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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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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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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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钟by钟晓生(风流痞子攻X邪教宫主受)
攻:韩诩之 受:江颜逸(江思暇)
HE 虐 无反攻
剧透:攻受武功都很厉害,但是攻太过优柔寡断,没有受心狠手辣气场强大。攻先调戏受让受爱上攻,实则攻只是三心二意。攻家和邪教有血海深仇,攻家人不允许攻和邪教受在一起,攻左右为难,就背着家人和受在一起。但受的占有欲很强,不能容忍攻的离开(攻在家和邪教之间三天两头跑= =),也不允许攻对他的爱掺有杂质(家人的干扰),就很张扬地去攻家找攻。攻后来拗不过家人的压力,打算放弃和受在一起,并在朋友的帮助下演了一出诈死。受伤心欲绝几欲疯掉,攻偷偷在旁看,看不下去又跑出来和受和好(这攻真是渣啊= =还好主角攻看文无压力)。和好后攻还是那副德性,最后受给攻整得鬼畜了,设计让人把攻一家全杀了,以为这样攻就能一心一意的和自己在一起,攻识破了,又设计让受误杀了自己以示报复= =最后两人在阴间团聚,投胎转世永不分离...
文案:

此文原本作为《谁教春风玉门度》的番外,后因觉字数较多,于是独立成文,讲述的是《谁教春风玉门度》中主角上一辈(韩诩之、江颜逸、白蔚)的故事。此文可以单独看。

这是一篇渣攻贱(渣)受的故事

题目《五更钟》取自晏殊的《玉楼春》中“楼头残梦五更钟”一句。

全诗为: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内容标签:阴差阳错 强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诩之、江颜逸 ┃ 配角:白蔚 ┃ 其它:渣攻、武侠

第一章

韩诩之九岁的时候曾被寒山老人夸作“此子奇筋神骨,苦练卅载则纵横天下无敌手”。古往今来很多老者都喜作谶言,比如西晋时尚在总角之年的王衍去造访山涛,山涛就曾说过一句“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

对此当事人韩诩之却是十分不屑:“他蒙中了,过个几年当我成名之时他也能沾些光。蒙的不对了,谁还记得这件事?难不成我还要找他算账么?”

更让韩诩之不屑的是:“三十年?!十三年后我若当不成天下第一,从此江湖上就没有我韩诩之这号人物!”

一个九岁的孩童放此獗语,寒山老人倒也不生气,只说:“若十三年后老朽有幸还活着,能看见诩之成就大业,老朽这寒山庐中所有药物都归了你去。”

寒山老人与当时的鬼医、裴满衣的师傅林粲乃是师兄弟,两人间谁的本事更高一些倒说不好,因为林粲一贯行事为人低调,常年隐居于太虚谷中不出。然而寒山老人的名号却是江湖上响当当的第一药师。

说起这个小诩之更是生气:“一个捣弄草药的老头能看出少侠我筋骨奇佳适宜练武?还三十年?!我才不要做个老侠!”

少年人不信时光催人老,以为三十岁时便会不堪自己的老态而饮鸩自尽,在江湖上留下最美的神话。然而真正到了三十五岁时,才发觉自己活得还远远不够,想携着手那人的手走得更远更远。

等到韩诩之十八岁时,的确已是韩门中第一高手,一把青雪剑使得狠厉间却不失华美,相貌更是龙章凤姿,不晓得骗了多少江湖儿女心。

韩诩之年纪轻轻就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一来是因为他的剑法,二来却是因为他的风流。

他自己生得珠玉美颜,气质又装的是阆苑仙葩,却也爱别人的美,更爱将美人占为己有。

江城的阁中姑娘刘玉翠,扬州的烟花美人李婉娘、吴清人,京城的御史公子秦小楼……端的是男女通吃,所过之处必留桃花朵朵。

再者受韩门武功心法所限,韩诩之年纪轻轻学完了父辈祖辈从其他门派盗来的心法秘籍,就自去闯荡江湖学习各门功夫,武林中的人士也不曾少招惹。

他这日要去柳州附近的青蚨门,奈何他的马昨日里不知被心的客栈掌柜喂了些什么,竟是上吐下泻不断,根本无法上路。

韩诩之郁闷地坐在客栈大堂中,风韵犹存的掌柜花娘搔首弄姿地上前,挤眉弄眼道:“真是对不住少侠,不如你在花娘的寒店中暂歇几日,花娘不算你银两。”

韩诩之自不会跟女人置气,风度翩翩地挥开扇子,露出一个极是明媚的笑容:“无妨。请问城中何处有马商?”

花娘被他的笑容勾得错了错神,喃喃道:“小、小镇没有马商……”

韩诩之心里气极了,面上却是滴水不够,瞥了眼花娘故意弯下腰在他眼前袒露的沟壑与翡翠镶琉璃的挂饰,微微一笑,向那深纵的沟壑中吹了口气:“花娘莫不是故意的?”

花娘娇笑数声,趁机向他怀中靠去:“少侠说哪里的话。”

若是搁在平日,韩诩之与这风骚美娇娘花前月下缠绵几日亦是一桩如鱼得水的趣事,然而他与白蔚约定五日后在青蚨门相见,白蔚要将之前从蚀狐门禁地中偷来的秘籍交予他。

他与白蔚有青梅竹马的情谊,白蔚是他于这世上除了母亲之外最在意的女子,却无关男女情爱。白蔚对他亦是极好的,甘愿为他冒着性命危险四处窃取武功秘籍,然而白蔚此人心性极高,性情傲慢令人琢磨不定,生平最恨的便是等人。韩诩之对她向来是又敬又畏,与她相约从不敢耽误片刻。

花娘见韩诩之如此善解风情,喜道:“少侠,今夜……”

韩诩之打断道:“何必等到今夜,不如就现在。”

花娘怔了怔,娇嗔道:“少侠怎如此性急,可真是~~真是羞煞奴家……”

韩诩之见她一双惯觑风情的眼中除了火热,哪有半分羞涩,遂轻笑两声,以指挑起花娘的鬓发,凑上前低语,嘴唇有意无意地触着她的耳垂:“好花娘,那你允是不允?”

花娘只觉一团热火从胸口燃起,意乱情迷间不由自主地点头:“好……”

两人上楼入了厢房,花娘走在后头,阖上门一转身,便被韩诩之狠狠压在了墙上。

韩诩之有心无意地磨蹭她胸口两团绵软,潋滟修长的双目微微眯了起来。花娘身上浓郁的香味传入他的鼻腔,令他微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旋即又不动声色地舒展开,心中却已打消了于这风骚娇娘速战速决缠绵上一回的主意。

花娘只觉心如擂鼓,迷离的双目死死绞着韩诩之英挺的脸庞,娇喘道:“少侠……”

韩诩之修长的手指缓缓探入她裙摆,星目中光华流转:“花娘……”

只这一声颇具磁性的低唤,走惯了风月场的花娘竟是浑身酥了一酥。

韩诩之微笑着伸手攀上她的脖颈,花娘红唇微启,正欲出声,却突然眼前一,什么也不知道了。

韩诩之笑着松开怀中软绵绵的身体,弯下腰解开她脖颈上翡翠琉璃佩饰——这是青龙商会的信物,韩诩之之前有幸得见过一回,早想弄一块在手了。

他将昏迷的花娘抱上床,在她额角温柔印上一吻:“我今日急着路,便收下花娘的定情之物。若改日有机会,再来找花娘乐上一乐。”

韩诩之大摇大摆出了城门,望着广袤的田野,一时为从何处弄匹马来而犯了难。他思忖片刻,选中城郊处一棵高树,跳上去守株待兔。

不一会儿,一个白衣公子骑着白马驰近了。

那白马鬃毛油亮顺滑,体膘腿长,当是匹绝佳好马。韩诩之一眼便相中了那马,倒未留意那骑在马上的人。

待那人骑到树下,韩诩之窥准了时机,轻盈一跃,掌风直向那人后颈劈去,那白衣人却似早有预料,不急不缓地一侧身,同时三支泛着蓝光的银针向韩诩之手掌袭去。

韩诩之颇是吃了一惊,未料这小小城镇中竟会遇到如此高手,堪堪避过了两支银针,却被最后一支射中了右手的食指。

“噢!”韩诩之痛叫着拔掉手指上的银针,夸张地甩着手直跳脚:“痛死了痛死了!混蛋!”

白衣人未料他会如此反应,不由怔了一怔,掌中又三枚银针不动声色地收回袖里。

韩诩之抬头一瞥,不由一愣,眼中旋即亮起了虎狼似的光芒。那白衣人长眉斜飞入鬓,目光深邃,鹰鼻朱唇,端的是清中带媚。饶是韩诩之阅美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等只应天上有的容貌。且那人一双桃花眸仿佛深不见底,一旦与他目光相触便再也挪不开去,其中似有无际深漩将人曳入其中。

韩诩之心念一动,从怀中摸出铁骨扇笑眯眯地开口道:“阁下对我使了摄魂术?”

那白衣人微微一怔,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缓缓恢复了沉静的墨色,淡然道:“厉害。”

韩诩之之所以不受他魇术所摄,无非是因为他的内力高于施术者。故白衣人实则是在夸赞他的武功修为。韩诩之却不知这一层,笑容愈发明媚:“在下心堂明净如洗,毫不蔽尘,自然不收摄魂所控。”

白衣人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面上云淡风轻无甚神情:“你为何偷袭我。”

恰好一阵微风吹过,韩诩之衣袂飘飘,额发被轻轻吹起,他自知什么样的状态最是风流倜傥,配合时机做出适宜的表情,对着白衣人频送秋波:“在下本想借足下的马一用,只是……”他故意顿了一顿,趁白衣人错神的空隙脚下暗运内力,腾起身在电光火石间跃坐到白衣人身后,用内力牢牢扣住他正欲摸针的手腕,凑到他耳畔极是暧昧地吹了口气:“只是看到了足下的相貌,在下心生爱慕之意,不由想连足下一并借了……”

白衣人脸色瞬间寒了,韩诩之紧贴在他身后,亦为他周身绽出的杀意而惊了一惊。

白衣人冷冷道:“要借多久?”

韩诩之瞥了眼受伤的手指,伤口已经发。他一面暗暗忖度以自己的内力能支撑多久,一面依旧是春风笑意:“便借到……足下对我,亦如我对足下一般,倾心爱慕。”

第二章

白衣人眯起眼,咬牙切齿道:“轻薄浪子,你是断袖?”

韩诩之趁机将唇贴上他耳后光滑莹亮、近乎透明的肌肤:“原本不是,方才对你一见钟情,情不自禁便断了。”

白衣人语气森然:“找、死!”他猛地震开韩诩之的束缚,韩诩之生怕伤了他,也只得迅速撤了指上扣着他用的内力,飞身向后掠去。

白衣人指间多了四枚银针,一齐向韩诩之袭去。韩诩之已领教过他的厉害,无奈之下抽出青雪剑挡下飞针。白衣人见他祭出了兵器,也冷笑着拔出腰间佩剑,飞下马攻了上去。

韩诩之暗自叫苦不迭,早已后悔招惹了这么一尊煞神,然而此时已退不得,只得硬着头皮与他打斗了起来。

韩诩之武功稍高于白衣人,只是他本着惜花之心处处留情,白衣人则招招杀机,逐渐占了上风。

韩诩之一边目不暇接地接招,一边还有闲心调侃。

“美人如何称呼?”“美人师承何处?”“美人手下留情……”

这一声声美人只惹得白衣人杀意更深。他一剑刺向韩诩之的胳膊,韩诩之觑准了时机,只微微躲开些许,硬生生以胳膊挡下他这一剑,趁机封住了他的穴道。

白衣人未料他会如此,果不其然被他制住。

韩诩之微微松了口气,旋即脸色变得苍白,捂着胳膊直唤疼。

白衣人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心中却不由道:此人好生怕疼,他是如何练就这般武功?既然如此,又何苦非要接下这一剑?

韩诩之五官皱巴巴地瞥了眼自己的伤口,立刻扭过头去颤声道:“好、好多血……”

他不敢看自己的伤口,手指不住颤抖,期期艾艾地望向白衣人:“兄、兄台能否替我包扎……”

白衣人:“……”

韩诩之说出此话后亦觉有些不妥,然而不断的流血令他整条手臂感到酸软,甚至全身都开始麻木。他咬牙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料,两手打颤地开始为自己包扎。

原本包扎自己的胳膊便是桩极难的事,且韩诩之摸瞎行事,更大了难度。

白衣人忍不住道:“你有血晕之症?”

韩诩之面无血色,却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个比哭更为难看的笑容来:“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莫告诉他人呐!”

白衣人:“……”

韩诩之费时许久终于勉强扎住了伤口,以未受伤的左臂将白衣人抱上马,搂着他向青蚨门驰去。

这白衣人本是好好走着自己的路,天降横祸遇了韩诩之,生生被他连人带马掳了去。然而韩诩之走的方向正是他原本要去的地方,他也便随遇而安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待这莫名其妙又武功高超的混账少侠有下一步动作。

韩诩之一边路,一边趁着怀中人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而上下其手、一亲芳泽。他左手执缰,尚在打颤的右手不安分地于白衣人胸前游走,一边坚持不懈地在他耳畔笑眯眯地问道:“美人,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的手因马的颠簸与自己的颤抖而时轻时重,白衣人被他摸得不住哆嗦,终于忍不住怒道:“放手,放手!”

韩诩之秀长的眉眼弯了弯,颇有些无赖地亲了亲白衣人的耳根:“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便放手。”

白衣人的脸不争气地红成了夏日的石榴,气得只能“你、你、你”个不停。

韩诩之吃豆腐吃得煞是高兴,索性一路向下啄去,吻到白衣人颈间。白衣人身上有股清淡的幽香,比起方才花娘身上浓郁的胭脂香,更得韩诩之欢心。

白衣人忍无可忍,崩溃地叫道:“江思暇,我叫江思暇!”

韩诩之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停下不安分地手,两眼贼兮兮弯着好似柳叶:“江思暇,美人的名字也甚是好听。”

江思暇着脸,气鼓鼓不语。

两人了一阵路,眼见天色快了,韩诩之勒停了马,将江思暇抱下马来。

他四处打量一番,细心地将江思暇抱到一块草生的较厚而软的地方放下,故意轻佻地捏了把他毫无赘肉的下颌:“思暇渴不渴?”

江思暇一张白净的脸红了又了,片刻后又放松下来,颇有些慵懒地开口:“渴。”

韩诩之握住他的胳膊,感受到他体内内力的流淌,知道江思暇此刻已快冲开了被封住的穴道,眼珠一转,也不忙着揭穿他,只是迅速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道:“好,你等着,我去打水来。”

韩诩之看似毫无防备地起身解下马背上栓的牛皮水囊,发觉此时自己整个右手的手掌都已了。他苦涩一笑,走到河边跪下接水。然而令他出乎意料的是,江思暇并没有趁机偷袭。

他接好了水,走回江思暇身边,将水囊递给他:“喏。”

江思暇不悦而略带慵懒地挑起眼角睨了他一眼:“你不解开我的穴道,我怎喝?”

韩诩之微笑一下,明白他是想找一个一击致胜的机会才愿意出手,不由笑道:“思暇心思好生缜密。”

江思暇脸色了一,冷冷地开口道:“什么意思?”

韩诩之笑着叹了口气,垂下眼睑,片刻后又抬起眼皮,眸中满是色迷迷的笑意:“那我喂思暇。”

韩诩之并不将牛皮水囊凑上去,反是自己喝了一口,撅着嘴凑上去,作势要以唇舌相传:“唔……”

江思暇大惊失色,猛地扬起手,指尖早已预备好的银针狠狠向韩诩之颈间扎去。

韩诩之右手握住他手腕,左手再次封住江思暇的穴道,苦着脸道:“思暇,你这用的是什么毒?我以内力都逼不出来。”

江思暇保持举着手的动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语。

韩诩之眨眨眼,再次凑上前啄了一下江思暇红润的双唇,抬袖掩嘴笑道:“思暇,你跟我置气也不打紧,可我这么喜欢你,怕你到时候舍不得我死哩。”

江思暇气得连话都懒得说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韩诩之并未逼他交出解药,甚至也不曾追问他的身份与这药的毒性,仿佛全不在意。

到了深夜,韩诩之轻轻将他身体放平,江思暇无比紧张,脑中不停想着脱身的对策,韩诩之却并未碰他。

他在他身边躺下,双手枕在头下,惬意地呻吟一声,眯起眼饶有兴致地赏着天上的星星。

“思暇你看那两颗星星!”韩诩之兴奋地指着两颗挨得十分相近的明星,眉眼弯了弯:“左边那颗是我,右边那颗就是你。”

江思暇冷哼了一声,着实不明白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心里到底想着些什么,随意瞟了眼夜空。

漫天繁星中,那两颗分明不是最亮的,也不是最显眼的。可江思暇只消看一眼便直觉能猜到韩诩之指的是哪两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他怔了怔,一股不悦之感油然而生,赌气地阖上眼。

韩诩之解下外袍,挪近了,握住江思暇的手躺下,将衣服拢住两人的身体。

江思暇不悦地蹙眉,想挣开,却动不了,于是冷声道:“放开。”

韩诩之面朝江思暇躺着,闻言仅是勾了勾嘴角,手却握得更紧。

江思暇怒火攻心,咬牙切齿道:“韩诩之!你每一回采花用的尽是这种手法吗?!”

韩诩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认得我?”

江思暇冷哼一声。

他自忖在江湖上能胜过他的除了星宿宫宫主外不超过五人,而年纪如此之轻已有如此修为的也只有一个韩门韩诩之。况且韩诩之采花之名在外,再看这人油嘴滑舌、一副色鬼附身的模样,必定是韩诩之无疑。

韩诩之眨了眨眼,颇有些得意地摸了摸下巴道:“咦,我已威名远扬了吗?”

江思暇忍不住道:“是臭名昭着!”

韩诩之怔了怔,竟是笑了起来,两道眼睛弯弯的,却又亮晶晶的。

江思暇心律骤然失齐,猛地撇开眼,冷冷道:“你除了一副皮囊,究竟有什么好?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来招惹我?”

韩诩之暧昧地笑着欺上前,指尖搭在江思暇胸口缓缓下滑:“我好不好,你不试试怎知道?”

江思暇呼吸猛地一滞,韩诩之又在他脸颊上偷香了一口:“是我不好,你这般好看,我到今日才发觉,是该早些来招惹你才是。”

江思暇连气都懒得生了。

韩诩之接着道:“早些招惹了你,我也省去招惹那些莺莺燕燕的功夫。你这般好,我当专心待你一人才是。”

江思暇忽觉喉头一甜,全身血液逆流向头顶冲来。他气得连牙关都打起颤来,呼吸急促,险险要哽出一口血:“你!你!你解开我的穴道,有本事便与我光明正大比试一场!”

韩诩之“咦”了一声,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生气,忙伸手轻拍他的胸膛:“莫气莫气,是我说错了话,你莫与自己置气。”

江思暇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平静下来。

韩诩之纯洁地眨了眨眼,拖长了声音道:“可是——我到底说错什么了?”

江思暇:“……”

韩诩之见他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颇有些心疼地掰开他的下颌,板起脸威胁道:“你再生气,我便亲你了。”

江思暇欲哭无泪:你亲的还少了么?

韩诩之将他搂紧了,乐呵呵地阖上眼,果不其然又在美人额间偷香一口:“睡吧,明日还要路呢。”

作者有话要说:啊,好惆怅,江蜀黍也曾经青葱过啊……

江颜逸,字思暇,他一开始见到轻嗣的时候让轻嗣喊他一声思暇,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

第三章

韩诩之倒是好奇这白衣美人是什么身份,然而美人不愿说,他也不会强求,只是多少能猜到一些——这人年纪轻轻武功高强,会用摄魂之术,还是用毒好手,这一切都指向星宿宫。

星宿宫是武林第一大魔教,白蔚所在的蚀狐门也是魔教,韩门也已八九不离十,故韩诩之也并不畏忌他的身份。

依韩诩之的心思,星宿宫这潭深水能不搅合最好不去搅合,可是这江思暇生的这样好看,就这么白白错过了也着实可惜。故先将他留在身边,想起来便占占便宜、欺负逗弄一番,最好哄的他交出解药。若是美人主动投怀送抱,那他也不介意踏入星宿宫这潭浑水。若是美人执意不肯,届时赴完白蔚的约自己便放了他,紧去找寒山老人解毒,兴许这样痛快的放手还会让美人对他心存眷恋。

只是这江思暇生性凉薄,一贯对儿女情长不大上心,也或许是以往痴心于武学,故才忽略了莺燕欢好之事。至少,在遇到韩诩之之前,他还从未试过断袖。

韩诩之花名在外,这一点江思暇明白得很,故无论韩诩之对他如何讨好他都只道是逢场作戏。然而有些事并非明白就好,甜言蜜语谁人不爱听,听得多了立场也就没那么坚定,又兼自我感觉的良好,逐渐的江思暇也就疑心起韩诩之信誓旦旦说出的话究竟是不是当真包含了几句真心。

两三日下来,江思暇已习惯了韩诩之肢体上亲密的接触,也习惯了做出嫌恶的表情,用刻薄的语气骂:“轻薄浪子、无耻之徒。”

此时距离青蚨门尚有一日的路程,出乎韩诩之意料的是,他体内的毒蔓延极快,此时整条右臂的肌肤都已泛,这样下去只怕不出半月毒入腑脏便无药可救了。便是他能将毒素压在右臂之中,时日久了,右臂也就废了。

韩诩之不禁为难起来。他自然希望江思暇主动交出解药,只是这美人却似铁打的心一般始终不拿正眼瞧他,而逼迫他人亦不是惯好风度的韩诩之做的事。从青蚨门到寒山庐,纵是用最好的马不眠不休也需跑上时日,且不说寒山老人是否解得了这毒,也不知届时右臂是否保得住。

他想到这些,不由惆怅起来,搂紧了怀中的江思暇,在他耳畔装可怜似的悠悠叹出一口气:“唉……”

江思暇痒得微微瑟缩,没好气道:“做什么?”

韩诩之将下颌顶在他肩窝中,不安分地蹭来蹭去:“思暇思暇,再过几日我便要被你毒死了,你会不会舍不得我?”

江思暇心中冷笑:终于忍不住了吗?

他不由挑起嘴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笑得颇有些凉薄绝情:“你不如直说?”

韩诩之怔了怔,道:“直说什么?”

江思暇心道:还要装么?威胁我还是逼迫我或是求我交出解药,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韩诩之笑道:“好罢,我说。”

江思暇冷眼斜睨他。

韩诩之啄啄他白净的侧脸,含糊道:“其实,是我舍不得你……”

江思暇:“……”

两人到柳州,韩诩之在客栈中要了间房,将被封了穴道的江颜逸安置于屋中,自己则揣着银两出去了。

江思暇不知他打的算盘,在屋中全力打通着自己的穴道,未过多久,却听韩诩之推门进来了。

他在城中买了两套粗麻布的衣服,两套夜行衣,江思暇冷眼看着,却见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衣服,取出包裹着的两块银锁。

江思暇不动声色地敛起内力,望着那两枚银锁微微蹙眉:“这是什么?”

韩诩之笑眯眯地拿起一枚银锁走近江颜逸,在他颈间、腕间比划一番:“我在路上瞧见这两枚佩饰,觉得十分好看,便买了回来。你一枚,我一枚……唔,戴在哪里好看?”

江思暇冷冷地撇开眼,嗤笑道:“谁要与你戴一对?”

韩诩之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找出两根红绳小心翼翼地穿过银锁上的小环,托着下巴思忖片刻,弯腰撩起江思暇的裤腿。

江思暇吓了一跳,脚踝突然触上一个凉凉的物事,使他打了一个哆嗦。他低下头,只见韩诩之一脸认真地将银锁系在他踝间。从上向下看,韩诩之的鼻梁很挺,睫毛很浓密。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动手时隐隐约约露出腕间的玉佩。

江思暇猛地蹙眉,怒道:“解下来!”

韩诩之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怔了一怔,却依旧仔细地将红绳打上结,取来另一枚,低头往自己的脚腕上系。

他一弯下身来,衣襟微敞,江思暇又看见了他颈间戴的象牙挂坠,气得胸口一阵阵闷疼。

待韩诩之系完了银锁,抬起头,江思暇忽而展露一个十分灿烂魅惑的笑容,桃花眼中波光粼粼:“为何送我这个?”

韩诩之受宠若惊,说话竟不那么顺溜了:“锁、锁住你我之心,从此相思只为君……”

江思暇轻轻“噢”了一声,笑得愈发绚烂:“那,为何系在脚腕上?”

韩诩之眨了眨眼,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发毛:“呃……系君之足,免君远行……”

江思暇猛地板起脸,瞪大了眼睛怒道:“放屁!我看你身上绑满了各种定情信物!没地方戴了才往脚腕上系!”

韩诩之惊讶地张大了嘴,半晌后才心虚地吞了口唾沫,干笑道:“哈哈,谁、谁说的……”一边说一边将手向背后藏,小心翼翼地褪去腕间五六个玉镯。

江思暇看着他这副形容,心底蓦地腾起一股幽火,冷笑道:“你这银锁我收下亦可,将你身上他人戴的配饰都取下来,当着我的面毁了。”

韩诩之又怔了怔,两道清秀的眉眼不由弯了起来:“思暇,你吃味了?”

江思暇只冷哼一声,不做他话。

韩诩之偷偷将方才褪下来的配饰都藏到袖子里,伸出手,只留下最后一枚银镯,苦着脸道:“这不是甚么定情信物,是我娘于我十岁生辰之日给我的……”

江思暇翻了下眼睛,道:“脖子里的呢?”

韩诩之听话地解下脖颈里的红绳,将上面拴着的寒玉魄凑到江思暇面前:“你看,这是南山冰窟里的千年寒玉魄,寒山老人给的,说是能延年益寿……”他顿了顿,突然又笑了起来,捻着红绳两端绕到江思暇脖颈后:“这东西我已戴了十数年,以后便赠与你,你看到它便能想起我。”

江思暇自然认得寒玉魄,知道他所言无误,然而眉头却皱得愈发厉害了:“你是怎么动的手脚?我方才明明看见你颈间还有个象牙吊坠!”

韩诩之系完了红绳,两人耳鬓相对靠的极近,能清楚地感知着对方胸腔中的跳动。江思暇身上清幽的香味传入鼻腔中,韩诩之只觉一股热流在胸口缓缓盘旋,向下涌去。

他一时情动,就着这个姿势将唇凑上了江思暇的唇,缓缓研磨:“唔……你看错了……”

他这几日来虽占了江思暇不少便宜,与他这般亲狎地接吻却是头一回,江思暇只觉脑中轰的一声,霎时想说的话便统统忘却了。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一脸陶醉闭着眼的人,那人轻吮他的唇角,以舌尖勾勒着他的唇形,并循序渐进的将吻加深。

他的胸腔中静默了刹那,突然开始剧烈地擂动,清晰而快速的心跳声充斥了整个房间,叫嚣般冲击着他的耳膜。

韩诩之的嘴角渐渐扬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撬开江思暇的齿关,将舌尖轻轻推了进去。

韩诩之武功上乘,花前月下的功夫更是地道,江思暇脑中分明尚有一丝清明叫嚣着让他狠狠咬下去,他心口满溢的酸胀却使得他的齿关亦在微微打颤,心中不愿承认的一处阴暗之地贪恋着这份缠绵,让他一等再等,等到韩诩之退开的刹那也没能狠下心来。

江思暇阖上眼,深深吸了数口气,再度睁眼时只见一双墨韵幽深的双眸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从那双漆瓦亮的眼中甚至能看见自己的剪影。

他缓缓由脸红至耳根,撇开眼道:“你、你退开一步。”

韩诩之怔了怔,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动。

江思暇脸色更红,轻咬下唇,道:“你退开,我喘不上气。”

韩诩之挑眉,眼中光芒亮了些,依言直起腰向后退了数步。

江思暇缓缓舒出一口气,抬起手揩去唇角残留的涎水。

韩诩之并不诧异,弯起嘴角和眉眼笑道:“你又解开穴道了。”

江思暇面色沉静地看着他:“你说有了我,就不再招惹那些莺莺燕燕,这话做不做数?”

韩诩之笑意愈甚:“自然做数的。”

江思暇点点头:“那好,我答应你。”

第四章

江思暇点点头:“那好,我答应你。”

韩诩之微笑不语。

江思暇便这么坐着,两手撑在身旁,脖颈皮肤处的红晕尚未退却。他微微扬起下颌,道:“你去青蚨门是为了偷武功秘籍?”

韩诩之诚实地点点头:“我与友人相约在那里见面,届时顺便将青蚨门的秘籍偷出来。”

江思暇道:“我帮你。”他瞥了眼韩诩之发的右手,道:“解药并不在我身上,事成之后,你随我回星宿宫,我帮你解毒。”

韩诩之毫不怀疑,一口答应了下来。

江思暇抿嘴浅笑,一双幽的眸子又波光潋滟起来,仿佛一池春水被风撩过时的粼粼洵洵,韩诩之怔怔的,一时也分辨不出他是否又用了摄魂术。

只见江思暇骤然出手,电光石火间带着强劲内力的掌风向韩诩之的右臂袭去,韩诩之动作迟疑了片刻,只来得及微微侧身,右边宽大的衣袂被江思暇削了下来。

一堆翡翠的、琉璃的、金的、银的、象牙的配饰丁玲哐啷落了一地。

韩诩之目瞪口呆,江思暇亦是怔了一怔,脸色旋即到了极致。

韩诩之讪笑两声,也不敢弯下腰去捡,只好走上前耍赖也似的一手搭住江思暇的腰,厚颜无耻地抬起右手的袖子晃了晃,挡住江思暇的视线:“你看,这下我真成了断袖。你当为我负责不是?”

江思暇冷笑一下,扬起下颌颐指气使:“将这些东西都拿去丢了。”

韩诩之虽是心痛不已,然而看着面前美人红腻柔软的双唇,想起方才那番销魂滋味,便是爽快地应了。

韩诩之取了块布头将一堆首饰包了起来,独独挑出从花娘身上拿来的翡翠琉璃佩,讨好似地提着晃了晃:“思暇思暇,这物事我可否留下?”

江思暇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瞧清了他手中的东西不由怔了怔,喃喃道:“留下吧……”

韩诩之笑眯眯地将那佩饰收入袋中,正欲将其余的包起来,却听江思暇忽道:“慢着。”

江思暇走上前,将他的布包打开,随手将一堆金银珠宝捋散了,挑出一枚玉珠:“秦家堡的信物?”

又拿起一枚花型蓝玉:“百花会的令牌?”

再捻起一枚玉镯,不禁连连摇头:“连飞霞派代表掌门身份的玉镯都舍得给你?”

江思暇气得乐了,环胸饶有兴致地将韩诩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真看不出,你倒颇有些本事。”

这些宝贝自然有的是物主心甘情愿双手奉上的,亦有如那青龙商会的信物一般是韩诩之顺手牵羊偷来的,不过他也不会多作解释,只是搂住江思暇的腰,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若不喜欢,这些我都不要了。”

江思暇哭笑不得地将手中的玉镯一丢,道:“罢了,你将里头有用的物事挑出来,其余拿去丢了。”

于是韩诩之扫开一堆东西,只捡出一两件昂贵的配饰攥在手心里,眨眨眼,道:“那我拿去丢了?”

江思暇:“……”

韩诩之出门下了楼,江思暇冷冷地站在楼上看着,只见他左右环顾了一阵,摇着扇子晃悠悠向着一名小乞丐走去。然而他拿着玉佩金铃迟疑了一阵,在小乞丐期期艾艾的目光下又重新将东西收回袖中,转身走了。

小乞丐:“……”

站在楼上的江思暇咬牙切齿,怒道:“混账!就知道你舍不得!”

韩诩之大步走入一间当铺,过了一会儿揣着一大锭金子走了出来,只见他走回小乞丐面前,用内力轻轻一握,大锭金子瞬间变作许多小金珠。

他偷偷将金珠塞入小乞丐衣服中,温柔地摸了摸小乞丐的头,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道:“收好了,莫让别人看见。”

小乞丐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望向他的目光满是虔诚与崇敬。

站在楼上的江思暇捏断了窗栏,冷哼道:“拈花惹草!连乞丐都不放过!”

不一会儿,韩诩之回来了。

江思暇也不问他是如何处置那两件物事的,神情慵懒的靠坐在床边,好听的声音如水晶盘内走明珠:“你打算怎么偷?”

韩诩之取来刚置买的两套粗麻布衣服,道:“换上这个,一会儿我们假扮成送柴的农夫混进去看看地形,晚上再溜进去偷秘籍。”

江思暇微微蹙眉:“不过一个小小青蚨门,何必这么麻烦?挟持一名弟子逼他说出秘籍所在,直接闯进去不就是了?以你的功夫……”

韩诩之竖起手指晃了晃,笑道:“风度,风度。我是小偷,并不是强盗。”

江思暇:“……”

他嘴角抽搐几下,道:“随你。”

那堆首饰最终韩诩之交给江思暇保管,江思暇也不客气,全都收入自己的行囊中。

两人换了衣服,韩诩之拦下一名樵夫,买下他手中的柴禾,嘿嘿笑道:“这就成了。”

江思暇冷冷地看着他细白如玉、纤尘不染的脸,道:“你就这么进去?”

韩诩之从怀中掏出两张人皮面具与两顶蓬乱的假发来,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寒山老人给的。”

江思暇无言地接过一张面具,覆到自己脸上。

这两张假面并不是绝丑的,看起来十分平凡,平凡到看了数眼依旧会对这相貌扭头就忘。

两人背着柴禾来到青蚨门外,被守门的弟子拦了下来。

韩诩之微驮着背,笑得憨厚,用柳州附近的方言道:“送柴的。”

江思暇不由怔了一怔:韩诩之变声的技巧极高,这声音浑浊的恰到好处。若非他亲眼看着韩诩之易容,如今这个相貌、气质、声音都完全不同的人放到自己眼前,自己也全认不出。

因韩诩之来的时间比与白蔚约定的时间早了一日,他路过门口的时候没有看见白蔚留下的记号,于是不动声色地用内力以指尖在柱子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跟着青蚨门的弟子走了进去。

柴房在门派的最深处,韩诩之一路滴溜滴溜转着乌眼珠四处打量,奇怪的是,入眼的只有弟子们的房间与长老的房间,没有一间房看起来像是藏经之处。他边走身体边压的越低,不时捂着肚子发出呻吟声。

两人来到柴房放下柴禾,青蚨门的弟子瞥了眼韩诩之,道:“你不舒服?”

韩诩之大汗淋淋,抽着气地用柳州方言道:“跑肚。”

青蚨门的弟子叹了口气,道:“出了柴房左拐有间茅房,你快去快回。我在此地等你。”

韩诩之出了柴房,避开青蚨门弟子们的耳目,快速将青蚨门逛了一圈。奇怪的是,门派中的确只有练功的场地和弟子们居住的屋舍,连剑室、经阁、闭关禁地这些要地都没有,青蚨门的构造简单的令人一眼望穿。

韩诩之疑惑地沉思片刻,心道:青蚨门武功平平,实则最善机关之术,恐怕这些地方都藏在地下密道中。

然而要找出地下密道并不容易,他也不敢耽搁太久,装作神清气爽的模样走回柴房,哈腰笑道:“哈哈,爽快,爽快。”

青蚨门弟子瞥了他一眼,领着他二人向外走去。

江思暇压低了声音道:“有什么发现?”

韩诩之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不知他们的机关密道藏在何处,我晚上再来探一次。”

江思暇嘴角勾了勾,道:“柴房。”

韩诩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模样,便没有多问。

晚上,两人换上夜行衣偷偷潜入青蚨门,直奔柴房而去。

柴房外没有弟子看守,只是偶尔有守夜巡逻的弟子在外四处游走。

韩诩之疑惑道:“密道若在柴房,为何全无人把守?”

江思暇笑道:“恐怕青蚨门中的弟子亦不知晓密道所在。派人把守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罢了。”

两人轻松潜入柴房中,韩诩之拨开地上的稻草,用手掌贴着地面缓缓摁压、叩打。

他眼睛骤然一亮,低声道:“对了!”地面虽是严丝合缝,但韩诩之能清楚地感觉到底下非同寻常的空旷。

他不敢用内力震开密道的入口,皱着眉认真地在地上摸索着,寻找着打开密道的机关。

江思暇突然轻声道:“看这里。”

韩诩之走上前,借夜视的能力看见地上有一个小孔,奇道:“如何?”

江思暇道:“找一物插进去试试。”

韩诩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望向江思暇的眼中满是钦佩之情:“厉害!”

星宿宫亦善些旁门左道的功夫,摄魂、用毒、机关、阵法等皆有涉及,相对的,星宿宫的武功便弱了些许。奇怪的是,星宿宫每每总能出一两名高手,例如现任星宿宫宫主就曾在五招内杀了江湖排名第二的天玄道人,虽不知他与排行第一的白客卿相较如何,恐怕也不见得会差。而江思暇亦是武功卓绝,韩诩之心道他恐怕会成为下一任星宿宫的宫主。

江思暇神情僵了一僵,又见韩诩之似是真心夸赞,撇开眼道:“试试再说。当心一些,莫将这孔堵上了。”

韩诩之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缓缓捅入细孔中。

只听咔嗒一声,石板缓缓成了下去。

江思暇嘴角抽搐两下,回赞道:“厉害!”

韩诩之得意洋洋地收起宝贝,拱手谦虚道:“彼此彼此。”

两人站起身,韩诩之瞥了眼江思暇,见他并无先下去的打算,也不计较,纵身跃了下去。

江思暇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掏出一枚药丸纳入口中,压在舌下,亦跟在他身后跃入密道中。

第五章

韩诩之随着沉降台跃入密道底部,忽的脸色一边,打开两脚撑住石壁,手掌带着内力向上一击,止住江思暇下落的势头。

江思暇微微蹙眉:“下面有机关?”

话音未落,只听叮叮叮三声,三枚铁箭钉入韩诩之脚下的石壁中。

韩诩之松了口气,这才风度翩翩地落到密道底部。

江思暇神情微妙地跳下来,上下打量着韩诩之:“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机关?”

韩诩之耸了耸肩,道:“不知道。只是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便停下了。”

江思暇眯起眼看着他,见他一脸坦然不似说谎,于是扯了扯嘴角,道:“这可是个好本事。”

韩诩之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上,摸着岩壁小心翼翼地向里走去。

甬道中一起了火光,地上的尘土纷纷飞扬起来,使得甬道中云遮雾绕,仿佛幻境。

韩诩之被烟尘呛的轻咳了两声,江思暇舌尖压了压口中含着的药丸,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起来。

两人走出没几步,韩诩之突然扭头将江思暇扑倒在地。

江思暇吃了一惊,还未出声,只听身旁的石壁突然发出“咔嗒”一声,显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又三支铁箭低空掠过,钉入石壁中。

韩诩之扬了扬眉毛,撑起上身正欲起来,忽觉这姿势无比暧昧,于是贼笑两声,低头在江思暇嘴角啃了一口,这才跳起来捡起地上的火折子,继续往前走。

江思暇目瞪口呆了许久,缓缓爬起来,检查了四周的石壁与地面,确定那是个自发的机关,而非韩诩之触动的。

这一回他清清楚楚地听见,是韩诩之先将他扑倒在地,这机关才开始启动。

他三两步追上前,惊讶地问道:“你……你当真有谶感?”

韩诩之也有些惊讶:“是啊,你当我骗你么?”他瘪了瘪嘴,笑道:“也对,爹说这感觉别人都没有,难怪你不信。”

江思暇看他的眼神变得肃然起敬:有时候,灵敏的谶感比高强的武功更能保住一个人的性命,而武功人人可以练,谶感如此玄乎的东西则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尤不死心地追问道:“谶感是什么样的?比如方才……你有什么感应?”

韩诩之想了想,道:“其实我什么感觉也没有,身体却先有了反应。”

江思暇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他瞪着眼睛看着韩诩之的侧脸,心道:此人武功高强,长相也不赖,身世亦不错。如此已是难得,竟还有这等本事,可叹老天太不公。

这般一想,再想到韩诩之今日就要因他而死在这里,颇有些暴殄天物的惋惜之感。

韩诩之顺着道路笔直地向前走,江思暇则不断叩打着石壁,寻找机关所在。

他突然道:“等等。”

韩诩之迷惑地转过身,走回他身旁:“怎么了?”

江思暇在石壁上轻叩几声:“你听。”

韩诩之屏息静听,道:“咦……墙那边是空的?”

江思暇也不多啰嗦,低下头开始摸索:“找机关。”

韩诩之眨眨眼,听话地在附近石壁上仔细查找。

江思暇好容易在石壁底部发现一处成色与一旁有些不同的石块,正欲出手,却见一只色的手搭上那石块,直将他吓了一跳。

韩诩之用那只中毒的右手在石块上摸来摸去,忽作恍然大悟状,驱动内力轻轻将看似牢固的石头转了一圈。

“哗。”

一块石壁突然动了起来,缓缓上升,落下无数尘土。

韩诩之抬手扇去烟雾,抬脚走了进去。

密室中陈列了几柄长剑,韩诩之随手抄起一柄耍了两下,咂咂嘴道:“这等货色也需要藏得这么严实?”

江思暇笑道:“大约是密室建的太多,没什么好东西可藏,拿来滥竽充数罢了。”

韩诩之随手将长剑一丢,扭头走了出去。

江思暇扫视一眼此间密室,冷哼一声,挥剑斫断了两柄长剑,这才跟着韩诩之出去。

青蚨门用的武器是长剑,用的暗器则是铜钱。青蚨门的秘技“青蚨招钱”韩诩之早有耳闻,只是从未见过,着实好奇得很,巴不得此次偷闯密室能被几名青蚨门弟子发现,展露一手绝技让他开开眼界。

两人继续向前走,韩诩之道:“这密道也太过简单了罢,无非一些密室与几根暗箭,早听闻青蚨门机关术闻名江湖,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江思暇轻哼一声,道:“难的在后边。”他顿了片刻,道:“你知道青蚨门是从哪里来的吗?”

