屈地看看四周。
  
  天已經大亮,從窗外漏進大好晨光。
  
  房間裏空無一人……涼不知何時已經起床離開了。
  
  「什麽呀……」不爽,我趴在床沿賭氣。然後想起他昨晚好像已經和老闆他們約好,今天早上要去寒潭──玩……
  
  心情愈加鬱悶起來──
  
  竟然……不帶我去玩……
  
  「你是誰?」我正在詛咒涼時,門被乾脆地打開了。小海站在門口,吃驚地看著我。
  
  「我……」我語噎。總不能說我是那條「獅子狗」變的吧?
  
  「他是我們的朋友,昨天晚上剛到的。因爲你們在睡覺,所以就沒和老闆打招呼。」不知從哪竄出的阿爐一邊解釋著,一邊用恍然大悟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我。
  
  我順著他視線停留的地方低頭低頭,焦點彙在胸口上,然後吃驚。石化。
  
  密密的淺色吻痕從我的肩部蔓延而下,一直深入到被被子圍著的腰間……
  
  他他他──究竟是什麽時候做的嘛?
  
  我用手拎高被子擋住身體,然後偏頭發現手臂上也都是紫色的印子。
  
  他不會把我全身都吻過一遍了吧……
  
  「小球……你……」最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瞥一眼跟著阿爐進來的小骨,還有他近乎混沌的表情,我幾乎可以想像到小然小冰,以及「好有多」他們八卦的眼神和語氣……
  
  我捂著頭直想哭……現在是真的丟臉丟到家了。
  




第九章
  
  早飯吃得靜悄悄。小骨顯然還沒明白過來發生的事情,大幸。
  
  阿爐一邊給我們搭配著早餐,一邊告訴我涼和藍他們是去執行任務,並不是去玩。
  
  趁著沒有其他人在的空隙,我偷偷拉住阿爐的衣角,小聲示意──「阿爐,我看到了。」
  
  「看到什麽?」他不解。
  
  「昨天晚上藍背你回去以後……」
  
  他將一整只雞蛋塞到我的嘴裏。「每天早晚兩只雞蛋,有益身體健康,增進記憶力!」
  
  我訕笑著將蛋吐出。「呵呵,放心。有些東西再怎麽補我也是記不住的。」
  
  至此,「小球─阿爐聯盟」正式成立。
  
   
  
  「涼大人和藍這次的任務是封印魔道與人界的出入口。」
  
  「原本這種事情不是他們管,但前段時間的系列靈魂失蹤事件,經過調查,發現都是由從魔道逃出的低級妖怪幹的。抓住審訊之後才知道,問題出在龍雲山的封魔口……上頭把責任推來推去,結果最後還是把監控署也拉進來插了一腳。」
   
  「哦。」我翻了翻身前的草地,坐下來休息。
  
  因爲阿爐說龍雲山有很好的中草藥生長,所以吃完早飯後,我和小骨小海便陪著他去飛葉山不遠的矮崖上逛。根據他形容的草的長相,大家各自行動,採集藥材。而小骨,則跟在我身邊,八卦涼這次的任務。
  
  「那個入口就是老闆說的寒潭?」我將一片葉子放在嘴邊,輕輕轉動。
  
  「不清楚,不過可能是。」小骨還在勤勞地翻著草皮。
  
  我無聊地將葉子丟到一邊,靜靜地想著昨天發生的事情。
  
  身邊的灌木叢裏傳來熟悉的響動。我抓抓腦袋,問道:「是小海嗎?」
  
  小海笑嘻嘻地鑽出一個頭,將一個胖呼呼的白蘑菇遞到我的面前。「我們今天晚上可以吃山蘑菇了。」
  
  「咦?冬天還有蘑菇嗎?」小骨有些疑惑。
  
  「大概是這山裏的氣候比較異常吧。」我對小骨神秘地笑笑,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些剛撿的東西遞給小骨看。「你看,我早就發現了呢。」
  
  小骨和小海滿臉陰影。
  
  「小球你要吃這個嗎?」
  
  「裘哥哥……這個是很漂亮……但花蘑菇是不能吃的……」
  
  而我也一頭黑線。
  
  「誰說我要吃了……這麽漂亮的蘑菇,應該拿回去種起來看!」
  
  「小球……」
  
  我們三人還在打鬧,阿爐卻突然拎著一隻灰色的東西出現了。
  
  「這是什麽?」不等他開口,我首先問他。
  
  「山貓,而且是極易成妖的那種。我抓了半天才抓到。」阿爐一手抓著它的脖子,一手扳起山貓的額頭,只見棕褐的毛裏,藏著一簇暗紅色的毛,很有些妖異的感覺。「你們剛才說笑的時候,它就趴在邊上監視了。估計和昨天跟蹤我們的那只小山怪是一夥的……」
  
  「才不是!」小海不等阿爐說完,一把搶過山貓抱在懷裏。「小曖才不是妖怪!它是來找我的!」
  
  「小曖是我一年多前在西邊的山林裏撿到的。當時它受了很重的傷,根本不能動。我偷偷抱著它回家,養了整整兩個月才恢復過來,但你看,它現在走路還是一瘸一瘸的,怎麽可能是妖怪!」小海極力鳴冤,然後放下小曖走了幾步給我們看。
  
  「這就是你吃飯都在菜園吃的理由?」我走過去,蹲下身,試著摸小曖的毛。
  
  「恩。誒?你、你怎麽知道我吃飯都在菜園吃?」小海的反應還真快……
  
  「啊,那個,是這邊的司徒古告訴我的。哈哈哈哈,男生很少有他這麽八卦的呢!」小骨的這種性格真好用,擦汗。
  
  自說自話了半天,發現三人的注意力早就不在我身上。此時他們齊齊蹲著,以小曖爲中心圍成一個圈。
  
  「潞哥哥,你是醫生,你有沒有辦法治好它的腿?」
  
  「我是醫生,又不是獸醫,怎麽可能……」
  
  「但是……」小骨插話。「你不是也幫小球看過病嗎?」
  
  喂、喂……
  
  「不過說真的,這只貓的經歷和小球真像呢!都是被人撿回來的。」
  
  「恩,被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了……小海,它平時都吃什麽?」
  
  「小曖吃東西不挑,基本上什麽都能吃。不過好像更喜歡零食。」
  
  「哦?小球也是呢!」
  
  「而且小曖喜歡到處亂跑,然後就惹一身的麻煩回來,總是出意外呢。」
  
  「哈!小球也是!」
  
  「它還很色呢!碰見像我姐同學那樣的美女姐姐們,它就會跳出來,而且很興奮。」
  
  「真的?小球也是這樣!他最喜歡和單位的女生混在一起。」
  
  喂、喂……
  
  「對了,小海,你養小曖已經養了一年多,應該很有經驗吧。我想問你,如果你給小曖洗澡,洗完以後怎麽樣才能讓它的毛快點乾呢?小球總是因爲洗澡感冒,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好。」
  
  小骨你……在開寵物飼養交流會嗎……
  
  「啊?這個問題……我不知道……小曖從來不洗澡……」
  
  「嚇!」小骨和阿爐同時伸回正在摸著小曖的手。
  
  「哈,不是不洗澡,我說錯了。」小海吐吐舌頭。「應該是從來不用我幫它洗澡,它自己會去小水庫游泳的。」
  
  「啊!好厲害!不僅不用你幫它洗,而且它還會游泳!」小骨和阿爐一起將頭轉過來看著我,別有意味地說:「小曖果然比小球還聰明懂事呢!」「小球竟然比不過一隻貓呀。」
  
  他們這是什麽意思!
  
  如果是說游泳的話……我、我會狗爬!
  
  這樣玩鬧一陣,很快就是午飯時間了。小海帶著我們沿著山路繞道返回。
  
  「回去後如果小海發現他爸媽看不見你怎麽辦?」阿爐和我咬耳朵。
  
  「沒事沒事,我儘量躲著點。」我一臉不在乎。
  
  像小海這種個性的男生,應該不會在意和一隻鬼做朋友的吧。
  
  我摸了摸肚子,覺得真的有些餓了。
  
  回到旅館洗了洗手,突然想到自己並不能坐在桌上吃飯,否則有人會看到一隻碗和一雙筷子飄在空中的詭異景象。於是藉故胃疼,閃出了即將開飯的餐廳,等著小骨給我送飯。
  
  正坐在走道邊的臺階上遐逸地欣賞四面環山的美景,卻看見一早出去的衆人回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藍凋。他微笑著對我身後的小骨和阿爐招招手,然後趁人不注意對我打個招呼,從我身邊跨過去;
  
  接著是三名女大學生,嬉笑著一個一個穿過我的身體,靈感稍強的一位打了個噴嚏,懷疑地看看四周,出冷汗;
  
  然後是小颯和老闆,一老一少聊著山裏的傳說和署裏的鬼故事,也從我面前說笑著走過;
  
  最後……
  
  是涼!
  
  準確地說,是涼和于洋!
  
  再精確一點,是涼和于洋同時出現!
  
  再再明確而直白一點,是涼背著于洋!同時出現!
  
  並且──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徑直走上了臺階,如同──世界上並無我存在一般。
  
  即使知道是掩飾,還是感覺有點寂寞……
  
  「她的腿受傷了。」站在我身後的走廊上,涼大聲地對著出來接他們的老闆娘解釋:「主要是爬山的時候走得太急……老闆已經幫她看過,沒有什麽大事,休息一天就好。」
  
  老闆娘感激地道謝,而藍凋則用戲弄的口氣笑他。
  
  「小涼涼,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愛說話了?」
  
  我背著衆人低下頭,嘴角微微扯出一個弧度,小聲地罵──
  
  「笨蛋涼!」
  


  趁著吃飯的空隙,我找到因爲保持身材,所以正在節食的小颯。
  
  「任務完成了?」我打探。
  
  「沒有。」小颯對著鏡頭呵口氣,繼續擦她的儀器。「因爲今天早上老闆和小洋他們也去了,所以涼大人和藍大人只是初步探察了一下封魔口裂開的方位。」
  
  「找到了?是不是在寒潭附近?」
  
  小颯奇怪地看我一眼。「你知道什麽叫封魔口?」
  
  我搖頭,老實回答。「不知道。」
  
  「那你怎麽知道裂口在寒潭?」
  
  「猜的。」因爲昨天晚上那個故事,讓我對它影響特別深刻。
  
  「……小球……你的第六感真強……」
  
  小颯向我解釋:「各類生靈在人界和魔道以及地府之間出入,除了公認的一些官方通道外,還有一些是因爲自然的空間扭曲造成的,例如A大男生宿舍接通人界和地府的異空間之門。而龍雲山的山裏,就有這樣的一個通道。千年前,爲了便於管理,地府在發現的時候,就派人留了封印,禁止通行,所以大家又叫這個通道爲封魔口。封印總共有三層,第一層是個半徑只有十米的球型結界,作用就是堵洞;第二層的半徑有一裏,主要是罩住一些小魔物;而第三層的半徑有十裏,功用是將更小些的魔物控制在山中,當然也包括一些小妖怪。
  
  這次被破壞的原本好像只是第三層的封印,但因爲年久失修,連帶第一層也出現了裂口,所以才會有低級的魔物可以自由出入。不過還好,這個通道在魔道的入口也是位於郊外的偏遠地區,所以暫時沒有更高級的魔出現。」小颯口氣輕鬆的就像在說自家後院的狗洞。
  
  「那你們現在要什麽時候才去補裂口呢?」
  
  「大概下午吧。」她對我笑了一下。「本來我們想叫老闆他們先回來,那我們就可以行動了。但小洋的腳突然摔傷,所以大家乾脆都回來了,準備吃了午飯再去一趟。」
  
  「哦。」我點頭,默唸著一些事情,在走廊上遊蕩。
  
  結果不出五米,便看到了與我正對方向走著的涼,以及從剛才起,就一直由他負責背著的于洋。
  
  「涼!」我不爽地大叫。「下午我也要去玩!」
  
   
  
  「果然沒這麽簡單……」
  
  我重重地踩在山路上,心裏小聲地抱怨。
  
  涼確實同意了讓我去寒潭玩,但他自己卻以要照顧于洋的理由留了下來。
  
  他究竟在想什麽?
  
  是因爲我昨天晚上太主動,所以厭煩了?
  
  或者是因爲他天生喜歡照顧受傷的人?(我原先好像就經常受傷……)
  
  還是被于洋抓到小辮子了?比如被于洋找到初戀情書什麽的……不過那種東西應該不會帶在身邊吧……而且,涼會寫情書嗎?
  
  各種奇怪的念頭接踵而來,我想得昏昏沈沈,然後腳下一個趔趄,翻在了身後那人的身上。
  
  「爬山的時候要小心看路哦。」藍凋扶著我的腰,在我耳邊小聲叮囑。
  
  爲什麽我突然覺得藍比涼要可靠……
  
  走在前面的阿爐聽見動靜,回過頭看了我們一眼。我有些尷尬地對他打聲招呼,抓著身邊的樹重新站起來。
  
  「這段路是有些陡,你們走的時候儘量踩在邊上的枯草上,那樣摩擦力可能會大一點。」來給我們帶路的小海也湊過來,身邊跟著小曖。
  
  聽完這段話,藍微笑著伸出手攬住我。「你那麽輕(因爲是鬼嘛),即使是摩擦力應該也不大吧?不如我抱著你上去?」
  
  「不不不用了吧……」我可不想下次去找阿爐看病時真的被當成獅子狗對待。
  
  「小颯,救我!」我對著明白內情的小颯狂使眼色。
  
  小颯的嘴和眼睛彎出三道讓人膽寒的弧度,但只是一瞬間,又恢復原本的純真模樣。「大家快走吧,這條路好陰森,不快點走,可能會碰見不好的東西……」
  
  所有人一起打個冷顫,然後齊齊看著笑得燦爛的小颯……真不知道是誰昨天晚上講鬼故事講那麽起勁,害得聽的人中有一半都只能集體抱著在客房守了一夜,包括小骨哦。
  
  依我看……不好的東西也是被你引來的。
  
  在曲折的山路上又爬了近半個小時,終於在最後的幾級古老的石鑿臺階上方,看到了名爲南天門的石門。
  
  「很壯觀吧!」小海頗自豪地看著我們幾個。「我從小就喜歡這裏,所以于洋姐經常帶我來這玩呢。」
  
  「哦?」我坐在突出的一塊「歇腳石」上休息。「從小爬起還會把腳扭傷嗎?」
  
  阿爐幽幽地湊過來,在我耳邊小聲地說:「小球,你不會從剛才起就在吃醋吧?」
  
  啥!我白他一眼,吃醋的是你吧!
  
  小海眨了幾下眼,顯然並沒有明白我們的對話,帶著我們穿過狹窄的石門,他指著山頂平地正中間的小池對我們說:「那就是千年寒潭。」
  
  好漂亮的雕欄,用白色山石刻出的龍正好旋成一個圈,將潭子圍住。周圍三尺皆是手鑿的小臺階,斜斜地鋪著,像個小小的祭台。如果誰告訴我,從這個精緻的小門穿下去,便是美麗的龍宮別院……我也一定會相信吧。
  
  幾乎是抱著對玉蚌仙子的無限景仰之情,我慢慢靠上前,然後看到──所謂的寒潭……竟然浮滿了垃圾……
  
  「這是什麽……」我指著碧玉的池中或白或紅的果皮紙屑問。
  
  小颯同樣有些痛心地回答我。「今天早上我們找到這的時候就發現了,老闆說是有些不負責任的遊客丟的。幸好這裏不是很有名的風景區,這點污染只要撈掉就好……所以我下午帶了垃圾袋來。」她從包裏拿出個小麻袋,讓我們大家一起幫忙撈。
  
  突然在想……涼他不會是因爲知道下午來的人要撿垃圾,所以才躲在旅館的吧……
  
  有些無聊地用撿來的樹枝撈著一個個口袋,我看到藍凋在潭對面用手撫著空氣。
  
  「在補洞嗎?」我湊過去看,但什麽也看不見。
  
  「沒有。只是先暫時把它封了。這個口子裂得有些奇怪,可能要重新封印過……明天大概還要和涼一起再來一次……」微笑。
  
  「一定要兩個人一起嗎?」回以微笑。
  
  「是,以我現在的靈力,暫時封印它一天,大概需要三十分鐘。如果重新封印就需要我和涼一人站在魔道、一人站在人界,一起封印一個小時。」電眼微笑。
  
  「要站一個小時……封好後在魔道的那個不是回不來了?」陰沈著微笑。
  
  「不會呀,在最後封印完全的五分鐘內,這個口子還是開的。只要在這個時候抓緊時間回來就可以了。」燦爛微笑。
  
  「哦,那看來就沒什麽問題了!哈哈哈……」訕笑。
  
  ……
  
  看到我和藍凋站在一邊對著空氣比著賽傻笑,小海抱著小曖好奇地靠過來。
  
  「裘哥哥,你們在幹什麽?」
  
  「哈哈哈,沒什麽!只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很好,很適合爬山。」我試圖轉移話題。
  
  「是嗎?」
  
  爲什麽他看著我「地府第一誠實」的面相會一臉懷疑……
  
  「我們其實在說一個可怕的東西哦。」藍凋用神秘的語氣說,同時對著小海眨眼。
  
  「可怕的東西……又是鬼故事嗎?」小海有些戒備地問。
  
  怎麽大家今天對鬼故事都特別敏感……
  
  「呵呵,這個要你自己看了。」藍凋凝神將一直閑著的另一隻手舉起來,對著他前面的空氣灌輸靈力。
  
  隨著淺色的光漸漸亮起,蔓延開來,我和小海一起吃驚地看到一個如同玻璃般的半球型透明物體出現在我們眼前,罩住半個寒潭。
  
  「好漂亮!」小海興奮的大叫。「是哥哥吹的嗎?」
  
  爲什麽要用「吹」字……
  
  小海好奇地用手碰觸著結界,卻總是穿過去。而我則皺起眉看著藍另一隻手捂著的地方。
  
  幾道很深很長的裂口近距離地散佈在近一平方米的地方。而且裂口的邊緣呈現異樣的黑色光澤。
  
  看起來,果然不像是自己裂開的。
  
  「如何?」藍眯著眼睛看我。「你覺得這會是什麽東西造成的?」
  
  「……」我低頭思考了一陣,然後大笑著抓過小海懷裏的小曖,提起它的爪子對著藍搖一搖。「不會是它幹的吧,你看它的爪子也很利呀!」
  
  「……小球……現在不是玩的時候……」
  
  「裘哥哥……不要這樣抱小曖……它會生氣的……」
  
  看到兩人滿頭陰影,我吐舌頭。
  
  「不是,我真的有想……像這種形狀的開口,很像是我們家樓下那只貓抓過木頭後留下的痕跡……不信,你可以用小曖的爪子比比。」我將小曖的爪子伸過去,想要湊近結界的裂口做對比,小曖卻在這個時候掙脫我的手,翻身,然後伸出一直被我捏著的爪子在我臉上重重橫了一道。
  
  沈默,黑線,冷汗。我只感覺到左臉上火辣辣的疼痛──下意識地跺腳,卻踩到了自己,然後一個重心不穩,正正地向潭子裏跌去……
  
  入水的瞬間,隱約傳來小骨緊張地喊叫聲──
  
  「小球……你就是破相了……也別選擇自殺呀!」


  
  最開始進入水裏的感覺就是冷,手腳因爲過於冰冷的刺激而麻木。我傻傻地感覺著自己的身體不斷下墜,下墜,緩慢,且輕飄,周圍除了頭頂上方模模糊糊的光亮,都已經是一片黑暗…… 
  
  然後,順著橫七豎八的水流又蕩了一陣,感官上有些適應了,而我也終於想到──這種時候,應該努力向上游,因爲是鬼,所以在水中也不會呼吸困難什麽的,因此也就無所謂本能反應……但又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分不清上下左右。
  
  原有的可以分辨方向的光已經完全看不到,而我本身在地面上對萬有引力的唯一一點感覺也因爲混亂的暗流被混淆了。
  
  我有些苦惱地揉揉頭髮,感覺著它們在水中四散的飄逸……
  
  好在我對於環境的適應力強,心裏抱著「既然潭子裏有暗流,那就說明這是活水,總是可以從什麽地方流出去」的念頭,我開始安心地「隨波逐流」。眼睛看不見周圍,乾脆就閉上。僅用聽覺來感受水底世界。
  
  隱隱約約間,竟是女子的哭泣……
  
  玉蚌仙子?
  
  那位傳說中的美女?
  
  一改消極的態度,我開始奮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遊去……
  
  僅只一會兒,就發現前方有亮光再度出現。定眼看時,發現亮處的入口,是個狹長的水下石道。我遲疑了一下,繼續前行。
  
  曲折的穿過石道中大大小小的石門,水變得越來越冷……
  
  接近冰凍的溫度、黑暗、石壁的狹窄,使我覺得熟悉……被涼撿到前的種種感覺,立時明晰起來……
  
  好想,就這樣睡去。
  
  我的速度逐漸緩慢,身體開始僵硬凍結。待我游出洞穴,最後看一眼亮處的景象時,卻發現滿目皆是水晶的晶瑩剔透……
  
  原來,竟是個天然的冰庫。
  
  而冰庫正中,臥著的,便是被困千年的仙子嗎?
  
  我自問自己一聲,無力地閉上眼睛──長眠之下,有美女相伴,也是幸事。
  
  「你還真敢睡!」
  
  涼熟悉的聲音配合他準確無誤的腳法,將我從美夢中驚醒。
  
  「仙子姐姐?」我揉揉眼睛,意識混沌。然後眼前一閃,看到個碩大的青筋在我眼前跳動。
  
  「涼,我知道你很帥,但也別老是用大特寫出鏡嘛。」我心虛地揶揄。
  
  「你竟然還開得出玩笑!」涼真的惱怒地對著我大吼:「你知道我是在什麽地方找到你的嗎?」
  
  「仙子姐姐的寢宮。」我看著他正在滴水的衣服以及濕漉的發,頭隱隱發痛。
  
  「靈場!可以凍結所有靈魂的天然靈場!」他抓著我,臉色鐵青。「我只要再遲半個小時找到你,你就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嘻嘻。」我側頭。「但你不是找到我了嘛。」
  
  「……」
  
  「而且還提早了半個小時。」
  
  「……」
  
  「其實凍結掉也沒什麽嘛,就是感覺想睡覺。」
  
  「!」
  
  「更何況……」我起身,輕輕抓著他的衣角,嬉笑。「睡著了以後,夢裏還有你……」
  
  所有的怒氣在一瞬間全部消散。
  
  他歎口氣,靜靜地將我摟在懷裏沈默。過了一陣,涼開始一邊輕吻我的頭髮,一邊問:「你怎麽會到那裏去的?」
  
  我擡起頭看他。「我還想問你怎麽知道我掉到水裏並出來找我的呢!而且……」我轉頭看看周圍的樹和空地。「我們這是在什麽地方?」
  
  「先回答我的問題!」他發揮他嗓門大的特長。
  
  「我……」我縮縮脖子。「我是被小曖踢下水的。」先把責任推乾淨
  
  「我知道!我是問你落水後怎麽會找到那種地方?你就不會從你掉進去的地方出來嗎!」
  
  「……我……我都動不了,而且,小颯阿爐他們也不來救我。」現在想想也還委屈。
  
  涼再次歎口氣。「是你自己說你會狗爬,所以他們才不擔心你。而且藍凋正在封印結界,不可能中途離開;小颯不會游泳;小海怕冷;阿爐不在附近……」
  
  「還有小骨呀!」他還說我是自殺。
  
  「他就更糟糕。因爲全身骨頭的密度太大,掉下去就浮不上來。」
  
  果然沒有一個素可靠的!
  
  「我在水下看到亮光……」我向涼講了我的經歷,然後再次問他,究竟是如何找到我的?
  
  他用手指輕輕摸著我左臉的傷口,湊過來,輕吻。
  
  「是小颯打電話告訴我說,你掉到寒潭裏二十多分鐘都沒浮上來。我問了旅館老闆,才知道那個寒潭深入地底,而且在偏下的位置還有通道連著附近的小水庫……我們現在坐著的地方就是水庫邊上,不過具體什麽位置我也不清楚。在水下找了你很長時間,已經連最初下水的方位也忘記了。」
  
  「咦?老闆怎麽知道有通道?」我突然來了精神。
  
  「他說小海小的時候也掉進寒潭過,後來是于洋在水庫邊玩的時候發現他浮在水中的原木上,撈起來看時,發現他只是皮膚擦傷,嗆了幾口水,其他都沒有什麽大礙。」涼的攻擊點開始轉移到我的下巴以下。
  
  「恩,涼。」我微微有些掙扎,繼續問他。「你在水下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敷衍的口氣。
  
  「咦?」我接著他貼近的唇,從空隙裏擠出幾個音。「啊咦唔咦咕(那你不奇怪)?」
  
  「沒什麽好奇怪的。」他吻我的眼瞼,將我輕輕放倒在地上。「我早就懷疑她了……本來以爲讓你和藍凋一起出去會更安全,結果你竟然笨到被只貓打到水裏……看來只能把你吃到肚子裏最安全。」他邪邪地笑著,一點也不在意自己說的話有多……色!
  
  「涼,這裏很冷,而且我們都是濕濕的,會、會感冒。」
  
  「就是因爲穿著濕衣服容易感冒,所以才要脫掉。」
  
  「唔……」
  
  他的手輕解我外衣的扣子,向裏探入……
  
  「涼。」
  
  「……」
  
  「涼──」
  
  「……」
  
  「涼──」
  
  「……你究竟想說什麽!」他擡起埋在我胸口的頭,狠狠看我,然後俯上身咬我的耳朵。「如果沒有好的理由,我就徹底懲罰你!」他小聲警告。
  
  我咽口口水,一個用力,起身,將涼撲倒,坐在他身上,然後迅速解著自己的扣子。
  
  「涼,我忍不住了……我自己來!」
  
  我在涼詫異的注視中一層一層脫掉衣服,一直到最裏面的襯衫,然後將手深入用力一抓──
  
  「看!涼!終於抓到了!從剛才起就在我衣服裏不停的動,差點癢死我!」我得意地向涼展示手心中那條三四寸長的小魚,然後又拿近,顧自研究開來。「真奇怪,它究竟是怎麽鑽進來的……」
  
  ……
  
  如果說三分鐘前,所謂的自然風景保護區龍雲山曾發生了一起局部小型地震的話,那麽我想唯一的受災群衆就是我……
  
   
  
  「恩,涼……我在跟你討論很嚴肅的問題呀,你幹嘛不理我……」
  
  氣氛不知何時又變回火藥味十足。我看著眼前很久沒說話的人小心翼翼地問:「涼……你……是不是肚子餓了?其實我也有些餓了,游泳果然是很累人的事。」
  
  他一個起身,將我從腿上推下去,然後大步地向水庫走去。
  
  「你去哪?」我坐在地上看他的背影。
  
  「我去靈場再看一下,除了那個女孩外,可能還可以找到其他東西。」涼惡聲惡氣地回答。
  
  「哦。」我點頭,報以微笑。「早去早回呀。」
  
  「你……」他站住,轉過頭來盯著我。「你竟然不擔心我去那麽危險的地方?」
  
  「咦?危險?」我瞪大眼睛。「你不是進去把我找出來了嗎?那再進去一趟也沒關係吧?」
  
  「好,你!」涼氣得牙癢癢的。「你似乎很高興我走開!」話音落下,他向前疾走幾步,又突然站住,背對著我,低沈著問──
  
  「小球……你不在的時候,我會去找你;如果我不在,你……會來找我嗎?」
  
  我愣了一下,然後就地笑出眼淚。「涼,你的問題好哀怨哦,現在連小骨看的肥皂劇女主角都不會問這種問題了。」
  
  「砰!」一件厚大衣包著一塊石頭正中目標,我揉著被打疼的腦袋眼淚汪汪不明所以地看著暴走的涼。
  
  「給我穿上!這件衣服已經用靈力烘乾了!乖乖等著!不許跑開、不許自己點火、不許爬樹(我爲什麽要爬樹……)!我很快回來!」他說完這些,反身跳入水中,如同煙霧般,瞬間在我眼前消失。
  
  「哈哈哈哈!」我抱著衣服笑倒在地上──沒想到,發火的涼,還可以當烘乾機用,真是意外的發現,回頭一定要和小骨說……
  
  笑著笑著,我圍著涼的衣服蜷成一團,漸漸平靜下來,而眼淚終於無法止住地滑落……
  
  涼……
  
  你怎麽可以想這麽恐怖的問題……
  
  你怎麽可以這麽輕易地想著離開我後的情形……
  
  而我……
  
  又如何回答……我不能想像的問題……
  
  我的手緊緊抱住頭部,指甲深入髮中,抵制著熟悉的撕裂感……
  
  這種扭曲的疼痛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涼第一次吻我時?我看著他睡覺時?還是他溫柔地將我抱在懷裏時?
  
  或者……更久遠些……
  
  我都有些忘記了。
  
  記憶力不好,可真糟糕啊。
  
  衣服上還留有涼的味道,我將頭輕輕貼上去。
  
  有的時候,我也會想主動地去抱你,但最後,還是無法忍受地先逃走了。
  
  你儘管生氣,卻從來不會強逼我。
  
  太溫柔,涼,你太溫柔了。
  
  讓我甚至以爲頭疼都是甜蜜的事情……
  
  而我越喜歡一邊生氣一邊抱緊我的你,這種甜蜜便會越多……
  
  多到……讓我全身顫慄……
  
  然後,越想逃……
  
  呵呵。
  
  我翻個身擦掉自己的淚,自嘲地笑──
  
  看來我真的是很怕痛的鬼呢。
  
  感傷的氣氛讓我沈鬱了很久,終於漸漸隱去。而我再次安靜地……
  
  睡著了。
  
  再次醒來,是因爲兩道灼熱的視線。我睜開眼睛便看到涼站在我的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中閃著光。
  
  「呃……你回來了?」我習慣性心虛地問,而後努力回想涼走前的叮囑,確定自己並沒有做什麽違反規定的事──那他幹嘛用那種狼吃人的眼神看人家嘛。
  
  「小球。」他終於開口說話了。「你……對我的衣服幹了什麽?」
  
  我低頭看,然後動作僵硬地擡頭訕笑。「哈哈,也沒什麽,就是作夢夢見小骨在做新學的芋頭燉排骨,然後他叫我嘗嘗……」
  
  「所以你就用牙齒把我的外衣咬成這樣?」
  
  「我不是故意的──」
  




第十章
  
  回到旅館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藍凋看到涼的「衣衫襤褸」時,眼睛便自然地對我彎成兩道細線。「回來了?正好趕上吃晚飯,體力消耗那麽多,確實應該補充一下。」
  
  「今天好熱呀!」
  
  「換季了吧。」
  
  「不過也不能這麽早就把衣服脫掉,會感冒!」
  
  爲什麽連阿爐和小颯也……
  
  轉過頭去剛想對涼抱怨幾句,結果卻一眼看到了站在門邊望著我們的于洋──她漂亮的臉上寫滿了不甘心,而我這才發現,她扶著門的手,被人在手腕處,繫上了兩根結界繩……
  
  「涼!」我睜大眼睛吃驚地看著他。「你什麽時候……」
  
  「因爲要去找你,所以我只能用這個方法牽制住她。」涼恢復以往冰冷的語氣,走過去解開繩子。于洋活動了一下自己禁錮許久的手,苦笑──
  
  「原來你們都已經知道了。」
  
  如同什麽也沒發生過,大家吃完晚飯後,便聚在了客廳。
  
  老闆慣例地介紹了一下山裏的風景點,退到了廚房;小海照舊陪著小曖,並沒有出現在我們面前;而三個女生因爲吃了阿爐下藥的水果點心,都昏睡過去。
  
  涼看看留下的幾人,點頭示意開始。
  
  「我們今天來講老闆昨天說的那種妖怪故事吧,誰先來?」小颯兩眼發光地看著衆人,讓我和小骨都在心裏打了個冷顫。
  
  「我來。」一直低頭不語的于洋微微正了正身體,看著我們,臉上是豁出一切的淡然。
  
  「不過在講之前,我要問個問題……你們,是什麽時候懷疑上我的?」
  
  「不用懷疑。」藍笑著拍了拍涼的肩膀。「我和涼都是靈視,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人……所以你在演戲,我們也在演戲。不過……」他突然向我靠近,同時頗有深意地看著涼。「我倒想知道可愛的小球球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涼狠狠瞪他一眼,摔開他附在我肩上的手,將我拉過去,坐在他邊上。
  
  涼,這個動作也太明顯了。
  
  我歎口氣,知道想要堵小颯和小骨的嘴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乾脆安心回答于洋的問題,自己還少些煩惱。
  
  「在存放行李的時候。」我撇一眼某人。「我被放在包裏一起拿走時,還沒有覺得有什麽異常。你裝作看不見我也裝得很像,但你有一個細節疏忽了。」
  
  「哦?」她很感興趣。
  
  「就是你看小颯藏著的照片時反應不正常。」我微笑。
  
  「反應不正常嗎?」她驚訝。「看到那種照片不是人人都會感覺噁心嗎?那個反應甚至是我唯一沒有作假的地方。」
  
  阿爐偷偷地問:「究竟是什麽照片?竟然讓看的人都覺得噁心?」
  
  小颯低聲回答:「就是檢查長和丁大人他們請客那天讓我拍的搜查組裏的胖哥光著身子圍著『我愛監控署』的圍裙跳草裙舞的照片,另外還有歷年碎屍案的現場記錄以及你喝醉後狂親藍大人的幾張特寫……其實我也不知道讓他們吐的是哪張……」
  
  阿爐:「……」
  
  我搖頭。「就是因爲你的反應看上去太正常了,才會不正常……因爲,小颯拍的東西,在有靈力的人看來只是一般的照片,但在普通人類眼中卻是雪白的一片。」
  
  于洋愣了愣,大笑。「所以那之後你的所有花癡表現,也都是在演戲?」
  
  才想點頭,卻聽見涼小聲的耳語。「本色演出!」
  
  「……」
  
  于洋轉頭看向小颯。「那麽你呢?」
  
  小颯吐吐舌頭。「我雖然沒有靈視,但我隨身帶的攝像機可以馬上拍出你的本體。」
  
  「也就是說你們都是第一眼認出我,除了這只球。」于洋挑釁地看著我。
  
  山妖的本性還滿惡劣的。
  
  我有些不爽,轉身問阿爐:「阿爐你是在什麽時候知道的?」
  
  「下午到達旅館前。」阿爐習慣地向後捋瀏海。「我用藥讓那只小山妖說出了它的主人是誰……」
  
  「啊!這麽早!」我慘叫,掃了一眼屋裏的人,然後把希望寄託在一直呆坐的小骨身上──
  
  「小骨,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小骨眨眼,張嘴,還沒發出音,又閉上,然後又眨眼,張嘴,閉上……這樣反復六七次,他終於憋出句話來──
  
  「什麽……發現什麽?」
  
  ……
  
  「嗚……」我無力。「贏的一點成就感也沒有。」
  
  「喂喂!這有什麽好比的……」所有人一起冒黑線。
  
  大家都回答完了,于洋又問了個問題:「既然你們都已經知道我是山妖了,爲什麽一開始不抓住我?」
  
  「沒有必要。」涼終於答話了。「我們只負責監控人類靈魂,抓妖並不是我們的工作。而且這次的任務也是額外的,既然不能確定是你破壞了結界,我們也就沒必要動你。」
  
  「那你們現在抓我,意思就是已經確定是我破壞的結界?」
  
  涼看著她點頭,表示確實是這樣。
  
  「如果我猜的沒錯,你應該是住在水庫裏的天然靈場邊上。有一年真正的于洋在水邊玩的時候被你用某些方法騙入水中,然後你便利用了這具身體代替于洋出現在她的親人面前,至於于洋本體的靈魂,則被你封進了天然靈場裏。」涼說完看著她,眼神盤問:「是這樣嗎?」
  
  「竟然連天然靈場都被你們找到了。」山妖冷笑。「但你們仍沒有證據證明是我破壞的結界。」
   
  「確實沒有證據,但卻有個條件。」涼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黑色的小盒子,將它打開給衆人看。「封魔口的結界在完整時,無論是妖怪還是魔物都是不能接近的,更不用說將它破壞掉……唯有一個條件,卻可以輕而易舉地將結界的靈力瞬間降低到零……到時,甚至是一隻小小的鼠妖,也可以只抓幾下就將結界破壞……那就是用靈場的冰石來反向封印結界。」
  
  涼說完掃我一眼,發現我已經拿起他盒子裏那塊漂亮的冰石,在翻來覆去地看。他迅速一把奪過,劈頭蓋腦地罵:「你還想再睡一次嗎?笨蛋!」
  
  只不過是塊冰嘛。
  
  「這是靈場拿來的冰?」小颯接過去,仔細研究。「在學校的時候我們老師說過,靈場之所以會凍結靈魂,就是因爲靈場的冰具有封印靈力的作用。而靈場附近的水域一般都或高或低地混合了這種冰融化後的水,所以可以將人的靈魂從內部開始向外凍結……感覺就像將人丟到了巨型微波爐裏嘛,哈哈。」
  
  我打個冷顫。爲什麽原本不怕的東西被小颯講出來就那麽恐怖?掃一眼周圍的人,大家的臉上也佈滿黑線……
  
  難道是──「小颯語言恐懼症候群」?
  
  「那麽應該怎麽用呢?」小骨終於開始想要加入談話。「把這些冰塊碾碎了撒在結界上?」
  
  「好像不可以吧,那麽多冰塊怎麽弄碎呢?」
  
  「可以用刨冰機呀,說起來我們家樓下小店那台刨冰機已經很舊了,店老闆說可以用一折的價錢賣給我。」
  
  「啊?那不是很好!夏天我們就可以自己做刨冰吃了!」
  
  「咦?你們可以自己做刨冰嗎?回頭做的時候也叫我吧,我最近剛研究了一種不含糖份的甜味劑,可以試試。」
  
  「好啊,不如把小然他們也叫來,我們開個刨冰機慶典。」
  
  「對啊對啊,反正丁大人他們也沒什麽事,光吃刨冰太冷了,順便大家一起烤肉吧!」
  
  「烤肉嗎?我不想去前次那個地方,小郝推薦的地方雖然便宜,就是太破爛了。」
  
  「那就去城南牛魔王大人在地府新開的店吧,那裏的烤牛肉特好吃!」
  
  「牛……阿爐你確定那家店賣的真是牛肉嗎……」
  
  「你們幾個聊夠了沒有!」涼開始暴走,然後一人一記重拳。「都給我回到位置上去,一起蹲在角落幹什麽!」
  
  我們只是看氣氛太嚴肅,活躍一下嘛。
  
  我無辜地看著涼,瞪大眼睛憋出半眼眶的眼淚閃動。他繼續板了一分鐘的臉,然後無奈地將我拉過去,揉著我的腦袋問我。「疼嗎?」
  
  我搖頭,然後接過他遞來給我擦眼淚的紙巾擤鼻涕。
  
  「其實,只要用靈場水域裏的水澆在結界上就可以了。」小颯好心地解釋我們的疑問。「但這種水應該不是一般的人或妖怪就可以得到的。」
  
  說到這裏,所有的人一起轉頭看向「于洋」。
  
  「你既然可以將魂放到靈場正中,這就說明你也可以很容易就灌到這些水。除此之外,你還能舉出這附近有誰擁有和你一樣能力的人或妖怪嗎?」涼一邊爲我披上外套,一邊冷冷地質問「于洋」。
  
  「于洋」的臉紅一陣又白一陣,最後低下頭嗤笑。
  
  「你們不愧爲地府在人界的第一防線──那麽各位監控官大人,現在就聽我講個故事吧。」
  
  「你們叫我山妖不如叫我水妖,因爲儘管我已經忘了我的出生,但從我有意識開始,就生活在靈場附近。也許是因爲已經適應了環境,所以靈場的冰對我沒有任何影響,但同時我也不能離開水底,這樣做的後果就是我的身體會因爲外界正常的溫度而灼傷。我從來沒有朋友,所有進入水下的生物,在我發現的時候,都已經成了被冰封的活屍。所以我強烈地盼望有一天,我可以有機會走出水面,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結果這樣的機會在我出生後的一百年裏,出現了。」
  
  她頓了一頓,看了一眼自己現在的身體。
  
  「當時這具軀體還只是個小女孩。她在某天的早上出現在水庫邊,大聲地唱歌、朗誦、練習說話、與人交談。從她的自言自語可以聽出,她是一個不擅與人交往的孩子。當時我的心情只有兩個字──嫉妒。我嫉妒她有條件可以認識很多人,有條件可以生活的快樂,有條件可以永遠不享受孤獨。但她卻沒有勇氣去做。所以我便有了這樣的想法──我要代替她活在世界上!」
  
  「我忍著痛鑽出水面,每天和她進行半個小時的談話。可笑的是,她一點也不怕我,甚至在我這樣做了一個星期後,她主動提出要下水到我家玩。然後我接受了……」
  
  她有些厭煩地向後靠去,整個人攤在沙發上,看著我們。「我如何得到這具身體的具體過程就可以不必說了吧?」
  
  涼點頭,但繼續質問:「你用人類的身體應該可以自由地出入結界了,爲什麽現在還想到要破壞它?」
  
  她微笑。「很簡單!我雖然不能被結界禁錮住,但我之後在山林裏交到的那些朋友卻仍是不自由的。如果我說我是爲了他們,這個理由應該很充分吧。」
  
  大家都沈默了一陣,而我倚在涼的身邊,靜靜看著小黑盒裏有些化掉的冰,淡淡地說了一句。「你說謊。」
  
  「我已經被你們抓住了,我爲什麽要說謊?」「于洋」自嘲地指指封住她的符咒。
  
  我起身,將盒子送過去,讓她看。「這是……你的眼淚嗎?」
  
  她只瞟了一眼,笑。「是,又能說明什麽?」
  
  我搖搖頭,繼續看著冰石正中那顆滾圓的,與周圍顔色相異的痕跡,告訴她。「除了這顆以外,我還在一個地方看到類似的很多。」
  
  「哪裡?」她面色鐵青地瞪我。
  
  我將盒子丟給小颯,對她微笑。「如果有人喜歡收藏妖怪的眼淚,就告訴他,在龍雲山的天然靈場正中,那具被冰封住的漂亮女孩靈魂身邊,可以挖到很多哦。」
  
  所有人,除了涼以外,都微微吃了一驚。
  
  而我繼續轉頭看著「于洋」。「如果你是存心的,那你爲什麽要哭呢?」
  
  「因爲很痛呀。我不是已經說了,我浮出水面會被灼傷,痛起來了,當然要哭。」
  
  「騙人!周圍都沒人,你哭了也沒人會知道你痛,來安慰你。如果是我的話,還不如不哭。」
  
  「……小球……原來你是這樣想的……」衆人大悟。
  
  我只是開個玩笑嘛……大家不要相信。
  
  悉數接收了涼殺人的數道目光後,我繼續看著「于洋」。
  
  「所以我想,你應該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附身在于洋的身體上……」
  
  我低沈著自語,然後擡頭問她:「雖然只是猜測,但我還是想問問──你是故意被我們抓住的?」
  
  她撇頭。「誰會像你那麽無聊。」
  
  「你從剛才起就雜七雜八問了很多問題,也是爲了拖延時間?」
  
  她哼了一聲,不說話。
  
  「你真正的目的……應該是要保護小海?」
  
  當我的第三個問題脫口而出時。「于洋」整個人怔了怔。
  
  「我爲什麽要保護那個小鬼?你有什麽理由?」她儘量壓制住自己的激動看著我。
  
  而我吐吐舌頭。「猜的。」
  
  「啊?」她呆住。
  
  我撓頭。「因爲你剛才說到『地府第一防線』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如果你從看到小颯的照片開始,就已經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以及能力,那麽作爲妖怪來說,第一個想法應該是逃得遠遠的吧?結果你還故意阻撓我們的行動,讓我們對你引起注意,這種行爲,簡直像在故意轉移我們的視線。而唯一的理由就是──有一個不能讓我們去懷疑的人,存在於我們身邊。」
  
  我停頓,轉頭看看涼,他示意我繼續講下去。
  
  「然後,我想了一下,唯一和我們接近,而我們也有理由去懷疑的人,就只有可以看得見我的小海,以及可以用爪子將一隻鬼抓傷的小曖了。」我向她示意我臉上微微隱去的傷痕。
  
  「所以,和我最開始想的一樣,結界確實是被小曖抓破的,只不過是由你先找來了靈場的水,封印了以後才行動……」
  
  「哈哈!」水妖笑起來。「那也只能說明小曖和我是一夥的,你怎麽又會扯到小海身上?更何況小海他除了看得見你以外,又沒有做其他的事,我要保護他還不如擔心我自己。」
  
  我歎了口氣,坐回涼的身邊,不想再說話。涼摸摸我的頭,安慰我。「沒關係。我會處理。」
  
  「你沒話說了?」水妖掃我一眼。
  
  涼淡淡地接過她的話。「我來代他說。你一直想要掩蓋,不想讓我們發現的事實是──小海早在多年前他掉入寒潭的那一天就已經死了。現在之所以還能出現在我們面前,是因爲你用被禁止的法術將他的靈魂強行封在他的身體裏。儘管料到封魔口的結界被破壞,地府肯定會派人來查看,但你沒有想到監控署也會插入這件事。因爲知道我們監控的是人類靈魂,所以你擔心我們查出小海命定的時間已到這件事後會把他強行帶走,是嗎?」
  
  水妖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房間裏突然地安靜下來。每個人各懷心事沈默著,直到走廊上響起由遠而近的奔跑聲。
  
  門被重重地推開,小海站在門外,扶著門框喘著氣看著大家──「姐、姐……你爲什麽讓小曖帶我走?」
  
  水妖的臉色瞬間蒼白了,狠狠看一眼站在門外的褐發少年,吐出幾個字來:「你,沒有遵守約定。」
  
  少年平靜地走進來,站到了涼的面前。額頭上一顆淺紅的痔讓我想到小曖。
  
  「是我慫恿她破壞結界的……因爲我希望我也可以自由穿過結界,陪著她在人界生活……」
  
  「我是在五年前認識她的。當時我的母親落水死了,而我還沒有生活能力。是她每天來山林裏餵我食物,保護我,甚至還教會我游泳。後來作爲人類的她考上了大學,離開了山林。我原本以爲經過這麽久,我完全可以獨自生活了,但時間讓我知道我根本離不開她。所以我在一年前企圖強行穿過第一層結界去找她,結果受傷了……這次事件卻意外地讓我認識了小海……因爲知道小海是她身爲人類時的弟弟,所以我守著小海等她回來……然後利用小海的生命,威脅她破壞結界……我以爲……這樣我就可以永遠跟在她身邊……」
  
  「……」我低著頭,許久說不出話來,想了很久,我小心翼翼地問他:
  
  「小曖……你有戀母情結嗎?」
  
  「喵嗚!」他一聲大叫,甩手對著我左右一揮,在我臉上留下劍心十字疤……
  
  我我我……終於確認了……他,果然是那只貓。
 
  所有當事人都到齊了,水妖也終於不再隱瞞。正如我前面提到的,于洋本體的死並不是她的責任。
  
  原來小海落水的那天,是于洋帶著他去寒潭邊上玩。隨著小海的失足,還是小孩的于洋也跟著跳入水中。因爲和水妖做朋友的緣故,小于洋學會了潛水,她本以爲可以順利救出小海,結果在尋找小海的過程中和我一樣誤闖了靈場,等到水妖發現她時,她的靈魂已經無法回到身體裏了……
  
  「所以你代替她救下了命數已到的小海,然後以她的身份生活下去,並且繼續保護著她的弟弟……甚至不惜犧牲自己來轉移我們的視線……」我歎了口氣,覺得妖怪們都好傻。
  
  一切終於真相大白。
  
   
  
  將水妖、小海以及小曖全部交給藍和小颯他們後,涼拖著我回到他的臥房。
  
  坐在床上,他一邊心疼地給我的臉上藥,一邊惱怒地罵我:「你是不是不受傷心裏就不舒服?以後乾脆都用抹布將你的嘴堵起來看你還怎麽惹麻煩!」
  
  「涼……我抗議……這是違法限制人身自由!」
  
  「你已經是鬼了,還要什麽人身自由!」他趁勢堵住我的嘴,直接將我的衣服從腰間拉出,向上褪去。發現我微微的抗拒後,又用單手將我的手拉過頭頂,固定在床上──「今天晚上……絕對不讓你逃走……」
  
  我被他連貫的動作驚得說不出話,等到終於可以反應時,他正在解我腰間的皮帶……
  
  「啊!涼!我突然想起來小颯叫我今晚和她去打牌!」我趁他將注意力全放在皮帶的扣環上時,起身下床抱起衣服想要向外跑。
  
  結果不出五步便被他攔腰抱住拖回床上。「小颯、小骨、阿爐、藍凋正好四個人,要打牌也沒你的份。」
  
  「可是小骨說他不會打,所以讓我去教……唔……」他乾脆地吞掉我的後半句話,然後在我耳邊語氣惡劣地吐字:「你知道什麽叫事不過三嗎?」
  
  「知道,就是做同樣的事情不應該超過三遍,所以我們現在不如換著做做其他事情,比如看電視,看月亮,看……」
  
  「閉嘴!」他擡起上半身瞪我。
  
  嗚…明明是你先問我的嘛……現在又叫我閉嘴。
  
  看我一臉故作輕鬆的表情,以及一直刻意壓制的身體抖動,涼微微歎口氣,將手伸入我的髮梢,停留在我的後腦。
  
  「你爲什麽不說出來?」
  
  「啊?」我吃驚地看他。「說什麽?」
  
  「說只要我一碰你,你就會頭痛。」
  
  我又是一愣。「你怎麽知道?」
  
  他不語,凝神閉眼。接著我便感覺到一股暖流從他的手心通過我的後腦流入全身。
  
  一直無法散去的疼痛感竟然在瞬間消失了。
  
  「你……」我呆看他三分鐘,然後一把推開他,抓過被子包住頭,生氣。
  
  竟然這麽簡單就解決了!我還傻乎乎地自我感傷,差點以爲自己是悲劇主角。
  
  而且,那個混蛋涼!發現了也不說,害我痛那麽久!特別是讓我痛的罪魁禍首也是他!
  
  不爽!不爽!我在被窩裏,狠狠咬著枕頭,將他詛咒一千遍。
  
  「你在生我氣嗎?」他的手擱著被子溫柔地擁著我。
  
  咦?爲什麽這個情景好像似曾相識?
  