韩诩之“咦”了一声,表示洗耳恭听。

江思暇边缓缓叩打着石壁,边说道:“青蚨门于六十年前创建门派,创始人张蚨曾是星宿宫之人,在挑宫之人被宫主打败,原本当自尽谢罪,他却贪生怕死,偷了星宿宫的宝贝逃了出来。”

韩诩之摸着下巴唔了一声,心道:原来这些机关术本就是星宿宫里的,难怪美人这么熟门熟路。

江思暇继续道:“他出逃后来到柳州隐姓埋名,过了三年,受到当时的白山派掌门白枣山的照拂,便更名为张青蚨入了白山派。又过了两年,也就是五十五年前,那时星宿宫出了内乱,险些覆宫,张蚨趁此机会杀了白枣山,夺了白山派。再过几年,张蚨将白山派更名为青蚨门。“

韩诩之略有些惊诧,摇头晃脑啧啧道:“好一个忘恩负义之人。”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江思暇:“想必那白枣山对他,便如我对思暇一般情深意重罢……”

他这一声拖得婉转悠长,竟让江思暇心头跳了一跳,掩饰般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般……的吗?”

韩诩之挑了挑眉毛,笑得煞是暧昧,欺上前将下颌搁在他肩上,气吐香兰:“思暇……你为何同我说这些?”

江思暇迅速闪开,撇开眼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在长长的睫毛下:“我、我只是想同你多说些话。”

韩诩之笑道:“也是。你既已答应与我相好,便不该对我有甚么隐瞒。自然,我有什么也都不会瞒你。”

江思暇抿唇不语。

两人越往里走,机关果然越复杂。

韩诩之踩到一块地砖,再次心头一紧,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自发的卧倒,四周也没有发出一支暗箭。

他仅是,迅速地,拉着江思暇退了一步。

“哗!”

两人的头顶掉下五条彩蛇,吐着信子向两人蹿来,韩诩之眼疾手快一剑砍掉一条蛇的脑袋,同时江思暇指尖四枚银针飞了出去,四条毒蛇扭动抽搐一阵便不动了。

韩诩之走上前一看,不由咋舌:“五花蟒,还真够毒的。”五花蟒是西域来的毒蛇,中毒者立时毙命,连解毒的时间都没有。

江思暇仅是不屑地冷哼一声,绕开毒蛇的尸体继续向前走。

两人沿途打开了数间密室,呈放的皆是些宝剑和武功秘籍,越到里面剑与秘笈便越厉害。

秘笈韩诩之挑挑拣拣选了几本,两人却都看不上那些剑,江思暇不耐烦了便毁掉两把,两人便这么一路来到甬道的最深处。

江思暇再次打开一扇石门,视野骤然开阔,石门后展现出的是一个宏大的地宫,地宫四角与中心共有十对祭烛,在石门打开的刹那亮了起来,幽幽地照亮整个地宫。

韩诩之自方才便一直皱着眉头,江思暇见他不前,不由问道:“怎么了?”

韩诩之神色有些微妙,慢吞吞道:“我觉得,我身体有些不大对劲。”

江思暇心知肚明,却故作不解地问道:“哪里不对劲?”

韩诩之乌的双眸便这么一错也不错地盯着他,缓缓道:“思暇,不会是你给我下了药吧?”

江思暇眼神一冷,不悦道:“你怀疑我?”

韩诩之偏过头认真地想了想,严肃地点头,道:“怀疑。”

江思暇:“……”

他冷哼一声,环着胸靠上石壁,摊手道:“随你罢。你既不信我,便不该带我一起来此地。”

韩诩之上前两步,江思暇忽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正欲躲开,却被两手撑在身旁挡住了去路。

韩诩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些精明来,不似先前戏弄他时的随和。江思暇猛地纠起了双眉,正待开口,却被韩诩之堵住了唇舌。

这一回,韩诩之不似先前的温和耐心,乃是狂风骤雨般的侵略,灵巧的舌尖不费什么力气便撬开江思暇的牙关,狠狠纠着他的舌根舞弄起来。江思暇气急了,正欲蓄力咬下去,却被早有预料的韩诩之狠狠扳住了下颌动弹不得。

江思暇唔唔地发出两声抗议,韩诩之却紧紧将他压在自己的身体与石壁中间,抬起一膝强势地插入他腿间,挤压揉搓着他的分身。

江思暇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头一回胆敢有人如此待他,他惊得连抵抗也忘了,如木桩一般任韩诩之欺弄。

韩诩之将他吻得晕头转向,这才意犹未尽地撤开身子,两人嘴角拉扯出一道淫靡的银丝来。

韩诩之咂吧着从美人嘴里抢来的药丸,用舌尖转弄两圈,咽了下去。

江思暇双目无神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才灵魂归体,艰难地开口:“药呢……”

韩诩之道:“吞了。”

江思暇又愣了半晌,喃喃道:“你居然……吞了……那是九龙涎制的……”

韩诩之摸了摸头,眨眨眼道:“咦?吞了会死吗?有毒?”

江思暇如木偶一般摇了摇头,更困难地挤出两个字来:“很……贵……”

韩诩之怔了怔,捧着肚子笑了起来。

他笑了一阵,见江思暇依旧灵魂出窍一般,便上前拉住他的手:“走罢……”

江思暇却狠狠打开了他的手,抬起眼死死地盯住他。

韩诩之这时才发觉他的江美人不仅是脸与脖颈红了,潋滟的双目也变得通红。江思暇双拳握得骨节泛白,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找死……”

第六章

韩诩之被江思暇巨大的气势所迫,下意识退了一步,江思暇不知何时已捻住一根细长的银针,狠狠往韩诩之颈间刺去!

韩诩之知道他的厉害,丝毫不敢大意,握住他的手腕偏头闪了过去。

江思暇双目赤红,恨恨地抬起另一只手,还欲发招,又被韩诩之架住了。

两人在狭窄的密道中难以施展,然而江思暇却似疯了一般不管不顾,挣脱韩诩之的束缚,带着强劲内力的掌风一下一下向他扫去。韩诩之无奈,只得左右躲避,江思暇一掌拍在石壁上,石壁登时出现一个两寸深的掌印。

韩诩之躲也无处可躲,只得尽全力与他打斗起来,一边又担心弄塌了密道而处处受到掣肘,真是狼狈到了极致。

“停!停!”韩诩之嚷道。

江思暇哪里管他,已急红了眼,非欲杀之而后快。

韩诩之肩膀一痛,旋即怒道:“住手!你发什么疯!要一起死在这个鬼地方吗?!”

江思暇怔了怔,攻势稍缓。

韩诩之趁机握住他的手,皱着眉喘气道:“别闹。”

江思暇:“……”

听着这哄孩子一般的语气,江思暇稍被压抑的怒气瞬间又爆发了出来,抬掌还欲煽,却见韩诩之眯起眼,眸中点点火光,神情危险如蓄势待发的野兽:“你再发疯,我就在此地上了你!”

江思暇深吸了两口气,恶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撇开眼不语。

韩诩之松了口气,笑道:“不就是九龙涎么……我出去赔你便是,何苦这么生气?”

江思暇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冷笑道:“赔?九龙涎含在口中能避毒气,你吞下去它便没用了!况且九龙涎一年只得二钱,你拿什么赔?”再者,他生气却不是为了这一粒药丸。而韩诩之避而不谈,江思暇也只得咬碎了牙和血吞下去。

韩诩之嬉笑着伸手去扯腰带:“要不,我现下拉出来还你?”

江思暇猛一抬眉,韩诩之怕他又要生气,只得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赔笑道:“好思暇,同你开个玩笑,莫气莫气。一年二钱,三五年也能制得一粒了。南山溅的九龙兽……以后我每年陪你去取,好不好?”

江思暇前半生的脾气都在遇到韩诩之后的这几日间耗尽了。他咬牙切齿道:“出去再说,我们先进去。”

韩诩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转身向地宫中走。

他左脚踏上地宫的第一块砖,却未将重心移到左腿上,犹豫片刻,腿带着内力一蹬,又收了回来。

“哗!”

四块地砖突然向下打开,露出深不见底的洞。

韩诩之探头向下看了看,舒了口气,用轻功跳过这个陷阱。

江思暇还生着气,心中愤愤想道:这般下作的混蛋却有这样保命的本事,真不公平!

他凌空一跃,跟着韩诩之入了地宫。

“哗。”

两人身后连接密道与地宫的石门缓缓阖上了。

入了地宫之后,韩诩之好奇地走至一盏祭灯旁,道:“这便是传说中可燃千年不灭的人鱼膏?”

江思暇道:“是……”

韩诩之将手搭上烛台,江思暇连忙道:“别碰!”

话音未落,韩诩之已把着烛台转了一圈:“……你说慢了。”

江思暇:“……”

烛台附近一个持戟的石俑突然动了起来,韩诩之吓了一跳,猛地向后跳开一步:“妈妈咪呀,这是什么!”他本以为这是个充门面的摆饰品,正如秦始皇陵中的兵马俑一般,孰料这石俑竟横戟向他刺来!

韩诩之忙将江思暇护到身后,拔剑与他打斗起来。

江思暇无力扶额,道:“砍它手脚令他动弹不得便可,别砍他的……”

话音未落,石俑人头落地。

江思暇:“头……”

一小块石壁突然打开,韩诩之疑惑地看着,一边耸肩道:“你又说慢了……”

“哗哗哗……”

只听石墙内仿佛有江河流淌,韩诩之微微蹙眉,警地盯着墙上的石洞,只见石洞中突然喷出汹涌的水柱!

江思暇失声叫道:“快躲!”

韩诩之不消他说也是躲得最快的,跳到墙上扒住坑洼的石壁,如壁虎一般牢牢贴在墙上,模样十分滑稽。

江思暇倒未笑他,并非突然起了善心,实在是……自己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单臂吊在石壁上,恶狠狠地瞪着韩诩之,咬牙切齿地骂道:“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韩诩之委屈地瘪了瘪嘴,低下头看着脚下已积了一尺高的水流,道:“水银?”

江思暇着脸点了点头。

两人挂在墙上,面面相觑。韩诩之望着底下银晃晃的水波,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讪讪道:“接下来怎么办?”

江思暇没好气道:“这地宫中五盏烛台分别是金木水火土五个机关,你一来就触发了‘水’,接下来我们都不能落地了,你说怎么办?”

待石洞中不再流出水银,地上积了约莫二尺高的液体,一扇石门随之打开了。

韩诩之与江思暇如蜘蛛一般小心翼翼地扒着墙爬了进去,密室中有数个巨大的瓷缸,一股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

因密室的地高出地宫两尺有余,故两人总算能脚踏实地。

韩诩之好奇地走上前,只见每个瓷缸中皆呈满青色浓稠的液体。他“咦”了一声,不敢伸手去碰,解下一把方才从密室中顺手拿来的长剑,探入缸中搅了搅。

瓷缸中穿来金属碰撞声,几枚铜钱在他的大力搅拌下浮出水面。

韩诩之眼睛一亮,道:“莫非这就是青蚨门所用的暗器?”

江思暇拧着眉看着,道:“或许,这就是青蚨之血……”

韩诩之用长剑将一枚铜钱挑出缸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隔着手帕将铜钱捡了起来。

江思暇见他手帕上绣着鸳鸯,心骤然沉了一沉,冷冷地嘲讽道:“又是哪位知己送的?”

韩诩之心思不放在他身上,也就忽略了这句话。他仔细打量着铜钱,这铜钱果然与一般的铜钱生得不一样,钱缘锋利,想来是杀人利器。

韩诩之疑惑道:“青蚨血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思暇道:“你没听说过青蚨招钱么?”

“青蚨是南方之虫,亦名鱼伯。大如蚕子,取其子血,母即飞来。即使是偷取其子,其母也必知其所在。古人以青蚨母血涂钱八十一枚,以其子血涂钱八十一枚,花销时用母钱,藏子钱,母钱则会自行飞回。”

韩诩之惊讶地挑起眉梢:“青蚨是什么虫,我怎从未见过?”

江思暇耸肩:“我也没见过,据说青蚨在极南之地,不知张蚨是如何弄来这些青蚨血。”他瞥了眼缸中的青液,道:“这些大抵是母血,将铜钱浸足七七四十九天,便可自行飞向涂了子血的地方。”

韩诩之眨了眨眼,随手将铜钱丢了。

两人走出密室,再次成为蜘蛛侠客,扒着墙向另一盏烛台爬去。

第七章

韩诩之不通机关之术,生怕再闹出什么乌龙来,往后便十分乖巧地听江思暇指挥而动。

江思暇不费什么功夫便破解了木、火、金三个机关,打开三间密室。东方的密室里装着青蚨门的至高武功秘籍、记载青蚨饲养方法和习性的古籍、记载机关要术的书册,这些书尽被韩诩之不客气地纳入囊中;南方的密室中满满装着忘秋草,俱古籍上所载,这是青蚨最佳的饲料;西方的密室一被打开就将韩江二人吓了一跳 ——密室中装满了虫卵,有些卵翼正微弱地翕动着,里面的虫体仿佛随时会破茧而出。韩诩之满心好奇,欲捡一枚青蚨卵带出去仔细看看,江颜逸却恶心不已,迅速触动机关将密室门关了起来,险些将韩诩之一并关在里面。

五盏烛台只剩下中间的一盏尚未被触动。

韩诩之得了诸多书籍,已十分餍足,歪着脑袋看向江思暇:“我们走罢?”

江思暇瞥了眼中央的烛台,淡然道:“还有一个,你不好奇吗?”

韩诩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道:“我想要的已到手了……余下的,你很好奇吗?”

江思暇一双熠熠星目光辉流转,抿唇不语。

韩诩之挂在墙上,转过脸去勾了勾嘴角,懒洋洋道:“好,那我们便去一探究竟。”

因水银漫地,地宫中间唯有一盏烛台可作为落脚点,韩江二人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各自的心思。

韩诩之的眼神道:我知道你一定还会让我去冒这个险,我去就是了。

江思暇的眼神道:你给我老实呆着,让你去开机关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我自己去便是。

两人“心有灵犀”地领会了对方的意思,同时在墙上着力一蹬,两道轻矫的身形向中间的烛台掠去。

韩诩之:“……”

江思暇:“……”

两人一人一脚落在烛台边缘,韩诩之忙搂住江思暇的腰以维持两人间的平衡,江思暇满肚子火气,想要推开他,又觉两人已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敢在小小烛台上有太大动作,遂没好气地瞪了韩诩之一眼。

“你过来干嘛?”

“你怎么也过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

“……”

“……”

两人又一道无语。

江思暇与韩诩之面贴着面,胸抵着胸,所幸这两日豆腐被吃的多了,也不在意这一时的亲密。他自认晦气,道:“罢,罢,转罢。”

韩诩之难得识趣地没有趁机占美人便宜,乖乖点头道:“噢……”

江思暇向左一顶,韩诩之向右一转,两人肩膀狠狠撞在一起,险些双双跌落汞河中。

“……”

“……”

韩诩之抿着唇,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默默看着他。

江思暇连置气的兴致都没了,简洁道:“向左转。”

韩诩之连连点头,挺翘的鼻尖在江思暇面颊上来回磨蹭。

两人呈环抱姿轻轻一转,只听“哗”的一声,脚下传来石板的掾动声,水银液面逐渐下降。

不一会儿,水银全部涌入地下密室中,地面上露出一个密道口来。

韩诩之兀自抱着美人儿不愿松手,江思暇凉凉地剜了他一眼,扳开他的手,轻盈地跳落在地。

两人探头往地下密道中瞥了一眼,洞洞地看不清地下的状况。

韩诩之咂巴两声,道:“算了罢,也不知里面水银的深浅,太危险了……”

江思暇低着头,散发遮住了他的表情,韩诩之却依旧能从他身上觉出一股寒气来。

江思暇咬了咬牙,强压下将面前这个肇事者捆起来凌迟的冲动,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风平浪静:“已来到此处,不下去岂不可惜了。”

韩诩之突然大笑,直笑得挺不起腰来。他抹去笑出的泪花,一手挑起江思暇的下颌,逼他与自己对视,道:“我倒当真是好奇……下面到底藏了什么?张蚨从星宿宫偷了什么宝贝?嗯?”

江思暇脸色一僵,咬着下唇不语。

韩诩之笑着摇头叹道:“罢了罢了,既然你‘陪’我来了这里,也不好叫你空手回去。”韩诩之欺近他,暧昧地对着他的红唇吹了口气:“思暇,你直说要什么,我为你取来。便是为你丢了这条命,我也没什么遗憾。”

江思暇蹙着眉头,几番启唇,否认的话说不出口,承认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韩诩之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了一些,拖长了声音道:“不过,你总要给我些甜头……”

江思暇面皮又是一僵,这不盈寸的距离使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韩诩之喷吐时的热气。他浓重如墨的眸中微微流露些许迷惘之色。

但凭这一抹惘然,饱经风月如韩诩之,便知他已动了心。

韩诩之并不是头一回亲他,先前大抵是偷袭,这般光明正大却是头一回。

江思暇阖上眼,长长的睫毛因紧张而颤动着。胸膛中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愈跳愈快。

韩诩之却迟迟没有吻上去,轻飘飘地在他脸上吹了一口气,调笑道:“你在做什么?”

江思暇困惑地睁开眼,双眉微颦。他有些尴尬,“你不是要亲我吗”这般恬不知耻的话语又问不出口,只得懊恼地瞪了韩诩之一眼。

韩诩之与他鼻尖相抵,揽着他的后腰,不给他退却的机会,道:“向来是我吻你,你总该拿出些诚意来罢?”

江思暇怔了怔,白面飞红,旋即有些发恼。

韩诩之强硬搂着他,便这样扬着眉,挑衅也似盯着他。

江思暇抿了抿唇,突然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然后迅速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退开数尺,垂手而立。

韩诩之愣住了。

那一下蜻蜓点水也似的轻吻不比他先前发泄般的掠夺,而他品过的双唇不说千万也有百十,甜软香腻,各有滋味。可是方才那一下,他的心却着实紧了一紧,是死寂的心许久没有过的复苏。

他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站着,一言不发。

江思暇只作他不满意,没好气地唤道:“喂。”

韩诩之缓缓抬起眼睑,似哭又似笑地扯起嘴角:“思暇……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江思暇:“……”

偌大的地宫中死一般寂静,只有两名少年心脏的搏动,一声一声,铿锵有力。

韩诩之叹了口气,道:“你在上面等着,我下去一探。你要的是什么,我替你取出来。”

江思暇沉默了一阵方道:“一把剑,剑身铸火龙。”

韩诩之恍然状:“名剑噬魂?这玩意也被张蚨这老贼偷了?”

江思暇猛一蹙眉,却听韩诩之笑道:“好好,你等着便是。”

他掏出几块丝巾裹住手脸,踩着密道缓缓沉下去。

江思暇在霎那间生出一种不安与暴躁的情绪,却被他刻意压在心里,忽略不计。

洞洞的密道下没有一点声响。

过了许久,久到江思暇憋不住要开口询问,密道下终于传来韩诩之无奈的声音:“思暇!这里还有机关,我玩不来!”

江思暇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喊道:“下面有水银吗?”

韩诩之的声音伴着一声声回响:“有!但是有地方可以落脚,你放心下来罢!”

江思暇颦眉想了想,纵身跃了下去。

“……这就是你说的有地方落脚?”

江思暇郁闷地趴开两脚抵住笔直的甬道壁,以消减下滑的势头。眼前有一个人用同样可笑的姿势与他一样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中,他的腰身又被那人搂住了。

韩诩之嬉笑着向下努了努嘴,道:“你瞧那些桩子,我看了半晌才认出是二十八星宿的排列,大约是什么机关,我看不明白。”

两人脚下有一个宽敞的房间,房间中有百来根三尺高的木桩。木桩大多分布在四周,中间仅有十来根木桩,连成一个圆弧与一个漏斗形。房间的地面上积满了流下去的水银,故两人只能僵在甬道的半空中。

天周二十八宿而一面七星,四七二十八星,房昴为纬,虚张为经。江思暇一眼便认出这是二十八星宿图,而中间的则是北斗七星与帝星、太子星等。

看这设置,大约是要跳到木桩上以一定的顺序将木桩踩下去才能触发打开密室机关,若踩错一步,恐怕就会引发“土”机关。

然而每个星宿皆是星群,数星对应数根木桩,少则如角宿、虚宿仅有两星,多如翼宿足有二十三星,若要踩完才能触发机关也是个力气活。

韩诩之啧啧道:“张蚨有什么爱好?比如……”

江思暇愤愤道:“跳大神!”

韩诩之点头表示理解。

这木桩的设置有无数种顺序,便是正儿八经要给星宿排个序也能有数种排法,更莫说张蚨许是心血来潮随意编了个门道来排序。

江思暇全无头绪,一时颇有些犯难。也不知张蚨设置了怎样的土机关对付擅闯者,脚下又有汤汤汞水,他心中着实没底。

韩诩之“咦”了一声,道:“你也不会玩吗?”

江思暇额头青筋暴起,龇牙怒道:“别吵。”

他托着下颌再度陷入沉思。

韩诩之等了半晌,见江思暇依旧沉浸在苦思冥想中,不耐道:“你又不是张蚨肚里的蛔虫,空想能想出只鸟来?不如随便试试,再不然就走罢。”

就这么空手离开,江思暇自然是不甘心的;胡乱试试,莫说试不出什么来,要是在此地丢了性命着实划不来,尤其是——和这人死在一块。

韩诩之大约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涎笑着怂恿道:“试试吧,大不了死在这里,你我作陪,下辈子也好一块儿投胎,做对璧人。”

江思暇重重地哼了一声。

半晌后,江思暇眯起眼喃喃道:“听说张蚨乃是医痴……依二十八宿可确立人身经脉长度、营卫行度,《灵枢•五十营》中言:气行十六丈二尺,气行交通于中,一周于身,下水二刻,日行二十五分。”

韩诩之道:“张蚨不是喜欢跳大神吗?怎么又热衷医术了?”

江思暇:“……”

韩诩之嘿嘿干笑两声,道:“这个我懂一些!青龙帮中许多话星宿的书,我曾随手拿了两本读过。‘苍天之气,经于危室鬼柳;素天之气,经于亢氐昴毕;玄天之气,经于张翼娄胃……’”

江思暇缓声道:“做个假设,若底下列的不是星宿,而是人体,此人患了某种病,或许顺序就是某种医治他的方法。”

韩诩之连忙道:“张蚨有得过什么病?”

江思暇蹙眉。

韩诩之改口道:“对了,白枣山有什么重病不曾?”

江思暇惊讶地挑眉:“怎么会……”他顿了一顿,忽又答道:“对了,听说当年白枣山便是感念张蚨的救命之恩才将他引入白山派……他患了什么重病,被张蚨治好了……”

韩诩之连忙追问道:“什么病?”

江思暇摇头:“这便不知了。”

两人又陷入穷途。

江思暇忽道:“你刚得手的书籍,拿出来看看,或许有关于此阵的解法?”

韩诩之忙找出写着机关要数的书递给江思暇,自己则抽出一本封面无字的书翻阅起来。

过了片刻,江思暇摇头道:“只有设阵之法,解法要依循设法,只可惜我们并不知道他是如何设阵,故也无解……”

韩诩之晃了晃手中一张泛黄的纸,道:“夹在书里的,似乎是张蚨的自序,你可要看看?”

江思暇忙将纸接了过去。

纸上小楷字迹端正,因年代久远,墨色稍晕。

“宝历三年,吾不敌宫主,被困囚室。然吾不甘就此赴死,以百花散迷晕看守之人,仓皇离宫……”

“是时枣山病重,吾察其面色少华,全身皮肤散见瘀点、瘀斑,以四肢为多,色黯淡,抚之不碍手,压之不褪色,无血灶……”

江思暇眼睛一亮,道:“有了!”

这张纸上详细记载了张蚨为白枣山治疗的经过,其中便有针刺穴疗法的先后顺序。江思暇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也不耐烦看下面的内容了,将纸递还给韩诩之,道:“你在这等着。”

韩诩之微觉诧异:“你……不让我去?”

江思暇顿了顿,道:“我信不过你。”

韩诩之也不介意,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条长可数丈的红色丝带,将一端递给江思暇:“系在腰上,若有什么不测,我拉你上来。”

江思暇怔了怔,揶揄道:“你连这个都备了?”

韩诩之笑而不答。

江思暇将丝带的一段系在手腕上,韩诩之则将另一端抓在自己手中,道:“思暇,这可是月老的红线,你系了,就要被我捆一辈子。”

江思暇懒得与他逞口舌之快,默默记住顺序,跳了下去。

江思暇在下面破解机关,韩诩之则好奇地看着纸上余下的内容。

“吾向枣山袒露心迹,枣山神色张皇,痛斥吾有违伦常……”

看到此处,翠黄的宣纸有些发皱,底下的字迹也糊了些许。

“吾曰吾将等三年,求得枣山心回意转。孰料天道无常,人心叵测。十五日后,枣山迎娶李末之女李知画……”

韩诩之咋舌道:“竟是个求而不得的故事么?”

“新婚翌日,吾潜入枣山房内,见床上落红,悲愤欲绝……”

“枣山对吾狠绝之极,吾心戚戚,于十月初九晚潜入其房内,夫妻二人正行云雨。吾杀其二人,将李知画碎尸八段投入后山,以饲豺狼。将枣山之尸藏于密宫之中……”

韩诩之嘴角抽搐不止:“不会千辛万苦,只找到一具腌臜……”

“哗……”

又一道石门打开了。

第八章

江思暇迫不及待地跳入新的密室,只见空旷的密室中仅有一具千年寒玉制成的棺椁,在昏暗的密室中发出幽丽诡谲的光芒。

韩诩之不由扶住额头:“果然……”

江思暇不明就里,箭步冲上前,探头往寒玉棺椁中一看——白枣山浑身赤裸,阳根兀自挺立着。他安然阖着眼,仿佛仅是坠入了一场甜的梦境。

江思暇蹙眉,离开棺椁又在密室中找了一圈,并无发现任何机关。

他不甘心地回到玉棺椁前,寻找着棺椁的开启处。然而令他惊讶的是,整个棺椁仿佛一块完整的玉石,全无半道裂缝,而白枣山就如同凭空被人镶嵌进去一般。

江思暇喃喃道:“不可能……”

韩诩之也走上前研究了一阵,不由奇道:“嘿,这张蚨倒有些本事……”

青雪剑与名剑噬魂同在五大名剑榜上位列至前五,要在此地破开着坚硬的寒玉,恐怕也只有借用青雪剑。

江思暇蹙眉冷声道:“你的剑借我。”

韩诩之眨了眨眼道:“这棺椁透明的连一根汗毛都瞧得清楚,里面还能藏了剑不成?”话虽如此,还是将腰上的青雪剑解下来递给江思暇。

江思暇握住剑,全身内力涌动不息,长发飞舞。

韩诩之吓了一跳,见他一副鱼死网破之姿,生怕青雪剑就要折断在此处,忙小心翼翼地征询道:“那个,要不让我来破棺罢……”

他话音未落,江思暇猛地举起剑,狠狠劈了下去!

“砰!”

韩诩之闭上眼不忍看,只听一声响彻云霄的巨声,紧接着是碎玉落了一地的零碎声响。

韩诩之缓缓睁开眼,只见白枣山赤裸的尸身暴露在空气中的正面缓缓开始萎靡腐烂,而紧贴着寒玉的背部却完好如初。

韩江二人吃了一惊,俱屏息以待,死死地盯着白枣山的尸身。

白枣山正面的皮肤如蛇皮一般龟裂萎缩,英挺的容貌在霎那间变作一堆腐肉。

江思暇想了想,以青雪剑将白枣山的尸体拨到地上,离开寒玉棺。

韩诩之看着自己的剑碰到那具腐尸,霎那间错觉自己的剑也噼里啪啦开始腐烂,不由心痛地责怪道:“喂喂,那可是我的剑。”

江思暇嗤之以鼻:“你的剑将多少活人变成尸体,还怕碰这一具腐尸么。”

韩诩之跳脚道:“谁说的!老子从不滥杀无辜!”

江思暇微觉惊诧地瞥了他一眼,又道:“青雪剑是韩门祖传宝剑,便是你不用它杀人,剑下的冤魂也不少了。”

韩诩之闷闷无语。

白枣山的尸体一离开寒玉棺,血肉转瞬便化作一堆齑粉,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红光照亮整个密室,韩诩之与江思暇受不住这般强烈的刺激,纷纷眯起了眼睛。

恍惚中一条红龙升空,耳畔中传来龙吟呼啸,整个地宫为之震颤!

待红光褪去,两人定睛一看,地上只空余一具骨架,骨架的腹中赫然插着一柄剑身纹火龙的宝剑!

江思暇将青雪剑丢还给韩诩之,大喜道:“噬魂!!”

韩诩之挑了挑眉,只看着江思暇冲上去抽出噬魂剑,自己则显得兴趣缺缺。他心中想到:思暇美人看起来挺爱干净,这把剑在血肉腌臜中藏着几十年,他居然也敢拿手去碰。咦!想想都觉得手要烂了!

江思暇捧着噬魂剑,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清丽无双的脸庞在剑身幽光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扭曲狰狞:“噬魂……噬魂……原来张蚨竟以白枣山的血肉养剑……”

世上没有一把宝剑不嗜杀,人血可以养剑,狂躁的心也可养剑。

张蚨杀害了临近巅峰高潮的白枣山,此时男子体内阳气最足,阳元半分未泄。张蚨又用千年寒玉封住白枣山的尸身,以守住他的精阳不外泄

他费了如此多的心思,仅仅是为了养一把剑!!

韩诩之此刻不由怀疑起张蚨的那篇自序,或许,他是为了宝剑不被外人发现,甚至故意留下这样一封自序以为障目!

或许白枣山的病使他的血肉适合养剑,或许张蚨在遇见他的一刹那就已有了如此打算……

韩诩之思及此处,竟是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他看着欣喜若狂的江思暇,不由微微蹙眉,道:“剑已到手,我们快离开此地罢。”

江思暇缓缓敛了癫狂,眼中仍亮着兴奋的光芒,淡然颌首:“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密室门口,韩诩之运起内力,脚下用力一蹬,直接向下来时的甬道飞去。

他掠至一半,忽觉心头一凛,在半空中生生转了一圈,一支闪着蓝光的银针从他发间擦过。

韩诩之被偷袭得措手不及,在空中失了力,直直向地上的水银河流坠去!

第九章

这水银不比其他,可是个触了就渗的毒物。韩诩之大骇之下尚来得及做出反应,将始终握在手中的红丝带一甩,圈上江思暇的腰。

江思暇手里握着噬魂剑,按说只消出手够快,迅速将丝带砍断,不给韩诩之发力的机会,他那小命无论如何今日也要断送在此处了。然而他先前看见韩诩之下坠的身影,又看着他抛出的红丝带,竟是反应迟了一拍,再举剑时,韩诩之矫健的身影在水银面不足一尺高出有惊无险地一掠,跳上了一个木桩。

饶是韩诩之再好的脾气,被他这般过河拆桥地暗算也不由恼了,沉下一张俊脸:“你……”

话音未落,他脚下踏着的木桩缓缓下沉,触发了地道中的机关,整个地宫开始剧烈的震颤。

两人同时脸色一凛,此时顾不得要算的账与要害的人了,忙腾身向上飞去。

先前打开的机关一个接一个关闭,韩诩之连说一句话的功夫也没有,运足了气向外冲。江思暇也不傻,自不想在此地为白枣山陪葬,于是安分地跟在他身后由来时的路撤了出去。

两人满头尘土地出了地道,却依旧没功夫摊开账本来清算——柴房外亮了一片火光,人声鼎沸,约莫是方才的动静惊醒了青蚨门的弟子们。

韩诩之皱起眉头,江思暇却径自冷笑一声,提著名剑噬魂向外走。

韩诩之上前一步,将江思暇护到身后。他推开门跨出一步——

“哗!”

兜头一盆青色粘稠的液体从天而降,瞬时间漫天腥气。因韩诩之及时将江思暇推开,后者的身上仅溅到数滴,韩诩之却被浇了一头一脸。

他勃然大怒:“这什么玩意?!……青蚨血?”

江思暇看他一副狼狈模样,忍俊不禁:“你……你……”

韩诩之抹了把脸,狠狠剜他一眼。

江思暇念他怜香惜玉,为自己挡了这一盆血,总算卖他些面子,隐忍地笑道:“你的谶感呢?”

韩诩之“呸”了一声,不断向外吐着口水:“这都什么玩意!没有生命威胁,有什么谶感!”

柴房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青蚨门的弟子,领头的是个耄耋之年的老者,鹤发鸡皮,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思暇手中的噬魂。

江思暇一挑眉,危险地眯起眼:“张蚨?果然是个老不死。”

张蚨声似浊水浆般粘滞不清:“你们把枣山……”

韩诩之挑衅地打断道:“不不不,不是我们将白枣山如何,而是张前辈将白枣山如何。”

张蚨神色一变,恨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不等韩诩之回答,江思暇上前一步:“既然你还活着,今日便是我为星宿宫清理门户的时候。”

话没说上两句,江思暇已提着剑冲了上去。

韩诩之啧啧两声,并非不想上前助阵,然而身上沾满了浓腥的液体,十分不适,懒得出手。

张蚨上了年纪,便是年轻时也不见得是江思暇的对手,招招都显得捉襟见肘。

他怒喝一声,道:“着!”

只见围在最里层的青蚨门弟子们举起右手,每人指尖三枚铜钱,向江、韩二人掷去。

韩诩之只见铺天盖地的铜钱飞了过来,忙挥剑将暗器打开。他突然想起方才那盆血,心中顿时腾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果不其然,被打开后的铜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又直直飞了回来,韩诩之手忙脚乱,使出浑身解数也对付不了这数十枚同时进攻的铜钱,转瞬身上已多了数道口子。无奈之下,他拔腿就跑。

江思暇没沾着一滴青蚨血,丝毫不受影响,一招一式都使在张蚨身上,没半分留情。

张蚨本以为韩江二人既是同伴,江思暇定会助他,自己也能缓上一口气来,谁料江思暇心性狠绝,反是冲他笑道:“多谢。”

青蚨门的弟子们忙冲上前助阵,江思暇跃到半空中使剑一个囫囵,剑气所到之处,倒下一圈青蚨门弟子。

他眼睛不由愈发亮了:“好剑!”

张蚨气急败坏道:“布阵!”

只见又一圈青蚨门弟子围上来,张蚨转身欲走,江思暇的剑却死死咬住他不放,弟子们实在难以将二人隔开,阵法亦施展不出。

张蚨横剑硬接了江思暇一剑,顿时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大口子。他惊恐着嚷道:“快!快!”

青蚨门弟子无奈,泼出数枚血袋。

江思暇凌空跃起,在张蚨天灵盖上用力一踏,躲过了袭击,青蚨血尽数洒在张蚨身上。

如此一来,青蚨门弟子皆不敢放出手中铜钱。

江思暇勾起一个狠绝的笑容,正欲全力一击,却听一个由远及近的声音喊道:“慢着!”

只见韩诩之身后跟着密集如蜂群的飞钱冲了过来。

江思暇怔了怔,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却见他身形如鬼魅般迅捷,瞬间已近了张蚨的身,制住他的穴道,将尚未回过神来的张蚨向飞钱一掷——

只听一声凄绝的惨叫,所有铜钱全部钉入张蚨体内,他瞬间变成千疮百孔的筛子。

韩诩之舒了口气,得意地笑道:“以其人之道……”话音未落,声音猛地拔高音调:“还来?!”

一部分铜钱穿过张蚨的体内,再一次铺天盖地向韩诩之袭来!

“妈妈咪呀!”韩诩之二话不说,拔腿就跑,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青蚨门弟子。

江思暇冷冷地瞥了眼张蚨的尸体,握紧噬魂剑追着韩诩之而去。

韩诩之跑得精疲力竭之时,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条汹涌湍急的河流。他二话不说跳了进去。

江思暇箭步冲到河边,眼睁睁看着无数飞钱消失在河面上。

他咬着唇,在河边负手立了良久,却迟迟不见韩诩之露头。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江思暇叹了口气,扭头欲走,忽听身后一阵水声,一个湿漉漉的人从河中跳了出来。

韩诩之如小狗一般疯狂甩着脑袋,长发上的水四处飞溅,江思暇皱眉抬手挡了一挡,却没有出声。

韩诩之叉开五指将长发捋到后脑:“美人,你还要杀我吗?”他分明是狼狈不堪的模样,笑容却十分清爽。

江思暇沉默了。

第十章

翌日清晨,两人重回青蚨门外。

青蚨门大门紧闭,门派内无一点动静,显是昨夜的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派中弟子们正在紧急商讨对策。韩诩之压根不关心青蚨门的事,只是见门柱上已有了白蔚留下的记号,会心一笑,领着江思暇向柳州城中走。

江思暇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望着他毫无防备的背影,指尖一会儿捻了枚银针,一会儿又变作一个白玉药瓶,犹疑不决。

韩诩之不回头,只唤道:“思暇。”

江思暇低低应了一声。

韩诩之走在前面,目光虚望着城郊的苍绿修竹,稚菊疏梅,道:“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江思暇曾应过要带韩诩之会星宿宫替他解毒。那话是假的,解药就在他身上,江思暇明白,韩诩之也知道。他声音沉如厚雪压松般微作起伏:“我要回星宿宫。”

韩诩之笑道:“也是。我就不陪你回去了,晚上你陪我喝杯庆功酒,明早就分道扬镳罢。”

江思暇抿唇,望着手中的白玉药瓶微微出神。

两人入了柳州城,韩诩之在城中晃了半晌,在城西的酒肆中买了两坛酒,又到城东的香铺买了些熏香,再绕到城南……

江思暇终于不耐烦了:“你们到底约在何处?”

韩诩之抬头望了眼眼前客栈门柱上的暗号,笑道:“到了。”

两人走入客栈,韩诩之将扇子亮了亮,客栈掌柜道:“公子随我来。”

掌柜将二人引至二楼一间天字号厢房:“就是这儿了。如有什么需要,可以招呼店里的活计。晚上会为客官们送热水沐浴。”

韩诩之含笑点头:“多谢掌柜。”

掌柜转身欲走,却被江思暇拦了下来。他一手拦住掌柜的去路,一双明澄澄的眼睛却是盯着韩诩之的:“今夜住这?”

“是。”

“你要了几间房?”

韩诩之望向掌柜,掌柜忙道:“那位姑娘开了两间。”

韩诩之又看回江思暇,江思暇道:“再开一间。”

“呵。”韩诩之笑着晃晃扇子:“我和白姑娘一间房,你一间房,为何还要第三间?”

江思暇:“……”

他脸色骤然一沉,嘴唇颤了颤,一言不发地扭头向外走。韩诩之忙捉住他的手:“玩笑话,你别当真了。掌柜,再开一间房。”

掌柜迟疑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几日黄知府办寿宴,城中客房紧张,已没有再多的空房了。”

江思暇默然片刻,扭头向外走。

韩诩之无奈,冲上前揽住他的肩,硬将他往房中带:“好了好了,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江思暇作势挣扎两下,便也由得他拐进房去了。

两人换下衣服,韩诩之重新束了头发,坐在桌旁噙着笑拨弄紫砂茶杯:“你要不要和我去见见我那位朋友?”

江思暇淡然道:“不了。我不想与你多作牵扯。过了今夜,我们便是陌路人。”这话说的是他真心话,也说明了他再无加害韩诩之的意思。只是藏在怀中的解药却始终没有拿出来。

韩诩之扁扁嘴,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凑上前:“思暇,你当真绝情至此吗~~”

江思暇撇开眼,忍住一拳揎上这张欠揍的脸的冲动。

他冷声道:“你最好忘了我,你我的事,不准和任何人提起。”

韩诩之眨巴着眼道:“那我能不能再亲你一回。”

江思暇不出所料拿眼剜他,正欲口出恶言,韩诩之却已撤开身,落寞地笑道:“罢了,想你也不允。你在房中等我一阵,或自己出去逛逛。我见了故人,一会儿就回来。”

江思暇被他的行止弄得丈二摸不着头脑,眼睁睁看着他推门出去了。

待韩诩之走后,他低下头扯了扯自己的裤脚,露出脚腕上系着的银锁。轻晃脚踝,银锁发出叮叮咚咚清脆的声响。

他放下裤腿,起身走到窗栏边,望着熙熙攘攘的街巷,思绪渐飞至九霄云外。

白蔚与韩诩之是发小,实则白蔚的相貌不输韩诩之任何一位红颜知己,韩诩之之所以没将花花肠子动到白蔚头上,一则是对她的脾性有些发憷,二则是韩诩之从穿开裆裤起的那点破事白蔚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两人见了面,话不多,白蔚直接将蚀狐门的武功秘籍丢给他。

韩诩之拿在手中掂了掂,也不翻开看看,痞笑道:“多谢。”

他将秘籍塞入怀中,大大咧咧在桌边坐下:“请你吃一顿?听说此地的螺蛳粉是一绝。”

白蔚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行装:“不了。黄知府寿宴,会有不少武林人士参与。掌门着我杀一人,我才约你在此地见面,现下就要走了。”

韩诩之惊讶道:“这就走了?那你为何开两间房?”

白蔚理东西的手停顿片刻,嘲讽道:“你身边就没带一位红粉蓝颜?你晚上习惯一个人睡,我为你预备的。”白蔚对韩诩之的习惯可谓是一清二楚。韩诩之虽好风月,却总在缠绵后离开,极少与人同床共枕地过夜。

他尴尬地笑了笑:“也不是不可,只是他们身上的味道我不大喜欢。我今日带的这个,我喜欢他的气息,与他同睡一张床倒也没甚么。”只是对方不见得愿意便是了。

白蔚理好了东西,抬头瞟了眼韩诩之,见他神色与往常无异,正低头拨弄着香炉。白蔚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还不知道吗?”

韩诩之怔了怔:“知道什么?”

白蔚放下手中的包裹,一双清冷的眼睛波光动也不动,就这么凉凉地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白芍仙子要出嫁了。”

韩诩之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死死盯着指下腾着袅袅白烟的香炉,耳畔那白蔚清冷的声音恍若隔世。

“三个月后开春之际,墨凉山韩门,白芍仙子要嫁给韩皖之。”

“以后,白芍就是你嫂子了。韩皖之没有告诉过你吗?”

“砰!”

香炉翻到在地,室内扬起一阵香灰,迷了痴人的眼。

第十一章

白芍仙子是白芍山庄的庄主之女,真名叫易凌波,因生的貌若天仙而被江湖人冠之以仙子之名。

韩诩之十三岁认得她,十五岁与她月下定情,一直到如今十九岁,身边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唯一一个能拨动他心弦的却只有一个易凌波。他与易凌波合了又分分了又合,足足四个年头的爱恨纠缠,他从昔年的单纯少年到如今的采花高手,她从往日的青葱少女到今日的冷情仙子,两人间究竟是谁亏欠的多一点,却是一本算不清的陈年旧账。

到如今,她却要成为他的嫂子了。

韩诩之嘴唇哆嗦了一阵,缓缓吐出两个字:“是吗?”分明是故作不在意的,那咬牙切齿的力度却泄露了他极力的隐忍。

白蔚淡漠地扫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提着包袱离开了。

江思暇为这一句“不久就回来”直等到夜禁时分韩诩之才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他蓦地将捉着白玉药瓶的手背到身后,站起身,皱眉盯着脸色微醺的来人,不悦道:“你喝酒了?”

韩诩之轻笑一声,将上午买的两坛酒抱上桌,又将两个酒碗摆开:“没喝多少,惦记着和你约好了喝庆功酒。”

江思暇面色稍解,冷冷道:“庆什么功?”

韩诩之眼神朦胧,一举一动都因体内血液中的酒力而显得慵懒:“我得了秘籍,你得了宝剑。不值得庆贺吗?”

江思暇缓缓在桌边坐下,药瓶拢回袖中,漠然地借着昏暗的烛光打量眼前人。不得不承认,韩诩之生得实在好看。他与江思暇鲜如春月柳、清秀中带点妖娆的美不同,他的五官带着异族的英挺,鼻子生得尤是挺翘,侧面比正面更显立体俊朗。

江思暇忍不住问道:“你是中原人吗?”

韩诩之惊讶地瞥了他一眼,道:“听爹说我祖上是西凉来的骊靬人,只是十二代前就来中原定居了。怎了?”

江思暇云淡风轻地摇头。

韩诩之畅快地连饮五大碗,江思暇止在他劝时才喝上一两口,许久也只动了一碗。

韩诩之醉态萌发,一手托着脑袋,漆漆的眸子转悠打量着江思暇:“美人,你的名字当真叫江思暇吗?”

江思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思暇是表字。”

韩诩之惊奇地伸手在他脸上摸一把,被江思暇嫌恶地躲开了。韩诩之道:“看你年纪比我还小些,你已弱冠了?”

江思暇悠悠道:“再过两个月就弱冠了。我未卜先知,不成么?”

韩诩之实则要七个月之后才行弱冠礼,但他不好意思说出口,便转移话题道:“那你真名叫什么?”

江思暇分明只喝了一碗酒,可他看着韩诩之嘴角亮晶晶的酒液,竟也有些糊涂了,照实答道:“……江颜逸。”

韩诩之晃着碗中酒水,但笑道:“颜如渥丹,清新俊逸”

江思暇脸色沉了一沉:“你夸人,只看相貌么?”

韩诩之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韩诩之已醉得迷迷糊糊,东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

江思暇仅觉身体微微发热,本想径自上床去睡了,可看着韩诩之满面通红、神智不清的模样,心中竟是一软,鬼使神差地将他扶到床边。

他将韩诩之安置到床上,叹了口气:“也罢。我害人无数,从不曾手软。可你却再三救我护我。只这一次,当我还你,过了今夜后再让我看见你,我还是会杀你。”他边说着边将手伸到袖子里去掏解药,在手指触到冰冷的药瓶的一刹那,手腕却被人大力攥住了。

不等江思暇回过神来,只觉眼前一晃,自己已被人大力掼到床上。

他怔了片刻,猛地回过神来,不由恼羞成怒:“你!”话甫一出口,身上的几处大穴便被人封住了。他望着方才还一脸醉态,如今却神采奕奕、仅双目赤红的韩诩之,不由呆了。

韩诩之猛一拂袖,火烛熄灭,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漆。

江思暇身上的衣服三两下便被除了干净,他只恨此刻封住的穴道仅能制住自己的身体,却制不住一颗跳动的心脏和不断运作着的大脑。

韩诩之的吻带着霸道和掠夺的意味,疯狂地侵占着江思暇口中为数不多的空气。他同时在江思暇身上游走的手却十分细致,耐心地在他身体的敏感处撩着火。

江思暇羞愤欲死,奈何连哑穴也被封住,仅一句痛骂也发不出。

韩诩之沿着他光滑的颈侧一路啃咬至胸口,灵活的舌尖在他茱萸处打转。他的手握住江思暇青涩的欲望,熟练地逗弄两下,孽根便在他手里抬了头。

韩诩之分明被酒烧昏了头,这时候却还记得要温柔细致,低下头缓缓将江思暇的阳根纳入口中,灵活地吞吐起来。

江思暇平生从未被他人碰过的阴茎如今被人如此伺弄,话儿不由在那人温热的口唇中颤了数下。韩诩之见他如此轻易便要丢精,忙用舌尖堵住铃口,一边却伸手揉搓着阳根下的两个精囊。江思暇脑中轰地一声,着了。

阳根在韩诩之口中剧烈颤动,白色浓稠的精水冲破了舌尖的阻滞,从一旁的空隙处淌了下来。江思暇过电似的哆嗦了几下,喉间溢出难耐的低吟。

韩诩之撤了嘴,醉意朦胧地笑道:“果然是个雏儿,这般就受不住了吗?”

江思暇几要将一口银牙咬碎,眼中蓄着泪,只可惜暗中韩诩之看不见,也激不起他怜香惜玉的情绪来。他以指尖沾了江思暇的精水,缓缓抹到他身后的穴口。

冰凉的指尖触到滚烫的内壁,两人同时心头一凛。然而便是这个时候,韩诩之依旧记得要耐心。他温柔地按压着江思暇从未纳人的后穴口,缓缓探入一指抽弄,待后穴稍许松软,再并入第二指。

这时候江思暇脑中混沌一片,也忘了尝试以内力冲开穴道,只恨不能昏死过去。

在韩诩之挺身推入的一刹那,泪水从江思暇眼角滑落。

剑入了鞘,韩诩之体内悠忽燃起一把火,直烧光了他仅剩的理智。这时候他再不记得要细致温柔,嗜杀、不平、怨愤的情绪都被激发出来,狠狠发泄在那人身上。他纵力顶撞冲刺,江思暇的头一下下撞着床沿,无声的泪水打湿大片枕巾。他全身的力气都使在一口银牙上,咬着自己的下唇,用力之狠,鲜血顺着他下颌滑落。

韩诩之低吼一声,忽将江思暇上半身抱起,两人呈环坐姿。他将下颌抵在江思暇颈间,握住他的腰上下提楔,一边纵情地吻着他的侧颈光滑的肌肤。

江思暇冰冷的泪水和鲜血滑落在韩诩之额上,同时,也有滚烫的水珠滴在江思暇的肩窝中。

不知过了多久,韩诩之突然从他体内退了出来,滚烫的体液洒在江思暇腹上。

他连清洗的气力也没有,随手扯了件衣服抹去精水,抱着江思暇沉沉睡去。

翌日待江思暇醒来时,他的穴道已被解开,韩诩之早已不见了。

他怔了半晌,艰难地拾起衣服,摸到袖中的白玉药瓶——瓶子还在,瓶中的解药亦在。

他不辨喜怒地抿着嘴,缓缓穿上衣服,拖沓着步子来到韩诩之开的另一间房中。

然而莫说那客房,便是翻遍这柳州城,也已找不出韩诩之此人了。

第十二章

江颜逸再见到韩诩之的时候,时隔已有一年之久。

他回到星宿宫后曾派人去韩门打探过消息,那时候距事发仅有三个月。他派去的探子来报,说去的那日正是韩诩之同胞兄长的大喜之日,而众人说韩诩之已数个月不曾回来过了。

江颜逸只道他连亲兄弟的婚宴都不参与,定已死在了自己的毒下。至于韩诩之的死,他并没有特别伤感或是庆幸,只是冷笑着说了一句自作自受,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那日他分明已打算给那人解药,至于之后发生的事情,无非是有人偷袭捅了他一剑,而他来不及追究,那人便跑了。至于如果那天韩诩之留了下来,他是否还依旧会将解药给他这个问题,江思暇不是没有想过。

他想到的答案是:会。解了他的毒,然后再亲手杀了他。

所以在九个月后再次看到那人,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对那人的一切爱恨都被自己刻意压制和忘却,却终究都在重见那人的一刹那迸发。五味杂陈,纵是他自己亦梳不清、理还乱。

而那人身着白衣,慵懒地坐在墙头上,屈起一腿,月光照亮他半张脸,银辉打湿他一裳衣。一切好似静止了一般。

那般般入画的景致江颜逸不知怎么形容,只是脑海中骤然浮出一句诗来:人生本坦荡,谁使妄倥偬。

居高临下、含笑打量着他的韩诩之亦吟了一句诗:春秋忽代谢,相思又一年。

然后,一上一下两个人对视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之久。

再然后,江颜逸拔出噬魂剑,韩诩之亮了青雪剑,一个使了式拂尘挽花,一个用了招回风抚柳,只是玄袍的那人不如一年前那般出手狠厉,而白衣的那人却比昔时更加处处留情。

过了十数招,江颜逸先收势,从战局中跳脱出去。韩诩之朗笑数声,也将剑回了鞘,目光如星地盯着他,缓声道:“美人,好久不见。”

江颜逸这时候只说了一句废话:“你还活着。”这句废话中其实有许多层意思,韩诩之当时领会了一层,五年后想起来,又领会了一层。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笑道:“你失望了吗?”

江颜逸目光清冷地打量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韩诩之在江颜逸的心中已死过一回,而死人总会在活人心中被无限美化,所以这个时候江颜逸甚至没有动过要他再死一回的念头。

他只是沉静地看了他许久,又说了一句废话:“你来偷秘籍?”

韩诩之惊讶地挑高了眉,张了半天嘴,终于道了声是。

然后的然后,最后,江颜逸转身离开了。

留下呆若木鸡的韩诩之一人,在月光下,在清风中,在失落里,久久回不过神。

事实上,等江颜逸杀了此番他要杀的人,才开始后悔方才为何没有让韩诩之真真正正的死一回。但他也没有再回去,他忖度韩诩之此时定已走了,却不知那人重新跃上墙头,在墙上足足坐了一正夜。

连韩诩之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否在等,又在等些什么。

三个月后在山陕会馆的青龙商会,是江颜逸第三次见到韩诩之,也是白蔚第一次见到江颜逸。

当时白蔚与韩诩之都易了容,故江颜逸并没有一眼将故人认出来。而白蔚望向他的第一眼,那一眼,就望穿了她今后二十载的光阴。

江颜逸一身底红绣织锦袍,沉默地站在人群中,敛不住他那一身烁目光彩,勾了无数目光。

韩诩之微微上前一步,下意识欲抬脚向他走去,却又在瞬间清醒,止住了脚步。之后,却再也挪不开视线。

白蔚定定地望着那人,虽神情没什么变幻,眼神却有转瞬惘然。

江颜逸到此地来是为了杀一个人,他拿着当初从韩诩之那里得来的青龙商会的信物混入场中,却也没有存心避讳。找到那人,杀了那人,全身而退,他自忖以他的功夫在此地无人拦得住他办成这三件事,只是不想打草惊蛇罢了。

韩诩之稳了稳心神,望向一旁的白蔚,低声道:“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白蔚茫然地收回视线,缓了数拍才道:“尚未。”

韩诩之看着老友的神情,微微蹙眉:“你……”然而他顿了片刻,却没有将欲说的话说出口。

商人们交谈许久,一名身着青色豹纹袍、须发花白的老者在五名随从的簇拥下缓缓走入场中——此人是青豹镖局的总镖头张浪,除在商会中颇具身份,在武林中亦有一席之地。

白蔚沉声道:“就是他!”

几乎在同时,一道玄色人影朝张浪扑了过去。

白蔚甫见江颜逸举剑飞刺,来不及多想,袖中的鞭子抖落,朝那银剑缠了过去。她离张浪的距离近过江颜逸,虽是出手比他慢了片刻,却也刚好来得及挡下他这一招。

就因这一式的缓冲,张浪的五名随从回过神来,三人将主子严严实实护在身后,两人拔剑向江颜逸扑了上去。

江颜逸未料斜里会刺出一个不速之客,微微蹙眉,从容不迫地挡下两个护卫的进攻,一边偷闲瞥了眼白蔚与站在她身边的韩诩之。

韩诩之负着手,脸上薄薄一层假面,漆的双眸深不见底。便是如此,江颜逸也在对上他眼神的一刹那将他认了出来——这分明是说不出什么道理的,只是在目光交汇的一刹那,他的脑海中就蹦出韩诩之三个字来。

商会中的商人们也在兵刃相触的脆响中回过神来,一场盛会被刀光血影破坏,人们惶恐地向外逃窜,尖叫声、嘈杂声骚扰着江颜逸的耳膜,而那人低沉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你要杀他?”

江颜逸一式劈空剑打开左边大汉的进攻,左手同时掷出一枚银针。银针准确地刺入那大汉眉间,他出手之快,非高手根本看不出端倪;力度之大,全针没入。八尺高的汉子进攻的身形只这么一顿,瞬间便轰然倒地。

三招之内,张浪的两名护卫被解决;十招之内,另外三人亦倒在地上。

空旷的会场大堂里,只剩下韩诩之、白蔚、江颜逸与张浪三人。

江颜逸手腕一翻,神情冷漠,终于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对。”

张浪眼见五名高手被这青年剑客轻而易举地解决,早已惧怕得肝胆尽裂,虽不认得白蔚与韩诩之是什么人,却将他们当做溺水时的稻草,一个箭步躲到白蔚身后:“少、少侠……”

白蔚手中的龙骨鞭垂坠至地,轻声道:“你只是要他的命?”

江颜逸沉默片刻,缓缓道:“对。”

韩诩之轻笑一声,忍不住揶揄道:“星宿宫什么时候成为杀手组织的?为何我每次见你,你都要杀人?”

张浪一听双方认得,登时又后退了半步。

江颜逸握着剑盯着他双眼看了片刻,并不回答,只道:“你要阻我杀他吗?”

事实上,张浪与韩诩之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韩诩之既不想要他的命,也没有护着他的必要。然张浪接的一趟镖与白蔚所在的蚀狐门有关,白蔚接了这任务,得知张浪一定会出席,便来此地守株待兔,而韩诩之仅是闲的无事,自告奋勇陪她来走这一遭。

韩诩之道:“恰恰相反。他的脑袋十日之后我会亲自送到星宿宫,在此之前,他却不能死。”

江颜逸微微蹙眉,略作犹豫。

星宿宫也会做些生意以维持庞大的门派开销,例如平洲的苍星镖局便隶属星宿宫旗下。然青豹镖局仗着有几家武林正派的支持,三番四次利用行商的优势打压苍星镖局,此事上报到星宿宫宫主的耳中,便有了江颜逸这一遭事。江颜逸的任务仅是要张浪一死以儆效尤,宽限十日倒也无妨。只是依他的脾性,决计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依旧没什么表情:“凭什么。”

韩诩之觉得,一年多不见,故人与先前不同了。江颜逸一年前虽也是清清冷冷的性子,不爱笑,话不多,却也不至这么拒人千里。他这时候有些自负地想道,这变化或许与自己有些关系。而这个认知,让他很是欣慰。

白蔚听韩诩之说话便知道眼前人是星宿宫之人,她道:“我是蚀狐门白左尊,这人手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你若肯卖蚀狐门一个面子,给我十日,我欠你一个人情。”

江颜逸怔了怔,眯起眼道:“原来你是蚀狐门的人……不对,你是韩门的人,你……”他潋滟的桃花目眯得更浅,瞥了眼与那人并肩而立的白蔚,心中已有了计较。

张浪听得“蚀狐门”三字,只觉眼前发,转身夺路而去。

韩诩之在他身形动的瞬间亦望风而动,一掌向他身后拍去,张浪也有些功夫,敏捷地就地一滚躲了过去。

韩诩之又一掌逼上前,张浪慌张抽刀,刀刃迎着他手掌而上。按说依韩诩之的功夫,要在三招之内制住张浪当不在话下,然此时突然横空飞来一枚银针,直取张浪太阳穴而去,韩诩之惊讶之下出右手两指夹住那枚银针,左手来不及变招,只得徒手握住那刀锋。

江颜逸出招太过突然,在一旁观战的白蔚甚至来不及帮手。

银针在张浪太阳穴前不足一寸处停下,韩诩之手上的血顺着刀身淌了下去。他双眉紧锁,右手夹着银针收回,背着手以指节击打张浪肩上的穴位,将他定住动弹不得。

韩诩之缓缓松开左手,瞥了眼深可见骨的伤口,登时脸色煞白,牙关打颤:“你……”

须知蚀狐门与星宿宫同被视为邪教,素来交好,这么些小事江颜逸当不至不肯卖这面子。

白蔚握鞭的手提了提,冷声道:“你不应承吗?”

江颜逸看了她一眼,缓缓将剑收回鞘,转向韩诩之道:“下一回我再见你,我必取你首级。”

韩诩之墨描似的长眉微微耸动。

江颜逸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这一口莫名而来的气,却似鸿毛一般在韩诩之心头轻轻一扫,使他心房刹那紧缩。

第十三章

十日之后,韩诩之当真来到星宿宫外。

星宿宫分作四大宫——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大宫由四大使掌管,每名大使手下又有七星主,凑齐二十八星宿名。星主手下弟子更是庞杂难数。故星宿宫实为江湖上最庞大的门派之一。

韩诩之报上江颜逸的名字,朱雀宫的弟子入内通报。江颜逸正剪着烛芯,怔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启唇轻声道:“出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红烛几要燃尽了,他手中依旧持着剪子,漫无目的地,一下,又一下。

“咔嚓……咔嚓……”

回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久难消散。

若是这个时候不曾有人闯进来,他剪尽这一支烛,或许还会发上许久的呆。可惜,韩诩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思暇美人……”

江颜逸动作一顿,猛地抬头向发声处望去,只见韩诩之坐在横梁端,一脚屈踏在梁上,另一脚垂半空中晃荡,含笑迎着江颜逸的目光。

他猛一蹙眉,将手中的剪子放下,道:“你怎么进来的?”

“原来你是朱雀使……”韩诩之弯着双眼,心情似乎十分不错:“你的属下们摆了个朱雀阵法欢迎我,我便找来了。”

江颜逸垂着眼,喜怒未辨,许久后才开口:“你来找我做什么?”

韩诩之道:“我答应过十日之后,将张浪的人头送来,自不会食言。”

江思暇微微蹙眉:“……东西呢?”

韩诩之笑道:“砍人脑袋一事太过血腥,我不喜欢。人我捆来了,就在星宿宫附近,你与我一起去领,如何?”

江颜逸这才想起他有血晕之症,不由脱口而出:“你从不杀人吗?”他想起张蚨虽是因韩诩之而死,却也不是韩诩之亲自动的手。然而这样的人,也未必不可怕。

韩诩之道:“我只是不随意杀人罢了。”他从横梁上一跃而下,将手覆在江颜逸的手背上,江颜逸果不其然浑身一僵。

韩诩之笑道:“走罢,你这宫殿里阴森森的,青天白日还要燃蜡烛。大好时光莫废在修剪烛芯上。”

江颜逸身形又顿了一顿,听不出他这话中到底是否囊括讽刺之意。

韩诩之拉着他的手向外走,江颜逸却站定不动,目光中带着些许迷惑:“我说过……若再见你,就杀了你。”

他如何也想不明白,韩诩之究竟是忘记自己曾做过什么,还是根本不将那些放在心上。

韩诩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松手退开一步看着他,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你想怎么杀?”不等江颜逸回话,他又接着道:“我怕疼,还是不要用兵刃罢;我不想死的太难看,毒也免了;唔,我倒有一个好主意。”

他自以为幽默,便有些忍俊不禁地笑弯了双眼,然江颜逸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韩诩之道:“这样罢,你若想看我死,就陪我到老。若我原就该死的比你早,正好了了你的心愿;若我不幸比你命大些,我一定在你阖眼之前自尽,也好了却你最后一桩心愿。你看……好不好?”他说着说着便敛容正经了起来,说到最后一个“好”字,尾音竟颤了一颤。

江颜逸定定望着他的双眼,愈发迷茫了。

韩诩之与他对视良久,缓缓伸出手,仿佛伸向溺水时的最后一根稻草:“江颜逸……”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是一生中唯一一次。因为在那之后,江颜逸说:“我一年之前已弱冠了,表字思暇。”

然后,他问了一个困扰了他一年的问题:“那天,你是否装醉。”

韩诩之见他没有立刻动手,心情登时明朗了几分:“……半醉罢。”

江颜逸又问道:“第二天,你为什么离开?”

韩诩之被这问题难住了。

这问题江颜逸并不是第一个问他的。就好像当初他和御史公子秦小楼由纯洁的关系发展成为不纯洁的关系,然他每在缠绵之后都将秦小楼哄睡了,自己却另找一处休息,秦小楼就曾三五次拽着他的衣襟问过类似的话。

但秦小楼的话中更深一层的意思是谴责,是对下一次的要求,至于他到底为什么离开,对秦小楼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

江颜逸却不同,他的问题是内心深处真真正正的迷惑。要的是韩诩之无法说出口的答案。

韩诩之道:“我……怕。”

江颜逸不由凝眉,想说什么,却又化作一声嗤笑。他道:“走罢。带我去找张浪。”

两人出了星宿宫,韩诩之将江颜逸带到附近的王家村,走近一间空宅内。被点了穴道、昏死过去的张浪狼狈地躺在乱草堆中。

江颜逸也不多说废话,走上前一剑削下他的脑袋,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布将那圆滚滚的头颅包了起来——这东西他还要派人轮番送去给那些背后支持张浪的名门正派看看,以儆效尤。

他一边系着布,一边斜眼打量韩诩之的反应,却见他气定神闲,并没有任何不适。

江颜逸捆好人头后站了起来:“你不难受吗?”

韩诩之笑道:“我天性怕疼,只晕自己的血。”

诚如寒山老人所言,韩诩之确是筋骨奇佳,练武的好料子。可惜晕血怕疼两样就在他的习武生涯上狠狠断了一刀。然而韩门中是不允许任何一个弟子不习武艺,且每一代中都会选出一个最合适的苗子继承青雪剑。

如今青雪剑出现在韩诩之手中,他究竟吃了多少苦,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很多年之后,当江颜逸问他的时候,他是这么答的:我当时想着,练好了武功,从此以后没有一个人再能令我受伤流血,这毛病也就不成毛病了。

眼前,是江颜逸清冷地点了点头,缓缓将噬魂剑抽了出来:“我会兑现我说过的话。”

韩诩之目光随着他的剑锋晃了晃,缓缓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好。若你这次也杀不了我,你便答应,陪我到老。”

江颜逸没有回答,比韩诩之的嘴皮子动的更快的是他的剑。

第十四章

这一年多的时光里江颜逸勤学苦练,玄天剑练到第八层。韩诩之则调儿啷当,混得一天是一天,武功上丝毫没有任何进展。

原先江颜逸略逊于韩诩之一筹,如今已是胜负难分。

韩诩之只接下他第一剑就感受到对手的强大,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丝毫不敢懈怠,也没有再怜香惜玉手下留情。

江颜逸练的武功有套路,长期以来练剑式养成的习惯令他在与高手交锋时来不及做出主观判断,一招一式皆是下意识的反应。而韩诩之学的武功极其庞杂,上一招还是青峰剑的招式,紧接着就用了白鹅剑的套路,用的得心称手,转圜间滴水不漏,渐渐摸清了江颜逸的打法,再出手时就轻松多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韩诩之震飞江颜逸的噬魂剑,青雪剑的剑锋停在江颜逸的脖颈处,没有半丝缝隙,却也未伤到江颜逸毫厘。

江颜逸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韩诩之笑得邪气:“我胜了。你的一辈子,归我了。”

江颜逸胸膛不住起伏,突然神色一凛,牙关暗暗用力。韩诩之却似早有准备,丢开剑一手握住他的下颌,扳开他的嘴,狠狠吻了上去。

自柳州一别后,春秋代谢,这是韩诩之第一次再对江颜逸无礼。

江颜逸视死如归地闭着眼,一动不动地任他舌尖在自己口腔内翻搅。

韩诩之见他不动,闷笑一声,右掌突然一下拍上江颜逸的臀部,江颜逸僵硬的身子在他怀中一跳,果然恼怒地举起手,却被韩诩之早有预料地握住了。

韩诩之松开嘴,就这么圈着他,附到他耳边暧昧地呢喃道:“我听说在你们星宿宫,每隔一段时间都可向上一层挑战,赢了便可取而代之,输了就当刎颈谢罪……我又不是你们宫主,输给我,你顶多赔了一辈子,不用伤及性命。”

江颜逸气得浑身打颤,牙关紧咬,双目通红。

韩诩之略嫌遗憾地松开他,笑道:“思暇,只要你愿意,从今往后我只为你一个人而活。我是正经的,你不信我,我会用五年时间证明给你看。我也不会强求你,若五年之后你还是想要我死,这条命便是你的。”

江颜逸冷冷地看着他,片刻后拂袖而去。

韩诩之便如他自己所言,在那日之后便成了一块狗皮膏药,时时刻刻黏在江颜逸屁股后头,甩也甩不开去。

伊始江颜逸还命手下七星宫星主联合摆了套朱雀阵法欢迎他,之后又拉来白虎使设白虎阵法埋伏他,奈何都被韩诩之孤身破解了,只受了些许皮肉伤,脸上挂着两道彩,却镇日笑得比以往更灿烂。

白虎使曾问过江颜逸要不要找宫主出手,被他轻描淡写地以丢人的理由拒绝了。

星宿宫这偌大一个门派,竟容韩诩之一个外人进进出出了三年之久。

这期间蚀狐门与星宿宫有一桩关于生意的勾当,两个门派往来密切,白蔚就亲自走访了星宿宫好几趟。

当她看到青梅竹马的老友跪在朱雀宫外撅着屁股逗麻雀的时候,眼角狠狠抽了一抽:“你……韩诩之,你怎么在这里?”

韩诩之扭过头,姿势滑稽的像一只田园犬,可惜没有尾巴供他摇晃:“啊……我内子正忙,我闲……”

“砰!”一个石砚飞了出来,韩诩之就地一滚躲了开去,石砚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土尘。

白蔚目瞪口呆。

江颜逸身着金纹玄衣,头戴鎏金明珠冠,一身光辉流转,目难当。他的相貌还是一如既往的俊朗,许是因所练武功的关系,眉间眼角多了几分妖娆邪气,白蔚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江颜逸没好气地看着地上脏兮兮的人道:“你又在练什么邪门武功?”

韩诩之无辜地摸了摸耳朵:“没、没有啊……”他被江颜逸犀利的眼神盯着,赧然道:“好、好吧,蛤、蛤蟆功……”

江颜逸嗤笑一声。

他转过头,这时候才看到站在一旁瞠目结舌的白蔚,突然皱起了眉头:“你是……”他沉吟片刻,猛地挑起了眉头:“是你!”

白蔚抿唇,神色恢复漠然:“好久不见。”

江颜逸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你还记得我。”

白蔚只觉他与以前不同了。上一次见,分明冷的同冰石一般,这一回,虽还是拒人千里的感觉,眉眼却鲜活不少。她微微颌首:“你也记得我。”

韩诩之好奇地听着两个面瘫之间高深的交流,眼睛眨巴,再眨巴。

江颜逸将白蔚领进宫去,继续把韩诩之一个人丢在外面练功。韩诩之跪了一会,从地上爬起来,拍去身上的泥土,神情却不再是那般没心没肺的涎笑,竟有几分落寞的神色。

他跳上槐树,开始伤春悲秋地数起落叶来。

过了几个时辰,白蔚谈完了事情,从朱雀宫走了出来。

韩诩之跃下枝头,犹犹豫豫地开口:“你……”

话音未落,朱雀宫中传出江颜逸清冷的声音:“进来。”

韩诩之怔了怔,茫然地将视线投向幽深的宫殿,指着自己鼻子道:“你说我?”

宫殿里没有出声。

韩诩之迅速无声地用唇形说了一个时间地点,丢下白蔚匆匆进宫去了。

江颜逸将韩诩之叫进去却也没什么事,丢给他一本武功秘籍,自己则懒躺在太妃椅上看白蔚送来的资料。

韩诩之翻了翻,道:“这本练过了。”

江颜逸轻哼一声,道:“再研究透彻些。”

韩诩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丢开书本,涎着脸凑到江颜逸面前:“思暇,你让我亲一下,我就再研究研究。”

江颜逸迅速寒了脸,一掌将韩诩之推开:“作死!”

韩诩之倒在地上,笑得好不开心。

他在星宿宫中已赖了许久,寸步不离地跟在江颜逸身边。正如他的许诺,他每天眼中看着的都只有江颜逸一个人,仿佛存在于世上就是为他而活。这些日子他虽曾言语上戏弄江颜逸,却再也不曾动手动脚,如此清心寡欲的日子这采花大盗竟也过下来了。

入夜后,韩诩之照例在江颜逸床边的地上铺了铺盖,江颜逸道:“今夜我不睡,你睡床上罢。”

韩诩之正背对着江颜逸铺丝锦,闻言怔了半晌,深深蹙眉:“你……为什么不睡?”

江颜逸手中的书册翻得哗哗作响:“这些东西很重要,今日要看完。你先睡罢。”

韩诩之干笑一声:“你这朱雀使管的可真宽。”

待半轮明月在夜空中又划过了小半个圆弧,江颜逸渐觉十分困倦,放下手中书卷,走到床边。韩诩之呼吸静谧,睡的正香,如同婴儿般毫无防备。

江颜逸嘴角弯了弯,食指的背部轻轻刮搔他的脸颊,叹息道:“我若这时候想杀你,你纵有百条命也活不过五年。”

他解下外袍,自去躺椅上睡了。

过了一会儿,韩诩之睁开眼,目光清冷,悄无声息地爬下床,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宫去了。

第十五章

韩诩之好容易到与白蔚相约处,已迟了一个多时辰。

难得的是白蔚没有一走了之,甚至在等到韩诩之之后,连脸也没有摆上一个,直接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他:“韩皖之的。”

韩诩之皱起眉,恹恹地接了,也不拆,就这么捻着在空中一晃一晃。

白蔚道:“你三年没有回去了?”

韩诩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四年多了罢。”

白蔚叹息:“你还怪他?”

韩诩之“哈”了一声,不屑道:“怪他做甚?”他晃了晃手中的青雪剑,作势要丢给白蔚:“下次再见到我哥或家中长辈,告诉他们我死了,青雪剑让他们另选人继承便是。”

白蔚见他口是心非,并不接剑,蹙眉道:“你自己还去。”

两人沉默地僵持。

江湖人只道韩诩之花心风流,知道他与易凌波一段情的人并不多,仅有二人的亲朋好友。毋庸置疑,韩皖之身为韩诩之的亲兄长,对其中过往了如指掌。然终究是他娶了易凌波,易凌波嫁了他,至于他二人究竟是存了怎么个念想,韩诩之一点也想不明白。

许久之后,白蔚缓声道:“你和江颜逸……”

韩诩之不等她说完便道:“对,没错。”

白蔚默然片刻,又问道:“你心中还有易凌波吗?”

韩诩之愣了一愣。

若白蔚问的是他喜不喜欢江颜逸,只怕韩诩之不须任何迟疑便可点头;若白蔚问他是否想得够透彻,他亦可含笑颌首。独独这个问题,他不能承认,无法否认。

依白蔚清冷的性子,她今日问了这些已是反常。待她再问一句为什么是江颜逸的时候,韩诩之终于反击道:“他那般人物,连你都上心了,为何我不可觊觎?”

白蔚猛地蹙眉,却没有反驳。

两人不欢而散。

待白蔚走后,韩诩之盯着手中的信纸,直将它捏皱了,才恹恹地拆开。

读了不到两行,他猛地变了脸色。

翌日午时。

江颜逸朦胧转醒,朱雀宫中尚有未散去的迷香气息。他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从怀中掏出一枚药瓶,拔开塞子凑到鼻下嗅了嗅,片刻后体内残余的迷香终被解去。

他不悦地命人在朱雀宫中找了一遭,没有发现韩诩之的影踪。

江颜逸负手走到殿口,刺目的阳光使他微微眯起眼,心底好不郁愤。

他冷哼一声,拂袖自言自语地怒道:“走了就别回来!”

过了两日,韩诩之没有回来。

又过了五天,韩诩之依旧不见影踪。

江颜逸手中持着一卷书,一整日没有翻过一页,终于将书册一丢,道:“来人!”

鬼星主闻声上前。

江颜逸秀眉紧锁:“派三十名弟子去打听韩诩之的下落!若是找到了,把他给我……给我……”他咬了咬唇,没好气道:“给我带回来!”

韩诩之的踪迹不难找,江颜逸派出去三十个,那三十个牵动江湖上的关系又有几百个,本想掘地三尺才能将一个人翻出来,没料到那鬼星主没绕什么弯子,派人到韩门一问,韩诩之竟是回去了。

一个多月后,江颜逸派出去的人带着伤回来了。

人是韩诩之伤的,因为那几人奉了朱雀使的命令一定要将韩诩之带回去,韩诩之不肯走,一时急了眼就打起来了,韩诩之虽手下留情没有杀人,孰料有一个人在回去的路上因没有及时就医而伤势恶化,竟送了命。

江颜逸看到几名手下身上的伤,气得狠狠一掌拍碎了桌子,对其中一人道:“你去通知井星主,墨凉镇那件事不用他办了,我亲自去。”

翌日,江颜逸佩着噬魂剑,单骑向墨凉镇驰去。

韩门在墨凉山上,墨凉山下方圆百里都是墨凉镇的地盘。其实这次江颜逸要办的事和韩门有些关系,他原本为了避嫌,也为了不让韩诩之知道,才动用了两名星主去办事,自己则垂拱不沾。如今揽到自己身上,每天除了路还要看手下呈上来的密折,真真是心力憔悴。

等半个月后他到墨凉镇,本想先着手办事,只是心里实在气不过,便搁下手中的公事提着剑往山脚下去了。

韩诩之正坐在院子里面发呆,忽见一个家仆慌慌张张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块朱雀纹银牌,嘶哑的嗓子压低了声音唤道:“七少爷,又来了一个。”韩门的排行是将同辈人排在一起,韩诩之虽只有一个亲生哥哥,加上堂兄弟,恰好排名第七。

他不悦道:“又来了?我都让人回去告诉他……”他顿了一顿,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一个人?”

他这时才看清家仆手中的牌子,劈手夺了过来,惊讶道:“难道是他亲自来了?”他将牌子收入袖袋中,匆匆忙忙向外走,低声道:“别惊动别人。”

家仆忙道:“小的知道。”

韩诩之到山门口,只见江颜逸遥遥骑在马上,一袭金凤衣,形容好不肃杀。江颜逸的衣服不是的便是白的,自韩诩之认得他后,他已很少再着白衣。

韩诩之微微蹙眉,上前几步,正待出声,却被江颜逸抢先了话头:“韩诩之!你定的五年之约只怕不必等了!”他亮出手中的剑,狭起眼冷冷道:“今日我就取你性命。”

韩诩之叹了口气,隐约有些不耐烦之色:“我又哪里得罪你了?你做的好事,我还没同你算账。”

江颜逸正欲纵身飞上前开打,听他这样一说,不由怔了怔,动作也放缓了:“我做了甚么?”

韩诩之道:“琴箫楼的楼主厉海泊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江颜逸双眉微颦,好似想要辩解,却又缓缓吐出一个“是”字。

韩诩之叹了口气,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六哥的妻子是厉海泊的女儿?”他口中的六哥是他的堂兄,在同辈中排行第六,名叫韩松之。

江颜逸沉默片刻,极浅地点了点头。

韩诩之苦笑:“你……你真是……”他自暴自弃地阖上眼,道:“罢了罢了,五年之约就此罢了。你想要我的性命,现就拿去罢。”

他闭着眼等了许久,耳边只有山风呼啸声,却始终没有等到江颜逸的动静。他疑惑地睁开眼,只见那人双目赤红,握剑的手不住颤抖,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韩诩之怔了半晌:“什么……”

江颜逸曾潋滟的双眼中如今满是绝望与委屈:“就为了一个厉海泊,你要跟我断五年之约?”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竟颤了起来。

韩诩之气得笑了:“分明是你一见面就说要杀我,我不想跟你动手,只是遂了你的愿罢了。”

江颜逸左手鞘,右手剑,缓缓归剑入鞘,吸了吸鼻子,尽力使自己的语气无波无澜:“如果,我不想杀你了呢?”韩诩之怔了怔,却见江颜逸垂下眼,低声道: “厉海泊与张蚨有旧交,张蚨从星宿宫偷出来的一件秘辛我们找了许多年也没找到,厉海泊不承认是他拿了,可探子查下来,东西的确是在他的琴箫楼里。他知道了秘密,不能不死。”

韩诩之蹙眉听着。

江颜逸说完后等了一阵不听韩诩之出声,猛地抬起头,恨声道:“难道你要为了他找我寻仇吗?”

韩诩之轻轻地摇了摇头,江颜逸紧绷的身子瞬间松了下来。

韩诩之道:“当时我五哥——他是我同胞兄长——在琴箫楼做客,也被你们的人打伤了,他伤得很重,险些死了,大约你的手下也是觉得他活不下去了才没有补上一刀。他到现在都没有转醒,我不能离开。”

江颜逸低声道:“那我……”

韩诩之从见到他始就一直神色凝重,到了这时候才勉强笑了笑:“你来这里,是专程为了找我吗?”

江颜逸本该拿话骗他,但迟疑顷刻,如实答道:“我到这来,本是为了要找一个人。我的手下们原本当真以为你五哥死了,后来再派人去看的时候,才发现他不见了。他们并不知道那人是你哥哥,只查到后来他来了墨凉镇。我来这里,本是为了找到那人,斩草除根的。”

韩诩之呆了一呆,稍解的眉结又拧了起来:“你……”

江颜逸忙道:“既然他是你哥哥,我自不会再伤他。等你哥哥醒了,我试他一试,若那东西被他知道了,只要他不说出去,也就没事了。若他不知道,那就甚么事都没有。”

韩诩之踌躇片刻,道:“那你有地方去么?不然先和我回去,在韩门里住几天。”

江颜逸道:“好。”

两人上了山,韩诩之叮嘱江颜逸要隐瞒身份,江颜逸答应了。他问起那几个被韩诩之打伤的手下,韩诩之道:“他们太嚣张,闯进来就动手。门里压着五哥和六哥岳丈的仇,大家都很气愤,动手的时候下的都是死手。我也不能太过回护,我已刻意将他们放走了,让他们给你带个口讯。”

江颜逸想起几名手下回来的时候都说韩诩之出手狠厉不留情,口口声声说要报仇。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仇,以为韩诩之突然变心怨上他了,头脑一热便亲自了过来。待现下仔细想想,若韩诩之当真不留情面,那几名手下又有哪个能活着回来?

韩诩之跟家中长辈交待说江颜逸是一位江湖上的朋友,特意来探望韩皖之,长辈们没有多想,命下人为他收拾了一间厢房,让他住下。

用完晚膳之后,韩诩之带江颜逸去看韩皖之,恰巧在韩皖之的房里遇到了正垂泪的白芍仙子易凌波。

韩诩之这时候再遇到易凌波也没有心思多想了,只与她问候几句,看了看依旧昏迷不醒的韩皖之,就带着江颜逸匆匆走了。

然江颜逸走近易凌波的时候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临走的时候特意走在韩诩之后面,悄悄问了易凌波一句:“恕在下冒昧,夫人用的熏香是什么成分?”

易凌波哭的双眼红肿,鼻窍受阻,闻不出江颜逸身上的味道,心中虽奇怪,还是照实告诉了他。

入夜后,韩诩之将江颜逸领到客房,江颜逸却道:“我想和你在一处睡。”

韩诩之微怔,江颜逸又道:“这两年来你都睡在我身旁,少了个人,我不习惯。”

韩诩之笑了笑,试探地握住他的手,见他没有拒绝,也就将他牵回了自己房里。

晚上韩诩之又在地上铺被,随口抱怨道:“回了家里都沾不得床,这辈子做的买卖也不知是赚了还是亏了。”

江颜逸听得“这辈子”三字,眉头跳了跳,向床内让了一尺,别过头道:“……你睡上来罢。”

韩诩之眼睛弯了弯,抱着被子上了床,隔空一指打熄蜡烛。

两人规矩地躺了一阵,江颜逸在暗中轻声道:“若……若你五哥醒不过来……”

韩诩之用力握住他的手,止住他将出口的话。

二人屏息听着时漏声声,韩诩之终于涩声道:“若我哥死了,你就走罢。韩门和星宿宫结仇,我怕是没什么法子。但不让他们对你出手,我总办得到。”

江颜逸心口狠狠抽搐数下。他空置的一手指甲嵌入掌心中,抽了几口冷气,咬牙道:“谁稀罕!你要是恨我,就自己来找我报仇!你的家人朋友们,来一个我便杀一个!我不信这仇你能搁下不……”

他话未说完,韩诩之突然一个翻身,狠狠将他压在身下。

韩诩之用力咬住他的脖颈,江颜逸挣扎着欲将他推开,忽觉一股滚烫的热流淌入脖颈,浑身的力气骤然失了。

韩诩之流着泪哽咽道:“我喜欢你,我没法找你报仇。你为什么那么狠,不杀人不成么?他们没有欺到你头上,做什么非要弄出人命?我不跟你动手,我再也不跟你动手了!我哥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第十六章

韩诩之流着泪哽咽道:“我喜欢你,我没法找你报仇。你为什么那么狠,不杀人不成么?他们没有欺到你头上,做什么非要弄出人命?我不跟你动手,我再也不跟你动手了!我哥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江颜逸眉端一蹙,不吭声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屋内的两人呼吸渐趋静谧平缓,虽都不曾开口,却也都未入睡。

江颜逸涩声道:“若我这次不曾找来呢?你五哥被我星宿宫所伤,你是不是再也不打算来找我了?”