  「我也是今天在水庫時才發現的──我從靈場回來後,看到睡著的你還在微微抖動,所以就用靈力檢查了你的身體。發現你在後腦被人下了抑制情緒的咒,只要感情稍微有些波動,就會産生讓你痛苦不堪的疼痛……」
  
  「就像孫悟空緊箍咒一樣嗎?」我在被子裏悶悶地問。
  
  「……你是三歲小孩嗎?用這個做比喻……」
  
  「哼。」我繼續生氣。「你知道了爲什麽那個時候不把我解開。」
  
  「我解不開。」
  
  「騙人!那剛才你都……」
  
  「剛才只是暫時地壓制一下,最多維持到明天。」
  
  「就算只是暫時壓制,你剛才親我前爲什麽不做?」
  
  「這是對你的小小懲罰。」我感覺他掀開被角,鑽了進來,然後從背後將我擁入懷裏。「懲罰你什麽事也不跟我說,懲罰你竟然一點也不相信我。」
  
  他濕潤的吻從我的後頸開始向下移走,因爲沒有額外的阻撓,我可以很明晰地感覺到那種酥麻的快感……自己的理智,也在他的唇舌遊蕩間被一點一點吞噬。
  
  我轉過身去,用嘴接住他的呼吸,伸出手攬住脖子,貼近,主動的糾纏。
  
  然後……
  
  「小球!我都等你很長時間了!你還打不打牌!」小颯狂暴地敲門聲響起在屋內。涼無力地趴在我身上暴著青筋。
  
  「涼……」我星星眼看著他。「古書上說:『三』這個字又代表『很多』的意思……」
  
  「……」
  
   
  
  「啊──」我對著早上的太陽伸了個懶腰。
  
  昨天晚上和小颯他們打牌打到通宵,而涼則一臉怒火地坐在我身邊瞪著衆人瞪了個通宵,呵呵,估計這次回去小颯和阿爐的出差補貼都要報銷了。
  
  藍和涼一大早未作休息便趕去寒潭重新封印。
  
  我看著正在菜園裏和變回貓的小曖玩耍的小海打了聲招呼。
  
  昨天大家一邊打牌一邊做了決定:
  
  因爲于洋事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所以監控署不再追究事情的責任和後果(包括水妖用的禁忌的法術)。小海和水妖可以繼續她們現在的生活,我們不會對其他人透露這件事的真相,地府上級也不會知道整個過程。報告書交由藍寫(涼對於這個決定很滿意),關於龍雲山靈場將會派專人看守,而作爲破壞結界的懲罰,小曖和水妖就成了那兩個「專人」。藍送給小曖一個護身符,從今以後他可以自由隨「于洋」進出結界,而看到小曖接過護身符的表情時,我再次懷疑他是否還有「戀父情結」(藍抗議:是「戀兄」!我沒那麽老!)。
  
  日子好像一下變得很美好起來。
  
  我滿意地看看天,看看遠處那座形似枷鎖的山峰,知道從今以後它再也困不住任何人。
  
  不過……
  
  我突然想到什麽,皺皺眉。
  
  還有唯一的問題就是──
  
  司機叔叔在來的時候被我們嚇跑了,那回去我們該怎麽辦呢?
  
  呵呵呵呵──這個問題……還是留給涼去解決吧!
  
  看著遠處回來的兩人,我微笑地迎上前去……
  




第十一章
  
  早晨六點半,枕頭邊的鬧鐘準時的響了。
  
  「嗚……」我在半睡半醒,不情願地動了動,然後舉起右手,準備伸出被窩去按「消音」。
  
  結果手指才探出一半,手掌就被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
  
  蠻橫地將手固定回我的體側後,涼一邊俯身親了親我的臉頰,一邊替我將鬧鐘關掉。
  
  「小心又要感冒。」他將我又往懷裏摟了摟,掖了掖我脖子邊的棉被。
  
  「恩……」我含含糊糊地答應著,用頭在他胸口上蹭了蹭,然後眼睛微微張開一條縫,吃力地向上掃一眼,果然看到他正半躺在我身邊看報告。
  
  好無聊呀……
  
  我無聲地打個哈欠。
  
  自從搬進涼的臥室以後我才發現,涼有每天早上五點鍾起來躺在床上看報告的習慣。而所謂的非看不可的報告,都是些人界的政治形勢分析、經濟指數增長圖表,具體一點的,還包括城東和城西的物價調查,以及城市中小學校期末統考的試卷分析(可以監控學生的普遍心理狀態)……
  
  而今天早上看的則是……
  
  咦?什麽?
  
  我睜大眼睛,從床上坐起,指著涼手裏的一疊報告書,大驚失色地問他。「涼……你爲什麽在看《色情酒吧地址搜索大全》?難難難難道你……欲求不滿?」
  
  「附錄!這個是附錄!你給我看看清楚!白癡!」涼大爲惱火地拿起一本厚厚的《地下色情酒吧營業情況分析》砸在我眼前,然後一把將我抓回懷裏,叼住後頸。「小壞蛋也知道什麽叫欲求不滿?」
  
  形勢不妙呀……
  
  「不不不……我只是前幾天聽人說起這個詞,覺得好奇就拿來用用看……」我掰!
  
  「哦?」涼用手捏著我的下巴,讓我對著他的臉——眼、眼神好銳利……
  
  「竟然會有人對你說欲求不滿?我真好奇,他是誰呀?」寒光一片。
  
  不就是你嗎?大色狼!
  
  我心裏抱怨著,嘴上還要敷衍。「哈,哈。其實不是別人對我說的……那個,其實,我……那個……」
  
  看著我努力地在腦海裏找替死鬼,大色狼得意地抱著我舔舔舔舔。「說不出來是誰?」他扯我的嘴巴。「『其實』什麽?『那個』什麽?其實是你告訴別人你那個什麽不滿?……沒關係,我現在就滿足你的所有合理要求……」
  
  「才不是!」我掙扎!我反抗!我強烈抗議色狼歪曲我的語意!
  
  不只這樣!我還要要求獨立!我要有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我要求買東西的自由!還有自主選擇吃不吃胡蘿蔔的權利!
  
  ——當然,後面幾句話,都是我在吃完早飯後,對正在洗碗的小骨說的……
  
  涼一般是在七點半左右出門。我照例在家裏和小骨聊天,磨到八點一刻——地府上班的高峰期過去後,這才悠閒地向監控署進發。
  
  值班室的大爺依然記不清我是誰。在他印象裏,小球就是一個球,小骨就是一副骨架……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涼取名字那麽形象,很有可能就是爲了這位大爺……
  
  我正想著是不是要改個名字叫「小帥」,好方便大爺記我人型的樣子,迎面气喘吁吁地跑來了阿爐。
  
  「早。」我微笑著打招呼,一邊舉起我的右手。
  
  「早。」阿爐匆忙回應。
  
  「跑這麽急去哪?」我看著從我身邊擦過,只是象徵性點下頭的阿爐,奇怪地問。
  
  「第五區發生了點問題。有個小孩的靈魂突然脫殼,涼大人派我去看看還有沒有救。」阿爐狂奔向停車場。
  
  「哦?」我開始跟著他跑。「那我也去吧。」
  
  「誒?」他不解地看我。「小球你去幹什麽?」
  
  「幫忙呀。」
  
  「……」他看看錶。「小球我還趕時間,沒空開玩笑,你如果是來找小冰玩的,就去十樓的搜查組辦公室,他們正在交換資料。」
  
  他……是不是忘了某件事……
  
  「阿爐……」我欲言又止。
  
  「什麽?小球,我趕時間,我回來再和你玩吧。」
  
  「你……」我停下來看著離我越來越遠,且還在繼續加速中的阿爐的背影,搖了搖頭。「阿爐……我想說……你停的車子在這邊。你、你跑過頭了……」
  
   
  
  按照阿爐說的,我摸上了十樓,和搜查組的兄弟姐妹們打了招呼,徑直去小然的辦公室。
  
  門緊緊地關著,上面還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要不要進去呢?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向裏看了一眼。
  
  「哇……」一個酷哥!西裝革履,劍眉高鼻,很有型地站在落地窗邊,微微靠著牆,手上拿著一張調查表,正用眼睛盯著我看!而更讓人感到無所適從的就是——這個老大派頭十足的人,竟然是平時吊兒郎當的小然?
  
  「打打打打擾了,小冰在嗎?」我掃一眼周圍,這才發現情勢極其不對。
  
  不大的辦公室裏,竟然齊齊地擠了十幾個人。每個人都是表情嚴肅地看著我。尤其是正中的小冰,完全是要一口把我吃掉的樣子……
  
  「什麽事?」她用眼神問我。
  
  「我想來看看我可以幫什麽忙。」我用餘光回她。
  
  「我們現在在開會!回頭再找你玩!」用力眨眨眨。
  
  「我……」開始覺得委屈,眼淚閃動。
  
  小然發現我們「眉來眼去」有些不對,走過來拍拍我的肩。「小球。我們今天要開很長時間會,你先去找小颯或小葉他們玩好嗎?」然後又附到我耳邊小聲說:「今天晚上完成任務後有聚餐哦,叫涼帶你一起來吧,乖!」
  
  好詭異的一個「乖」字……
  
  被踢出小然的辦公室後,我鬱悶地走進電梯。
  
  其實倒也不在意小冰他們的態度……只是有點委屈——
  
  因爲她們好像都忘了一件事……
  
  這樣想著想著,走出電梯時就不小心撞了一個人,才要擡頭道歉,卻被人抱了個滿懷。「瑜!你回來了!」
  
  「唔唔。」我因爲無法發聲,只好狠命抓他的背。
  
  還好對方及時放開手,我微微喘口氣,擡頭才發現在我面前站著的是個從來沒見過的外表三十多歲的大叔……
  
  帥哥大叔!
  
  「咦?手感不對?」他看看自己的左手,又看看我,然後使勁捏我的臉。
  
  「喂!很痛啊!」我大叫。
  
  「反應也不一樣……」他若有所思地走進一直等著的電梯,一邊還在嘀咕:「原來是認錯了……就知道他不會這麽快回來……」
  
  這人是誰?
  
   
  
  所謂的平靜生活也算過了半個多月,再加上從龍雲山回來那天前的四個多月,我與涼以及小骨、小颯他們在一起的時間竟然有小半年了。
  
  半年的時間,可以將一個人——或者應該說一隻鬼改變多少呢?
  
  還是說,我已經習慣了這種被人「飼養」的生活?
  
  還真有些心虛了呢。
  
  我頗爲感慨的搖頭,低頭順眉地走出電梯,然後便撞上了那個——
  
  吃我豆腐的人!
  
  「吃你豆腐?」涼埋在一堆報告中,頭也不擡。
  
  「是。」我站在窗臺邊上,無聊地將仙人掌的刺一根一根拔下來,再一根一根插回去。「我在電梯門口碰見的,看上去三十多歲的一位大叔,大概一米八五左右,穿的很隨便——你見過他吧?」
  
  「啪。」他終於放下筆,探出頭來看我一眼。「我是剛剛見過他,不過你既然是在電梯口碰見的,怎麽知道我見過他?」
  
  「香水呀,他身上有小颯身上的香水味。在我來之前,小颯不是一直待在你辦公室做調查表嗎?所以他肯定也到這裏來過。」我開始無聊地將水仙花的花蕾一個個摘下,然後插在仙人掌的刺上。
  
  「你竟然可以分辨出小颯身上的香水味?」涼突然陰陰地問。
  
  「涼……你是不是聽錯重點了?」哪來的酸味?
  
  「那你的重點是什麽?」
  
  「我想問你的是——那位大叔是誰?來找你做什麽?」
  
  「你想知道他是誰?」涼的背後愈發陰暗下來。「他給你印象那麽深刻?」
  
  他今天是不是肚子吃壞了……臉色那麽難看。
  
  「不是,我是在工作!」我義正嚴辭地回他。
  
  「工作?什麽工作?」愣住。懷疑。
  
  「難道……你也忘了?」開始不爽。
  
  「忘了什麽?」繼續疑惑。
  
  「……」
  
  看出涼是真的忘記,我反而說不出話。原地抖了三秒,哇的一聲哭著向辦公室外跑去,正要把門甩上,卻聽見涼在身後溫柔地叫我:「小球……」
  
  我心裏一軟,還是站住,故意裝作賭氣的樣子背對著他,看他準備說什麽。
  
  「你……把你剛剛玩的那兩盆花端出去扔掉……順便跟後勤的趙大娘說一聲,叫她回頭送兩盆假花進來。」
  
   
  
  小颯聽完我的遭遇,大笑了一通,彈了彈我的頭後,她一本正經地揭密。
  
  「你生氣是因爲大家都忘了你是涼大人的代理助手嗎?」
  
  她竟然記得!
  
  好、好感動……
  
  果然只有小颯是我的紅顔知己!
  
  我正要撲上去將我的鼻涕眼淚全部抹在她身上,小颯突然對著我伸出只手。
  
  「手、手。」她簡短地催促。
  
  「幹什麽?」我疑惑,但還是送過一隻手,覆在她的手掌上。
  
  「呵呵。」她彎起指頭一勾,輕輕托著我的掌心,上下顛動;另一隻手順勢擡高,摸著我的頭,強忍住笑,安慰著:「狗狗乖呀,不哭不哭。」
  
  小颯……你在幹什麽……
  
  用完了小颯桌上整整一盒的面巾紙,我終於感覺舒服多了——感冒果然是很麻煩的事,尤其是會流鼻涕的那種。
  
  小颯看我擤紅的鼻子,微微一笑,伸出根指頭戳著我的臉。「涼大人其實並沒有忘記吧。」
  
  「啊?」我一時無法反應。
  
  「小球,你沒發現你是屬於那種體質很弱但又老喜歡惹麻煩的鬼嗎?」她提示。
  
  「……」
  
  確實。我沈默了一下,瞟了一眼涼的辦公室。
  
  其實自己也早有些明白,涼,並不想讓我捲入太多的事件——因爲我就有這個本事,無論大事小事,總有機會讓自己受傷,即使並不是出於本意。
  
  而大家大概也是一樣的想法吧……
  
  可是——
  
  我擡頭鬱悶地看著小颯。
  
  「你們總不能一輩子圈養我吧?」
  
  「才不會才不會。」小颯笑著搖手。「我也瞭解小球想要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心情呀,所以——」她突然又嚴肅地看著我。「小球!」
  
  「去參加正式的監控者資格考試吧!」
  
  什麽?
  
  正式?資格?
  
  正式的監控者資格?
  
  不是代理助手,而是正式的監控者的資格?
  
  我突然覺得這兩個詞格外閃耀起來,而小颯一邊拿著報名表在我眼前晃,一邊繼續在我耳邊吹著風——
  
  「去吧,小球。監控者培訓班這個季度的招生正好剛剛開始。今天你看到的那位大叔就是地府警校的副校長——韓陽林大人。他是來送報名表的。每年通過我們監控署推薦的學員都有十幾個,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推薦你去哦!」
  
  「一期大概培訓多長時間?」我想了一下問。
  
  「大概一個月左右。然後參加一次統一的初級考試,淘汰掉一半人後,會給剩下的一半每人一個實習的機會。實習期間,由實習所在機構長官根據學員的具體表現打分,算分方法每年都不同,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最後就是面見冥王,由冥王親自面試通過後,你就算正式的監控者了。」
  
  我有些頭大。「小颯,你也是這樣過來的?」
  
  「不是。」她很乾脆地搖頭。「因爲我是冥王的外甥女,所以我是走後門進來的。」
  
  「真、真坦白……」
  
  還在猶豫著是否真的要離開家一個月,去考什麽正式的資格時,涼辦公室的門卻突然開了。
  
  「小颯,把你昨天拍的西區那場意外交通事故的現場照片拿進來給我看一下;東區的靈力監測儀最近有反常表現,如果可以,叫小冰開完會後帶幾個人去檢查檢查;還有藍凋最近正在負責的任務可能需要我們組的配合,你去看看最近誰有空的,叫他去頂上……」涼一口氣交代完一大串事情,終於正眼瞥了瞥我。「還有你!」
  
  「啊?什麽事?」我滿心期待。
  
  「沒事就和小骨買菜去,或者去找居委會的阿姨問問最近有沒有什麽小區義務活動。」
  
  「……」
  
  我狠瞪他一眼,轉頭搶過小颯還拿在手上的報名表,三下五除二地填好。然後拎起來,對著他正正地展開。
  
  「義務活動就讓給小骨吧!哼哼!我以後再也不會來煩你了!」我走上前一步,用力抖著報名表。「看!這是我的獨立宣言!」
  
  所有人放下手邊工作,呆滯兩秒。而我心中暗自得意——
  
  這個動作……真是太酷了!
  
  涼的臉色由紅轉白,又從白轉黑……經過一系列對比鮮明的變化後,他突然嘿嘿一笑。「你想獨立?」
  
  「是、是……」極其熟悉的……不好的預感……
  
  涼慢慢逼近,接過我手中的報名表仔細看了一遍,眼中閃出一片寒光來——
  
  「小颯沒跟你說嗎——」
  
  「這期培訓班的特別代理教官——就、是、我。」
  
   
   
  「地府警校成立的時間年代久遠,其歷史可以一直追溯到涼上任監控官以前——最後一屆地府狩魂組組長權傾半個人界的時候。

據說地府裏最後一位狩魂組組長十分有野心,申請冥王創辦了地府靈力培訓學府,名義上是對人界有靈力的人進行培訓,以擴充地府的後備力量,但私下,卻是爲成立革命軍做準備。
  
  狩魂組組長想要推翻現屆冥王,然後對地府進行改革。行跡敗露後,冥王專門派了涼大人的師傅,也就是第一屆的總檢察官大人對其實行制裁。具體的方法不得而知,反正不久,狩魂組就在地府徹底消失了,然後地府就開始了大刀闊斧地改革,成立了監控署等一系列的地面組織。地府靈力培訓學府也正式更名爲地府警官培訓學校。」
  
  「好複雜……」我看著正講到興頭上的小颯直冒冷汗。我只不過問了她一下我將前往的地方究竟是怎樣的,她就從蘭清閣借了全套一百二十一本的《地府簡史》來念給我聽……
  
  現在我基本上可以肯定了——小颯她肯定有講故事的癖好。
  
  「姑且不管他要進行的改革是好是壞,光是聽說他爲了提高手下的靈力,利用權職將五百多名童男童女的靈魂變成靈力球,然後再煆燒成補天石來掩蓋罪行,就可以判斷這實在是一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呢。」小颯一臉嚴肅的做了連續兩天歷史報告的總結評述,鬆口氣後,徑自閃進廚房吃早飯,算是徹底地忘記了我最開始提出的問題。而我鬱悶地呆站了N個鐘頭,仍然不知道我要去的警校究竟如何。
  
  輕輕歎口氣後,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涼因爲要事先熟悉環境,所以在昨天,也就是開學的前兩天,便一人先去了警校。而從他離開到現在,時間正好是一天,毫無懸念的,我變回了球的形態。雖然懷疑他是有意要讓我爲難,但連我自己也已經說了絕對不靠他的力量,那麽當然也包括他輸給我的陽氣吧。
  
  突然覺得好空虛哦。
  
  坐了一下,擡頭看看時間,已經是早上九點,來接新生的車也快到了。門鈴響了一下,開門進來的卻是阿爐。
  
  「小球,別想太多。」阿爐好像看穿我心思似的直接穿過門廳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拍拍我的頭。我才要說聲謝謝,他卻繼續說道:「放心吧,警校離獸醫院只有十分鐘的車程……」
  
  「什麼意思?」我虎著個臉,施展鬼學的最高境界——以眼殺人。
  
  阿爐一隻手抵著我的頭不讓我靠近,一邊解釋:
  
  「警校的監控者培訓課程向來以嚴格出名。不僅是技術上、頭腦上、經驗上的開發和累積,還包括體力、耐力與靈力上的訓練。而爲了增強學員的實戰經驗,學校每年都會找地府中實力排名前幾名的靈力高手當特別代理教官。聽說涼大人曾參與過兩期培訓,是學校傳說中的『魔鬼教官』——雖然小球和涼大人的關係,恩,很那個,不過涼大人也不會輕易就讓你通過吧。」
  
  「說的也是!」小颯不知何時手拿著小骨與小冰做的早點出現在我們身後,憐憫地看著我。「小球呀,你真不應該選這期參加培訓的。」
  
  某人好像忘了一開始是誰極力勸我報名的!
  
  用依依不捨的心情享用完小骨爲我做的「最後的早餐」,我被小骨和小颯架著送上了車。
  
  「我們會陪你到學校,整理好宿舍後再離開的。」小骨像送小孩住校的家長一樣嘮叨個沒完:「要和你同房間的人搞好關係;不要因爲早上起不來就不吃早飯;零食要少吃一些,多吃些水果蔬菜;雖然你的毛很厚,但天氣冷了還是要加衣服,我在你包裏放了三個籃球套,自己穿不上就找同宿舍的人幫一下忙;洗完澡後記得叫別人先幫你吹乾,別濕漉漉地就爬上床,那樣你肯定會感冒;上廁所時要注意男女的標記,實在憋不住了也要注意四周有沒有寫『此處禁止大小便』……」
  
  小骨……你說的這都是什麽呀……
  
  車行一路總算是平坦,但沒有了涼的「照顧專座」,即使是繫上了安全帶,我也還是因爲慣性摔下座椅三次。第三次,便是到達地府警校時的急刹車。
  
  暈頭轉向地下了車,發現校門口擠滿了來報到的推薦學員。無論男女老少都是一副「我很厲害」的樣子。
  
  「他們都是從人界來的靈力者嗎?」我問身後正在幫我提行李的小颯。
  
  「是呀。」小颯催促著我快走。
  
  「這麽多?人界不會驚動嗎?一下子這麽多人失蹤。」
  
  「不會,因爲一旦被選中參加培訓,他們在人界的親屬以及朋友的記憶就會被暫時封存。如果他們被刷掉,那麽在地府的記憶就會被剔除,取而代之的是夢工場僞造的一個月的記憶;如果他們選上了,而且自己也願意做監控者,那麽他們在人界的所有記錄都會被抹掉,有點類似第二禁令。同時冥王在面見他們時,還會賜予永遠的生命期限以及任意進出各界的能力。」
  
  我沈默了片刻,繼續問:「那麽如果我成了監控者,我是不是可以要求冥王讓我一直保持人型?」
  
  「應該……」小颯想了想。「可以吧……也許還可以讓你重生呢。」
  
  重生嗎?我搖搖頭,儘管沒有想那麽多,不過「可以一直保持人型」的誘惑倒是蠻大的。
  
  如果我真的可以一直保持人的體態,那麽涼——
  
  就再也不能用「陽氣」來威脅我做XX和OO那樣的事了吧……吶哈哈哈哈哈……
  
  還在暗自得意著,一頭卻碰上了迎面走來的人。活動兩下撞的發麻的臉,我吃驚地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正蹲在我身前,像看妖怪一樣盯著我。然後,一隻手伸出來,捏著我的脖子(或者是腰……)將我拎起細細打量,那神情完全在說:「誰家的狗呀,養得這麽肥……」
  
  「這是……靈力球嗎?」男生在將我上下前後翻轉十幾遍後,終於半疑惑,半求證地問一直站在邊上看熱鬧的小颯和小骨。
  
  「恩……啊。」小颯遲疑了一下,點頭。
  
  「真奇怪,爲什麽靈力球會出現在這裏?它……是你的寵物?」男生站起身,不等兩人點頭,單手一抛,將我扔到小骨的懷裏。「養得這麽好……如果是對你們而言很重要的靈魂,就別放它到處亂跑,好好看著它。今天出現在這裏的都是將來有可能成爲靈魂監控者的傢伙,如果有人不知道,直接把它送進回收爐,那可真是……有趣了。」說完,幸災樂禍的一笑,轉進拐角,不見了。
  
  「……」不爽。一開始就是因爲希望不再被人當成寵物,所以才會來到這個地方。結果特訓還沒開始,半路卻跳出這麽個傢伙,雖然長得挺斯文,說話卻和某人一樣不留餘地,心情會好就怪了。
  
  我一邊鬱悶地想著,一邊卻聽見小颯輕呼了一聲「奇怪」。
  
  「什麽奇怪?」我示意小骨將我放下來,而後飄到小颯的身邊。
  
  「剛才那個人……」她托著下巴想了想,突然問我:「小球,你還記得剛才那個人的樣子嗎?」
  
  樣子?爲什麽這樣問?我努力回想了一下……雖然只是幾秒鐘時間,但因爲對方曾經近距離地靠近過,所以對他的印象還是很深刻的。我對著小颯點了點頭。「記得。」
  
  「是嗎?」她轉頭問小骨。「你呢?」 
  
  小骨很乾脆地搖頭。「有點模糊。」
  
  「哦?難道只有小球一個人記得?」小颯有些訝異,低頭繼續思考。而站在一邊的小骨好像爲自己沒有記清人家的長相感到抱歉,也一起抱著腦袋用力想……
  
  難道他們倆……在跟我比記憶力?
  
  兩個人一隻球圍成一圈站在路口發呆,在來往人流好奇的注視下,靜默了大約數分鐘,然後其間便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
  
  小颯一掌拍在我頭上,滿臉黑線。「小球……你還真是到哪都能睡。」
  
  我迷糊地睜開眼,掛著眼淚打了個哈欠。也不知道是誰昨晚對著我念了一晚上的簡史,否則我也不至於凝神三分鐘,就混混沌沌地睡著呀。
  
  這樣打打鬧鬧地來到校方安排的宿舍,吃力地爬上七樓,小颯才要掏樓下領到的鑰匙,小骨卻發現門已經打開了,只不過虛掩著,一時看不出來。
  
  「誰?」推門進去時,房間裏傳出陌生又熟悉的聲音。我腳下一個踉蹌,想起剛剛撞到的那人。
  
  「將要和你同住一個月的室友。」小骨很歡快地回答。然後門廳走道邊的廁所裏就探出一個頭來。
  
  褐色中長髮,帶副藍色鏡片的眼鏡,半吊的眼睛還有一看到我就得意上翹的嘴角——果然是那個傢伙。
  
  「是你?」他看著我,卻對小骨說話。「你就是門上名牌裏寫的那個小球?哈!我倒覺得這個名字和你的寵物比較配。」
  
  「那本來就是我的名字!」所謂忍無可忍無須再忍,我跳起來。「而且你記清楚了!我可不是任何人的寵物!」如果我有手的話,現在一定是用一個很帥的姿勢,指著他的鼻子說話。
  
  結果出乎我的意料,男生只是愣了一下,接著便笑起來。「這麽神氣的靈力球,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他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說:「如果真的是跟你住……看來這一個月我要辛苦了。」
  
  什麽意思!我瞪他。「放心,我不需要別人照顧!」
  
  「是嗎?」他邪惡地笑著,陰陰地逼近。「那麽那兩個人在幹什麽?」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我轉過頭去,然後發現——小颯和小骨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已經在幫我收拾宿舍了……
  
  有這樣的朋友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呂悠,呂悠。看來他一定很喜歡旅遊。」我閑來無事地站在門邊盯著名牌賊笑。然後就被人從背後重重地偷襲了一下。
  
  「沒事不要拿別人的名字開玩笑。」七樓的走廊上,涼一臉嚴肅地站在我身後,身邊還跟了好幾位漂亮的女教官,穿著統一的制服。
  
  「涼……」我下意識心虛地叫他,心裏有點感動。他是專門來看我的?而且……還帶了這麽多美女姐姐……
  
  「叫我司徒教官!」
  
  突然的,不帶感情色彩的語氣讓我小小吃了一驚,我擡起頭,發現他正面無表情地拿著一本本子,記著些什麽:
  
  「學員0207,不尊重長官,直呼其名,扣0.5分。」
  
  咦咦?
  
  「自帶家屬,隨意進出學員宿舍,扣0.5分。」
  
  喂喂!
  
  「亂留長髮(毛),不注重儀錶,再扣0.5分。」
  
  啥物!
  
  「涼……那個司徒教官,我的毛又不是……」
  
  「明天之前剪掉!」口氣強硬,面色嚴厲。
  
  「……」我終於委屈地閉上了嘴。呆呆地看著他和美女姐姐們轉進另一間宿舍。
  
  「小球,什麽事?」聽見外面的騷動趕出來的小骨,一手拿著抹布一邊問我。
  
  我搖搖頭,心情沈重地飄到他的腳邊。「小骨……下午帶我去剪毛吧。」
  
  小骨在確定搬來的兩箱生活用品全部擺在了合適的位置之後,提議一直勞動的三個人一起去學校食堂吃頓飯。「順便教你一下怎麽餵小球吃飯。」他是這樣對呂悠說的。
  
  雖然極度的不服氣,但想想這樣的委屈總比向涼認輸好。因爲剛才的事件,我已經自動將這次考試上升到「我和涼的戰鬥」的高度,所以我非常彆扭地答應了……
  
  由於食堂很擠,而我對打菜、裝飯、拿碗筷的事情,顯然沒有一項可以勝任,於是光榮地被小颯留在桌子上占位置。
  
  正在桌面上好奇地東張西望,對眼卻走來兩個奇怪的人。說是人,其實我也無法確定——因爲對方的背後,總好像有什麽東西附著著,感覺上有些討厭。
  
  「這張桌子是空的。」他們在我面前停下來。
  
  「有人了。」我和顔悅色。
  
  「哪裡來的垃圾?真討厭!」個子高的一個突然面露凶相,伸出手在桌面上用力一揮,將我正正地打飛出去……
  
  這樣的過程好像似曾相識。
  
  我一邊在空中飛著,一邊冷靜地想著。此時根據我的目測,我正飛在食堂大廳偏南,距離大理石地磚約四米的高空中,且處於抛物線的最頂端。而從我現在飛行的速度和方向來看,我將著落在位於食堂南面最中間的那個巨大的湯鍋中……
  
  紅顔,薄命呀……
  
  還在考慮著等一下掉進鍋裏後是先喝湯呢還是先吃菜,突然一陣奇怪的氣流迎面而來,抵消了我前進的衝力,然後下一刻,我便直接落進了小颯的懷裏。
  
  去打飯的小骨看見了事情的全過程,匆忙趕來問我是否受傷。我讓小颯將我放下來,搖了搖身體。轉身看著擋在我們前面的呂悠。
  
  因爲背對著我們,我無法判斷此時他臉上的表情。不過,正對他的兩個罪魁禍首此時臉上的驚恐,多少說明了問題。
  
  「你、你想幹什麽?」看到呂悠的步步逼近,兩人心虛地問。背後的陰影更加明晰,甚至可以看出是一張巨大的人臉,連帶立體的五官——好、好醜的一張臉哦!
  
  呂悠不說話,仍在一步一步的挪近,而對方也像冷靜下來一樣,開始用威脅的口氣——「你再過來,我們就讓『虛無』吞掉你!」
  
  呀呀呀……好緊張好刺激!好像在看電影一樣!
  
  我正準備加油呐喊出聲,呂悠卻突然一掌拍在了桌面上。等衆人沈寂片刻後,他突然擡頭對著兩人冷冷一笑。「你們看,這張桌子是我們先占的吧!」
  
  兩個人看了看桌面,不可思議地對望一眼,然後像找到臺階下一樣,匆忙的點頭,連同他們身後的巨臉,一起離開了。
  
  「發生什麽事?」
  
  圍觀的人驚訝地上前,然後都「噗」的笑出聲。
  
  同樣被好奇驅使,我一跳三步地靠過去,蹦到椅子上,然後定神。
  
  「占位」兩個用靈力寫的字正在桌面上閃著藍光,邊上還有簡筆畫的三個人和一個圈(這個大概是指我……)
  
  他他他……是什麽時候畫的……
  
  占位置的小意外讓我對呂悠刮目相看。而與我們一道的小颯從吃飯開始就不再說話,至始至終顰著眉,顯然在想些什麽。
  
  「小颯……有問題嗎?」趁著小骨在教呂悠如何照料我的生活起居,我偷偷湊到小颯身邊。
  
  「小球……」她顯出爲難的樣子。「雖然這是監控署的最高機密,而且我也不清楚具體的事件……不過今天看到這幾個人,特別是想到你要和呂悠住一個月,我想我還是事先提醒你的比較好。其實這次韓大人來邀請涼大人作特別代理教官,涼大人一開始是不準備答應的。因爲這次要完成的任務已經超出了他原本的監控範圍。」
  
  「這次的任務?」我皺眉。
  
  「恩。這次的任務,據說是要監控這次來的所有學員!」
  
  「所有學員?」我心裏一驚。「爲什麽?」
  
  她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已經說了是最高機密呀……但是……」她湊進我,表情詭異。「根據我打聽來的零碎消息來推斷——這次的事件和前次的惡鬼、夢魔事件都有很大的聯繫哦!甚至……還可能牽扯到在你身上下毒咒的人。」
  
  「轟隆隆——」一個閃電。
  
  我邊流冷汗邊對小颯笑。「小颯……既然這麽危險你爲什麽還要叫我來?」
  
  「因爲。」她臉上呈現出講鬼故事時才有的陰笑表情。「如果你不來的話,涼大人又怎麽會那麽輕易就答應來這裏做教官呢?」
  
  「爲什麽你那麽希望涼接受任務……」不要跟我說你是憂國憂民……
  
  「因爲……」她笑得更得意了。「韓大人說如果我讓涼大人接受任務的話,他就送我警校裏歷年來所有學員的照片記錄以及校長蔣大人(此人據說是小颯一直暗戀的物件)的所有生活起居照。」
  
  ……
  
  原來……我是被一堆照片給賣掉的……
  
   
  
  當理髮師問我要剪多短時,正在氣頭上的我想也不想地說了聲「剃光」。
  
  反正冥鏡也沒帶在身邊,自己看不到也就不會太在意,涼如果不喜歡也不關我的事。誰叫他事先不跟我說一聲,還一個勁地激我!
  
  心情不爽地送走了奸計得逞而得意的小颯以及不停嘮叨的小骨,我看著正坐在椅子上,用一種很複雜的表情看著撞門進來的我的呂悠,覺得頭大。
  
  雖然小颯讓我最好和涼道個歉,然後退出培訓住到涼的身邊去,但我根本無法想像到時候涼一臉「你還是要靠我吧」這樣的表情。
  
  所以比起面對這樣一個被當作第一提防物件的人,應該還是好一些的吧……
  
  「你這是怎麽回事?」我還在亂七八糟地想著,呂悠已經竄到了我面前,蹲下身,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還以爲他會和一路走來的人一樣笑個沒完,我有些意外地應了一聲。「剪了。」
  
  他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摸我的頭。理髮師也許是出於職業道德,並沒有完全給我剪光,至少還留了一層不足一公分長度的短毛,算是給我禦寒……
  
  「剪得還真短。」他繼續摸。「不過手感不錯。」
  
  好溫暖的手。我愣住了。是種很熟悉的熱度和觸感。
  
  又是……似曾相識。
  
  應該不是壞人吧?我稍稍安下心來。
  
  一分鐘,兩分鐘……
  
  十分鐘……
  
  「喂喂……」我一頭臉黑線,瞪著已經開始嬉皮笑臉的某人。「你到底摸夠沒!」
  
  結果呂悠還沒作出回答,樓下卻突然傳來騷動的聲音,夾雜著一個男孩脆生生的乞求:「求求你們讓我參加監控者培訓吧!」
  




第十二章

  當某個虎頭虎腦的傢伙這樣叫出聲的時候,我正準備一口咬上呂悠的手掌。結果,只是瞬間的遲疑,我便被他反手抓著帶到了走廊上。
  
  聲音是從樓梯口傳來的,且說話間還在越來越近,及至我和呂悠穿過杵在走廊上看熱鬧的衆學員時,一身筆挺制服的涼和那個樣子不過十七八歲滿臉漲紅的男生,已經站在了靠近樓梯間的層長值班室門口。
  
  男生是很普通的男生,就像人界的街上隨時可以遇見,但又總記不清長相的那種。讓人記憶深刻的倒是他背上那個超大號的行李,以及……
  
  他正拖著涼的那個姿勢!
  
  「教官,讓我參加培訓吧!」他從背後死死拽住涼的衣角,半耍賴似的倚在涼的身上磨蹭著。
  
  涼顯得有些惱怒,發現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後,他壓低了聲音警告:「放手。」
  
  「不放!除非教官同意讓我參加培訓!連校長都同意了,爲什麽你還不批准!」男孩說著,手卻環得更緊,同時嘟起了一張嘴。
  
  「你沒有得到任何部門推薦——按照規定,培訓班只收推薦學員。」涼回答的有板有眼。
  
  「那是因爲我那個笨蛋老爸整整遲了三天才跟我說這件事!什麽爛規定!我就是要參加!」完全變成了小孩撒嬌的口氣。
  
  「……」涼開始冒青筋,一手則掏出鑰匙,準備打開值班室的門。
  
  「挺有趣的嘛!」我身邊的人開始小聲議論:「如果讓這樣的傢伙加入,訓練也許會很有趣。」
  
  「是啊。至少在偷懶的時候可以叫他這麽去對付教官。」
  
  「……」
  
  見我一直沒什麽反應,一邊的呂悠突然俯下身問我:「你沒什麽感覺嗎?」
  
  我擡頭奇怪地看著他。「什麽什麽感覺?」
  
  「那個男生。」
  
  「男生怎麽了?很可愛呀,像只小猴子。」
  
  「……」
  
  像是發覺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他聳聳肩,站直,然後裝做若無其事地湊到了涼的身邊。
  
  「我說……」他一邊偷眼看我的反應,一邊將手搭在男生的肩上,面朝著涼。「司徒教官,反正監控者培訓班這期的學員也不多,就讓他加入吧。」
  
  小猴子看到有人替他說話顯得很開心,伸出手腳正準備纏上呂悠,卻被他及時躲開,於是訕訕地又纏回到涼的身上。
  
  原本已經準備忽略這件事的涼聽完呂悠的話,轉過頭來和他對視了幾秒。也許因爲兩個人都是屬於人高馬大型,空氣裏的火藥味突然竄了上來,同時在兩人視線交彙處劈裏啪啦地冒起火花。
  
  「你……」涼停頓幾秒,恢復常態,掃我一眼後,再次看向呂悠。「你是和小球同屋的呂悠?」
  
  「是。」不知是不是錯覺,呂悠挑釁地回看涼,空氣裏又是一陣劈裏啪啦。
  
  「那麽……好吧。」涼轉頭將愣住的小猴子的手指從衣服上掰下來,然後下了命令:「你去找樓下的管理員,看看還有哪間房間是空的,如果沒有,就到九樓我的宿舍來,自己打掃好住進去。」
  
  「YEAH!」達到目的的傢伙過了很久才旁若無人地歡呼起來,興沖沖地下了樓梯。一直圍觀的衆人也漸漸散去,邊走邊評論著剛才的事件。呂悠一直目送涼進入值班室後,轉過身踢了踢呆掉的我。
  
  「走了走了。」他對我現在的表情好像很滿意。「戲收場了。」
  
   
  
  還真是……意外的結果。
  
  我蹲在房間角落靜靜地想。上午因爲一晚未睡的疲憊加上初到警校的興奮,所以對於一些反常的情況並沒有太注意,但現在想起來,疑點就變得很多。尤其是剛才,大家的舉動都有些不太正常……
  
  難道……
  
  我彈起身,看著忙進忙出的呂悠。高挑的背影雖然陌生,但還是和記憶中一些模糊的碎片結合了。
  
  不會吧……不太可能呀……我趴回角落,試圖說服自己,推翻結論。而呂悠卻在這時走了過來。
  
  「在想什麽?五點了,要去吃飯嗎?還是——」他看著我,面帶微笑,別有深意。「將晚飯打回來吃?」
  
  「啊……恩。打回來。」我點點頭,知道他是爲我的面子考慮,心裏反而更加疑惑。
  
  一開始,晚飯吃得還算順利。用呂悠的話來說,要歸功於他餵飯的技術高超。
  
  「你以前經常練習嗎?」我瞪一眼遞來的調羹裏,那塊占了三分之二空間的胡蘿蔔,企圖轉移他的注意力,然後趁機吐掉。
  
  「應該算是。」他好像發現了我的計劃,在我張口前將調羹收了回去,在碗裏將胡蘿蔔碾碎後,沾了點辣醬,再次和著飯送上來。
  
  「哦,我明白了。」我皺眉,鼓起勇氣聞了聞,然後條件反射地將整個身體縮了回去。「你已經有小孩了。」
  
  「沒有……」他滿臉黑線,在胡蘿蔔上又澆了點肉湯。「只不過我家裏有一個和你一樣麻煩的傢伙。也經常要我給他餵飯。」
  
  「是你的寵物?」心裏一個咯噔。
  
  「不是,是我最重要的人。」
  
  「哦……」我的反應開始遲鈍起來,呆呆看著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他嘛……不愛吃胡蘿蔔,喜歡惹麻煩,喜歡裝糊塗;有的時候很聰明,有的時候又很笨,笨到沒有常理,所以常常惹我生氣。」
  
  「竟然有這麽笨的人?」
  
  「當然。他如果笨起來,絕對是無可就藥的。比如說——他甚至會笨到不知道一直待在自己身邊的人是誰。」他看著我,一副奸計得逞的樣子。然後趁我石化的瞬間,將滿滿一勺的胡蘿蔔塞入我的嘴巴。
  
  「咳咳……等等……」我被大口的湯汁嗆住了,劇烈地喘了幾下後,我不可置信地盯住他。「你是……不可能呀!他明明……」
  
  「我什麽?他什麽?」呂悠眯著眼看我,開始裝傻。
  
  那種熟的不能再熟的語氣,再配上一副大灰狼得志的模樣……
  
  我愣一愣,咬咬牙,然後從凳子上跳起來,沒頭腦地轉了三圈,認准方向後,直接衝回臥室鑽進了被窩。
  
  生氣!我真的生氣了!
  
  他怎麽……怎麽可以用這種手段逼我吃胡蘿蔔嘛……
  
  「小球,出來!飯還沒吃完!」某人的手搭在圍著我的被子上,左右搖晃著。
  
  「不要!不吃!」我起勁地滾著,鬧著彆扭。
  
  「胡蘿蔔已經被我吃完了。」兩手齊上,企圖固定住我。
  
  「吃飽了!我在睡覺!」絕對不相信他!大騙子!
  
  「是嗎?我知道了。」壓在被子上的力道突然放輕了,然後連續幾秒鐘都沒有進一步的動態。
  
  「咦啊?」他走了?
  
  我在一堆棉絮裏掙扎了幾下,探出五分之一的身體失望地看向外面。結果卻發現——大灰狼一手各抓著一個被角,正一臉「你上當了」的表情看著我。
  
  這種架勢……
  
  「喂!等……」我還來不及逃竄,他兩手向後用力一抽,動作優雅地將被子在空中打出個旋來搭到肩上,然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因爲慣性,仍坐在原位的我,冷冷地問道:「現在還想睡嗎?」
  
  「……」屁股和背因爲和被面的急速摩擦,正火辣辣地痛著。我委屈地搖搖頭,紅著眼眶下了床,挪回到桌邊,乖乖等著。
  
  (作者插花:涼的動作,請參考初中自然課本裏「慣性」章的小實驗——「抽掉放在杯子下的光滑桌布」……因爲難度係數太大,好孩子請勿模仿。)
  
  將被子隨意扔回床上後,涼走過來坐到我對面,拿起調羹才要繼續餵飯,卻盯著我愣了一下。
  
  「真的很疼?」他將我摟過去,放到腿上,輕聲問我。
  
  我不說話,搖頭——因爲不想讓眼淚掉下來,所以眼睛強睜著,開始微微發酸。
  
  「還是因爲……我變成這個樣子,事先卻沒告訴你,所以生氣了?」他歎氣,摘掉平光眼鏡,變回原樣。「那也是有原因的……吃完飯以後再說好嗎?」
  
  我點點頭,又馬上搖搖頭,五官皺到了一處。
  
  「難道……」涼皺了皺眉。「是因爲我餵進你嘴裏的那口胡蘿蔔?」
  
  我擡起頭呆呆看他幾眼,然後使勁晃腦袋。
  
  眼淚,終於還是無法控制住,一顆一顆撲啦撲啦地掉下來。
  
  「那究竟是爲什麽?」他開始察覺事情有些不對,於是放下手中的食具,兩隻手一起小心翼翼地環著我。
  
  「唔…恩……」我繼續抽泣了幾秒,然後蹭進他懷裏困難地哽咽著——
  
  「唔咦、咦日恩固呃(我鼻、鼻子塞住了)……」
  
  「……」
  
  涼終於發現,心太軟永遠是一個錯誤……
  
  用力擤完鼻涕,我感覺一陣神清氣爽。接著,便愉快地發現——桌子上的蘿蔔,果然全部不見了……
  
  爽。
  
  「我要吃紅燒肉。」我開心地指使爲我夾菜的涼。「不是這塊,是那塊!不是不是!下面的!沒有肥肉的那個!」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下,額上青筋一閃而逝,然後陰笑著夾起那塊我中意很久的、帶著皮的、油滋滋香噴噴的肉,在我面前一轉,即刻送進他的嘴裏。
  
  混蛋!
  
  我很受傷害的原地抖著,而他裝模做樣地嚼了幾下,斜眼瞟我,享受地一口吞掉。
  
  什麽嘛!
  
  什麽來參加培訓就可以獨立、什麽再也不用依靠涼、什麽成爲正式的監控者……都是騙人的!
  
  反正我是他撿來的!沒靈力!還老是要消耗他的陽氣!又笨!又傻!還自戀!胃口也大!只會吃不會做!沒事找事愛惹麻煩!不像小骨那麽溫柔!也沒阿爐小颯那麽能幹!不解風情!裝瘋賣傻!
  
  幾天來的委屈,以及一直就有的不安心情,被一塊搶走的紅燒肉一下全部引逗出來。我哼了兩聲,轉頭準備離開。
  
  結果飄出不到一米,就被涼的一雙手拖了回去。張口要罵時,連嘴也被堵上了。
  
  這算……趁火打劫嗎?
  
  涼的唇齒間還留有紅燒肉的餘香,送進的舌頭也還佔有醬油的味道。
  
  我的眼淚再次刷地流下來——
  
  多好的一塊肉呀……
  
  彼此喘息著,涼終於放開已經恢復人型的我,發現我一臉痛苦的模樣,他的臉又黑了。
  
  「你該不會……還在想著那塊肉?」
  
  我別過臉不看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他顯然一時也沒了辦法,靜靜地擁著我坐了一陣。良久,他將唇湊到我耳邊——
  
  「又生氣了?」
  
  「……」
  
  「只是因爲我吃了你想吃的?」
  
  「……」
  
  「或者是因爲我剛才提到的所有原因?」
  
  「……」我彆扭地動了動。
  
  「你……」
  
  他又沈默了一陣,試探著。「你就這麽不喜歡我守著你?」
  
  「!」
  
  我轉回頭看他,他的表情倒像剛剛被欺負的是他而不是我。這個樣子如果被小骨他們看到了,會作何感想呢?
  
  「不是……」我心念一動,無力地將視線轉到桌面攤著的,還未吃完的飯菜上。
  
  讓我怎麽告訴他……
  
  我並不討厭被涼守護。我只是覺得……這樣的生活過得太容易;我不想去煩惱什麽東西,但也不想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想。
  
  輕易的滿足,只會讓我覺得不安以及空虛……
  
  「涼……」我想了很久,終於輕喚他。「你以前問過我——如果我不在了,你會來找我;如果你不在了,我是不是會去找你——結果我沒有回答。」
  
  「恩。」他下意識地將我摟住。
  
  「因爲那個時候我不敢想像……如果你離開我以後我該怎麽辦。」我頓了一頓。「而且,後來我也有想——如果我從來沒遇見過你,而你沒有撿到過我,那我就永遠都是個迷迷糊糊的球——甚至,現在已經補住了天上的某個洞,呵呵……」
  
  涼黯淡著臉,罵了一句「白癡。」
  
  我瞪一眼,咬他一口,繼續說:「所以,我想我無論如何也要學會獨立……那麽,至少在你想離開我的時候,我還有辦法可以死皮賴臉地纏著你——就算不依靠別人,也可以抓住你,粘著你,不管你會不會煩,會不會生氣……」
  
  強行的用雙手將我緊緊箍入他的懷中,涼禁止我再說下去。
  
  「你真的很笨!笨得要死!」
  
  「我已經死了。」我輕拉他的衣角,示意他放開我。
  
  「不准動!」他噴著火,卻微微鬆了鬆雙臂。「笨蛋!這些事情我怎麽可能讓它們發生!」
  
  「但這個問題明明是你問的嘛。」
  
  「我在嚇你!別跟我說你聽不出來!」
  
  「我聽不出!」
  
  「不可能!」
  
  「真的沒聽出來!」
  
  「敢騙人!」
  
  「就是沒聽出來!」
  
  「笨蛋!」
  
  「你看你也說我是……唔唔唔。」
  
  還要繼續嗎?如果是用嘴爭辯,我是一定敵不過涼的。
  
   
  
  時間是晚上八點二十六分,新生見面晚會已經開始近半小時了。我將頭靠在涼的胸口,內心掙扎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不去參加。
  
  「很累嗎?」他側過身將我拉近,整個人貼上來。
  
  這是肯定的!
  
  大色狼,竟然說什麽要把三天的份都補回來!平時也不是每天都要的嘛。
  
  我一個翻身,以背抗議!
  
  「你今天一直在鬧彆扭……」他一點也不在乎地啃我的肩。「難道是青春叛逆期?」
  
  「……」小腿向後踢去,卻被一把抓住。
  
  「好了,我知道你在生氣了。」他發出陰謀得逞後的笑聲。「按照小颯的性格,她應該已經告訴你這次的事情也是個任務吧?」
  
  我不吭聲,算是默認。
  
  「那麽想不想聽這次的安排呢?」
  
  吶?
  
  涼從身後攬著我,並不在乎我是否在聽,一邊親著我的脖子一邊講著。
  
  原來所有的事情要追回到半個月前。
  
  「半個月前,冥王秘書處收到一封奇怪的信,信是給冥王的但沒有署名。經過鑒定課的靈力鑒定後,也沒有在上面發現人或鬼殘留的資訊。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狩魂者回來了。』」
  
  我心頭一緊。「狩魂」兩字突然讓我想到小颯口中的那個什麽「暴君」。
  
  「是你師傅抓住的那個?」我忍不住轉頭看著涼。
  
  涼微微有些詫異。「你知道?」
  
  「不是。」我搖搖頭。「聽小颯讀過地府的簡史猜的。」
  
  「是嗎……」他一臉黑線,親了親我的臉。「不管怎麽說,你猜的結果和我們推論的結果是一樣的。也就是說——雖然這封信的可信度值得懷疑,但我們還是可以確定——狩魂者邱瑜,已經改頭換面重回地府了!」
  
  「邱瑜?」我對上涼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了一下。
  
  「是啊,就是你猜對的那個人的名字。」他用手撥弄我的頭髮。
  
  「啊?可是他不是被你師傅抓住制裁了嗎?又活過來了?」我滿臉驚訝。
  
  涼狐疑地盯著我。「你以爲這個『制裁』是什麽意思?小颯告訴你的不一定是正確的……簡史什麽的也只是寫給不知情的後人看的。」
  
  冷汗。我訕笑。「那麽總檢察長當時對他的『制裁』是什麽?」
  
  「流放。」
  
  「啊?」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流放到人界。」涼貼著我的耳朵又說了一遍。「因爲顧慮到他是前冥王留下的人,而且他曾經與冥王的私交很好,所以我師傅決定封住他的記憶,將他的靈魂送到轉生部門去註冊。中間將不會停歇地轉世四十九次,而且每一世都只能活到三十歲,算是對他曾經使五百個靈魂無緣無故消散的懲罰。」
  
  要連續輪迴四十九次,卻每次都只能活到三十歲嗎?
  