韩诩之闷声道:“我不知道。”

江颜逸本待说几句绝情狠话,临出口,却又示了软:“那现在呢?若你五哥醒了,你还……跟不跟我回去?”

韩诩之闷了半晌,终于道:“我、我想跟你走,我想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可我……我赖了你两年,你都不曾拿正眼瞧我。再者如今有了琴箫楼这事……”

话音未落,江颜逸愤愤地打断道:“那你跟是不跟!”

韩诩之又沉默了一阵,握住他的手道:“思暇,你心里有我没有?”

江颜逸紧咬下唇,憋了半晌,气冲冲道:“没有!”话虽这样说,他却反手握紧了韩诩之的手不让他抽离。

韩诩之笑了。

他叹了口气,侧身搂住江颜逸,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好,好,我喜欢你就足够了。待我哥一醒,我就跟你回去,赖你一辈子,你丢不开我的。”

江颜逸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去。

折腾了一日,两人都已累极了,却都到了天将明时刻才堪堪入梦。

翌日,江颜逸趁无人注意,偷偷潜入韩皖之房中,喂了他一粒药丸。当夜韩皖之便醒了。

又过几日,韩门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告一段落,江颜逸试探韩皖之后发现他并不知道星宿宫的秘辛,也就作罢了。韩诩之果然跟随江颜逸离开韩门,再次前往星宿宫。

这时候江颜逸已算是表露了心迹,韩诩之在他面前的地位高了些,再动手动脚时,江颜逸虽嘴上厉害,却不曾真正拒绝他。

等两人回星宿宫,江颜逸一头栽入朱雀宫中处理积压的事务,忙到深夜才告一段落,却见韩诩之并没有睡,抱着被子期期艾艾地坐在床头等他。

江颜逸心中明白,只是上一回的经历太不愉快,使他心里有些抵触,当韩诩之将他翻身压到床上的时候,不由全身僵硬的像个石人。

韩诩之一边吻他,一边温柔地抚摸他的身体:“放松点,我不会再弄疼你……”

江颜逸依旧浑身紧绷。

不得不说,韩诩之在某些不正经的事上的技巧只怕放眼江湖,也难挑出几个能与他匹敌之人。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原本还格外抗拒的江颜逸已被他撩得情动,全身肌肤因充血而变作淡红色。

韩诩之得意洋洋地在他唇上吧唧亲了一口,从枕下掏出一罐膏药,两指剜了一大坨,往江颜逸身后送去。

江颜逸脸色骤然一冷,猛地将韩诩之推开,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韩诩之捂着肚子愣住了:“思暇,你……”

江颜逸呼吸急促,大喘了一阵才平息情潮,扯来衣服将自己的裸体盖住,愤愤骂道:“禽兽!你、你……你滚!”

韩诩之知他定是想起某些往事吃味了,望了眼自己昂扬的分身,不由苦笑:“我……那些荒唐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我都三年不曾……”三年之前,正是他遇到江颜逸的时候。

江颜逸面色稍霁,却又拉不下脸来,转过身背对他:“……我太累了,你睡地下。”说罢就闷头睡了。

韩诩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说不请滋味,苦涩地笑了笑,躲到被子里自行解决去了。

韩诩之原已过了三年清醒寡欲的日子,本倒无甚难受,自那日被江颜逸挑起了火却又不得熄灭,心里是百般煎熬,夜夜都想抱着佳人入眠。

他以前不曾饿过,也就从来没试过死缠烂打地磨人。如今饿得眼冒绿光,却还念叨着风度,每天用哀怨的目光瞅得江颜逸背后凉飕飕的,却又不再提出那要求。

如此过了几天,江颜逸终于捱不住他的良心攻势,在一次入睡前,背对他躺着,闷声道:“被里冷,你上来给我暖床。”

韩诩之得了令,欢呼雀跃地扑上去,挤到被子里,暖呼呼的手脚将江颜逸缠得死紧。江颜逸背冲他,悄悄弯了弯嘴角。

躺了一阵,韩诩之手脚果然不老实起来,在他耳畔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吗?”

江颜逸背脊又僵了起来,却轻轻点了点头。

韩诩之扯开他的亵衣,顺着他光滑的背脊一路吻下,灵巧的舌尖在尾椎骨处流连打转,羞得江颜逸面皮通红,忍不住拿手去推他:“别……”

韩诩之轻咬他的手指,舌尖又缠上他的指尖,江颜逸过电似的一颤,连忙将手收了回去。

韩诩之将他身体放平,与他口舌相交,索取绵长濡湿的吻。手指轻捏他的腰侧,江颜逸畏痒,稍稍瑟缩,身体渐放松了下来。

韩诩之下身贴着他的,研磨打转,前端渗出的体液洒在江颜逸腹上,使他浑身都烫的化了一般。江颜逸青涩的身体哪里吃得住他几下戏弄,孽根不一会儿便笔挺昂扬,被韩诩之蹭得马眼中不断淌出水来。

韩诩之身体向下退,握住他的孽根,含笑问道:“思暇,你喜不喜欢我?”

江颜逸眼角都红了,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偏偏嘴硬道:“滚!”

韩诩之故作失望地啧了一声,嘴角却勾了起来,低下头温柔地含住他的分身。

江颜逸猛得一颤,险些就此交了精。他生平作恶多端,杀人无数,却从未如这一刻般难堪羞愧,阖了眼不敢多看。

韩诩之缓缓将他整根玉茎纳入口中,前端抵住喉咙,他微用力挤压上下颌,只觉口中之物连颤数下,一股热流射入自己喉中。他忙出手捏住那玉茎根部,指尖暗运内力,咽下嘴里的精水,抬起头再一次问道:“思暇,你究竟喜欢不喜欢我?”

江颜逸射了一半被他硬生生掐住,真叫是上也不是,下也不得。他长眉间挤出一个川字,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喉间不断发出难耐的呻吟,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韩诩之极阳的内力在他孽根中来回流窜,灼得那根热烫难耐,色泽又红了一些。韩诩之坏笑着伸舌在他冠沟处舔了一口,咂咂嘴,道:“你的精水我已咽了一半了。你若不喜欢我,剩下一半你便自己吞回去。”

这下江颜逸是真的哭了。他一边不断流着泪,一边如幼猫般抽噎着,呢喃道:“喜欢,好喜欢……呜……喜欢的,不知该怎么办……”

韩诩之手一颤,微微松开些许,一股灼热的白液旋即从顶端喷出,洒满了他的胸膛。

江颜逸方才的情话都是在情潮涌动不自知时说出的。他眼前发白了好一阵,缓缓续过神来,回想起自己先前的言语,羞愤地险些咬舌自尽。

韩诩之忙凑上自己的舌头与他交缠,一边又从胸口揩下白液凑到他身后润滑——眼下他是不敢再祭出任何会触江颜逸逆鳞的东西了。

他先探入一根手指,江颜逸的身体不出所料再一次僵硬了起来。

韩诩之不敢心急,一边细致地为他后穴做着扩张,一边在他耳畔说着羞人的情话:“思暇……我进来了,你里面好热……”

江颜逸抬膝欲顶他,被韩诩之握住腿,掰得更开:“莫怕,保管叫你舒服。只怕以后你食髓知味,还要嫌我不够卖力哩……”

江颜逸俊脸涨红,身体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张开一口利牙用力咬在韩诩之肩上。他刚刚泄过一回,身体里还插着韩诩之不断抽弄的手指,从头到脚都酥软了,这一口也绵绵的没什么力气。韩诩之邪邪一笑,那手指顶了顶那处,道:“好受吗?”

江颜逸“啊”地一声松了嘴。

待润滑做得足够,韩诩之扶着早已硬得发疼的孽根顶到他后穴口,缓缓推送进去。

为了洗去江颜逸心头的阴影,他的前戏绝对已做到极致,这样的进入江颜逸果然不大疼,只有一阵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韩诩之小心翼翼地抽送几下,一手扶上他绵软的孽根,两边一起动了起来。

不出片刻,一阵阵酥麻感从江颜逸的背脊蜿蜒而上,直到头皮。他难堪低吟了几声,用力咬着唇,不再发出声音。

韩诩之暗笑他的别扭,身下律动更快,话语也更为露骨:

“思暇,我好舒服,就快化在你里面了。”

“思暇,你前边流了好多淫液,不是又要丢精了罢?”

“江思暇,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想一辈子留在你身体里……”

江颜逸终于张嘴骂道:“闭嘴!”然他一松口,喉间立刻溢出一串低吟,出口的话也是语不成调。

韩诩之欢喜的心都软了,弯下腰痴迷地吻他。

两人交媾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期间江颜逸又泄了一回,韩诩之第一回不敢玩的太过火,匆匆顶撞几下也跟着他丢了精。

两人抵足躺在床上,韩诩之紧紧将江颜逸搂在怀中,不住吻他耳后与脖颈——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一腔浓郁的眷恋。

江颜逸乏极了,嫌他弄得自己睡不安生,又踹了他一脚:“别闹。”

韩诩之委委屈屈地在他后颈咬了一口,松开他往床边退了几寸,生怕惹得他恼了又将自己下床去。

江颜逸忽觉身后凉了,皱着眉睁开眼,转过身,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你干甚么?”

韩诩之道:“我不闹你,你别我。我想睡在你身旁。”

江颜逸哭笑不得,自己往他那边挪了些许,紧紧靠在他怀中:“……睡罢。”

两个人依在床沿边,甜甜睡了一夜。

过了几天,江颜逸在朱雀宫中左右找不到韩诩之,手里的活搁下也不做了,忙召集一堆手下去找人。

众人将星宿宫翻了个底朝天,险些没惊动闭关练功的宫主,韩诩之却自己回来了。

他神情有些古怪,脸色也不好看,江颜逸满腔怒火登时偃旗息鼓:“你怎么了?”

韩诩之摇了摇头,吞吞吐吐道:“没什么。”

江颜逸放心不下,又问道:“你方才去了哪里?”

韩诩之道:“我去练功了。”江颜逸还待细问,韩诩之却神色疲倦地绕开他向殿里走:“我很累……我想休息一会儿……”

晚上,归青龙使掌管的幽竹居里发现了三具弟子的尸体,星宿宫中为之大震,因宫主在闭关,星宿宫里的大事暂由朱雀使江颜逸代做决策。

他得了消息,第一件事便是回到朱雀宫去找韩诩之:“人是不是你杀的?”

韩诩之说话时吞吞吐吐:“我……我……其实……”

江颜逸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神色凝重:“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韩诩之叹了口气,垂下眼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韩门的心法极阳,练得武功又庞杂,越是厉害的人物越容易走火入魔。韩门之前几代继承人中十个有三个被心火燎得丧失神智,成为嗜血狂魔,不得善终。韩门被武林正教划归邪魔歪道这有这层原因。

韩诩之本自忖天赋过人,定能驾驭青阳烈血剑的心法,孰料这几年身体却有了细微的变化。他伊始不放在心上,今日突然间迷失心智,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多了三具尸体,便由不得他再逃避了。

江颜逸道:“莫担心,我会帮你。”

韩诩之望着他深情的双眼,缓缓点头。

晚上两人更衣上床时,韩诩之突然问道:“你换了熏香?”

江颜逸神色如常,盯着他的眼睛缓声道:“你不喜欢吗?”

韩诩之蹙眉:“不大喜欢。我喜欢你原先用的那种。”

江颜逸道:“因为里面用了瑞香花?”

韩诩之怔住了。

江颜逸一边脱衣服,一边慢悠悠道:“其实我并没有换熏香。还是原来的成分,只少了一味瑞香花。”

他将玄色外袍叠好放在一旁,仔细捕捉着韩诩之神情细微的变化,道:“白芍仙子易凌波,你五哥的妻子,你如今的嫂子,她惯用的熏香里也加了瑞香花。听说,你们数年前曾有过一段情……”

第十七章

韩诩之脸色变了变,僵在原地没有说话。

江颜逸接着道:“秦小楼、刘玉翠、李婉娘、吴清人……”他接连报了一串名字,韩诩之脸色越来越差,“……都喜欢瑞香花吗?”

韩诩之不知怎么回答。

江颜逸将亵衣的带子也解了,缓缓脱下:“我还听说,你虽滥情,却从不和情人共枕而眠。”他顿了片刻,喜怒未辨,“这么看来,他们应该不用瑞香花罢。”

“我换了熏香,今夜你还要与我睡在一道吗?”他问道。

韩诩之愣愣地看着他,手指有些颤抖。但他旋即发现,江颜逸颤的比他更为厉害。他叹了口气,缓缓走上前,将江颜逸抱在怀中:“你调查我。”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你还查到些什么?”以江颜逸的权势地位,只怕没什么查不到罢。

江颜逸道:“你母亲最喜欢瑞香花,你父亲曾在墨凉山上开垦了一片花田让她种花。你五岁那年……”

韩诩之五岁时他的母亲因病去世,后来那片花田无人耕种便荒芜了,再后来成了一片竹林。他父亲丧妻后心性大变,镇日流连酒坊之中,他几乎是由兄长韩皖之一手带大的。

韩诩之以往回韩门,总会在那片竹林里喝上一夜的酒,或吹一整夜箫。

韩诩之将头搁在江颜逸肩窝中:“你都知道了。”

江颜逸反手搂住他,有些僵硬地问道:“你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喜欢我?”韩诩之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便对他死缠烂打,分离一年之后再见,又轻而易举地将一辈子说出口,江颜逸实在不敢细想其中缘由。

事实上,韩诩之为什么爱上他并不是最重要的,这世上有哪有这么多说的清道的明的因果。江颜逸想问的,是韩诩之究竟是不是真心待他。

韩诩之吻了吻他的颈侧,轻笑道:“难不成你以为,我是为了一种花而看上你么?这天下用瑞香花的人这么多,我怎么偏偏认准了你?”他顺势将江颜逸带到床上,捞起被子盖住他赤裸的身体,亲吻他的唇角:“我也不知什么时候便认定了你。若非要说什么缘由,只因为是你。”

这是江颜逸,第一次,在欢好一事上主动。

过了几个月,江颜逸找了许多方法替韩诩之治疗他的走火入魔,却都成效不大。韩诩之不练功时尚好,一旦运起真气,岔气入魔的次数便越来越多。原本一年里也就两三回,如今一个月里就有两回。

韩诩之的武功又是极高的,更兼发狂时功力暴涨,江颜逸苦苦支撑也只得挡他二三十个回合。若这段时间内韩诩之恢复神智便罢,若尚没有,江颜逸除了躲闪也别无他法。

即便如此,江颜逸也不曾提过让他放弃练武——韩诩之是名武痴,若非最后关头,绝不愿走这一招棋。

又过了一段时间,江颜逸弄到一种已失传许久的隐龙蛊的蛊虫。将蛊虫下在气血极阴之人身上,若蛊虫选中被下蛊之人,则此人将成龙皿。龙皿之血可解千毒万蛊,想必也可治好韩诩之。

然而气血极阴之人本是万里挑一,最困难的便是找到一个龙皿。

事不宜迟,江颜逸立刻派人去寻找气血极阴之人,这项工程十分浩大,天地间茫茫众生,便是只查各大门派中的弟子也需耗时一年之久。然探子们名单没送回来,韩诩之却道自己已痊愈了。

他提出想回韩门住一阵,江颜逸百般思量后答应了。他派出两名心腹送韩诩之回去,自己则留下安排星宿宫中事务,欲一切安排停妥后去找韩诩之。

韩诩之走前将随身携带的玉箫赠给江颜逸——他平日极少在江颜逸面前吹箫,那管玉箫却是从不离身的。听韩诩之说,这箫是他母亲留下的,他十五岁时和韩皖之比武,赢了后夺来的。玉箫尾端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赤黄斑,韩诩之认为它生的像朱砂,便为它取名为胭脂。

然而韩诩之走后并未回韩门。他半路便杀了江颜逸的两名心腹,此后在江湖上便销声匿迹。

第十八章

江颜逸命手下整整找了五个月,却始终没有韩诩之半点消息。他派人潜伏在韩门外,发现韩门的人也在寻找韩诩之的下落,甚至找了更久——在韩诩之和江颜逸回星宿宫后,韩门的人就失去了韩诩之的下落。然而这不是韩诩之第一次失踪,他毕竟是继承了青雪剑的人,只要他能在韩门需要时及时出现,对于他的行踪,他的长辈们并不多管。真正一直寻找韩诩之下落的亲人只有他哥哥韩皖之一人。

等手下将查到各门派中气血至阴之人的名单送到江颜逸手上时,江颜逸却疲惫到不愿将它打开——他很累,他什么都无法思考,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常的睡眠。

江颜逸虽非女子,不必与情郎朝夕相对方能心安,却也是个七情六欲皆备的凡人。他惧怕韩诩之的杳无音讯;惧怕韩诩之的背叛;更惧怕有朝一日,千里鸿雁寄书传来的,会是韩诩之的死讯。他开始疯狂的胡思乱想,直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春来赫赫去匆匆,刺眼繁华转眼空。

他提着一坛酒上了墨凉山,昔年繁华昌盛的韩门如今只余残垣断壁。他走到一片竹林外,破了酒坛的泥封,将酒水倒在林外。褐色的泥土沾了酒,被洇成乌色,好似那人染血的青袍。

他抽出玉箫胭脂,吹了一支挽歌,复又叹道:“韩诩之,你既死了,这竹林留着也是无用。”说罢抽出腰间的噬魂剑,足尖轻点,直扑入林中,见竹便伐。

不知过了多久,荒凉的山头上再找不出一竿高竹。

他闭着眼将剑一丢,飞身扑上断竹,锋利的竹尖穿透他的胸口,将心捅了个窟窿。

然后,江颜逸心痛到惊醒了。

他抬手轻拭鼻梁,上头沾了些冰凉的液体,放到唇边,竟似有些咸涩。

情之一字将人折磨至此,江颜逸既悔又恨,却对自己、对那人都已束手无策。

第一个找到韩诩之下落的竟是亲自出山的韩皖之。

他在一座荒城外破败的茶棚里看到独自斟茶的韩诩之,缓缓走到他对面坐下。韩诩之头也不抬,慢吞吞道了声“当心”。

这时候韩皖之已经坐了下去,只听身下咔嚓一声,年久失修的木椅竟四分五裂,他狼狈地跌坐在地。

韩诩之并没有幸灾乐祸,只是悠哉地替他斟了杯茶:“哥,我已叮嘱你当心。”

韩皖之哭笑不得地爬起来,接了他递来的杯子一饮而尽。

入口的液体,又甜又苦。

韩皖之怔忡地盯着他手中的搪瓷茶壶:“这里面装的,是酒?”

韩诩之啜饮一杯,展颜笑道:“是啊,我从未试过用茶杯装酒。尝尝茶杯里的酒和酒杯里的酒有何不同。”事实上,先前一个剑客经过,韩诩之问他讨酒喝,却没有容器可装,于是随手拿了这无人看管的茶棚中沾了厚厚一层灰的旧茶壶来用。

韩皖之叹了口气,道:“你十六岁后便极少归家,四处游荡。什么时候玩够了,肯随我回去。”

韩诩之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慢吞吞道:“我回去干甚么?”

韩皖之道:“你是我弟弟,墨凉山上有你所有的亲人,你不回去,真打算少年子弟江湖老吗?”

韩诩之笑了笑,道:“我怎么不知道,韩门是个讲亲情的地方?”

韩门是家族门派,实则十分自由,与武林正道、邪教都无甚往来。派中弟子需练习韩门心法,之后便可放下山去自凭本事搜罗其他门派的功夫修炼,生死由命。便是如韩诩之这般继承的青雪剑的弟子,唯一的使命也仅是在江湖上为韩门挣个面子即可,至于是作奸犯科还是行侠仗义,但凭自己高兴。

韩门中的弟子要是在江湖上结了仇,有仇家打到墨凉山上来,门派弟子才会同仇敌忾,守险拒敌。若不然,平日里压根无人管你生死。

韩皖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皱着眉道:“诩之,你是我弟弟。”

韩诩之淡定地又喝了两杯小酒,再欲倒时,茶壶已空了。他将茶壶搁到一旁,终于抬起眼来迎上韩皖之的目光。

他抱着胸,翘着二郎腿背靠木椅:“好,哥。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解释?”

韩皖之拧着眉问道:“什么解释?”

韩诩之用眼神传达“你说呢”。

韩皖之嗤笑一声,也抱起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韩诩之,我道你不是这么输不起的人罢?凌波她愿意嫁给我……”

话音未落,韩诩之猛地蹦起来一拳就往韩皖之面堂上招呼。他虽没用内力,仅他那迅猛的速度和气力也打得韩皖之够呛。

韩皖之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水,不甘示弱地蹦起来,朝韩诩之扑上去。

两个活了二十多年的武林高手竟像毫不懂武功的总角少年般扭打在一起,出手毫无章法,一拳一脚,但为泄愤。

韩皖之一脚踹在韩诩之小腹上:“当初原本就是我先看上她的!”

韩诩之一拳殴在韩皖之胸口:“是她先看上我的!”

韩皖之气的怒发冲冠:“她愿意嫁给我!”他一拳揎在韩诩之脸上,韩诩之蔫了。

两人大口大口喘着气,韩诩之因先前喝了一壶小酒,脸色微醺,连眼眶都微微泛红。

韩皖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轻踢地上的人:“喂,起来。”

韩诩之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

韩皖之道:“你给我记住,她已经是你的嫂子了,以后一辈子都是你的嫂子!而我是你哥,一辈子都是你哥!”

韩诩之嗤笑一声,撇开眼道:“你真当我稀罕她么?一个女人罢了,我这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碰过。”

韩皖之又怒,上前一步提起他的衣襟,正欲出言教训,却听韩诩之接着道:“……可你是我哥,你说得对,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亲哥哥。”

当年韩诩之对易凌波忽冷忽热,易凌波等了他多少年,没有等到他前来提亲,却等到他一个又一个情人的名号在江湖上风传。

韩诩之很想问韩皖之:“你当我为了什么?”但他终于没有问出口。

韩皖之缓缓松开韩诩之的衣襟,望着他白分明的眼睛,突然不知说些什么。

人生一辈子,只有亲人无法选择。不论如何,他们永远都是兄弟。

过了一会儿,韩皖之叹了口气,道:“你招惹了星宿宫朱雀使,是不是?”

韩诩之目光微微浮动,不由问道:“你……你见过他了?”

韩皖之道:“见过。这半年里他亲自来过三次,都是偷偷来的。有一次恰好叫我撞上,我问了他,他虽没说和你是什么关系,看他那神色,我也能猜个大概。星宿宫的人一天到晚在墨凉山下晃荡,险些没叫六弟发现。你知道,他恨透了星宿宫的人。我都替你遮掩过去了。”

星宿宫杀害老六韩松之岳丈一家,故韩松之憎恨星宿宫。然而那一回韩皖之也受了伤,韩诩之忍不住问道:“那你呢,你恨他们吗?”

韩皖之微微摇头:“那次,是你让那个朱雀使救了我,是不是?我虽昏迷,其实尚能记些事。”

韩诩之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愣着不说话。

韩皖之道:“那个朱雀使,我觉得他……比你以往那些都要认真,不过我总觉得他身上某些气质我不大喜欢,感觉这个人似乎十分……狠绝。你对他有几分真心?”

韩诩之讷讷道:“几分?我……我不知道。”

韩皖之苦笑:“诩之,你啊……那你为什么偏偏要招惹他?他这个人,恐怕不是怎么好相与。”

韩诩之道:“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他这人的确心肠很冷硬,可一旦软了,却是可以让人融化的好……我原本是真的想和他过一辈子,可是……可是……”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似乎不知怎么措辞。

过了一会儿,韩诩之敛容正色道:“哥,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我走火入魔了。”

韩皖之吃惊得瞪大了眼睛:“……怎会如此!连你也……”

韩诩之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韩皖之不忍道:“那你……你是不愿拖累他吗?”

韩诩之道:“这一层自然是有的。他是星宿宫的朱雀使,前程似锦,他的眼界也是极高的,我见他是有取代宫主之意的,合不该被我拖累。不过,也不全是如此。”

“他这人心性狠绝,他喜欢我,所以对我好,为了我罔顾他人的性命。若有一天,我当真成了嗜血狂魔,我要一千个人的血,他会为我弄来一万个人。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些怵他,想我当年那般对他,若有一天他对我淡薄,要跟我清算前帐,一定扒下我一层皮。再者,有的时候他那性子我的确不大喜欢,我也不知怎么说…… 他太狠了,做什么事都不留余地,哪怕……是为了我。”

韩皖之微微摇头:“那你要怎么办?我看他不掘地三尺找出你是不会罢休的。”

韩诩之怅然地叹息道:“我原想时间久了,他忘了我,也就罢了。如今过了半年,他……或者,我寻个机会装死骗他罢。”

第十九章

韩皖之又劝了韩诩之一阵,韩诩之不愿和他回去,韩皖之也不好强求。他命韩诩之过年时必须回韩门一趟,直到韩诩之点头答应后方才离开。

韩诩之这半年来一直躲在偏僻的荒城中,便是练武时走火入魔,周遭也没什么人可供他杀。有时回过神来,面前多了两头凶猛的牲畜的尸体,恰好可以开几天荤腥。

然而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也十分无趣,他难免有些怀念江湖上快意恩仇的日子。可若要重出江湖,又怕被江颜逸找到,登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他伊始对江颜逸提出要暂回韩门,原只是因走火入魔而对自己、对周遭一切事物产生了质疑厌倦的情绪,想要拥有一个清静的环境可令自己好好思索。而他要回韩门也的确仅是个托词,原就打算找一处隐居一段时日。

他欲偷偷溜走的那晚,被江颜逸派出跟随他的两名心腹发现了。三人打斗起来,韩诩之一时心烦意乱,竟将那二人杀了。

待杀了人后,他又陷入了更深的惊慌中——他平日并不轻易杀人,而那两人更是江颜逸的亲近之人。杀人的那一刻他异常清醒,甚至无法用走火入魔的借口来欺骗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无法面对。他只想逃,他必须要逃。

这半年来他一直处在挣扎中,头两个月每天想念江颜逸想到要发狂,几回打马驰向星宿宫,半路又生生调转了马头。时间久了,相思之情渐趋平淡,他能够愈发冷静地思考两人之间的关系。

毋庸置疑,他害怕江颜逸。他逃离的越是久,对江颜逸的恐惧便愈深。甚至在听韩皖之说起江颜逸半年不停地寻找着他的影踪,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窃喜,而是惊慌:能令江颜逸执念至此,只怕驱使他的只剩下恨和不甘了罢。

他虽希望江颜逸还爱着他,却又不敢相信。

——从走出离开星宿宫的这一步起,韩诩之以为自己已没有退路了。

与韩皖之一番交谈后,韩诩之坚定了与江颜逸断绝关系的决心,开始着手策划诈死一事。

又过了五个月,韩诩之回到中原,高调地向英雄庄庄主侯英雄发了挑战书。

英雄庄与韩门结怨已久,可追溯至上一辈。然两个门派相隔千里,一南一北,一直也只得这么僵着,无法挑起大的争端。三年前韩诩之的十三弟被侯英雄设计杀害,同辈几人虽义愤填膺,却也一直无机会报仇。此次韩诩之高调宣战,引发武林哗然。

韩诩之自以为计划的天衣无缝,算准了星宿宫的人到时只能从火海中找到一具身量相同的尸体,他却低估了江颜逸的心急程度和行路速度。

当他易容成英雄庄的一名弟子从火海中逃出来的时候,只见那人穿着一袭鎏金衣,负手而立,流溢般的双眸清晰的印着漫天火光。

韩诩之怔了许久才想起自己的模样他是认不出的,转身逃跑时却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

这时候星宿宫的弟子已奉命冲入火场中,而江颜逸缓缓拔出噬魂剑,出手大开杀戒!

每一个从火场中逃出来的英雄庄弟子旋即都倒在江颜逸的剑下。韩诩之心头大震,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去,眼看着江颜逸举起剑,一身戾气地向自己刺来。

在那一瞬间,他心底里生出一种感觉:或许江颜逸要杀的,的的确确就是他韩诩之。

以至于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江颜逸逼到身前,才想起要躲闪。

他受了江颜逸一剑一掌,却始终不敢放开手脚与他打斗,生怕一出手便被江颜逸看穿,只能使些方才从侯英雄手中学来的招式招架。两人过了三招,江颜逸已十分惊诧,皱起漂亮的眉毛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韩诩之突然刀式一顿,望着他背后大叫道:“庄主!”就这一错神的功夫,手臂上又被江颜逸的噬魂剑割了一下。

江颜逸猛地回头,漫天火光中,哪里有侯英雄的踪迹?待他回过头时,那人已施展轻功跑出很远,再要追,已追不上了。

待大火熄灭后,星宿宫的弟子搬出无数尸体,侯英雄的尸体不远处有一具烧的面容模糊的尸体,大致还能看出是韩诩之。那具尸体手里死死抓着青雪剑,星宿宫的弟子们费了许多力气才将青雪剑从他手中抠出来。

江颜逸只看了一眼面容焦的尸体,就拿着青雪剑走了:“那不是他。”

又过了三个月,韩皖之来到星宿宫,求见江颜逸。

江颜逸命人将他带入朱雀宫,却径自埋头处理着手里的事务,态度十分冷漠:“你有何事?”

韩皖之深吸一口气,缓声道:“朱雀使,请你将青雪剑和诩之的尸体交还于我,我要带回韩门。”

江颜逸手里的笔顿了顿,又低头继续写着:“青雪剑是韩诩之的东西,你让他亲自来取。”

韩皖之死死盯着他的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端倪。他缓缓摇头,道:“青雪剑是我韩门的宝贝,请你交还。我知道你是诩之的朋友,他的死,我……”话音未落,一枚银针贴着他耳际飞过。

江颜逸缓缓抬起头,面上无波无澜,目光却戾气十足。他漠然道:“韩诩之没有死,你让他来见我。”

韩皖之怔了半晌,突然激动起来,冲上前一把拽住江颜逸的衣襟:“你若是喜欢青雪剑,那破铜烂铁就归了你去!诩之是我亲弟弟,你在那里建个冰室藏着他的尸体是怎么回事!你把他还给我!我要将他和母亲葬在一起!”他一边吼着,一边指向一间腾出白烟的小室:“你把诩之藏在那里了是不是!今天无论如何我弟弟的尸体我也一定要带回去!”

江颜逸目光变得空洞,望着他一眨也不眨。

韩皖之一把推开江颜逸,大步向冰室走去。打开门,果见房中有一个巨大的冰棺,冰棺中放着一具焦的尸体。

他箭步上前,正欲开启冰棺,腿却突然被人抱住了。

他低下头,只见不可一世的江颜逸扑倒在他脚边,死死抱着他的腿,艰难地摇头:“不,不要带走他。”他一袭白衣,不知做了谁的未亡人。曾经光鲜潋滟的眼眸中,空洞无物。

韩皖之愣住了。

最后,他出了星宿宫,连叹三声作孽,两手空空地离开了。

花开两枝,各表其一。

韩诩之从英雄庄带着被江颜逸打出的重伤离开,逃出数里后昏倒在路旁,被恰巧路过的老情人花娘发现,接回柳州去了。

他在柳州养了三个月的伤,到秋去冬来,想起与韩皖之的约定,这才拖着新愈的身体,告别花娘回墨凉山去了。

第二十章

到了腊月,不少在外闯荡的子弟都回到墨凉山上,众人聚首一处,谈论着一年来在江湖上的见闻,大方些的互相交换得到的武功秘籍,墨凉山上好不热闹。

难得韩诩之也回了韩门,手里却没了青雪剑,不免被众人嘲笑一番。长辈将韩诩之找去训话,一贯乖张的韩诩之竟乖乖任他们斥责了许久,恹恹地丢下一句“总会拿回来的”便回房了。

腊月初八,山上下起第一场雪,一时间白茫茫的大雪充盈整个天地,暂将一切肮脏与罪孽遮盖。

韩诩之蹲在自己的小屋口,手里捧着一碗融了雪花的腊八粥,怔怔地眺望远方出神。

就是这个时候,一名心腹仆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七少爷!外边又来了一个星宿宫的人,打伤了几个人,已经惊动了大老爷和三老爷还有好几位少爷!”

韩诩之手里的粥碗翻到在地。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盯着报信之人,喃喃道:“难道是他来了?这时候,他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江颜逸。

他一路横冲直撞闯上墨凉山,已惊动了不少人。韩松之看见他腰上系的朱雀金牌,大叫道:“他是星宿宫的人!”

于是山上一片哗然,众人以为来了个寻衅报复的人,于是联起手来打他,江颜逸不杀人,只是打伤了阻拦他的人,闷头向后山的竹林闯。

这时候韩皖之到,横剑将他拦了下来:“江颜逸,你想干甚么?”

江颜逸腰间除了噬魂剑还配着青雪剑,韩门中其他人并不知道他和韩诩之的事,以为是他抢了青雪剑,更是摩拳擦掌地想要将宝剑夺回来。

韩皖之一边阻止亲人们,一边又要拦着江颜逸,颇有些狼狈地顾不周全:“你,你到底来做什么?”

所幸江颜逸没有跟他动手,却也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径自往后山走。

韩皖之不是他的对手,不敢硬拦他,且后山除了一片修竹外什么也没有。他便拦下众人放江颜逸去了,一边偷偷差人去通知韩诩之。

江颜逸到了竹林前,取出玉箫胭脂,先吹了一曲《寒江雪》,随后将胭脂收了起来。他解下两把宝剑看了一会儿,右手抽出噬魂剑,左手拔出青雪剑,飞入竹林中乱砍起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所有的竹子被他砍完,江颜逸把剑一丢,闭上眼睛,胸口对准一柄断竹倒了下去。

“砰!”

一枚石子打在江颜逸身上,使他身体偏了些许,锋利的竹缘擦着胳膊而过。

韩皖之冲出来将他搂住,抱起他走出乱竹堆,心痛地喃喃道:“你怎么这么傻?”

江颜逸恍恍惚惚睁开眼,怔怔地盯着韩皖之的侧脸。

韩皖之将他放到平地上,背过身去:“……你走罢,人……死不可复生,节哀顺变。”

江颜逸只是定定立在原地不动。

韩皖之叹了口气,转过身,却又不忍看他:“……我送你下山罢。”

江颜逸缓缓摇头:“我不走。”

韩皖之急急道:“你别寻死,你……别寻死。”

江颜逸白分明的眼睛就这么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韩皖之拿他无法,只得道:“你不肯走,难不成要在这里住下吗?”

江颜逸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好似在思考,终于微微点头。

韩皖之叹道:“好罢,那你在诩之以前的院子里住下,过完了年,我送你下山去。”

韩皖之将江颜逸送往韩诩之住的院子,沿途遇上几名韩门弟子,都不曾给江颜逸甚好脸色看——虽说依韩门中的惯例,弟子们互不插手他人的事情,故琴箫楼一事倒也不甚要紧。但如今江颜逸带着青雪剑闯上山来,这意图就耐人琢磨了。

韩皖之叮嘱道:“其他弟子你不招惹他们,他们自不会招惹你。但你要小心六哥……六弟,他与你有仇,若是你们遇上了,你……”他想了一会儿,忖度韩松之绝不是江颜逸的对手,便道:“你别杀他,也别出手太狠。不然……不然我现在就把你送下山去。”

江颜逸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

两人进了韩诩之的屋子,韩皖之道:“你先坐一会儿。”他走出房间,不一会儿捧了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回来:“呶,暖暖身。”

江颜逸面无表情地接了,看也不看他一眼。

韩皖之犹豫了一阵,小心翼翼地开口:“青雪剑你交给我罢。这毕竟是我韩门的东西,你佩着它在韩门里走动,其他弟子看了,终归不大好。”

江颜逸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缓缓将青雪剑解下,却不递给他:“这是韩诩之的屋子,那就放在这里。”

韩皖之无奈地看着他。

江颜逸喝完了腊八粥,韩皖之道:“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江颜逸缓缓摇头。

韩皖之叹了口气,道:“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你差阿龚叫我。”他高声唤道:“阿龚,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下人推门走了进来。

韩皖之吩咐道:“这位公子吩咐什么你就做什么,有事来找我。”他嘱咐完又有些不大放心地看了江颜逸两眼,这才扭头向外走。

江颜逸突然道:“别走。”

韩皖之身形顿了顿,转身道:“你还有事?”

江颜逸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缓缓摇头。

韩皖之上牙磨了磨下唇,道:“我还有事,你若嫌闲闷,让阿龚陪你下下棋,说说话。或者什么时候想走了,派他告诉我一声,我会送你下山。”说罢就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话说韩诩之假扮的韩皖之离开江颜逸,冲到厨房里去喝了两碗滚烫的腊八粥,盯着空碗不住乐呵傻笑。

他在山上四处闲逛,又去方才被江颜逸毁了的竹林看了看,颇惋惜伤感了好一阵。紧接着,他找到躲起来让位的韩皖之,两人商议了一下对策,韩诩之谄媚地说了几句好话,终于哄得韩皖之下山暂避风头去了。

做完了这些,韩诩之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向江颜逸解释道:“凌波她回娘家过年去了,我本是一个人睡,不放心你一人留在这里,晚上我就睡你隔壁。”

江颜逸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翌日一早,韩诩之被门外的打斗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爬下床,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顿时惊得睡意全消,衣服鞋子也顾不得穿便冲了出去:“住手!”

和江颜逸打得正凶的韩松之望见冲出来的韩诩之怔了一怔:“五哥?你怎在此处?”说话间注意力一分散,江颜逸带着三分内力的掌风已向他肩头推去。

韩诩之吓了一跳,下意识打出一枚石子,正打在江颜逸小臂上,消去他的力道,也为韩松之提供了躲闪的时间。

韩诩之一个箭步冲上前,匆匆将韩松之上下扫了一眼,确定他没受什么伤,怒斥道:“滚!”

韩门中的弟子们早已被被韩诩之和韩皖之叮嘱过,知道不可提韩诩之仍活着一事。韩诩之易容伪装的功夫炉火纯青,众人也是知道的。故韩松之心中细细一品,已明白眼前这人并非五哥韩皖之,而是七弟韩诩之。

他皱起浓眉,冷冷道:“你们的事我不管,我和他的事,也不必你管。”

韩诩之气的笑了,硬拽着他向外走:“出去说!”

江颜逸一动不动地看着。

韩诩之拉着韩松之走了好一阵,确定江颜逸没有跟上来,甩开他的胳膊冷冷道:“你大清早闯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韩松之冷笑道:“我就是要看看,那条星宿宫的狗是不是躲在你这里。”

韩诩之忍着怒气道:“你们的事我的确管不着,但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且不说他方才手下留情,若是我不插手,你早已死了!”

韩松之横眉冷对:“死便死,小琴的仇我不能不报。”

韩诩之恶狠狠地瞪着他:“好,你报仇,我不拦你。现在他是我的客人,他住在韩门里,你就不能对他动手。等他下了墨凉山,你是出明枪还是放冷箭,我都不管你们。”

韩松之沉默了一阵,终于勉强颌首:“好,七弟,我卖你一个面子,只此一次。”

等韩诩之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江颜逸仍旧孑然地杵在那里。

韩诩之走上前,忽见他右手的袖子都被鲜血染红了,惊讶地将他胳膊捧了起来:“这……六、六弟伤的?”

江颜逸清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伤的。”

“呃……”韩诩之一时语塞,愧疚地不敢抬眼看他,只拉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我替你上药。”

江颜逸疏离淡漠地将胳膊抽了回来:“你先去穿鞋罢。”

韩诩之这才想起自己还只穿着单薄的亵衣,所幸练武之人体格强壮不畏冷。他尴尬地笑了一笑,回房穿戴整齐,又走到江颜逸房中。江颜逸已撩起袖子,将手搁在桌上,平静地等着。

他白皙的手臂上有一个红的伤口,格外的突兀碍眼。

韩诩之稳了稳心神,走近仔细查看,发现自己情急之下没有掌控好力道,弹出的石子深深嵌入江颜逸血肉中。血肉模糊的伤口令韩诩之脸色一白,骤觉全身无力。

他颤声道:“你~~你怎么不躲~~”

江颜逸瞥了他一眼,漠然地答道:“躲不开。”

韩诩之心虚得简直要哭了。

他勉强令自己的手不颤抖,替江颜逸刨出那枚石子,又替他在伤处撒上金创药。

江颜逸一直眼神冰冷地盯着他的手指,等他做完这一切,才缓缓抬起头来,对上韩诩之心虚的双眼。他慢吞吞地开口道:“你们韩门的人,都怕血吗?”

韩诩之干笑两声:“不怕。是我伤了你,我难免有些心虚罢了。”

江颜逸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韩诩之演技绝佳,从乞丐到皇帝,装甚么像甚么。他的易容术是从白蔚手里学来的,到如今,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要骗谁,这天底下恐怕没有一个人骗不过去。

然而眼下,他装的分明是他曾朝夕相处了数年的亲哥哥,却装的漏洞百出。很多时候,他以为下一刻江颜逸就会揭穿他,可是江颜逸始终没有说什么。

第二十一章

往后几日,韩诩之陪着江颜逸下下棋,煮煮茶,日子竟过得异常闲适——在星宿宫的时候,江颜逸总有忙不完的事,两人虽片刻不分离,却极少有机会静下心细细品味相处的时光。

韩诩之不是不心动,甚至每过一段时间就有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跪地坦白的冲动,可总有一种情绪在冥冥之中控制着他,令他难以将话说出口——江颜逸表现的愈是冷漠疏离,他就越是害怕胆怯。

转眼到了腊月的最后一天。

墨凉山上每一间院子都精心布置起来,白日里不时有人送来桃符、屠苏酒、鞭炮、大红春联等物,几个与韩诩之相好的兄弟轮番过来走动,都被韩诩之顶着韩皖之的脸三言两语敷衍走了。

除夕夜里,韩诩之拒绝了家宴,与江颜逸坐在昏暗的屋中博弈,忽听外面响起震天的鞭炮声,不免有些心动:“思……江公子,你想不想出去放炮仗?”

江颜逸淡漠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屋子,韩诩之搬了一堆兄弟们送来的烟花爆竹摆到院子一角,灵机一动,用长长的大红色鞭炮在院子里围出一个“江”字。

做完这些,韩诩之蹲在地上,兴奋地仰起头,冲着江颜逸笑道:“你来点罢!”

他说话的时候,远处恰好燃起一个红色的烟花,漫天星火在他头顶盛开,衬出他开怀的笑容。

江颜逸眼神深邃,静静地站在屋口,缓声道:“你点罢。”

韩诩之撇撇嘴,找来一根燃着的香,凑到鞭炮的一端——

“霹霹啪啪……”

韩诩之点燃鞭炮的瞬间抱着头狼狈地蹦回江颜逸身边,毛茸茸的脑袋直往他胸口拱:“呀啊啊啊啊啊——”

江颜逸愣住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韩诩之回过神来,猛地跳开,尴尬地摸着额角:“呃……抱歉。”

只可惜院子里的鞭炮声太响,江颜逸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黝的眸子愈发深邃了。

刺耳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个不停,红艳艳的鞭炮一个个炸开,在土地上留下焦的痕迹。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韩诩之神色兴奋中带了些害怕,眯起眼,又忍不住想细看。

江颜逸静静地站着,不时绽放的烟花照亮他压抑着忧伤的面容。他轻轻念了三个字,被鞭炮声吞没,韩诩之没有听见。

当鞭炮放完后,院子的地上留下一个焦的“江”字。

韩诩之笑了笑,扭头看向江颜逸,却发现他正沉静地看着自己。

韩诩之愣住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事实上,当韩诩之对上江颜逸双眼的时候,他的胳膊几乎是下意识地抬了起来,想要将眼前人拥入怀中。可惜他清醒的太快,抬手捋了一把鬓边的散发,化去暧昧的气氛。

他目光闪躲:“江、江公子,你不放几个烟花吗?”

江颜逸别开眼:“……不了。”

韩诩之道:“那……你想做什么?”

江颜逸垂下眼,拨弄腰间噬魂剑的剑柄:“陪我练剑。

韩诩之怔了一怔,干笑两声,道:“呵呵,如此庸俗的节日,怎能行比剑如此高雅之事?江公子,你去房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说罢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小院。

过了一会儿,韩诩之端着两个腾着热气的碗走了回来——他端的是两碗饺子。

韩诩之将一个碗放到江颜逸面前,在白雾中笑弯了双眼:“中午的时候我亲手包的,你尝尝。”

江颜逸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尝了一枚。

他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往手心里吐出一个物事,仔细一看,竟是一团红丝线。

韩诩之愣了一愣,想不起自己是何时放入这些东西,料想是哪位兄弟见他包的少了,有意分了几个给他。他解释道:“红绳其实是……其实,没什么意思。”

江颜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将红线丢了,继续埋头将其他的吃完。

韩诩之内心水深火热,食之无味地将自己的一碗吃了,险些将一枚包在馅儿里的铜板一块咽了下去。

吃完饺子,江颜逸忽道:“我想喝酒。”

于是韩诩之将白日里送来的几坛屠苏酒搬了出来,摆开两个酒盏。江颜逸将酒盏推了,指了指吃饺子的大碗:“倒在这里面喝。”

韩诩之不由咋舌,正不知所措间,江颜逸劈手将酒坛夺过去,破开泥封,咕噜噜倒满一大碗酒。

韩诩之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盏,无奈地将它推开,摆出大碗舍命陪君子。

江颜逸只顾闷头喝酒,话也不说一句。韩诩之酒量好,喝的也克制,有意灌醉江颜逸,于是不住殷勤地为他添酒,江颜逸全都来者不拒地喝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江颜逸手颤的已端不起碗来,却还是抬起下颌示意:“添酒。”

韩诩之见时机差不多,将酒坛摆到地上,挪着凳子坐到他身旁:“江公子……”

江颜逸恶狠狠地将他推开,可惜手脚无力,打在韩诩之身上的拳头软绵绵没什么力气。

韩诩之握住他的手摁在自己心口,道:“思暇,你看我是谁?”

江颜逸冷哼一声,慢吞吞道:“韩——皖——之——”

韩诩之笑道:“是,我是韩皖之。你喝醉了,我扶你上床休息。”

他将江颜逸架起来,温柔地搬到床上,只见他红着眼瞪着自己,于是笑道:“好了,睡罢。我在旁看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江颜逸突然抬手遮住脸,不一会儿,一串串水珠从指缝间无声滚落。

韩诩之怔了怔,骤然心痛得无以复加,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我该死。”他掰开江颜逸的手,温柔地吻去他满脸泪水:“思暇,思暇,你不要哭。”

江颜逸竟听话的渐渐平静下来。

他乏极了,眼皮不住打架,却还是勉力瞪着眼睛盯住韩诩之的双眼。

韩诩之握住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指节,然后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喃喃道:“睡罢,别看我。”他生怕江颜逸再看他一眼,他会忍不住抱着他认错。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江颜逸漂亮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韩诩之低头吻着他的眼皮,渐又忍不住一路吻到他的嘴角,带着哭腔道:“思暇,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会将你害成这样。你忘了我罢,过了今夜,彻底忘了我罢,我不值得你如此。”

江颜逸已坠入梦魇,一动不动。

韩诩之吻了他许久,又将脸颊贴到他脸上,喃喃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站起身,一脸悲伤地离开了。

翌日一早,韩诩之醒来,试探地问了几句,江颜逸果然对昨晚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了。

又过了半个月,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中午韩诩之说要去亲手包汤圆,江颜逸站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韩诩之想了想,生怕他碰上韩松之尴尬,再者自己顶着韩皖之的模样到处乱跑总是不好,于是搬了一箩面粉与调好的芝麻糊来,与江颜逸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包起汤圆来。

两人以前都没做过类似活计,好在这活儿十分简单,一学就会,倒也包的有模有样。

韩诩之伊始还比较拘束,包了一会儿,顽劣性子又起,沾了一手面粉抹在江颜逸脸上。

江颜逸愣了愣,斜他一眼,冷着脸缓缓吐出两个字:“……幼稚。”

韩诩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江颜逸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于是抬手抹去脸上的面粉。

韩诩之笑得万分欠揍:“你别老是板着脸,笑一个给我看看。”

江颜逸没好气地睨他:“有什么好笑?”

韩诩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捧起面粉往自己脸上猛拍,傻笑道:“嘿嘿……”

江颜逸嘴角一阵抽搐:“……”

过了一会儿,韩诩之笑得面皮发僵,江颜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韩诩之垂下手,努力思索着话题打破沉默:“呃……”

江颜逸道:“我笑不笑,与你何干?”

韩诩之的小心肝猛地颤了颤,抽着冷气退开一步,险些摔倒在地。他端起竹箩,再一次没骨气地做了缩头王八:“包这些就差、差不多了,我去叫厨房下。”说罢落荒而逃。

晚上阿龚端了一瓷缸将煮好的汤圆送来,韩诩之端起碗来盛:“你要几个?”

江颜逸道:“九。”

韩诩之一听他开口就心肝乱颤,哆嗦着手替他盛了一碗:“吃~吧~”

江颜逸瞟他一眼,嘴角突然弯了弯,瞬间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短暂的令韩诩之以为自己看错了。

两人吃完汤圆,江颜逸道:“韩门节俗很周到。”

韩诩之呵呵笑了两声:“也就过年如此罢。平日里弟子都在外面闯荡,就这么一两个月能聚到一处,要过齐一年的份,自然得周到些。”

“噢。”江颜逸了然状点头:“这几天的家宴你都没有去,这样不大好吧。”

韩诩之舔舔干燥的嘴唇,低下头盯着碗中的汤圆:“总~不能丢你一个人在这里。”

江颜逸眨一眨眼,生气已恢复了九成,眼波流转间妖气更胜往日:“噢——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呢?韩门弟子这么多,混进我一个外人,大约也没什么人会注意罢。”

“呃……”韩诩之被无形的压力迫的气喘不:“下~下次好了。”

江颜逸抿嘴,道:“过完了元宵佳节,下一次可是要等到明年了?”

韩诩之怔了一怔,尴尬地点头。

江颜逸弯起嘴角笑了:“好,那便说定了。”

韩诩之僵住了。

吃完最后一碗汤圆,韩诩之要回房休息,江颜逸却唤住了他:“韩公子,过完了今晚,明天我就该下山了是不是?”

韩诩之点点头:“你早些休息,我、我明天送你下山。”

江颜逸一字一顿道:“韩、公、子,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韩诩之心口好似用力被人捶了一下,连带全身都酸麻了,脚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没~~~~~没~~有。”

江颜逸耸了耸眉毛,径自开始解衣衫:“噢,那晚安。”

韩诩之匆匆道了声晚安,两腿打颤地走了出去。他走到自己的房门口,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韩诩之再次抬起右手狠狠赏了一个巴掌:“窝囊!”他尚嫌不够,抬左手又扇了一下:“韩诩之,你太窝囊了!”

哪一次喜欢不是漫不经心?哪一次抛弃不是干净利落?什么时候韩诩之也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他深吸两口气,自言自语道:“横竖躲不过去被他刺一剑,怕他作甚?明天把话说清楚罢。”摇头晃脑地进了屋子,“大不了,疼几年罢了……”

翌日,韩诩之一路把江颜逸送下墨凉山,话在喉间冒出来又咽下去,直至走到了山门外都没能冒出个头来。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江颜逸波光潋滟的眸子道:“江公子,舍弟的事,你想通没有?”

江颜逸慢悠悠地点头。

韩诩之松了一口气,心却再度揪了起来:“那~~就好。江公子,回去之后千万别再想不开了。命就一条,不论怎么死,都别让自己折腾没了~”

江颜逸再度点点头。

韩诩之舔舔嘴唇:“那,我回去了?”

江颜逸眼里的波光晃了晃,还是点了点头。

韩诩之慢吞吞地转过身,心里却不断对自己叫嚣着:韩诩之!快点回去跟他说清楚!韩诩之,你就这么走了,真是个懦夫!

正想着,脖颈上一凉,突然多了一把剑。

江颜逸在他身后绽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咬牙切齿道:“我不寻死。我先杀了你。”

第二十二章

韩诩之抬手试着推了推剑刃——刀身纹丝不动,抵的很牢。

奇怪的是,这一刻他突然安心了,是和江颜逸分离一年多以来头一回感到如此欣慰。以至于,欣慰到他很有冲动伸长了脖子慷慨地叫嚣:“快砍快砍,砍到你出完气为之。”

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韩诩之最终清了清嗓子,恢复自己的声音慢吞吞开口:“你看出来了么?”

江颜逸气得握刀的手都软了,险些没哽出一口血来:“你!说!呢!”

韩诩之悠悠叹了口气,嘴唇嚅动几番,最后出口的却是“对不起”三字。

他不消回头看,也知道江颜逸浑身发抖——抵在他脖颈上的噬魂剑颤的十分厉害,颈间的汗毛估计已被刮了个干净。

他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在跪地认错和大义凛然间犹豫不决。

江颜逸颤声道:“在我控制不住自己杀了你之前,给我一个解释。”

韩诩之又抬手试着推了推噬魂剑,这次他轻而易举就将架在脖子上的剑推开了。

“我……”事实上,坦白交代的腹稿他已打了千百回,各种漂亮动人的借口理由也扯掰了无数,可临到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江颜逸双眼通红,每说一个字就牵动眉峰颤一下:“看着我如此愚蠢狼狈,好笑吗?满意吗?”

韩诩之缓缓摇头,说了句真话:“我很心疼。”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很自责。”

江颜逸突然出手在他脸上划了一剑,人皮面具裂了一道口子,里面韩诩之的真皮也破了一个小小的伤口,渗出几滴血来。

韩诩之缓缓将脸上的面具撕了,露出本来面貌。

“我走火入魔,再留在你身边,我怕有朝一日伤了你。我不知怎么和你交代,就一个人躲了起来。后来我听闻你一直在找我,为了断去你的念想,才想了英雄庄那一出戏。”

“我说过我会帮你!”

“……我韩门祖上十数代中有七人走火入魔,最终都落不到甚么好下场。你如何帮我?”

“你不信我?”

“……抱歉。”

江颜逸凄怆地笑了起来:“好个大义凛然的托词,为了不拖累于我……你昔日在我朱雀宫外守了两年,用一辈子骗我的时候,怎没想过会拖累我?”

“我江颜逸是什么人?既然将心许了你,又岂能随随便便收回?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当真不知吗?”

“便是平凡夫妻,亦有破财、患病、白首等变故,一句不拖累,世上的人都何必成双成对!你能因这样的缘由弃我于不顾,无非是心里不在意我罢了。”

“当初你定下五年之约,不到五年我便被你骗了去。到如今,恰好五年,你若想毁约,不如明说。”

韩诩之沉默地听他说着,盯着他蕴满绝望与恨意的眼睛,眼眶渐渐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颜逸握剑的手紧了紧,下定决心要将此地变成二人的埋骨之所,韩诩之却向他走近一步,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将脸埋在江颜逸腹部,两手紧紧圈着他的腰。这一年多来江颜逸消瘦了不少,原本就清瘦的身子,如今变得形销骨立,伸出一臂便可圈住他的腰。

韩诩之用这古怪的姿势抱着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是满面泪痕:“思暇,你还要不要我?”

江颜逸手一软,噬魂剑坠落至地。

韩诩之紧紧圈着他,滚烫的眼泪不断滑落,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思暇,你原谅我,不要放弃我。是我错了,再也没有下一次了,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你。求你原谅我……”

江颜逸颤抖的越发厉害了。

韩诩之跪着不肯起来,又去拽江颜逸的手狠捶自己的肩膀:“你砍我罢,你打我罢。我难过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颜逸缓缓抬起手,重重地扇了韩诩之一个耳光。

韩诩之站起身抹干眼泪,紧紧握住江颜逸的手,将他往山上拉:“跟我回去。我收拾好东西,和你一块儿走!”

两人跌跌撞撞跑上山,冲进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子里。韩诩之将江颜逸拽进屋,狠狠地摔上门,将他压在门上疯狂地亲吻起来。

江颜逸一边拼命用脚踹他,一边又紧紧搂着他,回应他的吻。

两人亲着亲着就滚到床上,韩诩之一把将江颜逸的衣服撕了,粗暴地抚摸着他熟悉的身体,从他嘴角用力地啃到肩膀。

以往两人欢好时江颜逸纵使再不能自已,也只是用力抓扯身下的布料。有时两人在竹榻上行事,衣服丢的远了,江颜逸抠竹片抠的崩断了指甲,也从不曾抓咬过韩诩之一回。往往完事之后江颜逸一身欢好留下的痕迹,韩诩之身上却干干净净一道伤口也没有。

这细节韩诩之以前不曾注意过,如今背上传来指甲抠刮的痛感,才恍恍惚惚想起来:“……原来你是怕弄疼了我……”

江颜逸恨恨地咬碎一口银牙:“若不是顾忌你那怕疼的毛病,不然你以为,我为何甘愿屈居于你身下?”

韩诩之怔忡地盯着他波光粼粼的双眼,突然发了狂一般低头吻住他,险些撞破了江颜逸的嘴唇。

一室春光绚丽。

第二十三章

两人又在韩门住了几日,韩诩之找到韩皖之,将自己与江颜逸和好一事交代了,韩皖之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回到星宿宫后,江颜逸立刻着手命人在星宿宫附近扩了一片竹林,竹林里建了个小屋,取名如故居,方圆十里内不许人靠近。韩诩之有时若实在憋不住想练功,他便入竹林去练,累了就睡在如故居里。有时江颜逸得了闲,两人便一块儿去如故居住几天,没了凡尘琐事的打扰,乐得清闲自在。

这日两人在如故居里下棋,下着下着眼见韩诩之要输了,他突然将棋盘一扫,趁江颜逸尚未回过神来的时候闪身掠到他身旁,抱着他就往竹榻上滚。

江颜逸猛地被韩诩之压在身下,不由一声惊呼,没好气地用膝盖顶他:“做什么突然发疯。”

韩诩之掰开他的腿压住,一手将他的衣襟扯开些许,细密的吻落在他锁骨上:“唔,我饿了。”

江颜逸脸色一红,放松身体任他上下其手。

韩诩之舔了舔江颜逸肩上柔滑的肌肤,口感微咸,于是仰起脸笑道:“你热吗?”

江颜逸道:“今年夏日似乎特别闷热。”

韩诩之将他腰带解了,不脱他上衣,只扒了他亵裤,摸出一罐早已备好的油膏开始润滑:“一会儿我们去溪边洗个澡就凉快了。”

江颜逸呼吸已紊乱,颤着音“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韩诩之真家伙上阵,倒也不性急,缓缓在他体内研磨,抱着他贪恋温暖。

江颜逸因为他的动作而时快时慢地喘着气,红着脸将头撇到一边。

韩诩之手指拨弄缠绕着他披散的秀发:“……过几日我想法弄些冰块放在屋子里,我前几日去城里看见有人卖一种铜鼎,听说可以保持冰块不化……”

江颜逸身体一僵,突然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猛地一脚将韩诩之踹下榻去。

韩诩之跌坐在地上,身下家伙还竖着,愣愣地看着江颜逸,不知自己说错了哪句话。

江颜逸用袍子将身体赤裸的地方一遮,目光森冷地瞪着韩诩之:“那天来我宫里讨要青雪剑和……是不是你?”

韩诩之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何事,苦笑道:“不是,那时候我是不敢见你的。”

江颜逸着脸,拳头却不由攥紧了。

到了这个份上,韩诩之性致也败了,起身将衣服穿上。因心中有愧,他不敢对上江颜逸的双眼,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只是心里想道:这事在思暇心里始终是一个结,得想些办法解开,不然三天两头发作一回,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他走上前替江颜逸系衣带:“走罢,我们去河里洗澡。”

两人轻功飞到溪边,韩诩之见江颜逸还是沉着脸,知道他心里始终想着这事,于是走到他背后轻轻圈住他的腰:“思暇,你说以我现在的武功,和你们宫主比,我打不打得过他?”

江颜逸怔了怔,摇头道:“不知。”

韩诩之将脸埋在江颜逸的脖颈里:“你肯不肯跟我去隐居?只有我们两个人。”

江颜逸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韩诩之笑道:“自从认识你之后,江湖上的事我已鲜少涉足。我的确是舍不大得自己的武功,不过我想了好几天,如果我们去隐居,我练武也没什么用处了。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放下星宿宫跟我离开?”

江颜逸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韩诩之缓缓松开江颜逸的腰,道:“你别心急,我只是这么一说,你要是不愿意,我还是会陪在你身边的。”

江颜逸缓缓道:“星宿宫里有一种控制人的蛊,中蛊的人平日没什么异状。若是有人背叛了星宿宫,宫主会唤醒蛊虫,中蛊者会历尽痛苦而死。”

韩诩之愣了愣,忙问道:“解药在你们宫主手里?”

江颜逸轻轻点头:“所以入了星宿宫就没有退路。除非,我打败宫主,取而代之,我就可以得到解蛊的方法。”

韩诩之凝神想了一会儿,道:“你们宫主究竟有多厉害?我在星宿宫呆了这么久,一次都没见过他。你知不知道解蛊的秘籍放在什么地方?要不我去为你偷出来?……就算我们不去隐居,你身体里有这种东西,我心里总不大放心的。”

江颜逸道:“宫主在练一种西域天蚕教传来的武功,听说练成了之后可以化肌肤为钢铁,刀枪不入。不过那武功邪门的很,宫主练了好几年,三天两头闭关,似乎还没有练成。至于东西放在哪里,星宿宫人人都知道。可是那地方,只有用代表宫主身份的令牌才可以开启。”

韩诩之英挺的眉毛皱了起来:“那还是要跟他打啊……你还没告诉我,他到底有多厉害?”

江颜逸摇头:“我没有和他交过手,我也不清楚。你可曾见过天玄道人?宫主在五招之内夺了他性命,可以聊作参考。”

韩诩之挠挠后脑勺:“这我倒听说过,可他杀天玄道人的时候我才十岁,我也不知道那老道到底有多厉害。”

两个人神色凝重地陷入沉思。

韩诩之道:“总之,你别心急,我听说过你们的规矩,你要是向你们宫主挑战输了,就要自杀谢罪。你千万别犯傻,我们慢慢来,总能想到办法……那张蚨是怎么逃出去的?他体内没有被植蛊吗?”

江颜逸道:“我不知道,兴许是他擅于药石,将自己的蛊给解了。”

韩诩之灵光一现,猛地拍掌道:“对了!你跟我去找寒山老人,老头子医术好得很,说不定他能解了你的蛊!上回你给我下的毒,也是老头子替我解的。”

江颜逸双眉微颦:“寒山老人……若是他的话,兴许当真可以。”

韩诩之开始宽衣解带:“先洗个澡,一会儿回去慢慢商议!”

下了水,江颜逸总算将心里的疙瘩暂且抛之脑后。

韩诩之使了好些手段哄弄撩拨,总算令江颜逸心软情动,两人在水里将方才一把未泄的火灭了,神清气爽地上岸,回如故居去了。

第二十四章

过了一阵子,星宿宫恰巧有桩在幽州的事情要办,地方离寒山老人的寒山庐不远,江颜逸便领着韩诩之一同北上。

自韩诩之有了走火入魔的症状之后,江颜逸极少让他见血,生怕使他情况变得严重。韩诩之自己也不太喜欢插手星宿宫的事,于是两人行路到半程便分道扬镳,韩诩之先去寒山庐,江颜逸办完了事再去找他。

韩诩之到寒山庐的时候,草庐里只有寒山老人的小弟子宁肖。他说师父外出采药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寒山老人外出短则三五日,久则一两月,韩诩之也不心急,便先去附近城镇里闲逛。

幽州有个白蟒镇,镇上有个花楼山庄,平日接些消息买卖,在幽州一带小有名气。

韩诩之一时好奇,捉了个花楼山庄出门采购的下人,将他打晕了藏在偏僻的小巷里,自己易容成他的模样大摇大摆入了山庄。

夜幕降临后,韩诩之迷翻了守备的侍卫,用开锁的技巧成功打开阁楼底下的密室,堂而皇之的走了进去。

花楼山庄的规模不大,远不能与位居洛阳的通天楼相比。不过要打听中原北方的消息,花楼山庄也算出的上力。

韩诩之随手抽出几本皮革小册翻阅,不时发出会心一笑——这里记载的任务大抵都是些门派里见不得人的龌龊事:铁掌帮的帮主夫人要调查帮主的秘密情人;百花山庄兄弟争权,弟弟要调查哥哥的软肋;乾清派小弟子要调查师叔的情史……

韩诩之随手点着册子,心情好便抽出一本来看看,翻到一页,突然愣住了。

“白蔚?咦?”

这一页上记的是白蔚的一位师姐请花楼山庄调查白蔚的下落,册上说她已失踪一年了。

韩诩之愣了愣,回想着自己最后一次和白蔚见面——那还是在白蔚来到星宿宫找江颜逸时两人恰好撞上,韩诩之从她口中得知了韩皖之受伤的消息,也因为江颜逸而跟她闹的不太愉快。自那之后两人已不再联络,算来已有两三年了。

韩诩之神色渐变得凝重,忙走到消息架旁,按接下任务的相应编号寻找调差结果。

不一会儿,他抽出一本红皮册心急地翻了起来。

——白蔚自去年春天起下落不明,那也正是韩诩之借口要回韩门而离开星宿宫的时候。经花楼山庄的调查,白蔚在一月二十五日晚接了一封署名为“江”的人寄来的信之后便急匆匆离开了蚀狐门,从此销声匿迹。

韩诩之不由大惊!

他思忖良久,将书籍放归原位,匆匆向外走。

路过一个书柜的时候,无意间剑柄撞到了一处香炉,书柜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转动,露出一个密室。韩诩之犹豫不足片刻,跃入密室之中。

密室中放的书籍多是花楼山庄自家用的秘辛,记录了花楼山庄的大事,包括雇凶杀人、勾结武林门派等。

韩诩之翻了几本书,再次变色。

子时,花楼山庄主卧房。

花楼山庄的庄主名字叫花百楼,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生的獐头鼠目,一看便是奸人相。

韩诩之坐在床头,青雪剑架在他脖子上,正一根一根拔着老头的胡子。

“一、二、三……”

拔到第四根的时候,花百楼醒了过来。

韩诩之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在幽幽红烛下显得格外寒碜:“老人家,你睡眠真好。”

花百楼低头瞄了眼脖子上的剑,面皮抽了抽,浑浊的眼珠子动了起来,表现还算镇定:“少侠有何贵干?”

韩诩之捻住他一小撮胡子,用力一扯,花百楼痛的变色,脑袋被牵动着向下磕,脖子上立刻被青雪剑割了一道口子。他立刻失了镇定,惊慌地抬起手讨饶:“少侠!少侠!高抬贵手!”

韩诩之笑得邪气,手指又捉住他一小撮胡须:“我说什么,你就答什么。你答得不好,我就扯你胡子。”

花百楼忙道:“少侠请问!老朽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韩诩之道:“白蔚你记得吗?”

花百楼迭声道:“记得!记得!蚀狐门左使白大人!”

韩诩之点点头:“她收了一封署名为‘江’的信,你可知道,这个‘江’是谁?”

花百楼苦着脸道:“老、老朽已派、派人查了一年之久,尚未找到线索。”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韩诩之,生怕他一恼就要杀了自己。

韩诩之并未恼怒,也不纠结于此话题,气定神闲地问道:“花百楼,那你认不认得花娘?”

花百楼脸色一变,惊恐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韩诩之哂笑,手上突然用力一扯,又一撮胡须被揪了下来。花百楼一声大叫,脖子上已是鲜血淋淋。他努力仰起头,试着离剑锋远一些,然他愈躲,韩诩之就将剑逼得愈近。

花百楼冷汗涔涔:“你、你是青龙商会的人?”

韩诩之弯下腰,与花百楼贴得十分近,眼中透出危险的光芒,缓声道:“你派人,杀了花娘?”

花百楼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自知无望,梗着脖颈怒目而视:“青龙商会一而再再而三阻挠我花楼山庄的买卖,那婆娘是副会长。我、我……江湖纷争,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

韩诩之微微一笑,目光却依旧十分冰:“我不是青龙商会的人。”

百花楼怔了怔,却听他继续道,“你们派人杀了我的老相好,你说这仇我该找谁报呢?……这样罢,我这人不大喜欢滥杀无辜,你告诉我你们派的杀手是谁,我只杀你们两个人,其他人便就此揭过,如何?”

花百楼额上滑下数道冷汗,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努力想着缓兵之计:“杀、杀手是、是……”

门外突然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向花百楼的卧房来。

“庄主!庄主?”

韩诩之却毫不惊慌,手中的剑抵得更牢:“你说不说?”

房门被人推开,闯进来的人看清屋内情境,持剑大喝道:“什么人!”

花百楼最后一搏,惨声叫道:“救我!”

韩诩之惋惜地啧了一声,手腕轻轻一滑,花百楼的咽喉被切开,因缺氧而变得神色狰狞。

“庄主!”

花百楼颈间动脉的血柱状喷出,韩诩之灵巧地飞身至桌边,将桌子一掀。

汹涌喷薄的血液溅满了整间屋子,韩诩之却用桌子挡了下来,身上滴血未沾。

他冷冷地瞥了眼花百楼,本想就此收手离开,却见看见喷涌的鲜血的一刹那,脑中的一根弦,断了。

江颜逸因一些事务来到花楼山庄外,隐隐听见庄内有械斗声,忽觉心神不宁,忙翻墙挑了进去。

他只见伏尸满地,偌大的山庄血水横流。当他匆匆到花园里的时候,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浑身浴血,正一剑刺穿了一个少女的胸膛。

江颜逸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身体仿佛被人点住穴道,丝毫不能动弹。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身形晃了晃,堪堪向下倒去,却驻剑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单膝砸地。

时间仿佛被静止,清晨的天地一片血红,红得那血人都要消融在空气中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颜逸终于找回知觉,沉重而艰难地向那人迈出一步:“诩之?”话甫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的厉害。

韩诩之仿佛被什么东西砸在天灵盖上,浑身一颤,缓缓转过头。

他英俊的脸被鲜血和肉沫弄脏,眼神仿佛被掏空一般,昔日的灵动化为乌有。在那一瞬间,江颜逸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他疯也似的冲上前,抬起袖子为韩诩之擦去脸上的污糟,心痛地颤声问道:“诩之,你、你不要紧吧?你好了没有?你看我是谁?”

韩诩之动也不动地任他擦拭,许久后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思暇。”

江颜逸欣慰地连连点头,拉住他的手道:“我们走,我们去找寒山老人。”

韩诩之傀儡一般任他拉扯着向外走。

走至半途,他突然停下,甩开江颜逸的手,将脸深深埋入掌心中。

江颜逸反身将他紧紧搂住:“莫怕,莫怕。你会好起来的,寒山老人可以治好你。”

韩诩之手掌紧贴着脸向下扯,将脸拉的扭曲变形。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平静的声音道:“我没有走火入魔,没有。这些人,他们该~该死。他们杀了我的恩人,我要报仇。我是为了杀人灭口……”

两人身后不远处就是马厩,江颜逸匆匆一瞥,只见草堆中凌乱地横倒十数匹马的尸体。他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眼睛却红了:“对,他们该死。这都是他们的命。”

韩诩之身形晃了晃,直挺挺地往江颜逸身上倒去。江颜逸心一横,抬手点了他的睡穴,扛起他匆匆离开了。

过了五更,城门处响起鼓声,作坊人家纷纷打开门户,街上渐热闹起来。

一片死寂的花楼山庄的大门突然被打开,无数星宿宫弟子举着满是鲜血的剑冲了出来,向城外撤去。

城内的百姓尖叫声连成一片,纷纷躲入屋中,满城的门户再一次被紧紧关闭,一直到半夜都无人敢出来。

又过了几日,星宿宫派人屠杀了花楼山庄的事情还没来得及传出幽州,那名被韩诩之冒名顶替而躲过一劫的下人站出来在武林人士说明了事情经过,并画了一副韩诩之的画像。经过某位剑客的辨认,画像上的人分明是韩门的韩诩之!

此事在江湖上再次引发轩然大波!

第二十五章

韩诩之出了花楼山庄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江颜逸不断想着话题转移他的注意,韩诩之显然没什么心情应答,连一两个字都答的很勉强。

江颜逸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盯着他的双眼:“韩诩之,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怕杀人吗?”

韩诩之目光哀戚,依旧缄口不言。

江颜逸摇了摇头:“那五十几个人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死了又如何?你不是害怕杀了他们,而是害怕你自己会变得自己也掌控不了,对不对?”

韩诩之苍白的嘴唇颤了颤。

江颜逸亲了亲他的脸,将他身体缓缓放平,头搁在自己腿上:“你睡一觉罢,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到了寒山庐。等寒山老人治好了你,你就不会再走火入魔了。总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韩诩之。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什么人的性命值得我怜惜。”

韩诩之缓缓闭上眼,眼角滑落一行水珠,打湿了江颜逸的外袍。

等两人到了寒山庐,寒山老人恰巧采药归来,瞧见失魂落魄的韩诩之不由一怔,手里一箩筐药材丢在地上,忙冲上去扶他:“诩之,你怎么了?”

韩诩之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老头儿……”

寒山老人白眉紧锁,握着他胳膊将他向里拖:“来,进去,老朽替你看看。”

江颜逸忙跟了进去。

寒山老人一边为韩诩之搭脉,江颜逸一边解释道:“前辈,他走火入魔了。”

寒山老人这才注意到一直跟在韩诩之身旁的玄衣人,捻了捻胡子,用波澜不惊的语气问道:“星宿宫朱雀使?”

江颜逸颌首。

寒山老人的眉峰微不可见地挤了挤,唤道:“宁肖,带朱雀使去偏房休息。”

年轻的小弟子忙放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哎!”

江颜逸敏锐地察觉到寒山老人似乎不怎么喜欢他,背脊挺直地立在原地,微微低头,不卑不亢亦不焦躁:“前辈,我想陪在诩之身旁。”

韩诩之点头,伸出空置的一手握住江颜逸垂着的手:“老头儿,他是我……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有什么,你不必瞒着他。”

寒山老人瞥了韩诩之一眼,冷冷道:“宁肖,给朱雀使搬张凳子。”

江颜逸淡然一笑:“前辈可以叫我江颜逸。”

待寒山老人为韩诩之检查完身体,喟叹道:“你上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杀了多少人?”

韩诩之脸色微变,身体明显僵了僵。江颜逸答道:“两天前,五十四人。”顿了顿,犹犹豫豫添上一句:“还有十三只牲畜。”韩诩之脸色更白了。

寒山老人沉吟片刻,又问道:“你再上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这次两个人同时将目光投向韩诩之。

韩诩之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十三个月前,我杀了一群狼。”

寒山老人道:“你是不是一直压抑自己,鲜少运真气练功?每次练功是不是都躲到无人处,一直避免见血?”

韩诩之点头。

寒山老人不住摇头:“你越压抑,爆发的时候就越厉害。这样不行。你压抑了十三个月,杀了五十四个人,压抑二十三个月,只怕你下一次就要屠城了。”

江颜逸忙道:“前辈,他的状况能否根治?”

寒山老人淡漠而疏离地瞥了他一眼:“诩之的事,老朽自当尽力而为,不劳朱雀使操心。只是他这毛病,恐怕难以根治。便是废了武功,心已成魔,他依旧会嗜血。”

韩江二人同时心头一凛。

寒山老人眼尖,突然发现韩诩之的脖子里空空如也,皱着眉道:“我给你的寒玉魄呢?”

两人怔了怔,江颜逸忙从脖颈里掏出一块泛着幽光的玉魄:“在我这里。”

寒山老人眉头皱的更紧:“还给他,这东西能暂缓他的病情。”

江颜逸忙将手绕到脖颈后解绳子。韩诩之摁住他的手,温柔地解开绳结:“我来。”

寒山老人微微摇头,道:“诩之,你先在我这草庐中住一段时间,我想想办法。”

韩诩之勉强笑了笑,点头道:“好。”他给自己系上寒玉魄,又扯着江颜逸的手递到寒山老人面前,“老头儿,你给他看看,他身体里被人下了蛊,你看看可有法子解了。”

寒山老人冷冷瞥了眼江颜逸,漠然道:“朱雀使用毒下蛊的本事应该胜过老朽百倍,老朽怎敢班门弄斧,还是算了吧。”

韩诩之原先虽隐隐觉得寒山老人不喜欢江颜逸,转念一想又觉得两人应当没什么过节,约莫是自己多心了。如今寒山老人说出这句话来,他才确定老头子真的对江颜逸有成。

不等江颜逸开口,他虎着脸佯怒道:“老头!你不治他,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寒山老人面皮抖了抖,拂袖道:“你想寻死的话,老头子也拦不住你。”

“你!”韩诩之睁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瞪着寒山老人:“老头儿!!”

江颜逸摁着韩诩之的手,恭敬地问道:“前辈,晚辈是否曾无意中得罪了您?”

寒山老人不说话。

韩诩之抓抓头,暴躁道:“老头儿你都几岁了,闹什么小孩子脾气!有话直说!”

在一旁装模作样晒药材、实则竖起耳朵偷听的宁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寒山老人瞪了韩诩之一眼,捻着胡须慢吞吞道:“朱雀使,白蔚是不是你下的手?”

韩诩之愣住了,江颜逸沉默了。

寒山老人冷冷地看着他的脸,缓声道:“诩之和白蔚都是老朽看着长大的,他们的关系想必你也清楚。你利用白蔚对你的心思,写了封信骗她偷偷到星宿宫去,是不是?”

江颜逸还是不说话。

韩诩之紧紧握着他的手,眉头紧锁:“思暇,真的是你。你把她怎么了?”

江颜逸看了他一眼,将视线投回寒山老人身上,缓缓吐出三个字:“隐龙蛊。”

江颜逸派出去的探子找遍武林所有门派只找到六个人个气血至阴的人,其中一个就是白蔚。江颜逸念及白蔚与韩诩之的交情,只捉了其他五人来,一一在他们身上试验,可惜他们能没能成为龙皿。江颜逸不愿就此放弃,将白蔚约到星宿宫,囚禁了她在她身上种下蛊虫,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江颜逸不愿此事传出去,杀了其他五人,单单留下白蔚。那时候韩诩之躲着他不肯回来,江颜逸心力交瘁地找了三个月,终有一日怒火爆发,迁怒于白蔚,将她打成重伤后丢进了流向塞外的宁河。

寒山老人颇吃了一惊:“隐龙蛊?!你弄到了那个东西?”

江颜逸微微颌首。

韩诩之蹙着眉问道:“隐龙蛊是什么东西?”

寒山老人的目光在江颜逸和韩诩之脸上转了一圈,心下已明白了大致,叹气道:“你这人真是……真是……”停了一会儿,还是不死心地问道,“都失败了?”

江颜逸缓缓点了点头。

韩诩之目光在两人间游走,惊疑不定。

江颜逸平静地看着韩诩之的双眼,大致将隐龙蛊解释了一番,说道:“抱歉,白蔚被我杀了。”

韩诩之眉头皱的抹都抹不平:“中了那个蛊,会死吗?”

江颜逸摇头。

韩诩之道:“那你为什么要杀她?你明知道,我和她有十几年的情谊。”

江颜逸心脏紧了紧,欲出口的解释的话语被吞了回去,只是凉凉地看着他:“我杀了她又如何?我对自己都能下手,为什么不能对她下手?”

韩诩之愣住了。

江颜逸松开韩诩之的手,站起身,风轻云淡地说道:“前辈,我累了,我想先去休息。”

寒山老人没说什么,只道:“宁肖,带他过去。”

江颜逸看也不看韩诩之,身姿挺拔地离开了。

一阵风吹过,令江颜逸宽大的外袍紧紧贴在他身上。韩诩之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过了这么久,江颜逸还是这么瘦,一点也没有养回来。而他多年之前身材称的模样,现想起来,竟久远的好似在梦中。

第二十六章

是夜,江颜逸穿着单薄的亵衣坐在床边,清冽的月光洒在床头,他望着那淡薄的银辉出神。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叫嚣:值得吗?

屋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江颜逸的思考被打断,他迅速翻身面朝墙躺到床上,替自己将被子拉好。

“吱呀……”

木门被人推开,韩诩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着江颜逸流泻的长发:“思暇,你还在生我气吗?”

江颜逸睁开眼睛,却没有开口。

韩诩之在他身后躺下,从背后抱住他,撩开他的头发,亲吻他的后颈:“思暇,我心里很乱……”

江颜逸身体微微动了动,依旧没有出声。

韩诩之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心翼翼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可我这个人……我不值得你这样。”

江颜逸恨恨道:“你自然不值得!”

韩诩之苦笑了一下,道:“以后你做事,和我商量一下好吗?”

江颜逸猛地翻了个身,用力拽着他的手腕,咬牙切齿道:“和你商量?那时候,你人在哪里?”

韩诩之愣了愣,垂下眼,轻声道:“若我当时在,你在下蛊前会问我吗?”

江颜逸没有立刻回答。实则在韩诩之没有离开星宿宫之前江颜逸早已弄到了蛊虫,他原打算若能成功找到龙皿,届时再告诉韩诩之。若此事不成,也便就此揭过,他并不打算向韩诩之提起。

江颜逸正在气头上,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商量?”

韩诩之也有些生气,压抑着怒火道:“这事情和我无关吗?你也太过自作主张了罢!”

江颜逸冷笑道:“你要为你那青梅竹马报仇吗?”

韩诩之一口气哽在胸口,不由攥紧了拳头,恨不得能抄起什么东西来砸一通出气才好。

两人僵持了良久,韩诩之一字一顿道:“你好好休息。”说罢猛地翻身坐起来,大步向外走。

江颜逸抄起竹枕向他背后砸了过去,韩诩之猛地飞起一脚将竹枕踹飞,冷冷地看了江颜逸一眼,摔门离开了。

江颜逸气得四肢五骸都麻了,抄起噬魂剑冲了出去。

翌日一早,寒山老人来到江颜逸的屋外,发现院子里植物的残骸一地凌乱。昨夜韩诩之冲到他屋子里来,非要和他一把老骨头挤一张床,他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轻轻敲了敲江颜逸的房门:“江少侠。”

过了良久,脸色不佳的江颜逸从里面将门打开:“前辈。”

寒山老人走进屋子里,在桌边坐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江少侠,让老夫看看你中的蛊。”

江颜逸怔了怔:“前辈……”

寒山老人冷冷道:“你毕竟是诩之的朋友,也算一心待他。老夫能为诩之做的不多,就帮你这一次。只此一次。”

江颜逸没说什么,将手递给寒山老人。

寒山老人检查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过了五六天,江颜逸和韩诩之还在冷战,寒山老人将他二人招到炼丹房,递给江颜逸一瓶药丸:“这里有十二粒,每个月服一粒,吃完之后再到我这来取。五年之后,你的蛊自然可解。”

江颜逸神色淡然地将药品接了,道了声谢。

韩诩之撅着嘴没有说话。

寒山老人目光在他二人脸上扫了一圈,笑着摇了摇头,捻着胡须道:“快滚吧,别打扰老朽炼药。”

两人同时怔了怔,韩诩之指着自己呆呆地看着寒山老人,江颜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转身向外走。

韩诩之将目光在低着头专心捡草药的老头和愈行愈远的美人身上转了来回,终于大步追了出去。

江颜逸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步子,却不回头。韩诩之跟他保持约十步的距离停下,也不开口。

江颜逸等了一会儿,又向前走,他一动,韩诩之连忙跟上。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走停停,江颜逸脸色越来越沉,韩诩之则吊儿郎当,笑得十分欠揍。

江颜逸忍无可忍,掏出一枚银针,头也不回地向后掷去。

“哎哟!”韩诩之惨叫一声,重重跌倒在地上。

江颜逸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只见韩诩之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他霎时惊得手脚冰凉,冲上去抱着韩诩之颤声道:“你、你没事罢,扎到哪了?”