  我心裏暗暗地驚了一下——真是精心的安排。
  
  曾經聽小颯說過,靈魂在轉世之前,是有與他前生壽命等長時間的休整期的。爲的就是讓靈魂在這段時間裏淨化——類似於電腦磁片格式化,剔除掉所有的負面情感,當然也包括前世所培養出的性格。而連續不斷的轉世勢必會讓人的情感堆積、累加……膨脹出極其偏激或極端的性格,最後傷害自己也傷害別人。
  
  而三十歲,對於一個人來說,無論是痛苦還是快樂,都是體驗最豐盛的年齡,且尚未找到更加正確與閒散的人生態度,在這種時候死掉,無疑又將負面的情感最大化了……
  
  「總檢察長……真是老狐狸!」我略有些寒意地靠近涼,將自己整個縮在他懷裏。
  
  「老狐狸是你叫的嗎?」他捏我的臉,唇便要湊上來。
  
  「等等。」我推他。「既然他在輪迴,那麽地府轉生部門工作組肯定有每世的資料,你們應該很清楚他的行動……那爲什麽還會相信那封信呢?」
  
  涼將我因爲動作過大而伸出被子的手又抓了回來狠瞪我幾眼,確信我已經完全在他的包圍圈中之後才慢慢地開口,語氣平淡到漠不關心。「因爲電腦病毒。」
  
  「啊?」這是我第三次表示我的不解。
  
  「地府的輪迴是電腦程式自動控制,包括時間到時自動打開等等。在邱瑜轉世到第五世,也就是六十年前時,地府的電腦被人暗中動了手腳,染上了魔界那邊的病毒,結果所有的資料和設定全部遺失。後來通過搶救,修補了大部分的內容,但邱瑜的轉世因爲是高度機密沒有備份,所以地府這邊就算徹底失去了對他的掌控。而根據調查,那個下了病毒的人很有可能是地府的高層人員。其實也不奇怪,邱瑜原本在地府和人界的勢力就很龐大,暗中追隨者肯定也有很多,他被抓後如果沒人來救,倒是有些異常了。」
  
  「哦。所以你們收到信以後雖然不確定寄信人的用意,但光從他知道邱瑜被流放這件事,就可以推斷那句話的可信度。」
  
  「這種時候你就變聰明了?」涼嘲諷地托起我的臉,一通狂吻,然後滿意地欣賞著喘著氣的我,繼續說:「當然還有另外方面的原因。還記得你在雲杉療養院看到的那個儀式嗎?」
  
  我愣了一下,然後感覺胃酸開始泛濫,加上晚飯本就沒吃飽,還被人硬塞了胡蘿蔔,臉色頓時就青下去。
  
  「白癡!別想那麽多!」涼反而急了,手撫上我的背。「只要還知道有這件事就可以了!笨蛋!」
  
  也不想想是誰提起的!
  
  終於見我反應又正常了,涼才鬆了口氣——
  
  「還好。如果吐了,就要再洗一次澡……」
  
  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
  
  「那個儀式怎麽了?」我退開一點,賭氣似的要和他保持距離,但嘴邊的問題卻還是要問。
  
  「那個儀式……」他不管我拳打腳踢,將我強行又拖了回去,塞回臂彎裏。「是召喚邱瑜用的。」
  
  「啊?」這是第四次。
  
  結果這次涼倒是不急於回答。制住我的手腳後他一個翻身壓住我,然後強勢地瞪著我。「一個問題一個吻。」
  
  啥物?
  
  我才不要再做主動親他這麽丟臉的事……
  
  所以我……決定使出絕招——
  
  「哈。涼,從這個角度看,你比我長得帥。」轉-移-話-題──。
  
  「是嗎?」他冷笑兩聲。「不是有人一直自詡爲地府第一偶像嗎?」
  
  「竟然有這麽厚臉皮的人?」我感到憤慨。
  
  「不只呢!」他哼哼兩聲。「而且還說自己是『超級無敵霹靂美型的靈力球』。」
  
  「……」這話聽著耳熟……
  
  我終於明白有些事如果不做的話,涼就準備永遠這樣越扯越遠了。所以幾番掙扎後的我,幾乎是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情,不情不願地伸手勾下他的脖子,仰起臉來湊上去——
  
  咬了他一口!
  
  「之所以我們先前找不到有關這種儀式的資料記載,是因爲這個儀式本就是用來召喚某個特定的魂用的。而雲杉儀式經過我們反復調查,確定靈力波長後,認定它所召喚的魂就是邱瑜。」涼在報復性地啃遍我全身後,終於再次「好心」地爲我解惑。「而操縱這件事的很有可能就是六十年前下病毒的那個人。」
  
  我心頭再次一驚,直覺突然告訴我——
  
  這個人一定和那個笨蛋惡鬼的出現有關係!
  
  「當時造成所謂的『工作人員失職放跑了惡鬼』的局面,以及轉移小颯他們的監控力,使監控署注意不到雲杉療養院異變的人,也是他嗎?」我問著涼,希望證實自己的推論。
  
  「雖然不能肯定,但這兩件事確實爲儀式的進行準備了很好的條件。」涼頓了頓,似乎又想到什麽,皺起了眉。「一直到儀式開始前所發生的事件,基本上都是有所指向的——就是要讓邱瑜回來。但在那之後,這個人的行動卻有些異常。」
  
  「哦?說來聽聽。」我來了興致,貼了上去。
  
  涼不客氣地接收我的「投懷送抱」,一邊將我額上垂下的瀏海捋到耳後。「那就是他對你做的事。」
  
  耶?
  
  「他做了什麽事?」突然感覺有點莫名其妙。雖然事發的時候我確實在場,但一直也沒見有什麽可疑的人接近我呀,除了藍凋。但他應該不是那位神秘人物吧?涼自己也說了,對方是地府高層官員的可能性很大……
  
  一邊輕撫著我的臉,涼淡淡然地看著我。「你已經忘了你身上被人下的咒符了嗎?」
  
  咒符?我迅速坐起身,暫時忽略了腰部以下異樣的酸痛。
  
  幾乎就要忘了這次來參加培訓的另一個目的——面見冥王,懇請他想辦法解除別人在我身上下的兩個咒,讓我的靈魂保持人型。
  
  「是他下的?什麽時候?」我一邊無意識地變換坐相一邊追問。
  
  「……」涼跟著我坐起,溫暖地背貼上來,一邊抓過被子捂住我前胸,以防感冒。「這種咒一般人是無法下的,所以可以斷定是那個人沒錯。下咒的時間應該是在你被惡鬼襲擊暈倒以後、我們找到你之前……」
  
  「等等。」我打斷他。「在我暈倒時抱我的人不是你嗎?」
  
  在我失去意識前,我一直以爲那個人是涼。那麽溫柔的手……我當時還感動過一下下的說……
  
  涼的眼裏閃出一片寒光。「他抱過你了?」
  
  冷汗。原來真的不是涼……
  
  「哈!那麽看來他就是在那個時候下咒的。」我試圖轉移涼的注意力,星星眼看著他。「這個人好無聊哦,沒事亂給人下咒玩。」也許是怕我察覺他的計劃,所以想用這種方法讓我自生自滅?
  
  還是——
  
  他對我一見鍾情!
  
  而且他偏偏又是那種「愛他就要虐待他」的人!
  
  涼依然是用唬人的眼神瞪了我一陣,然後將我摟得死緊,像要把那天被人抱過的份都補回來。「我也想知道爲什麽……」他低頭附在我耳邊歎氣。「……爲什麽他見到你後,沒把你帶走……卻給你下了這種完全反向作用的咒。」
  
  什麽意思?
  
  「爲什麽你希望他把我帶走?」我滿臉黑線。
  
  「不是『我希望』!」他狠狠扭我的嘴。「而是『他應該』!」
  
  吶?
  
  「涼,你說的話我聽不懂。」
  
  「……」他沈默了一下,然後認真地看著我,一字一頓:「你確實想知道爲什麽嗎?」
  
  好嚴肅的氣氛……
  
  我吞口口水,點點頭。
  
  涼用手微微托起我的下巴,用第一次見到我時的眼神細緻地將我看了一遍,稍稍遲疑一下,開了口——
  
  「記得你說在電梯外『吃你豆腐』的人嗎?」
  
  「韓那個什麽陽?」我一時想不起他的全名,只是奇怪——爲什麽突然把話題轉向他?
  
  涼點頭。「他在那之後,又和我碰過一次面。然後無意中提到——你長得很像一個人。」
  
  像一個人?難道是他口中叫的那個「瑜」?我反應了一下,心裏突然便明白了。
  
  「邱瑜!」我轉頭看著涼。「你們認爲我是邱瑜?」
  
  確實很有可能。未知的過去,奇怪的身份,身上被人下的各種莫名其妙的咒……即使是自己,也忍不住開始要懷疑了。
  
  涼沒有繼續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我講下去。
  
  「因爲懷疑我是邱瑜,所以你才會奇怪,爲什麽對方一見到我時沒有將我帶走,也沒有想辦法讓我,恩……恢復記憶?」
  
  他點點頭。
  
  我突然感覺一陣沒來由的躁動,胸口悶得發慌。問題仍然很多,但我現在只想知道一個答案——
  
  「那你認爲我是嗎?涼。」
  
  房間裏的聲音突然都消失了。我靜靜地偏頭看著坐擁著我的男人。
  
  他臉上的神情是什麽——寵溺、懷疑、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我看不出,也不知道他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看待這件事……
  
  很在乎?在乎到什麽程度?
  
  不在乎?那又是爲什麽呢?
  
  涼的手微微鬆了鬆,讓我可以更好地轉頭觀察他,然後開口,面無表情地將問題又丟回給我——
  
  「你覺得……我認爲你是嗎?」
  
  再次的靜滯……
  
  但不久,空氣裏就産生了奇怪的波動。
  
  我在涼的懷裏顫抖著,然後止不住地大笑起來,甚至笑出眼淚——
  
  「呀呀……被你發現了……」人家本來還想感性一下下的說……嘿嘿……
  
  「你們當然知道我不是……」笑好一通,我將頭靠回涼的肩上。扳著指頭數——
  
  「第一,雖然『神秘人物』的行動有些奇怪,但從他後來一直沒來找我這點可以看出,他已經確定我不是邱瑜了;」
  
  涼親親我的額頭,算是鼓勵。
  
  「第二,既然你們已經相信『邱瑜回來了』這封信,並且採取了小颯所謂的『監控所有學員』的行動,這就說明你們已經大致確定了懷疑物件,而且那些人中肯定沒有我。」如果懷疑我,還不如由涼親自在家裏監視我了。
  
  涼搖搖頭,又點點頭,依然不說話,讓我繼續掰。
  
  「第三……」我有些猶豫是否應該說出來。「就是那個韓什麽陽的,在見過我之後也說了那個什麽『手感不對』、『反應也不一樣』之類的話……」
  
  涼一臉黑線。「這也算理由?而且你還會記得他說什麽『手感不對』?難道……」他的臉逼近,開始冒青筋。「你很在意他?」
  
  糟糕!大灰狼的醋缸要翻了……
  
  「才不是……我只是不小心記住的……」我反身一把抱住涼,將頭埋進他胸口蹭啊蹭,撒起嬌來。
  
  涼的身體一震,不管我是否會著涼,拎住我的脖子將我從他身上往外拉,然後從上到下打量起我滿身的吻痕,眼神別有深意。「你什麽時候學會用這種方法轉移話題的?」
  
  說話間,聲音已經開始沙啞……
  
  我……
  
  我算不算引火自焚的典型?
  




第十三章
  
  因爲考慮到第二天要上課,所以涼並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僅是將我再次壓回被子裏,捂了個結實。
  
  「別玩火,乖乖聽我說完。」他側臥在我身邊,手緊緊按住我胸前的被子,讓我不能亂動。
  
  我的頭緊貼著他的手臂,動作輕微地點著。
  
  「我們確實可以推斷你不是。首先,從我撿到你開始,我就知道你沒有靈力。雖然有思想的靈力球很少見,但你確實只是個普通的鬼。而邱瑜雖然被丟到輪迴裏,但本身的靈力應該還有部分存在。他的靈力太過強大,即使是冥王也不能完全封印。其次,那名神秘人物後來沒再找過你,大概是因爲他已經找到真正的邱瑜。記得那之後的幾天,當我們想深入調查時,上頭卻突然分散我們的注意力,讓我們和其他部門去調查一些靈魂失蹤案件嗎?」
  
  我繼續點頭。
  
  「原本這種案子,應該都是些類似人口走失的事件。但那次的靈魂失蹤案件卻以它『短期內消失數量巨大』的特點,而引起了地府高層的高度重視……儘管後來確實找到幾個替死鬼——就是從龍雲山的結界口逃出來的低級魔物,但現在仔細推敲起來,這樣的大手筆,倒更像是邱瑜的一貫作風……」
  
  「你懷疑這些靈魂是被邱瑜抓走的?」我終於聽出了些味道,繼而想起小颯說的什麽「五百童男童女」。難道……這麽做的目的是爲了恢復邱瑜自己原有的靈力?
  
  「恩。如果是,就代表邱瑜已經開始行動了……」他的手在我的脖子處動了動,調整了角度。「這同時也是我們相信那句話的又一個理由。」
  
  我沈默了一下,手掌貼上涼的腰,無意識地轉著圈。「他如果要報仇,最好的辦法就是進入地府高層,然後再次掌權……但因爲目標太大,所以還不如先韜光養晦一段時間,躲在冥王的腳下。而以學員的身份考入監控署,應該是最不引人注目卻最能接近目標的方法。『監控學員,找出邱瑜』,這就是這次的任務,是這樣嗎?」
  
  涼的眼中一瞬間有贊許的神色閃過,而後用深吻肯定我的推斷。
  
  「但是……」我在他鬆開我後,仍有些不解地問:「既然你們想監控這期學員,那麽應該暗中進行,爲什麽還要大張旗鼓地讓一名監控官來做特別代理教官?」
  
  「這是韓林陽提議的。」
  
  「?」不解。
  
  涼撐起一隻手托頭,向下斜視著我。「因爲韓林陽說:『瑜的性格就是喜歡冒險。如果他知道這期的學員培訓會有監控官在場,反而會更高興參加吧。他太自信了,總認爲自己可以騙倒所有的人。』所以我們就如他所願地做了。」
  
  這招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投其所好,引蛇出洞?
  
  「那你也不用扮成普通學員的樣子吧。即使是以教官的身份暗中監視,也同樣可以達到效果呀!而且那個『司徒教官』是誰?藍凋?」好像到哪都有他的影子。汗。
  
  「這次猜錯了。」涼擰我的嘴,算是懲罰。「他是韓林陽——這也是他主動要求的。他說按照邱瑜的做法,進入警校後,接近最多的人一定是對自己而言最危險的人——所以他先借我的身份吸引邱瑜前來,然後再利用這個身份進一步接觸他找出來,最後抓住……」
  
  聽起來這個韓副校長和邱瑜很熟積怨很深的樣子嘛。
  
  「他們以前是什麽關係?」忍不住好奇,終於學起了小骨的八卦。
  
  「上下屬。」他恢復漠然的表情,理所當然地回答。
  
  結果依舊是我吃了一驚。「上下屬?那他可信嗎?」
  
  「如果是別人,也許不可信,但是他,絕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回答的坦蕩。
  
  「爲什麽?」
  
  涼遲疑了一下,翻至我上身,盯住我的眼睛,一字一頓——
  
  「因爲韓林陽……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愛邱瑜的人。」
  
  「……」張著嘴巴反應了一下,最後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好理由——
  
  因爲最愛,所以不能看著他犯錯,以至離自己越來越遠;因爲最愛,所以要親自抓到他,帶他回來。如果說毫無條件的縱容是愛人的一個極至,那麽近乎偏激的規正就是另一個頂點吧。
  
  歎息還未出口,身體已被涼由上而下緊緊圈住,我知道他已明白我此刻所想,但還是禁不住擡頭問他:
  
  「如果我真的是邱瑜,那你要怎麽辦?」
  
  「……」
  
  時間久矣。
  
  瞬間背景變幻,飛沙走石。我在等待答案的過程中,突然有一種身處暴風雪夜城頭小站的錯覺。轟隆的蒸汽機車頭聲音嘈雜,正好掩蓋掉我正對面男人有板有眼拿腔拿調的回答——
  
  聽不見答案豈非痛苦?
  
  結果我反而笑了!因爲——
  
  涼他竟然穿著藏青的中山裝,帶頂大氊帽,圍著兩米長的白色毛線圍巾,一副慷慨激昂的革命烈士模樣——在站臺上暴走!
  
  爲了配合此情此景,我豈不是要穿一身高開叉的旗袍,一邊痛哭流涕一邊向他跑去?
  
  「啊——哈哈哈哈哈哈……」笑得痛苦,且動作太大,我一不小心從床上翻了下去。擦擦因爲撞擊疼痛迸出的眼淚,我困難的半睜著眼看身前的環境——屋裏是自然的光照,隨身帶的小鬧鐘在床頭指示已是七點十分,涼又變成呂悠的外型,正端著早餐站在床邊鄙夷地俯視我,顯然八分猜中我夢裏的景象。這才發現,昨晚我在他回答我前的短暫瞬間,就因爲疲累先睡著了。
  
   
  
  吃過早飯,呂悠押著我去了學校禮堂。一路上表情臭臭,就像凍了一段時間的河豚魚。難道我昨天晚上睡著以後說了什麽不該說的夢話?還是睡相太差第N次把他踢下了床?
  
  結果因爲考慮這樣的問題實在有趣,且所有行動都有呂悠在一邊熟練的指揮著,我完全沈在自己的想法裏,忽略了周圍的情況,直到呂悠直接拎起我的耳朵大聲叫出我的名字——
  
  好……好一招魔音貫耳……
  
  經過提點,我才發現諾大的禮堂裏所有的人此時都齊刷刷地看著和呂悠一起坐在倒數第三排的我。
  
  「他們……幹、幹什麽?」我心裏一驚,下意識抓住身邊的靠山。呂悠滿臉陰沈似乎很不愉快,努力壓制了一下才平下心來對我說:「由教官隨意指派新生上臺發言也是培訓的一部分,鍛煉你的膽色和隨機應變的能力……『司徒教官』想讓你第一個代表新生發言——你先上去吧。」
  
  啥、啥物?發言?發什麽言?
  
  我硬著頭皮在一片火辣辣的目光裏挪上前臺——等等……爲什麽是「火辣辣」?
  
  臨近的幾名學員開始發出很響的抽吸聲——口水。
  
  有個坐在過道口的傢伙更因爲被我一不小心踩了一腳而狂流鼻血不止……
  
  我汗,狂汗。
  
  雖然早就知道自己確實是長得美型無敵,甚至連惡鬼也承認我漂亮。但今天早上我一沒梳頭二沒擦粉,即使是衣著穿戴也在呂悠的強勢脅迫下改成了可笑的暗綠色運動套裝;臉被變幻了外型,涼甚至還不放心的給我戴上副黑框厚底平光眼鏡——應該不至引起這麽大反應吧。
  
  百思不解,只能繼續在火熱的視線夾擊中冷汗。
  
  沈默走至臺上,再次擡頭,面前正對著的就是將近一千多人的學員……十盞聚光燈同時打在我臉上,讓我熱得直冒汗。
  
  有些猶豫地準備開口,餘光卻掃過站在我身側不遠的「司徒教官」。看他臉上面無表情確實和平時的涼有得一拼,而眼裏的那抹留戀,卻像是透過了我正看著另一個人。心裏一動,數個念頭轉得飛快:
  
  他難道是因爲不滿我跟他的戀人長的一樣所以故意整我?
  
  還是從一開始就設計——除了利用涼的身份外,另一方面,就是用我的面相來刺激試探邱瑜,讓他露出馬腳?
  
  仔細推敲起來,依照涼的性格,肯定不願讓我和他暴露人前。原本招搖的外貌只要稍加掩飾,就可以安安心心的隱匿;禮堂集會時故意要坐後排大概也是爲此。但這樣一來就與韓林陽希望我曝於人前的初衷相悖。情急之下,韓林陽想到讓我上臺發言——第一,呂悠無法插手阻止;第二,因爲警校的競爭激烈,某些功於心計的人,對於一開始就被教官記住名字並抽到發言的人會做出的第一反應自然就是偵察對方實力,密切關注對方舉動。那麽會用靈視的,勢必可以看清我的真面目——不過出乎他們意料,包裹在故作惡俗的外衣裏的其實是一絕代佳人……結果自然是春天到了,油菜花開了,整個大堂暖風陣陣呀……
  
  算是想明白了剛才所發生的種種,我安心地露齒一笑,接著就聽見台下呼啦啦立撲一片。呂悠的臉又陰沈了幾分,讓他原本就不引人注意的身形更加隱入黑暗一片裏。
  
  好像……很有趣。
  
  玩心一起,加上原本對呂悠戲弄我的事還耿耿於懷,打定主義後,我的表情愈加陽光燦爛起來——
  
  「大家好!很高興可以代表新生發言。也謝謝『司徒教官』給我這次機會。我先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小球。」
  
  噗嗤——有人在笑。
  
  「其實我是一隻鬼!」
  
  呼啦啦——三分之一立撲。同時間雜佛珠的碰撞聲和道符的抽離聲。
  
  「身份是地面監控署監控官的特別助理。」無薪的那種。
  
  呼啦啦,嘩——又是三分之一。紙片木珠漫天飛……
  
  「事實上,我最真實的身份是——」也許因爲場面效果太過火暴,大家反響熱烈到連我也熱血沸騰,我微笑著對上呂悠的眼,完全忘記了他大灰狼的本質,一字一頓緩慢而清晰地說,
  
  「我真實的身份是——現任特別助理教官司徒涼的地下情……」
  
  真安靜呀……我在說到這裏換氣時,這樣想著。
  
  小型的,仿造人民大會堂結構的建築裏,一千多人看著同一個人,摒聲靜氣。陰暗角落裏呂悠的眼睛閃現寒光一片——相信我,那絕對不是反光。邊上的「司徒教官」依然按兵不動,卻蓄勢待發,準備隨時搶過我手中話筒將我踢下臺去。我嫣然一笑,迷亂蒼生,然後擦擦鼻子繼續轉頭面向觀衆,優雅地張嘴吐出暗藏已久的真相——
  
  「報人員。」
  
  怕他們因爲斷句的關係不明白,我好心地又加一句——「就是臥底的。」
  
  轟隆隆——淅瀝瀝——嘩啦啦——
  
  雷聲轟鳴,閃電大作。
  
  放眼望去,原本站立的人都倒下了,倒下後又站起來的人再次倒下。此起彼伏,連綿有致,如翻滾湧動的巨浪,壯觀呐……
  
  呂悠憤恨恨的眼神依然盯著我不放,人群中巋然不動的他,現在就像是暴風雨中的燈塔,光芒萬丈,一照千里……
  
  就在我被他看得越來越心虛時,一個大咧咧的聲音從我的左邊直直傳進我的耳裏——
  
  「啊哈哈哈哈哈——原來是個傻瓜!」
  
  啥物?
  
  這又是誰?
  
  司徒教官依然站在原位。比起剛才我所引發的狀況,現在的境遇顯然更讓他難堪。昨天那只已經被我和呂悠遺忘的小猴子,不知何時,正用一個極其不雅的姿勢,抓著他的袖口俯身大笑著——因爲過於激動,甚至還漲紅了雙頰。
  
  「天字第一大傻瓜!」即使面部神經激烈運動到喘不上氣,他依然嘲諷著。
  
  我略有些不滿,卻無意發表更多意見。名爲「呂悠」的大風暴就快登陸,我還不想這麽早就被人一腳踢出學校去,玩笑歸玩笑,只要現在收手便回頭是岸。我忽略小猴子,衝著司徒教官擠眉弄眼一番,而後大搖大擺地向台下走去。
  
  結果走完既斜又陡的臺階,一擡臉,面前衆人的表情卻讓我頗感意外。順著呂悠暗示的目光再次回頭,發現那只猴子此時正站在我剛才所站的位置,雙手扒著話筒不願放開。他側頭看著不及阻止的司徒教官,挑釁和期待的神色並存。
  
  驚覺場面已在自己控制之外,司徒教官乾咳數聲,接著轉頭對衆人表示下一個發言的將是學員蔣小蟠,以掩蓋擺在眼前的尷尬。
  
  蔣小……蟠嗎?我心裏一陣暗爽——
  
  沒想到還有人和我一樣是小字輩的,嘿嘿。
  
  感慨還在繼續,臺上比我之前那場更加熱鬧的好戲卻開演了。
  
  只見他清了清喉嚨,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然後睜大雙眼,很有爆發力地看向全場,一字一頓簡潔有力而堅決地宣告——
  
  「司徒涼,是我的!」
  
  末了,不忘擡起手做出個「V」字,眼裏放射十字光芒……
  
  「恩恩……」我痛苦地捂住肚子蹲下身去——
  
  真……
  
  真經典呀。
  
  我順手擦掉飛迸出的眼淚,從下往上看著他一臉得意。
  
  原本覺得平凡的外貌因爲他偶然流露的天真和張揚,便如同火焰般閃耀起來。
  
  受不了……
  
  他絕對是個……
  
  對我胃口的傢伙!
  
  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來,我用餘光掃視整個禮堂。此時場中的情形完全不能用山崩海嘯之類的景觀可以形容。如果說沸沸揚揚的人潮裏,還有能保持著肅靜,且至始至終都板著副臭臉的人的話,那只能是指台下角落裏的呂悠,和臺上聚光燈下的司徒教官了。
  
  不對!也許還漏了一個!
  
  我因爲蹲下的動作太過迅猛,再站起來時便感到一陣昏眩,繞著自己無意識地轉了幾個圈,卻在微微定神時,由一個極其巧合的角度,看到了那個站在台側攏起的幕簾後,望著我出神——甚至當我發現他時也無法收回目光的男人。
  
  不。也許更確切的說,他是有意讓我發現他在注意著我。而真正意義上淪陷的一方應該是我。
  
  因爲那雙盯住我的眼睛,在某一瞬間,對我媚惑到無以復加——
  
  心中湧起的所有熟悉的衝動,都是因爲那暗灰眸子裏所帶的透徹明亮的紫——
  
  真的……
  
  真的好像昨天晚上飯前點心裏那顆被涼搶走的大葡萄哦……
  
  這種新品種的無籽葡萄一般都是越大越甜的呢……
  
  想想就痛心的說……
  
  還在爲我犧牲在涼嘴裏的葡萄默哀,司徒教官終於在沈默中爆發了。未待因爲種種原因跌在椅子下的學員爬回自己的座位,他搶過蔣小蟠手中的話筒示意典禮提前結:「各學員可以以班級爲單位集合並開始訓練。」然後如同哥斯拉一般一邊噴著火,一邊拖著蔣小蟠往後台走去。
  
  實在太好笑了……
  
  看著韓林陽用涼的面容暴走,不禁讓我想到早上作的那個夢來。
  
  心裏一動,正準備跟過去看看那只小猴子會不會也很配合的變身爲鹹蛋超人來場空中大戰時,前進的道路卻被熟悉的身影擋住——
  
  按奈不住的呂悠已經撥開退場的人群,逆流擠到了我身邊。雖然沒有同樣熟悉的青筋跳動,但他微微發青的臉色和目不轉睛的瞪視讓我發現事態嚴重,難道……
  
  這個就是颱風登陸的前奏?
  
  真真恐怖……
  
  左右環視發現已無逃走的可能,我改變戰略努力回想葡萄以及紅燒肉離我而去的悲情往事,準備就此發動眼淚攻勢。結果想好的話還未說出口,他卻神速地將我拎起帶到了安全出口的門後。藉著安全走廊裏昏暗的燈光以及門板製造的陰影的掩護,摘掉我的眼鏡吻了上來!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他最新研究出來的懲罰措施?
  
  但是……
  
  大庭廣衆……
  
  這個方法……
  
  有礙觀瞻呐……
  
  還在胡思亂想,「懲罰」卻已結束。放開氣息紊亂的我,呂悠用單手托著我的下巴。背著光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指腹輕揉著我嘴角的動作讓我想起曾看到過的那個淤痕,於是立刻明白了他突然的舉動爲何。
  
  心臟小小漏跳一拍。
  
  「沒想到使用幻術差點讓你失掉陽氣。」他緩慢地說著,語氣多少有些自責,顯然對於在我身上所産生的現象感到意外。「身體有什麽感覺嗎?」
  
  我搖搖頭——原本對於身體變換就不太敏感,更不用說在剛才那樣熱鬧的環境中。仔細回憶了一下,我突然覺得有些頭疼。「有其他人看見嗎?」我問。
  
  「應該沒有。」他將唇貼上我微皺的眉頭。「我一發現你的臉色開始不對時就衝過來了。」
  
  「恩。」我小聲答應著,隨即主動抱住他,將身體貼過去。「使用幻術的靈力會和陽氣抵消嗎?」
  
  「應該不會。」耳邊傳來他胸腔中悶聲悶氣的回音。「使用幻術時除需要一定的靈力外,確實還要消耗小部分的陽氣,但那也是使用者的問題,對你本應該沒有影響……而且,你現在的情況不像是兩者抵消……」他沈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低喃:「看起來更像是陽氣和靈力都被什麽東西吞噬了……」
  
  被吞噬?還真是出人意料的答案。
  
  「會不會和那道咒有關?」我順著他的思路問。
  
  「恩……」他心不在焉地哼了一聲,低頭自語著:「也許接手這次任務是正確的……」
  
  「……」
  
  心情瞬間複雜起來。
  
  對於他現在所想的,我多少可以料到一些。但,正因爲瞭解他的想法,反而讓我感到有些不安。
  
  原本只準備做個旁觀者的「呂悠」,現在卻要爲了我而出面涉險嗎?
  
  但即使幫忙抓住了邱瑜,也不一定可以找出那個下咒的神秘人物吧……
  
  我微微擡頭,看著呂悠的下巴——並不是熟悉的面孔,但因爲一樣的靈魂,便讓我覺得無論怎樣都是可愛的。
  
  低下頭來,我第一次在心裏慎重地許願——
  
  希望……只是我在自作多情……
  
  但若涼真是如此打算,那我只能——
  
  盡力參加培訓、通過考試,然後親自請求冥王解掉我身上被下的咒。
  
  也算對自己的一個肯定了。
  
  決心才下,沈默已久的呂悠突然滿臉黑線地推了推我——
  
  「爲什麽我突然聞到一陣焦味……」
  
  「因爲我正在燃燒俺的小宇宙!吼吼!」
  
  「……」
  
   
  
  當我和呂悠按照學號找到所在班級時,熱血的班主任教官和熱血的學員們已經結束了自我介紹。
  
  「既然這樣,你們兩就在課後再和大家打招呼吧。對了!我姓李,你們以後可以叫我李教官。」中氣十足的老太太完全沒有教官的樣子,更像是時常和小骨一起蹲點在樓下討論菜價的鄰居老阿姨。
  
  「是。」呂悠很配合地回答了,同時低聲快速告訴我:「這位李教官難纏的程度不下於以前的司徒教官。」
  
  感覺好可怕……
  
  按照身高列隊時,五十個人的班裏突然産生了騷動。雖然不知道那幾個人界的學員在想些什麽,但他們竟然爲了誰高誰排後面這樣的問題發生了爭執。對敵鬥爭經驗豐富的李教官提議用猜拳比賽來決定次序,贏得越多的人可以排在越後面——結果,我這個在一堆肌肉男中只能用身材矮小來形容的鬼,卻被安排在了隊伍的末端……
  
  不要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贏你們的。
  
  而整堂看似只是玩鬧的課結束時,李教官突然用靈力將一個聲音直接送進我們每一個人的大腦裏——
  
  「運氣也是一種能力。好,下課,解散。」
  
  背對著因爲不適應靈力直接接觸靈魂而暫時石化的衆人,呂悠淡淡笑著,偷偷握緊湊到他身邊的我的手,輕聲告訴我——
  
  「這是她這堂課的教義。你合格了。」
  
  還真簡單……
  
   
  
  本次參加培訓的總共有一千零六名學員。按照呂悠的預測,等到培訓結束時,真正能參加初級考試的也許只剩兩百人左右——淘汰率達到80%,遠高於初級考試50%的淘汰率。
  
  「雖然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難度偏高的初級考試和之後的實習,但事實上,真正起到篩選作用的還是爲期一個月的培訓。」課間休息時,呂悠一邊喝水一邊給我補充資料。
  
  「爲什麽?這個培訓不是爲了讓我們更好的通過考試用的嗎?」發覺這和我原本的印象有些偏差,我發問。
  
  「這不是英語四級補習班……」他遞過一塊巧克力。「真正擁有能力的人,早在他們小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修煉,參加培訓不過是進一步激發他們的潛能,同時分出專業方向……」
  
  「專業方向?」我差些嗆去。「這個還有專業之分嗎?」
  
  「有。因爲並不是所有人使用靈力都可以像我和藍凋那麽自如,對於大部分人而言,如果要使用靈力,往往還要借助外物,例如符咒、道具……記得前次我們在食堂遇見的那兩個人嗎?」
  
  我點點頭,想起那張巨大的醜臉。
  
  「他們的能力比較特殊,似乎是靠聚集負面精神力,也就是所謂的怨念來使用靈力。那個被他們稱作『虛無』的巨臉,就是用靈力混合當時食堂中人們因爲饑餓、打飯和買菜時所産生的不耐煩、焦躁之類的情緒而製造的。這種隨時瞭解現場氣氛、且具攻擊性的靈力使用者,事實上更適應實戰情況,比如地府保安、糾察隊。而像小颯小冰那樣,可以將靈力灌輸進特別製造的儀器中,從而達到所謂靈視效果的能力,則非常適合監視之類的工作。」
  
  「所以培訓不過是幌子,觀察他們靈力的潛在實用價值並挑選出來才是目的嗎?」我略有些明白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呂悠將臉湊過來,趁別人不注意,舔掉留在我嘴邊的巧克力。
  
  「但我不會使用靈力……豈不表示一開始就要被淘汰……」人家好不容易才熱血沸騰起來想要努力一把的說。
  
  呂悠愣了一愣,然後一臉壞笑地把手環上我的腰,頭一偏,對著我的耳朵吹氣——
  
  「你只要……色誘我就可以了。」
  
  啥物?
  
  我才不要!
  
  一腳踢開正在上下其手的大色狼,一轉頭正好對上一個男孩善意的微笑。大概因爲臨近中午的太陽過於猛烈,我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好,我叫蕭隋逸。可以和你交個朋友嗎?」他伸出手掌,在已石化的我的面前來回晃著,舉手投足儘是說不出的舒服自然。
  
  「啊,啊,當然。」儘管有些訝異,我依然出於禮貌地伸出手去,發現他用的是左手時,又急忙換回。
  
  「啊,對不起,我是左撇子。」他反而道了歉。然後握著我送過的手並不放開,眼帶桃花地看著我繼續笑。「我喜歡美人。」語氣驟然怪異起來。
  
  這種時候……該說謝謝嗎……
  
  呂悠在他另一隻手撫上我的臉之前把我拖回懷中。「哨子響了。」他禮貌地指指場地正中集合的衆人。「我們過去吧。」然後拉著我頭也不回地走開。
  
  「他是誰?你認識他嗎?」我小聲問。
  
  呂悠的臉上閃過一個青筋,然後壓低聲音警告我。「他也是班主任教官之一,大概是剛才在禮堂看到你的原形後,特意趁下課間隙趕過來的……這也是我要給你用幻術的原因之一——那傢伙可是警校出名的『色狼教官』。」
  
  我啞然。然後看到呂悠一臉陰影,突然明白了——想必涼以前做教官時已經領教過這位『色狼教官』的手段——難怪現在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
  
  呵呵,沒想到涼也有害怕的人……
  
  真可愛!
  
  再次遲到,李教官的臉上並沒有過多的責備。我正懷疑呂悠是否把她想得太過嚴厲,熱血的老太太卻突然發話了——
  
  「你們兩個,罰洗全班衣服一天,現在就去!」
  
  這又算什麽懲罰?
  
  



第十四章
  
  爲什麽遲到的懲罰卻是洗衣服?
  
  真是一點也不好玩。
  
  「原來這就是『懲罰』……」我看著手中小小的籃球套,緩緩歎出口氣。一回神,卻聽見走廊裏傳來小猴子哭爹喊娘的叫聲——
  
  「哇啊啊啊……你別跟過來!」
  
  「呂悠。」我轉頭看著悠閒坐在一邊的呂悠,無奈地指了指洗衣房的門外。他淡淡一笑,闔上不知從哪個房間撈來的雜誌,將視線移向了那扇三人寬的門。
  
  小猴子的聲音越來越近,甚至可以感覺出他完全是以音速在向位於走廊盡頭的洗衣房狂奔著。
  
  「不知道這次又是什麽東西。」我好奇地湊到呂悠身邊,趴在他的背上用手遮住眼睛,然後偷偷從指縫間看著陰暗長廊裏越放越大的黑影。
  
  「十、九、八……」
  
  呂悠不緊不慢的開始大聲倒數,一隻手則緩緩擡起,開始聚集靈力。
  
  「五、四……」
  
  除了小猴子雜亂的腳步聲外,一些奇怪的唰唰聲也越來越清晰。從細小的視野看出去,我驚訝地發現那竟然是幾個紙紮的人偶高舉著菜刀在他身後狂揮所造成的聲效。
  
  「三、二……」
  
  忽視驚心動魄的場景,呂悠照舊數著他的數,間歇地打個哈欠。而聽到倒數的小猴子則開始發急——「別數那麽快!還有好幾米!」
  
  「一!」
  
  呂悠顯然毫不在意。
  
  「混蛋——!」
  
  眼見呂悠佈置結界的手正要揮下,仍未跑進門來的小猴子突然將手中一直抱著的一堆衣服對著我們用力抛出,然後左手向後一抽,從飛散在空中的衣服裡拉出一件朝後甩去,正好蓋在已逼到他身側的人偶頭上,接著趁人偶行動混亂的間隙,小猴子一個跨越鑽進因衣物阻擋而並未完全闔上縫隙的結界裏——
  
  「砰!砰!砰!」連續數聲的撞擊聲隨後響起,因爲慣性而無法及時停止的人偶全部因爲撞上呂悠的結界而瞬間變回人型咒符紙……
  
  我瞪大眼睛愣了幾秒,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實在是……
  
  太帥了。
  
  見危險已經過去,我從呂悠的身後跳出來,走過去捅捅趴在地上背過氣去的小猴子。
  
  「喂、喂,你還好嗎?」用手指戳了幾下不見反應,想想可能是因爲剛才最後一躍跳得太高,結果缺氧引起了暫時休克。
  
  「要不給他做人工呼吸?」我煞有其事地考慮起來,一擡頭迎上呂悠一閃一閃的眼鏡片——不知爲什麽這個角度看起來格外耀眼……
  
  「你剛才說你想給他做什麽?」
  
  啊啊,好陰冷的聲音哦……
  
  「人……人中按壓……」聲音越來越輕。
  
  「人中按壓?」兩道平行光滑過鏡片,發出「錚」的一聲。
  
  「就、就是按住他的人中往下壓」我解釋。然後伸出手準備付諸行動,結果呂悠卻先我一步蹲下,一手抓住我的腰將我拉開,一手扣住小猴子的左手手腕——把脈?
  
  「真聰明,竟然將咒下在衣物上。」像是表揚自己的學生,他對著小猴子正躺著的那件淺褐的毛衣滿意地點頭。
  
  「啊!那小猴子沒事吧?」我豁然反應,原本玩笑的心思轉爲擔心。
  
  「沒關係,過一下就會醒。」呂悠放開小猴子的手,抓起毛衣翻出裏面做好的標記。
  
  「712?」我讀出在呂悠手中顯示出的字樣。「跟我們住得很近。」
  
  「恩。」他摟著我站起身,開始作總結:「算不上靈力高強,不過運用的方式很巧妙——只用一點點的靈力附在衣服上,然後讓碰到的人在短期內睡著,再用夢境將對方困住直到自己回來……這種保管物品的方式顯然比大規模地佈置陷阱要高明很多。」
  
  「哦。」我大悟。「那麽小猴子現在在作噩夢?」難怪直哼哼。
  
  「……」呂悠低頭一掃,滿臉黑線。「如果真是噩夢……我還真想知道是什麽內容……」
  
  「恩,確實。」我掙脫他的魔爪,蹲下身。一邊繼續著我的探索之旅,一邊感慨——
  
  能讓人作出一臉花癡兼口水表情的夢,果然值得研究啊,呵呵。
  
  事實上,所有發生的事情還應該退回到李教官甩出那句話後講起——
  
  因爲想到涼最討厭的家務就是洗衣服,再加上他至始至終的輕鬆表情,所以完全沒有在心理上重視起這個「懲罰」的我,就在那之後淅瀝糊塗地被呂悠帶到了學生宿舍的樓下。結果卻在那裏遇見了同樣被其他教官以五花八門的理由送來的其他班的學生——人數爲每班2至5人不等。當然最終的任務都是讓我們洗全班的衣服……
  
  「這是怎麽回事?」這才發現有異常的我,小聲的詢問著呂悠。
  
  「你覺得是怎麽回事?」他眯著眼把問題抛回給我。
  
  「感覺上……好像是你們教官之間的陰謀。」我不爽地咬他。
  
  呂悠擋回我的銅牙鐵齒,順勢將我環入懷裏,得意地奸笑。「色誘我就告訴你。」
  
  「休想。」我拍開狼爪,放棄從大灰狼那掏出情報的念頭。
  
  說話間,又有幾個人從操場方向匆匆趕回來,儘管任務緊急,但幾乎所有人在到達宿舍樓下後,都加入了原地駐紮的討論大軍。原本還在奇怪他們爲什麽不上去的我,幾番之後突然頓悟——
   
  撇開教官們的行動目的先不說,現在的問題卻是:
  
  教官們一開始並沒有對我們做出非常清楚的指示。比如我們該去『哪裡』、找『什麽』衣服、然後又用『哪種』方式洗。而遇見這類含糊的命令時,出於謹慎的心理,大部分人的選擇是靜觀其變,等待著有人自願成爲先例,或明確爲他們做出指示……
  
  感覺就像……一群不願出頭的鴕鳥。
  
  但教官究竟有什麽安排呢?
  
  我一邊留意著衆人的談話,一邊想著——
  
  似乎所有的教官都要求我們「馬上去洗全班的衣服」。這個「全班的衣服」看來指的就是各個學員收在自己宿舍裏的待洗衣物,而一個「馬上」則表明時間不能拖延到其他學員下課回來。這樣解釋的話,教官的意思就是讓我們自己去各個學員的房間拿衣服出來洗……但這樣做有什麽意義嗎?如此大規模的有計劃的安排,應該不會只是讓我們出任免費洗衣工這麽簡單吧?更何況,其他人的宿舍,不經過本人同意,我們可以隨意進出嗎?
  
  等等。
  
  我胸口一跳,轉頭問呂悠:「我們早上出來的時候,房間有沒有上鎖?」
  
  呂悠淡笑著搖頭。
  
  「爲什麽?」心跳開始加速。
  
  「因爲門上根本就沒有鎖。」他笑得理所當然。
  
  「是只有我們宿舍沒有鎖還是所有的宿舍都沒有鎖?」繼續追問。
  
  「所有的。」呂悠一臉贊許的神色,像是獎勵似的附送我下一個問題的答案:「你放心,外人很難進入我們房間。因爲……周圍已經佈好結界。」
  
  果然如此!
  
  我恍然大悟。
  
  「呂悠,我知……」
  
  「大家爲什麽都站在這?」
  
  一句話才要脫口,某個角落卻突然響起少年大聲的詢問。轉頭去看,原來是那只小猴子也來了——
  
  耶?他竟然沒變成鹹蛋超人?
  
  「你們都下課了?爲什麽站在這裏聊天?聊什麽呀?跟我說好不好?」天生的大嗓門,帶著小孩子撒嬌的特有味道,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們正在討論教官讓我們回來洗衣服這件事。」有人好心的回答。
  
  「啊,是這樣。」小猴子很快融入學術研究的氣氛。「洗什麽衣服?」
  
  「自己班裏所有學員的衣服,剛聽到還以爲是教官跟我開玩笑,跑回來才發現這麽多人也跟我一樣。」
  
  「確實很像開玩笑……不過有這麽多人都回來了,應該是正規的任務吧……」
  
  「你說會不會是什麽暗語?」
  
  「暗語?有關於洗衣服的暗語?」
  
  「也許是以『洗衣服』這些字爲線索,讓我們找些東西?就像偵探片裏的臨終遺言那樣?」
  
  「臨終遺言?洗衣服和哪些地方有關?」
  
  「洗衣房!也許是叫我們到洗衣房集中,然後再給我們什麽任務吧。」
  
  「感覺像前幾天看的間諜片……大概有什麽留言機之類的東西藏在洗衣機裏。」
  
  「我倒覺得會藏在那麽陰濕的地方的應該是些武功秘笈之類的……比如說《葵花寶典》、《九陰真經》……」
  
  「……」
  
  大家……還真能跑題。
  
  「你知道教官的目的了?」趁著其他學員開始討論起武俠小說中的招數問題,呂悠拉著我走進了學生宿舍。
  
  「恩。」我點點頭。如果剛才的推測沒錯,這些被派來洗衣服的學員,應該是各名教官通過觀察後找出的,自己班裏較有潛質的發展物件。
  
  所謂的洗衣服,其實更像是教官們集體開的「小竈」——可以說是特殊的培訓方式。因爲學員多是靈力使用者,彼此之間也從未見過面,在培訓開始前期的磨合階段,自然要小心提防他人。如果要在沒有鎖的房間裏保護自己的所有物不受破壞或遺失,應該就會和呂悠說的一樣,利用自己的靈力佈下機關或結界。而衝破這麽多結界避開機關取出衣服,顯然就是此次鍛煉的內容,同時也是教官們的用心所在。相比之下,如何洗衣服的問題倒是可以忽略,即使直接扔進公用洗衣機,應該也沒有問題。
  
  「其實有的時候不要想太多反而比較好。」我對著外面那些雖然遲疑,卻仍跟著我們進來的人撇撇嘴,和呂悠相視一笑。
  
  一路走上七樓,各層走廊裏不時傳來的腳步聲和嘈雜的打鬧聲讓我們明白也有少部分人在更早的時候就開始行動了。
  
  「這些人以後會得到更周到的『照顧』。」呂悠小聲告訴我。「也許他們現在還不明白爲什麽要這樣做,但就他們能夠毫不遲疑的去完成教官下達的命令這點,也是非常值得嘉獎的。」
  
  「恩。」我受教的點頭,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涼……」
  
  「什麽?」
  
  「你剛才說話好官腔哦。」
  
  「是嗎……」黑線。
  
  「啊!你們兩個!」已經拐進了七樓的走廊,小猴子大咧咧的聲音卻又在耳邊響起。
  
  「有事嗎?」呂悠轉頭冷冷瞪他,讓他略略收住了快速從樓梯衝上來的腳步。
  
  「你們也要洗衣服吧?」他一臉期待的望望呂悠,又將視線定在我的臉上。
  
  「是。」呂悠言簡意賅地回答。
  
  「那讓我也參加吧。」他滿臉興奮。
  
  「憑什麽?」呂悠皺眉。也許想起了典禮上的不快。
  
  「就憑……」
  
  「就憑他是個閒人,而我們需要人手。」
  
  低沈的男聲在我們身後響起,這才發現走廊背光的陰影裏竟然還站著三個男人。年齡大致都在二十開外,從他們相差無幾的外貌可以看出,應該是一家的親兄弟。
  
  「你們是誰?」呂悠將我護到身側,盯著他們質問。
  
  「溫家三兄弟。我是老大,站在我身後左邊的是老二,另一個是老三。我們都是鄒教官班裏的學員……」站在最前方的人再次開口:「你們是李教官班裏的?」
  
  「我和他是。有問題嗎?」清楚對方身份後,呂悠試探性地向前挪了幾步。
  
  「噢,是這樣……我們三人原本已經開始去各個宿舍收取衣物,但在樓下值班室拿到住宿名單後卻發現我們班的學員都被打散,分住在七、八、九三層樓裏。和我們同樣混住在這三層樓的班級還有一個,所以我們想……」
   
  「找我們合作,然後分成三組各自負責一層,最後再將洗好的衣服匯總分出班級。是這樣嗎?」呂悠半路接過話頭。
  
  「……」溫老大無聲地點頭,他的二弟則開始遊說:「這樣顯然可以省去很多麻煩,你們不這樣認爲嗎?」
  
  「嗤。」呂悠淡淡冷笑,嘴角彎起一道弧來。「我接受你們的邀請。不過……」他看了一眼我和呆站一邊的小猴子。
  
  「我的提議是分成兩組——我們三人只負責第七層。」
  
  有陰謀……
  
  原本以爲溫家兄弟不會接受呂悠的提議,結果三人猶豫一陣且小聲交談幾句後,竟然答應了?
  
  「涼。」我等三人消失在樓梯口,背著小猴子偷偷拉住呂悠。「你爲什麽一副吃定他們的樣子?」
  
  「想知道?」相隔不過瞬間,大灰狼恢復本性,眯起了眼奸笑。「那就色誘我。」
   
  「……」
  
  我不爽的略過頭看看小猴子,他正趴在三兄弟剛剛站過的地方自言自語地研究什麽。料想他一時半刻應該不會回頭,我迅速瞄準目標抓住呂悠的衣領向下一拉,然後將唇湊上,在他嘴角飛快一掠,完事後乾淨利落地縮回身體站到原位,裝作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呂悠因我連串動作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便擺出一副陰謀得逞的邪惡笑臉湊了過來。「其實原因很簡單。」他把狼爪搭上我的腰。「因爲他們發現七樓彙聚的靈力遠高於八九兩樓,想在這裏取得衣物的難度係數幾乎是八九兩樓的兩倍以上。」
  
  原來如此。
  
  難怪他們急於找人分組,不過是想借別人的手解決麻煩。
  
  可惜他們碰上的是呂悠——
  
  狼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看穿狐狸的把戲吧,嘿嘿。
  
  「不過……」我有些疲倦地感慨。原以爲只是簡單的洗個衣服,卻又額外的産生這麽多的問題……所謂的監控者培訓,果然很不簡單。
  
  接下來的工作,便有趣很多。小猴子主動請纓去取衣服,而我和呂悠則留在洗衣房操作那幾台破舊的洗衣機……但事實上,小猴子的每次出征,最後都會演化爲被追殺的命運,而結束這個命運的終點,就是呂悠所在的洗衣房(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小猴子倒有些像呂悠放出去的餌)——
  
  第一次是被一群兇猛的野狗(後來發現那是一片被人操縱的狗骨頭),第二次是會跑動的食人花(其實是學員房間裏下了咒的一盆含羞草),第三次他顯然連去了兩個房間,所以才會在被一群紙人偶追趕後,又中了拿回來的毛衣上所下的昏睡咒……
  
  而現在,我們的「餌」正在作著他甜香的……噩夢,那麽……
  
  接下來該由誰去取衣服呢?
  