韩诩之紧紧捂着右眼,表情十分痛苦。

江颜逸颤抖着去拉他的手:“你~你怎么不躲……”

韩诩之气息奄奄道:“躲不开……”

江颜逸掰不开韩诩之的手,急的快哭了,脑中一片混乱,大叫道:“我去找寒山老人!”

他正欲站起身,却被韩诩之猛地扑倒了。

韩诩之将他压在身下,牢牢地扣住他两手,低头在他脸上胡乱啃着:“好啦,骗你的!”

江颜逸望着韩诩之完好无损的右眼,呆呆地任他舔咬,过了好一阵,才突然抽出一手给了他一巴掌。

韩诩之捂着脸委屈道:“谁让你乱丢暗器的,多危险。若真伤了我,你就不心疼吗?”

江颜逸臭着脸道:“我没下毒!”

韩诩之嘟哝道:“谁说下了毒的才叫暗器……”

江颜逸一把推开韩诩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向外走。

韩诩之忙冲上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嚷道:“思暇你别生气啦!你都五天不理我了,我快闷死了!”

江颜逸挣了挣,奈何韩诩之使蛮力抱的甚牢,说什么也不放手——何况,江颜逸也不是真心要他放开。

韩诩之嘟囔道:“老头儿天天让我陪他钓鱼,一坐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晚上还让我杀鱼,说要让我见见血,你闻闻我身上,腥死人啦!”

江颜逸终于转怒为笑,嘴角弯了弯,冷声道:“放开我,别把腥味弄到我身上。”

韩诩之嬉笑着啄他耳朵:“我就不放,偏要弄得你一身腥。”

江颜逸见他已放下了花楼山庄一事,心里十分宽慰,却还是用力踩了他一脚:“滚。”

韩诩之嘟着嘴,委屈的半死:“不滚!我偏不滚!你再生气,我就在这里办了你!哼!”

江颜逸脸色又了,渐又笑了出来,没好气道:“我饿了,去给我弄条鱼来吃。”

韩诩之这才缓缓松开手。

江颜逸理了理被他弄皱的衣服,道:“你去做条鱼来,随你怎么做,要是弄的不腥,晚上准你睡我边上。”

韩诩之想了想,兴高采烈地走了。

韩诩之走后,江颜逸回到炼丹房,在门口恭敬地唤道:“前辈。”

寒山老人见他虽是一本正经的模样,眼角眉梢却都带着笑意,知道他二人已冰释前嫌,遂不知喜怒地摇头叹了口气。他低头择着药:“老朽知道你要问什么。你走罢,若老朽有办法,自然不会瞒着你。”

江颜逸看清寒山老人形容憔悴,心知韩诩之的症状十分难办,眉梢的喜色也渐退了,向寒山老人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前辈。”

第二十七章

江颜逸离开炼丹房,走向两人住的小院子里,远处就已看见袅袅升起的烟。他愣了愣,快步走进去,只见韩诩之在院里用树枝支了一个架子,正在烤鱼。他身边堆了一些罐子,放着稀奇古怪的香料,想是从寒山老人那儿骗来的。

江颜逸缓步走上前去,在他身边蹲下:“这些是什么?”

韩诩之笑道:“我也不知道,闻起来挺香的,偷来烤鱼用。”

江颜逸嘴角一阵哆嗦:“……不知道是什么也敢乱吃么?万一是毒药怎么办?”

韩诩之道:“老头子就在隔壁院子,要真中了毒,吼一声,让他来解就是。”

江颜逸:“……”

在江颜逸的强烈反对下,韩诩之不清不愿地将一堆药材还了回去,重新向宁肖讨了些盐巴、孜然等物回来,江颜逸已将鱼烤熟了。

两人撒了些香料,韩诩之急不可耐地下嘴,又烫又鲜,爽快的直叫唤。江颜逸被他逗笑了:“慢些,急什么?又没人同你抢。”

韩诩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长脖子咬了口江颜逸手中的烤鱼,嬉笑道:“谁说没有。”

江颜逸望着他的笑容呆了呆,忙转过身护住自己手中的鱼,学着他急不可耐的模样咬了一口。

刚从河里捞起来的大红鲤去了内脏用火烤熟,外脆里嫩,入口爽滑,鲜味丝毫未失,连江颜逸都不由赞了一句好吃。

韩诩之涎着脸嬉笑凑近:“腥不腥?”

江颜逸瞥了他一眼,含笑道:“不腥。”

韩诩之道:“那你之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江颜逸暗自叹气,心道:你想要的,我又哪一次拒绝过你?

他微笑着点头:“自然作数。”

两人吃完了鱼,韩诩之将叉鱼用的棍子一丢,道:“走罢,陪我去山上逛逛。”

江颜逸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既然韩诩之有兴致,留在寒山庐里也无事可做,他便应承了。

幽州有一座出岫山,山势险峻但风景其佳,云从山间出,日落山谷里,故称出岫山。

韩诩之突发兴致想上出岫山看日落,两人使出轻功疾奔至山下,仰头一看,只见出岫山山壁陡峭,壁上多砾石枯枝,寻常的山野农夫欲上山根本无落脚处,便是轻功高强者,亦有些困难。

韩江二人相视一笑,韩诩之从袖中掏出一条红色丝带,挑起眉毛坏笑着打量江颜逸。数年之前在青蚨门的密道中,韩诩之也曾用一根红丝带将两人缚在一起,那时江颜逸砍断了丝带,陷韩诩之于不利之境。

眼下,江颜逸瞟了眼那丝带,接过一端系到自己手腕上。韩诩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也将另一端缚在自己胳膊上。

韩诩之沉声道:“走!”

两人同时运起内力,身体轻盈矫健地向山上掠去。江颜逸行在前方,选择落脚点一路借力向上飞,韩诩之跟在他身后,踩他踩过的石块,倒也十分轻松。

行至半山腰,韩诩之踩住一块碎石,忽觉脚下一滑,尚未惊呼出声身形便急急下坠。江颜逸只觉腕上一紧,危及之下左手扒住一块岩石,右手运巧劲一提,看准了地势后飞身接住韩诩之的身躯,随后旋身借余力扑回山壁上,牢牢地踩住一根横生的树枝。

韩诩之神情慵懒地靠在江颜逸怀中,全不似受惊之人,两手松松垮垮地圈住江颜逸的腰。

江颜逸眸色深沉,胸腔中一颗心尚跳动的厉害,沉着眉盯着他不语。

韩诩之笑道:“给你一个美人救英雄的机会。”

江颜逸重重地哼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对视着,韩诩之突然猛地吻了上去,将舌尖伸入江颜逸口中大力翻搅,大有要将他吃拆入腹之势。江颜逸方渐趋平缓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一下一下,欲破膛而出。

韩诩之的亲吻凶猛如野兽,一手捏住江颜逸的话儿,另一手不断在他身上毫无章法地乱掐乱捏,下腹贴着他的腿根处来回摩挲。可怜江颜逸浑身发软,却无法出声,险些从峭壁上跌落下去。

“咔……”

两人脚下的树枝不堪重负,发出断裂前的哀鸣声,韩诩之这才意犹未尽地放开美人,搂着美人的腰健步向上飞去。

不多时,两人到达山顶。

出岫山极高,离地数千丈,故能储日月于谷中,发云雨于山巅。

韩诩之望着脚下一片云雾,笑着调侃道:“思暇,我们这可是入了仙境了。”

江颜逸道:“如你我这样的人,就莫肖想做什么神仙了。成妖成魔,才是正道。”

韩诩之笑眯眯地在江颜逸脖颈上啄了一口,环着他的腰晃来晃去:“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山巅之高,使山上渺无人迹,却有不少珍奇异兽。两人肩并肩坐在山巅处等日落,忽听身后响动,江颜逸警觉地回头,只见一头全身雪白的羚羊站在不远处,见他回头,立刻撒开蹄子向后逃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江颜逸耸了耸眉毛,扭过头继续等待日落。

韩诩之亲密地搂着江颜逸,不时扭头偷袭般在江颜逸脸上啄一口,然后又迅速转正身体一本正经地端坐,江颜逸想说什么,都被他一脸无辜憋了回去。

待韩诩之第十数次故技重施的时候,江颜逸及时出手,一把扣住韩诩之的下颌不让他回头,恶狠狠地将自己的嘴凑上去,重重亲了一口。

韩诩之怔了片刻,笑弯了双眼。

太阳下落的很快,方才还在两人斜上方,如今那已滑至与两人平行之处。夕阳的边际被云雾晕染,天地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充满了暧昧的气息。

韩诩之虽说是来看落日的,却对夕阳不甚感兴趣,全部精力都放在调戏江颜逸上。两人都渐渐情动,江颜逸晕晕乎乎间不知怎么地就变成了背对韩诩之站立的姿势。

韩诩之左臂从背后紧圈着江颜逸,右手从他袍底探入,手指在他股缝间游走。

江颜逸喉间发出细细的呻吟,腰肢不安分地微摆着,韩诩之不断亲吻他的后颈安抚他:“放松……思暇……我爱你。”

江颜逸胸膛上下起伏着,心中虽有些不安,却没有制止韩诩之的行为:“在这里……不大好罢?”

韩诩之笑道:“有什么不好?难得意境如此美,山里又没有看客……”话音未落,草丛里悉悉索索冒出一只雪白的羚羊脑袋,漆润黝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盯着二人。

“……”

韩诩之柔声道:“思暇,我想要你。”

江颜逸叹了口气,稍稍分开两腿,使韩诩之的动作更顺畅。

韩诩之出来的匆忙,虽然早有了贼心,却未回房带上油膏。他就着唾液以手指在江颜逸身后探索开拓了一番,眼见夕阳西下,迫不及待地换上自己的分身捅了进去。

江颜逸痛的微微蹙眉,却紧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韩诩之不急着大抽大弄,从背后环着江颜逸晃来晃去,轻柔而缓慢的动作使江颜逸的疼痛感很快被酥麻感所取代。他仰起脖子,开始大口地呼吸。

韩诩之似乎存心作弄他,偏不给个痛快,慢悠悠地开口:“喜欢吗?”

“唔……嗯……”江颜逸声音细碎而发颤。

韩诩之抬手摸着他的脸,指尖细细描摹他的睫毛:“思暇,我喜欢你,真想永远这样抱着你……”

江颜逸在一瞬间很有冲动破口大骂:“先拔出来插进去再拔出来!然后随你慢慢抱!”但是他终究忍住了,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韩诩之惋惜地叹道:“你就不能说一声你也喜欢我吗?”

江颜逸闷声不理他。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江颜逸感到身后含着的那物事似有疲软的倾向,咬了咬牙,恨恨地闷声道:“我喜不喜欢你,你还不知道吗?”

韩诩之这才满意地咬咬他的耳垂,开始纵力抽弄。

夕阳已落到两人脚下。

两人弄得正尽兴间,江颜逸忽听上方的密集的枝叶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尚未来得及探头一看究竟,一个影猛地从树上蹿下来,跃到他脚边!

“嘶……”江颜逸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定睛一看,是一只半人高的猿猴,一双贼兮兮的小眼珠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江颜逸简直要抓狂了!

韩诩之在他耳边轻笑道:“没事,让他们看,山中生活无趣,也让他们学着点。”

江颜逸:“……”

韩诩之一边故意用力地顶撞着他体内的某一处,一边指着不远处茂密的草丛:“这里有一只鹿、一头羚羊、一只青蛙。”又指着另一处道:“那里有一条蛇、两只蟾蜍,还有两只狖……”

“啊啊啊啊啊!”江颜逸放声大叫起来,韩诩之则开心的哈哈大笑。

小猿猴被这二人忽如其来的叫声笑声吓了一跳,嗖一下蹿上枝头。四周的草丛里一片响动,惊起无数偷眼的野兽,一时间好不热闹。

韩诩之下腹一热,白液丢入江颜逸体内,抱着他笑倒在地。

江颜逸压在韩诩之身上,双眼通红,用力掐着他的脖颈:“韩诩之!我杀了你!”

第二十八章

下山之后,江颜逸闷了许久不理睬韩诩之,韩诩之使出浑身解数讨美人欢心,终于博得美人一笑,数日来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阴霾便就此揭过。

寒山老人费心许久,培育出一种蛊虫,植入韩诩之体内,能稍许缓解韩诩之的走火入魔之症,并叮嘱江颜逸定时让韩诩之宰杀牲畜泻火。又住了几日,两人告辞寒山老人离开了。

韩诩之在跟江颜逸回星宿宫的路上收到韩皖之寄来的飞鸽传书,信上将韩诩之一通臭骂,命他多回韩门住住,老父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经过这段时日的变故,韩诩之心底始终淡漠的亲情被触动。两人商议之后,决定暂且离居,韩诩之回韩门,江颜逸回星宿宫。

转眼又到腊月,江颜逸被一些事情耽搁,初九才从星宿宫中出来,快马连夜疾驰,近一个月的路程竟只费了二十日便到墨凉山下。

韩诩之亲自迎下山来,见他风尘仆仆,单薄挺拔的身姿在风中孑然,忙解下鹤氅迎将上去:“怎么这么晚才到?”

江颜逸微微一笑:“抱歉,有事耽搁了。”

韩诩之将他紧紧拥进怀中:“总算得及。”

两人一路奔行上山,风一般冲进韩诩之的屋子里,将坐在院子里发呆的阿龚吓了一跳。

门被猛地摔上,简易的木屋险些被这大力的一下摔门震的散架,屋中很快响起暧昧的喘息声与肢体碰撞声,阿龚愣了片刻,旋即面红耳赤地跑了。

两日缠绵了一整日以叙分离数月来的相思之苦,到了大年三十的晚上,韩诩之依约带着江颜逸来到举行宴会的回雁厅。

上百名韩门弟子集中在回雁厅中,有说有笑,有歌有舞,好不热闹。韩江二人进入的时候十分低调,却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一则是常年不回墨凉山的韩诩之是个稀客,二则是江颜逸着实有些光彩夺目,一身朱雀金纹底袍与白皙透亮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细看五官,更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相貌。

一年前江颜逸硬闯墨凉山,此事还有不少弟子记得,不过那事已揭过,亦算不上什么恩怨,许多弟子虽忍不住多打量了江颜逸几眼,却还是识趣地回过头该做什么做什么。只一道冰凉的目光始终随着着二人——韩松之。

韩皖之、韩诩之、韩松之三人因年纪相近,自幼【我勒个去这也能被框框】交好。韩诩之性子野,自入了江湖后与兄弟们便断了联系,渐渐也就生疏了,只一个亲哥哥韩皖之始终是断不开的骨肉亲情。韩诩之本想带着江颜逸去和韩皖之坐,然看到他身边坐着的韩松之,脚步一转,领着江颜逸到了偏僻一角,与几位不太相熟的长辈与平辈凑成一桌。

方坐下的时候,有一人问了句:“这位是……”

韩诩之介绍道:“是我内子。”他顿了顿,如实道,“他是星宿宫朱雀使。”

众人虽俱是十分惊诧,却也不曾多问,继续饮酒谈笑。

宴会过半,江颜逸在韩诩之耳畔低语了几句,韩诩之迟疑片刻,携着江颜逸的手走到韩皖之、韩松之所在的那一桌旁,两人各端了一杯酒水,向桌上众人敬酒:“三伯、六叔、五哥、六哥、十二弟、十五弟……”

众人一一回应,独韩松之一人目光冰冷,坐定不动。韩皖之见场面尴尬,推了推韩松之,韩松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依旧不肯端起酒杯。

韩诩之道:“六哥,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恩怨……”

话音未落,韩松之冷笑着打断道:“朱雀使,我问你三个问题,请你照实回答。”

江颜逸微微一笑:“六哥请问,在下绝不敢欺瞒。”

韩松之道:“第一,琴箫楼里有你朱雀使的令牌,这件案子是不是你做的?”

江颜逸面容坦荡:“人虽非我亲手所杀,却的确是我派朱雀宫一脉的弟子执行的此次任务。琴箫楼于我并无个人仇怨,只是人在其位须谋其职,望六哥见谅。”

“见谅?”韩松之冷笑:“我受不起朱雀使这声六哥。第二,你当时,和我七弟是什么关系?”

江颜逸微作迟疑。彼时江颜逸尚不曾对韩诩之袒露心迹,但他还是答道:“我已心属于诩之。”

韩松之点点头,接着道:“很好。第三,你那时候知不知道琴箫楼与我的关系?”

江颜逸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

韩松之笑了起来,将目光投向韩诩之:“七弟,你说呢?”

韩诩之叹了口气,握住江颜逸的手,什么也没说。

韩皖之哈哈大笑,笑声凄厉,竟使欢闹的全场都静了下来。他笑罢后,目光冰冷地盯着江颜逸:“很好。江湖恩怨,总要有个了结。朱雀使,我们……”

韩诩之抢道:“六哥,等过完了节,正月十六,你们在山下比试一场,你若胜了,他的……我们的性命归你处置,你若败了,前仇旧怨就此作罢。”

韩松之冷笑:“岂有这么便宜的事?朱雀使,你我之间没有胜负,只有生死。”

江颜逸平静地问道:“你待如何?”

韩松之往椅背上一仰,眯起眼敛住眼中的杀意:“我尚未想好,不过朱雀使放心,我也想过个好年,元宵节之前,我不会找你的麻烦。也请你和七弟闭好门窗,莫出现在我面前,给大家找不痛快。”

江颜逸抿唇一笑,干尽盏中酒水,拉着欲言又止的韩诩之离开了。

宴席结束后,韩诩之与江颜逸回到小院子里,早早熄灯睡了。

两人抵足躺在床上,却都睁着眼没有入眠,思索着晚间的事情。

韩诩之抚摸着江颜逸柔顺的长发,道:“思暇,我六哥这人不是这么好相与的,他从小脾气就犟,爱憎分明,你们之间的仇怨只怕化解起来十分棘手。”

江颜逸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面对韩诩之躺着:“那又如何?他是他,你是你,他欲如何,不会影响你我。”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终究有些不安,今日才会主动去找韩松之,亦会在熄灯后尚想着此事。

韩诩之叹了口气,道:“思暇,我问你,若是搁在今日,琴箫楼那事你会如何处置。”

江颜逸无奈道:“我虽是朱雀使,却也须服从宫主的命令。若你让我放了一个人,我尚可瞒天过海,可琴箫楼那事关系重大又牵涉数人,你道我当初真的对你无情才如此狠毒么?”

韩诩之不语。

过了一会儿,韩诩之道:“无论我六哥对你做什么,你都不能杀他。一则他是我亲人,二则琴箫楼那些人毕竟是外人,可你若害了我六哥,这墨凉山恐怕当真容不得你再踏上一步了。”

江颜逸叹息道:“你道如何便如何。”

第二十九章

日子平平安安过到元宵节,晚间韩诩之和江颜逸正等着吃汤圆,韩松之的小厮突然闯了进来:“七少爷,我家少爷有请。”

江颜逸自然不知道这小厮是谁人的,韩诩之凝眉思索片刻,道:“思暇,你等我回来。”说罢便起身对那小厮道:“走罢。”

韩诩之来到韩松之住处,只见韩松之坐在桌边,桌上摆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

韩诩之走到桌边坐下,沉着地问道:“六哥找我来有何事?”

韩松之指了指桌上的碗:“先吃完这一碗元宵再说。”

韩诩之本想推拒说自己屋中也有,动了动唇,还是将话咽了下去,缓缓将一碗元宵吃了,抹干净嘴道:“六哥有事就说罢。”

韩松之道:“老七,我只问你一句,我这六哥你在不在乎?”

韩诩之苦笑道:“哥,我叫你一声哥,你说我在不在意你?可思暇是我喜欢的人,就像小蝶对你一样。我知道这和事老难做得很,可我没办法看你们拼个你死我活。”

“呵。”韩松之冷笑一声,“你喜欢的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就认准了这个星宿宫的走狗?”

韩诩之微微蹙眉,忍下了走狗这称呼:“有些事说不好,遇上了就由不得人选。”

韩松之冷冰冰地问道:“你当真愿意为了他与我反目?为什么五哥说,你曾告诉他,你选了这个人,只是为了活下去能有个念想?”

韩诩之愣了愣,苦笑道:“昔时不同往日。抱歉,六哥,我不会让他杀了你,却也绝不能让他有个三长两短。”说罢便站起身,拱手丢下一句“多谢六哥的元宵”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诩之回了自己的小院子,下人已将元宵送来了。

韩诩之盛了两碗元宵,照例是一人九个,两人围坐在桌旁静静享着这一份温馨的团圆。

吃完元宵,江颜逸问道:“方才是你哥哥找你吗?”

韩诩之抹抹嘴:“啊,是。”韩皖之和韩松之都是他的哥哥不错,至于究竟是哪个,江颜逸问的模糊,他自然也答的含混。

江颜逸道:“找你做什么?”

韩诩之笑道:“请我吃了一碗元宵。”

过了一会儿,江颜逸才道:“你若是喜欢,就常在这住着,我得闲就来找你。你也可以随时来星宿宫。等再过几年,我体内的蛊解了,我就离开星宿宫,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韩诩之眉眼弯了弯:“好。”

到了正月十六,韩松之果然来寻衅,韩诩之前去探望老父亲了,于是两人到墨凉山下比武。

韩松之的武功不弱,在同辈里算得上出众,可要与韩诩之、江颜逸比,却是天壤之别。

他起手用了一式飞尘剑,江颜逸脚不离地,剑不出鞘,只侧身闪躲。分明是极快的攻势,他的动作却显得很慢,且游刃有余。

韩松之被激怒,立刻变招,以回风抚柳剑直攻江颜逸下盘。江颜逸不紧不慢地跃起,以鞋尖缀的宝石为武器,与韩松之的剑过起招来。三招之后,韩松之的剑被江颜逸踩在脚底。

韩松之急火攻心,用力扯了扯自己的剑,剑却纹丝不动。韩松之索性弃剑,飞起一脚直击江颜逸的膝弯,江颜逸一脚踩着剑,一脚屈膝抵挡,只守不攻。

两人又过了数招,韩松之只顾着猛攻,浑身破绽无数,江颜逸却始终不出手打他,处变不惊地抵挡着他凶猛的攻势。

韩松之忍无可忍,跳开一步退出战局,冷冷地举剑指着江颜逸:“你为什么不出手?”

江颜逸微微一笑:“韩诩之不准我杀你。”顿了顿,又道:“阁下以后大可不必在我的饮食里下软筋散等物,这天底下的毒药,我见识的比你多的多。”

韩松之道:“罢,我原也不曾奢望你是这么好对付的。我七弟要你让着我,你就让着我?你便这么听我七弟的话?”

江颜逸道:“我喜欢他,他说什么,我自然听什么。”

韩松之大笑三声,挑起眉毛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么说来,我七弟在你心里的位置当重的很罢?你说,若我死在你手里,我七弟还会不会和你相好?”

江颜逸皱了皱眉,摇头道:“我不会杀你。”

韩松之仿佛得了满意的答案,收剑回鞘,嘴角弯的愈发厉害了:“朱雀使,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这样吧,我同你赌上一局。赌我七弟对你的感情,我的赌注是我的性命。既然我杀不了你,报不了小蝶的仇,我活在这世上也是无用。若以我的死能让你尝尝失去爱人的滋味,我这条命丢的也不算太冤枉。”

江颜逸脸色微变。

韩松之眼中厉光一现,举着剑再度向江颜逸袭去,江颜逸已失了先前的淡定,出手时多有顾忌,小心翼翼地招架着他的攻击,并仔细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韩松之使出浑身解数,剑招变幻令人眼花缭乱,竟到达生平武学最高峰。江颜逸一时不慎,被他在胳膊上割开一道口子,然后迅速打飞了他的剑,将他点穴定住。

江颜逸抬起胳膊审视伤势,不由蹙眉:“你在剑上淬了毒?”

他以指沾了些毒血,凑到鼻下闻了闻,忙抽剑将自己的伤口划的更大,逼出毒血,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味药抹在伤处。

到此时,江颜逸已有些恼了,瞪了眼恶狠狠盯着他的韩松之,却又无可奈何:“你!”

他咬了咬牙,终是拿韩松之无法,怒气冲冲地拂袖走了。

韩松之被定住穴道,动弹不得。耳听得脚步声远离,却又兜了回来,眼前一晃,赫然是江颜逸艳绝天下的容貌。

江颜逸握着噬魂剑冷笑几声,出手往韩松之胳膊上狠狠划了一刀,鲜血霎时就喷了出来。

他将剑上的血擦抹去,收剑回鞘,冷冷道:“他只说不准我杀你,可我也不是忍气吞声之人。以后你伤我的手,我就砍你一条胳膊,你伤我的腿,我就砍了你的腿。这是你与我星宿宫之间的仇怨,与诩之无关。我卖他的面子,也至多到此了。”这才稍解了气,寒着脸走了。

江颜逸回到韩门后,气冲冲地将包裹打了准备不辞而别。他走出院子的时候,被端着午膳进来的阿龚撞见,忙唤住他道:“江公子,你去哪里?”

江颜逸冷冰冰道:“你告诉韩诩之,我回星宿宫去了。”

阿龚怔了怔,以为这两人闹了矛盾,忙笑着劝道:“江公子,你要走,好歹也等七少爷回来后亲自知会他他一声吧。他回来若见不到你,定要怪罪我的。”

江颜逸踌躇片刻,气鼓鼓地转身回房了。

桌上的午膳凉了,又有点心送来,等点心也凉了,韩诩之还是没有回来。

江颜逸在屋中坐的手脚都僵成了冰,韩诩之终于哈气搓着手走了进来。

他进来头遭一句话便是:“六哥来找你了不曾?”

江颜逸的脸色立刻了:“对。”

韩诩之忙道:“怪不得十二弟说到哪都找不到他。他人呢?”

江颜逸道:“被我点住穴丢在山下的菊田边了。”

韩诩之愣了愣,转身向外走:“我去找他。”

江颜逸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将包袱一提,径自飞身下山去了。

韩诩之好容易找到韩松之,解了他的穴,丢下一罐金创药,一句话都不说掉头就走。他回到山上,推开门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伤了他?”

屋中静悄悄地没人回话。

韩诩之将灯掌起来,发觉桌上摆着一动未动的一些吃食和两双筷子,而江颜逸早已人走茶凉了。他忙召阿龚来问,方知江颜逸应当是不告而别了。

他跌坐在冰凉的门槛边,疲惫的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两人各自赌着气,过了一两个月才都消了火,开始飞鸽传书通起信来。韩诩之在信中问了韩松之一事,行笔间稍有责怪之意,恰触了江颜逸的逆鳞,书信往来因此又断了几月。事后韩诩之亲自来到星宿宫,两人见了面陈说一番,这事才算结了,两人重归于好。

之后韩松之不断找着江颜逸的麻烦,若江颜逸到韩门找韩诩之,则过不上一天安生日子。若江颜逸回了星宿宫避事,韩松之也三不五时破坏他星宿宫弟子在外办的差事,若是碰上朱雀宫一路的人,还有人让着他,若碰上其他几脉的弟子,着实吃了不少亏,却也未丢了性命——这时候韩江二人不曾想到,韩松之的目的是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挑起韩门与星宿宫的仇怨。

时间久了,江颜逸的耐心见长,倒也不再将韩松之放在心上,只作他孩童赌气般的胡闹,不理他,他自然也就得消停一阵。

如此过了几年,易凌波为韩门添了个男丁,韩诩之看着喜欢,天天抱在怀里不肯松手。韩皖之让他给孩子起个名字,韩诩之为新生儿起名韩子凡。

这时候没人会料到,数年之后的韩子凡与江颜逸之间也有一段说不得的故事。

第三十章

江颜逸服满了五年的药,韩诩之再一次陪着他来到寒山庐。

寒山老人命江颜逸裸着背脊趴在榻上,在他背后扎了百根大针。一个时辰过后,江颜逸的背上沿着脊椎骨肿起一道约一指粗、紫色的突起。寒山老人将针撤了,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割开他脊椎骨上的皮肤,力度掌控的十分精准,丝毫未伤到他的经脉和骨骼。

皮肤裂开后,无数样貌狰狞的色小虫从裂口爬了出来,在一旁看着的韩诩之险些惊呼出声。

寒山老人迅速将蛊虫全部捉到一个浸了药水的布袋中,丢给韩诩之一罐药:“你替他上药。”自己则冲到早已燃起的篝火旁,将蛊虫全部丢了进去!

火中响起霹雳啪吧的脆响声,令人毛骨悚然。

韩诩之替江颜逸上完了药,忧心忡忡地问寒山老人:“这就解了吗?”

寒山老人捻着胡须笑道:“诩之信不过老朽么?”

韩诩之这才转忧为笑。

至于韩诩之自己的毛病,这五年间因严格遵照寒山老人的医嘱,也只发作了七八回。有两回他神志不清时将江颜逸打伤了自己也不知晓,直到事后撞见江颜逸运功疗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心疼起来。

有一日江颜逸手下的柳星主醉酒后与韩诩之说笑,曾说过一句:“朱雀使当真宠你。”彼时韩诩之稍怔了片刻,旋即反驳道:“向来只有我宠着哄着我那些……唔,哪有别人宠我的道理?”当时柳星主醉的厉害,不曾与他争论。当夜韩诩之辗转难眠,寻思往事,竟愈发悲愤起来。

——柳星主那句话,似乎是不曾说错的。

解了蛊后,两人并未立刻提起隐居一事。侄儿刚刚出世,老父的病一年重过一年,韩诩之还有许多事放不下。江颜逸却什么也没有说。

两人分道扬镳,江颜逸回到星宿宫后,仗着蛊毒已解,偷偷向星宿宫宫主发起挑战。

早在江颜逸十三岁入了星宿宫的那一刻,他就曾觊觎过宫主那个位置。星宿宫的每个人,都曾觊觎过那个位置。

而除了那个位置之外,他更好奇的,是星宿宫宫主的武功究竟如何出神入化。

他怀着生念,想好一旦陷入危境便立刻弃兵逃走去找韩诩之,就是这比武时大忌的想法令他险些丢了性命。

星宿宫宫主的剑果然是神的。究竟有多神,曾经只有死人知道——在被挑断了左手的手筋、受了一下风掌以及内伤外伤无数后,江颜逸找到了宫主的死穴。他成了第一个领受过那人剑之神的活人。

星宿宫前任宫主倒地的同时,江颜逸也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他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在床边照料他的是一贯与他交好的玄武使顾清风。顾清风一向钦慕与他,故不仅救了他,更替他遮掩了违反宫规弑主一事。江颜逸命心腹将前任宫主的尸体埋了,并叮嘱顾清风务必替他保密他已成为新一任宫主之事。

江颜逸怀的是什么心思,顾清风不知,可他终究是照做了。除了几名心腹,全江湖的人都只道江颜逸是星宿宫四大使之一朱雀使,殊不知星宿宫宫主已在此时易位。这一瞒,就近二十载。

江颜逸足足调息了两个月后才养好了内伤,他将星宿宫中的事务丢给手下,匆匆往墨凉山。

韩诩之正在书房中看书,阿龚进来通报,韩诩之刚将书放下,江颜逸便风一般冲了进来。

韩诩之怔了怔,示意阿龚出去倒茶,也不起身,手里的书又拿了起来:“怎么不让我去山下接你?”

江颜逸眼角眉梢尽是说不出的风采,举手投足之间浑然有霸者之气,竟将韩诩之看得愣住了。

“我等不及想见你,一刻也等不及。”

韩诩之许久才回过神来,笑着伸手将那人拉到身旁,指着书上一句话道:“你看这里。‘又因草堂椽柱,皮节犹存。全无斧斤之痕,门巷更为漱隘,门隔流水,十年无桥,乃出资稍扩其居……’”

江颜逸沉吟道:“门隔流水,十年无桥……”

韩诩之笑道:“对,说的是玄真子张志和的隐居生活。”

江颜逸展开一卷宣纸,用镇纸镇住两边,提笔汲足了墨,挥毫走笔,写下“门隔流水,十年无桥”八个大字。

韩诩之赞道:“字如其人,真漂亮。”

江颜逸道:“裱起来挂在你房中的墙上,如何?”

韩诩之叫来阿龚,命他着手装裱一事,侧身让了些位置,将江颜逸拉到身边坐下,与他耳鬓厮磨:“这几个月你过得如何?”

江颜逸眼中光华流转,慑人心魂。他温柔地笑道:“我此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韩诩之不明就里,正待发问,忽有下人前来通传:“七少爷,五少爷问你午膳在何处吃。”

话被打断了,韩诩之也就暂且抛却脑后,“告诉五哥,我即刻过去。”

他笑着执起江颜逸的手向屋外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小侄子。”

韩子凡只有五个月大,肌肤嫩的吹弹可破,一双眼睛又圆又水,好不惹人怜爱。韩诩之抱起小侄儿就不愿松手,亲的小侄儿满脸唾液,眼见小孩儿被惹得恼了,嘴角向下一弯,蓄足了气力将将欲嚎啕之时,江颜逸伸手将小韩子凡解救了下来:“给我抱抱。”

韩诩之依依不舍地将怀里的孩子递给江颜逸,并叮嘱道:“小心点。”

江颜逸浅笑着摇了摇头。

他仔细打量着怀中孩子的形容,韩子凡乌的眼珠子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角下撇的愈发厉害了。咿咿呀呀的婴儿不懂得识别相貌美丑,却在江颜逸的手触到他肌肤的一刹那察觉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戾气,于是终于忍不住害怕地大哭起来,扭动着要从江颜逸怀中挣脱。

江颜逸愣了愣,并不晓得如何哄孩子,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韩子凡已被奶娘抱走了。

韩诩之凑上去继续逗弄小侄子,江颜逸看了一会儿,忽道:“他长的与你很像。”他说这话原是不怀什么深意的,只是话出口后,自己却惊了一惊。

韩诩之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头也不回道:“我长得像我母亲,他大约像他奶奶罢。”

过了一会儿,易凌波差人来喊他二人用膳,下人催了韩诩之好一阵韩诩之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小侄儿,拉着江颜逸的手前去餐厅。

江颜逸与韩诩之交好虽已有数载,江颜逸年年会来韩门几遭,可他与易凌波几乎从未有过交谈的机会,两人纵是路上遇见了,互相谦和而疏离地见个礼便错身而过,纵是寒暄也不曾有过一句。

如今四人坐在一起吃饭,却是头一遭。

江颜逸不喜欢易凌波,很不喜欢。易凌波对他些微的敌意,他亦能清晰的感知。

只消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不需言语。

四人吃完了午饭,江颜逸与易凌波缄口不言,韩诩之与韩皖之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韩皖之道:“六弟他这几日可有找你们麻烦。”

韩诩之苦笑道:“已习惯了。六哥这人太过偏激,这么多年了,他还困着自己。”

韩皖之道:“毕竟是他的……”顿了顿,看着江颜逸的脸色没有说下去。

江颜逸浅笑道:“无妨。只是这本是江湖恩怨,贵弟执意将其化为个人恩怨。我虽有心补偿,但他执意要我性命,我自然是不能给的。”

易凌波忍不住道:“他并非针对于你,他恨的是整个星宿宫。你整日出现在韩门中,每每看到你他便想起妻子亲人的血仇,你当他是圣人么?”

韩皖之忙在桌下压了压妻子的手。韩诩之捧着茶杯有些尴尬。

江颜逸淡然地瞥了眼易凌波道:“他怎么想,我并不在意。”

易凌波冷冷地与他对视:“你喜欢韩诩之,他是韩诩之的哥哥。你的门派害死他妻子一家,你不避着他,反而镇日出现在他眼前激怒他,倒过头来,却怪他是非不辨不自量力。呵,江少侠,你是否有些欺人太甚了?”

江颜逸不悦蹙眉。

韩诩之清咳一声,放下茶杯,道:“五嫂。”江颜逸眉结稍松,以为韩诩之欲替他争辩几句,孰料韩诩之转开话题道:“哥、五嫂,思暇今日第一回见子凡,为他备了份礼。方才忘了拿来,一会儿我差人送来。”

韩皖之暗松了口气,忙道:“是什么?”

韩诩之道:“长命锁。”这本是他前些日子经过洛阳时为小侄子买的,如今借着机会能暂化尴尬,也算多了一个用处。

江颜逸与易凌波各自冷着脸端坐不语。

韩皖之与韩诩之又心不在焉地扯了几句,吃过甜点,韩诩之便带着江颜逸匆匆回去了。

两人入了小屋,江颜逸冷着脸往床上一坐,不吭声。

韩诩之无奈地走到他身旁坐下:“你又生气了?”

江颜逸瞥了他一眼,道:“我不喜欢易凌波。”

韩诩之自知理亏,搂着他道:“以后我们少与她相见就是。”

江颜逸不语。

过了一会儿,韩诩之道:“不过她今日说的,也并不全无道理。六哥他……”

话音未说,江颜逸已蹙起了眉,冷冷道:“你待如何?”

韩诩之叹了口气,道:“你这人从不将他人放在心上。可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你我两人,你做事未免太过随性……”

江颜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怪我?今晚我就离开韩门,从此以后再也不踏入一步!绝不污了你六哥的眼!”

韩诩之摇摇头:“不止是六哥这事。好了,不说了,你莫生气。我爹他的病一年重过一年,也不知还有几年。以前他身子好的时候,他不想见我,我也不愿见他,在他身边未曾经年。如今到了这时候……我是走不得的,你再等我几年。”

江颜逸冷冷不语。

韩诩之道:“我在墨凉村中收拾了一间屋子,明日我们就下山去。”

江颜逸依旧冷颜以对。

韩诩之突然觉得有些累,没了哄他的心思,便道:“我去书房,你午睡一会儿,有事来找我。”说罢便离开了。

到了当天晚上,江颜逸已自消了气,准备收拾东西明天一早随韩诩之下山,忽听屋外一片哄闹,不知出了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韩诩之匆匆忙忙推门走进来:“六哥出事了!”

江颜逸愣了一愣:“什么事?”

韩诩之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中毒了。”

第三十一章

江颜逸脸色微变,冷冷道:“不是我下的毒。”

韩诩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本想说的话,只道:“我去看他。”

他走出两三步,江颜逸跟了上来:“我和你一起去。”

韩松之是在与几位兄弟一起用晚膳时突然倒下的,他毒发的很突然也很剧烈,现今桌上还残余着一滩渗入木桌中的血,听说当时韩松之在说话间骤然变了脸色,毫无预兆地就吐了这么几口,尤是惊心动魄。

韩松之的房中已聚了不少人,较通医术的韩明娥已替他诊断过状况,正往他身上扎针逼出毒血。

众人看见江颜逸来了,神情不一,但大抵都不是什么好脸色。

江颜逸置若罔见,上前一步,道:“让我看看。”

韩明娥瞥了他一眼,敌意和警毫不遮掩,错身将韩松之挡了挡,旋即又有几名弟子上前将他隔开。

江颜逸冷冷地看着他们:“不是我做的。我若有心要杀他,不须弹指之力。”

韩明娥道:“朱雀使当然不屑杀我这位六侄。若我看的不错,他中的是千昧蛊。”

江颜逸愣住了。

千昧蛊的蛊虫的确是星宿宫养殖的,或者说,是星宿宫中朱雀宫一脉培殖的蛊虫。中千昧蛊的人,凡意志不坚定者,神智昏昧,易被下蛊之人操纵,成为傀儡。意志刚强者,则会昏睡难醒。

江颜逸嘴唇颤了颤,心中迅速将能弄到千昧蛊蛊虫之人的名单在心头过了一遍,冷静地说道:“你让我看看他,若真是千昧蛊,我可以解。”

韩明娥冷笑道:“你当然能把我六侄弄醒。只是我怎知醒来的是你的傀儡还是我的侄子?”

江颜逸神色不悦。

眼见双方的敌意越来越重,韩诩之上前一步,将江颜逸拉至身后:“姑姑,蛊不是思暇下的。”

韩明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江颜逸:“朱雀使,这里没有什么事需要劳烦您,老身有几句话要与侄儿说,可否请您避嫌。”

江颜逸眉结紧锁又松开,见韩诩之向他点了点头,于是冷着脸离开了。

他在屋里等了约一个时辰,终于将韩诩之等了回来。

韩诩之似是累极了,进了屋便往床上躺,连鞋子也不脱去。江颜逸走到他身旁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韩诩之瑟缩了一下,感觉到江颜逸瞬间的僵硬,又牢牢地反握住江颜逸的手。

江颜逸弯下身,借着昏暗的火烛看清他脸上有一个红红的巴掌印,不由惊怒道:“他们……”

韩诩之强硬地将他揽到怀中,将他的头贴在自己胸口:“好了,没什么,姑姑训了我几句就让我回来了。”

江颜逸靠在他胸口,闷声道:“我没有给韩松之下蛊。”

韩诩之温柔地笑道:“我知道。”他一下一下顺着江颜逸的长发,忽然问道:“思暇,我似乎从未问过你,你的抱负是什么?”

江颜逸怔了怔:“……为何突然问这个?”

韩诩之不答他,只顾着自己说道:“我九岁的时候老头子说我三十年后会成为天下第一,所以那时候我的抱负就是在十三年内打败江湖榜上排名第一的白客卿。不过那年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恰好病得厉害,比我快些找到他的人有许多,我去的时候他已险些被人打死了。我没能和他比试,还替他打跑了不少仇人,约定等他养好了病再与他比,可是过了三个月我就听说他已病死了。”

江颜逸静静地听着他说。

韩诩之接着道:“以前我年少轻狂,在老头子面前放下厥语,说要是二十二岁当不上天下第一,从此以后就不在江湖上混了。我也不知我算不算食言了,不过老头子好像已经忘了这桩事,从没再提起过。他忘了倒也好,免得我想起来总觉羞惭。其实那时候我最初遇见你,见你武艺高强,我还以为你就是星宿宫宫主。那时候我想,白客卿不在了,若是能打败星宿宫宫主也不算丢人。”

江颜逸手指缠绕着他的腰带,语气颇为无奈:“所以那时候你第一次见我便缠着我不放?”