  想到這點,一直蹲在地上的我訕訕地擡頭,然後滿臉無辜地對著眼睛閃光的大灰狼眨起一雙星星眼——
  
  「涼,你一直看著我做什麽?」
  
  呂悠眼鏡片上令人心寒的閃光充分證實了我可怕的想法。連續使用秘技——星星眼、天真微笑炮彈連發、轉移話題第九式之乾坤大挪移——均宣告失敗後,我淒慘地被呂悠一腳踹出了洗衣房——
  
  「現在開始,是你的特別訓練。」不知何時,他竟擺出一副鐵面無私的教官模樣來。
  
  「訓練什麽?逃跑?」我心頭一顫,想起小猴子奪路狂奔的狼狽。
  
  「不是。」大教官的臉上佈滿黑線。「是我準備教你一些簡單的破咒方法……不過——」他複又嘿嘿一笑,邪邪地湊過來。「如果你那麽想要一個人去和野狗紙人食人花賽跑的話,我也可以不爲難你讓我跟著。」
  
  「涼……」我訕笑——
  
  「你還是……爲難我吧。」 
  
  新學員所暫住的這棟宿舍樓總共有13層,每層有26間房間,依照樓層結構以T字型分佈。橫向13間雙人房,縱向13間單人房。房間的序號從每層最東邊的房間開始,由最北邊的房間結束。上下出入的樓梯口位於T字中間的三叉口。而每層一間的洗衣房則位於T字最底端的公用廁所對面……
  
  從洗衣房出來後,爲了避免重復,呂悠帶著我從701開始逐一進行掃蕩。
  
  大致講解了些不用靈力破除符咒的簡單方法後,他開始教我如何使用靈力——
  
  「雖然並不是所有人都具有使用靈力的能力,但基礎的技巧,還是可以通過不斷的訓練來掌握……比如,認清周圍環境靈壓的狀況,從而選擇性的避開危險。」
  
  「靈壓?」我摸著一隻已被解開靈咒的企鵝娃娃的毛絨絨的屁股,求教著問。
  
  「就是某個産所或生物散發靈力時所産生的氣壓。一般可以作爲衡量一個人靈能力的參考指數。」呂悠將快被我摸到脫毛的企鵝搶過,放回了原位。
  
  「哦。那麽剛才溫家的三兄弟就是憑著靈壓來判斷七樓的靈力比較高嗎?」我不甘心地摸起身邊那只一人多高的熊寶寶來——呵呵,這件房的主人好像很喜歡收集可愛的娃娃呢!回頭有機會一定要來正式的摸……呃……拜訪。
  
  結果小算盤還未撥完,呂悠已經一把將我抓回了懷裏。「跟你說過,不要亂動他們房裏的東西!」
  
  「不過是只熊寶寶嘛!」我不滿的瞪他。雙手推著想要脫開身。結果呂悠眉毛一挑,將我掰過身去——
  
  「熊寶寶?你有見過哪只熊寶寶會在你抱它的時候變成這種樣子?」
  
  捏?我順著視平線前那個鬆軟舒適的肚子一路向上看,愣了三秒後直接竄回呂悠的懷裏——
  
  不知什麽時候,原本憨極了的大圓臉,現在正擺著一副猙獰的面目,露著獠牙,低頭看著我原本站著的地方,一隻爪子高高舉著,大有隨時向下撲來的架勢……
  
  ……我再也不要摸熊寶寶了……
  
  出了那間滿是詭異娃娃的房間,呂悠繼續教我如何感知靈壓。
  
  「閉上眼。」他托著我臉,面朝著他。
  
  「幹什麽?」好奇。
  
  「先別多問。你只管閉上眼睛,然後回答我的問題。」
  
  好吧。我依言閉上,等著呂悠發問。
  
  「現在有什麽感覺嗎?」隔了幾秒後,他在我耳邊輕輕地問。
  
  「有點癢。」我老實回答。
  
  「你的感覺是癢嗎?」他的語氣滿是訝異。「哪裡癢?」
  
  「耳朵……」
  
  「……除了耳朵呢?」
  
  「……沒有其他感覺,可以睜開了麽?」
  
  呂悠歎口氣。「睜開吧。動作不要太大……」
  
  睜眼睛會有什麽大動作?我正奇怪著呂悠的說法,卻在上移獲得自由的視線時吃了一驚——
  
  一把細長尖銳的匕首,正靜靜懸於半空,散發著種種詭異的氣象。而最令人渾身不自在的,是那鋒利的刀尖,正于前方一公分處,正正指著我的眉宇。
  
  「涼……」我向後推過一步,哀怨地轉頭看他。「我不會把你最近又胖了0.1克的事情說出去的!不要殺我滅口!」
  
  「誰說我要殺你滅口……」呂悠一臉黑線的繼續下命令:「把眼睛閉回去。」
  
  儘管百般不情願,但對上呂悠的滿臉凶相,終於還是委屈的把眼睛閉上了。
  
  「現在有什麽感覺嗎?」呂悠的聲音再次冷冷地響起。
  
  「嗚……」我無聲地點頭。雖然眼前僅是一片黑暗,但刀尖的壓迫感卻始終存在,且越來越明晰——
  
  一種神經緊繃到發癢的莫名體驗……
  
  又過了幾秒後,已經強烈到可以在腦海中勾出匕首輪廓的壓迫感,卻突然消失了。
  
  「好了嗎?」我心頭一鬆,脫口問。
  
  「可以了。」呂悠安慰地將我摟過,摘掉眼鏡,吻了吻我的眉間,爲我消去尚留存的小小不快。「靈壓的感覺怎麽樣?」
  
  「很不好!」我賭氣地咬他的手臂。
  
  呂悠吃痛的將手一抽,把我牢牢固定在懷裏,然後捏住我的嘴,不讓我噴火。「這只是讓你迅速集中注意力的手段而已……當你還不知道你的面前有刀時,你對外界的警惕性是零;當你意識到刀的存在時,即使你已經閉上眼睛,卻因爲『在意』而放大了感官的功能,從而感覺到平時絕對不會察覺的由靈力所發出的氣流,以及這種氣流接觸身體後所産生的壓力……」
  
  「那無四很累?總育繃個猻軍工卡中圍共俊?(那不是很累?總要繃著神經觀察周圍動靜?)」我從被捏住的唇間用力擠出句話。
  
  「所以才需要長時間的練習……一開始的初學者往往對著自己身邊的一切都抱著懷疑戒備的態度,久而久之,身體能夠條件反射的處理這些感覺後自然會輕鬆下來。」
  
  好、好麻煩……
  
  鬆開手指,呂悠突然心疼地撫起我的下巴。「捏紅了……痛嗎?」
  
  「還好……」微微的酥麻感讓我沒有拒絕他送過來的唇。糾纏片刻後,呂悠滿意地放開我,隨手推開了身邊712的門。
  
  「等我一下。」他將腳邊所有衣服往我懷裏一塞,準備進去。
  
  「這個房間小猴子不是來過了嗎?」我騰出手拉住他的衣服。
  
  呂悠淡淡一笑。「會用昏睡咒的人不多……我進去調查其他東西。」
  
  「……」想起在呂悠手中看到過的那行字,我心頭一亮,鬆了手——
  
  「我先聲明:如果你也睡著了……我才不會背你回宿舍。」
  
  「……」
  
   
  
  他進去的時間會不會太長了?
  
  快十分鐘了。
  
  我大致估算了時間,下意識地皺起了眉。
  
  雖然並不相信呂悠會遇見什麽危險,但將近十分鐘的毫無動靜還是使人擔心。
  
  站在門口繼續猶豫了數秒,我將衣服往牆角一放,然後輕叫著呂悠的名字往裏走。
  
  這是間和我們所住的708有著同樣結構的宿舍,不過由於清掃得太過整潔,反而讓人産生不宜靠近的錯覺。光照不強,但桌面上的反光卻依然刺人,視野裏儘是白茫茫的一片。
  
  「涼?」我穿過冷清的客廳向裡間一路叫去,小心推開主臥室的房門後,微微一愣——
  
  雖然已經有三名不速之客先後闖入,不過臥室仍舊保持著它的齊整。而那張刻意配合著房間格調的雪白床單上靜靜地躺著一隻大灰狼……
  
  他竟然……中招了?
  
  「涼……起床了!」雖然呂悠說過——中了昏睡咒的人,即使靈力再強,也無法在一小時內自動醒過來——但我還是本著愚公移山的精神,開始了我「如何喚醒睡美人」的課題研究:
  
  首先是物質層面的誘惑——結果紅燒排骨、椒鹽排骨、糖醋排骨、清蒸排骨等排骨系列均宣告失敗;然後是精神層面的鼓動——哼完《運動員進行曲》《紅色娘子軍》《打靶歌》後又斷斷續續地唱了《黃河大合唱》,雖然自己也被感動的熱血沸騰,但對於大灰狼來說顯然無效……
  
  結果就在我開始認真的考慮起是不是要使用呂悠一直歡迎的色誘術時,門外某個偷看多時的人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雖然我在很早以前就意識到你是個笨蛋,不過沒想到你會笨得這麽精彩絕倫!哈哈哈哈……」蔣小蟠一口氣未提上來,差點笑跌在臥室門口。
  
  「吶?你不是還在睡覺?」匆忙之中,我收回一直牽著呂悠的手,同時忽略他一口一個的「笨蛋」。
  
  「那種小咒怎麽困得住我?」小猴子面露得意。「我可是學員中最閃耀的新星!」
  
  這種語氣……好熟悉啊……
  
  「那麽猩猩可以幫忙把他身上的昏睡咒解開嗎?」我指指呂悠,轉頭詢問地看著小猴子。
  
  「是新星!」他有些氣急敗壞地糾正我前後鼻音的發音,然後煞有其事的靠過來,就近觀察了一下呂悠。
  
  「一點也不帥嘛!」他一邊像呂悠那樣爲他把脈,一邊小聲嘀咕著。
  
  「什麽?」我玩著從呂悠手中拿過的水晶相框,條件反射地問。
  
  「我說他的長相……雖然你也叫他『涼』,不過司徒教官長得比他帥多了!」
  
  真直白……
  
  「還好吧……」我訕笑。雖然有我這個第一美型的存在,不過呂悠的外貌也還算對得起地府的人民群衆。
  
  一個話題結束,雙方沈默數十秒。小猴子將呂悠的手腕翻來覆去地看,似乎真的在研究什麽脈象問題。
  
  「我說……」因爲受不了寂靜,我首先開了口:「你剛才一直在暗處跟著我們,不會只是想找機會摸他的手吧?」
  
  小猴子一怔,訝異地轉頭看我。「你怎麽知道我剛才一直在跟著你們?」
  
  「我猜的!」我嘿嘿一笑。「不過你自己承認了。」
  
  「……」他一頭臉黑線,但又無法辯駁。
  
  我搖搖頭,歎口氣。「你好像從典禮上就已經盯上我們了,洗衣服不過是想接近我們的藉口……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麽目的,不過現在的情形應該是你最希望發生的吧?」否則他也不會主動現身。
  
  他再次沈默,咬牙切齒地輾轉了一分鐘,終於還是很不甘心地開口:「我只是想知道——司徒教官爲什麽會喜歡你。」
  
  「誒?」原本做好了要聽一個天大陰謀的準備,結果小猴子初戀少女般的哀怨口氣,卻差點讓我從床沿跌下去。「爲什麽這麽說?」難道是韓林陽親口說的?
  
  他繼續哀怨地白我。「我看到了……他的工作筆記裏夾著你的照片。」
  
  我擦汗。「你肯定那不是我的檔案照?」基本上除了小颯給我拍的留底的照片,我在地府還沒有去過正式的照相館的說。
  
  「不、是。」他一字一句地回我——
  
  「而且還是一張半裸的藝術照!」
  
  「轟——」
  
  晴天霹靂!山搖地動!
  
  絕對的——
  
  十二級大地震!
  
  我一邊震撼于床頭的餘震,一邊擠出副欲哭無淚的表情——
  
  「那張照片……不是我的。」
  
  「我不信!」小猴子臉上寫滿「你說謊」三個字。「你自己不是也說你是司徒教官的地下情……」
  
  「報人員!」我咬住重點。「我和『那個』司徒涼一點其他的關係也沒有!」如果不馬上澄清,我以後一定會死得很慘,呃,死不如生……
  
  「真的?」他半信半疑。而我只能死命點頭,以表清白。
  
  「難怪了……」他立時高興起來,喜形於表。「我就說如果你是涼的情人的話,怎麽還會和其他人親來親去?」
  
  這個……講得也太不含蓄了。
  
  也許單純的以爲如果沒有人和他搶奪,現在的司徒教官——也就是韓林陽,便肯定會屬於他。所以小猴子在我尚不及反應時,便興沖沖地跑出房間,去繼續纏著他的「所有物」去了。
  
  還真是熱血少年中的熱血少年……
  
  「好了……他走了。」我推推躺了很久的大灰狼,轉過身,把水晶相框放到床頭。
  
  「沒想到都被他看見了。」呂悠一臉邪笑地睜開眼,坐起身把頭靠在我的肩上,輕啃我的脖子。
  
  「我倒覺得你是故意的……」我躲。「明知道他在跟蹤還……」
  
  「還什麽?」他將我環住,奸笑。
  
  「……」我下定決心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你覺得他跟蹤我們的目的真的就這麽簡單嗎?」僅只是想瞭解情敵的動向?
  
  「應該不止……」呂悠終於正經起來。「會花那麽多精力接近我們,然後刻意裝成中了昏睡咒,轉而躲在暗處監視我們……如果不是因爲察覺到我們已經發現他的跟蹤,再加上我們給他製造的這個順水推舟現身的機會,他應該會一直用『一起訓練』的藉口明裏暗裏纏著你……」
  
  「哦?」我笑。「明知道我們在演戲,卻還要陪著我們演戲,小猴子青春熱血的模樣還真傳神。」
  
  「是嗎?我反而比較在意他說的那張照片。」
  
  冷汗。繼續轉話題。「你覺得小猴子可能是邱瑜嗎?」
  
  「……到目前爲止,他的嫌疑確實是最大。僅從他不斷接近韓林陽這一點,就非常可疑了……」
  
  「人家也許真的是喜歡呢……」我小聲不爽地嘀咕。涼的外貌絕對是男女老少通吃的。
  
  「什麽?」他捏起我的下巴。
  
  「啊,我在在在在在好奇你爲什麽那麽快就知道小猴子在裝睡?」——呂悠在將衣服上的標記翻給我看時,便順道用靈力在手上寫了兩個字。「假寐」。
  
  「昏睡咒的發作時間是十秒。他僅跑過洗衣房前的走廊就已經用了不止十秒。」他簡單地解釋後,牽起我的手往外走。「這麽一鬧,估計他近段時間內應該不會再來打擾我們……麻煩的倒是洗衣的人手少了一個。如果不抓緊時間就快來不及了……」
  
  我瞭解的點頭跟著他走出臥室,轉過門邊時,卻被放著的椅子絆了一下,身體一歪,順著勢頭撲倒在外間的桌子上,一手撐著桌面上那只復古的鎮紙。
  
  「小球!」呂悠匆忙地將我摟住,剛想教育我以後走路要小心,卻在片刻後眉頭一皺。「你想這樣逃掉洗衣服的懲罰?」陰影寒光交彙一處。
  
  真是……好主意。
  
  我懶懶對他嘿嘿一笑,意識漸漸混沌——
  
  呂悠和小猴子都是裝睡……
  
  那我,就來個真眠吧。
  




第十五章
  
  午後的覺總是可以睡得人全身酸軟,意識甚至跑得比夜晚時的還要遠——
  
  眼前淨是無邊的黑暗。世界懵懂得連聲音也被包裹了一層混沌的薄膜。
  
  身上很冷且有些餓了。明明知道自己無法睜開眼睛,但被那種難以壓制的感覺所迫還是掙扎著起了身……沒有目的的走了很久,周圍好像變的一片平坦,沒有阻攔、沒有障礙……當我發覺清醒後的第一道光亮正照在我身上時,眼前出現的便是急診室門上閃動的白光……
  
  接著場景突然變換——冷清的走廊在瞬間擴張,燈光從四面八方一盞接一盞地打亮。原本只是令人煩躁的嗡嗡聲越來越響,等我注意到時,它已經變成NBA賽場上啦啦隊們火熱激情的呼號——我的心頓時沸騰起來,隨著人潮的起伏而洶湧澎湃——「今晚,你將成爲最閃耀的明星!」每個人都這樣對我說,並驕傲的一次又一次地將我高高抛起……
  
  享盡了所有的榮耀,心卻在短暫的喜悅後沈靜下來。我轉頭看著那個冷冷站在角落的男人,手腳再次變得冰冷——
  
  他斜視,張嘴,唇間開合,吐露出我一直無法接受的真相——
  
  「其實你是……」
  
  「NBA決賽專用籃球。」
  
  「啊——」我昏沈沈地驚呼出聲,然後便覺裏衣已被冷汗沾濕,四肢如同夢中那樣冰冷,唯一的溫暖卻是來自額頭上類似手心觸感的碰觸。
  
  「涼,我好像做噩夢了。」我半迷糊地睜開眼,慌亂地找到那個背著光卻依然令人安心的身影,複又疲倦地閉上。
  
  溫熱的手微微一抖,接著輕輕向下,滑過我的臉頰。體貼地爲我擦去脖子上粘膩的汗後,手指插入髮際輕輕地揉動。
  
  享受地用臉蹭了蹭枕巾,我寬心地繼續睡去,涼的手依然撫著我,而夢境也變得美好誘惑起來……
  
  再次睜開眼,估計已是下午六點多鍾,地府的人造太陽很準時地掛在地平線上方不遠,紅豔耀人的光已漸黯淡。
  
  「我肚子餓了。」我坐起身,打個哈欠,掛著眼淚看著正推門進來恢復樣貌的涼。
  
  「睡得很舒服嘛。」他隨口揶揄著,一邊將不斷湧出飯菜香味的保溫盒一層一層地打開,放在正對著床的書桌上。
  
  「啊,有紅燒小龍蝦!」我聞到喜歡的味道,開心地翻身下床,竄到涼的身後,一把抱住他,使勁地蹭。
  
  「別把你對付小颯的那套用到我身上……」大灰狼有些不滿,卻任由我將睡醒後的鼻涕眼淚全部擦在他背上。
  
  「衣服都洗完了嗎?」我突然想起今天最重要的任務。
  
  「洗完了。」聲音冷冷的。
  
  「你一個人洗的?」有點吃驚,還有點……心疼。
  
  「不是。」他轉頭瞪我。「我找到了韓林陽,用代理教官的事威脅他,讓他幫忙洗。結果蔣小蟠也跑回來……所以我就坐在一邊看書,直到他們洗好爲止……」
  
  他果然是做什麽事都不願吃虧……
  
  大致又講了些我睡著後發生的事,涼終於將話題扯回我最期待的晚飯上——
  
  「吃飯前先吃點水果……今天食堂有賣草莓,你要蘸奶油吃還是單吃?」
  
  「蘸草莓醬!」我的最愛!
  
  「……」他猶豫三秒,放棄繼續問我龍蝦要蘸什麽調料。
  
  「張嘴。」將一切打理好後,涼掰開我環著他的爪子,將我拉進懷裏。一手拿了沾滿草莓醬的草莓便往我嘴裏塞。「怎麽樣?」
  
  「嗚……太甜了……」看著他一臉「不出所料」的表情,我憤憤地用食指指節刮掉沾在唇上的草莓醬,順勢抹在他的臉上,結果涼絲毫沒有暴走的跡象,只是突然的將我的下巴高高托起,視線對著嘴角熟悉的位置——迎著光照了一陣後,他一臉嚴肅地問我:「剛才有其他人進來過嗎?」
  
  雖然涼鼻梁處的紅痕有些可笑,但房間裏驟然凝重的氣氛使我不得不正視起他的問題。
  
  「不知道。」我搖頭。「我一直都在睡覺。唯一中途醒來的時候也是你坐在邊上。」
  
  「你醒來過?而且我也在?」涼用疑問句低聲重覆,接著便有些微微動怒。「我好像太低估他了……」
  
  「他?誰?」我見涼一時半刻沒有開飯的舉動,於是伸出手,拿起筷子開動。
  
  「某個可以隨意進出我結界的人。」他這樣說著,複又將我拉回懷裏,死死固定——環在腰間的手甚至有些微微發抖。「對不起……」他反覆地唸著:「對不起……」
  
  「沒關係。」沒想到涼會突然做出這樣可愛的舉動,我不及思考他話裏的含義,首先伸出手,回抱他。「雖然我確實很想吃蛋黃南瓜,而且從昨天就開始期待……不過沒買到也沒關係,反正酸辣土豆也可以下飯的說。」
  
  房間中充盈的悔恨氣氛頹然散去,涼無力地擁著我站了很久,終於擠出句話來——
  
  「……你現在除了吃以外,就不能想點其他東西嗎?」
  
  不能……
  
  接下去的時間涼不再多說什麽,只是用了比平時多百倍的耐心陪我吃飯。酸辣土豆絲、荷葉粉蒸肉、糖醋小黃瓜……只要是我表示喜歡的,他都不假思索地塞進我嘴裏。邊嚼著種種美味邊看著涼一隻一隻地給我剝龍蝦,我不禁有些忘我地嘿嘿傻笑起來,繼而又像想到什麽,微微皺起眉。 
  
  「涼。」我將下巴靠在他的手臂上看他與龍蝦奮力搏鬥,輕輕歎氣。「其實他也沒做什麽,頂多就是吸走一點陽氣,我以後自己會注意的……所以別送我走嘛。」
  
  挑著蝦頭的手並未停頓,涼淡淡開口,似乎早就料到我會有此一說:「吃飽了才開始想事情?」
  
  我搖頭,老實回答:「本來不想在意……不過你竟然沒有跟我搶菜吃,讓我想到要抛棄小孩的家長總是會滿足他們最後的要求,比如買個霜淇淋什麽的……如果我再不說話,你是不是準備臨時把我騙回家去交給小骨圈養起來?」
  
  「把嘴張開。」他並不急於回答,只是將剝好的龍蝦放進我嘴裏,等我咽下去後,又蠻橫地吻上來。「你想太多了。」他用小指將我的瀏海向後撥了一撥。「吃過癮了嗎?」
  
  「恩……」我趁著他離開的空隙舔了舔嘴唇,萬分滿意上面留著的小龍蝦的鮮香。
  
  「那麽現在輪到我了。」他用餐巾將手指一擦,摟著我直接撲到床上——
  
  爲什麽總感覺自己像餵飽便宰的肥羊?
  
  今天的大灰狼顯得異常兇狠,不知是否因爲白天發生的種種。
  
  思前想後才驚覺這是大灰狼的陰謀時,控制運動的神經中樞早已因爲太過疲累而罷工了……
  
  腦子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斷斷續續地聽見涼打給藍的電話、擰乾毛巾濺起的水聲,以及阿爐或輕或重的敲門聲……
  
  「我不回去……」我無意識地叫著,然後掙扎著想要抓住涼近在咫尺的手抗議,嘴還未張開卻又被堵回去——他的氣息讓我微微平靜後,接著就是手背的刺痛。
  
  「紮輕一點,他在喊疼。」涼一邊安撫著我,一邊提醒阿爐。於是突然明白他們正在給我注射某些藥物。
   
  總不會是……「七日軟筋散」吧?
  
  「算了。」
  
  在我感知自己已被打包塞入車中後,我用最後醒著的幾個腦細胞懶懶地想——
  
  「大不了我再自己搭計程車回來。」
  
   
  
  再次神遊歸來,起身坐在家中床上整整十分鐘後,我才發現事情並沒有我所想像的那樣簡單——身體不知因爲什麽原因,再次退化爲靈力球的模樣。
  
  看看床邊的鬧鐘,時間還是早上九點,距離涼最後一次吻我甚至還未超出十二小時。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小骨?」還在回想著這兩天所聽所見的種種,房間的門卻被吱呀一聲打開。我向前探了一探,結果發現進來的竟是阿爐和小然。
  
  「小球,睡醒了?」小然對我此時的外型視若不見,晃了晃手上提著的外賣問我是否肚子餓了。
  
  「恩。」看清他們的架勢就是「此時不想多做解釋」,所以我乾脆放開肚子吃飽再說。
  
  小然餵飯的技術顯然比不過涼和小骨,我藉題抱怨著,順便打探小骨的去向,結果阿爐一邊看著娛樂電視大笑一邊告訴我——小骨在將我送到警校後,就一人跑到人界陪著林雲去了……
  
  啥!行動真迅速……
  
  「唔,我吃飽了。」我將曾裝過滿滿一盒水晶小籠包的餐盒往小然懷裏一推,眨著眼擡頭看他示意可以開講。
  
  「小球……」他收斂起平日的閒散,略有些嚴肅地回應我的眼神詢問:「現在不要問我們爲什麽以及發生了什麽事好嗎?」
  
  我搖頭,表示不能理解。
  
  「總之,等到事情完結,涼一定會親自來對你解釋的……」他遙遙看著窗外,然後回頭掃了眼自得其樂的阿爐。「現在涼還在警校,而且已經和韓林陽換回了身份……藍凋正代替你繼續參加培訓——因爲涼的幻術在變換外型的同時,還可以讓見過的人在一小時之內忘掉樣貌,所以藍凋的頂替應該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哦。」我點頭,想起小颯和小骨在第一次見到呂悠後,曾記不起他的長相。
  
  見我一直沈默地想著事情,小然站起身,做最後的總結:「現在還是上班時間,我和阿爐先走了。三餐我們會準時送過來……這裏是涼的家,我想你應該不會有什麽不方便……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幫你把小骨叫回來。」他這樣說著,抓起電視機前的阿爐就往外拖。「對了!」他突然想到什麽。「小心不要碰到客廳的門,我在屋外的門把手上繫了結界繩,如果你強行要通過那裏就會受傷。」他溫柔而好心的叮囑。
  
  這算是……軟禁嗎?
  
  在小然的背影正要消失在臥室門外時,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叫住了他:「小然,我只有一個問題。麻煩你告訴我好嗎?」
  
  他定了定身形,回頭看我。「什麽?」
  
  「那就是——」我深吸一口氣,豁出一切——
  
  「剛才那籠小籠包究竟是哪裡買的?味道好好!好想再吃一次哦!」
  
  「小球……」
  
   
  
  小然和阿爐在安頓好一切後走了。我靜靜看著周圍熟悉的佈置,突然覺得房間好空曠。
  
  在床上打了幾個滾,憤憤地罵了自己幾聲笨蛋——
  
  最想問的問題卻沒有膽量問出口……難道這次真的要做只迷迷糊糊被人抛來擲去的籃球?
  
  真討厭……
  
  翻身從床上滾下,動作輕緩地跳到了客廳,因爲還記得當初夢魔事件時,由手心開始傳遍全身的劇痛,所以我只能帶著畏懼的心情呆呆看著通往外面的門——
  
  雖然明白大家都是爲我好,但被限制自由的滋味終究是不爽。
  
  繼續石化數分鐘,我無聊地跳上沙發看起電視——畫面正是KFC新出的雞翅廣告。想想涼還沒帶我去地府的KFC吃過套餐,心裏越發鬱悶起來。從茶几上蹭開的地府遊覽指南裏找到KFC的電話,我發狠地訂了五個全家桶,並將所有費用記在了監控署監控官司徒涼的名下……
  
  解恨地跳回沙發,但心思卻已不在電視上。
  
  涼將我送回來,很明顯是爲了不讓某人再次接近我。但那個人是誰?他對我做了什麽?如果是因爲我長的像邱瑜,那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幾天的遭遇再次被走馬觀花地重放一遍,希望從中找到些答案。
  
  所有的事件,皆起因于那封讓人將信將疑的信——小颯爲了讓涼出面而慫恿我參加培訓,實際的目的卻是爲了一堆照片;有些脫線的韓林陽爲了親手抓到邱瑜而冒充涼的身份,結果卻被一隻猴子纏上身;突然竄出的來路不明的蔣小蟠,看似大大咧咧卻頗有城府,說是喜歡司徒涼,並爲此接近跟蹤我和呂悠,讓人完全看不清他真正的目的何在;還有涼口中的色狼教官蕭隋逸、神秘的712的主人、會襲擊人的娃娃、背後竄出的巨大人臉、溫家三兄弟,以及……
  
  幕簾後的那雙眼睛。
  
  我知道他是誰——那樣乾淨儒雅的一個書生樣的人物,卻穿著一套警校高級教官的制服,是很難讓人忽視的。否則我也不會在他離開主席臺的領導座位後,還會注意到站在角落的他。
  
  「校長蔣新」——記得他位置前的名牌是這樣寫的。逼近高層的職位,熟悉學校的環境,因爲是校長,所以必有很高的靈力,那麽隨意進出涼的結界也不是難事……
  
  難道他是……
  
  但若真是如此,那麽涼一開始和我說的那些推論豈不是都要推翻?而這一次的行動更是從一開始便毫無意義……
  
  我搖頭。想將多餘的念頭甩出腦海。門鈴卻突然響了。
  
  「您好。我是肯德基地府第一分店的,來給您送訂購的五份外帶全家桶。」
  
  動作還真快……
  
  「好,請等一下。」我蹭著自己的拖鞋,刻意製造出人走動的聲音。「我還在洗澡,麻煩你自己開一下門好嗎?門鑰匙放在牛奶箱裏,牛奶箱的鑰匙在信箱裏,信箱的鑰匙在墊子底下。把東西放在廚房後,只要把門和牛奶箱信箱的鑰匙放在桌子上就可以了。」我躲進浴室弄出水聲。
  
  「哦,對了!」過了一下,我補充:「麻煩你走的時候順便把綁在門把手上的破繩子也帶走,我最近總是忘了把它丟掉……」
  
  屏聲靜氣地在浴室的門上貼了一會兒,確定來人已經做完一切離開後,我才關掉水籠頭竄回客廳。掃一眼廚房冒著熱氣的五個紅色圓桶,我貪婪地抽抽鼻子。
  
  不能多等,還是要快點回到警校去!看來只能便宜小然和阿爐了。
  
  嗚……
  
  我最後一個回頭,眼神戀戀不捨——
  
  別了,我的美食。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
  
  我站在名揚四方的地府警校那高達數米的大鐵門前,看著青灰石牆,銀漆圍欄,極盡婉轉地歎出一口氣——
  
  「唉……」
  
  俗話說——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肚子餓時也不會從天上掉下小籠包……
  
  但今日,我的運氣實在是超乎想像得好——
  
  先是在小區的超市門口看到脹鼓鼓的錢包,因爲不能拿走所以只好等在原地妄圖找其他人分贓,結果期盼中的同夥還未出現,某位路人甲卻跳出來一邊認領一邊道謝,繼而又抽出一千冥幣裝在塑膠袋裏綁在我身上,算是「意思意思」;
  
  然後身處社區外的馬路上,正在犯愁如何引起來往的路人注意,下一刻就被當成過路的小狗,由愛心司機乙從車輪底下拖出,吹吹氣、彈彈灰,塞進車子裏;
  
  因爲路途遙遠加上運動過量,車行半路肚子就餓了,此時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正在咒駡警校蓋得太郊區,迎面卻碰上地府交警與地府麥當勞分店聯合推出的愛民日活動餐車——笑吟吟的警花小姐丙塞給我鐵板雞腿漢堡及大杯裝朱古力奶昔不說,還附送麥當勞全年份各式套餐八折優惠券……
  
  「唉……」我每想一條便歎氣一次。待三聲氣歇,我偏頭看著警校門旁突然多出的三堆草垛,滿臉無奈——
  
  「好了……出來吧!你們究竟什麽目的?」
  
  風過。
  
  草動。
  
  冷汗。
  
  黑線……
  
  路人甲大笑出聲——
  
  「小球,我們是來給你加油的!」
  
  「加油?加什麽油?」
  
  「就是『地府版-靈力球千里尋夫特別大行動』呀!」小颯一臉「衆人皆知」的表情。
  
  「千里……尋夫……」這是什麽?
  
  「小球……我們都知道了。」交通課的小卓突然竄出,咬著手帕含淚握住我的手。「聽說涼大人在警校另找了個比你年輕的男生,跟他見面不過數分鐘就住到了一起;除此之外,他還把你推給一個長相平庸頭腦簡單的笨蛋做小傭——不僅穿得老土,還要洗很多很多衣服……現在更是爲了討好他的情人,讓阿爐他們把你送回家打入冷宮……」說到這裏,他埋下肩去激憤不已,而一邊的「警花」小冰則湊過來接腔:
  
  「署裏的同仁聽說這件事後都很憤慨,就派我們三個爲代表來看望你。走到樓下才發現你已經逃出來了,而且還在向鄰居打聽去警校坐車要多少錢——大家都很佩服你繼續回去面對涼大人和他情人的勇氣——所以我們決定:無論你是要去報仇還是繼續待在涼大人身邊默默奉獻,我們都會無條件支援你,在物質上滿足你,在精神上鼓勵你,在……」
  
  「等等等等等等……」我止住聲淚俱下的小冰。「這些事你們是聽誰說的?」
  
  「內線呀!」小颯插話:「監控署的監控勢力遍佈地面,當然也有部分是安插在地府的——更不用說警校本來就是培養選拔監控者人材的基地……」
  
  「哦……」我嘴角抽搐。「那麽這個內線還真盡職……」
  
  「那是當然!」小颯拍我的頭。「小球,你就放心吧!涼大人絕對不會認爲這些事是你泄露出去的,涼大人的幫兇丁大人以及阿爐也都被我們想辦法困在署裏了,所以涼大人應該還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你還有什麽困難就儘管說吧——爲朋友兩肋插刀本就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對啊!能爲小球做事我們都很開心,有要求儘管說吧!有我們在,十個涼大人也不可怕!」
  
  「就是就是……還是那句話——小球!我們永遠是站在你這邊的!」
  
  「是嗎……」
  
  我感動到滿臉黑線,欲哭無淚——
  
  「可是——爲什麽我總覺得你們這麽做……純粹只是爲了好玩……」用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說出以上這些話來真是一點也不可信……
  
  連推帶撞地趕走了「惟恐天下不亂三人組」,我從大門一路飄回學員宿舍。
  
  現在是下午一點左右,吃完中飯的學員基本上都回宿舍午休去了。偶有幾個仍在外面遊蕩的,遇見我卻是滿臉驚訝——
  
  看來即使是見多識廣的靈力使用者,也很少看到過像我這樣可愛活潑的靈力球吧……
  
  不過……不知道涼發現我這麽快回來又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好容易來到宿舍樓下,肚子前原本不長的毛因爲走路太多又被蹭掉一片——雖然有些狼狽,形象卻很符合引人憐愛的藝術效果。只要再努力擠出些眼淚,裝出因爲趕路而疲倦至極的樣子,也許大灰狼便會在聽完我說「涼,我回來了」之後,立馬感動又心痛地撲上來抱住我吧……接著我就可以逼他發誓——
  
  永遠不讓我離開,也永遠不會離開我;只能溫柔地欺負我,不准踩我、不准踢我,當然也不可以罵我笨;肚子餓的時候要煮飯給我吃,衣服髒了不准叫我洗;我討厭胡蘿蔔所以不准逼我吃,我喜歡紅燒肉所以不准跟我搶;人氣不准比我高、偶像排名不准在我前面;平時沒事要多笑,免得變成撲克臉帥哥招蜂引蝶;也不能笑太多,否則惹來路邊野花自己都不知道……
  
  我一路皺眉想著,一路忍痛偷笑,擡起頭時,眼前已是九樓的教官宿舍。涼既已換回身份,現在就該住在這裏吧。
  
  門並未闔嚴,所以我可以站在門縫前細細打量——
  
  果然是特別代理教官住的特等間:兩倍於一般宿舍的空間,齊全到連電動削筆刀都有的電器設備,簡潔且不失風味的佈置……
  
  所有的組成都是前衛而養眼的,甚至包括背對著我,斜倚在沙發上的兩人……
  
  「好……好一招法式熱吻。」我感歎。「先下手爲強果然比什麽都重要。」
  
  「接下來應該就是餓狼撲食了吧?」
  
  「不……我覺得應該是猛虎下山。」
  
  「不對!另一個有變招……哇,竟然是雁過脫毛!」
  
  「啐!明明是招『無邊落衣蕭蕭下』。」
  
  「啊!一時走眼。」對方道歉。「來片口香糖?」
  
  「謝謝,不用。」我避開送到眼前的綠箭。「我怕會把毛粘住。」
  
  「對不起,我沒注意!」再次道歉,深表同情:「長這麽多毛很辛苦吧?」
  
  「還好啦。」我自我解嘲:「冬天禦寒,夏天防曬,全天然保護,二十四小時有效。」
  
  「呵呵。」他樂了,然後對我向後退了幾步感到奇怪。「你要走了?」
  
  我點點頭,意味深長。「我現在既不想進去,而你一路跟來甚至現身顯然有話找我說,那我們不走難道還杵在這裏做路燈嗎?大白天要節約用電呀!」
  
  「噗。」蔣新再次微笑,無籽葡萄般的眼瞳愈加鮮亮——
  
  「我等你這句話已經很久了。」
  
 



第十六章
  
  並非所有的事都需要知道真相。
  
  我啜著沖好的熱巧克力,坐在窗臺邊上向下看。前方那些詭異林立的樓群就是學員宿舍,我所住過的便是由此看過去的正數第二棟。雖然相隔不過百米,卻因爲角度的關係而無法看清全貌。而我現在所坐的窗臺,則界屬警校綜合教學樓第十五層那間專門用來接待地府高層領導用的私人辦公室……
  
  「喂,我說……你帶我來這不會只是爲了解決你那些儲備過剩的可可吧?」我在雙方沈默很長一段時間後,眯起眼睛看著正要給我續杯的蔣新。
  
  他笑了。「那你來這,也不會只是爲了看風景吧?」
  
  我聳聳肩,從窗臺上飄回沙發,然後看著蔣新將點心和杯子一起移回茶几。
  
  「動作很熟練,姿勢也算優雅。」我由衷讚揚他。「你有當保姆的潛質。」
  
  「只是熟能生巧罷了。」他直起身,丟出一個成語,看著窗外。「瑜以前也常來這蹭吃蹭喝……並且也喜歡坐在你剛才坐的位置——我記得當時學員樓還沒蓋好,施工地周圍全是人界的亂墳……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你究竟在看什麽?』結果他卻回答我說:『我在欣賞漂亮的磷火』……」
  
  還真是地府官員會有的答案……
  
  「可惜現在已經看不到那種景致了……」他收回視線,然後突然將話題又轉向我。「你剛才在想宿舍裏發生的事嗎?」
  
  「恩。」我見瞞不過去,點頭承認。「我在擔心。」
  
  「擔心什麽?」
  
  「擔心……他們在宿舍裏XXOO,然後又被校長看到——我在擔心你會不會讓他們一個辭職一個退學……」
  
  「誒?」他驚訝地看我三秒。「你竟然不是在生氣?」
  
  「爲什麽要生氣?」我也好奇。
  
  「其中一個不是你的情人嗎?」
  
  真直白……
  
  「雖然外貌一樣,但他不是。」我極其肯定地回他,一邊考慮著回頭如何好好教訓韓林陽——竟敢用涼的臉去和其他人親親——
  
  真是不可原諒!
  
  「哦?你怎麽看出來的?」蔣新的微笑凝了凝,轉頭端起手邊的茶杯掩飾失態。
  
  我奸笑,然後張嘴示意他放進一塊點心後,才慢慢爲他解惑:「因爲——」
  
  「涼脫襯衫的時候從來都是從下往上直接褪掉,才不會像韓林陽那麽麻煩,一顆一顆用嘴去解。」
  
  「噗——咳咳!」蔣新將剛剛抿入的一口紅茶悉數噴出。「這就是你的證據?」
  
  「是啊。」我紅著臉故作坦然。「這樣的不同點還有很多,你要不要聽其他的?」看看我們誰撐得過誰。
  
  「不……不用了……」他敗下陣來,擦完冷汗後回復常態——
  
  「不過……既然你不是因爲看到那一幕而賭氣……那你爲什麽還要跟我走?或者……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我搖頭。「我所得到關於校長蔣新的八卦並不多,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但自從想到你是校長後,便在猜——你可能是昨天在我夢醒時,坐在我床邊的人;也可能是在雲杉療養所時最先在林子裏找到我的人——更或者,這兩個都是你……」
  
  「看來你已經注意到很多東西……」他微微得意,讓我想到某只大灰狼。「那麽你跟來算是爲我所吸引了?」
  
  「才……不是。」我蹭了蹭空掉的杯子,又要了一杯巧克力。「明明是你迫我來的,爲什麽還要問這麽多無聊的問題?」
  
  「哦?我是怎麽強迫你的?說來聽聽。」他得意的神態愈加張揚起來。
  
  我皺眉。「當時如果我不跟你走,你肯定會強逼我。如果我出聲呼救,韓林陽雖然會出來幫我,但以你敢大搖大擺出現在房外的姿態來看,你肯定有治住他的辦法……而知道我回校,且任我爬上九樓看到這幕後才現身,說明你已經掌握了所有人的動向……涼應該已換回身份,莫名不見說明發生了意外,這裏又是你的地盤,所以我同樣擔心是你對涼作出了什麽危險舉動……」我嚴肅看他,重重歎出一口氣。「就是被你造成的這樣那樣的形勢所迫,我只能跟你離開。」
  
  「……」他沈默片刻,淡淡開口:「最後的理由才是重點吧。」
  
  我低頭補充能量,並不否認。「涼究竟去哪了?」
  
  「不知道。」他一副事不關己。「事實上,我只是讓下屬裝做內線老實告訴他你出了家門,結果他就抛下韓林陽自己衝回市區去了……離開時正好是在你到達前的半小時……至於韓林陽爲什麽會和蔣小蟠在一起,我倒是真的一點也不清楚……」
  
  「哦……」我稍稍寬心。「那你承認你就是雲杉事件的幕後主使?」也就是涼口中的那名地府高層的神秘人物?
  
  「那件事確實是我做的。」出人意料的坦白。「惡鬼是我故意讓人放跑的,然後利用她來控制人類,舉行召喚儀式——召喚瑜的儀式……不過沒想到,竟然會在那遇見你……因爲在你身上找不到會使用靈力的跡象,所以也就沒有把你帶走……」
  
  「既然如此,那你在我身上下咒是爲了什麽?」
  
  「那是爲了……咦?」他突然中斷。「你怎麽了?」
  
  放開口中的吸管,我努力忍住緊縮的疼痛,咬牙止住抖動。「不是你害的嗎?下咒讓我無法保持人型,得到的陽氣還會跟靈力一起被莫名其妙吞掉,這兩天更是連發作的間隔時間都縮短了,還引起全身抽筋一樣的疼痛……喂,我說,你當時該不會是想拿我來實驗這個咒的副作用吧?」
  
  「不是。聽起來你似乎已經認定我是大反派了。」他自嘲,伸出手,將我抱起。
  
  「幹什麽?」我發現他越伏越近的臉,深感不妙。
  
  「只是渡些陽氣給你。」不等我抗議,他用唇封住我的嘴。有別於涼的霸道,他僅是小心碰觸著,並輕輕向裏呼著氣……
  
  出……出不入兮……往不反矣……
  
  雖然極力掙扎了,卻因爲過於激憤而手腳無力。我軟軟趴在沙發上,直到蔣新離開我的唇……
  
  原想遺忘那個多餘的吻,然後繼續追問毒咒的事情,他的手卻突然拂上我的臉,表情沈迷且不自覺地對我叫了一聲——
  
  「瑜……」
  
  「喂!」我白他,順便狠狠擦了擦嘴角。「你認錯人了。你的邱瑜不是已經回來了嗎?你那麽想他爲什麽不去找他?還是……」他另有新歡不要你了,哼哼。
  
  「我的邱瑜?」他一愣,苦笑搖頭。「瑜從來沒有屬於我過……而且——他也並沒有回來……」
  
  嚇?
  
  邱瑜並沒有回來?
  
  ——難道我早上的預感竟是正確的?
  
  但這樣一來,涼和韓林陽所推測邱瑜回來的種種以及這次的行動,就都不對了呀……還是——
  
  某人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但他若騙我……又是爲了什麽……
  
  我心口一跳,回神質疑蔣新。「如果邱瑜真的沒有回來,那麽前段時間大量的靈魂失蹤案又是誰的手筆?還有那張寫了『邱瑜回來了』的信——難道也是你……」
  
  「同樣。」蔣新退回身,於沙發上坐正。「這些事也都是我做的。目的就是爲了混淆他們的視線,讓他們以爲瑜已經回到地府,然後我再不停地給韓林陽暗示,讓他産生『瑜會參加監控者培訓』的想法,接著只要將地府大部分監控力引至警校,讓我的手下去反監控他們的行動。你不是也說,這裏是我的地盤……只有這樣,我才可以保證瑜在他所處地方的安全……」
  
  「『保證……安全』……那麽看來,雖然邱瑜『沒有回來』,但你已經找到他了?」
  
  「是的。」
  
  「那他現在在你身邊嗎?」
  
  「我說過,爲他考慮,我只能讓他待在安全的地方——畢竟因爲記憶被封,他現在幾乎什麽都不知道,如果被抓住,是沒有能力反抗的。」
  
  我表示理解地點頭。「安全的地方呀……比如說呢?」
  
  「最危險的地方。」
  
  「……」我打手勢喊停。「等等。什麽叫『安全的地方』是『最危險的地方』?」
  
  「就是最容易引人注意,卻最不會引人懷疑的身份與所處環境——爲了達成這個條件,我可確實是費了一番心思。」他看出我的困頓,心情好起來。
  
  引人注意,又不會引起懷疑的身份……
  
  難道是指——
  
  掃大街的?
  
  站在馬路正中穿著橙黃的衣服,確實很引人注意,而且誰也不會去懷疑邱瑜會幹這種事撒。
  
  「喂喂!」蔣新滿頭冷汗——
  
  「你爲什麽突然笑得這麽詭異……」
  
  想到某個有著和我一樣臉孔的人正在掃大街,而這份工作還是走後門才落實的——我強忍住笑連吃了幾口點心,才能繼續與蔣新的對話。
  
  「這樣說來,你對我所做的一切也是爲了混淆涼他們的視線,讓他們以爲邱瑜對我發生了興趣——甚至懷疑我就是邱瑜?」
  
  他微笑搖頭。
  
  「恩?」我撓頭。「那是因爲我長得像邱瑜,而你暫時又見不到他,所以暫時將我當成他?」
  
  他繼續搖頭。「瑜是瑜,你是你。即使像韓林陽那樣沒神經的傢伙也不會認錯,我就更不會分辨不出你們的差別。」
  
  我越發好奇起來。「如果不是因爲這些原因,那你爲什麽要在我身上下咒、趁涼不在的時候來看我,現在更是將我帶回你的辦公室?」
  
  「因爲……」他緩緩站起身,挪到配置的保溫櫃旁又拿出一碟點心,送至我面前。「我在六十年前用病毒破壞地府電腦系統,只是爲了讓瑜獲得自由,結果因爲意外,同樣也讓我丟失了記載他下落的資料……所以爲了保護他不受傷害,我決定要找到他,並守在他身邊……但當我真的找到他,並可以確定他的安全後,我卻改變主意,不再想做個旁觀者——從前他不屬於任何人,但以後,他將只屬於我……」
  
  「……」聽到他一個「因爲」後面又絮絮叨叨地跟了一堆話,我鬱悶地催他。「講重點!」
  
  他並不生氣,反而在講話的間隙熱情地勸我繼續吃。「小球,你知道嗎……」他挑出一個最大的煎包塞進我嘴裏後,突然直視我的眼睛。「那個讓我産生想要獨佔瑜的想法的人——」
  
  「就是你。」
  
  「咕——咳!咳!」肉末嗆進氣管,我劇烈地咳起來,待緩些後,才拿起水杯漱口——「什麽意思?」瞪他。
  
  「你是司徒涼的吧?」他避開我的問題,突然這樣問。
  
  「咕——咳咳咳咳!」這回嗆到的是水……
  
  「這算什麽問題?」我拍開他撫著我背的手,臉因爲適才的咳嗽而微微發紅。
  
  「這個問題就是我改變主意的原因。」他看著我,微笑,但不像在開玩笑。「原本我以爲這只是假像,可是後來當我發現你喜歡他甚至可以讓他抱你時,我才知道——原來『花心的邱瑜』也可以只愛一個人。」
  
  啥——物?
  
  「等等!」我放下手中所有碗筷杯盞,鑽進沙發角落對他喊停——
  
  「先讓我思考半個版面……」
  
  ……
  
  思考結束。我探出頭來繼續面對蔣新——
  
  「你剛才有說我沒有靈力所以就沒帶我走吧?」
  
  「有。」
  
  「你剛才有說邱瑜待在一個既安全又危險的地方吧??」
  
  「有……」
  
  「你剛才有說邱瑜是邱瑜我是我吧?」
  
  「有……」
  
  「那爲什麽你最後又說看到我就知道邱瑜怎麽怎麽樣——聽起來就像我就是邱瑜一樣!」
  
  「不。你不是瑜。」他看著我,斬釘截鐵。
  
  「呼……」我放鬆地吐出口氣。
  
  「——因爲你還沒有恢復屬於瑜的記憶和靈力。」
  
  ……
  
  竟敢給我大喘氣!
  
  「好吧!照你的說法我的前世是邱瑜?」在沮喪了三分之一秒後,我復活,並以小強的不撓精神接受了這個事實。畢竟先前也曾多次懷疑,真正清楚了也不會造成多大困擾。
  
  「恩,這種說法比較貼切。」他還來勁了。
  
  「那你是怎麽確定我是邱瑜的?」
  
  「瑜在投胎前曾讓我給他加了道限制情感的咒——以免在輪迴的時候被人界的愛恨所絆而痛苦……我在第一次遇見你時就憑此肯定了你的身份。小隱隱於世,大隱隱於朝——因爲想到還要將你隱在司徒涼的身邊,而司徒涼這種類型也算是瑜比較喜歡的,考慮到他的劣跡,所以就沒有替你解開……不過沒想到最後你還是……」
  
  「可以了可以了……」我黑線,制止他的感慨。「那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讓我恢復記憶和靈力?」
  
  「是這樣。」他點頭,遞過一隻蒸餃。
  
  「那唔下哦呦素唔籲啊告介過唔咦(那麽下咒就是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根本不跟他客氣的一口吞下。
  
  「是。」他高興地看我吃完。「那個咒是讓你不斷吸收陽力儲存,等到蓄積到一定程度時就可以瞬間爆發,將冥王加在你身上的封印解開,恢復靈力。最近保持人型的時間縮短說明蓄積的陽氣已到極限,很快就要釋放了。所以我才會在昨天去看你,不過沒想到司徒涼會因此把你送回家,而我臨時又不能離開警校,所以只好買通小颯讓她傳出八卦,然後限制住丁了然他們的行動,將你送回來。」
  
  原來如此。
  
  「那你準備如何讓我恢復記憶呢?」我打了個嗝,看著他。
  
  「這個倒是有些難度……」他面露難色地看著我,繼而又眉開眼笑。「不過,還好監控署有個愛做醫學實驗的正職醫生,研究了一種什麽『前世今生』的藥粉,可以恢復靈魂的所有記憶——只不過因爲藥效不穩定,控制不好也許會讓靈魂陷入重度昏迷,所以被監控官們認爲太過危險,封存在我這……」
  
  爲什麽我突然感覺全身發冷……
  
  「你不要跟我說你把它都下在我喝的熱可可裏了……」
  
  搖頭。
  
  「奶油小蛋糕?」
  
  搖頭。
  
  「煎包?」
  
  搖頭。
  
  「水晶蒸餃?」「蔥香小饅頭?」「千層糕?」……
  
  均是搖頭。
  
  「呼……」我再次因爲放心而呼出一口氣。
  
  「我沒有把它『都』下在你吃的任何一樣東西裏。」他微笑著收拾起茶几上的狼籍。「我只是將它按所需的分量平均分到了所有食物裏,然後盡力勸你吃完……」
  
  我恨咬文嚼字者。
  
  也許因爲注意到身體的變化,我的頭腦終於開始混沌起來。蔣新不顧我毫無殺傷力的拳打腳踢,過來將我一把拉入懷裏——
  
  「從今以後,你都會只屬於我一個人。」他這樣在我耳邊呢喃著。「從前我爲了跟在你身邊,甚至不惜用掉了五百個靈魂來提高我的靈力,結果卻害你出面爲我承擔責任,還說什麽『如果是我的話,他們頂多就是罰我轉世』,沒想到這樣一別就是百餘年……從現在開始,即使你會因爲『前世今生』而永遠躺在床上沒有知覺,我也不會讓你離開我了……」
  
  我腦中轟然一片,爲他的一句話而陷入震驚——原來邱瑜竟是替人頂過?
  