韩诩之回忆着往事,目光渐蒙上一层柔和:“是啊。我还觊觎你的美貌,想将你掳回去给老头儿看看,我不光武功举世无双,找到的美人也是天下第一的。”

江颜逸笑道:“你看我是,别人看我可不一定。那你那时候把我……为什么又跑了?”

韩诩之的身体僵了僵,道:“噢,我心里乱的很,又不能点你一辈子的穴,怕你醒来以后非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怎么办?我可是不忍心伤你的。”

江颜逸屈膝踹了他一脚,又伸手搂住他的腰:“你不伤我?那时我可养了一个月才养好!”

韩诩之抱紧了他,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眼中已笼了一层水汽,声音却还是含笑的:“原是我问你的,怎都说起我自己了。你有什么抱负尚未达成?”

江颜逸缓缓摇头,耳鬓贴着他胸口磨蹭:“没有。”

韩诩之道:“不会吧?人总有个追求。”

江颜逸道:“以前的……如今,我只求伴你一生。”

韩诩之闻言猛地咬住下唇,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滚落到枕巾上。他深深吐纳调整呼吸,用故作轻松的语气道:“除了这个便没有了吗?如今你体内的蛊已解了,你就不曾想过要做星宿宫的宫主吗?”

江颜逸听得“宫主”二字,忽觉浑身的血液都热了,数幅蓝图在他眼前展开,绚丽夺目。然而听着韩诩之胸口的跳动声,沸腾的血液又渐渐平静下来,无波无澜地笑道:“这个还不够吗?你怎么了?你姑姑和兄弟对你说了什么?”

韩诩之摇摇头,悄悄擦干眼泪,将他身体往上拉了些许,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是你为我牺牲。想起来,我从不曾为你做过什么。”

江颜逸望着他黝的双眸,微有些出神,抬手抚上韩诩之的脸庞:“我不须你……”顿了顿,忽而想到许是韩诩之心中烦乱,便想做些什么以令自己忘却那些纷扰之事,便弯起嘴角浅笑道:“从我入星宿宫的那一刻起,就已想着要坐上宫主的宝座。这么多年勤奋习武,也都是为了此事。若能圆梦,便再无甚遗憾了。”

韩诩之凑上前亲吻他的额角:“我也早想见见你们那位宫主究竟有多厉害了。”

他温柔地一路从江颜逸的额角吻到下颌,又吻到颈侧,将他两手扳到头顶上摁住,一手去解他的腰带。解至半途,韩诩之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松开他两手,单单捞起他的左手,曲起三指搭上他的腕脉:“……你的手怎么了?”

江颜逸将手抽了出来:“杀人时一不留神被暗算了。你不做就下去。”

韩诩之却没有急着做下去,蹙眉道:“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你的左手不要紧吗?”

江颜逸不耐烦道:“用起来不如以前灵活罢了。就算我只剩一只手,这世上也没什么人值得我放在眼中。”

韩诩之捞起他的手腕,亲吻他的伤口,伸出舌尖舔弄他蜿蜒的疤痕。

江颜逸痒得笑出声来,没好气地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你不做就下去,重死了。”

韩诩之在他耳边喷吐着暧昧的热气:“你心急了?”

江颜逸脸色蓦地一红:“你、你不行就让我来!”

韩诩之身体一僵,江颜逸以为他生气了,撇撇嘴,主动附上前含住他的耳垂舔弄。他正动情时,身上压着的重量突然消失了,韩诩之翻身躺到一旁,江颜逸不由愣住了:“你……你不……”

韩诩之道:“你想居上吗?”

江颜逸更加震惊:“你……你……”

韩诩之主动解开衣襟,脱亵裤时脸色红了一红,还是动作僵硬地将碍事的衣物全扒了。江颜逸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仍是一动未动。

韩诩之趴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巾中,闷声道:“你不要吗?”

江颜逸伸手戳了戳他柔韧的腰部,又猛地将手指收了回来,仿佛碰了什么毒蝎恶蛇。韩诩之愤愤地扭头看他,却见他一脸憋笑,饶有兴致地侧卧着打量韩诩之:“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韩诩之恶狠狠道:“不要就算了!”说罢扑上去再度压到江颜逸身上饿狼一般胡乱啃了起来。

江颜逸被他弄得又痒又疼,心里却一阵阵甜蜜,笑着推搡他:“喂!停!”

韩诩之一手握住两根孽根,撸了几下,又犹犹豫豫地停下,盯着江颜逸最后询问道:“你真的不要?”

江颜逸一脚将他踢了下去:“要!给我撅起屁股趴好!哼,这么多年的帐,今天该我讨回来了!”

韩诩之呆了呆,苦着脸道:“呃……要不还是算了吧,你也没经验……”话虽这么说,他见江颜逸一瞪眼,还是乖乖撅起屁股跪到一旁。

第三十二章

江颜逸被他一激,立刻翻身跪了起来,伸手道:“药呢?”

韩诩之扭扭捏捏从枕下抽出一罐药膏递给他。

江颜逸揩了一坨药膏在指上,将食指往韩诩之后穴送去,韩诩之骇的肌肉紧绷,感觉到身后的手指,下意识向前躲闪。

江颜逸不悦道:“你是唬我的么?”

韩诩之欲哭无泪,深吸两口气,哆哆嗦嗦往后凑:“不、不,我有些害怕。”

江颜逸微微一笑,风姿绰然:“其实,弄的好了,不大痛的。”

韩诩之舔了舔嘴唇,讪笑道:“你、你会不会啊……”

原本江颜逸想说虽没吃过猪肉,却也看了五六年猪跑。然他心思一转,淡定地将药罐丢给韩诩之:“不会。”

韩诩之愣了愣,听得他继续道:“所以,你自己弄吧。”

韩诩之瞠目结舌。

“我……自己?”

江颜逸微笑点头。

韩诩之嘴角颤了颤,居然当真用手指蘸了那药膏往自己身后送去。然他手指到了关键之处,却迟迟下不了手,叹着气垂下胳膊:“还是你来吧,我能忍。”

江颜逸伸出一指挑起他的下颌,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眼睛:“说罢。”

韩诩之目光一闪:“说什么?”

江颜逸道:“你那些亲戚究竟和你说了什么?你怎突然转了性子?”

韩诩之握住他搭在自己下颌的手,凑到唇边吻了吻:“我只是觉得对你有愧。”

江颜逸缓缓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蠢货。”

韩诩之吃吃笑了起来。

江颜逸又跪到他身后,将指上的药膏缓缓推了进去。甫一进入的刹那,韩诩之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攥住身下的锦被,额头死死顶着床板。

江颜逸感到手指被夹得甚紧,僵在里面不敢动弹:“这么疼?”

韩诩之颤声道:“还~还行~~”

江颜逸虽早就知道他怕疼的毛病,此刻却还是觉得他有些矫情了。毕竟……毕竟自己受了这么多年,其实也不觉得怎么疼。

他缓缓将手指向外抽,又缓缓顶进去,只见韩诩之一把拽过一旁的枕头,用力咬住一角。

江颜逸好气又好笑,食指抽动了一会儿,见韩诩之并没什么大动静,于是又抹足了药膏,试着并入第二指。

“嘶……”

韩诩之跪不住,趴倒在床上,全身都软了。

江颜逸皱着眉道:“你这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韩诩之不答。

江颜逸渐觉身下人有些不对劲,忙抱起他一看,韩诩之猝不及防被他翻了个身,满脸泪痕来不及遮掩,愣了片刻,一把将江颜逸推开。

江颜逸惊呆了!

“你……这么疼?”

韩诩之将泪水胡乱抹去,摇头嗡声道:“不是,你继续吧。”

江颜逸回想着自己之前每每与韩诩之欢好,但凡时间隔得久了,先头的确是有些疼的。再回想第一次被韩诩之点了穴强上,那时候……的确是撕心裂肺的疼过。

想到此处,江颜逸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脊:“你来罢,我不知该怎么弄。”

韩诩之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向自己身后,却被江颜逸一把握住了:“不是。”他搂着韩诩之一翻身,将韩诩之拉到自己身上,复又抬起一腿勾住他的腰。

韩诩之呆了不足片刻,瞬间着了。

他扑上去恶狠狠地咬着江颜逸白皙光滑的肩颈,含混道:“机会就这一次,错过了你可别后悔!”

江颜逸笑着揉了揉他的后脑,用腿将他的腰圈的更紧,什么都没说。

翌日一早,韩诩之带着江颜逸下山,离开的路上恰碰到抱着韩子凡在外散心的易凌波。三人相视怔忡。韩诩之看着咿咿呀呀的小侄儿,情不自禁走上前,捧着小子凡的脸亲了亲。易凌波脸色有些微妙。

韩诩之道:“五嫂,我下山去了。”

易凌波道:“我有话和你说。”

韩诩之犹豫片刻,还是让江颜逸先走一步,说自己稍后跟上。江颜逸深深看了眼易凌波与她怀中的韩子凡,拂袖离开了。

韩诩之目光越过易凌波的肩头放空,神态恭敬而疏离:“五嫂有事吗?”

易凌波道:“你和他的事,我听四姑姑说了。”

韩诩之微微抿唇:“噢,是么。”

易凌波道:“为什么?你可曾欠他什么吗?”

韩诩之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盯着地上的黄土:“是,我亏欠他的,终我一生也还不完。”

易凌波笑容苦涩,缓声道:“噢?看来你……看来七弟对他是动了真情的。嫂子好奇问一句,为什么是他?”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亏欠过的人,不止他一个罢。”

韩诩之嘴唇颤了颤,始终目光低垂:“五嫂,我……”

易凌波颤声打断道:“七弟,自从我嫁给皖之后我再没有其他心思,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只是,不甘心罢了……叫我怎么能甘心?直到与韩皖之行拜堂礼的那一刻,我都等着有一个人会破门而入,把我带走。嫁给韩皖之后,我确是一心要尽人妻之责,你的冷漠守礼却偏偏让我心气难平……

这些话易凌波自不会说出来。她当年纵是被人娇宠着的仙子,却也是知书达理的闺秀。拜过天地之后,她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自己恪守本分。然而有些事情,并非说断就断。虽是过了数个年头,她无数次自以为看开,却在看到韩诩之和江颜逸一年又一年恩爱如新时情绪难以自抑。

韩诩之涩声道:“我不知道……或许是他待我太好,他的全心全意,我无以为报。”

这时候易凌波很想笑着嘲讽一句,“全心全意?你践踏了多少人的全心全意,却偏偏在意这一颗心?全心全意又如何呢,不是照样要落到如此的下场。”然而这时候她怀中的韩子凡突然放声哭了起来,将易凌波失衡的情绪扳了回来。她低下头,掂着儿子柔声哄道:“乖,不哭。”再抬起头的时候,温柔尚未来得及收敛,眼中荡漾的水波依旧与昔年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致,“你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说罢抱着韩子凡转身离开。心中暗叹一口气——这是她给韩诩之最后的温柔。

韩诩之和江颜逸在山下又住了几天,韩诩之确定父亲的病情暂时稳定,于是辞别了家人和江颜逸一同北上前往星宿宫。

路上愈是靠近星宿宫,韩诩之的情绪便愈是低迷,江颜逸问起,他却道无妨。

等到了星宿宫外,韩诩之忽而拉着江颜逸不放他进去。江颜逸无奈,只得带着他前往空置许久的如故居。

如故居内光洁无尘,显然一直有人打扫。

韩诩之入了木屋便往竹榻上一躺,江颜逸笑着在他身边坐下:“你怕了?”

韩诩之握住他的手,轻轻颌首:“是。”

江颜逸挑眉道:“你怕什么?你不是早就想和宫主一决高下了吗?”

韩诩之苦笑道:“想起来容易,可真到了节骨眼上,总是忧心的。”

江颜逸将另一手搭上他的额头,话中有话:“其实,宫主也未必有传说中的那么神。这些年他练了一门十分邪门的武功,对身体是有极大损伤的。过了巅峰的时候,他早已开始走下坡路了。”

韩诩之不言。

过了一会儿,韩诩之轻声道:“我有谶感……若我见了他,或许会发生甚么不幸。”

江颜逸微怔,不由设想着若韩诩之发现自己已是星宿宫宫主之后会发生何事。只是他想了一会儿,着实没能想出什么不幸来,心中计较再三,清了清嗓子道:“诩之,其实我……”

韩诩之突然道:“如果我打不过他,你会怪我吗?”

江颜逸怔了怔,失笑道:“胜负乃兵家常事,我怪你做什么?”

韩诩之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江颜逸道:“噢,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宫主他前阵子刚刚出关,现在恐怕不一定在宫中。你什么时候想和他打,我进宫去看看,再来告诉你。”

韩诩之点点头:“也好。”

翌日,江颜逸回了星宿宫一趟,回来之后告诉韩诩之:“听说宫主他去了扬州,也许要三个月才能回来。你若不急,就在这陪我三个月等他回来罢。”

韩诩之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好。”

两人如往年一般在如故居中你侬我侬地住了两个月,韩诩之却渐渐不安起来。等到了第六十五天,韩诩之突然问道:“你们宫主回来了没有?”

江颜逸奇道:“尚未,恐怕还需一个月……或者更久。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韩诩之道:“我……我前天接了哥哥的信,说……他说六哥醒了一次,叫我速速回去。子凡他快满周岁了,我想喝过他的周岁酒再来找你。”

江颜逸沉默了片刻,道:“也好。”

当夜韩诩之便收拾行李出发了,走的时候颇有些急,仿佛火烧尾巴一般。夜里行马的时候险些撞了一个路人,韩诩之丢下一袋银钱,连句道歉的话也不说,打马就走。这着急劲,也不知是躲着什么,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他撞了鬼。

第三十三章

韩皖之为人谦和,兄弟间关系处的最好不说,江湖上亦有不少朋友,再加上白芍山庄在江湖上的势力,韩子凡周岁这日的来客竟有数百。

韩诩之坐在主桌上,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目光跟随者四处敬酒的韩皖之在场中打转,不时打上一个哈欠。

——他参加过的宴会极少,这样的场面向来是不屑于搅合的。只是今日是小侄子的生日,亦要卖哥哥嫂嫂一个面子,这才不清不愿地出来了。

韩皖之已稍显醉态,脸色潮红,步履摇晃地走至一桌旁,举杯敬道:“李兄,钱兄,王兄……”他目光依次扫下去,却在一人身上停住,猛地瞪大了眼睛,“……江少侠!你、你也来了!”

此桌众人见韩皖之脸色微变,不由都将目光投至这年轻人身上。方才大家交谈时,这年轻人极少出声,也不曾说过自己的门派与来历。然他的相貌却极是打眼,同桌早已有人嘱意与他,几番旁敲侧击问他身份,都被他三言两语转开了话题。

江颜逸缓缓站起来,含笑举杯:“恭喜五哥。”

众人听他叫出“五哥”,都不由愣了一愣。

韩皖之笑容僵硬,目光闪躲,将杯中的酒水一干而尽,将目光投向韩诩之所在处。韩诩之显然也看到了江颜逸,神情竟是比韩皖之更惊讶。

韩皖之顾不上去后面几桌敬酒,匆匆回主席,在韩诩之耳边低声道:“怎么回事?”

韩诩之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不是我叫他来的……”见韩皖之模样十分紧张,韩诩之皱着眉补充道,“我还没和他说,你放心,他不是来捣乱的。”

韩皖之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端着酒杯又出去敬酒了。

韩诩之隔着熙熙攘攘的数桌望过去,只见江颜逸端起酒杯微微一晃,向此处隔空敬酒。韩诩之呆呆地端起酒盏,见他嘴角弯了一弯,满园喧闹刹那间寂静如雪。

韩诩之心头一热,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重重搁下酒杯,也不管席上数人,起身向江颜逸走去。

“诩之。”他的父亲虚弱地出声唤道。

韩诩之的背影僵了僵,片刻后丢下一句“身体不适,先行一步”,还是坚定了步伐向那人走去。

江颜逸推开酒盏,起身迎将上前,韩诩之牵着他的手在众人目视下翩然离场。

宴会设在山下,韩诩之领着江颜逸去自己在墨凉村中收拾的小屋,路上问道:“你怎来了?”

江颜逸道:“你侄儿的周岁酒,我总要来讨一杯。”

从星宿宫到墨凉山有近一个月的路程,显然江颜逸在星宿宫中并没有呆上多久。韩诩之问道:“你从前总是公务繁忙,你上次来这里竟没接到几封飞鸽传书,这次回了星宿宫也只待了一小阵,不要紧吗?”

江颜逸笑道:“星宿宫中的事务多是由四使打理,以前宫主总是闭关,我便行了代宫主之职,大小事皆由我决断,自然是忙的。如今宫主已出关,我的事也就少了。”实则是江颜逸不负责任地将公务全部丢给另外三大使打点,自己落得一身轻。

韩诩之信以为真,颌首道:“那就好。”

江颜逸问道:“你说韩松之醒了,他如今怎样?”

韩诩之眼神闪了闪,道:“听他们说,六哥睁眼了一次,什么话也没说,半盏茶后又昏了,至今未醒。”

江颜逸虽感奇怪,却并未疑心,没有多问。

到了屋子里,韩诩之支起炉子煮了壶剡溪茶,两人围坐在炉旁喝茶。

“你们宫主回来了吗?”

“你走后十几天他回来了一次,我出来之前他又离开了。”

“噢。那你这次待多久要回去?”

“……我不走了。”

韩诩之吃了一惊:“你不走了?”

江颜逸盯着他的乌漆漆的眼睛,缓声道:“我的蛊已解了,为什么还要回去。我留在这里陪你,等你能将一切放下,我和你一起去游历山水或隐居于山中,不好吗?”

韩诩之眼中的波光晃的厉害。他放下茶杯,目光随着壶中雾气飘渺,神色黯然:“好,自然是好。只是我家中长辈亲眷那里,我……”他顿了顿,道:“你不想做星宿宫宫主吗?”

江颜逸不由蹙眉,盯着他不语。

韩诩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些年我六哥拉拢了不少我的家人与他同仇敌忾,若你在山下住下,小村偏僻,我恐怕我会冷落了你,你又没什么其他事可做,难免闲闷。若你不想当星宿宫宫主,那你还有什么心愿尚未达成?”

江颜逸紧紧皱眉:“韩诩之,你没什么事情瞒我罢?”

韩诩之苦笑道:“我有何事可瞒你。”

江颜逸嗔怒道:“最好没有。”

韩诩之再三执着地要江颜逸说出未达成的心愿,江颜逸不耐烦地敷衍道:“你替我打败星宿宫宫主即可。”

于是两人在山下又住了两个月,韩诩之偶尔问起江颜逸何时启程去星宿宫,江颜逸道不急,韩诩之也不心急催促。

某一日韩诩之白天照例回韩门陪伴亲人,下山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当夜便向江颜逸提出前往星宿宫。江颜逸答应了。

两人回到星宿宫后,江颜逸将韩诩之带至一处空旷无人的场地:“稍等。”

韩诩之满怀心事地点了点头。江颜逸离开了。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一个身着印着银色二十八星宿图玄衣的男子走近,脸上带着一张华丽的金色面具,面具额间有一点朱砂,惊心动魄。来人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尽有王者风范,这张极致幻美的面具仿佛就是他的相貌一般,全无半点违和。

韩诩之往四周看了看,不见江颜逸,蹙眉问道:“你就是星宿宫宫主?”

来人缓缓点头,抽出腰间的佩剑。虽也是一把寒光慑人的利剑,却显然不如噬魂剑。

韩诩之见他上来不由分说就祭出兵器,当下也不遑多语,抽出青雪剑飞身劈砍!

来人悠哉地站在原地不动,横剑架住韩诩之的第一次攻势。这一下韩诩之只用了三五分力试探,被他轻轻松松地挡下了。

韩诩之不敢掉以轻心,立刻收势,见来人并未出招,当下改用破云剑法的一式横劈。

那宫主挡了三五招,似是在窥探韩诩之出招的路数,然韩诩之招式变化多端,显然难觑出破绽,于是放开手脚见招拆招地与他斗了起来。

韩诩之曾听江颜逸说过星宿宫宫主练了一种天蚕教的神功,可化肌为石,以臻至刀枪不入的境界,唯有找出他的死穴才可一招制胜。然而这名来人守势比攻势更甚,显然不敢以血肉与剑锋相媲。

韩诩之不由心下生疑:难不成这功夫竟是骗人的么?

须知江颜逸练成了玄天剑的第九层,因许久不曾与韩诩之比武过招,故他此番用的招数连韩诩之也不认得,这才迟迟没有认出枕边之人。

韩诩之本以为这是一场苦战,但打起来却觉着并没有那么吃力,对手虽悍然,却也仅是与他不相上下,不至让他捉襟见肘。他平生学的招数都较为柔和,意在点到为止,不显于杀招,然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数十招,韩诩之渐有些不耐烦,一出手竟用了招极凶的百杀剑。

柔韧的剑身如蛇般逼近江颜逸的心口,江颜逸忙横剑去挡,却被韧劲十足的青雪剑以巧劲弹开。眼见泛着寒光的剑尖已贴到他胸口,江颜逸忙收招后撤躲闪,却是慢了一步,被青雪剑在胸口划出一道血口来。

江颜逸也是嗜武之人,原本是想借着这次机会与韩诩之酐畅淋漓地比试一番,探明自己究竟还比他差了多少,之后再顺水推舟地揭开自己的身份。

如今既然见了血,江颜逸便见好就收,出声喝止道:“停!”

韩诩之果然停了下来。

江颜逸松了口气,抬手正欲揭下脸上的面具,却忽觉一股杀意扑面而来,只见韩诩之双眸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伤口,竟在渐渐变红。

他心头大震,心道这次玩过火,迅速将面具一揭,唤道:“韩诩之!是我!”

韩诩之已与天边晚霞融成一色的眼眸顿格在这色彩上,竟不再变深。江颜逸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应战失去理智的人。

业火逐渐冷却,化成一滩蕴着浓浓哀伤的死水。

江颜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濒临走火入魔之人竟破天荒的在失控前恢复了神志,还未来得及喜悦,却已被他眼中聚拢的水汽镇住。

“诩之……”

韩诩之似哭似笑地看着他,持剑的手松开,青雪剑落在地上发出闷响声:“你果然已经是宫主了……”

一种不良的预感萦绕江颜逸的心头。他涩声道:“对。从寒山庐回来之后,我便打败了前任宫主。”

韩诩之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被眼中的水汽濡湿。他颤声问道:“你,可有什么心愿未成?”

江颜逸冷冷地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你究竟瞒了我什么?”不等韩诩之回答,他猜测道,“你答应了你姑姑什么?”

韩诩之嘴角微颤,良久后终于开口:“我答应她……替你完成一件心愿,然后……”他嘴唇不住哆嗦,再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江颜逸目光已冰冷到了极致,却不开口,等着他亲口讲后面的话说出来。

韩诩之艰难地丢出二字:“抱歉。”

江颜逸笑了。他偏过头,神情是孩童般的天真,询问的语气轻快,粼粼的眸光却泛着森森冷意:“你想用这个补偿我?”到了这个份上,他连韩诩之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都懒得问了。

太可笑,太伤人。

韩诩之缓缓摇头:“不,不是,是我自己舍不得离开你,给自己一个继续赖下去的借口。”

江颜逸笑意更甚,一字一字道:“那你为什么不赖一辈子?”

韩诩之失神地看着他的眼睛,竟发觉他的眸色变幻起来,如风起云涌斗转星移,刹那间道尽十年来相爱相守的沧桑。韩诩之只觉眼前飞过数副过往的图景,脑中似有一个至迷至幻的声音喃喃着:忘却你的一切,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没有韩诩之,只有……

他的眼睛渐渐变得空洞,好似被人抽离了魂魄。

江颜逸的眼睛突然恢复常色,韩诩之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甩甩头,仿佛刚从一个梦境中醒来。

江颜逸转过身,冷冷道:“你滚吧,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从我眼前消失。”他顿了顿,没有听见脚步声,料想韩诩之还愣在原地,于是勾起一个艳绝的笑容,眼角却落下一行清泪:“从今开始,我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取你的性命。一个时辰,滚!!!”

说罢一拂衣袖,三丈外杨树底一只偷窥的棕狐发出凄绝的哀鸣声,抽搐不止,浑身竟开始腐烂化脓!江颜逸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第三十四章

韩诩之出了星宿宫,想起韩门中那些逼他离开江颜逸的亲人,心中气闷,连家都不想回,于是打马去了京城。

当年的御史公子秦小楼如今已做到了礼部右侍郎,韩诩之欲见故人,颇费了不少周折。

辛时一刻。

眼见得府中只留下最后一盏烛火,韩诩之觑准时机,弹出两枚石子,在院中巡逻的两名壮汉被封住穴道,轰然倒地。与此同时,韩诩之轻盈地从枝头上跃下,飞身撞开主卧的窗户,衣袖一挥,窗户旋即又被关上了。

他打了个响指,熄灭不久尚有余热的蜡烛又亮了起来,正欲宽衣解带的秦小楼吃了一惊,将将出口的惊呼在看清来人的相貌后变作一口不急不缓的气吐了出来,眉峰高扬:“韩诩之!”

韩诩之一个箭步上前,搂着秦小楼的腰转了一圈,秦小楼借势软绵绵地靠在他怀中,悠悠抛了个暧昧而充满调侃的秋波:“好久不见。”

昔年秦小楼的名气曾有多大,韩诩之只知道京中人人会唱这样一句词:“不中进士妄读书,不见小楼不识色。”韩诩之头一回入京,在街边摊头买了把扇子,打开一看,上面就写了这十四个字。韩诩之是什么人物,听说了这样的美人又岂有不勾上手的道理,一来二去,竟是被他得了手。

秦小楼本也是放得开的人,父亲死得早,家境没落,为了保护自己和年幼的弟弟,秦小楼一路靠着天姿向上攀爬。在遇到韩诩之的那两年里他有意与那些王公子弟隔开距离,险些被排挤的丢了性命。如今二十六岁的年纪就坐上礼部右侍郎的位置,显然没有韩诩之的这几年里他过的并不算太差。

韩诩之抱在怀里的人已不在拥有十六岁少年最好的身体,再细看相貌,比之当年亦添了几分俗气,那逼人的灵气已在短短十年内消耗殆尽。

韩诩之又是惋惜,又有些心疼,抬手挑开落在秦小楼脸上的一缕发丝:“是啊,好久不见。你想过我不曾?”

秦小楼推开他,淡淡笑道:“想着你,我还会有今朝么?倒是你想过我不曾?”

韩诩之笑道:“不想你,我如今站在这里做什么。”

秦小楼毫不避嫌地宽衣解带,背对着韩诩之道:“我明早还要上朝,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他坐到床边,将外衣一丢,拍了拍床栏,含笑盯着韩诩之,“要是今晚说不完,就在我这睡一晚,明天等我从礼部回来,听你好好说。”

韩诩之道:“没什么事,我不知要去哪里,恰好路过京城,便来看看你。”

秦小楼点头:“噢,那你就在我这住几日吧,什么时候想走了,我替你备马。”

两人熄了蜡烛,并肩躺下。韩诩之睁着眼睛,毫无困意。

过了一会儿,秦小楼翻了个身,一腿搁到韩诩之腰上,在他耳畔轻笑道:“你这是转了性了?从前从不肯在我身旁留夜,如今留下了,又只是干躺着?”

韩诩之伸出胳膊从他颈间的空隙钻过,将他搂在怀里。

秦小楼含着他的耳垂用牙齿缓缓研磨:“你若是不想,我可真睡了。明儿还要早起呢。”

韩诩之转头与他对视,心里却平静的很,着实没什么念想:“睡罢,省得你明天腰腿酸。”

秦小楼挑眉,懒洋洋道:“习惯了。”

韩诩之失语。

过了片刻,秦小楼勾了勾嘴角,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对我还不敢说实话么?”

韩诩之舔了舔嘴唇,着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秦小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径自睡了。

韩诩之在秦小楼这里住了十几日,心里的郁结渐开,便挑了个秦小楼空闲的时间把自己和江颜逸的事情与他说了个大致。以前韩诩之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常常会找白蔚抒发,如今他连个交心的朋友也没有,很多事情又不愿也不能和家人说,撞上秦小楼倒是他的运气了。

秦小楼听完之后,耸肩道:“你就不怕我拈酸吃醋么?”

韩诩之又语塞。

秦小楼叹气道:“你是怎么了,当年多会说的一张嘴,那么多人物都能被你骗去,竟也会被我噎的无语么?”

韩诩之伸手挑起他的下巴:“是你这几年又来聪敏机智了不少。”

秦小楼垂下眼,笑得有些怅然:“是我当年太傻。”

韩诩之微微蹙眉。

秦小楼道:“你那些长辈兄弟要拆散你们,你便同意了?”

韩诩之叹息道:“我姑姑骂我,我兄弟们劝我,大伯要打我,二伯劝架和他动起手来,一群人扮红脸,一群人扮白脸,你若看了就知道有多热闹。连我爹都被请了出来。”

秦小楼道:“你爹也劝你?”

韩诩之苦笑一声:“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过来,都没到我跟前,就那么凉凉地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我爹从来不骂我,他自小就不爱理睬我,只要板起脸来就能吓得我们兄弟俩连话都不敢说。我被他们闹得心烦,又被我爹这么一看,头脑一热就答应了。”

秦小楼问道:“那你后悔了?”

韩诩之道:“怎么能不悔,我想尽办法拖延,总盼着时间久了或许他们就忘记了。可我话都说出去了,又不好再收回来。我不跟思暇开口,我姑姑就会代我去说。”

秦小楼又道:“那你六哥的蛊到底是不是他下的?”

韩诩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应该不是。如果是他下的手,根本不可能被人看出来。我怀疑,是我六哥自己做的。”

秦小楼瞠目结舌:“他自己给自己下蛊?”

韩诩之道:“我只是猜猜。若不是思暇动的手,我实在想不出除了六哥自己还会有谁这样做。”

秦小楼皱着眉头不认同地摇头:“你明知这样还答应跟他分开?你若后悔了还会再去找他么?”

韩诩之苦笑道:“他该恨死我了罢,我又怎敢再去找他。再者家人那里我也懒得再和他们闹了,我累了,就这么着吧。”

秦小楼啧声道:“他给了你十年,你就还他这个?我若是他,我也会杀了你。”

韩诩之讪笑:“他又不是姑娘,他有他的前程和地位,我也没什么可补偿他。”再者说,我又不是你的那些皇亲爷公子哥。这句话韩诩之在心里嘀咕着,自然没敢说出口。

秦小楼站起身,丢给他一个冷嗖嗖的眼神:“你这人说是多情,其实最凉薄。你会做出这种事来,旁的都是借口,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不够喜欢他罢了。”说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推门走出去了。

韩诩之呆坐了一会儿,苦笑着自言自语:“我无情?我还能比你无情么?怎的连你都说我?”

韩诩之在秦小楼府上住了半个多月,韩诩之本以为秦小楼府上会是门庭若市,奇怪的是并非如此。侍郎府上清静得很,期间没有一个人来打扰他,秦小楼每天办完工从礼部回来也挺早,每天都能陪他下棋说话。

等韩诩之住的差不多想走的时候,秦小楼从地窖里取出两坛焦作酒:“你明天走,今晚我陪你喝酒。”

韩诩之凑上前,破开泥封嗅了嗅:“这是什么酒。”

秦小楼道:“焦作酒,听说当年竹林七贤就爱喝此酒,这两坛藏了已有两百年了。”

韩诩之挑眉:“这么名贵的酒,你就拿出来为我解愁?”

秦小楼俏皮地眨眨眼:“这可是皇上赐的。宫里一共也就五坛,我就讨来两坛。”

韩诩之微微吃惊。

百年醇酒入喉,果然烧化了心底的积寒。

韩诩之有些醉了。

秦小楼这些年来什么样的酒没喝过,一坛酒下肚,全无一星半点醉意。他将韩诩之扶到房里,韩诩之步伐沉重,腿一软,带着他往床上倒去。

秦小楼被他绊倒,扑在他胸膛上,两人鼻尖相对,热气喷吐在对方的唇上。

秦小楼不急着起身,指尖勾起他一缕发丝缠绕,眼角眉梢媚态难描:“你这就要走了,真不想要我一回?”

韩诩之醉意朦胧地看着他,神态是说不尽的餍足,手掌在他背后缓缓摩挲:“小楼……”

秦小楼笑道:“还好你没叫错名字,不然我可不得将你踢下床去。”

韩诩之将脸埋入他锁骨中:“都已过了十年……你为何还喜欢我?”

秦小楼身体僵了僵,板起脸硬邦邦地说道:“谁还喜欢你!”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托住了韩诩之的后脑。

韩诩之仰起头吻他,秦小楼低下头迎合,早没有当年的生涩。两个久经风月之人滚到一起,刹那间天雷勾动地火,一室酒气春意。

身体纵情享欢的刹那,韩诩之心底不是不曾浮起过某个名字,却化在秦小楼温柔的吻中,忘却了一切。

事毕,韩诩之数日来难得酣畅入眠,秦小楼斜倚在他身旁,托腮盯着他的睡颜,冷冷道:“其实你只是不够喜欢他。”过了一会儿,他躺下翻了个身,自嘲地喃喃道:“就像你当年,也只是不够喜欢我罢了。你可曾有过为了什么人可以万劫不复的时候?”

他身后只有悠长的呼吸声。

秦小楼落寞地笑了笑,阖上眼睡了。

第三十五章

韩诩之辞别秦小楼,又在京畿附近流连一月有余,这才慢吞吞骑马挪回韩门去了。

过去整整十年他几乎和江颜逸形影不离,如今没了江颜逸,看书时少了双可以枕的腿,吃饭时对面少了双筷子,睡觉时身旁少了个爱人,这日子过的实在是没滋没味。

“已是年近三十的人了。”韩诩之心想:“也许,我该找个伴……”

然而见过了江颜逸那般人品,凡人又有哪一个还能入眼?

韩诩之熬过了一日又一日,从百爪挠心到渐趋平静再到百爪挠心,天天都是神不守舍。

这时候他想,原来我喜欢思暇,竟是到了这个地步。

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韩诩之不会也不敢去找江颜逸,于是每天抱着小侄子不撒手,为他把屎把尿喂米糊,总算找到些事情打发时间。

韩子凡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叔父”,将韩诩之乐了好几晚,对小侄子愈发宠溺起来。

过了几个月,眼见韩子凡将满两周岁之际,韩诩之的父亲病情突然恶化,连榻也下不了了。

韩诩之和韩皖之衣不解带地照料父亲十数日,老父亲的身子却还是一日差过一日。两兄弟心里都明白,父亲的大限要到了。

韩子凡满两岁的那一天清晨,已昏睡了数日的韩老醒了一次,易凌波忙将孙儿抱来给他看。韩老看了眼啼哭的婴孩,微笑着将手搭到韩诩之手背上:“和你当年很像。”

韩诩之覆住父亲的手,哽咽着笑道:“爹,你糊涂了,这是哥的儿子。”

韩老的确是病的糊涂了。他浑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木梁,喃喃道:“这不是凌波生的孩子么?怎会不是你的?”

韩诩之还欲解释,韩子凡毫无预兆地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吓得众人一个激灵。

韩老慈祥地笑了笑,望着小婴儿念叨道:“诩之,爹对不起你。”

闭上眼,再没有睁开。

韩诩之一个人失魂落魄地下了山,找到那间为江颜逸预备的屋子,跌跌撞撞冲进冷清的屋子里就往床上倒。

他这一觉睡醒过来已是深夜,呻吟着翻了个身,暗中恍恍惚惚瞧见一个人影站在床边,不由吓得惊呼出声:“啊!”

那人柔声道:“你醒了。”

韩诩之呆了好一会儿,不确定地问道:“思……暇?”

那影的脑袋动了动,依稀是在点头。

韩诩之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莫非思暇是来杀我的?

他下意识往床里缩了些许,又想到:他那样恨我,我这条性命也是欠他的,不如就给了他吧。

于是他放松了僵硬的身体,试着向江颜逸那凑了过去。

江颜逸站在原地不动,眼见着韩诩之试探地搂住他的腰喃喃道:“我不是在做梦吧。”江颜逸含笑不语,只是温柔地将手覆上他的后脑。

韩诩之圈紧了他的腰,始终流不出的眼泪终于涌上眼眶。他的泪水洇湿江颜逸的外袍,难过地哽咽道:“若是个梦,就让我迟些再醒罢……”

江颜逸用拇指为他揩去泪水:“你怎么动不动就哭?”

韩诩之的泪水流的更欢畅:“我……我难受……”

江颜逸叹了口气,掏出块丝巾细致地替他擦脸。

过了一会儿,韩诩之哭够了缓上一口气来,跪在炕上与江颜逸一般高,伸手摸着江颜逸的脸:“我不是在做梦么?”

江颜逸道:“你醒着。”

韩诩之愣愣地点了点头,想煽自己一个巴掌验证江颜逸的话,又生怕果真是个梦将自己煽醒了就再也见不到眼前人。他喃喃道:“我父亲死了……”

江颜逸拔高尾音“噢”了一声。

韩诩之问道:“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江颜逸摇头:“不是。”

韩诩之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韩诩之将手探向江颜逸的腰间摸索:“胭脂还在么?”

江颜逸扣住他的手腕,解下胭脂递给他。

韩诩之将箫凑到嘴边,酝酿片刻,吹起一支悲伤哀婉的曲子。

一曲吹罢,韩诩之情绪已趋平静。他用力拧了拧自己的手背,似笑又似叹气:“我果然不是在做梦。”

“你来找我做什么?”

江颜逸柔声道:“我不能来么?”

他的语气轻柔的没有半分恼意,反是带着笑意,韩诩之不由怔住了。一片漆中他看不清江颜逸脸部的轮廓,却能清清楚楚找准他那一双清亮含水的眸子。韩诩之就这么痴痴盯着那双眼睛,过了良久才憋出一句:“你原谅我了?”

江颜逸轻笑一声:“你说呢?”

韩诩之茫然地看着江颜逸。

江颜逸依旧是含着笑,缓声道:“你往我心里捅了一刀,这刀刃上长着倒刺,教我拔也拔不出,只得这么插在心上。你说,我会不会原谅你?”

韩诩之眉峰一蹙,心瞬间就沉了。他猜不透,江颜逸既不杀他,又不原谅他,来到此处究竟为何?

江颜逸从他手里接过胭脂,吹了一曲又一曲,玉笛声悠悠在屋子里盘旋不去。韩诩之听得越发迷茫,这调子时而深沉时而婉转,他着实有些捉摸不透。

也不知吹了多久,江颜逸放下胭脂,悠悠道:“听明白了吗?”

韩诩之摇头:“你吹的很乱,我听不懂。”

江颜逸笑了笑,竟是将玉笛收了,也不说究竟是个什么含义。

两人就这么枯坐着,韩诩之试探地将手覆上江颜逸的手背,江颜逸不挣也不回应。韩诩之不敢再进一步,干握了好一会儿,手心里都出了汗,便将手放开了。

天很快就亮了。

江颜逸终于出声问道:“你还回去吗?”

韩诩之呆了呆,答道:“……父亲的后事还要料理。你什么时候要走?”他说完了这一句,突然意识到江颜逸的问题或许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江颜逸道:“你想我什么时候走?”

韩诩之又呆了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江颜逸冷笑一声,手指拨弄着腰间的玉佩:“我不走了。你要我吗?”

韩诩之这时候寻不出一个合适的表情来,神情显得愈发呆滞了:“……你是认真的?”

江颜逸低眼笑道:“不认真的从来是你罢。”

韩诩之心里是欢喜的,只是这欢喜来的太过突然,他一时有些回不过味来。再者江颜逸只说恨他,又不说想他,这回来的目的看起来又不似这么简单。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来,于是活动着僵硬的身子爬下炕去:“我要上山去料理后事,你……”他顿了一顿,不确信地问道:“你等我?”

江颜逸翻身躺下,背对着他:“我睡一会儿,你回来叫醒我。”

韩诩之点了点头,尤觉得一切仿佛在梦里一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第三十六章

韩诩之急匆匆办完了事下山,到了小院子的门口却又踟蹰着不敢进去。他担心江颜逸已离开了,又害怕江颜逸还在,心中着实矛盾不已。

他在门外盘桓良久,终是鼓足了勇气推门进去,却见江颜逸正坐在桌旁,含笑指了指柜子上的香炉:“你在门外走了五分之二炷香的时间。”

韩诩之干笑两声,徘徊着不敢靠近。

江颜逸悠悠开口:“现在知道不是梦了?”

韩诩之愣了愣,应了一声。

江颜逸端起茶杯啜了口茶水,神情悠闲的好像一只逗弄耗子的猫:“我说过我不是来杀你的,我也杀不了你,你怕什么?”

韩诩之无言地看着他,片刻后走到他身旁坐下。

江颜逸道:“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韩诩之有些糊涂了。他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只是江颜逸这一趟来的莫名其妙,怎么着也该是江颜逸有话对他说才是。

他试探地说道:“我……很想你。”

江颜逸点点头,看不出喜怒:“还有吗?”

韩诩之着实猜不透江颜逸想听什么,沉吟不绝。

江颜逸叹息道:“我等着你有一天知道该对我说什么。”

韩诩之一时无言。

江颜逸脸上的惆怅只是一闪而过,旋即平静地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韩诩之道:“我要为父亲守孝。”

“三年?”

韩诩之颌首。

“然后呢?“

韩诩之沉默片刻,试探地问道:“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江颜逸笑而不语。

韩诩之心中稍定,试着去握他的手。江颜逸依旧不挣扎也不回应。

韩诩之问道:“你愿意等我三年吗?”

江颜逸耸耸肩,道:“守孝要在家中,你是上山还是留在此处?”