  「喂……你……」我將指甲陷入掌心以保持暫時的清醒。「邱瑜既然會爲你頂過,可見對你極爲重視……你們……究竟是什麽關係?」
  
  蔣新捧起我的臉,和昨天下午一般細細吻著我的瀏海。「什麽關係……竟然沒有人告訴你嗎?地府的機構雖然是民主制,但最高權利卻還是掌控在冥王一族手中——蔣姓就是地府的王姓,而『邱瑜』則是被趕出王室跟隨母姓後的原下屆冥王的第一順位者——蔣瑜。我和他,都是前任冥王的兒子,現屆冥王的侄子。」
  
  「也就是說……我以前是你哥,你以前是我弟?」我努力忽略其他句子組成成分,揪出重點。
  
  「就是這樣。」
  
  嚇!還敢回答得這麽乾脆!
  
  蔣新微笑著便要再度吻下,我則用力掙扎想要躲開,門卻在此時轟隆一聲被大腳踢開。
  
  不用看,只憑踢門的力度,踹門的方式,以及轟隆那聲響起的時機,都可以猜出來者何人。
  
  我淡然看看出現的涼和藍凋,哼了一哼,順勢倒下——
  
  既然已沒我什麽事了,還是安心睡覺吧……
  
   
  
  終於從黑暗中走到盡頭時,我的眼前再次重覆著我在醫院碰見涼的場景。
  
  如果那時還是偶然的相逢,那麽當我第一次變成人型後,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已被刻意安排修飾過了呢……
  
  意識到這點時,也便是我從夢中徹底清醒的日子。
  
  當我在某個下午於地府的醫院睜開眼睛時,小骨眼部的兩個窟窿已經快被他的眼淚浸得長苔蘚了。
  
  「不至於吧,我又不是魂飛魄散。」我看著他將手帕整條塞進眼眶裏吸眼淚,忍不住笑出聲。
  
  一邊的林雲不情不願地塞給我一束花,順便翻我兩個白眼,顯然很生氣我讓他的寶貝擔心那麽久。
  
  「喂喂!」我皺眉。「哪有送病人百合的?」
  
  「沒錯呀!」他瞪我。「百合不是送死人的嗎?」
  
  啥物!
  
  「倒是你!沒死老往地府跑幹嘛?也不怕身體被人當作屍體火化了?」我回他。
  
  「啊,對啊,你都陪我三個小時了,還是快回去吧。」一邊的小骨立時緊張起來。
  
  「沒關係,那更好,這樣我就可以永遠陪你了。」說得甜甜蜜蜜。
  
  一直杵在一旁的阿爐黑著眼眶終於爲我檢查完身體,表示蔣新下的咒已經因爲陽氣的積蓄過多而自動破解後向我道歉——
  
  「沒想到我研究的東西差點害你永遠醒不過來。」
  
  結果我還沒開口安慰,不知從哪裡竄出的藍已經將他摟在了懷裏。「你已經盡力了,否則小球也不可能在三天內就醒過來?」他這樣說著,轉頭對我微笑。「現在怎麽樣?有了所有以前的記憶不會思維混亂吧?」
  
  「應該不會。」阿爐因爲藍大膽的舉動有些手足無措。「我在藥效徹底發作前給他沖洗了腸胃,所以小球應該還是以前那個小球。」
  
  藍用詢問的眼神看我,我在思考片刻明白他們指的是什麽後,微笑著點頭。
  
  「既然這樣,那有些事還是該有我來告訴你。」藍鬆了口氣。「蔣新已經被停職查辦了,現在對他的審查還在繼續中;小颯因爲只是不知情地幫她崇拜的哥哥跑腿,所以被罰在家禁足一個月;警校教官和學員被徹底通查了一遍,揪出很多蔣新的死忠……另外——」他頓了頓。「其實我們在半個月前就調查出你以往的輪迴記錄——你的最後一世因爲遇上雪崩所以身體被冰封住,本來會在三天後被人挖出救活然後創造醫學奇蹟,沒想到你卻因爲肚子餓就直接靈魂出殼——結果讓人類的醫療救護史的發展延後了整整三年——除此之外,我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根據電腦的記錄,你的前幾世都不可能是邱瑜。而蔣新給邱瑜下的咒早在冥王親自送他去投胎時就被發現並解開,你身上會有這道咒,倒是個謎。」
  
  我點點頭,表示接受。藍卻突然露出與他俊臉極度不符的抱歉的神色。「對不起,我們雖然很早知道真相卻沒有告訴你……」
  
  「沒關係,誰叫我正好長得像邱瑜呢?都說世界上會有兩個長得和自己一樣的人。既然長相和被下的咒都驚人的相似,不如將計就計利用一下,順水推舟引出神秘人物也是自然的。」我略有些嘲諷。
  
  「你知道了?」藍驚訝。
  
  「在與蔣新開『兩人茶話會』時猜的。其實早先我也曾奇怪——既然是涼的師傅抓住的邱瑜,那麽他在請我們吃飯時爲什麽什麼也不提?涼說是韓林陽告訴他我長得像邱瑜,其實在更早以前,他拿我的檔案資料與照片去上層調查時,應該就已經發現了吧……」我有些黯然地低下眉——
  
  他果然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氣氛陰鬱下來。藍和阿爐有些猶豫是不是該安慰我。
  
  我沈靜數秒,而後陰謀得逞地笑出來——
  
  「吶哈哈哈哈……這樣你們就上當了!呵呵……既然這麽害怕我消沈,今天晚上就叫小然請客吧……我們去牛魔王開的燒烤店吃烤牛肉撒……」
  
  「小球……」四人一起黑線……
  
   
  
  因爲受不了之後那兩對新婚燕爾的必殺氣氛,我趁他們還在拉來扯去,自己先溜下了床。
  
  在走廊上閒逛一陣後,迎面卻看到板著臉正在讀報告的某人。
  
  站在他面前六七米處,我整整呆滯了三分鐘。可以發生幾十幾百種變數的時間他卻連頭也不擡一下。
  
  算了……
  
  我撇撇嘴,轉身準備離開。結果心裏剛剛默數到三,他便不出所料地上前一把抓住我,然後二話不說地將我陷入懷中。
  
  「涼……」我在猶豫片刻後,伸手同樣回環他,接著高高仰起下巴要去吻他,他遲疑了一下,頓悟似地避開了——
  
  「就像你說的那樣,這是家長要抛棄孩子前,給他買的最後的霜淇淋嗎?」
  
  我噗嗤笑出聲,但還是點了點頭。「最後的霜淇淋也不要,是不是太可惜了?」
  
  「確實有點可惜。」他表示贊同,將我帶回已空無一人的病房,托起我的下巴狠狠咬下去——
  
  「不過我要的不是一個霜淇淋,而是一整份的霜淇淋火鍋……」
  
   
  
  時間已是傍晚時分。
  
  我靠在涼身邊,看著床頭放的那瓶插好的百合。
  
  「涼……」我將嘴湊到他耳邊。「你什麽時候沒騙過我?」
  
  「我什麽時候都在騙你。」他的手指插入我的髮間,由後將我按至身側。
  
  「……」
  
  竟然跟我玩悖論遊戲……
  
  我不爽地咬他肩膀,留下一個牙印。
  
  「但如果我說我從沒騙過你,你就不會離開嗎?」他半真半假地問著,手下向滑,爲我揉捏起有些酸痛的背部。
  
  我歎氣。「我是有些糊塗了……如果從我們相遇開始將所有畫面重播——經歷了那麽多事情,我竟然還是分不清哪一幀是真的,哪一幀是假的,是不是太遜了?所以我需要一段時間,至少讓我數清你究竟對我說了幾句真話。」
  
  「……」他靜靜看了我一陣。「你是因爲我利用你而生氣?」
  
  我點頭。「同時也氣我自己可以那麽簡單就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
  
  「這麽說你準備以後都不相信我了?」他扣住我的腰,翻身壓過來。
  
  「當然不是!」我閃開,卷起被子向側面一滾。「不過是要在首先『質疑一切』的前提下。」
  
  「是嗎?」他停止動作,用手撐著下巴直直電了我數秒——
  
  「我以後再不騙你。」
  
  他突然這樣說。
  
  我愣了一愣,淡笑,搖頭。「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句謊話。沒有人是從不說謊的,即使只是對我一人。」
  
  「哦?」涼微微一笑。「如果我說確實有人以前不曾騙你,以後也都不會騙你——你是不是可以考慮縮短外放時間?」
  
  又跟我玩文字遊戲?這個「以前」和「以後」,沒有確定的含義,完全可以推廣爲——未遇見我「以前」,無限期「以後」……
  
  我哼了兩聲。「可以啊,不過字面改成『從來沒有騙過我的,與我相處時間超過一個月,平均每天見面要達到四小時以上』!」
  
  「真麻煩。」他皺眉,有些沮喪地搖頭。「這下就難辦了。」
  
  我得意瞪他,心裏一爽,脫口而出——「只要說出一個都算你贏。」看你怎麽玩。
  
  結果話音方落,涼嘴角扯出的弧度便讓我立刻後悔,正準備再加一個條件,嘴巴已被牢牢堵住——
  
  「小骨算麽……」他在百忙之中竟然還能發出全音——
  
  我只能甘拜下風,割城讓地……
  
   
  
  原本在心裏定好的爲期一年的外遊歷練,最後在涼的軟磨硬泡下改爲了參加新期的監控者培訓兼考試——只是在這半年期間,涼不准出現在我身邊一裏範圍內,而我終於可以安心地整理起我所有的回憶。
  
  韓林陽榮升校長,然後與蔣小蟠——也就是冥王最小的兒子——吵吵鬧鬧轟轟烈烈地同居兩個月後,正式宣佈交往。我曾以爲蔣小蟠對於韓林陽而言不過是邱瑜的替代品——畢竟認識的人曾說小猴子的個性簡直就是邱瑜小時候的翻版。不過後來看到年齡相差兩百多歲的兩個還能爲了遊戲機打架且還樂在其中,於是終於放心了。
  
  小颯小冰她們在我通過初試後一起到我住的宿舍來看我,順便叫了阿爐他們來聚餐。聊到我當時留在家裏的五個全家桶後,小然感慨:「當時差點沒把我撐死!我還是第一次吃別人請的東西。」結果引起大家的一致哄笑。藍凋邀請我去他的組裏實習,而我欣然同意,然後以阿爐爲威脅逼他一定要給我評優。
  
  自己一人生活的時間似乎過得很快,習慣了蕭隋逸三天兩頭的竄門後,我終於理解涼爲何每次見他都會臉部變色——
  
  呵呵,可見萬物都是有天敵的,就怕你找不到而已。
  
  轉眼就是冥王面試的日子。我捧著一疊個人資料一大早就候在了中央大廳——
  
  時間算得太早,排隊面見的人又太多,輪到我時,我已因爲無聊而站著睡著。
  
  和印象中一樣的風趣大叔按照慣例問了我幾個問題後,就把眼光一掃定在我屁股上——
  
  「唔,曲線還是和以前一樣完美。」他感歎,表情嚴肅得好像在討論文學藝術。
  
  「二叔。」我滿臉黑線。這麽多年來他每次見我就是這句話。
  
  「呵呵,陳述事實而已嘛。」他訕笑,然後臉色一凜,聲音突然低沈下來——「對不起,以前冤枉你了。」
  
  我聳肩。「反正是我自己要頂罪的,我早就想離開地府,只是苦於沒有機會——說起來,也算是我利用了小新……只不過,繞了一圈,終究還是回來了。」
  
  「也是。」他的表情立刻又放鬆下來,然後旁若無人地翹起了腿。「說實話,半年前,你半夜從醫院跑來寢殿時,我還真嚇了一跳——雖然已經得到下面報告說你很快就會清醒,不過誰也想不到你會在當天晚上醒來,偷溜出去,然後又在別人發現之前回去繼續裝睡……」
  
  我謙虛。「這是署裏醫生阿爐的功勞,呵呵。」
  
  「哦。」二叔恍然大悟,但轉眼又是滿臉疑雲。「我只是有些不明白,既然小新已經願意承認所有的事情,而『蔣瑜』的身份也可以平反,爲什麽你還是堅持使用第四禁令,修改中央電腦裏的資料?這個名爲『小球』的身份,就這麽值得你爲之放棄以前的一切?」
  
  「無所謂放棄不放棄。對於我而言,蔣瑜的一切僅只是回憶。恢復記憶的感覺,也就是看了整整一晚的通宵電影——我可能會爲電影的內容而産生短暫的喜悅或者感傷,但它絕對不會影響到我的全部——甚至讓我爲了回到從前而改變現在。」
  
  「那你現在究竟是小球還是蔣瑜?」瞪眼。
  
  「這點很重要嗎?」回瞪。
  
  保持凝固狀態數秒,二叔認輸地大笑——
  
  「那麽你現在還需要我這個二叔做什麽?」
  
  「讓我通過冥王的面試唄。」我奸詐一笑。「順便幫我的朋友恢復肉身。」
  
  「你是指小骨嗎?以你的能力,用靈力製造肉體這種事本來可以自己做(反正地府的十大禁令也是你爸定的,你們兄弟倆誰都不放在心上。」
  
  「我只是擔心被人懷疑。」我才不想讓涼他們知道我是蔣瑜,那樣就不好玩了。
  
  「……」二叔反應三秒,再次大笑——「我真爲司徒涼的前途擔心,他可是老鍾那傢伙的愛徒呢……你可別玩太過火,呵呵……」
  
  「呵呵……他發誓永遠不再騙我,我可沒發誓不會騙他,嘿嘿。」
  
  叔侄倆比賽似得看誰笑得陰險。
  
   
  
  將辦公室的門輕輕帶上,我彷若有預感似的回身緩緩擡頭——我第一任的長官正站在走廊盡頭等著我,神情頗有些不耐煩。
  
  「是地府地面監控署監控官司徒涼大人嗎?」我微笑著走過去。
  
  「是我。」他斜視,冷冷回答。「有事嗎?」
  
  「你好。我是剛剛通過監控者考試,並獲得正式監控者資格的新人——小球。從今天開始,我將成爲你組裏的正式成員。以後還請多多關照。」我遞過那本按了二叔手印的資格認證證書,對他禮貌一笑。
  
  「哦?」他將我的檔案翻了一翻。「可惜我們署裏你這一專業的職位已經滿了。如果不介意的話,你是否願意從基層幹起?」
  
  「基層?」我瞪大眼睛。「具體指什麽職務?」
  
  「後勤工作組的小幹事。」他扯出微笑。「如果你嫌名字不好聽,你也可以叫它『地面監控署監控官特別助理』。」
  
  「涼……」我皺眉。
  
  「你果然是死性不改的。」
  
── 全文完 ──




  
〔番外1──小骨今天不回家〕
  
  從龍雲山回來已經兩天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幾乎忘了我極力慫恿小骨去旅行的目的,結果一到家,小骨做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給林雲打電話,說是要把所有的經過全部告訴他。
  
  然後因爲事情太多,小骨的感想也太多,林雲和小骨因爲某些事所想到的旁支出去的題外話也太多……爲了節約電話費的涼決定——
  
  給小骨無限制天數的假,讓他去醫院和林雲侃夠了再回來……
  
  這這這……這算什麽爛決定嘛。
  
  「那我的早飯呢?」
  
  「小骨已經準備好了。」
  
  「我的午飯呢?」
  
  「在單位吃。」
  
  「我的晚飯?」
  
  「丁了然今晚請客。」
  
  「我明天的早飯……」
  
  「我會燒!明天的中飯、晚飯,以後的早飯、中飯、晚飯我都會燒!直到小骨回來爲止!現在還有什麽問題??」涼狠狠扭著他的領帶,對我吼吼吼……
  
  突然想起來,藍因爲一回來就接到新任務,所以把原本推給他負責的報告又全部退回給涼,再加上一直在聯繫地府符印咒紙加工廠,和他們談判,希望將我們從靈場帶回的冰石全部轉賣出手,以期暫時解決監控署的財政赤字問題,以及研究小冰出差順便傳回的各種古老的法術咒符資料……涼已經整整三天沒睡覺了(包括通宵看著我們打牌那晚)……
  
  難怪火氣那麽大……
  
  「涼……有什麽可以幫你嗎?」早飯時,我難得乖巧地坐在桌子邊安靜地問他。
  
  「沒有!」他將一勺皮蛋瘦肉粥送到我嘴邊。
  
  「真的沒有?」我碰了碰,吐吐舌頭,把頭撇開,表示太燙了。
  
  「真的沒有!」他將勺子收回去,吹了吹,又送過來。
  
  「確實沒有?」我小心翼翼啜了一口,然後一口氣喝下,嗆了幾下。
  
  「確實沒有!喝慢點!沒人和你搶!」他放下勺子,揉揉我的背,一邊訓斥著。
  
  好吧。我想,看來涼應該是沒什麽問題……
  
  不過,我一直到吃完也沒想明白,爲什麽他會有空去餵一隻球吃飯,卻沒空親我一下,然後讓我自己吃呢?
  
   
  
  上班時間。
  
  我按照慣例在署裏到處遊蕩。因爲前幾天的出行,小颯阿爐他們都堆了很多工作要做,根本顧不上和我聊天。署裏的姐姐們也因爲各種理由,或外出或開會,反正總有理由趕我。
  
  被人像皮球一樣踢了一個來回後,我無趣地打個哈欠,決定去涼的辦公室睡覺。
  
  先用頭撞撞門,發現沒有回應。喊幾聲,還是沒有。
  
  咦?他不在裏面嗎?
  
  我就地蹲在門邊想了一下,決定再撞一次。
  
  先向後跳三步,然後一個轉身,用屁股對著門,閉上眼睛向後猛退——
  
  我退退退退退——
  
  一直到屁股處傳來歷次撞門的熟悉的疼痛感——但並沒有聽見希望中的那聲「嘭」……
  
  誒?
  
  「小球,你在做什麽?」小然婉轉的聲音從我頭頂正上方幽幽傳來。我擡起整個身體仰視,看到的果然是他中性漂亮的臉。
  
  「我、我敲門……」我轉頭看看周圍,才發現門早就被打開了,我衝得過頭,正好撞在了門對面的牆上……
  
  「敲門?進來找涼有事嗎?」
  
  「不是,我才不是來找他,我只是進來找地方睡覺。」
  
  「呵呵。」小然微笑。「那就沒問題了。小球你自己去沙發上睡吧,動作輕點,涼他也在睡呢。」
  
  「他也會在上班時偷懶?」我突然覺得不可思議,繞過小然飄到涼的辦公桌邊,發現涼果然枕著一疊報告,在睡覺。
  
  今天……不會是世界末日吧……
  
  「涼最近很忙的樣子。我進監控署以來,也是第一次看到他累成這樣。呵呵,一小時前進來跟他交換內部資料,看他臉上表情實在很痛苦,所以就讓他先休息一下,沒想到一休息就睡不醒了。」小然站在我身後笑著解釋。
  
  「一小時前?」我愣了一下。「小然你在這待了一小時嗎?」
  
  「當然沒有。」他舉起手中的照相機搖了搖。「我已經出去了,在樓下遇見夢工場的女孩。她們聽說涼在上班的時候睡覺,就拜託我無論如何也要幫她們拍張涼睡覺樣子的照片……所以我剛剛向小颯借來數碼相機呢。」
  
  涼睡覺時的照片?
  
  「拍了嗎拍了嗎?」我圍著小然跳來跳去。「我也要看!」
  
  「呵呵,當然拍了。」小然蹲下來,將相機的顯示一張一張調回給我看。「這張是他睡覺時的大特寫……這張是從上向下拍的……這張是從左往右……」
  
  還真是什麽角度都有……
  
  「咦?」我奇怪地看著一張中心發黑,看不清原樣的照片問小然。「這張是什麽?」
  
  他仔細看了一下,研究了一會,一拍大腿。「對了!這張是涼的嘴巴,我當時剛好要拍第一張特寫,結果他正好打了個哈欠……」
  
  好、好大的嘴呀。
  
  和小然在涼的辦公室唧唧歪歪地討論了半天,結果涼還是沒醒。一直到臨近中午,來催報告的檢察長聽說了這件事後,終於決定讓阿爐開個假條,讓我和小然一起先送他回家睡覺去。
  
  「小球,你的午飯和晚飯怎麽辦?」將涼拖回家,安置在床上後,小然問我。
  
  我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吃飯?晚上我再送你回來?反正涼他自己睡覺,不需要人照顧……」小然給我提意見。
  
  我轉頭看看睡在床上的涼,在看看滿臉寫著「食物」兩字的小然,開始痛苦地思考——
  
  如果待在家裏陪涼,我就注定要餓肚子,如果和小然一起走,涼知道了,肯定會生氣……
  
  鬼生果然需要面對很多抉擇——
  
  挨餓?還是被踩?
  
  我不禁想起很多先哲說過的話來……
  
  半小時後,我腦中的辯論賽以甲方獲得壓倒性的優勢取勝爲結果,我擡起身子對著小然大叫一聲:「我!我要吃飯!」
  
  結果……客廳裏早已經空無一人。小然以爲我以沈默代表拒絕,早就留下一瓶牛奶兩個花生醬的麵包走了……
  
  ……小然,你怎麽可以這樣……
  
  就算是留麵包,也應該留我愛吃的奶黃夾心嘛。
  
  原本在署裏的無聊,換成在家裏的無聊。我窩在沙發上,委屈地吞著麵包喝著牛奶看電視。地府電視臺當然沒有人界的好看。新聞裏又是某某地方的惡靈被退散,某某笨鬼被封印……如果是平時,就算再無聊,聽小骨的八卦也比這些好玩。
  
  我重重歎口氣,發現自己原先的危機意識是很正確的,無論是家裏還是監控組裏,如果沒有了小骨,果然是很無趣呢。
  
  「小骨你快回來吧!」我鑽進沙發的一角,蒙著頭睡覺。
  
  真希望睡一覺睜開眼,就可以聽到小骨傻傻地卡卡聲,還有……他前天答應給我做的蛋包飯。
  
  一覺睡醒時,窗外的天空已經變黑。我揉揉眼睛坐起身,在床上發了一陣呆,然後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又恢復了人形……
  
  而且……我怎麽會躺在涼的床上?
  
  「嘩——」房間的浴室適時傳來淋水的聲音,讓我很快意識到──原來是涼醒了。
  
  肚子有點餓,我下床偷偷向外溜。
  
  有手有腳的話,找吃的就方便了。
  
  我暗自得意地路過浴室,餘光發現涼竟然沒有關浴室的門,只是把隔間的毛玻璃門拉了一半。
  
  水開得很大,白色光照下,涼背著我的身體輪廓鮮明地印在我的腦海裏……
  
  不會吧,哪有人身材這麽好!
  
  怨念!
  
  我有些不爽,偷偷靠近想看看清楚,卻在將要接近時吃了一驚——
  
  一條長長的疤從涼的右肩開始一直延伸到左腰。顔色儘管很淺,卻也可以想像到他當時承受的痛苦……
  
  曾經聽小骨說過,所以早就知道那道疤的存在和由來……但心裏,還是莫名地痛起來……
  
  「你在看什麽?」涼的手撐在牆上,淋著水,仍然背對著我問。
  
  冷汗。竟然被他發現了……
  
  「沒,沒什麽。」從來沒遇見這種情況,我傻傻地站住。
  
  「哦?」他語氣嘲笑地關掉篷頭,轉身,盯住我的臉,然後臉色一變地衝過來用毛巾捂住我的鼻子——
  
  「笨蛋!你流鼻血了!」
  
  ……
  
  將我抱回床上,然後強行要求仰頭不准動後,他回到浴室又沖了一遍澡(因爲手上都是血……),再出來時,我正躲在被子裏裝睡。
  
  「你睡了?」他重重地坐到床沿上。
  
  「……」
  
  「真的睡著了?」
  
  「……」
  
  「如果真的睡著了,就把左手伸出來。」
  
  竟然當我是白癡!
  
  「原來真的睡了。剛剛我還特意出去買了蛋黃派……看來只能明天早上熱起來吃了……」
  
  不能被食物打倒!
  
  「哎,現在這麽早,我還特意去洗澡,準備等下帶你去丁了然那吃飯……」
  
  以後有的是機會!
  
  「聽說今天晚上還請了很多夢工場的女生……」
  
  我可以自己去找她們玩。
  
  「既然你已經睡了,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什麽?
  
  「不知道吃完飯後應該去哪玩。按照慣例是陪小菁去跳舞,或者……」
  
  「沒有或者!」我掀開被子坐起來,生氣地看他,大叫:「不准去吃飯!不准去跳舞!除非——」你把那些女生介紹給我!
  
  然而後半句話還沒說完,我便吃驚地發現——
  
  涼竟敢,竟敢不穿衣服只圍一條浴巾坐在邊上得意地笑我!
  
  「哇哇哇哇──」我叫著抓過被子想把頭再次蒙住,結果他動作迅速地已經將我拉出整個摟在懷裏。
  
  「小壞蛋竟敢裝睡?」他托住我的臉轉向他,然後用鼻尖蹭著我的鼻子。「爲什麽不敢看我?」
  
  身體被他圈住,根本無法逃脫。我小幅度地躲閃著他的親吻,感覺到他手心的火熱。
  
  「是因爲看到我洗澡的緣故?」他一隻手環住我的腰,另一隻開始扯我的衣服。
  
  「不是!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想睡了。」嘴上一邊否認著,一邊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裏——感覺……還是不敢看他……
  
  剛才實在太丟臉了。
  
  「狡辯!」他把我從懷裏放出來,按到床上。「是因爲看光了我全身……所以害羞了?」
  
  你就是知道也別說出來!
  
  「嘿嘿,我可有個方法讓你不害羞哦!」他壞笑著對上我的眼睛,將吻灑在我的下巴,手向下快速褪掉我所有的衣物。「就是讓我全部看回來,那我們就扯平了。」
  
  爲什麽我總覺得還是我吃虧……
  
  「等等等等一下!」我吃驚地叫:「涼你在摸什麽地方?」
  
  「你說呢?」他等不及我回答,先將我的嘴死死封住。
  
  「唔……」我的身體不自覺地向他靠去,雙手環上他的脖子。受到鼓勵,他放開我已紅腫的唇,彎下身體用牙齒侵襲我的前胸……
  
  高潮的同時是近乎瘋狂的擁吻。我死死抓著他的肩膀甚至不敢放開。害怕自己只是微微一鬆手,便會被自己身體劇烈的顫抖震壞所有的五臟六肺。
  
  涼努力擺脫我的糾纏,安慰地吻著我的臉,讓我放鬆。
  
  長長喘出口氣後,我突然瞪大眼看著他。
  
  「怎麽了?」他輕拂我被他頭上的水沾濕的瀏海。
  
  「有奇怪的東西。」
  
  「啊?」他也回瞪我。「哪裡?」
  
  「在我腰邊……」
  
  「……」他的表情一下詭異起來,遲疑了一會兒,他抓著我的手向下送去。「你自己確認吧。」
  
  一直放在外面的手因爲突然伸進溫暖的被子裏讓感覺有些遲鈍。等到我終於明白碰到的是什麽時,我的臉在瞬間變成了番茄……
  
  「你!」我縮回手,將頭轉向一邊不敢看他。
  
  這種時候,根本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他嘛。
  
  大色狼顯然不知道我想什麽。他緩緩地將我的脖子又啃了一遍,然後附到我的耳邊輕輕問我。「可以進來嗎?」
  
  「混蛋!」我罵他。
  
  「……」
  
  「色狼!」我繼續。
  
  「……」
  
  「笨蛋!」我罵罵罵。
  
  「喂!你別太過分……唔!」
  
  我吻住他,不給他機會回罵我。
  
  「這種事情幹嘛問我!反正現在是你在上面。」一口氣說完,我迅速把頭埋回枕頭底下,給自己催眠。「我是鴕鳥我是鴕鳥我是鴕鳥。」
  
  世界停止運轉一分鐘,我小心移開枕頭看看天花板,再看看地面,沒有異常呀,那爲什麽突然有海嘯來襲的預感?
  
  涼陰沈沈地一口咬住我的耳朵。「你知道你幹了什麽嗎?」
  
  我無辜地搖頭。
  
  「本來準備放過你……現在說什麽也要把你吃乾淨,免得留個小禍害爲禍地府!」
  
  「……」
  
  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等等!
  
  不是「不該說」,
  
  而是——
  
  「很不該說……」
  
   
  
  一夜的折騰,涼依舊早早地起了床。
  
  我懶懶地趴在床正中,等著他給我送早飯。
  
  「起來吧。」他端著早點走進臥室,將粥和小菜放在床頭櫃上後,連著被子將我抱起捂在懷裏。
  
  「很疼嗎?」他看到我皺眉,親親我的額頭。
  
  廢話!
  
  我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不爽!爲什麽他昨天白天還那麽虛弱,做了一個晚上精神就都恢復了!
  
  他拍拍我的頭。「竟然餓成這樣?早知道昨天晚上應該先讓你把蛋黃派吃了。」
  
  「喂!這不是重點好不好!」我叫開來,噴火。
  
  結果火還沒燒到他身上,涼抓著我的下巴又吻上來。
  
  他他他他……不會還想……那個吧……
  
  咦?等等等一下,他餵給我的是什麽?
  
  鹹鹹的、鮮鮮的、暖暖的……
  
  是海鮮粥?
  
  而且味道還很好的樣子嘛。
  
  放開喘著氣的我,涼很滿意我的表情。
  
  「味道怎麽樣?」
  
  「好吃!哪裡買的?」竟然比小骨煮得還好吃!
  
  「我自己燒的。」
  
  「啊?」我愣住。「我不相信!」
  
  他微笑。「小骨學燒飯才只有三年。你不要忘了在這之前的幾百年我可都是自己做飯的。」
  
  突然覺得……其實小骨不在也挺好的。
  
  但事實上,我發現命運真的很喜歡捉弄人。
  
  就在我安心地享用完涼的愛心早餐後,小骨興奮的聲音突然響起在客廳裏——
  
  「小球!涼大人!我回來了!你們一定很想我吧?」
  

── 《小骨今天不回家》完 ──





〔番外2──理髮記〕
  
  (這個小插曲發生在當小球還是球時。)
  
  地府中山街143號「美死你」理髮店擁有地府最年輕的理髮師最一流的設備最完善的服務,並且掌握著地府最新最IN的流行趨勢。這裏的顧客,百分之四五十都是地府上流社會人氏,當然也包括一些地府工職人員──因爲店長是後備局局長的小姨子,所以每年政府發年終分紅時都會附帶一張「美死你」七折優惠的消費券。而像丁了然,司徒涼這樣的地面部門工作組組長則可以收到「美死你」的全年消費金卡。而這,正是一切事情的開端。
  
  和往常一樣,柳鵑拿起一支「DEATH」放到嘴邊,而後俯身於手下A的身邊就近點了個火。
  
  「DEATH」獨特的味道在空氣中慢慢散開,而柳鵑也終於從早晨的遐想中回神,狹長的眼睛看著窗外,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今天輪班站臺的是F小姐──柳鵑向來喜歡用簡單的字母來給自己的手下起代號。並不是對他們的不尊重,這只是她的習慣,而要想在這家店裏做事,就必須尊從她的習慣。
  
  F小姐是新來的孤魂,在被那個人撿到前據說已經在世上漫無目的地飄遊了近百年──她生前的屍體被人用奇怪的手法製成了木乃伊,以至她死後的靈魂也無法安息。如今面對這來之不易的安穩生活,自然是比別人努力千倍的工作。
  
  「您好,請問是要洗頭還是燙髮?」
  
  「這位小姐,洗頭請到裏面包廂。」
  
  「先生,如果是修面請去四號間……」
  
  她不厭其煩的對每一位進門的客人進行微笑服務,而後仍是微笑著目送走所有的過客,當又一位客人從店外滿布人工太陽耀眼的光輝裏走出,走進這家店時,F的臉在瞬間變換了三次表情。
  
  首先,她低著頭微笑著說:「歡迎光臨。」
  
  接著,她擡頭接過來客的大衣掛到一邊,轉頭的瞬間,誰都可以看到她臉上詫異的神情。
  
  然後,當她終於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時,她問:「請問客人,您是要洗……」她開始卡在這個詞上,兩眼看著客人的頭,舌頭打了一個結──若是問客人是否洗頭做頭髮,對方顯然是不可能的;若是問他是否要修面……F摸了摸自己的小臉,硬生生吞下一口唾沫──對方那樣子,擺明瞭是來砸場的。
  
  理髮店裏的暖氣開的很足,但不知爲何,F就是感覺背上涼颼颼的,一股冷氣直鑽心底。「店長……」場面僵持一分多鍾後,她終於眼淚汪汪的轉過頭向著柳娟求救。
  
  柳娟揉揉額頭。所謂的百年女鬼也忒沒見識了……
  
  彈彈煙灰,柳娟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來人,嘴角扯出親切的弧度。
  
  「小骨,今天怎麽你一個人來?涼大人呢?」
  
  小骨卡卡卡地笑著。「涼大人最近很忙,年終總是有很多人想不開,柳大人你是知道的。涼大人最近正和夢婆她們組談判,要求她們夢工廠協助監控組安穩民心呢。」
  
  柳娟哦了一聲,走了一回神,等她回過頭來想要問小骨話時,小骨已經和他認識的BCD紮堆聊天去了。她有些不滿地哼了一聲。「小骨你是來妨礙我做生意的麽?」
  
  小骨臉原本很白,現在更是白得嚇人。「呀!我忘了!」他跑到門邊掛衣帽的地方,伸手在他偷雞袋似的大衣口袋裏一撈,撈出一個圓圓的毛絨絨的球來。「涼大人說小球的毛太長太礙事,讓我帶他來理一理……」
  
  此時的小球,因爲在口袋中蒙太久了,已經進入昏迷狀態……
  
  趁著小球昏睡未醒,小骨和BCD們開始商量要給小球理個什麽「髮型」。
  
  「是全部剪短好還是只剪一部分?」
  
  「全部吧。」
  
  「那樣會不會太冷了?大冬天的。」
  
  「要不只剪一部分?」
  
  「對了,小球好像說涼大人總是把它的屁股當頭。要不在腰的地方剪出分界線來?」
  
  「那還不如在他頭頂剪個X的標誌,以免以後認錯……」
  
  「……小B你這招更狠……」
  
  「C你一直不說話,你有什麽想法嗎?」
  
  「……我在想,要不乾脆把他剔光好了……回頭再買個什麽裝籃球的套子給他當衣服……」
  
  「……」
  
  「……」
  
  「……也好,我還沒見過沒毛的小球是什麽樣子呢。」
  
  ……
  
  四人還在大默,突然同時感到小骨身後漸漸逼近的高氣壓。轉頭看時,卻是一個怒氣衝衝的球正在用殺人的目光鄙視他們……
  
   
  
  深夜十一點五十三分。離涼平時規定的晚歸門限還有七分鐘。
  
  簡潔線條的防盜門被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地打開了。「咿──呀」地露出一條縫來。小骨於陰影中探出半個腦袋,才只一掃,便被客廳裏的景象嚇的縮回頭去。
  
  涼坐在沙發上看似平靜的叫著小骨:「別躲了,你還有什麽地方可去的?這麽遲了,你們去哪了?」
  
  小骨哆嗦著從屋外進來,踉蹌著走向涼。「涼大人不是叫我帶小球去理理毛嗎?」
  
  涼眼中精光一片。「怎樣?」
  
  小骨的聲音弱了下去。「所以我們就去了。」
  
  涼扯起嘴角。「然後呢?」
  
  小骨不說話了,低著頭看地上。小球一直跟在身後覺得有些抱歉,於是跳出來站在沙發上。「當然就是去理了唄。」
  
  「剪個毛要從中午到晚上十一個小時嗎,你們當我是……」涼突然停下來指著落在茶几上正蹦來蹦去的那只球問沈默不語的小骨:「這個是什麽?」
  
  小球撇撇嘴。「我是小球呀。只不過聽了小B小C小D的建議,上半身燙了時下流行的大波浪卷,下半身拉了離子燙。腰間的毛順帶挑了染……還是最新款的桃紅色……做了這麽多事,費點時間是應該的麽?」
  
  久久久久久久久久的沈默。
  
  俗話說,不在沈默中沈沒,就在沈默中暴走。
  
  深夜的地府機關大院原本的安寧被一聲重重的踢門聲打破,一堆骨頭和一個球被人直接用腳踢出了院子。
  
  「不恢復原樣別回來見我!」涼怒吼吼吼吼吼──
  
  「嗷──嗚───」不知哪來的狼今夜叫的特別淒慘……
  

──《理髮記》完 ──





  
〔番外3──無責任小劇場〕
  
命題條件:如果《監控者》中的各位都有記日記的習慣。
  
運算過程:
  
1、小球的日記
  
  ……………………
  
  ……………………
  
  ……………………
  
  ……………………
  
  ……………………
  
  ……………………
  
  得出結論:沒有手果然不能寫字……
  

2、涼的日記
  
  (應廣大美女要求,在此借機公佈涼某天的日記,以觀察涼心中是否真的有小球。)
  
  X年X月X日晴
   
  今早上八點某地府高層會議,檢查長老頭準備帶我出席。因爲考慮到師傅退休後地府總檢查官一職將由我接任,所以他準備讓我儘早接觸上層人事,不過這個儘早似乎也太早了,離我師傅正式退休還有一百三十二年。老頭的性格還真急躁。
   
  大會的主題無非就是要嚴抓工作作風問題,師傅坐在主席臺上口水飛濺,台下倒是躺倒一片。
  
  想起師母前次說的傳聞,冥王大人有段時間失眠,天上地下的醫生都束手無策,後來是在一次工作大會上聽著師傅的總結報告治好的。
  
  開完會後,老頭叫我去趟師傅家,表示師母想見我一面。雖然預感很不好,不過看在她前次幫我將萬字報告壓縮到千字的份上,我只能答應。
  
  果然不出所料,師母留我吃午飯,另一個目的卻是相親。這次介紹的是搜靈特警隊的警花,忘了叫什麽名字,不過長得也算對得起那個花字。可惜聊天的時候她說對動物的毛過敏,於是想起家裏還有一隻渾身披毛的寵物,所以決定還是到此爲止的好。
   
  下午好不容易回到組裏,發現整組的人都不在辦公室,估計又被搜查組的丁了然借什麽亂七八糟的名頭帶出去玩了。不過前段時間的任務也確實辛苦了……就算放他們半天假……獎金取消。
  
  晚上回家,小骨特意準備了炸排骨。結果在香菇湯中喝出一根卷毛、兩根直毛、三根桃紅色的毛,所以決定──以後只要小骨在做飯,一定要讓小球從廚房滾蛋!
  
  (得出結論:全文兩次提到小球,可見涼心中確實深藏著小球……||||||……)
  


  3、小骨的日記
  
  X年X月X日晴
  
  今天早上爲涼大人和小球做的早飯是煎蛋和玉米濃湯。涼大人的口味偏淡,小球的口味偏重,所以只好分開做。
  
  整理完東西後就上街了。首先去了趟菜場,因爲今天時間充裕,所以很難得地繞去了城西菜場,發現這裏的菜比城東的要便宜。剛準備以後都在這裏買菜,卻碰見了搜查組後勤的小郝。小郝說他們今天去野炊,所以讓他來買野炊用菜。我剛跟他說這裏和城東菜價落差的問題,他就開始給我分析起來。然後開始計算車費,可砍菜價的幾率和百分率,還有天氣狀況可能造成的損失以及不同菜價的具體差價等(計算過程省略),最後得出結論,如果我們家住在城北的話,最好還是去城北的菜場賣菜好……其實我是很想告訴他,他記錯了,涼大人的家在城南……
  
  買完菜,和小郝告別後,打算去逛街。涼大人私下對我說過,小球每次變回人型穿的那身衣服都讓人想犯罪,雖然不是很明白這種說法,不過還是按照大人的指示,去給小球挑些四季穿的衣服吧。
   
  結果在把菜送回家的途中遇見了張太太,然後就聊起她家那只靈犬前天下的一窩白靈犬中竟然有一只是黑的這件事來。其實我也一早有聽說,但還是忍不住和她熱烈的討論起來,最後得出結論──一定是因爲它的爸爸是黑的,才會有這樣的變異。但真是那樣的話,其他的小犬就奇怪了,因爲它們的媽媽也是黑的,兩隻黑犬爲什麽會生這麽多的白靈犬呢?
  
  謎還沒解開,因爲張太太打麻將的時間到了,於是我們匆匆地道別。 
  
  走到自家樓下的時候,又碰見二樓的李奶奶,然後說起她們家的雞來。那只雞是好雞呀!李奶奶感慨。一天下一隻蛋,大小剛好夠李奶奶全家吃一頓,就是有個問題……爲什麽這麽好的雞它就不打鳴呢?一直等我走上三樓我還在想,這麽好的雞爲什麽不打鳴呢?
  
  然後三樓碰見王姐……(以下談話主題省略)
  
  四樓碰見陳媽……(以下討論主題省略)
  
  回到家一看,發現做晚飯的時間要到了,所以只好改變計劃,給小球的衣服準備下次再賣……
  
  小球很快回來了,在廚房喝水時我跟他提起張太太的靈犬、王姐的甥媳婦、陳媽的項鏈、李奶奶家的雞……就在我感慨李奶奶家的雞爲什麽不打鳴的時候,小球突然嗆著咳嗽起來,然後重心不穩地跌進我浸香菇的菜盆。
  
  涼大人回家後剛開始還好好的,不知爲什麽,吃過飯後就開始和小球吵架……反正他們每天都是這樣的。我也習慣了。
  
  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去給小球買衣服吧。就這樣,晚安了。
  
  (得出結論:「娶」小骨的人一定很幸福。)


  
  以上爲某人無責任惡搞。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 《無責任小劇場》完 ──





〔番外4──迷你小番外〕

1.
  
  即使是鬼,如果碰上死掉的病毒變成的「病毒鬼」,應該也是會被感染生病的吧?(什麽理論……)
  
  而當小球第一次生病發燒的時候,涼和組員們正好在外面執行特殊任務。
  
  看著躺在沙發上因爲難受而直打滾的圓球,小骨萬般無奈下,帶著哭腔撥通了涼的手機。
  
  「怎麽辦涼大人?小球、小球他要不行了!」
  
  對方沈默了很長時間,最後用聽不出擔心還是焦急的語氣說──
  
  「快點帶他去看獸醫吧…」
  
  「涼大人……」


  
2.
  
  小球發現小骨每個月除了涼大人給的薪水外還有結餘,於是問小骨那是從哪來的?小骨告訴他自己有的時候也會在外打打工,賺點零花錢。
  
  「誒?是什麽工作?我也去做好不好?」小球的一雙眼睛放亮。
  
  小骨有些抱歉的笑笑。「小球,這件事你可能做不了。」
  
  「哦?什麽事?」好奇好奇。
  
  「就是……就是給服裝店做臨時衣架,展示新衣……據說要很有骨感的人才可以……」
  
  「……」


  
3.
  
  耶誕節的時候,小骨提議送禮物給涼。
  
  「但是我沒錢呀!」工資只有那麽一點點,小球無辜地看著小骨。
  
  「……」小骨也煩惱,總不能就他一個人送吧……
  
  小球突然靈機一動!「小骨,我們一起送一份吧!而且是我們自己動手做,比去買禮物要好。」
  
  「怎麽做?」小骨好奇。
  
  「呵呵呵,就是我提供我的毛,你用肱骨做針,我們給涼織條圍巾吧。」
  
  「……小球……」
  


4.
  
  話說小球洗澡的問題。
  
  因爲小球死活不要涼的陽氣(害羞啦,害羞啦!),所以就一直保持著球狀,帶來的諸多麻煩之一就是洗澡的不便。
  
  儘管有涼給他變出的兩根木棍一樣的手應急,但過於圓胖的樣子還是只能叫小骨來幫他搓洗後背。某天小骨正好有事,只能請涼幫忙給正在洗澡的小球擦背。
  
  涼百般不情願地坐在浴池邊給浸在水裏的那只球洗澡,結果大概因爲動作幅度太大,擦到一半時小球突然眼淚汪汪地轉身看著涼。「涼。」他說:「你擦到我PP了,好痛……」
  
  畫面定格三秒,而後涼捂著鼻子一個轉身,走出浴室就再沒回來……
  
  「我哪裡惹到他了嗎?」小球扒在浴缸中獨自鬱悶。(小球你永遠不會懂的……)
  


5.  
  小球第一次變回人型後的第一個晚上是和小颯她們在冥王酒店度過的。
  
  第二天的晚上,按照涼以前的規定,他還是很可憐地蜷在廚房角落的鋼絲床上睡覺。
  
  涼半夜起來喝水(懷疑是藉口!)時看到小球睡得很辛苦的樣子,於是把他抱起來帶回到自己房間的床上,然後準備就這樣安心地抱著他睡覺。
  
  結果因爲小球的睡相實在太差了──被第五次踢下床的涼忍無可忍,一把將小球拎起,扔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而小球這個笨蛋由始至終都沒有醒來過……
  
  這就是小球由廚房搬到客廳的全部事實背後的真相。
  


6.  
  關於名字。
  
  小球一直抱怨涼不會取名字,無論是小球還是小骨,都是依照外型來取的,且不夠高雅。
  
  某天監控組的小冰外出任務撿到一隻死掉的小豬(這個組的人爲什麽都愛撿東西 ?),然後一班人就開始圍成一圈說要給這只豬取個名字。
  
  「叫它雪山飛狐如何?」小颯提議。「你看它全身雪白,玉膚通透,就只有耳朵上的兩塊小紅斑……」
  
  「那還不如叫花非花雪非雪……」小冰說。
  
  「不好。」阿爐搖頭。「叫著不順口,還是叫它『萬白叢中一點紅吧。」
  
  丁了然飄過。「我還中原一點紅哩。」
  
  「也好。」阿爐嚴肅的點頭。
  
  好又多突然跳出來掂了掂豬的重量,然後說:「這樣重的一頭豬大概要五百,我們還是叫它『伍佰』吧。」
  
  然後同樣路過的涼一錘定音。「小豬!以後就叫它小豬。」
  
  從次,小颯家有了一隻叫小豬的寵物豬。而小球也發現,其實「小球」這個名字還是很好聽的……
  

── 《迷你小番外》完 ──




[番外5──另一種記憶]
  
  城市的郊外一直都是荒涼的夜,無論是哪朝哪代一定都少不了怨死的孤魂。
  
  陌上的纖草已是寥寥,稍嫩些的也被人貪婪地挖出,摘去了可食的根部,然後留下支離破碎的淺綠和無聲的蒼白。
  
  少年站在稍高的新墳土坡上,揉碎了手中的黃菊。花瓣從指縫間掙扎著落下,和著垂死的綠,寂寞的白,訴說著悲涼的黃。
  
  「已經過了一百年,你仍不能獨自下手嗎?」成年人看著那張微皺的臉,溫和地笑著。
  
  而少年卻是渾身驚悚地一抖,擡起了眼眸。「師傅,他們真的沒有心嗎?」
  
  風帶起成年人刻意留著的長髮,一時迷亂了兩個人的視線。
  
  「有些也許有,但也已經是很早以前了……」
  
  少年低下頭,不曾服輸的唇被自己的牙齒緊緊咬住,想要再問些什麽,猶豫很久,終於還是放棄了。他解開自己手上附咒的繩結,張開了結界。
  
  寒冷星光下的濕地,原本四散的鬼火被漸漸聚集起來,如同螢火蟲般潔淨的光一點一點地收攏在少年的掌心。
  
  看著腳下一團團抖動的生靈,少年第一次感覺到生命的脆弱與易逝……
  
  可惜他一開始選擇的便是親手結束無謂的靈魂──哪怕這個生命曾經多麽豐盈……
  
  這一年,那個叫司徒涼的少年三百二十一歲,仍不明白生命的意義是什麽。
  
  只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不過是清掃地府所謂的垃圾──已然退化的人類靈魂。
  
  離監控組正式成立的日子,還有一百三十年。
  
  日子一天天過去,涼終於漸漸習慣了沒有思想的靈魂結束在自己的手中──與其說習慣,不如說麻木。
  
  麻木於獵物的不曾掙扎,麻木於墳場的哭嚎,麻木於宿命歸於一線的可笑……
  
  原本還抱有的同情也慢慢地被僵硬的咒符掩蓋。
  
  涼想,這只是工作。
  
  如同人界已經興起的流水車間,在衆多人生零部件的組裝之後,他只是將壞的成品挑出來扔掉。
  
  只要不對自己的任務用心,那麽面對一次次的魂飛魄散,也便不會像第一次那麽痛苦了吧。
  
  涼掰著指頭數了數,卻算不出自己不再心跳已經多久,於是笑了。
  
  然而命運不只是捉弄人,卻連地府最後的靈魂捕獵者也不曾放過。
  
  就在涼以爲自己將正式成爲下一代捕獵者時,多年不見的師傅卻找上他,告訴他──地府改組了。
  
  笑話。人界不過百年發明的制度,被改的面目全非用在地府萬年的舊制上──成立了不倫不類的監控組。
  
  「師傅,你希望我能做什麽?」涼苦笑著看著眼前日顯蒼老的人。當初是誰教育他不用對沒有心的靈魂用心?而現在卻要保護他們。
  
  「我們仍是沒有辦法保護沒有心的靈魂。」師傅看著已經長大的孩子竟然有些語塞。「但是涼,我從一開始便不希望人類的生命因爲上天的失誤而在我們手中失去生存的全部價值,而我相信你也一樣……」
  
  「……」涼轉過頭,如同多年前一樣,撚碎了一地的黃菊。
  
  「監控者存在的意義便是儘量減少這樣的失誤,使人的生命最大限度的走完命運原本安排的軌跡。而涼,你的能力正好適合……」
  
  「至於其後的清理工作,便會由新的組織來回收。」
  
  「涼……你考慮一下吧……」
  
  涼沒有再說話。
  
  無論是什麽,都只是一種工作吧。涼想。
  
  那一年,涼四百五十一歲。人生對他沒有價值。
  
   
  
  成爲監控官後,涼仍是平靜的生活著。比起以前的四處奔走,找尋靈力球的日子終於是清閒了。因爲很多事情並不需要有特殊能力的人來做──和人界一樣,地府的很多新發明開始派上用場,而參加組織的普通人也不斷增多了。
  
  於是,涼開始不斷撿到奇怪的靈魂。
  
  從一個貪戀人世的怨靈開始。
  
  那個靈魂可謂瘋狂。涼在見到她時,那個落井的女人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因爲肉體已經腐敗,涼只能用自己的靈力將她帶在身邊,以期時間到達的時候,她可以順利地離開,然後轉世投胎。
  
  但女人卻愛上了他。
  
  殘酷而獨佔的愛。 
  
  這種愛是涼無法明白的,但他仍然靜默地接受了這個女人的所有熱情──縱使女人在知道了自己已死的真相後化爲了厲鬼,在他背上留下一道一直無法隱去的傷痕。
  
  女人說──她的人生無法在同情中度過。
  
  而涼想,生活真的有意義嗎?
  
  然後涼又撿過一隻流浪千里的狗。
  
  那只狗每天晚上離開,出現在世界另一端找尋它的舊主,然後第二天一早,又端端正正地坐在涼房間的門口,將他叫醒。
  
  就在涼以爲就要習慣這樣的生活時,狗原本命定的時間卻到了。於是無聲無息的,某天的夜晚,它出去卻再沒回來。
  
  也許在最後一天,它會見到它一直在找的人。涼想。

但仍不明白這樣的生命是否值得珍惜。
  
  接著,涼撿到一名自戀的少女、一位失去方向的偉人、一隻永不疲倦玩著毛線的貓……
  
  直到一副囉嗦的骨架和一個竟然有思想的靈力球……
  
  那是一個比那名少女還要自戀的傢伙,小球。
  
  無意的只是按照他的外型取的名字,後來竟會熟諳到連睡夢中也會出現。涼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事情要發生了。
  
  看著他每天總是活力四射地於人前招搖著,涼有時候想──他的生前一定是快樂非常的,所以即使是做鬼了,也不能減少他的幸福。
  
  這樣的人究竟是什麽樣子呢?涼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好奇的心情。
  
  於是他和他定下約定,找了個絕對簡單的工作讓他完成──其實……不過是想隱藏自己難得想去接觸一個人的心罷了。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看到監視屏前那只可笑的寵物在夕陽下擺著奇怪的動作傻笑,看他忍受著身體帶來的巨大痛楚,卻抓緊時間大吃大喝,看他嬉皮笑臉卻又突然表情嚴肅地說著自己渺小的願望……
  
  一直到看到他從少年身體中出來後臉上明顯暴力的淤傷……
  
  整顆心終於開始跳動了……而刺激它跳動的便是一陣一陣難以忍耐的痛……
  
  終於知道自己還是有心的。涼想。
  
  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他的身邊,只是害怕他的樣子被更多的人看見……
  
  而當自己吻上他時,涼心裏想著──
  
  無論他是如何死的,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人生所有的意義也都不需去追究了……
  
  因爲一生追尋你,足矣。
  

──《另一種記憶》完──



  

[番外6──回憶]
  
  我和朋友走在街上,心中滿載的是許久未曾得到的幸福與釋然。
  
  雖然有些事情永遠不能改變,但是不是也可以像他說的那樣,只要想著開心的事情就好了……
  
  所有不愉快的記憶真的可以全部抹殺嗎?
  
  但命運就是那麽巧合。當我再一次路過那家超市,我忍不住擡頭看去。一如記憶中的瞬間,一扇窗戶在巨大的轟聲過後崩裂,而巨型的火焰吐著灼人的紅舌,不顧路人的驚呼,在一系列的爆炸過後,一飛衝天。整座大廈頃刻間淹沒在火海中。
  
  濃霧滾滾,隱約間,竟然聽見孩子的啼哭聲!
  
  顧不上一切,我衝進超市,擠進向外瘋湧的人群,然後輾轉找到樓梯的入口,向最熾熱的中心奔去。
  
  而一個身影始終跟隨著我,直到我站在最初起火的房間。
  
  「你想幹什麽?」一改往日的熱情,他用冰冷的聲音問我,如同換了一個人。
  
  「我……」低頭發現身上的衣物已經被燒化,露出乾瘦的手臂,而我卻全然沒有感覺,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被燒成這樣你都沒有感覺嗎?」他開始無聊地打個哈欠。「莫名其妙地跑上來幹什麽?」
  
  是呀,莫名其妙地跑上來幹什麽?三年前的事情早已過去,而我也已經不是原本的我了……
  
  「我好像聽到了哭聲……」我喃喃地說著。
  
  時間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哥,哥?」孩子稚嫩的手在我眼前晃動。我回神看著趴在我床邊的小男孩。紅潤的臉,烏黑透亮的眼睛,還有永遠不知疲倦的不停張合的嘴──「哥,你在想什麽?是不是肚子又痛了?媽媽說你過幾天就可以做手術了。等手術做完,爸爸說要帶我們去兒童樂園玩……」
  
  「嗯。」我應付似的從鼻腔裏發出一些聲音,眼睛依然看向窗外。
  
  天空中一線長條的白,是每日都可見的飛機留下的痕跡。這家醫院選的建址實在是好,離飛機場不過幾公里的路,因此每天都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民航在半大的視野裏做或高或低的飛行。最誇張的時候,甚至一擡頭就可以看到機身上那排如紐扣大小的窗以及滿耳的轟鳴。但即使是在這樣的雷鳴響動中,依然不絕於耳的卻是弟弟清脆的童音──
   
  「哥,今天上課老師讓我們畫猴子,結果坐我隔壁的大虎畫了一隻大猩猩。」
  
  「哥,趙依建昨天買了只大花貓。他說如果生了小貓就送我一隻。後來他媽媽說那是只公的。」
  
  「哥,昨天我們班那個白字大王遲到了,結果連檢討書的檢討兩個字都寫錯了。」
  
  「哥……」
  
  「夠了。」我捂上耳朵對著他吼,行爲一如七八歲賭氣的孩子。
  
  既然我永遠不能下床走路,上天爲什麽還要給我一個比常人還要健康活潑的弟弟,日日在我的床邊嘲笑我呢?
  
  母親走進來無聲帶走了小弟,我看著她眼中流露的不滿,清楚所有人都已經對我忍耐很久了。
  
  自小不能走路不是我的錯,身體虛弱不是我的錯,不停做手術開銷掉大筆大筆的金錢更不是我的錯。但,不時地對自己溫順如羔羊般的弟弟耍脾氣,便是我最不可原諒的錯誤。
   
  我放下快要將耳朵捂裂的手,卻依然咬著牙關,死命地憋著氣,似乎只爲從哪裡逼出些肮髒的血來才好。但最後逼出的,還是自己的眼淚。
   
  記得弟弟還小的時候我也曾快樂過。因爲他總愛靜靜地陪在我身邊,聽我講些書上的故事。
  
  那時候,我總愛幻想自己是童話故事中的王子,而一邊的弟弟卻堅持他才是真正的王子。再三的爭辯之下,我只能退居爲他要拯救的公主。那段時光,王子與公主永遠是相親相愛的,即使是人魚公主,也因爲我們的偏愛,最終還是與王子在一起了。
  
  但時光總是太匆匆。從什麽時候開始,弟弟有了朋友。他開始學會很多我從沒聽說過的遊戲,講很多我甚至不懂的孩子之間的暗語……
  
  起初的感覺也還是新鮮。新鮮於外面世界的博大、廣闊、新奇、多變。
  
  接下來,開始空虛。
  
  對於我而言永遠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對於弟弟卻是那麽容易。
  
  一切我以爲非現實的,於他不過是小小的跨了一步。
  
  那麽我活著,只是觀衆嗎?
  
  我一直一直苟延殘喘地活著,只是他精彩生活的聽衆嗎?
  
  一日一日,我聽到的越來越多;一年一年,我可以承受的越來越少。
  
  直到我終於無法忍受自己僅是一名旁觀者──一個與真實生活遙遙相望的旁觀者。
  
  所以我用我可以想到的一切方法來折磨我的家人、我的親人、我的……
  
  所有曾愛著的人。
  
  而我希望得到的,不過是一點點的矚目和一點點的傾訴……
  
  一點點的,關於我自己的傾訴……
  
  醫院病房中的電視放著最近經常發生的縱火案的新聞。我無聊地換了幾個頻道,依然是「警惕火災」的字幕。看了看床頭上放著的錶,知道已經是放學時間。
  
  他還會來嗎?
  
  我靠在枕頭上想。三天前在我的冷嘲熱諷下終於發了脾氣的小羊羔,還會乖乖出現在他那讓人厭惡的哥哥面前嗎?
  
  永遠不會了吧。
  
  我撿起床邊他折的所謂最新式的紙飛機,向窗外狠狠地擲去。可笑的是,它兀自轉個圈,卻又無力地飛回我的床上。
  
  三天前,我說:「你的嘴巴可真賤呀。」
  
  而這是我學到的,唯一可以激怒一個十三歲小男孩的話。
  
  只因爲他對曾和他一起來看過我的年輕老師說──「我的哥哥喜歡你。」
  
  難道現在連我自己的生活也要任他掌控了嗎?我狠狠揉爛了那架飛機,將它再次丟向窗外。
  
  有些東西就是要毀壞了才能抛棄。
  
  我癡癡地想。
  
  如果上天有聽見,就讓我永遠不要見到我的弟弟吧……
  
  而在我許過的所有願望中,這成了唯一實現的夢魘。
  
  一天後,便是我最後的一場手術。
  
  醫生和父母背著我在門外小聲議論著,但說些什麽,我卻再清楚不過。
  
  在醫院住了多年,每天聽到的也不外乎對生命的最後通牒。
  
  死,還是活下去。難道就不能由我自己選擇嗎?
  
  我拿起身邊的花瓶狠狠地砸在地上,四散飛起的碎片正好劃過弟弟那張年輕的臉。他怔怔地站在門口呆看著我,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不……」某一刻,我很想向他解釋這不過是個意外,但已經習慣了傾聽的我已經忘記了如何用言語表達我真正的心情。
  
  於是所有人在那一瞬都沈默了。直到他獨自委屈地轉身離去。
  
  原來結束可以這麽簡單。
  
  我閉上眼睛重新躺回我的床上,心裏開始希翼著明天的到來。
  
  無論手術的結果如何,都該是令人期待的吧。
  
  「不要啊──我兒子還在裏面───」
  
  母親一聲嘶啞的喊叫將我從沈沈的夢境中催醒。我起身掀掉蓋在身上的被子,卻被人用力地壓回去。「不要動,現在在打麻醉針。」溫和的護士小姐將我的被子重新掖上,而我開始懷疑一切是否都是自己的幻覺。
  
  現在的我躺在病房的手推床上,正在等待著我最後的手術。
  
  還在想什麽呢?我輕輕搖頭。
  
  如果手術成功了,這個世界也會對我敞開懷抱。那麽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弟弟道歉。
  
  但如果手術失敗了……
  
  我第一次安靜地想,如果手術失敗了,那麽以前曾有的痛苦就都可以化爲雲煙了吧……
  
  「啊──兒子呀──」
  
  淒厲的聲音再次打斷我的思考,我睜開眼看著走道對面房間裏打開的電視,裏面是雜亂的火災現場。一名小姐用她極不標準的國語播報著發生的一切,背景畫面轉換,反覆不斷地重播著火災剛剛發生瞬間的爆炸,以及一位已經脫險的女人被衆人強行拽住的掙扎……
  
  「兒子呀,我的兒子……」
  
  諷刺的是,那是我的母親。
  
  「爲什麽他們不讓她去救她!」我大叫著從床上起身,想要衝到電視前。仿佛通過畫面,現場的人們就可以聽見我一切的抗議。但是我竟然忘了──我是一個即將鋸斷雙腿的人呀……
  
  奇蹟終於沒有發生,我被抓回床上,並向著手術室推去。
  
  麻醉藥的藥效開始發作,而我的行動能力漸漸喪失……
  
  不,我要去救他。我必須去救他。我在昏睡間還在反復想著。
  
  強烈的意念使我的靈魂在手術的過程中脫離了肉體。
  
  我在反應過來的第一刻,便是盡我最大能力狂奔向出事地點。
  
  火還在燒。我輕易地衝進人群,向著我感應的地方跑去。
  
  他一定在那。一定在那。
  
  我完全瞭解在這樣的日子他和母親出現在這裏的意圖。
  
  那個碎掉的花瓶。那個我一向珍愛的花瓶,也只有在這裏才能找到與它同樣花色的驚喜。
  
  我一個轉身,尋找著火海中他的聲音。熱風吹來他嗚咽的哭泣聲,而我卻無法辨出方向。
  
  「京──」我大聲地叫,大聲地叫。始終無法得到他的回答。
  
  然後直到燒斷的橫梁通過我的身體落在地上,我才想起我已經不是有聲有形的軀體。
  
  怎麽辦?怎麽辦?
  
  我反覆地問著自己。然後看到不遠牆角躺著的,已被濃煙嗆死的屍體。
  
  是個還算高大的男人。我想也不想的附身而上,然後起身瘋狂地找尋著我的弟弟──
  
  用手扒開滾燙的碎屑,用腳踢開燒至紅熱的門。
  
  疼痛也好,驚慌也好,都與我無緣了。
  
  我就那樣瘋狂地找著。找著。
  
  就那樣在廢墟中瘋狂地找著。找著。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直到某一天,一個男人出現在我的面前,告訴我我要找的人和我一樣──
  
  都已死去多時了……
  
  原來原來,我活著,真的只是爲了他。
  
  因爲我的靈魂曾經擁有太過執著的殘念。我已經無法簡單的從我附身的人身上脫開去。而這具被火燒透的骨架也不能存在於人間。
  
  於是那個叫司徒涼的男人收留了我,讓我待在他的身邊。
  
  「你的手術本來是會成功的。」他說。
  
  「上天注定你的弟弟將要分一半的生命給你。但你卻因爲意外而死亡了。」
  
  「既然這樣──即使是做鬼,也將你弟弟的那份好好的生活下去吧。」
  
  是的,既然我的弟弟已經離開了我,那我便代他,更好的生活下去吧。
  
  從那一刻開始,我的名字叫骨。
  
  生活在了一個與人間無異的地方。
  
  我變得囉嗦起來。這是我不曾想到的。
  
  因爲接觸的東西多了,我開始有了傾訴的物件,傾訴的內容。
  
  開始知道去傾聽的同時,也可以訴說。
  
  我轉著我聽來的流言蜚語,我想即使是無聊笑話也會有它的價值。
  
  我想很多事情說出來就變得很美好。
  
  即使是傷心的事情也一樣。
  
  終於有一天,某個被我的囉嗦折磨的不行的球大叫。「小骨你爲什麽喜歡什麽事情都跟我說呢?」
  
  我愣了一愣。
  
  張開嘴巴,卻又閉上。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我卻又找到了答案。
  
  於是我對他說──
  
  「那是因爲我喜歡你。」
  
  我喜歡所有人,所以我要對所有人說我的事。
  
  我喜歡所有人,所以我願意去聽所有人的事。
  
  我終於明白原來不只有我是爲我弟弟活的。
  
  原來,他曾經……
  
  也是爲我而活的……
  
   
  
  漫長的回憶也只是轉瞬間。
  
  我撇過頭看著身邊的老頭,開始覺得小球的不對勁。如果是平時的話,他不應該這麽乾脆就隨我跑進來吧。最起碼也會先想好些對策。
  
  而那具年邁的身體開始顫悠悠的晃動起來。
  
  「喂,我也聽到有小孩在哭。」他轉了個身。「我們去那個角落看一下吧。」
  
  「好。」我迅速穿過高熱的中心,然後和他一起在一排架子下找到一個蜷縮著的孩子。架子倒下時正好和一邊的牆搭出一個三角形的安全空間。儘管架子外側的物品都已經燒焦了,但孩子卻一點沒事,只是嚇暈過去。
  
  「趁現在快點出去吧。」他用應急斧砸開一扇窗,然後與我一起用身體保護著孩子跳下樓去。
  
  將孩子交至趕到的消防員手中後,我和他一起在衆人驚訝的目光中──閃人。
  
  「你不是小球。」我看著不停喘氣的他說。
  
  而老頭滿是煙灰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來。「我不是。我當然不是。我不過是暫時代班一下。」
  
  然後那具身體倒在我的身上,在我眼前出現一名秀氣的少年來。
  
  「是你!」我還未做反應,趕來的小颯已經開始驚呼。「你是那位未來的偉人!你今天不是要做一個很重要的手術嗎?」
  
  「偉人?未來?」少年滿頭臉的黑線。而我在瞬間抓住了他的手。
  
  將老人的身體丟給小颯後,我拖著他向醫院狂奔。「你不能死!」我想起多年前的我來。
  
  「你爲什麽總是想死呢?」焦慮,也有責怪。
  
  「喂,我從來沒有說過我要死呀。」少年拖著我放慢速度。「更何況……」
  
  「什麽?」我仍然大力地拽他。
  
  「你帶我去的方向並不是我住的醫院……」
  
  「……對不起……」
  
  生活,無論是死了的人,還是活著的……
  
  都應該好好珍惜呢。
  

── 《回憶》完 ──
  





〔番外7──小球有外遇?〕
  
  大家好,我是水颯颯一號。因爲最近手頭比較緊,所以接下了地府電視臺娛樂頻道周末八點檔的「真相」節目的外景採訪工作(以下省略題外話若干)……
  
  現在我所站的位置是地府與人界的交界處。
  
  正如大家看到那樣,今天節目的主題是最近地府中一直在討論的一個熱門話題。那就是——
  
  人界監控署裏的監控組組長監控官司徒涼大人家的那只長得比籃球扁一點、比橄欖球圓一點、比沙皮狗毛多一點、比長毛犬毛少一點的寵物(此段話可做職業記者資格考試用)——小球!最近居然在搞外遇?
  
  衆所周知,涼大人曾連續五十年被地府女性向時尚雜誌《BeinLove》評爲最有魅力男性及最願其成爲自己上司的男性,近日更是因爲某內線人氏透露其擅長做菜的優點,而被地府及部分人界女性評爲「新好丈夫」之楷模。有這樣優秀的老公,卻仍要出軌,不只一般人,就算是作爲外景採訪主持人的某颯我,也感覺非常奇怪呢。靜下心來想一想,也許在沸沸揚揚的輿論背後,隱藏著某些不爲人知的秘密?
  
  那麽現在,就讓我們一起來走近當事人的生活,聽聽他們身邊的人是怎麽說的,從而揭開整個事件的真相。
  
  第一位被採訪者:小颯
  
  我們很幸運的在監控署的樓下見到了正要出去的監控署傳說中真正的女王陛下——小颯。在與她一起討論了人界最近流行服飾半小時後,我們終於進入了正題。
  
  「小颯小姐,請問你是否有聽說最近人們一直都在討論的『小球事件』?」
  
  「聽說了,就是說小球有外遇是嗎?」
  
  「對,就是這件事。因爲你和事件的中心人物小球關係非常密切,所以首先我想問問你,你是否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不知道。(乾脆)」
  
  「那麽請問你對這件事是否有些什麽看法?」
  
  「沒有。(乾脆)」
  
  「(擦汗)我來換一個角度說吧,就是你認爲這件事的可信度,真實度有多少?」
  
  「50%。」
  
  「爲什麽?」
  
  「因爲一:我和小球雖然是很好的朋友,但我從來不會在背後打聽別人的私事,如果是別人硬要告訴我的另作別論;二:小球雖然在大部分時候是球,但最近因爲涼大人,變成人的時間越來越多,所以不排除有好事者對他一見鍾情的情況,而小球本身的性格就是招蜂引蝶型的,所以不排除小球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招惹上別人的情況;三:如果小球真的有外遇,涼大人一定會有所察覺,即使他不會強迫小球,但把我們當出氣筒卻完全可能,所以現在我就不可能站在這個地方講話;四:其實我也不排除涼大人先看上別人抛棄了小球,小球一怒之下就搞外遇,用最墮落的方式報復涼大人……就是因爲以上理由,所以我對這件事的態度始終是半信半疑的。」
  
  「(擦汗)也就是說,小颯小姐其實也還沒有向當事者本人詢問過事情的真相?」
  
  「我們一直在放假。也都沒有碰面過。」
  
  「明、明白了(突然很心虛)。謝謝小颯小姐的合作,希望你放假愉快,再見。」
  
  「再見。記得下次給我帶最新款的口紅哦。」
  
  「沒、沒問題。」冷汗。
  
   
  
  第二位被採訪者:阿爐
  
  我們是在離監控署不遠的一家KFC門口看到他的。說實話,如果不是因爲我不小心把一杯聖代打翻在他身上,我和攝象師都不會注意到這個一直站在門口的猶如空氣一樣的人的。
  
  「你好,請問是監控組的醫生阿爐嗎?」
  
  「是……我是。(緊張)」
  
  「你現在有時間嗎?」
  
  「有……我想問一下,他(指著攝象師)肩上抗的是攝像機嗎?」
  
  「是的,我們是地……」
  
  「你們現在是在拍節目?」
  
  「是的,我們要……」
  
  「是街頭訪問節目?(激動)」
  
  「應該……算是……其實我們……」
  
  「那你們現在是在採訪我?(激動激動)」
  
  「對,我想問問你對……」
  
  「啊!你們怎麽會想到採訪我的?我這麽不起眼。我好激動!不好意思,從小到大,你是第二個不用我出聲就注意到我的人,我可以和你們做個朋友嗎?」
  
  「好,不過我們……」
  
  「你有聯繫方式嗎?比如QQ、手機號碼、家庭電話或者其他什麽?」從口袋裏掏出筆和紙。
  
  「那個…其實……」
  
  「啊,如果你不願意說,其實我給你也是可以的……」
  
  「……」
  
  我正在極度爲難間,突然發現一隻手從阿爐的背後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不好意思,可愛的小姐。這傢伙只要有人注意到他就會像喝過酒一樣特別激動,如果你們有什麽問題,還是問我吧。」
  
  原來是地府特別督察藍凋大人(女孩們先別叫)。我眼光一閃,和攝象師商量了片刻,決定將剛才那段全部剪掉,第二位被採訪人改成藍大人。
  
   
  
  第二位被採訪者:藍凋
  
  支走了阿爐以後,我們開始了對藍凋藍大人的訪問。
  
  衆所周知,藍凋大人是地府近幾年剛剛崛起的人氣新偶像。如果說涼大人是所有20~30歲少婦與單身女性的理想情人的話,藍大人就是所有20歲以下少男少女的首選夢中情人。
  
  我們先不討論藍大人爲何會出現在此地的原由,同時馬賽克他手上拿著的情侶雙色霜淇淋(事後我會打個報告,要求另開一期節目做專題報道。),還是切入正題,詢問一下藍大人對這個事件的看法。
  
  「藍大人,請問你是否知道最近在地府鬧的很大的『小球事件』?」
  
  「知道。(微笑)」
  
  「那麽對於事件的真相你是否清楚?或者說,瞭解一二呢?」
  
  「完全清楚。」
  
  「(驚嚇)哦?大人可否透露一些?比如說事情的起因,事情的經過,當事人的想法,當事人的選擇,還有一直沒有露面的三號男(女)主角等等……」
  
  「其實……」藍大人突然很嚴肅地看著我。「我就是這次事件傳說中的第三者,破壞涼家庭幸福的罪魁禍首。」
  
  驚爆內幕呀啊啊啊啊啊—————
  
  我馬上請攝象師來了一個大特寫——
  
  此時的藍大人臉上寫滿了痛苦,可以看出,他爲自己對好友涼大人造成的傷害感到深深的內疚……
  
  就在整個現場都充滿了藍大人淡淡的哀愁與感傷時,藍大人緩緩地從一直坐著的長椅上站了起來,無奈地對著鏡頭微笑著。
  
  「即使所有的人都不能接受這段不倫的戀情,即使小球最後會因爲社會輿論的壓力回歸,即使我們可能永遠看不見未來……但我依然不後悔。」
  
  此時,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滴晶瑩的淚,微微閃動著出現在藍大人的眼角,而後緩緩滑落,啪地一聲掉落在地上,碎開,四濺,消失在塵世裏……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爲淒美絕望的愛情而流的——人(鱷)魚的眼淚?
  
  鏡頭逐漸拉近、拉近,近到最後只剩下藍大人那雙深邃多情但又堅定的眼睛時,涼大人背過身,似乎要離開。頓了一頓,他轉過頭對著鏡頭再次淒絕的一笑──
  
  「即使不幸福——」
  
  「也請不要愛上我。」
  
  多、多麽絕望的愛情……
  
  我和攝象師呆愣在原地,既忘了追上去,也忘了和他說聲再見。相互對視一眼後,我們抱頭痛哭了一陣……
  
  然後突然想起來,藍大人直到最後,也沒說……他和小球,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第三位被採訪者:葉菁
  
  我們找到葉菁時,她正在家中寫她的第一篇耽美小說《他與他的一瞬間》。
  
  對於我們所要詢問的問題,她表現出非同一般的興趣。
  
  「我個人認爲小球外遇那是很正常的。因爲耽美界中,一個主角小受會有多個小攻喜歡的模式是最普遍也是最出戲的。雖然我覺得小球和涼大人確實很配,但有的時候搞搞婚外情、撞個車、失個憶,則更能將這種禁忌的愛發揮到極至……(突然停頓看著我)你看過《間之契》嗎?」
  
  某颯搖頭。
  
  「你聽說過耽美嗎?」
  
  某颯很有職業道德感地搖頭。
  
  「那麽看來你的人生都還什麽也沒開始呀!」葉菁大感慨。
  
  我狂汗。「葉小姐,我們是不是偏題了?我們只是來瞭解小球外遇這件事的具體情況的……根據我們調查,大部分人說,這一消息最開始就是由你發佈出去的……」
  
  葉菁瞪我。「你的意思說這是我造的謠?你知不知道!惹怒同人女的罪是很重的!」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問問葉葉葉大人是從哪裡得到這個消息的?也許我們可以順藤摸瓜,找到整件事的真相……還可以揭露一個陰謀什麽的……」
  
  「哦,原來是這樣。」她坐回位置上繼續打字。「這件事是小骨告訴我的,我順便就把它發到了露西弗上,告訴了幾個姐妹……具體的事情你還是問小骨吧。我還要趕稿,最近被人催坑催得緊……」
  
  「……」
  
   
  
  第四位被採訪者:小骨
  
  我們在涼大人家樓下等了兩個小時,終於等到了出去買菜的小骨。說明來意後,小骨非常配合的回答了我們的問題。
  
  「我想請問一下,你對『小球有外遇』這件事持什麽看法?如果知道真相,可以透露一點嗎?」
  
  「小球有外遇?」小骨表現出非常吃驚的樣子。「他竟然會不要涼大人?」
  
  「誒?你怎麽不知道這件事?」
  
  「我根本就沒聽說呀,沒有人跟我說他有外遇呀。」
  
  「但但但,葉菁小姐她們都說這件事還是你告訴她們的。」
  
  「我有說嗎?讓我想想啊,大概真的有吧,可能是有的吧,其實最近他老往外跑我就懷疑了。」
  
  「……你就不能提供可靠一點的消息嗎?」
  
  小骨做冥思苦想狀,就在我們準備放棄時,他突然大叫。「我想起來了!」
  
  「什麽?」我跟著一起激動。
  
  「小球雖然不挑食,但最討厭吃胡蘿蔔。一個星期前涼大人做黑椒牛柳飯時,他把所有的胡蘿蔔都挑出來丟掉,結果被涼大人狠狠罵了一頓,然後罰他在臥室裏思過。晚上我去送飯時,聽見他對著電視在說,『我要外遇我要外遇!混蛋涼!氣死你!』……」
  
  「小骨……」我發覺自己的嘴角在抽筋。「你當時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了?」
  
  「可能吧,我記不清了。」他卡卡卡尷尬地笑。
  
  我還準備繼續問,突然感覺周圍的氣氛很不對,轉頭看時,才發現外出回來的涼大人和小球就站在我們身邊不遠處。小球的臉色好像很不好,而涼大人已經開始在噴火。
  
  「你竟然有外遇?」
  
  「不是,小骨也說了,我只是這樣想……(突然意識到說漏嘴,連忙將頭轉向其他地方)」
  
  「你真的這樣想了?」
  
  「我只是想想而已……」
  
  「想想?想什麽?想讓我生氣?」
  
  「……其實,涼,你覺不覺得最近天氣變暖了?(開始轉移話題)」
  
  「所以你就想找外遇了?」
  
  「……涼,最近好無聊,我們過幾天出去旅遊吧。(繼續轉移話題)」
  
  「去旅遊?爲你的外遇製造條件?」
  
  「…涼……你爲什麽老是想到那上面……」
  
  「我在想想呀!我在想如何幫你讓我生氣呀!」
  
  「……」
  
  眼見情勢不對,我轉頭對著鏡頭大手一揮。「進進進進……進廣告!」
  
  
  最後,因爲某些方面的意外,此次採訪被迫中斷。
  
  三天後,據監控署外交部的官方發言人澄清:「小球有外遇」這件事純屬無稽之談。
  
  而此時,地府裏的居民們也已經找到了新的娛樂話題……
  
  至於小球「想」要外遇這件事,據說是最後是由涼大人親自在床上解決的……
  
  解決的方法無可奉告,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從今以後,小球對胡蘿蔔的感情,就由厭惡上升到恐懼了。
  
──《小球有外遇?》完 ──
  




[番外9──出差]
  
  涼說他要出差。
  
  出差的目的是參加一年一度的地府工作交流會。出差的地點是地球另一端的某國國會大廈——底下一百米深處的異空間——各國地府聯合會總廳。出差的時間爲一星期。而上頭明文規定——出公差者不准私帶家屬……
  
  「因爲這個規定,所以這次我只能……」涼抱歉似的伸手從後將我攬住,側過臉將唇覆在我的耳邊。深深地呼吸著,滿是一股的戀戀不捨。
  
  什麽?難道他準備要離開我一個星期?
  
  我張大眼睛足足愣了一秒,然後反身鑽進他的懷裏卷起身體。
  
  不願擡頭,也不願說話……
  
  死寂。房間裏的溫度瞬間上升了許多。
  
  彼此相擁站著。不名的液體於此間滑落,沾濕他的胸口……
  
  「小球……」許久,他終於首先打破了沈默,一隻手隨著他心臟起伏的節奏,由我的腰間緩緩攀上我的臉,然後——
  
  狠狠地扭下去!
  
  「就算想笑也別把口水沾在我衣服上!」某人暴怒。
  
  「……」狂汗。
  
  竟然……被看穿了……
  
  晚飯前在客廳的這段對話,讓我的嘴角扭曲到現在。
  
  吶哈哈哈……
  
  一想到將會有整整一個星期的自由時間任我揮霍,心情便如何也黯淡不下去了。更何況涼出差的地方正好盛産我最心馳神往的熱狗大餐,如果是要求以禮物的形式帶回來,涼是肯定不會拒絕的吧。
  
  一邊繼續打著小九九,一邊看著電視,我就這樣完全忽略了某只剛從浴室出來,滿臉黑線的大灰狼。
  
  「可以睡覺了。」他不管我是否願意,隨手關掉了電視,轉頭用嘴吞掉我的抗議後,將我牢牢固定在他的手臂間,逼著我睡覺。
  
  不會吧……才八點半。
  
  儘管心裏還惦記著十點擋的動畫劇場,但始終無法從涼的懷裏掙脫。我歎口氣,只好任命地閉上眼,努力考慮著如何安排我即將到來的自由時光。結果因爲實在太過興奮,當我數完第四千六百二十一個靈力球後,頭腦還是清醒的猶如喝了小颯泡的超濃咖啡一般。
  
  真不爽……
  
  耳邊不斷傳來大灰狼平穩而安定的呼吸聲,我心中一動,挑起一條眼縫,趁著窗外投入的柔柔路燈光,細細地看著那張熟到不能再熟的臉……
  
  真驕傲呀──還是曾經的評語。即使是因爲勞累一天,疲憊不堪地睡著了,也可以擺出一副債主的模樣,就好像我永遠都欠著他呢。
  
  嘿嘿……我竊笑一番,小心的抽離一隻手,想要捏住近在咫尺的秀挺的鼻子,結果卻在半途硬生生地停住了。總是欺壓著我的嘴此時突然動了一下,微微張開,再又微微闔上,像是察覺我的不軌,他的頭挪了挪,而後翻身將整個身體舒展開,平攤在床上,同時避開我的正面偷襲。
  
  好……可愛。
  
  我來了興致,忘記了本可以趁現在溜到客廳去看動畫劇場,一個起身,用手肘撐著自己俯到了涼身體上方的領空,繼續鍥而不捨的想要捏他的鼻子。
  
  但目的地尚未到達,我卻不自覺的改變了方向。手指劃過他溫熱的唇,想到將有七天不能感覺這裏的溫暖,原本的得意就打了折扣。
  
  要不……
  
  趁現在把連續七天的份先偷來?
  
  我暗自佩服自己的精明,再三試探涼已熟睡後,放心地欺身壓了上去。
  
  一開始只是小心的用唇碰觸唇,然後突然想起這段時間涼都因爲工作太忙而沒有……恩……那個……於是像要討回便宜似的伸出了舌頭舔……
  
  有點甜,我這樣想著,擡起身又開始盯著他的臉看。
  
  光照是那樣柔和,靜默地打在他露在被子外的肌膚上,泛起極玄幻的光澤。我突然想起林雲曾說能看到靈魂的顔色,我的是淡紫,小骨的是他最喜歡的藍色……那麽涼的顔色是什麽?如果給我七天時間我是否可以想像得出屬於他的顔色呢?而這七天,我卻連一面也將無法見到他呢。
  
  胸口一熱,竟覺得自己的身體火燙地燒起來了。
  
  「來而不往非禮也,偶爾也讓我抱一小下下吧。」像是要說服自己,我將頭靠近他的臉,順便再次觀察他的睡眠情況。很好,應該是打雷閃電海嘯山崩也不容易醒的深度睡眠期了吧。
  
  嘿嘿……
  
  我開始試著解涼睡衣上的第一顆扣子……
  
  貪戀著喜歡的味道,我一遍又一遍地舔著涼的唇,因爲不能深入,所以遊走的範圍就大了起來。舌間掠過喉結時,涼細微的吞咽的動作將我嚇得退到一旁,仔細觀察才知道不過是偶爾的夢囈而已,於是複又不知死活的貼了上去。
  
  指腹輕擦著涼的胸口,我學著他的樣子小心且不放力道地咬著他的鎖骨,試了半天,還是覺得用舔的過癮,糙糙的舌苔摩過涼的皮膚,讓我感覺極其良好,於是不由自主地再次將戰線拉大……
  
  哇!有六塊腹肌!
  
  指尖的觸感讓我很是憤憤了一番。此時被子早已被我掀去大半,而涼的睡衣已苦命的橫攤在了他身體的兩側。
  
  好……色哦。
  
  我趴著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低下頭來將臉埋在被子間細細地喘氣。周身早在我吻上涼時便燒得火熱,此時更是有無法名言的腫脹感刺激著我的神經——
  
  怎麽辦?我好想抱涼。
  
  但是……
  
  最關鍵的問題卻是——
  
  我根本就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躑躅了幾秒,我起身準備閃進浴室洗澡。
  
  結果手卻在整個身體都要站起來前被人從後面一把抓住。我吃驚地轉頭看著眼睛在黑暗中發光的大灰狼,片刻遲疑後,臉砰一聲漲紅了。
  
  想逃根本已經來不及,我被用力拉回床上後,涼便迫不及待地翻了上來。從迎面撲來的灼熱氣息可以知道他已忍耐很久。用手托住我的下巴,涼瞄準目標然後集中火力地吻著。
  
  「只是淺吻根本不能滿足吧?」由涼的唇舌交纏間偶爾漏出的幾個音符,我拼湊出這樣一句話,想到更深一層的含義,臉便愈發的燙了——
  
  原來他根本就沒睡……
  
  好丟臉啊……
  
  「需要我幫你解決嗎?」第一輪攻佔的勢頭暫時放緩後,涼邪笑著看著我,手隔著睡褲放在我的下身。
  
  我咬他一口,撇起了嘴。
  
  「就知道你是這種反應。」涼一點也不在意地再次俯身,熟練地褪去我的衣物後,開始啃起我的脖子。但這次的速度卻快很多,嘴唇順著我的身體一路游移,發覺超過小腹仍在往下後,我才明白涼想要幹什麽。
  
  「啊!涼……」一句話尚未脫口,身體已被涼掌握,我出於本能地想要抓住他的頭,卻在雙手快要到達前被鉗制住了。想說不要根本就是違心的,我只微微地掙扎了幾番,便放任了自己。
  
  極度的快感過後,涼重又與我擁吻,並未有所不適,我甚至因爲身體與他火熱中心不經意的碰觸而再次滾燙起來。涼克制著自己的衝動在我耳邊徵求著意見:「可以從後面進入嗎?」
  
  我無力地動了動嘴角,暗許地罵了句笨蛋。
  
  溫柔地將我翻過身,涼一邊吻著我的後頸一邊放鬆我的身體。火熱灼燒著我的大腿,直到他終於無法忍耐地狠狠貫穿與我結爲一體。此時身體好似從內部開始點燃,而些微的撕裂感則讓我窒息。我輕呼一聲,額上滲出冷汗。
  
  「在想我嗎?」涼吻著我的耳廓,一手從腰間開始向上滑動,另一隻手撐在床上,手掌托住我的腹部向上微躬。由於背上那微有些滑膩且高熱的貼合異常舒適,身體已沒有剛被進入時的僵硬,我將頭側過一邊,默契地與他吻著——
  
  「才不想。」半真半假的在他離開後,再次咬住耳朵。「在想……要你給我帶什麽禮物好。」
  
  涼輕顫著笑了一下,終於慢慢的開始動作,有力卻不失溫柔,像要讓彼此的身體都能留下靈魂碰撞後的痕跡,直到……肆意如海潮洶湧的巨大衝擊不斷襲來,有痛楚,也有無法明喻的滿足,伴隨著是無止無盡亦沒有源頭的,僅針對彼此的欲望……
  
  只想比他陷得更深……
  
  最猛烈的一次挺進,心臟差點因爲無法承受複雜激烈的情緒而停滯。涼放鬆了手勁,輕壓著我,趴回離開許久的被褥。身體並未抽離,保持著最後釋放時的深度,即使因爲這樣感到難受,卻也比失去那始終環護著我的溫暖要好。短短的間隙過後,他的吻再次灑向已極爲敏感的脖頸,啃吮、挑逗,完全的掌握了我的弱點。酥麻的感覺揮之不去,反而深入脊髓,再沿著周遭的神經向下送去,引起前後的一致抽搐。
  
  「真……糟糕……」我身體所起的反應,讓涼咬著我的肩歎了一聲,完全不用去想,我也在瞬間明白了這三字此時的含義……
  
  「算了……隨便你吧……」想到即將到來的七天,我將臉埋在順手拖過的枕頭間,發出的聲音越加細若蚊吟。但大灰狼的耳力顯然好到了讓人詫異的地步。話音才落,已逐漸適應的內壁又被撐到漲痛的極至。
  
  再次的喘息纏綿無法分離……
  
  整個夜,兩人幾乎時刻都在糾結著。累到快要睡著,卻又會因爲彼此不經意的細小摩擦而不斷燃起火來……完全不用思想,只是用身體本能的去觸動著、品嘗著。沒有常理、毫無邏輯,在前所未有的傷痛深淵與幸福浪尖次次徘徊。
  
  直到……我念著他的名字沈沈地睡倒在……
  
  浴室裏。
  
  那個混蛋涼!
  
   
  
  第二天早上,涼果然還是一臉清爽地起了床。
  
  在小骨驚訝的目光中,他摟著已完全無法動彈的我,一口一口的給我餵著早飯。
  
  「是什麽?」我嘗了嘗甜香順滑的粥,開心地忘記了全身的酸痛。
  
  「桂圓蓮子粥,涼大人親自做的!」小骨在一邊插話。末了不忘好心的添上一句——
  
  「據說喝了可以早生貴子哦!」
  
  「……小骨……」
  
   
  
  整理完昨天帶回家的文件後,涼親了親躺回床上的我,準備離開。
  
  「我先回署裏安排一下,下午回來整理行李,機票是晚上十點的,小卓到時會來接我們,你先安心睡吧。」
  
  「恩……」我半迷糊地答應著,然後豁然驚醒。氣急敗壞地想要起身,卻被迅速按回被子裏。
  
  「幹什麽?」涼將我牢牢固定在懷裏。
  
  「什麽叫『接我們』?你不是說上面規定不能帶家屬嗎?」我擦著眼淚——啊啊,因爲動作太大,屁屁好痛哦!
  
  「確實不能帶家屬。」涼半身壓著我,拿過紙巾讓我擤完鼻涕後,畢露一臉壞笑。「但我沒說不可以帶特別助理呀。」
  
  「啥物?」
  
  竟然!又被騙了……
  
  「討厭!走開!我不理你!」
  
  「你真捨得我走?」
  
  「廢話!你……啊唔唔唔……」
  
  「恩……」
  
  房間裏再次傳來雞飛蛋打的熱鬧聲音時,完全不知情的小骨抱著滿滿一鍋的點心粥,已經走出了大門,心裏想著某人的微笑。他擡頭看看走廊外的天地,深深吸了口氣——
  
  涼大人昨天說有七天時間可以讓我自由安排呢,呵呵,可以一直去找林雲玩了。
  
  這樣想著,好像連不遠處飛的那兩隻烏鴉也無比燦爛起來。
  
  今天,果然是好天氣。
  
──《出差》完 ──
  




[番外10──回家]

  也許是因為太久沒有見面,我和涼除了開始的幾句寒暄外,就一起站在走廊上陷入沉默。

  彼此近況其實都很了解,小骨他們的定期八卦會議簡直就像專門為我召開的,大小事物一一通報,甚至包括監控署這一季度發的洗髮水是什麼牌子。

  在腦海裡將這半年來我所聽聞的涼的事情全部搜羅了一遍,本想傻傻地問一句:今天晚飯吃什麼?結果一張笑臉還沒攤開,涼卻已先我一步開口。

  「署裡的車子還在外面等,你准備在這裡站多久?」

  好不容易培養出點重逢的溫馨感人氣氛,竟被他這不解風情的一句話瞬間擊散。我連翻他三個白眼,頗有點委屈地跟著他的背影往大樓外走。

  門口停著的果然還是署裡那輛老爺車,新來的司機小貴打開車門,衝我打了個招呼,然後又一臉純真地看向涼——滿眼崇拜。

  心裡小小不爽一陣,但想起小骨曾說小貴和新上任的監控署搜查組組長溫玉良的關系匪淺,於是又開始對他充滿好奇。

  結果才盯著對方看了幾秒,涼那張佈滿青筋的臉就以特大號的姿態出現在了我面前——「你在看什麼?」。

  「涼……」我收回視線,對上他的雙眸,正色相告—-

  「半年不見……你的皮膚還是保養得好好哦……」

  無聊的小插曲以涼的一記向下直劈腿宣告結束。他拍拍衣服下擺,單手打開助手席的車門坐了進去,一邊又動作連貫地將自己過膝的大衣往上折了幾折,齊整地墊在腿上,然後轉頭對著還蹲在原地抱頭哭泣的我伸出一只手來。

  結果,那一瞬間,兩個人皆是一愣。

——這才發現,小球已非原來那個小球。

  回家的路上,涼與我並排坐在後座,雙方依然無話。

  我因他些許落寞的表情而不忍地將目光放到了窗外。

  雖然一開始堅定自己就算恢復記憶也不會改變,但心理某些地方所落下的陰影,終究還是對我的言行有了影響。涼一定也是有所察覺……而他剛才那下意識的動作,是否在說……他思念的,始終是那個靠著他的吻才能存在的小球呢?

  或者,這半年我不該離開他。就裝作自己依然什麼也不在乎,什麼也不了解,這樣乖乖地待在他的身邊豈不更好?

  但是……終究還是回不去了……

  嘆了一口氣,卻發現車子已經到了熟悉的街道。地府的房屋修繕雖然複雜,但這半年來,街面的改動卻也顯著。牛魔王的燒烤店據說已在這附近開了分店,而種種快餐廳小吃店,也因為這段時間人間界的人口大量流入而變的種類繁多起來……

  ——既然世界都在改變,那麼心理的小小變化,也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吧?我這樣靜靜地想著……

  一直沉默不語的涼在這時終於有了動靜。他將一只手輕柔地放在我的肩上,待我轉頭看他後,這才沉下聲來,用微啞而帶著點疲倦的嗓音對我說:「小球………」

  「什麼?」

  「擦擦你的口水……都快滴到坐墊上了……」

  「……」

  車子路過離家最近的那家大超市時,涼便讓小貴停了車。

  「我去買點東西。」他這樣對被留在車上的我說,然後猶豫數秒,在我的額前輕輕落下一個吻。

  ——有點勉強。

  我不動聲色地從後視鏡裡對著前面有些尷尬的小貴笑了一下,等了半分鐘,然後用手推開車門。

  「你也要出去嗎?」小貴似乎無法理解我的舉動,抬起略有些稚氣的臉問我。

  「出去走走,等一下就回來。」我努力笑得忠厚老實。

  「哦……」他眨了兩下眼,然後恍然大悟:「公共廁所在這家超市的後面,你從這裡進去往左轉就可以到了。」

  拜、拜托……

  很隨性地跟著人流走進超市,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小貴一本正經指點迷津的表情,於是忍不住偷笑了兩聲。誰知太過專注取笑別人的惡果,就是毫無防備地被人從背後狠狠撞了一下,險些狼狽地跌跪到地上。

  「是誰……」我穩住身形轉頭去看,一個慌亂的背影已經沒入了這一排的貨架後面,動作迅速得不像人類實體………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我沉思片刻,猛然想起最近地府守衛軍正在通緝的惡靈,於是暗暗叫了一聲苦,開始往超市深處走去。

  根據前幾日報紙上所看見的資料分析,這只惡靈該是從地獄裡逃出的——當年蔣新一事紕漏太大,他的手下被揪出調職時,也因為交接工作的脫節而發生了好些事故。現在看來,這只惡靈會出現在此,最終的責任與我也脫不了關係。至於它為什麼會在超市裡,大概是因為守衛軍的監視與追捕太過緊密,讓它只能躲在這種人多手雜的地方,靠偷襲落單的顧客維持靈力。
  撞到我只能算它倒楣,估計它做夢也想不到,穿在我身上的這件馬甲不僅可以完美勾襯我修長的身材,而且還有反彈靈體、做防護衣的功效!

  一面還在得意,一不留神,已經跟著惡靈留下的氣味走到了超市的西北角,四周的靈壓高低不穩,很明顯地出現了異常。收了收腳步,我抬頭看看頭頂上掛著的指示牌,發覺已經走進了賣體育用品的專區。

  「喂,你在嗎?」我環視了一下人跡罕至的走道,玩心一起,便用手掌半環了嘴,小心翼翼地喊。

  空空的室內所蕩起的微弱回音才剛止歇,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男生從擺放運動鞋的架子後鑽出半個頭來,同樣羞澀且小心翼翼地問我:「你是在叫我嗎?」。

  「不是……我……」沒想到竟然還真的有人在……我紅著臉撓著後腦勺支吾了半天,剛想跟他解釋我是在找一只惡靈,卻驚訝地看到依附在他腳邊的那個過於巨大、且與燈光方向相同的影子……

  「不好!你快——」一個逃字還沒出口,地上的黑影已在瞬間實體化,然後舉著一雙利爪準備往小男孩的頭頂刺去……

  來不及了!

情急之下,我只得用力往前一撲!一邊用身體將孩子整個包住,一邊將隔了一層馬甲的背部對准惡靈的銳爪……

  電光火石之後,是毫無動靜的一分鐘。時間空間在高度凝滯後,留下的就是孩子被撓到癢處似的悶笑聲——

  「咯咯咯咯」

  ——詭異異常。 

  「大哥哥……」笑聲終於停止,小男孩揚起一張臉來,天真的雙眼不斷閃動。

  「你的肚子不疼嗎?」

  「你、你說呢!」我吃力地咬牙回他,激起更加大聲的嗤笑──

  「咯咯咯……我呀,我最喜歡和靈力高的大哥哥們玩了!咯咯……他們總是喜歡追著我的寵物小影跑來跑去的……咯咯咯……不過,他們玩捉迷藏總是輸,咯咯……所以,輸的人都要接受懲罰哦!」

  「是嗎?」我低頭看著他從馬甲的扣縫裡插入我身體的細長手指,突然覺得有些哭笑不得。「那麼你都是像這樣懲罰他們的?」

  「當然不是……」小男孩的嘴角撇了一撇。「大哥哥是特殊的哦!因為大哥哥穿了一件很奇怪的衣服嘛……所以只好用這個辦法了。」

  「哦?那我還真──榮──幸──」我學著他的語調突然對他賊賊一笑,然後忽地往後誇張地一退,將身體拉離他的手指,再神態自若地起身,留下小男孩站在原地瞪著我的肚子發愣。

  「怎麼了?」看到他目瞪口呆的樣子實在好笑,我仔細地檢查了被戳破的襯衫後,好心地問他。

  「你、你竟然沒有肉身?」

  「很奇怪嗎?」我故作不解,天真問他。

  「不。不奇怪……」這樣一問,他反倒平靜下來,然後四肢便開始發生變化。「雖然沒有肉身吃起來會失掉很多嚼感,不過像你這樣的人,也許靈魂的味道反而更美味。」

  「哦?」我抱著雙臂聳聳肩。「小孩子應該喝牛奶,不要總吃些沒有營養的東西嘛……」

  一句話未完,小男孩已舉著一雙巨鉗的手臂向我撲過來——。

  「嘖,那也要等吃過以後才知道有沒有營養!」

  接著便是轟隆的數聲巨響以及揚起一片的灰塵……

  「好像做的有點過頭了……」終於平靜之後,我在匆匆趕來圍觀的人們的注視下看著眼前的一片狼籍,小聲感慨。

  剛才看到小男孩腳邊的黑影時就已經覺得有問題:按理說如果這只惡靈要躲我,應該不會當著我的面襲擊小孩,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是一個陷阱……既然是陷阱,不如跳下去試試,看看會有什麼機關。當時我這麼想了,所以就順水推舟地上前抱住了那孩子。結果一點也沒讓我失望,我在摟住那孩子的同一時刻,小腹便被某些尖銳的東西刺穿了——看來這只惡靈其實還是有些頭腦的,難怪守衛軍找了它這麼長時間也不曾抓到。至於剩下的時間,我就和他一邊聊天,一邊偷偷用隨身帶的結界繩將他的小腿與貨架支杆一起輕輕繞了幾圈,打個死結,準備等他撲過來時好拖延一下動作。

萬萬沒想到……他力氣太大,而那個貨架顯然又太輕,重拉之下再加上多米諾效應,  得出的結論就是——

慘不忍睹啊……

  我彎下身,在體育用品堆出的「山頂」上下了個封印,將被埋在裡面的惡靈暫時封住後,又跟下巴脫臼的超市保安與值班經理打了個招呼,讓他們打電話去守衛軍駐地府指揮部領取賞金,作為超市損失的賠償。所有事情安排完畢,再次轉頭時,卻望到涼拎著超市的購物袋,正站在人群中靜靜地看我。

  ——眼神陌生。

  喉嚨一下乾澀起來,左顧右盼地走了過去,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涼卻先開了口:「今天晚上吃餃子好嗎?」

  「恩。」我低頭跟著他往外走,小聲應了。

  「我買了你喜歡的魚丸和章魚燒。」

  「哦。」莫名其妙的沮喪。

  「還有抹茶冰淇淋和巧克力蛋糕。」

  「啊,真好……」心神不寧。

  「回去給你炸香粉雞翅,雞翅昨天就已經浸在醬裡了。」

  「那一定很香……」還是心不在焉。

  「小球!」他突然停住腳步,然後站在距離超市大門僅有兩米的地方,背對著我說——

  「這半年來……你似乎學了很多東西……」

  ——是啊,或者該說,記起很多。

  我有點感傷地看著他的背,心裡答應著,嘴上卻不再說什麼。沒想到,被涼質疑的這一天,這麼快就來了……
  
  而他,卻在下一刻,吐出兩個字來——

  「很帥……」

  「啊?」頭腦一時轉不過來。「你說啥物?」

  「我說!」他有些氣惱地轉頭瞪我,然後當著進出所有人的面一把攫住我的下巴,狠狠在唇上咬一口後憤憤離去,丟給我一句帶了他滿耳緋紅的話——

  「你剛才……很帥……笨蛋!!」

  好……

  好可愛…… 

  一時間,心裡所有疑惑不安全部消散,只想著——

  既然已回不去從前,那麼做個帥帥的小球,似乎……

  也還不錯嘛……

  ——心情豁然開朗,連忙緊趕幾步,笑嘻嘻地挨到涼的身邊。

  「涼,我幫你拎袋子吧!」

  「不用了!」

  「那給我看看你還買了什麼……」

  「回去再說!」

  「涼,你好冷淡哦……」

  「笨蛋!!」

  「涼,你傷了我的心哦!」

  「……」
  

  因為涼的一句話,讓某只小強瞬間復活。車行一路吵鬧地回到機關大院,涼卻在我下車時牽起我的手——

  「進門之後,再不輕易放你出來。」

  我很是不服地回他:「那要看你能將我關多久。」

  他聳肩,一臉壞笑地告訴我:「小骨今晚住在阿爐家哦……」

  一時只覺得背脊發涼,毛骨悚然。

  不久,預感成真——

  某人進屋之後,關門落鎖……

  上演一夜「餓」狼傳說。
  

── 《回家》完 ──











[BT小番外──對話]
  
  某天。
  
  小球小骨小颯聊天中……
  
  小骨:「小球……你確定要我教你嗎?」
  
  小球(認真嚴肅狀):「恩,我想試試。」
  
  小骨:「可是你還沒到這個等級呀,而且雲最近身體不好,我也很久沒跟他……(開始臉紅)……其實你可以叫涼大人教你呀。」
  
  小球:「我就是要讓他吃一驚才不找他的。誰叫他老是嘲笑我。」
  
  一邊的小颯(溫柔地笑):「涼大人才不會嘲笑你,我看他反而是很喜歡親自教你的說。」
  
  小球(賭氣狀):「我才不相信!他每次一開始就掌握主動,根本不讓我慢慢來,這樣怎麽學嘛……」
  
  小颯(點頭):「涼大人確實是性急了一點。」(小聲:)「不過像小球那樣的對手,除了要擔心他的體力外,還要一直顧著他的感覺……涼大人其實也蠻辛苦的。」
   
  小球(一臉黑線):「小颯……你在嘀咕什麽?」
  
  小颯:「沒什麽……那麽小球你準備什麽時候讓小骨教你呢?」
  
  小球:「今天下午好了!正好涼不在。」
  
  小骨(還在謙虛):「其實這方面我也不是長項,還是雲比較好一點。不過小球如果真想學,就試試看好了。」 
  
  小球(撲上蹭):「果然還是小骨最好──」
  

  某藍和某爐正好路過。
  
  藍凋:「咦?你們在這裏聊什麽?」
  
  小球(得意地眯眼):「嘿嘿……佛曰:不可說──」
  
  小颯(訕笑):「其實是涼大人嫌小球攻的不好,所以小球賭氣要小骨教他。」
  
  小骨(仍在謙虛):「其實我對攻也沒什麽研究,只能教點基本姿勢和注意事項。」
  
  阿爐:「哦?小骨你會攻嗎?也不早點跟我說,我也好想學。」
  
  藍凋(一把抓住阿爐,捂住他的嘴)「:有我這個專業的在,你還想叫別人教你?」
  
  阿爐(委屈):「可是你都不讓我試……」
  
  小球(興奮地忽略阿爐):「藍,你也很擅長攻吧?要不你和小骨一起教我?」
  
  小骨(臉紅):「有藍大人在,我還是在一邊看好了。」
  
  小球(耍賴中):「不要──我要你們一起教!」
  
  小颯:「呵呵,好像很好玩的樣子……要不我也加入!阿爐也一起來吧!」
  
  阿爐(感動):「嗚嗚嗚……小颯你真好!你是第三個不用我說話還能注意到我的人……」
  
  小颯(擦汗):「是麽……」
  
  衆:「……」(極力遮罩某人中)
  

  下午。
  
  藍凋和阿爐看到遠處小球和涼一起走過來,後面還跟著小骨。
  
  藍凋(嘴角帶笑):「你果然跟來了。」
  
  涼(面色不善,抓著小球,瞪藍):「我不會把他交給其他人。」
  
  小球(不爽,顯然正在賭氣):「你自己又不肯教我!」
  
  涼:「我沒說不肯。你昨天不是試著攻過了嗎!」
  
  小球:「昨天那個又不算!你自己也說我姿勢不對,技術菜鳥,然後就不讓我攻了。」
  
  涼:「我讓你慢慢來、慢慢適應,知道什麽叫『沒學會走路就想學跑』嗎?那叫自不量力!」
  
  小球(鼻子開始酸,撲到小骨身上抽泣):「你自己速度那麽快!明明就是不想讓我攻!如果讓小骨他們教我的話,我以後肯定攻得比你好……」
  
  涼(發覺自己講得太重,心疼地把小球從小骨身上撕下來,摟到懷裏):「我還以爲你喜歡這種速度……以後我節奏太快的話你就直接跟我說(親親頭髮),反正用什麽姿勢也是隨你自己高興。」 
  
  小球(一邊在涼前襟上擦鼻涕,一邊悶聲悶氣地質疑):「真的?不准騙人。」
  
  涼:「我說過以後再不騙你的。」
  
  小球:「恩(任涼吻著,間隙)可是……我還是想學怎麽攻。」
  
  涼(深吻,歎氣):「那由我來教你。」
  
  小球(看看小骨和藍凋,然後不甘心地點頭):「恩。」
  
  涼:「那現在就開始吧,先做準備動作……」
  
  (旁若無人地開始教)
  
  小球:「這樣麽?」
  
  涼:「恩。腳要這樣彎,對,蹲下來一點……手放在這,不對,是這裏,回頭用力的點在這裏。啊…角度要看清楚……好,恩,掌握好頻率…恩…要動起來,不要呆著……對,往這邊一點…用點力……不要太靠後……攻的時候要有方向……啊…再用力一點…對對,就是這一點!以後都盯住這點攻……」
  
  ……
  
  ……
  
  ……
  
  完全被忽略掉的小骨三人徹底石化中。

  
  另一邊,小颯正在打電話。
  
  冥王:「小颯呀~最近你們那情況怎麽樣?」
  
  小颯:「馬馬虎虎,和以前一樣~」
  
  冥王:「……我怎麽聽說你們那裏有不正之風?小球那孩子又給你們署裏小涼惹麻煩了?」
  
  小颯(歎氣):「沒有,只是小球最近迷上打乒乓球,自己技術又不好,天天逼著涼大人給他當陪練練攻球……結果……」
  
  冥王:「……」(了然地沈默)
  
  小颯:「……」(因爲了然對方已經了然,於是一起沈默)
  
  ……
  
  ……
  
  同時同情起某涼的叔甥倆相繼石化中。
  
 ──《對話》完 ──
  
  ps:作者是純潔的……
  
  ps又ps:這段對話裏,涼教小球的那段就是我們體育老師說的原話……||||
  
  

  
[監控者們所不知道的小故事]
  
  之一:一諾的作文
  
  一諾是住在涼單位那棟房子一樓那戶人家的小女兒,今年還在上小學。某天老師佈置了一篇作文習題:命題自由,主題不限,但必須有真實性、典型性,而且字數要達到三百字以上。
  
  聰明地一諾想了想,就提筆開始寫:
  
  「住在我家樓上的涼哥哥撿了一隻圓圓的靈魂球回來。那只球的名字叫小球。聽小骨哥哥說,小球最愛睡懶覺。
  
  有一天,涼哥哥回家沒帶鑰匙,於是他敲門,叫著:『小球!快開門!』結果沒反應。於是涼哥哥又叫:『小球,你是不是在睡覺?小球!快起來開門!』還是沒有反應。於是涼哥哥繼續叫:『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小球!』」
  
  寫到這,一諾數了一下,發現正好還差九個字,於是提筆加上結尾——
  
  「終於,小球把門打開了。」
  
  據說,這篇文後來被老師評爲小學生習作的範文……從此廣爲流傳……
   


  之二:葉菁的煩惱
  
  夢工場的葉菁最近總是唉聲歎氣的,她最好的朋友外號桃花水母的透透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葉菁有些沮喪地說:「都是因爲監控組的涼大人啦。」
  
  「哦?涼大人怎麽了?對了,是不是你們前次出任務的時候發生了什麽?」透透也是夢工場喜歡涼的那半女生之一。
  
  「恩。」葉菁臉紅著點頭。
  
  透透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險些跳出來,追問:「究竟發生了什麽?」
  
  「K……KISS……」葉菁的聲音輕得聽不見。
  
  隆隆隆——晴天一個炸雷劈在透透身後,她顫著音問:「涼…大…人…親…妳…了?」
  
  「不是不是。」葉菁搖頭。「他親的是他們組的那只球……」
  
  「是是是是是——那個傳說中『強』住在涼大人的家每天可以吃到可愛的小骨親手做的紅燒排骨晚上還可以看到涼大人穿睡衣的樣子而且還經常被漂亮的了然大人請吃飯甚至還讓又酷又溫柔的藍大人說出『做我的情人吧』這樣的話的那只肉肉肉肉肉肉球?」透透爆走中。「女性的公敵呀啊啊啊啊啊——」然後瞬間悲哀地摟住葉菁。「小菁,妳很痛苦吧!竟然看到那樣的一幕……難怪妳最近總是打擊很大的樣子!難受的話就哭出來吧!別憋著!」
  
  葉菁慢慢地搖了搖頭,將透透的手移開,然後……雙眸深深地看著透透,對著她朱唇輕啓……
  
  「我……並不是因爲涼大人親了那只球難過……
我……

其實是在煩惱……

爲什麽我看到涼大人和小球抱在一起會那麽興奮吶──

沒有很多表情的撲克臉皺眉版帥哥和清秀單薄美型可愛的美少年……光是回想一下就讓人想流鼻血!而且涼大人還是用那麽強硬的手段!那只球還掙扎哦!還害羞哦!被親的時候他還看著我和藍大人求救呢!水汪汪的眼睛好像要哭出來吶!鼻子紅紅的手都被涼大人抓住了!還要做無力掙扎……讓人真想把他捏住死勁踩踩!揉爛了再抱進懷裏疼疼……」

(作者:其實小球當時心裏是在罵娘,掃你一眼是因爲覺得被美女這樣看著丟臉……)
  
  「………小菁……你是不是打擊太大了……」
  
  傳說中,地府的第一名同人女就是這樣誕生的……

(真、真的嗎?汗……)
  
 
── 《監控者們所不知道的小故事》完 ──

  



[新青蛙王子(監控者之超級無責任童話劇場)]
  
  很久很久以前,在地府的盡頭,有一個叫監控署的國度。
  
  這個國家由一位名叫水颯颯的英明女王統治,所以一直都是地府中最安靜祥和的地方。
  
  但最近,女王的僕人小冰卻發現——女王似乎總是在悶悶不樂……
  
  再三詢問之後,女王終於在自己的大臣們的面前歎了口氣。「還不都是因爲我的養子。」
  
  於是所有的人恍然大悟。
  
  原來女王是在擔心她最珍愛的養子——地府三王子之一的司徒涼。
  
  說起那司徒涼,在所有監控署的百姓眼中只有「驕傲」兩個字。英俊瀟灑、冷豔多金,唯一可惜的,就是直到今年都還沒找到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但這也是他當選「年度地府頭號鑽石王老五」的直接原因。
  
  話說某一天,王子和他的好友——地府三王子之二的藍凋正在皇宮的花園裏打籃球。因爲是競爭對手之間的較量,所以兩位王子都拿出了十二分的認真。
  
  「吃我一記火鍋!」眼見藍凋帶球過人成功,正要上籃,涼一個箭步衝上,迎面撲敵。一聲巨響過後,只見兩個高頭大馬的王子同時倒下。而那只籃球則調皮的三蹦兩跳,落進了離花園不遠的古井裏。
  
  「那是我最喜歡的籃球!」涼滿臉怒火看著藍凋。藍凋拍拍褲子上的灰塵,一言不發向古井走去。
  
  從背後掏出不知藏在哪裡的三米長的竹竿,藍凋開始在古井裏亂捅。
  
  只聽噗咚噗咚幾聲鈍響,藍凋和隨後過來的涼毛骨悚然地看到一個白花花的骷髏從黑漆漆的井中冒出,然後露著半副骨架擡頭看著趴在井口的兩人。
  
  「對不起,我並不是好奇。只是想問問你在幹什麽……你打擾到我睡覺了。」水神小骨卡卡卡溫和的笑著。
  
  「哦,對不起。我們剛剛掉了一隻球下去,所以想把它撈出來,你可以幫我撿一下嗎?」藍凋緩過神來解釋。
  
  「可以。」小骨繼續溫柔地卡卡卡地笑。「就是不知道你們掉的是這只球呢?還是這只?」他從水下掏了掏,然後一手拎起兩個圓滾滾的東西——一個是籃球大小的金球,一個是籃球大小的毛絨絨的小怪物,還在轉著蚊香眼。
  
  「好可愛呀!」藍凋看著那只圓圓的小怪物,發出一聲感慨。然後不管涼的怒火,徑直對小骨說:「我掉的是那只長絨毛的球!」
  
  「轟——」的一聲,一個響雷劈下,小骨抱歉地看著藍凋。「對不起,我的好友——雷神林雲最討厭有人騙我……他其實不是故意要把你燒成這樣的。」
  
  爲藍凋默哀完,小骨轉身看著一直不說話的涼問:「那麽你們究竟掉了什麽呢?」
  
  「我掉的是一隻籃球。」涼淡淡地回答。接著,天上就傳來「賓果」的聲音。
  
  「哈哈,恭喜你答對了!」小骨高興的將一隻籃球抛回給涼。「你是一個誠實的人。爲了獎勵你,我要把你的籃球還給你,還要把這只金球和肉球都送給你!」
  
  「肉球就不必了吧……」
  
  「請不要客氣,從今以後這只球就是你的了。請你一定要好好對待他。」小骨說完,鑽回水中,繼續睡覺去了。
  
  剩下涼呆呆地抱著一隻籃球一隻金球,頭上還頂個肉球,看著井邊倒地的藍凋。
  



[新青蛙王子(超級無責任童話劇場)]
  
  「那是什麽聲音?」坐在首席的女王問正在用餐的王子。
  
  光鮮華麗的大廳大門外,不斷的傳來沈重的撞門聲。
  
  「不過是只球罷了。」王子頭也不擡地繼續吃。
  
  那只笨蛋球,醒過來以後就歡蹦亂跳的,還說什麽都是因爲自己講實話,害得他現在不能待在水神的寢宮吃喝玩樂了……不說實話,難道叫他和藍凋一樣被雷劈嗎?
  
  「白癡。」一個青筋暴上涼的額頭。
  
  「究竟是怎麽回事?」女王轉頭問一直很不安的臨國王子。
  
  藍凋放下叉子,一板一眼地說:「是因爲涼說了一句話,害得一個可愛的小傢伙斷送了美好的前途(米蟲的人生夢想)。所以現在人家找上門來了,要求涼負起供養他的責任(主要是吃飯)來。」
  
  「哦?」女王眉一挑,不等王子做任何解釋,就下了命令:「自己做的事情就應該自己解決,既然你耽誤了人家的終身大事,你就應該對別人負責到底!你現在去給人家開門!從今天起,你要時時刻刻把他帶在身邊,對待他就應該像對待自己最愛的人一樣!」(喂,喂!怎麽覺得女王陛下好像很激動的樣子。)
  
  涼狠狠瞪了一眼藍凋,起身去開門。
  
  只聽「噗」一聲,一隻球骨碌骨碌滾進了大廳。「好痛!我還沒準備好呢!」
  
  涼不等他喘氣,帶起一腳,把他踢上桌子,然後重重地坐在球的邊上。
  
  「我……」小球還想說什麽,涼用勺子狠狠敲他——
  
  「閉嘴!吃飯!」
  
  稍微安靜了片刻,涼發現那只球只是用很委屈的眼光看著他。「你幹嘛?剛才還一個勁要吃飯,現在坐在餐桌上了怎麽又變安靜了?」
  
  「我、我……我沒手,怎麽吃呀……」
  
  「算了,我餵你吧。」涼突然一下改變了態度,拿起桌上僕人準備好的勺子,舀了口開胃湯送到小球的嘴邊。
  
  「咦?」小球愣了一下,向後退了一步,目光如炬。「你不是耍我吧?」
  
  「怎麽會?」涼很耐心的把勺子放到嘴邊吹了吹,又送了過去。「已經涼了,你也很想嘗嘗皇宮裏的手藝吧?」
  
  誘惑!這絕對是誘惑!
  
  小球開始了激烈的心理鬥爭。最終,肚子的一聲無奈的響動讓他徹底棄械投降。
  
  「嗷嗚!」他跳著上前,張大了嘴巴。只見那勺美味的湯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甚至可以聞出裏面放了他最喜歡的牛肉和土豆……然後,在他到達的瞬間,連湯帶勺一起消失。
  
  「你……」他淚眼婆娑地擡起身子看邊上的涼,他果然正含著湯勺得意地看著他。
  
  打擊!這絕對是個打擊!
  
  看到瞬間陷入黑暗背景的小笨蛋,涼差點笑出聲來。轉頭又舀了口湯送到球的嘴邊。
  
  「誰叫你磨那麽久!剛剛那勺已經涼透了,給你新舀……」不等涼說完,吸取經驗教訓的球一口咬住勺子,將湯吞了下去……
  
  三秒鐘後--
  
  「哇啊啊啊啊——辣死我了!」小球大叫著一頭栽進桌子上洗手用的銀水盆。
  
  「你究竟給他喝了什麽?」藍凋無限同情地小聲問。
  
  「一點水煮肉片的湯,加一點四川小辣椒熬的汁,外加一點芥末……」
  
  「有你的……」繼續同情……
  

  在女王陛下的安排下,小球被安置在了王子的寢宮。
  
  「爲什麽我要睡地板?」小球瞪大了眼睛在王子的床上蹦來蹦去。「我要睡床我要睡床我要睡床!」
  
  「吵死了!」王子抓著枕頭的兩個角對著小球拍去。小球整個身體在床上重重地彈了一下,反而向涼衝過來。
  
  「唔。」小球絲毫沒有準備的就這樣獻出了初吻……
    
  兩人石化三分鐘後,周圍突然出現了很多煙霧。
  
  涼只覺得剛才撞進自己懷中的東西手感一下變了很多。等到霧漸漸散去後,才發現自己竟然抱著個清清秀秀的男生。
  
  「你是誰?」吃驚。
  
  「我是那只球呀。」男生用力擦自己的嘴,然後爬到床頭拉過被子蒙頭要睡。
  
  「這是怎麽回事?」涼過去拽他。拽一下,不動;拽兩下,踢了踢腿;拽三下,翻了個身,嘴巴呢嗚呢嗚地發出點聲音,用手無意識地甩開涼抓著被子的手——原來小傢伙已經睡著了~
  
  於是涼安靜的躺在他身邊,支起手肘看著。
  
  紅紅的嘴微微地張著(因爲剛才吃得太辣),打了幾個小小的呼嚕後,用手抓了抓自己的腦袋,皺皺眉,眼角掛下一滴眼淚來……剛才被人用湯勺打得好痛。
  
  「嗷嗚————」
  
  「這可是你引誘我的!」涼一個翻身擁住小球,開始享用睡前甜點……
  
  門外。
  
  「女王陛下,這樣真的好嗎?」小骨不無擔心地問。
  
  「沒問題沒問題!」女王得意地笑笑笑。「先用美食把天界的王子騙到水神殿,接著讓他吃下魔法蛋糕,然後想辦法把他推給小涼,最後……吶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家小涼就可以這樣嫁出去了!哦呵呵呵呵呵——我是天才!」
  
  ……
  
  真是不負責任的女王呀………
 
  小骨爲監控署的廣大人民群衆感到由衷悲哀。
  
── 《新青蛙王子》完 ──

  
作者的話:
  
  不要怪我太亂來,我已經說過是無責任的嘛……
  
  原本想寫個和青蛙王子一樣溫馨的小故事,結果就變成這樣……狂汗。
  
  寫到後來的時候,差點一個激動,就要寫XXOO了。不過……扭扭…星星眼…人家是很純情的人,所以所以……
  
  就讓溫柔的小骨來做結尾吧!
  
  眨眼眨眼……微笑……
  

[作者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終極不負責任之虛假廣告]
  
  我愛監控者——
  
  問:《監控者》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坑?
  
  答:此問題至今仍有待爭議。
  
  假設之大前提:
  
  如果小球想起自己的過去之後……
  
  1、小球對涼說:「其實我是你爹……」
  ——亂倫+年下攻
  
  2、小球在XXOO時,被涼發現原來他是女生……
  ——三流平胸版GB言情小說
  
  3、小球在涼和藍之間徘徊不定……
  ——四流三角濫情小說
  
  4、小球對涼說:「我是你的殺父仇人……」
  ——五流仇殺悲情小說
  
  5、小球對涼說:「其實我的靈魂被人攔到未來去了,現在我是回來還魂的……」
  ——地府盜版《移世情緣》
  
  6、涼對發現真相的小球說:「我是你哥哥,我要造個梯子讓你爬上去,再讓你摔下來……」
  ——盜•地府惡搞版《與愛無關》
  
  7、球對涼說:「我其實是黑山老妖的手下……」
  ——絕對盜版之〈倩男幽魂〉
  
  8、球哭著對涼說:「我、我可以看到鬼……」
  ———變態版《第六感》
  
  9、小球對涼說:「我是義大利某家族長子……」
  ———極惡盜版《怎見浮生不若夢》
  
  10、小球對涼說:「我是爲了戰鬥而生的……」
——僞•熱血少年漫畫題材
  
  11、小球對涼說:「真相只有一個……」
  ——僞•無聊偵探小說
  
  12、小球對涼說:「我是石頭裏蹦出來的……」
  ——新•僞•男男最遊記
  
  13、小球最後被某和尚收服。
  ——扭曲版《白蛇傳》
  
  14、小球被丟進回收站,煉成補天石。
  ——新•《女媧補天》•神異小說
  
  15、小球被丟進回收站,煉成補天石,結果又掉回人間……
  ——新•球型版《石頭記》
  
  16、無聊作者用十個篇幅描寫小骨。
  ——盜•《我愛廚房》系列
  
  17、小骨他們變成豬,小球在旅館打工,涼忘了他的名字……
  ——人人喊打版《千與千尋》
  
  18、涼和藍突然都喜歡上阿爐,小骨變驢頭……
  ——過街老鼠版《仲夏夜之夢》
  
  19、涼查到小球原來是被人XXOO後自殺死的……||||
  ——極惡盜版《至愛小鬼》
  
  20、小球是天界派來混進監控署的間諜,涼是阿拉伯某國世子……
  ——終極罪惡盜版《風舞狂沙》
  
  ………………
  
  ………………
  
  N、作者準備開始考四級……
  ——萬年寒潭+地下長河
  
  以上,爲某人絕對無良之盜版廣告。
  
  不用懷疑,我是存心的!
  


  涼式家族滴基本資料!
  
  小球的基本資料
  
  姓名:小球(姓可能要跟夫姓吧……司徒小球?)真名未知
  
  生日:?
  
  星座:?(以性格來說,應該是水瓶座)
  
  血型:O
  
  身高:1米73,球型時可自由伸縮
  
  體重:?
  
  年齡:?
  
  外貌年齡:18~22之間
  
  髮型:中短,微卷
  
  髮色:黑色帶褐,球型時爲淺藍紫色
  
  視力:左眼比右眼好
  
  最喜歡的食物:零食,垃圾食品
  
  最討厭的食物:胡蘿蔔(其他還有待開發)
  
  最喜歡的歌:《當愛已成往事》、《東風破》……(真的麽……)
  
  最喜歡做的事:看電視、看漫畫、看美女、管閒事……
  
  特長:惹麻煩……
  
  


  
  涼的基本資料
  
  姓名:司徒涼
  
  生日:11月13號
  
  星座:天蠍座
  
  血型:?(有人敢抽他的麽……)
  
  身高:1米82
  
  體重:一克
  
  年齡:637
  
  外貌年齡:25
  
  髮型:你能想到最帥的髮型
  
  髮色:黑
  
  視力:不是一般的好
  
  最喜歡的食物:排骨(最近還要加一個——「小球」)
  
  最喜歡的運動:籃球
  
  最喜歡的事:只要不停下來,什麽都好(最近改爲抱著小球)
  
  特長:解決麻煩……
  




  
  小骨的基本資料
  
  姓名:小骨(如果姓隨夫的話——林小骨……)真名未知
  
  生日:3月3號
  
  星座:雙魚座
  
  血型:?(能抽得出麽……)
  
  身高:1米76(附身的骨架)
  
  體重:?
  
  年齡:亡齡3年
  
  外貌年齡:(看得出麽……)
  
  髮型:……
  
  髮色:……  
  
視力:完全……不符合科學原理的視力……他有眼球麽……
  
  最喜歡的食物:什麽都喜歡
  
  最喜歡的運動:家務
  
  最喜歡的事:八卦
  
  特長:一邊家務一邊八卦……
  
  


藍氏家族的基本資料
  

  藍凋的基本資料
  
  姓名:藍凋
  
  生日:8月6號
  
  星座:獅子座
  
  血型:O
  
  身高:1米84
  
  體重:152斤
  
  年齡:517(呃……他是鬼……差點忘了)
  
  外貌年齡:23
  
  髮型:你能想到最前衛的髮型
  
  髮色:黑,挑染藍色瀏海
  
  視力:同樣不是一般的好
  
  最喜歡的食物:未知
  
  最喜歡的運動:阿盧算一個吧……(小聲:)也許還有小球 (啊!被涼的眼神瞄殺……)
  
  最喜歡的事:未知
  
  特長:招風引蝶……
  
  

  
  阿爐的基本資料
  
  姓名:馮毅蘆(大家取笑他吧,不用客氣!)
  
  生日:7月21號
  
  星座:巨蟹座
  
  血型:B
  
  身高:1米79
  
  體重:150斤
  
  年齡:329(他也是鬼……不過年齡差太大了。)
  
  外貌年齡:23
  
  髮型:偏長
  
  髮色:黑
  
  視力:未知
  
  最喜歡的食物:未知
  
  最喜歡的運動:未知
  
  最喜歡的事:研究新藥物(?)
  
  特長:隨時隨地遮罩自己……
  
  

  
  小颯基本資料(ps:她ms不算藍氏家族吧……哈)
  
  姓名:XXX
  
  生日:12月4號
  
  星座:射手座
  
  血型:O
  
  身高:1米62
  
  體重:……(我討厭這個問題……)
  
  年齡:……(我不是鬼!)
  
  外貌年齡:……(我也討厭這個問題……)
  
  髮型:中長
  
  髮色:挑染金黃
  
  視力:……
  
  最喜歡的食物:所有好吃的!
  
  最喜歡的運動:所有好玩的!
  
  最喜歡的事:聽到讚美……收集奇怪的東西……講恐怖故事……
  
  特長:萬能龍套兼解說員……(恩……看出來了。)
  

── 完 ──



番外

小骨今天不回家
  從龍雲山回來已經兩天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幾乎忘了我極力慫恿小骨去旅行的目的,結果一到家,小骨做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給林雲打電話,說是要把所有的經過全部告訴他。
  然後因為事情太多,小骨的感想也太多,林雲和小骨因為某些事所想到的旁支出去的題外話也太多……為了節約電話費的涼決定——
  給小骨無限制天數的假,讓他去醫院和林雲侃夠了再回來……
  這這這~這算什麼爛決定嘛~~
  “那我的早飯呢?”
  “小骨已經準備好了。”
  “我的午飯呢?”
  “在單位吃。”
  “我的晚飯?”
  “丁了然今晚請客。”
  “我明天的早飯……”
  “我會燒!明天的中飯晚飯以後的早飯中飯晚飯我都會燒!直到小骨回來為止!!現在還有什麼問題??”涼狠狠扭著他的領帶,對我吼吼吼……
  突然想起來,藍因為一回來就接到新任務,所以把原本推給他負責的報告又全部退回給涼,再加上一直在聯繫地府符印咒紙加工廠,和他們談判(希望將我們從靈場帶回的冰石全部轉賣出手,以期暫時解決監控署的財政赤字問題),以及研究小冰出差順便傳回的各種古老的法術咒符資料……涼已經整整三天沒睡覺了(包括通宵看著我們打牌那晚)……
  難怪火氣那麼大……
  “涼……有什麼可以幫你嗎?”早飯時,我難得乖巧地坐在桌子邊安靜地問他。
  “沒有!”他將一勺皮蛋瘦肉粥送到我嘴邊。
  “真的沒有?”我碰了碰,吐吐舌頭,把頭撇開,表示太燙了。
  “真的沒有!”他將勺子收回去,吹了吹,又送過來。
  “確實沒有?”我小心翼翼啜了一口,然後一口氣喝下,嗆了幾下。
  “確實沒有!喝慢點!沒人和你搶!”他放下勺子,揉揉我的背,一邊訓斥著。
  好吧。我想,看來涼應該是米什麼問題……
  不過,我一直到吃完也沒想明白,為什麼他會有空去喂一隻球吃飯,卻沒空親我一下,然後讓我自己吃呢?

  上班時間。
  我按照慣例在署裏到處遊蕩。因為前幾天的出行,小颯阿爐他們都堆了很多工作要做,根本顧不上和我聊天。署裏的姐姐們也因為各種理由,或外出或開會,反正總有理由趕我。
  被人像皮球一樣踢了一個來回後,我無趣地打個哈欠,決定去涼的辦公室睡覺。
  先用頭撞撞門,發現沒有回應。喊幾聲,還是沒有。
  咦?他不在裏面嗎?
  我就地蹲在門邊想了一下,決定再撞一次。
  先向後跳三步,然後一個轉身,用屁股對著門,閉上眼睛向後猛退——
  我退退退退退——
  一直到屁股處傳來歷次撞門的熟悉的疼痛感——但並沒有聽見希望中的那聲“嘭”……
  誒?
  “小球,你在做什麼?”小然婉轉的聲音從我頭頂正上方幽幽傳來。我抬起整個身體仰視,看到的果然是他中性漂亮的臉。
  “我、我敲門……”我轉頭看看周圍,才發現門早就被打開了,我沖得過頭,正好撞在了門對面的牆上……
  “敲門?進來找涼有事嗎?”
  “不是~我才不是來找他~我只是進來找地方睡覺~”
  “呵呵~”小然微笑,“那就沒問題了。小球你自己去沙發上睡吧,動作輕點,涼他也在睡呢~”
  “他也會在上班時偷懶?”我突然覺得不可思議,繞過小然飄到涼的辦公桌邊,發現涼果然枕著一疊報告,在睡覺。
  今天……不會是世界末日吧……
  “涼最近很忙的樣子。我進監控署以來,也是第一次看到他累成這樣。呵呵,一小時前進來跟他交換內部資料,看他臉上表情實在很痛苦,所以就讓他先休息一下,沒想到一休息就睡不醒了~”小然站在我身後笑著解釋。
  “一小時前?”我愣了一下,“小然你在這待了一小時嗎?”
  “當然~沒有~”他舉起手中的照相機搖了搖,“我已經出去了,在樓下遇見夢工廠的女孩。她們聽說涼在上班的時候睡覺,就拜託我無論如何也要幫她們拍張涼睡覺樣子的照片……所以我剛剛向小颯借來數碼相機呢~”
  涼睡覺時的照片?
  “拍了嗎拍了嗎?”我圍著小然跳來跳去,“我也要看~”
  “呵呵~當然拍了~”小然蹲下來,將相機的顯示一張一張調回給我看,“這張是他睡覺時的大特寫……這張是從上向下拍的……這張是從左往右……”
  還真是什麼角度都有……
  “咦?”我奇怪地看著一張中心發黑,看不清原樣的照片問小然,“這張是什麼?”
  他仔細看了一下,研究了一會,一拍大腿,“對了!這張是涼的嘴巴,我當時剛好要拍第一張特寫~結果他正好打了個哈欠……”
  好、好大的嘴呀~
  和小然在涼的辦公室唧唧歪歪地討論了半天,結果涼還是沒醒。一直到臨近中午,來催報告的檢察長聽說了這件事後,終於決定讓阿爐開個假條,讓我和小然一起先送他回家睡覺去。
  “小球,你的午飯和晚飯怎麼辦?”將涼拖回家,安置在床上後,小然問我。
  我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吃飯?晚上我再送你回來?反正涼他自己睡覺,不需要人照顧……”小然給我提意見。
  我轉頭看看睡在床上的涼,在看看滿臉寫著“食物”兩字的小然,開始痛苦地思考——
  如果呆在家裏陪涼,我就註定要餓肚子,如果和小然一起走,涼知道了,肯定會生氣……
  鬼生果然需要面對很多抉擇——
  挨餓。還是被踩?
  我不禁想起很多先哲說過的話來……
  半小時後,我腦中的辯論賽以甲方獲得壓倒性的優勢取勝為結果,我抬起身子對著小然大叫一聲,“我!我要吃飯!”
  結果……客廳裏早已經空無一人。小然以為我以沉默代表拒絕,早就留下一瓶牛奶兩個花生醬的麵包走了……
  ……小然~~你怎麼可以這樣~~~
  就算是留麵包~~~也應該留我愛吃的奶黃夾心嘛~~~
  原本在署裏的無聊,換成在家裏的無聊。我窩在沙發上,委屈地吞著麵包喝著牛奶看電視。地府電視臺當然沒有人界的好看。新聞裏又是某某地方的惡靈被退散,某某笨鬼被封印……如果是平時,就算再無聊,聽小骨的八卦也比這些好玩~~
  我重重歎口氣,發現自己原先的危機意識是很正確的~無論是家裏還是監控組裏,如果沒有了小骨,果然是很無趣呢~~
  “小骨你快回來吧~~~”我鑽進沙發的一角,蒙著頭睡覺~
  真希望睡一覺睜開眼,就可以聽到小骨傻傻地卡卡聲,還有……他前天答應給我做的蛋包飯~~
  一覺睡醒時,窗外的天空已經變黑。我揉揉眼睛,坐起身,在床上發了一陣呆,然後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又恢復了人形……
  而且……我怎麼會躺在涼的床上?
  “嘩——”房間的浴室適時傳來淋水的聲音,讓我很快意識到——原來是涼醒了……
  肚子有點餓。我下床偷偷向外溜。
  有手有腳的話,找吃的就方便了~~
  我暗自得意地路過浴室,餘光發現涼竟然沒有關浴室的門,只是把隔間的毛玻璃門拉了一半。
  水開得很大,白色光照下,涼背著我的身體輪廓鮮明地印在我的腦海裏……
  不會吧~~哪有人身材這麼好~~~
  怨念 !
  我有些不爽,偷偷靠近想看看清楚,卻在將要接近時吃了一驚——
  一條長長的疤從涼的右肩開始,一直延伸到左腰。顏色儘管很淺,卻也可以想像到他當時承受的痛苦……
  曾經聽小骨說過,所以早就知道那道疤的存在和由來……但心裏,還是莫名地痛起來……
  “你在看什麼?”涼的手撐在牆上,淋著水,仍然背對著我問。
  冷汗。竟然被他發現了……
  “沒,沒什麼~”從來沒遇見這種情況,我傻傻地站住。
  “哦?”他語氣嘲笑地關掉篷頭,轉身,盯住我的臉,然後臉色一變地沖過來用毛巾捂住我的鼻子——
  “笨蛋!你流鼻血了!!”
  ………
  將我抱回床上,然後強行要求仰頭不准動後,他回到浴室又沖了一遍澡(因為手上都是血……),再出來時,我正躲在被子裏裝睡。
  “你睡了?”他重重地坐到床沿上。
  “……”
  “真的睡著了?”
  “……”
  “如果真的睡著了,就把左手伸出來。”
  竟然當我是白癡!
  “原來真的睡了。剛剛我還特意出去買了蛋黃派……看來只能明天早上熱起來吃了……”
  不能被食物打倒!
  “哎~現在這麼早。我還特意去洗澡,準備等下帶你去丁了然那吃飯……”
  以後有的是機會!
  “聽說今天晚上還請了很多夢工廠的女生……”
  我可以自己去找她們玩~
  “既然你已經睡了,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什麼?!
  “不知道吃完飯後應該去哪玩。按照慣例是陪小菁去跳舞~或者……”
  “沒有或者!!!”我掀開被子坐起來,生氣地看他,大叫,“不准去吃飯!不准去跳舞!除非——”你把那些女生介紹給我!
  然而後半句話還沒說完,我便吃驚地發現——
  涼竟敢,竟敢不穿衣服只圍一條浴巾(!!)坐在邊上得意地——笑我!
  “哇哇哇哇~~”我叫著抓過被子想把頭再次蒙住,結果他動作迅速地已經將我拉出整個摟在懷裏。
  “小壞蛋竟敢裝睡?”他托住我的臉轉向他,然後用鼻尖蹭著我的鼻子,“為什麼不敢看我?”
  身體被他圈住,根本無法逃脫。我小幅度地躲閃著他的親吻,感覺到他手心的火熱。
  “是因為看到我洗澡的緣故?”他一隻手環住我的腰,另一隻開始扯我的衣服。
  “不是!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想睡了~”嘴上一邊否認著,一邊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裏——感覺~還是不敢看他……
  剛才實在太丟臉了~~~
  “狡辯!”他把我從懷裏放出來,按到床上,“是因為看光了我全身……所以害羞了?”
  你就是知道也別說出來!
  “嘿嘿~我可有個方法讓你不害羞哦~”他壞笑著對上我的眼睛,將吻灑在我的下巴,手向下快速褪掉我所有的衣物,“就是讓我全部看回來~那我們就扯平了。”
  為什麼我總覺得還是我吃虧……
  “等等等等一下~”我吃驚地叫,“涼你在摸什麼地方?!”
  “你說呢?”他等不及我回答,先將我的嘴死死封住。
  “唔~”我的身體不自覺地向他靠去,雙手環上他的脖子……受到鼓勵,他放開我已紅腫的唇,彎下身體用牙齒侵襲我的前胸……
  高潮的同時是近乎瘋狂的擁吻。我死死抓著他的肩膀甚至不敢放開。害怕自己只是微微一鬆手,便會被自己身體劇烈的顫抖震壞所有的五臟六肺。
  涼努力擺脫我的糾纏,安慰地吻著我的臉,讓我放鬆。
  長長喘出口氣後,我突然瞪大眼看著他。
  “怎麼了?”他輕拂我被他頭上的水沾濕的劉海。
  “有奇怪的東西。”
  “啊?”他也回瞪我,“哪里?”
  “在我腰邊……”
  “……”他的表情一下詭異起來,遲疑了一會兒,他抓著我的手向下送去,“你自己確認吧。”
  一直放在外面的手因為突然伸進溫暖的被子裏讓感覺有些遲鈍。等到我終於明白碰到的是什麼時,我的臉在瞬間變成了番茄……
  “你!”我縮回手,將頭轉向一邊不敢看他。
  這種時候,根本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嘛~~
  大色狼顯然不知道我想什麼。他緩緩地將我的脖子又啃了一遍,然後附到我的耳邊輕輕問我,“可以進來嗎?”
  “混蛋!”我罵他。
  “……”
  “色狼!”我繼續。
  “……”
  “笨蛋!”我罵罵罵。
  “喂~你別太過分……唔!”
  我吻住他,不給他機會回罵我。
  “這種事情幹嘛問我!反正現在是你在上面~”一口氣說完,我迅速把頭埋回枕頭底下,給自己催眠,“我是鴕鳥我是鴕鳥我是鴕鳥~”
  世界停止運轉一分鐘,我小心移開枕頭看看天花板,再看看地面,沒有異常呀~那為什麼突然有海嘯來襲的預感?
  涼陰沉沉地一口咬住我的耳朵,“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
  我無辜地搖頭。
  “本來準備放過你……現在說什麼也要把你吃乾淨,免得留個小禍害為禍地府!”
  “………”
  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等等~
  不是“不該說”~
  而是——
  “很不該說”……

  一夜的折騰,涼依舊早早地起了床。
  我懶懶地趴在床正中,等著他給我送早飯。
  “起來吧。”他端著早點走進臥室,將粥和小菜放在床頭櫃上後,連著被子將我抱起捂在懷裏。
  “很疼嗎?”他看到我皺眉,親親我的額頭。
  廢話!
  我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不爽!為什麼他昨天白天還那麼虛弱,做了一個晚上精神就都恢復了!
  他拍拍我的頭,“竟然餓成這樣?早知道昨天晚上應該先讓你把蛋黃派吃了。”
  “喂!這不是重點好不好!”我叫開來,噴火。
  結果火還沒燒到他身上,涼抓著我的下巴又吻上來。
  他他他他——不會還想……那個吧~~
  咦?等等等一下,他喂給我的是什麼?
  鹹鹹的~鮮鮮的~暖暖的~~
  是海鮮粥?
  而且味道還很好的樣子嘛~~~
  放開喘著氣的我,涼很滿意我的表情。
  “味道怎麼樣?”
  “好吃~~哪里買的?”竟然比小骨煮得還好味~~
  “我自己燒的。”
  “啊?”我愣住,“我不相信~~”
  他微笑,“小骨學燒飯才只有三年。你不要忘了在這之前的幾百年我可都是自己做飯的。”
  突然覺得!其實小骨不在也挺好的~~~
  但事實上,我發現,命運真的很喜歡捉弄人~
  就在我安心地享用完涼的愛心早餐後,小骨興奮的聲音突然響起在客廳裏——
  “小球!涼大人!我回來了!!!你們一定很想我吧~~~”

理髮記
  (這個小插曲發生在當小球還是球時。)
  地府中山街143號“美死你”理髮店擁有地府最年輕的理髮師最一流的設備最完善的服務,並且掌握著地府最新最IN的流行趨勢。這裏的顧客,百分之四五十都是地府上流社會人氏,當然也包括一些地府工職人員──因為店長是後備局局長的小姨子,所以每年政府發年終分紅時都會附帶一張“美死你”七折優惠的消費券,而像丁了然,司徒涼這樣的地面部門工作組組長則可以收到“美死你”的全年消費金卡。而這,正是一切事情的開端。
  和往常一樣,柳鵑拿起一支“DEATH”放到嘴邊,而後俯身於手下A的身邊就近點了個火。
  “DEATH”獨特的味道在空氣中慢慢散開,而柳鵑也終於從早晨的遐想中回神,狹長的眼睛看著窗外,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今天輪班月臺的是F小姐──柳鵑向來喜歡用簡單的字母來給自己的手下起代號。並不是對他們的不尊重,這只是她的習慣,而要想在這家店裏做事,就必須尊從她的習慣。
  F小姐是新來的孤魂,在被那個人撿到前據說已經在世上漫無目的地飄遊了近百年──她生前的屍體被人用奇怪的手法製成了木乃伊,以至她死後的靈魂也無法安息。──如今面對這來之不易的安穩生活,自然是比別人努力千倍的工作。
  “您好,請問是要洗頭還是燙髮?”
  “這位小姐,洗頭請到裏面包廂。”
  “先生,如果是修面請去四號間……”
  她不厭其煩的對每一位進門的客人進行微笑服務,而後仍是微笑著目送走所有的過客,當又一位客人從店外滿布人工太陽耀眼的光輝裏走出,走進這家店時,F的臉在瞬間變換了三次表情。
  首先,她低著頭微笑著說,“歡迎光臨。”
  接著,她抬頭接過來客的大衣掛到一邊,轉頭的瞬間,誰都可以看到她臉上詫異的神情。
  然後,當她終於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時,她問,“請問客人,您是要洗……”她開始卡在這個詞上,兩眼看著客人的頭,舌頭打了一個結──若是問客人是否洗頭做頭髮,對方顯然是不可能的;若是問他是否要修面……F摸了摸自己的小臉,硬生生吞下一口唾沫──對方那樣子,擺明瞭是來砸場的。
  理髮店裏的暖氣開的很足,但不知為何,F就是感覺背上涼颼颼的,一股冷氣直鑽心底──“店長……”場面僵持一分多鐘後,她終於眼淚汪汪的轉過頭向著柳娟求救。
  柳娟揉揉額頭。所謂的百年女鬼……也忒沒見識了……
  彈彈煙灰,柳娟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來人,嘴角扯出親切的弧度。
  “小骨,今天怎麼你一個人來?涼大人呢?”
  小骨卡卡卡地笑著,“涼大人最近很忙,年終總是有很多人想不開,柳大人你是知道的。涼大人最近正和夢婆她們組談判,要求她們夢工廠協助監控組安穩民心呢。”
  柳娟哦了一聲,走了一回神,等她回過頭來想要問小骨話時,小骨已經和他認識的BCD紮堆聊天去了。她有些不滿地哼了一聲,“小骨你是來妨礙我做生意的麼?”
  小骨臉原本很白,現在更是白得嚇人,“呀!我忘了!”他跑到門邊掛衣帽的地方,伸手在他偷雞袋似的大衣口袋裏一撈,撈出一個圓圓的毛絨絨的球來,“涼大人說小球的毛太長太礙事,讓我帶他來理一理……”
  此時的小球,因為在口袋中蒙太久了,已經進入昏迷狀態……
  趁著小球昏睡未醒,小骨和BCD們開始商量要給小球理個什麼“髮型”。
  “是全部剪短好還是只剪一部分?”
  “全部吧。”
  “那樣會不會太冷了?大冬天的。”
  “要不只剪一部分?”
  “對了,小球好像說涼大人總是把它的屁股當頭。要不在腰的地方剪出分界線來?”
  “那還不如在他頭頂剪個X的標誌,以免以後認錯……”
  “……小B你這招更狠……”
  “C你一直不說話,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在想,要不乾脆把他剔光好了……回頭再買個什麼裝籃球的套子給他當衣服……”
  “……”
  “……”
  “……也好,我還沒見過沒毛的小球是什麼樣子呢。”
  ……
  四人還在大默,突然同時感到小骨身後漸漸逼近的高氣壓。轉頭看時,卻是一個怒氣衝衝的球正在用殺人的目光鄙視他們……

  深夜十一點五十三分。離涼平時規定的晚歸門限還有七分鐘。
  簡潔線條的防盜門被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地打開了。“咿──呀”地露出一條縫來。小骨於陰影中探出半個腦袋,才只一掃,便被客廳裏的景象嚇的縮回頭去。
  涼坐在沙發上看似平靜的叫著小骨,“別躲了,你還有什麼地方可去的?這麼遲了,你們去哪了?”
  小骨哆嗦著從屋外進來,踉蹌著走向涼,“涼大人不是叫我帶小球去理理毛嗎?”
  涼眼中精光一片,“怎樣?”
  小骨的聲音弱了下去,“所以我們就去了。”
  涼扯起嘴角,“然後呢?”
  小骨不說話了。低著頭看地上。小球一直跟在身後覺得有些抱歉,於是跳出來站在沙發上,“當然就是去理了唄。”
  “剪個毛要從中午到晚上十一個小時嗎,你們當我是……”涼突然停下來指著落在茶几上正蹦來蹦去的那只球問沉默不語的小骨,“這個是什麼?”
  小球撇撇嘴,“我是小球呀。只不過聽了小B小C小D的建議,上半身燙了時下流行的大波浪卷,下半身拉了離子燙。腰間的毛順帶挑了染……還是最新款的桃紅色……做了這麼多事,費點時間是應該的麼~”
  久久久久久久久久的沉默。
  俗話說,不在沉默中沉沒,就在沉默中暴走。
  深夜的地府機關大院原本的安寧被一聲重重的踢門聲打破,一堆骨頭和一個球被人直接用腳踢出了院子。
  “不恢復原樣別回來見我!!!”涼怒吼吼吼吼吼──
  “嗷──嗚───”不知哪來的狼今夜叫的特別淒慘………
  《理髮記》完

無責任小劇場
  命題條件:如果《監控者》中的各位都有記日記的習慣。
  運算過程:
  1、小球的日記
  ………………………………………………
  ………………………………………………
  ………………………………………………
  ………………………………………………
  ………………………………………………
  ………………………………………………
  [得出結論:沒有手果然不能寫字……]
  2、涼的日記
  [應廣大美女要求,在此借機公佈涼某天的日記,以觀察涼心中是否真的有小球。]
  X年X月X日     晴
  今早上八點某地府高層會議。檢查長老頭準備帶我出席。因為考慮到師傅退休後,地府總檢查官一職將由我接任,所以他準備讓我儘早接觸上層人事。不過這個儘早似乎也太早了,離我師傅正式退休還有一百三十二年。老頭的性格還真急躁。
  大會的主題無非就是要嚴抓工作作風問題,師傅坐在主席臺上口水飛濺,台下倒是躺倒一片。
  想起師母前次說的傳聞,冥王大人有段時間失眠,天上地下的醫生都束手無策,後來是在一次工作大會上,聽著師傅的總結報告治好的。
  開完會後,老頭叫我去趟師傅家,表示師母想見我一面。雖然預感很不好,不過看在她前次幫我將萬字報告壓縮到千字的份上,我只能答應。
  果然不出所料,師母留我吃午飯。另一個目的卻是相親。這次介紹的是搜靈特警隊的警花,忘了叫什麼名字,不過長得也算對得起那個花字。可惜聊天的時候她說對動物的毛過敏,於是想起家裏還有一隻渾身披毛的寵物,所以決定還是到此為止的好。
  下午好不容易回到組裏,發現整組的人都不在辦公室,估計又被搜查組的丁了然借什麼亂七八糟的名頭帶出去玩了。不過前段時間的任務也確實辛苦了……就算放他們半天假……獎金取消。
  晚上回家,小骨特意準備了炸排骨。結果在香菇湯中喝出一跟卷毛兩跟直毛三根桃紅色的毛,所以決定──以後只要小骨在做飯,一定要讓小球從廚房滾蛋!!!
  [得出結論:全文兩次提到小球,可見涼心中確實深藏著小球……||||||……]
  3、小骨的日記
  X年X月X日  晴
  今天早上為涼大人和小球做的早飯是煎蛋和玉米濃湯。涼大人的口味偏淡,小球的口味偏重,所以只好分開做。
  整理完東西後就上街了。首先去了趟菜場,因為今天時間充裕,所以很難得地繞去了城西菜場。發現這裏的菜比城東的要便宜。剛準備以後都在這裏買菜,卻碰見了搜查組後勤的小郝。小郝說他們今天去野炊,所以讓他來買野炊用菜。我剛跟他說這裏和城東菜價落差的問題,他就開始給我分析起來。然後開始計算車費,可砍菜價的幾率和百分率,還有天氣狀況可能造成的損失以及不同菜價的具體差價等(計算過程省略),最後得出結論,如果我們家住在城北的話,最好還是去城北的菜場賣菜好……其實我是很想告訴他,他記錯了,涼大人的家在城南……
  買完菜,和小郝告別後,打算去逛街。涼大人私下對我說過,小球每次變回人型穿的那身衣服都讓人想犯罪,雖然不是很明白這種說法,不過還是按照大人的指示,去給小球挑些四季穿的衣服吧。
  結果在把菜送回家的途中遇見了張太太。然後就聊起她家那只靈犬前天下的一窩白靈犬中竟然有一只是黑的這件事來。其實我也一早有聽說,但還是忍不住和她熱烈的討論起來,最後得出結論,一定是因為它的爸爸是黑的,才會有這樣的變異,但真是那樣的話,其他的小犬就奇怪了,因為它們的媽媽也是黑的,兩隻黑犬為什麼會生這麼多的白靈犬呢?
  迷還沒解開,因為張太太打麻將的時間到了,於是我們匆匆地道別。
  走到自家樓下的時候,又碰見二樓的李奶奶。然後說起她們家的雞來。那只雞是好雞呀。李奶奶感慨。一天下一隻蛋,大小剛好夠李奶奶全家吃一頓,就是有個問題,為什麼這麼好的雞它就不打鳴呢?一直等我走上三樓我還在想,這麼好的雞為什麼不打鳴呢?
  然後三樓碰見王姐……(以下談話主題省略)
  四樓碰見陳媽……(以下討論主題省略)
  回到家一看,發現做晚飯的時間要到了,所以只好改變計畫,給小球的衣服準備下次再賣……
  小球很快回來了,在廚房喝水時我跟他提起張太太的靈犬王姐的甥媳婦陳媽的項鏈李奶奶家的雞……就在我感慨李奶奶家的雞為什麼不打鳴的時候,小球突然嗆著咳嗽起來,然後重心不穩地跌進我浸香菇的菜盆……
  涼大人回家後剛開始還好好的,不知為什麼,吃過飯後就開始和小球吵架……反正他們每天都是這樣的。我也習慣了。
  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去給小球買衣服吧。就這樣,晚安了。
  [得出結論:“娶”小骨的人一定很幸福。]
  以上為某人無責任惡搞。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迷你小番外

  即使是鬼,如果碰上死掉的病毒變成的“病毒鬼”,應該也是會被感染生病的吧。(什麼理論……)
  而當小球第一次生病發燒的時候,涼和組員們正好在外面執行特殊任務。
  看著躺在沙發上因為難受而直打滾的圓球,小骨萬般無奈下,帶著哭腔撥通了涼的手機。
  “怎麼辦涼大人!!~小球~小球他要不行了~~”
  對方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用聽不出擔心還是焦急的語氣說──
  “快點帶他去看獸醫吧…”
   “涼大人……”


  小球發現小骨每個月除了涼大人給的薪水外還有結餘,於是問小骨那是從哪來的。小骨告訴他,自己有的時候也會在外打打工,賺點零花錢。
  “誒?是什麼工作?我也去做好不好?”小球的一雙眼睛放亮。
  小骨有些抱歉的笑笑,“小球,這件事你可能做不了~”
  “哦?什麼事?”好奇好奇。
  “就是……就是給服裝店做臨時衣架,展示新衣……據說要很有骨感的人才可以……”
  “……”


  耶誕節的時候,小骨提議送禮物給涼。
  “但是我沒錢呀(工資只有那麼一點點)~~”小球無辜地看著小骨。
  “……”小骨也煩惱,總不能就他一個人送吧……
  小球突然靈機一動,“小骨,我們一起送一份吧~而且是我們自己動手做,比去買禮物要好~”
  “怎麼做?”小骨好奇。
  “活活活,就是我提供我的毛,你用肱骨做針,我們給涼織條圍巾吧~~~”
  “……小球………”


  話說小球洗澡的問題。
  因為小球死活不要涼的陽氣(害羞啦~害羞啦~),所以就一直保持著球狀,帶來的諸多麻煩之一就是洗澡的不便。
  儘管有涼給他變出的兩根木棍一樣的手應急,但過於圓胖的樣子還是只能叫小骨來幫他搓洗後背。某天小骨正好有事,只能請涼幫忙給正在洗澡的小球擦背。
  涼百般不情願地坐在浴池邊給浸在水裏的那只球洗澡,結果大概因為動作幅度太大,擦到一半時,小球突然眼淚汪汪地轉身看著涼,“涼~”他說,“你擦到我PP了~好痛……”
  畫面定格三秒,而後涼捂著鼻子一個轉身,走出浴室就再沒回來……
  “我哪里惹到他了嗎?”小球扒在浴缸中獨自鬱悶。(小球你永遠不會懂的……)


  小球第一次變回人型後的第一個晚上是和小颯她們在冥王酒店度過的。
  第二天的晚上,按照涼以前的規定,他還是很可憐地蜷在廚房角落的鋼絲床上睡覺。
  涼半夜起來喝水(懷疑是藉口!)時看到小球睡得很辛苦的樣子,於是把他抱起來帶回到自己房間的床上,然後準備就這樣安心地抱著(!!!)他睡覺。
  結果因為小球的睡相實在太差了──被第五次踢下床的涼忍無可忍,一把將小球拎起,扔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而小球這個笨蛋由始至終都米有醒來過……
  這就是小球由廚房搬到客廳的全部事實背後的真相。


  關於名字。
  小球一直抱怨涼不會取名字,無論是小球還是小骨,都是依照外型來取的,且不夠高雅。
  某天監控組的小冰外出任務撿到一隻死掉的小豬(這個組的人為什麼都愛撿東西……),然後一班人就開始圍成一圈說要給這只豬取個名字。
  “叫它雪山飛狐如何?”小颯提議,“你看它全身雪白,玉膚通透,就只有耳朵上的兩塊小紅斑……”
  “那還不如叫花非花雪非雪……”小冰說。
  “不好。”阿爐搖頭,“叫著不順口。還是叫它‘萬白叢中一點紅吧。”
  丁了然飄過,“我還中原一點紅哩。”
  “也好。”阿爐嚴肅的點頭。
  好又多突然跳出來掂了掂豬的重量,然後說,“這樣重的一頭豬大概要五百,我們還是叫它‘伍佰’吧。”
  然後同樣路過的涼一錘定音。“小豬!以後就叫它小豬。”
  從次,小颯家有了一隻叫小豬的寵物豬。而小球也發現,其實“小球”這個名字還是很好聽的……

另一種記憶
  城市的郊外一直都是荒涼的夜。無論是哪朝哪代,一定都少不了怨死的孤魂。
  陌上的纖草已是寥寥,稍嫩些的,也被人貪婪地挖出,摘去了可食的根部,然後留下支離破碎的淺綠和無聲的蒼白。
  少年站在稍高的新墳土坡上,揉碎了手中的黃菊。花瓣從指縫間掙扎著落下,和著垂死的綠,寂寞的白,訴說著悲涼的黃。
  “已經過了一百年,你仍不能獨自下手嗎?”成年人看著那張微皺的臉,溫和地笑著。
  而少年卻是渾身驚悚地一抖,抬起了眼眸,“師傅,他們真的沒有心嗎?”
  風帶起成年人刻意留著的長髮,一時迷亂了兩個人的視線。
  “有些也許有,但也已經是很早以前了……”
  少年低下頭,不曾服輸的唇被自己的牙齒緊緊咬住,想要再問些什麼,猶豫很久,終於還是放棄了。他解開自己手上附咒的繩結,張開了結界。
  寒冷星光下的濕地,原本四散的鬼火被漸漸聚集起來,如同螢火蟲般潔淨的光一點一點地收攏在少年的掌心。
  看著腳下一團團抖動的生靈,少年第一次感覺到生命的脆弱與易逝……
  可惜他一開始選擇的,便是親手結束無謂的靈魂──哪怕這個生命曾經多麼豐盈……
  這一年,那個叫司徒涼的少年三百二十一歲。仍不明白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只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不過是清掃地府所謂的垃圾──已然退化的人類靈魂。
  離監控組正式成立的日子,還有一百三十年。
  日子一天天過去,涼終於漸漸習慣了沒有思想的靈魂結束在自己的手中──與其說習慣,不如說麻木。
  麻木於獵物的不曾掙扎,麻木於墳場的哭嚎,麻木於宿命歸於一線的可笑……
  原本還抱有的同情,也慢慢地被僵硬的咒符掩蓋。
  涼想,這只是工作。
  如同人界已經興起的流水車間,在眾多人生零部件的組裝之後,他只是將壞的成品挑出來,扔掉。
  只要不對自己的任務用心,那麼面對一次次的魂飛魄散,也便不會像第一次那麼痛苦了吧。
  涼掰著指頭數了數,卻算不出自己不再心跳已經多久,於是笑了。
  然而命運不只是捉弄人,卻連地府最後的靈魂捕獵者也不曾放過。
  就在涼以為自己將正式成為下一代捕獵者時,多年不見的師傅卻找上他,告訴他──地府改組了。
  笑話。人界不過百年發明的制度,被改的面目全非用在地府萬年的舊制上──成立了不倫不類的監控組。
  “師傅,你希望我能做什麼?”涼苦笑著看著眼前日顯蒼老的人。當初是誰教育他,不用對沒有心的靈魂用心?而現在,卻要保護他們?
  “我們仍是沒有辦法保護沒有心的靈魂。”師傅看著已經長大的孩子竟然有些語塞,“但是涼,我從一開始便不希望人類的生命因為上天的失誤而在我們手中失去生存的全部價值,而我相信你也一樣……”
  “……”涼轉過頭,如同多年前一樣,撚碎了一地的花瓣。
  “監控者存在的意義便是儘量減少這樣的失誤……使人的生命最大限度的走完命運原本安排的軌跡。而涼,你的能力正好適合……”
  “至於其後的清理工作,便會由新的組織來回收。”
  “涼……你考慮一下吧……”
  涼沒有再說話。
  無論是什麼,都只是一種工作吧。涼想。
  那一年,涼四百五十一歲。人生對他沒有價值。

  成為監控官後,涼仍是平靜的生活著。比起以前的四處奔走,找尋靈力球的日子,終於是清閒了。因為很多事情,並不需要有特殊能力的人來做──和人界一樣,地府的很多新發明開始派上用場──而參加組織的普通人,也不斷增多了。
  於是,涼開始不斷撿到奇怪的靈魂。
  從一個貪戀人世的怨靈開始。
  那個靈魂可謂瘋狂。涼在見到她時,那個落井的女人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因為肉體已經腐敗,涼只能用自己的靈力將她帶在身邊,以期時間到達的時候,她可以順利地離開,然後轉世,投胎。
  但女人卻愛上了他。
  殘酷而獨佔的愛。
  這種愛是涼無法明白的。但他仍然靜默地接受了這個女人的所有熱情──縱使女人在知道了自己已死的真相後化為了厲鬼,在他背上留下一道一直無法隱去的傷痕。
  女人說──她的人生無法在同情中度過。
  而涼想,生活真的有意義嗎?
  然後涼又撿過一隻流浪千里的狗。
  那只狗每天晚上離開,出現在世界另一端找尋它的舊主,然後第二天一早,又端端正正地坐在涼房間的門口,將他叫醒。
  就在涼以為就要習慣這樣的生活時,狗原本命定的時間卻到了。於是無聲無息的,某天的夜晚,它出去,卻再沒回來。
  也許在最後一天,它會見到它一直在找的人。涼想。
  卻仍不明白,這樣的生命是否值得珍惜。
  接著,涼撿到一名自戀的少女,一位失去方向的偉人,一隻永不疲倦玩著毛線的貓……
  直到一副囉嗦的骨架,和一個竟然有思想的靈力球……
  那是一個比那名少女還要自戀的傢伙。小球。
  無意的只是按照他的外型取的名字,後來竟會熟諳到連睡夢中也會出現。涼覺得終於有些不可思議的事情要發生了。
  看著他每天總是活力四射地於人前招搖著,涼有時候想──他的生前一定是快樂非常的,所以即使是做鬼了,也不能減少他的幸福。
  這樣的人,究竟是什麼樣子呢?涼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好奇的心情。
  於是他和他定下約定,找了個絕對簡單的工作讓他完成──其實……不過是想隱藏自己難得想去接觸一個人的心罷了。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看到監視屏前那只可笑的寵物在夕陽下擺著奇怪的動作傻笑,看他忍受著身體帶來的巨大痛楚,卻抓緊時間大吃大喝,看他嬉皮笑臉卻又突然表情嚴肅地說著自己渺小的願望……
  一直到看到他從少年身體中出來後臉上明顯暴力的淤傷……
  整顆心終於開始跳動了……而刺激它跳動的,便是一陣一陣難以忍耐的痛……
  終於知道自己還是有心的。涼想。
  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他的身邊,只是害怕他的樣子被更多的人看見……
  而當自己吻上他時,涼心裏想著──
  無論他是如何死的,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人生所有的意義,也都不需去追究了……
  因為一生,追尋你,足矣。
  《另一種記憶》完

回憶
  我和朋友走在街上,心中滿載的是許久未曾得到的幸福與釋然。
  雖然有些事情永遠不能改變,但是不是也可以像他說的那樣,只要想著開心的事情就好了──
  所有不愉快的記憶,真的可以全部抹殺嗎?
  但命運就是那麼巧合。當我再一次路過那家超市,我忍不住抬頭看去。一如記憶中的瞬間,一扇窗戶在巨大的轟聲過後崩裂,而巨型的火焰,吐著灼人的紅舌,不顧路人的驚呼,在一系列的爆炸過後,一飛沖天。整座大廈,頃刻間淹沒在火海中。
  濃霧滾滾,隱約間,竟然聽見孩子的啼哭聲!
  顧不上一切,我沖進超市,擠進向外瘋湧的人群,然後輾轉找到樓梯的入口,向最熾熱的中心奔去。
  而一個身影始終跟隨著我,直到我站在最初起火的房間。
  “你想幹什麼?”一改往日的熱情,他用冰冷的聲音問我,如同換了一個人。
  “我……”低頭發現身上的衣物已經被燒化,露出乾瘦的手臂,而我卻全然沒有感覺,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被燒成這樣你都沒有感覺嗎?”他開始無聊地打個哈欠。“莫名其妙地跑上來幹什麼?”
  是呀,莫名其妙地跑上來幹什麼?三年前的事情早已過去,而我也已經不是原本的我了……
  “我好像聽到了哭聲……”我喃喃地說著。
  時間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哥,哥?”孩子稚嫩的手在我眼前晃動。我回神看著趴在我床邊的小男孩。紅潤的臉,烏黑透亮的眼睛,還有永遠不知疲倦的不停張合的嘴──“哥,你在想什麼?是不是肚子又痛了?媽媽說你過幾天就可以做手術了。等手術做完,爸爸說要帶我們去兒童樂園玩……”
  “嗯。”我應付似的從鼻腔裏發出一些聲音。眼睛依然看向窗外。
  天空中一線長條的白,是每日都可見的飛機留下的痕跡。這家醫院選的建址實在是好,離飛機場不過幾公里的路。因此每天都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民航在半大的視野裏做或高或低的飛行。最誇張的時候,甚至一抬頭就可以看到機身上那排如紐扣大小的窗,以及滿耳的轟鳴──但即使是在這樣的雷鳴響動中,依然不絕於耳的,卻是弟弟清脆的童音──
  “哥,今天上課老師讓我們畫猴子,結果坐我隔壁的大虎畫了一隻大猩猩。”
  “哥,趙依建昨天買了只大花貓。他說如果生了小貓就送我一隻。後來他媽媽說那是只公的。”
  “哥,昨天我們班那個白字大王遲到了,結果連檢討書的檢討兩個字都寫錯了。”
  “哥……”
  “夠了。”我捂上耳朵對著他吼。行為一如七八歲賭氣的孩子。
  既然我永遠不能下床走路,上天為什麼還要給我一個比常人還要健康活潑的弟弟,日日在我的床邊嘲笑我呢?
  母親走進來無聲帶走了小弟,我看著她眼中流露的不滿,清楚所有人都已經對我忍耐很久了。
  自小不能走路不是我的錯。身體虛弱不是我的錯。不停做手術開銷掉大筆大筆的金錢更不是我的錯。但,不時地對自己溫順如羔羊般的弟弟耍脾氣,便是我最不可原諒的錯誤。
  我放下快要將耳朵捂裂的手,卻依然咬著牙關。死命地憋著氣,似乎只為從哪里逼出些骯髒的血來才好。但最後逼出的,還是自己的眼淚。
  記得弟弟還小的時候,我也曾快樂過。因為他總愛靜靜地陪在我身邊,聽我講些書上的故事。
  那時候,我總愛幻想自己是童話故事中的王子,而一邊的弟弟卻堅持他才是真正的王子。再三的爭辯之下,我只能退居為他要拯救的公主。那段時光,王子與公主永遠是相親相愛的,即使是人魚公主,也因為我們的偏愛,最終還是與王子在一起了。
  但時光總是太匆匆。從什麼時候開始,弟弟有了朋友。他開始學會很多我從沒聽說過的遊戲,講很多我甚至不懂的孩子之間的暗語……
  一起初的感覺,也還是新鮮。新鮮于外面世界的博大,廣闊,新奇,多變。
  接下來,開始空虛。
  對於我而言永遠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對於弟弟,卻是那麼容易。
  一切我以為非現實的,於他,不過是小小的跨了一步。
  那麼我活著,只是觀眾嗎?
  我一直一直苟延殘喘地活著,只是他精彩生活的聽眾嗎?
  一日一日,我聽到的越來越多;一年一年,我可以承受的卻越來越少。
  直到我終於無法忍受自己僅是一名旁觀者。一個與真實生活遙遙相望的旁觀者。
  所以我用我可以想到的一切方法,來折磨我的家人,我的親人,我的……
  所有曾愛著的人。
  而我希望得到的,不過是一點點的矚目,和一點點的傾訴……
  一點點的,關於我自己的傾訴……
  醫院病房中的電視放著最近經常發生的縱火案的新聞。我無聊地換了幾個頻道,依然是“警惕火災”的字幕。看了看床頭上放著的表,知道已經是放學時間。
  他還會來嗎?
  我靠在枕頭上想。三天前在我的冷嘲熱諷下終於發了脾氣的小羊羔,還會乖乖出現在他那讓人厭惡的哥哥面前嗎?
  永遠不會了吧。
  我撿起床邊他折的所謂最新式的紙飛機,向窗外狠狠地擲去。可笑的是,它兀自轉個圈,卻又無力地飛回我的床上。
  三天前,我說,“你的嘴巴可真賤呀。”
  而這是我學到的,唯一可以激怒一個十三歲小男孩的話。
  只因為他對曾和他一起來看過我的年輕老師說──“我的哥哥喜歡你。”
  難道現在連我自己的生活也要任他掌控了嗎?我狠狠揉爛了那架飛機,將它再次丟向窗外。
  有些東西就是要毀壞了才能拋棄。
  我癡癡地想。
  如果上天有聽見,就讓我永遠不要見到我的弟弟吧……
  而在我許過的所有願望中,這成了唯一實現的夢魘。
  一天后,便是我最後的一場手術。
  醫生和父母背著我在門外小聲議論著,但說些什麼,我卻再清楚不過。
  在醫院住了多年,每天聽到的也不外乎對生命的最後通牒。
  死,還是活下去。難道就不能由我自己選擇嗎?
  我拿起身邊的花瓶狠狠地砸在地上,四散飛起的碎片,正好劃過弟弟那張年輕的臉。他怔怔地站在門口呆看著我,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不……”某一刻,我很想向他解釋這不過是個意外,但已經習慣了傾聽的我,已經忘記了如何用言語表達我真正的心情。
  於是所有人在那一瞬都沉默了。直到他獨自委屈地轉身離去。
  原來結束可以這麼簡單。
  我閉上眼睛重新躺回我的床上,心裏開始希翼著明天的到來。
  無論手術的結果如何,都該是令人期待的吧。
  “不要啊──我兒子還在裏面───”
  母親一聲嘶啞的喊叫將我從沉沉的夢境中催醒。我起身掀掉蓋在身上的被子,卻被人用力地壓回去。“不要動,現在在打麻醉針。”溫和的護士小姐將我的被子重新掖上,而我開始懷疑一切是否都是自己的幻覺。
  現在的我躺在病房的手推床上,正在等待著我最後的手術。
  還在想什麼呢?我輕輕搖頭。
  如果手術成功了,這個世界也會對我敞開懷抱。那麼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弟弟道歉。
  但如果手術失敗了……
  我第一次安靜地想,如果手術失敗了,那麼以前曾有的痛苦就都可以化為雲煙了吧……
  “啊──兒子呀──”
  淒厲的聲音再次打斷我的思考,我睜開眼看著走道對面房間裏打開的電視,裏面是雜亂的火災現場。一名小姐用她極不標準的普通話播報著發生的一切,背景畫面轉換,反復不斷地重播著火災剛剛發生瞬間的爆炸,以及一位已經脫險的女人被眾人強行拽住的掙扎……
  “兒子呀,我的兒子……”
  諷刺的是,那是我的母親。
  “為什麼他們不讓她去救她!”我大叫著從床上起身,想要衝到電視前。仿佛通過畫面,現場的人們就可以聽見我一切的抗議。但是我竟然忘了──我是一個即將鋸斷雙腿的人呀……
  奇跡終於沒有發生,我被抓回床上,並向著手術室推去。
  麻醉藥的藥效開始發作,而我的行動能力漸漸喪失……
  不,我要去救他。我必須去救他。我在昏睡間還在反復呻吟著。
  強烈的意念,使我的靈魂在手術的過程中脫離了肉體。
  我在反應過來的第一刻,便是盡我最大能力狂奔向出事地點。
  火還在燒。我輕易地沖進人群,向著我感應的地方跑去。
  他一定在那。一定在那。
  我完全瞭解在這樣的日子他和母親出現在這裏的意圖。
  那個碎掉的花瓶。那個我一向珍愛的花瓶,也只有在這裏才能找到與它同樣花色的驚喜。
  我一個轉身,尋找著火海中他的聲音。熱風吹來他嗚咽的哭泣聲,而我卻無法辨出方向。
  “京──”我大聲地叫,大聲地叫。始終無法得到他的回答。
  然後直到燒斷的橫樑通過我的身體落在地上,我才想起我已經不是有聲有形的軀體。
  怎麼辦?怎麼辦?
  我反復地問著自己。然後看到不遠牆角躺著的,已被濃煙嗆死的屍體。
  是個還算高大的男人。我想也不想的附身而上,然後起身瘋狂地找尋著我的弟弟──
  用手扒開滾燙的碎屑,用腳踢開燒至紅熱的門。
  疼痛也好,驚慌也好,都與我無緣了。
  我就那樣瘋狂地找著。找著。
  就那樣在廢墟中瘋狂地找著。找著。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直到某一天。一個男人出現在我的面前,告訴我我要找的人,和我一樣──
  都已死去多時了……
  原來原來,我活著,真的只是為了他。
  因為我的靈魂曾經擁有太過執著的殘念。我已經無法簡單的從我附身的人身上脫開去。而這具被火燒透的骨架也不能存在於人間。
  於是那個叫司徒涼的男人收留了我,讓我呆在他的身邊。
  “你的手術本來是會成功的。”他說。
  “上天註定你的弟弟將要分一半的生命給你。但你卻因為意外而死亡了。”
  “既然這樣──即使是做鬼,也將你弟弟的那份好好的生活下去吧。”
  是的,既然我的弟弟已經離開了我,那我便代他,更好的生活下去吧。
  從那一刻開始,我的名字叫骨。
  生活在了一個與人間無異的地方。
  我變得囉嗦起來。這是我不曾想到的。
  因為接觸的東西多了,我開始有了傾訴的物件,傾訴的內容。
  開始知道去傾聽的同時,也可以訴說。
  我轉著我聽來的流言蜚語,我想即使是無聊笑話也會有它的價值。
  我想很多事情說出來就變得很美好。
  即使是傷心的事情也一樣。
  終於有一天。某個被我的囉嗦折磨的不行的球大叫,“小骨你為什麼喜歡什麼事情都跟我說呢?”
  我愣了一愣。
  張開嘴巴,卻又閉上。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我卻又找到了答案。
  於是我對他說──
  “那是因為我喜歡你。”
  我喜歡所有人,所以我要對所有人說我的事。
  我喜歡所有人,所以我願意去聽所有人的事。
  我終於明白原來不只有我,是為我弟弟活的。
  原來,他曾經……
  也是為我而活的……

  漫長的回憶也只是轉瞬間。
  我撇過頭看著身邊的老頭,開始覺得小球的不對勁。如果是平時的話,他不應該這麼乾脆就隨我跑進來吧。最起碼,也會先想好些對策。
  而那具年邁的身體開始顫悠悠的晃動起來。
  “喂,我也聽到有小孩在哭。”他轉了個身,“我們去那個角落看一下吧。”
  “好。”我迅速穿過高熱的中心,然後和他一起在一排架子下找到一個蜷縮著的孩子。架子倒下時正好和一邊的牆搭出一個三角形的安全空間。儘管架子外側的物品都已經燒焦了,但孩子卻一點沒事,只是嚇暈過去。
  “趁現在快點出去吧。”他用應急斧砸開一扇窗,然後與我一起用身體保護著孩子跳下樓去。
  將孩子交至趕到的消防員手中後,我和他一起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閃人。
  “你不是小球。”我看著不停喘氣的他說。
  而老頭滿是煙灰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來。“我不是。我當然不是。我不過是暫時代班一下。”
  然後那具身體倒在我的身上,在我眼前出現一名秀氣的少年來。
  “是你!”我還未做反應,趕來的小颯已經開始驚呼,“你是那位未來的偉人!你今天不是要做一個很重要的手術嗎?!”
  “偉人?未來?”少年滿頭臉的黑線。而我在瞬間抓住了他的手。
  將老人的身體丟給小颯後,我拖著他向醫院狂奔,“你不能死!”我想起多年前的我來。
  “你為什麼總是想死呢?”焦慮,也有責怪。
  “喂,我從來沒有說過我要死呀。”少年拖著我放慢速度,“更何況……”
  “什麼?”我仍然大力地拽他。
  “你帶我去的方向並不是我住的醫院……”
  “……對不起……”
  生活,無論是死了的人,還是活著的……
  都應該好好珍惜呢。
  監控者特別篇.回憶 完

小球有外遇?
  大家好,我是水颯颯一號。因為最近手頭比較緊,所以接下了地府電視臺娛樂頻道週末八點檔的“真相”節目的外景採訪工作(以下省略題外話若干)……
  現在我所站的位置是地府與人界的交界處。
  正如大家看到那樣,今天節目的主題是最近地府中一直在討論的一個熱門話題。那就是——
  人界監控署裏的監控組組長監控官司徒涼大人家的那只長得比籃球扁一點比橄欖球圓一點比沙皮狗毛多一點比長毛犬毛少一點的寵物(此段話可做職業記者資格考試用)——小球!最近居然在搞外遇?
  眾所周知,涼大人曾連續五十年被地府女性向時尚雜誌《Be in Love》評為最有魅力男性及最願其成為自己上司的男性,近日更是因為某內線人氏透露其擅長做菜的優點,而被地府及部分人界女性評為“新好丈夫”之楷模。有這樣優秀的老公,卻仍要出軌,不只一般人,就算是作為外景採訪主持人的某颯我,也感覺非常奇怪呢。靜下心來想一想,也許在沸沸揚揚的輿論背後,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那麼現在,就讓我們一起來走近當事人的生活,聽聽他們身邊的人是怎麼說的,從而揭開整個事件的真相。
  第一位被採訪者:小颯
  我們很幸運的在監控署的樓下見到了正要出去的監控署傳說中真正的女王陛下——小颯。在與她一起討論了人界最近流行服飾半小時後,我們終於進入了正題。
  “小颯小姐,請問你是否有聽說最近人們一直都在討論的‘小球事件’?”
  “聽說了。就是說小球有外遇是嗎?”
  “對,就是這件事。因為你和事件的中心人物小球關係非常密切,所以首先我想問問你,你是否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不知道。(乾脆)”
  “那麼請問你對這件事是否有些什麼看法?”
  “沒有。(乾脆)”
  “(擦汗)我來換一個角度說吧,就是你認為這件事的可信度,真實度有多少?”
  “50%。”
  “為什麼?”
  “因為一,我和小球雖然是很好的朋友,但我從來不會在背後打聽別人的私事,如果是別人硬要告訴我的另作別論;二,小球雖然在大部分時候是球,但最近因為涼大人,變成人的時間越來越多,所以不排除有好事者對他一見鍾情的情況,而小球本身的性格就是招蜂引蝶型的,所以不排除小球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招惹上別人的情況;三,如果小球真的有外遇,涼大人一定會有所察覺,即使他不會強迫小球,但把我們當出氣筒卻完全可能,所以現在我就不可能站在這個地方講話;四,其實我也不排除涼大人先看上別人拋棄了小球,小球一怒之下就搞外遇,用最墮落的方式報復涼大人……就是因為以上理由,所以我對這件事的態度始終是半信半疑的。”
  “(擦汗)也就是說,小颯小姐其實也還沒有向當事者本人詢問過事情的真相?”
  “我們一直在放假。也都沒有碰面過。”
  “明、明白了(突然很心虛)。謝謝小颯小姐的合作。希望你放假愉快。再見。”
  “再見。記得下次給我帶最新款的口紅哦~”
  “沒、沒問題。”冷汗。

  第二位被採訪者:阿爐
  我們是在離監控署不遠的一家KFC門口看到他的。說實話,如果不是因為我不小心把一杯聖代打翻在他身上,我和攝象師都不會注意到這個一直站在門口的猶如空氣一樣的人的。
  “你好。請問是監控組的醫生阿爐嗎?”
  “是……我是。(緊張)”
  “你現在有時間嗎?”
  “有……我想問一下,他(指著攝象師)肩上抗的是攝像機嗎?”
  “是的,我們是地……”
  “你們現在是在拍節目?”
  “是的,我們要……”
  “是街頭訪問節目?(激動)”
  “應該……算是……其實我們……”
  “那你們現在是在採訪我?(激動激動)”
  “對。我想問問你對……”
  “啊!你們怎麼會想到採訪我的?我這麼不起眼。我好激動。不好意思,從小到大,你是第二個不用我出聲就注意到我的人。我可以和你們做個朋友嗎?”
  “好,不過我們……”
  “你有聯繫方式嗎?比如QQ,手機號碼,家庭電話?或者其他什麼?”從口袋裏掏出筆和紙。
  “那個…其實………”
  “啊,如果你不願意說,其實我給你也是可以的……”
  “………”
  我正在極度為難間,突然發現一隻手從阿爐的背後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不好意思,可愛的小姐。這傢伙只要有人注意到他就會像喝過酒一樣特別激動,如果你們有什麼問題,還是問我吧~”
  原來是地府特別督察藍凋大人(女孩們先別叫)。我眼光一閃,和攝象師商量了片刻,決定將剛才那段全部剪掉,第二位元被採訪人改成藍大人。

  第二位被採訪者:藍凋
  支走了阿爐以後,我們開始了對藍凋藍大人的訪問。
  眾所周知,藍凋大人是地府近幾年剛剛崛起的人氣新偶像。如果說涼大人是所有20~30歲少婦與單身女性的理想情人的話,藍大人就是所有20歲以下少男少女的首選夢中情人~
  我們先不討論藍大人為何會出現在此地的原由,同時馬賽克他手上拿著的情侶雙色霜淇淋(事後我會打個報告,要求另開一期節目做專題報導。),還是切入正題,詢問一下藍大人對這個事件的看法。
  “藍大人,請問你是否知道最近在地府鬧的很大的‘小球事件’?”
  “知道~(微笑)”
  “那麼對於事件的真相你是否清楚?或者說,瞭解一二呢?”
  “完全清楚。”
  “(驚嚇)哦?大人可否透露一些?比如說事情的起因,事情的經過,當事人的想法,當事人的選擇,還有一直沒有露面的三號男(女)主角等等……”
  “其實,”藍大人突然很嚴肅地看著我,“我就是這次事件傳說中的第三者,破壞涼家庭幸福的罪魁禍首~”
  !!!!!!!!
  驚爆內幕呀啊啊啊啊啊—————
  我馬上請攝象師來了一個大特寫——
  此時的藍大人臉上寫滿了痛苦,可以看出,他為自己對好友涼大人造成的傷害感到深深的內疚……
  就在整個現場都充滿了藍大人淡淡的哀愁與感傷時,藍大人緩緩地從一直坐著的長椅上站了起來,無奈地對著鏡頭微笑著,
  “即使所有的人都不能接受這段不倫的戀情,即使小球最後會因為社會輿論的壓力回歸,即使我們可能永遠看不見未來……但我依然不後悔。”
  此時,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滴晶瑩的淚,微微閃動著出現在藍大人的眼角,而後緩緩滑落,啪地一聲掉落在地上,碎開,四濺,消失在塵世裏……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為淒美絕望的愛情而流的——人(鱷)魚的眼淚?
  鏡頭逐漸拉近,拉近,近到最後只剩下藍大人那雙深邃多情但又堅定的眼睛時,涼大人背過身,似乎要離開。頓了一頓,他轉過頭對著鏡頭再次淒絕的一笑,
  “即使不幸福——”
  “也請不要愛上我。”
  多、多麼絕望的愛情……
  我和攝象師呆愣在原地,既忘了追上去,也忘了和他說聲再見。相互對視一眼後,我們抱頭痛哭了一陣……
  然後突然想起來,藍大人直到最後,也沒說……他和小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第三位被採訪者:葉菁
  我們找到葉菁時,她正在家中寫她的第一篇耽美小說《他與他的一瞬間》。
  對於我們所要詢問的問題,她表現出非同一般的興趣。
  “我個人認為小球外遇那是很正常的。因為耽美界中,一個主角小受會有多個小攻喜歡的模式是最普遍也是最出戲的。雖然我覺得小球和涼大人確實很配,但有的時候搞搞婚外情,撞個車,失個憶,則更能將這種禁忌的愛發揮到極至……(突然停頓看著我)你看過《間之契》嗎?”
  某颯搖頭。
  “你聽說過耽美嗎?”
  某颯很有職業道德感地搖頭。
  “那麼看來你的人生都還什麼也沒開始呀!!”葉菁大感慨。
  我狂汗。“葉小姐,我們是不是偏題了?我們只是來瞭解小球外遇這件事的具體情況的……根據我們調查,大部分人說,這一消息最開始就是由你發佈出去的……”
  葉菁瞪我,“你的意思說——這是我造的謠?你知不知道!惹怒同人女的罪是很重的!”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問問葉葉葉大人是從哪里得到這個消息的?也許我們可以順藤摸瓜,找到整件事的真相……還可以揭露一個陰謀什麼的……”
  “哦~~原來是這樣。”她坐回位置上繼續打字,“這件事是小骨告訴我的,我順便就把它發到了露西弗上,告訴了幾個姐妹……具體的事情你還是問小骨吧。我還要趕稿,最近被人催坑催得緊……”
  “……”

  第四位被採訪者:小骨
  我們在涼大人家樓下等了兩個小時,終於等到了出去買菜的小骨。說明來意後,小骨非常配合的回答了我們的問題。
  “我想請問一下,你對‘小球有外遇’這件事持什麼看法?如果知道真相,可以透露一點嗎?”
  “小球有外遇?”小骨表現出非常吃驚的樣子,“他竟然會不要涼大人?”
  “誒?你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我根本就沒聽說呀~沒有人跟我說他有外遇呀~~”
  “但但但,葉菁小姐她們都說這件事還是你告訴她們的~~”
  “我有說嗎?讓我想想啊~~大概真的有吧~可能是有的吧~其實最近他老往外跑我就懷疑了~~”
  “……你就不能提供可靠一點的消息嗎?”
  小骨做冥思苦想狀,就在我們準備放棄時,他突然大叫,“我想起來了!!”
  “什麼?!”我跟著一起激動。
  “小球雖然不挑食,但最討厭吃胡蘿蔔。一個星期前涼大人做黑椒牛柳飯時,他把所有的胡蘿蔔都挑出來丟掉,結果被涼大人狠狠罵了一頓,然後罰他在臥室裏思過。晚上我去送飯時,聽見他對著電視在說,‘我要外遇我要外遇!混蛋涼!氣死你!!’……”
  “小骨……”我發覺自己的嘴角在抽筋,“你當時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了?”
  “可能吧~我記不清了~~”他卡卡卡尷尬地笑。
  我還準備繼續問,突然感覺周圍的氣氛很不對,轉頭看時,才發現外出回來的涼大人和小球就站在我們身邊不遠處。小球的臉色好像很不好,而涼大人已經開始在噴火。
  “你竟然有外遇?”
  “不是~~小骨也說了~~我只是這樣想……(突然意識到說漏嘴,連忙將頭轉向其他地方)”
  “你真的這樣想了?”
  “我只是想想而已……”
  “想想?想什麼?想讓我生氣?”
  “……其實,涼,你覺不覺得最近天氣變暖了~?(開始轉移話題)”
  “所以你就想找外遇了?”
  “……涼~最近好無聊,我們過幾天出去旅遊吧~~(繼續轉移話題)”
  “去旅遊?為你的外遇製造條件?”
  “…涼……你為什麼老是想到那上面……”
  “我在想想呀~我在想如何幫你讓我生氣呀~”
  “…………”
  眼見情勢不對,我轉頭對著鏡頭大手一揮,“進進進進……進廣告!!”
  ………………
  ………………
  最後,因為某些方面的意外,此次採訪被迫中斷。
  三天后,據監控署外交部的官方發言人澄清,“小球有外遇”這件事純屬無稽之談。
  而此時,地府裏的居民們也已經找到了新的娛樂話題……
  至於小球“想”要外遇這件事,據說是最後是由涼大人親自在床上解決的……
  解決的方法無可奉告,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從今以後,小球對胡蘿蔔的感情,就由厭惡上升到恐懼了。
  完

出差
  涼說他要出差。
  出差的目的是參加一年一度的地府工作交流會。出差的地點是地球另一端的某國國會大廈——底下一百米深處的異空間——各國地府聯合會總廳。出差的時間為一星期。而上頭明文規定——出公差者不准私帶家屬……
  “因為這個規定,所以這次我只能……”涼抱歉似的伸手從後將我攬住,側過臉將唇覆在我的耳邊。深深地呼吸著,滿是一股的戀戀不捨。
  什麼?難道他準備要離開我一個星期?
  我張大眼睛足足愣了一秒,然後反身鑽進他的懷裏卷起身體——
  不願抬頭,也不願說話……
  死寂。房間裏的溫度瞬間上升了許多。
  彼此相擁站著。不名的液體於此間滑落,沾濕他的胸口……
  “小球……”許久,他終於首先打破了沉默,一隻手隨著他心臟起伏的節奏,由我的腰間緩緩攀上我的臉,然後——
  狠狠地扭下去!!
  “就算想笑也別把口水沾在我衣服上!!”某人暴怒。
  “……”狂汗。
  竟然……被看穿了~~~
  晚飯前在客廳的這段對話,讓我的嘴角扭曲到現在:
  捏哈哈哈~~~
  一想到將會有整整一個星期的自由時間任我揮霍,心情便如何也暗淡不下去了。更何況涼出差的地方正好盛產我最心馳神往的熱狗大餐,如果是要求以禮物的形式帶回來,涼是肯定不會拒絕的吧~~~
  一邊繼續打著小九九,一邊看著電視,我就這樣完全忽略了某只剛從浴室出來,滿臉黑線的大灰狼。
  “可以睡覺了。”他不管我是否願意,隨手關掉了電視,轉頭用嘴吞掉我的抗議後,將我牢牢固定在他的手臂間,逼著我睡覺。
  不會吧~~~才八點半撒~~~
  儘管心裏還惦記著十點擋的動畫劇場,但始終無法從涼的懷裏掙脫。我歎口氣,只好任命地閉上眼,努力考慮著如何安排我即將到來的自由時光。結果因為實在太過興奮,當我數完第四千六百二十一個靈力球後,頭腦還是清醒的猶如喝了小颯泡的超濃咖啡一般。
  真不爽~~~
  耳邊不斷傳來大灰狼平穩而安定的呼吸聲,我心中一動,挑起一條眼縫,趁著窗外投入的柔柔路燈光,細細地看著那張熟到不能再熟的臉……
  真驕傲呀——還是曾經的評語——即使是因為勞累一天,疲憊不堪地睡著了,也可以擺出一副債主的模樣,就好像……我永遠都欠著他呢~
  嘿嘿~~我竊笑一番,小心的抽離一隻手,想要捏住近在咫尺的秀挺的鼻子,結果卻在半途硬生生地停住了——總是欺壓著我的嘴,此時突然動了一下,微微張開,再又微微合上——像是察覺我的不軌,他的頭挪了挪,而後翻身將整個身體舒展開,平攤在了床上,同時避開我的正面偷襲。
  好……可愛~~~~
  我來了興致,忘記了本可以趁現在溜到客廳去看動畫劇場,一個起身,用手肘撐著自己俯到了涼身體上方的領空——繼續鍥而不捨的想要捏他的鼻子~
  但目的地尚未到達,我卻不自覺的改變了方向——手指劃過他溫熱的唇,想到將有七天不能感覺這裏的溫暖,原本的得意就打了折扣。
  要不……
  趁現在把連續七天的份先偷來?
  我暗自佩服自己的精明,再三試探涼已熟睡後,放心地欺身壓了上去。
  一開始只是小心的用唇碰觸唇,然後突然想起這段時間涼都因為工作太忙而沒有~恩~那個……於是像要討回便宜似的伸出了舌頭舔……
  有點甜~我這樣想著,抬起身又開始盯著他的臉看。
  光照是那樣柔和,靜默地打在他露在被子外的肌膚上,泛起極玄幻的光澤。我突然想起林雲曾說能看到靈魂的顏色,我的是淡紫,小骨的是他最喜歡的藍色……那麼涼的顏色是什麼?如果給我七天時間我是否可以想像得出屬於他的顏色呢?而這七天,我卻連一面也將無法見到他呢~
  胸口一熱,竟覺得自己的身體火燙地燒起來了。
  “來而不往非禮也~偶爾也讓我抱一小下下吧~”像是要說服自己,我將頭靠近他的臉,順便再次觀察他的睡眠情況——很好,應該是打雷閃電海嘯山崩也不容易醒的深度睡眠期了吧~~~
  嘿嘿~~
  我開始試著解涼睡衣上的第一顆扣子……
  貪戀著喜歡的味道,我一遍又一遍地舔著涼的唇,因為不能深入,所以遊走的範圍就大了起來。舌間掠過喉結時,涼細微的吞咽的動作將我嚇得退到一旁,仔細觀察才知道不過是偶爾的夢囈而已,於是複又不知死活的貼了上去。
  指腹輕擦著涼的胸口,我學著他的樣子小心且不放力道地咬著他的鎖骨,試了半天,還是覺得用舔的過癮。糙糙的舌苔摩過涼的皮膚,讓我感覺極其良好,於是不由自主地再次將戰線拉大……
  哇~有六塊腹肌~~~
  指尖的觸感讓我很是憤憤了一番——此時被子早已被我掀去大半,而涼的睡衣已苦命的橫攤在了他身體的兩側~
  好……色哦~~~~
  我趴著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低下頭來將臉埋在被子間細細地喘氣。周身早在我吻上涼時便燒得火熱,此時更是有無法名言的腫脹感刺激著我的神經——
  怎麼辦~我好想抱涼~~
  但是……
  最關鍵的問題卻是——
  我根本就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躑躅了幾秒,我起身準備閃進浴室洗澡。
  結果手卻在整個身體都要站起來前被人從後面一把抓住。我吃驚地轉頭看著眼睛在黑暗中發光的大灰狼,片刻遲疑後,臉砰一聲漲紅了。
  想逃根本已經來不及,我被用力拉回床上後,涼便迫不及待地翻了上來。從迎面撲來的灼熱氣息可以知道他已忍耐很久。用手托住我的下巴,涼瞄準目標然後集中火力地吻著。
  “只是淺吻根本不能滿足吧?”由涼的唇舌交纏間偶爾漏出的幾個音符,我拼湊出這樣一句話,想到更深一層的含義,臉便愈發的燙了——
  原來他根本就沒睡~~~
  好丟臉啊~~~
  “需要我幫你解決嗎?”第一輪攻佔的勢頭暫時放緩後,涼邪笑著看著我,手隔著睡褲放在我的下身。
  我咬他一口,撇起了嘴。
  “就知道你是這種反應。”涼一點也不在意地再次俯身,熟練地褪去我的衣物後,開始啃起我的脖子——但這次的速度卻快很多,嘴唇順著我的身體一路遊移——發覺超過小腹仍在往下後,我才明白涼想要幹什麼。
  “啊!涼……”一句話尚未脫口,身體已被涼掌握,我出於本能地想要抓住他的頭,卻在雙手快要到達前被鉗制住了。想說不要根本就是違心的,我只微微地掙扎了幾番,便放任了自己。
  極度的快感過後,涼重又與我擁吻,並未有所不適,我甚至因為身體與他火熱中心不經意的碰觸而再次滾燙起來。涼克制著自己的衝動在我耳邊徵求著意見,“可以從後面進入嗎?”
  我無力地動了動嘴角,暗許地罵了句笨蛋。
  溫柔地將我翻過身,涼一邊吻著我的後頸一邊放鬆我的身體。火熱灼燒著我的大腿,直到他終於無法忍耐地狠狠貫穿,與我結為一體。此時身體好似從內部開始點燃,而些微的撕裂感則讓我窒息——我輕呼一聲,額上滲出冷汗。
  “在想我嗎?”涼吻著我的耳廓,一手從腰間開始向上滑動,另一隻手撐在床上,手掌托住我的腹部向上微躬——由於背上那微有些滑膩且高熱的貼合異常舒適,身體已沒有剛被進入時的僵硬,我將頭側過一邊,默契地與他吻著——
  “才不想~”半真半假的在他離開後,再次咬住耳朵,“在想……要你給我帶什麼禮物好~”
  涼輕顫著笑了一下,終於慢慢的開始動作——有力卻不失溫柔,像要讓彼此的身體都能留下靈魂碰撞後的痕跡……直到,肆意如海潮洶湧的巨大衝擊不斷襲來——有痛楚,也有無法明喻的滿足——伴隨著是無止無盡亦沒有源頭的,僅針對彼此的……欲望……
  只想……比他陷得更深……
  最猛烈的一次挺進,心臟差點因為無法承受的複雜激烈的情緒而停滯。涼放鬆了手勁,輕壓著我,趴回離開許久的被褥。身體並未抽離,保持著最後釋放時的深度——即使因為這樣感到難受,卻也比失去那始終環護著我的溫暖要好。短短的間隙過後,他的吻再次灑向已極為敏感的脖頸,啃吮,挑逗,完全的掌握了我的弱點。酥麻的感覺揮之不去,反而深入脊髓,再沿著周遭的神經向下送去,引起前後的一致抽搐。
  “真……糟糕……”我身體所起的反應,讓涼咬著我的肩歎了一聲,完全不用去想,我也在瞬間明白了這三字此時的含義……
  “算了……隨便你吧……”想到即將到來的七天,我將臉埋在順手拖過的枕頭間,發出的聲音越加細若蚊吟。但大灰狼的耳力顯然好到了讓人詫異的地步——話音才落,已逐漸適應的內壁又被撐到漲痛的極至——
  再次的……喘息纏綿……無法分離…………
  整個夜,兩人幾乎時刻都在糾結著。累到快要睡著,卻又會因為彼此不經意的細小摩擦而不斷燃起火來……完全不用思想,只是用身體本能的去觸動著,品嘗著……沒有常禮,毫無邏輯——在前所未有的傷痛深淵與幸福浪尖次次徘徊——
  直到……我念著他的名字沉沉地睡倒在……
  浴室裏……
  那個……混蛋涼!!!

  第二天早上,涼果然還是一臉清爽地起了床。
  在小骨驚訝的目光中,他摟著已完全無法動彈的我,一口一口的給我喂著早飯。
  “是什麼?”我嘗了嘗甜香順滑的粥,開心地忘記了全身的酸痛。
  “桂圓蓮子粥~~涼大人親自做的~~”小骨在一邊插話。末了不忘好心的添上一句——   “據說喝了可以早生貴子哦~”
  “……小骨……”

  整理完昨天帶回家的檔後,涼親了親躺回床上的我,準備離開——
  “我先回署裏安排一下,下午回來整理行李……機票是晚上十點的……小卓到時會來接我們……你先安心睡吧……”
  “恩~”我半迷糊地答應著,然後豁然驚醒。氣急敗壞地想要起身,卻被迅速按回被子裏。
  “幹什麼?”涼將我牢牢固定在懷裏。
  “什麼叫‘接我們’?!你不是說上面規定不能帶家屬嗎?!”我擦著眼淚——啊啊~因為動作太大,屁屁好痛哦~~~
  “確實不能帶家屬~” 涼半身壓著我,拿過紙巾讓我擤完鼻涕後,畢露一臉壞笑,“但我沒說不可以帶特別助理呀~”
  “蝦米?!”
  竟然!!又被騙了~~~
  ………………
  “討厭!走開!我不理你!!”
  “你真捨得我走~~~”
  “廢話!你……啊唔唔唔~~”
  “恩……”
  房間裏再次傳來雞飛蛋打的熱鬧聲音時,完全不知情的小骨抱著滿滿一鍋的點心粥,已經走出了大門。心裏想著某人的微笑,他抬頭看看走廊外的天地,深深吸了口氣——
  涼大人昨天說有七天時間可以讓我自由安排呢~呵呵~可以一直去找林雲玩了~~
  這樣想著,好像連不遠處飛的那兩隻烏鴉也無比燦爛起來~~~
  今天~果然是好天氣撒~~~~
  《出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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