韩诩之道:“我会在这里设立灵堂。”

江颜逸不答应也并不拒绝。

过完头七,韩诩之果然在属于两人的小院子里建了个灵堂。

江颜逸斜倚在树下看着他忙碌,问道:“你家人没有意见吗?”

韩诩之手里的活顿了一顿,平静地说道:“我父亲已死了,没什么人管得住我。”

江颜逸挑眉:“噢——”

对于父亲的死,韩诩之的确很悲伤,但他并没有消沉很久。他从小就十分独立,十四岁便入了江湖,任何人的消逝都无法改变他的生活。

只是每到晚上,他会抱着江颜逸絮絮叨叨地说些小时候的事情。

“我娘死的时候,我爹就消失了,连头七都没有回来。那时候我还不懂事,我听见叔伯们说他或许会寻短见,我以为我爹也要死了。直到我娘下葬以后他才回来,往后好几年都没跟我和我哥说过话。”

“后来我猜想,他不参加我娘的葬礼,就能觉得我娘并没有死。可其实他是明白的。我长得像我娘,他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他常常喝醉酒,醉了之后就会搭理我们兄弟二人,有时候还会动手打人。可他只打我哥,从来不打我。”

“我小时候其实没那么怕疼,大约就是有一回,我爹将我哥打的头破血流,我害怕极了,满眼都是血红,我以为我哥也要死了。很奇怪,他打的明明不是我,我却觉得疼极了,从此就得了这怪毛病。”

可是两人即使躺在一张床上,韩诩之也并不会对江颜逸做出太过亲密的举动。一则是他尚在守孝期间,二则是他尚不清楚江颜逸的心思,江颜逸也从不曾主动亲近他。

两个人就好似执子博弈的棋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的思量,以决定下一步落子于何处。

过了几月,有一日清晨,韩诩之被屋外的打斗声惊醒,发现江颜逸已不在身边,忙起身去看。

他推开门,只见院子里有两道身影正激烈地打斗着。一道身影是江颜逸,另一道是个白衣女子。

江颜逸手里拿的还是噬魂剑,那女子则是手持蛇骨鞭为武器。只见她鞭子一抖,一道哗哗的响声如霹雳般窜过,柔韧而坚固的鞭身缠住噬魂剑。江颜逸淡定地一挥手,蛇骨鞭从女子手中脱出。

即使过了十年之久,韩诩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故人。

他惊讶地低喃道:“白蔚……”

失了武器的白蔚猛地回头,见韩诩之单衫站在门口,冷笑道:“韩诩之,好久不见。”

江颜逸夺了她的鞭子,并没有继续攻击,看着她光洁的脸淡然道:“你的蛊已解了。”

白蔚冷笑:“还未多谢十年前江少侠赐蛊。”

江颜逸云淡风轻地一笑,好似心安理得地受了她这一声谢。

韩诩之神色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

白蔚走近韩诩之,江颜逸本想阻拦,身形甫一动又停了,眼睁睁地看着白蔚走到韩诩之面前。

白蔚搭上老友的脉,片刻后冷笑道:“看来江少侠尚未如愿。”

江颜逸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三人陷入僵局。

过了片刻,韩诩之干涩地开口打破沉默:“抱歉,我……”

白蔚冷冷打断道:“轮不到你。”

江颜逸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说道:“那么,白姑娘,十年之前,我很抱歉。”

白蔚一怔,不可思议地看着始终含笑的江颜逸,旋即又怒了起来。只是她被夺了鞭子,再要出手,却苦于没有武器。

江颜逸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将缠绕在剑上的鞭子解开丢给她:“白姑娘还想和再下过招吗?”

白蔚一抖鞭子,显得气势汹汹。

孰料江颜逸做了个“请”的姿势:“诩之不能见血,白姑娘若有比武的兴致,烦劳借一步。”

此话一出,韩诩之与白蔚都愣了。

过了一会儿,白蔚瞥了眼韩诩之,冷冷地提着鞭子走了。江颜逸冲韩诩之点头示意,跟着白蔚离开。韩诩之傻了眼,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

过了一个时辰江颜逸才终于回来。

韩诩之处在云里雾里,一切不真实的好像在做梦一般:“你们……”

江颜逸很轻松地答道:“她走了,她不是我的对手。不过这十年,她武功精进不少。”

韩诩之干笑两声,简直找不出话来说。他见江颜逸似乎并没有多说的打算,也便放弃了问个究竟的念头,转身回房去了。

白蔚从塞外回来后就找了两人这一次麻烦,往后又跟失踪了一般,再没有在韩诩之面前出现过。

韩诩之自守孝后每日吃素食,不再遵循寒山老人的叮嘱宰杀牲畜泻火,如此一来,过了半年再度走火入魔了一回。

等他恢复神智的时候,江颜逸守在他身旁,平静地说道:“你醒了。”

韩诩之发现他脸上有一道血痕,心中旋即明白方才发生了何事,苦涩地抬手覆上那道伤痕:“抱歉……”

江颜逸不在意地耸肩:“一道小伤罢了,比起你以前加诸我身上的伤口,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话有两层解法。韩诩之苦笑道:“是。”

江颜逸起身收拾残局,韩诩之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思暇,你变了。”

江颜逸头也不回地扶起倒地的篱笆:“噢?我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

韩诩之沉默了半晌方道:“罢了,没甚么。”他自己心虚理亏的很,江颜逸似乎也乐于见他这副模样,憋着劲将他往这条道上引。韩诩之叹了口气,总觉得这不是个过日子的方法,却也无可奈何——终究是自己当初造的孽。

有时候韩诩之会上山将小侄儿抱下来住几天,韩子凡和他很亲,巴不得能天天和叔父待在一起,有时韩皖之来接他回去他也不肯走。

可他对江颜逸始终没什么好感,甚至下意识避着江颜逸走。每每韩诩之离开一个地方,他便寸步不离地跟上,一则是喜欢跟着小叔,二则是不愿和江颜逸独处。

江颜逸自然能察觉到这一点,只是他心里也奇怪的很,曾疑心是易凌波和韩皖之的教唆,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眼见着韩子凡一日日长大,转眼到了五岁,韩诩之守孝的日子也快到尽头。

这一日他突然心血来潮,换了衣服要带着小侄儿上岐山看日出,江颜逸自然陪同前往。

到了山上,韩诩之让江颜逸暂管着小子凡,自己则去取水摘野果。

韩诩之一走,一贯顽闹的韩子凡变得十分安静,小心翼翼地坐在山崖山一动也不动。

江颜逸不由问道:“你怕我?”

韩子凡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见着他仿佛见着鬼一般。

江颜逸问道:“为什么怕我?”

韩子凡突然捂住双眼,带着哭腔道:“你的眼睛……好可怕……”

江颜逸怔了怔,迷惑地抚上自己的眼皮:“……可怕?”他眯起眼,饶有兴致地问道:“噢?我很可怕么?”

韩诩之举着的胳膊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江颜逸拉着韩子凡站起身:“走,我带你去那边看看。”

韩子凡战战兢兢地走在江颜逸身旁,不愿让江颜逸牵他的手,江颜逸也不强求。

两人走过一棵槐树下,树上突然窜出一只体型庞大的猿猴,长臂捞起韩子凡就往树上窜。韩子凡吓得尖声大叫:“叔父,救我!”

江颜逸本欲出手,听见他的叫声忽又停住了,不紧不慢地问道:“叔父?你叫的是韩诩之还是我?”

韩子凡被猿猴裹在怀里,浑身抖若筛糠,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江颜逸冷笑一声,脚尖一蹬地,瞬时跃到与猿猴齐平的高度。那猿猴反应虽快,可江颜逸飞到跟前的时候还是来不及逃走,被他一掌拍碎了脑袋!

“啊!!!”

猿猴的脑浆和血液溅了韩子凡一脸,五岁的小孩瞳孔猛地收缩,吓得忘记了眨眼,只晓得不住颤抖。

江颜逸抱着他缓缓落到地面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巾,温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秽物,在他耳畔低声道:“你还怕我吗?”

韩子凡吓得傻了。

韩诩之在不远处听见侄儿的尖叫声,脚下生风地了回来,恰见到方才那一幕。

他生气地将侄儿从江颜逸怀中夺了过来,不悦道:“你做什么!”

江颜逸淡然道:“我只是将他救下来罢了。”

韩诩之看着侄儿失神的双眸,不由心疼坏了,压低的声音蕴满怒火:“他只有五岁,你要杀那猴子,为何偏要用这种方法?”

江颜逸似笑非笑:“一时情急。”

韩诩之深吸两口气,冷冷地瞥了江颜逸一眼,抱着侄儿哄道:“没事了,叔父在这儿。不看日出了,我们回家吧。”

回到墨凉山下的小院子,韩诩之终于忍不住发起怒来:“江思暇!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颜逸嘴角弯了弯,笑意万分凉薄。

韩诩之走近他,眼神中满是迷惑,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很高兴?”

江颜逸懒洋洋地应声道:“啊,没错。我看到那猿猴的脑汁四溅的时候,开心极了。不知你杀人伤人的时候,可也是这么个感受?”

韩诩之脸上写了愈多的不可思议。然他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江颜逸的笑容逐渐敛了起来,神情变作难以言喻的落寞。

第三十七章

韩诩之守孝期满后,有些舍不得年仅五岁的小侄子。他鼓起勇气与江颜逸商量,江颜逸竟不恼,只是淡然地说道:“你何不带着他一起走。”

韩诩之愣了愣,道:“他毕竟是我哥哥嫂嫂的儿子……这……这自然不成。”

江颜逸嘲讽地笑道:“不如你为你母亲再补三年孝期?”

韩诩之愣了愣,忐忑地去握江颜逸的手:“你别这样……要不我……我……”

江颜逸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你补吧。我一辈子都赔在你身上,区区三年有什么要紧。”

韩诩之欲哭无泪。

晚上他躺在江颜逸身侧,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思暇,你别生我气,等子凡再年长两岁我们就离开。再者我们住在这里,和隐居也没什么区别……”

江颜逸动都不动,好像睡着了一半

过了半个时辰,韩诩之朦朦胧胧进入梦乡,恍惚中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耳畔问道:“韩子凡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

他心里觉得好笑,这人跟他爹一样糊涂了。他喃喃着答道:“怎么会……我哥的妻子……”

那个声音又问道:“真的不是?”

于是韩诩之仔细回想起来。他自忖易凌波嫁给韩皖之后他就再没有越轨之心,可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将近六年前的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服已被人换过了。照理说他的小厮阿龚可不是这么细致的人,他招来阿龚一问,竟是易凌波房里的人将他送回来的。这事儿韩诩之心里吃不准,又不好去问易凌波,后来易凌波怀孕了,算算日子竟是恰好。韩诩之忐忑不安了很久,可韩皖之易凌波夫妇却表现的没什么异常,他渐渐地也就将此事放下了。

如今这声音一遍遍问着他,他又迷茫起来:“我?我不知道……”

声音戛然而止。

翌日醒来,梦中的事韩诩之已忘了。江颜逸神色如常地坐在桌边喝茶,见他醒来,道:“我要回星宿宫一趟。”

韩诩之愣了好一会,颌首道:“好。”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这朝夕相处的三年和以往的十年全然不同。这三年间大多时候两人都是沉默以对,有时一天不过十来句话,也都是些“吃饭吧”“我睡一会儿”等毫无意义的叙述词。韩诩之心里明白得很,两个人已回不到从前了。

而且这三年他过的简直有点提心吊胆,江颜逸以前是阴晴不定,但无论怎样都能哄的好。可如今却不分阴晴,整日介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一切尽在股掌中。这样的江颜逸,韩诩之不可谓不犯怵。

有的时候他也曾试图与江颜逸亲近,江颜逸就跟个活死人一般任他上下其手,接吻的时候一双眼睛如琉璃般转着光彩,简直要将韩诩之看疯了!

这日子压抑的韩诩之颇有些生不如死的滋味。他开始害怕若真的兑现承诺与江颜逸一起远离喧嚣的尘世,会不会要将这种日子过上一辈子。故即使看出了江颜逸的不悦,他还是违背了诺言,继续拖延下去。

他不是不曾想过离开江颜逸,可他舍不得也不敢。江颜逸如今已变成了这幅性情,若再有一回,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当天中午江颜逸就离开了。

他走后的头两天,韩诩之只觉难以言喻的轻松,甚至想着若江颜逸这一去想明白了,就再不回来了,或许于两人都是种解脱。

可过了十天半个月,他又忧心起来——若江颜逸真的不再回来,他以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他心里虽有些害怕江颜逸,却也仅是害怕他如今不阴不阳的模样,若是能回到五六年前的日子,他还是万般期盼怀念的。即使眼下推三阻四,可他心里早已觉得自己是会和江颜逸过上一辈子的。除了与那人在山林间白头偕老,他从未想过其他归宿。

两个月,三个月……

江颜逸走的越久,韩诩之想起的昔日欢好时光便越多,思念也愈浓。

人总是这么奇怪,相守的时候总嫌弃着对方的不好,分离的时候又惦念着对方的好。

江颜逸这一走就是半年,韩诩之已犹豫着是否前往星宿宫寻人的时候,江颜逸终于回来了。

他似乎又有了一些变化,容颜比年轻时更光彩照人,一双曾经白分明的眼睛再不能用清来形容,仿佛带着说不尽的风情。

韩诩之走上前抱住来人,轻轻环住他的腰,将下颌枕在他颈窝中:“思暇,我很想你。”

江颜逸没有回答。

韩诩之松开他,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却找不到对他对视的感觉——那一双漂亮瞳仁里飘渺的找不出聚点:“你还要我吗?”

江颜逸嘴角弯了弯,神情慵懒:“要。为什么不要?”

韩诩之微微蹙眉。江颜逸的态度与他设想的两种结果都大相径庭,令他微感不安。然而他明白,两个人各自固守一方,谁都不愿先迈出一步的结果就是愈行愈远。

他阖上眼,不再看江颜逸的眼睛,温柔地吻着他的唇角:“原谅我,好好和我在一起……”

江颜逸神色微变。

韩诩之吻着吻着就将人往床上带。他温柔地将江颜逸的身体放平,将手探入他的衣襟,轻柔地抚摸。两人虽三年不曾行事,却并未生疏。

江颜逸依旧躺着不动,韩诩之将舌探入他口中纠缠,江颜逸被动地被他翻搅着舌根,一点气力也不使,更无意乱情迷的模样。

韩诩之动了一会儿苦笑着,松开他:“你就不能回应一下吗?”

江颜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神情闲适地仿佛刚刚睡醒。

韩诩之咬着牙继续往下做,却终是在进入正题前软了——这场景诡异的如同奸尸一般,纵是天香国色,他也着实找不准那感觉。

他懊丧地将脸埋入枕中,即委屈又哀怨:“你别折磨我了……我错了还不成么?”

江颜逸轻笑一声,附到他耳畔一字一顿道:“这也叫折磨?”

韩诩之只觉他的语气虽是轻快的,却无比冰冷,心瞬间就凉了。

他自暴自弃地翻身坐起来,起身向外走,一边自言自语道:“我捅了你一刀,你就拿刀子慢慢在我身体里磨,这算什么?”

江颜逸脸色一变,冷冷地盯着他背影不语。

韩诩之泄愤似的坐在院子里劈柴,边挥斧头边怒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分明已做好了准备要将一切回到五六年前,可面对江颜逸油盐不进的模样,他只试了一回就已有些气馁。

诛心!

他默默地想:原来思暇是诛我的心来了,他恨我,这三年里他天天都在恨着我……

第三十八章

韩诩之在院子里发泄完,又回到房中。

江颜逸坐在桌旁,百无聊赖地画着扇子,听韩诩之推门进来,头也不抬:“白蔚已是蚀狐门门主了。”

韩诩之愣了愣:“她又找你了?”

江颜逸轻笑一声,手下勾出一朵莲花:“是啊。可她说比起我,她更恨你。”他手里的笔顿了顿,抬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韩诩之,“你说,我要不要保护你?”

韩诩之苦笑着在桌边坐下:“我和她这么多年情谊,她恨我也是应该。”虽说那事不是他所为,却毕竟因他而起,“再者她对你那份心思……女人就是这样,她喜欢一个人就不会恨他,总能为自己的心上人找到开脱的理由。”

江颜逸闻言搁下笔,一手托着腮,眼波悠悠流转:“对。可惜我是个男人,越喜欢,我就越恨。”

韩诩之觉得身心俱疲,也不接话,漠然地又转身出去了。

直到深更半夜,江颜逸都已睡了,韩诩之终于又回来。他在江颜逸身旁躺下,轻声道:“思暇,你睡着了吗?”

江颜逸动了动。

韩诩之叹了口气,搂住他的腰,与他贴近些许:“你别这样了好么……”

江颜逸明知故问:“怎样?”

韩诩之道:“如此下去,我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

江颜逸冷笑:“你想说什么,又想和我分开?”

韩诩之默然片刻,强势地令江颜逸转了个身。两人在暗中对视,这个时候韩诩之看不清江颜逸漂亮诡异的眼睛里闪的是什么光芒,于是他自顾自说下去:“你听我说,现在你我都已误入歧途。你想这样和我过一辈子吗?什么话都憋着不说,活的小心翼翼举步维艰?”

江颜逸蹙眉,良久后才道:“韩诩之,是你将我逼到今日这一步。”

韩诩之嗤笑一声,道:“对,千般万般都是我不好。你又何苦搭上自己来让我不痛快?即使你看到我如此会有快意,可我不信你过得好。”

江颜逸眉头皱的紧紧的,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微微发颤:“那又如何?”

韩诩之笑了。

“我先问你一句,你说你恨我,那你心里还有我没有?”

江颜逸仿佛被点了会令人迟钝的穴位,每每过了许久才回话:“……你……”

韩诩之握住他的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难道不知道吗?”

又过了好一会儿,江颜逸有些僵硬地反握住他的手:“……有。”

韩诩之似是松了一口气,握着他的手更紧:“这三年来你快活吗?”

江颜逸这一次并没有考虑很久道:“不。”

韩诩之道:“那之前的十年,你快活吗?”

江颜逸嘴唇几次嚅动,都没说出话来。

韩诩之道:“我知道先前是我不对,我不奢求你原谅。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往后便是死也再不离开你了,除非你先厌倦了我。”

江颜逸凉凉地说道:“你的话,我还能信么?”

韩诩之笑了笑,道:“你愿意信就信。不愿信,那我……我想着法让你信。”

江颜逸没应声。

韩诩之翻了个身,两手撑在他两侧,整个人到了他上方:“我现在想要你,你肯是不肯?”

江颜逸还是不说话。

韩诩之低下头,与他额头抵着额头:“我一个人没法改变。你好歹也出些力,起码——诚实些。”

江颜逸此刻实时没什么心思行这事,可韩诩之说的话他的确心动,终究还是低低应了声好。

韩诩之温柔地替他褪了亵衣,顺着他光滑的肩膀一路吻到小腹处,将爱抚做足了,低头含住他稀疏草丛里的那根物事。

搁在以往,韩诩之不是没做过这事,只是极少。江颜逸不大习惯,试着推了推他的脑袋,没有推开。

韩诩之从前也不大喜欢为人做这事,故技巧上并不是很厉害,不过要调情还是绰绰有余。

不一会儿,江颜逸的身体就有了反应

韩诩之握着他的根,道:“你想要吗?”

近四年未做,江颜逸有些不适应,且韩诩之这话问的不像为改善关系,倒有些像是在戏弄他。

他没好气道:“随你!”

韩诩之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是随我,我问你呢。有什么话你都憋着不肯说,我怎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江颜逸的话儿在他手里有见疲软的征兆。韩诩之忙撸了两下,苦笑道:“你就配合我一下不成么。”

江颜逸恹恹道:“想。”

韩诩之深吸数口气,试图调整心态投入这场性事。他卖力地嘬弄起江颜逸的玉茎,终于让他泄在自己口中。

韩诩之将白液咽了下去,爬回江颜逸身旁躺好:“舒服么?”

江颜逸哭笑不得:“……嗯。”

韩诩之温柔地亲亲他的脸:“睡罢,晚安。”顿了顿,补上一句,“思暇,我爱你。”

翌日一早,江颜逸迷迷糊糊地醒来,见桌上摆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一碟蕨菜。

韩诩之走进屋,见他已醒了,笑着在桌边坐下:“快去洗漱,我等你用早膳。”

江颜逸怔了怔,想起昨晚他说的话,低头微微一笑,便去打水洗漱了。

用完早膳,韩诩之拉着江颜逸坐到镜子前:“我替你绾发。”

三年前韩诩之也常常会做这事,只是在守孝的这三年里,两人相看两相厌,韩诩之也压根不敢太亲近江颜逸,这才不再做这事。

江颜逸目光复杂地看着铜镜里照出的一脸认真的韩诩之,知道他的确拿出了诚意。

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呢?恨一个人,时时刻刻心都是痛着的。而爱一个人,心里时时都是暖的。

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两人走到今天的地步,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回去。

到了中午,韩诩之突然说:“我去村里逛逛,你有什么想买的?”

江颜逸摇摇头,韩诩之便出去了。

过了一个半时辰,韩诩之拎着一只杀好的鸡回来:“今天晚上吃鸡肉饼吧。”

江颜逸眉梢动了动。

韩诩之擦干净手,走到剑架旁将青雪剑和噬魂剑取下来,噬魂剑丢给正在看书的江颜逸:“我今天去村里正碰上有人杀鸡,我看了一会儿,让体内真气游走,渐渐觉得少阴心经处如火烧火燎般剧痛。我想……也许我能控制自己不走火入魔。陪我练剑吧。”

江颜逸又惊又喜,立刻跟着他出了小屋,来到一处空旷的田野上比试起来。

韩诩之在比试间突然有所顿悟,一边用大鹏展翅向后飞退,一边嚷道:“点我左手极泉穴!”

江颜逸愣了不过转瞬,指尖运起内力一挥,隔空点了韩诩之的极泉穴。

韩诩之放缓了动作,走的招式有些奇怪,江颜逸看了一会儿,旋即明白他是在以剑式引导体内的真气游走,于是配合地与他练了起来。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韩诩之浑身发汗。他做了一个“止”的动作,跳出战局。

江颜逸微微喘着气,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韩诩之志得意满地笑道:“我想我有办法了!”

“青阳烈血剑的心法的最终目的绝不是为了惑乱人的心智,我的先辈们之所以会走火入魔,一定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去掌控。我想这必定是个劫,就如同蚕虫破茧而出,正因为冲不破那层茧而被困死。你的玄天剑法有九层,想来青雪剑法也是如此,如能度过这一劫,我就能变得更加厉害。”他笑的神采飞扬:“到时候我可就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了!”

江颜逸看着他眉目间摄人的风采,越来越冷硬的心仿佛有些回暖的趋势。

韩诩之道:“以后我们不去村里买牲畜了。墨凉山东边和南边有很多野兽,我们可以去捕猎,正好老头让我多见见血。晚上你陪我练剑,助我武功精进。”他顿了一会儿,笑道:“我想即使以后我们隐居,过的大约也该是这样的日子吧。先适应一段时日。”

江颜逸耸肩:“隐居之后,可没处买稻粟了,你要不要先学学种田?”

韩诩之邪邪一笑,突然拉住他的手往怀里一扯,张嘴就往他颈间啃:“饿了我就吃你!”

江颜逸身体僵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放松下来,多少给了些回应。

久积在两人之间的冰雪,终于开始逐渐消融。

过了几天,江颜逸一早醒来的时候,发现韩诩之不在屋中。他以为韩诩之进村买东西,并未多想。

到了中午,远远听见小孩开心的叫嚷声,江颜逸心一沉,起身往外一看,果见韩诩之抱着韩子凡走了回来。

江颜逸心口一紧,用力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屈腕去摸腕间特制的佩饰里藏的针,才发觉因为久不用而将东西藏在柜子里了。

他看着极其相似的一大一小说笑着走近,不曾发觉自己的目光已如冰窖般寒冷逼人。

等韩诩之走近,江颜逸别过头进屋去了。

多日来的努力尽在此刻瓦解。

晚上韩诩之将韩子凡送回山上,照例和江颜逸练完剑,又打通了几个穴道。

江颜逸冷冷地将剑一丢,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以后我不想再看到韩子凡。”

韩诩之愣了好一会儿,蹙眉不满道:“为什么?”

江颜逸嘴角勾起一个清冷的弧度,本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只道:“我与他,你只能选一个。”

韩诩之不悦道:“你又怎么了?”

江颜逸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我不喜欢孩子。”

韩诩之哑然。

过了良久,韩诩之走到江颜逸身边坐下,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转开话题道:“等我打通了浑身的经脉,不再入魔,我们就离开。”

江颜逸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韩诩之忽道:“你知道我六哥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醒吗?”

江颜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韩诩之喃喃道:“我让老头儿给我寄了瓶药来,你问我是什么,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江颜逸愣了愣,失声道:“你……”

韩诩之自嘲一笑:“对。其实两年前我六哥就该醒了。我如今每半年喂他一颗药,这药足以让他继续昏睡六个月。”

江颜逸疑惑地看着他的侧脸:“因为我?”

韩诩之叹了口气,目光虚空地望着天际的繁星:“他醒了,你我的日子又该不平静了……他好歹是我六哥不是?等我们走了,他再也找不到你,就可以醒了。他大好的年纪,原不该因为我的私心而虚度。”

江颜逸平静问道:“他醒了又如何,你还会再一次要离开我么?”

韩诩之道:“那一回是我父亲的缘故,我虽和他不亲,但我从小都没法违背他的意思。如今六哥昏睡着,他们顶多当没我这个亲人。可若是六哥醒了,他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要是闹起来,他们定会站在我六哥那一边。”他苦笑了一下,“他们好歹是我亲人不是?我虽不孝顺,但也不至和他们兵戎相见。何况这一回连我哥都不帮我。”

江颜逸蹙眉:“韩皖之要你离开我?”他知道在韩诩之的心里,真正有分量的亲人就是他爹和韩皖之。

韩诩之喃喃道:“他劝过我两回……不过我哥从小都很疼我,我坚持的事情他不会强硬干涉。”

江颜逸的脸色更冷了。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诡谲。

韩诩之自然还是舍不得韩子凡的。自上回江颜逸说过之后,他便抽空自个儿上山逗小侄子玩耍,不再将小侄子带下山去。

时光如梭,转眼韩子凡已近八岁。韩诩之全身经脉被打通,武功精进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江颜逸从能与他过百招变作只能在他手下走十招。

韩诩之终于决定要离开了。青雪剑是韩门之物,他再带在身边不合适,便选了一日偷偷上山潜入密室的剑窖中,将青雪剑放归原位。

两人选定了离开的日子,韩诩之本已不打算回韩门告别,可当天早上收整好行李,忽觉心中不宁,非要上山看上一看。

约定江颜逸在山下等他,韩诩之孤身一人悄悄上了山。

血腥。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息,几乎要将人湮没。

韩诩之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山顶,血已淌到半山腰处,他踩着半座山的血土来到牌坊下。

写着“韩门”两个大字的匾额摇摇欲坠地斜挂着,一阵寒风刮过,匾额砸落在地。

韩诩之神情漠然地在一具尸体前蹲下,伸手盖住他未阖的眼睛:“哥……”

不远处易凌波面目狰狞地躺着,脸上被砍了一刀,曾经温润如水的左眼已脱眶而出。

韩诩之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山的另一端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站在猎猎北风中,衣袂飘扬。

正是白蔚。

她对着老友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身下山,留下一串癫狂的笑声。

韩诩之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哭,什么表情都没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在山下等不及的江颜逸上了山,看着满目疮痍和已在风中站成了石人的韩诩之,只是走到他身旁说了一句话。

“你还有我。”

末章

韩诩之到底是跟着江颜逸走了。这十几年里他几乎疏远了所有的朋友,如今没有了家人,这天底下还能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一个江颜逸。

临走前江颜逸问他要不要报仇,韩诩之漠然地回答“不必了”。

两人选定在江南一处背山面水的地方,那里水土丰茂气候适宜,不失为一处人间仙境。

从墨凉山过去大约一个多月的路程,江颜逸见韩诩之心情低落,便放慢了路的进程,陪他一路浏览沿途的风土人情。

十天后,两人行至苍山脚下。

苍山上有一个白狼帮,昔年与韩诩之有过过节。事情的起因大约是韩诩之某位露水情人遭白狼帮帮主觊觎,韩诩之为他出头废了白狼帮帮主的武功。

按理说这事已过了十几年,白狼帮帮主都换过两任,此事也该揭过了。可偏巧这去年上任的新帮主就是那被韩诩之废了武功的帮主的儿子。这日韩诩之和江颜逸停下马车坐在河边休息,恰遇上一群白狼帮的人。那新帮主一眼认出了韩诩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下就领着十几个手下攻了上来。

其实别说是十来个白狼帮弟子,别说这里还有一个江颜逸,就是上百个也不是韩诩之一个人的对手。

江颜逸坐着连动都懒得动弹,手腕一转,四根针一齐飞出去,眼看四条人命就要交代,韩诩之抓了一把沙土飞出去,四根针就这么贴着四人耳畔擦过了。

四个险些丧了命的人是傻了眼,其中就有那新帮主,可其他人未看清方才的变故,依旧不怕死地往前冲。

韩诩之隔空弹了数枚石子,只见那群白狼帮的弟子一个接着一个被定住,最后一个在离韩诩之只有五步的地方动弹不了了。

韩诩之站起身,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帮主,牵着江颜逸的手往树下栓的马旁走:“我不想再见血。”

江颜逸眉梢一挑,笑了。

是夜子时,江颜逸被聒噪的蝉鸣声吵醒,睁开眼,却发现韩诩之已不在身边。

他心中大惊,即刻翻身跳下床,推门冲了出去。

韩诩之坐在一棵老树上,玉箫抵在唇上,似是在吹,却没半点声响。

江颜逸只觉心中惶恐不已,颤声道:“诩之……”

韩诩之低头看了他一眼,将玉箫放下,平静地说:“我睡不着。”

江颜逸因心惊的缘故兀自喘息的厉害,提气往树枝上跃,韩诩之却错身跳了下去。江颜逸在半空中愣了愣,掌风拍了下树干,借力转身往下坠。

韩诩之神情淡漠:“回去吧。”

两人回房后又躺下,江颜逸恍惚闻见韩诩之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气,是什么成分他也说不上究竟,约莫是韩诩之在前一个城镇买的新熏香。这熏香有种凝神的功效,江颜逸本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睡不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竟迷迷糊糊困倦了。

再过半个时辰,江颜逸被屋外兵器的碰撞声惊醒,猛然察觉屋中竟有股迷香的气息。他心中一惊,迅速披上外袍,提着噬魂剑冲了出去。

韩诩之被二十来个白狼帮的人围着,大约是中了迷香的缘故,他动作很迟缓,莫说出手,连招架敌人的攻击都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江颜逸尝试运走真气,发现这迷香十分厉害,软筋效果极佳。他捻起一根针猛扎自己右手合谷穴,又快速倒出一枚药丸压在舌下,提剑攻了上去。

他的功力只恢复了两成,但对付这群乌合之众却绰绰有余。江颜逸一剑一个劈出一条血路来,白狼帮弟子见状,纷纷丢下韩诩之来对付江颜逸,只剩下白狼帮帮主一人和韩诩之单打独斗。

韩诩之的额上渗出汗水,他咬紧牙关,勉励横剑接下白狼帮帮主的一劈,手中的剑竟被折断,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江颜逸一咬牙,从白狼帮弟子手里夺过一把刀,将自己的噬魂剑丢给韩诩之:“接着!”

韩诩之反应迟缓地伸手,剑却在半空中被白狼帮帮主截了下来。

江颜逸杀红了眼,漫天银针飞出去,地上立刻多了一片尸体。

他大喝着冲到白狼帮帮主的身后,那帮主却防也不防,只拼尽全力要取韩诩之的性命。

“噗……”

噬魂剑破开韩诩之的肌肤,破瓜一般刺进他的心脏。

江颜逸的瞳孔急速收缩,手里的刀从背后对准了白狼帮帮主的心窝刺进去,却在关键时刻手一抖,刺偏了。

韩诩之心口插着噬魂剑直挺挺往地上倒,白狼帮帮主退了两步,歪歪斜斜地跪地,扶着墙根没有倒下。

江颜逸的手指抖得厉害,他走到韩诩之身旁蹲下,却没有抱起他,而是在他耳边摸索。片刻后,他找到马脚,一把揭开那人脸上的面具——白狼帮帮主!

他以极缓极缓的速度转过头,只见跪在墙根的那人笑着伸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处,揭去人皮面具。

“思暇,你看,这世上没有人能认出我,连你也不能……”

江颜逸跌坐在地上,用微不可见的声音一字一字地问道:“为什么?”

韩诩之吐出一口血,笑容却愈发灿烂,恍惚和十六年前一口一个“美人”的少年的脸重合在一起。

“白蔚是什么时候被你收服的?”

江颜逸眼珠一错也不错地看着他:“我助她当上蚀狐门门主……”

韩诩之笑意温柔地摇了摇头:“这不是她想要的。”

“对……她喜欢我,哈,那个蠢女人……韩门是我指使她带人剿灭,墨凉山的地图是我给她,迷药也是我亲自下的……我敬他们是你的亲人,处处留情,他们却憎我害我……他们不死,你的心永远不会只在我一人身上!”

韩诩之向他抬起手,江颜逸颤抖地握住了:“所以你故意让我亲手杀了你……”

韩诩之勉力膝行到他身旁,将头搁在他肩上,轻声道:“抱我……抱紧我……”

江颜逸伸手圈住他,却怎么也抱不紧。

韩诩之的手绕到背后,用力拔出插在自己身体里的刀,鲜血溅了数尺远。

他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抚上江颜逸的脸,温柔地笑道:“以前我装死你不信。如今我死在你怀里,可否断了你所有的念想?”

江颜逸抱着他,将唇贴在他眼角,口中满是他咸涩的泪水:“韩诩之,你不要太自大了。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不会再爱上别人么……”

韩诩之阖上眼,笑着说了他今生最后一句话。

“愿你此生幸福美满,与人白头偕老。”

十一年后,当韩子凡将剑插入江颜逸的心口,他又想起当年韩诩之说的这句话来。

早在二十七年前,一个流里流气的少年从树上跳下来偷袭他的时候,就已定下了他一生的命数。而他此生的幸福美满,早在与那人相爱相守的十六年里耗尽。

原来一剑入心,也不是那么疼,比起十年的虚无,竟是一种解脱的快感。

进了鬼门关,走过黄泉路,眼前就是忘川河了。

他在忘川河边驻足,押送他的鬼差问:“舍不得这辈子?”

他许久不答话,忽又笑道:“没什么舍不得的,只想……再看一会儿。”

忘川河河水是血黄一片,腥气扑鼻,他不知不觉就想起当年韩门的惨状来。

鬼差在他耳边道:“像你这样的鬼我可见得多了,十个有六个都舍不得走,宁愿做孤魂野鬼也想赖在凡间。你说何苦呢,入了轮回道,下辈子还有下下辈子,何必缠在这一生不肯放手?”

他笑着应道:“是啊。”

鬼差又道:“十一年前有个人下来,也舍不得走,在这一赖就是十一年。他本事大,油嘴滑舌的,咱哥几个都被他忽悠的一愣一愣,还真舍不得他走。他三不五时就溜回阳间看看,每次回来都是唉声叹气的。我问他既然不高兴,为何又要回去看,他也不肯说。”

他显得漫不经心:“噢?”

鬼差道:“他上个月又溜出去了,刚刚才回来——唔,就是你来之前没多久吧。他一回来就到处找地方藏,我问他干甚么,他说一会儿大约有个故人要来,是个他没脸见的故人——呶,你看,就那块大石头下,他就躲在那后面。”

鬼差一指,才发觉他的目光其实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那块石头。

鬼差举着手尴尬地愣了一会儿,讪笑着揶揄道:“哎,兄台,你不会就是他的那位故人吧?”

他收回目光,释然一笑,没有回答。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大约是韩诩之死后的第三个年头,他一个人躺在京城的明月楼中,数过更声数过漏声也数过雨声。到了五更,远处佛寺里钟声响起,诸街鼓承振,坊市门开启,清冷的街上终于又有了人气。

新的一天,到了。

——正文完——


故事的最终


当时江颜逸已踏上了奈何桥,孟婆手里一碗汤递到他跟前,他的手即将触及碗沿的一刹那被斜里刺出来的一人——或说一鬼,生生拦了下来。
  韩诩之皱着眉看着他,片刻后又展颜笑了起来,颇有些生前的不羁:“你就这么走了?”
  江颜逸平静的看着他。许是人死的时候将生前那些傲气和口是心非的拗劲已磨砺的所剩无几,他微微一笑,说了实话:“你既不敢见我,我便激你出来见我。”
  后来,韩诩之拉着江颜逸下了奈何桥,双双在地府里赖下不走了。
  有一鬼差不识趣地问道:“你们前世的仇怨可已了了?”
  韩诩之笑答曰:“我与他,从来不曾有仇怨,只有爱恨。我爱他,他恨我。”
  江颜逸则是冷冷一笑:“没想到你做了十年的鬼,脸皮依旧这么厚。这便叫做死不悔改么?”
  韩诩之涎笑着凑上去:“我若不改,又怎会等你十年?”
两人前一世的确是被轰轰烈烈的爱恨羁绊着。江颜逸有多爱韩诩之便有多恨他,而韩诩之亦然。若不是刻骨铭心的爱,又怎会恨到借他的手杀了自己,又怎会恨到临死前也要用美好的祝愿许下最恶毒的诅咒?
  然而既已死过一回,那些无用的仇恨便该放下了。现在再回想起来,生前所有的犹豫和纠结都显得十分幼稚和不知所谓了。
  既然相爱,究竟是为何不能相守?

而在韩江二人之间,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过生前事。韩诩之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做过哪些混账事,江颜逸已用了十年来回忆,而他明白自己纵是死了也的的确确放不下;至于江颜逸独活的十年里又干了哪些混账事,韩诩之在旁看的清清楚楚,可他一点也不怪他。便只冲着他死前最后呢喃的那个名字,便知道这十年没有白等。
  韩诩之寻了处无鬼的清静之地,将江颜逸压在忘川河边的巨石上亲吻。
  江颜逸不咸不淡地问道:“你做了鬼,色性也不改么?”
  韩诩之把头埋在他颈间,紧紧箍住他的腰,体会着怀中真实的质感:“我在你身边待了十年……看得见,却碰不到……”
  江颜逸沉默良久,反手环住他,涩声道:“我倒情愿看不到你,你却在梦里缠了我十年。可是你故意施了什么法术,来梦中扰得我不得安生?”
  韩诩之轻笑了一声,将唇附上去,以舌尖细细描摹江颜逸的唇形。
  后面的事情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两个化了鬼的家伙牵牵扯扯滚到地上,韩诩之有些暴戾地将江颜逸压在身下,粗暴地抚摸他的身体,誓要将这十年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江颜逸却一使劲反身将他压制,一双桃花眼里的波光比生前更显潋滟:“你既已做了鬼,想必是不怕疼了。”
  韩诩之愣了须臾,朗声笑了起来,从地上一跃而起:“你我已十年不曾交手,怎么,比试一场?”
  江颜逸笑了。
  两个鬼打起来可不必人打斗,须知鬼是不可再死一回了,故二鬼可谓是放开手脚酣畅淋漓地打斗起来,直打得鬼门关牌匾落地、忘川河逆流溯回、奈何桥的绳索险些被砍断,最终惊动了牛头马面来捉人,险些没将他们投下油锅地狱受刑。
  后来,是韩诩之先丢了剑,江颜逸先开口道了句“我输了”,这场比试才告一段落。
  韩诩之问一交好的鬼差借了间屋子,领着江颜逸进入后反锁上门,将他压在榻上笑问道:“你怎的就这么认输了?你再等一会儿,我可就先认了。”
  江颜逸极轻地叹了口气:“我从来都斗不过你。”


河蟹爬过...


  江颜逸被他折磨的泪眼朦胧,不一会儿竟当真无声地落起泪来。。07cdfd23373b17c6
  韩诩之许是被他的情绪感染,弯下腰吻去他的泪珠,眼眶也已潮了,喃喃道:“我原以为只消等着三两日你便可以等到你,谁知竟等了十年……我说了那样的话,原是因心里恼你,知道什么话最能伤你,却万万不是真心的。谁料你也同我赌着一口气,一赌就是十年。”
  江颜逸本想说什么,终是咽了下去。
仔细想来,这十年独活究竟为了什么?诚然是为了一口怨气、满腔恨意,可如今再清算,已觉得可笑了。
  韩诩之走错一步棋,江颜逸便走错十步,最终弄得满盘皆输,谁也落不着好。
  韩诩之突然加快了的频率,然后松开抵着江颜逸前端的手指,两人同时低吟一声,就这么泄了出来。
  韩诩之弯下腰,笑眯眯地舔干净江颜逸腹部的液体:“我还不曾尝过,鬼的这东西是个什么滋味。”。
  江颜逸冷笑:“你若敢尝过,纵已成了鬼,我也要让你做个阉鬼!”。
  韩诩之不由缩了缩脖子。
  江颜逸欲穿衣,韩诩之却突然握住他的脚踝,拉起来凑到唇边亲吻:“这银锁……你还带着。”
  江颜逸低头看了一眼,见韩诩之脚脖子上亦拴着此物,抿唇泛起些微笑意。
  韩诩之突然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之大,似要将他的指骨掰断:“思暇,江思暇,上辈子是我亏欠你。你再许我一生,让我偿还你。”
  江颜逸望着他的眼睛,忽而笑了:“你欠我的……一世又如何能偿清?”
  几个时辰后,阎王殿前多了一双牵着手并肩而跪的鬼魂。
  又过了几天,有几个鬼差聚在一起谈天,聊着聊着便说起了地府中的逸闻。
  几个时辰后,阎王殿前多了一双牵着手并肩而跪的鬼魂。
  又过了几天,有几个鬼差聚在一起谈天,聊着聊着便说起了地府中的逸闻。
  “听说那两个男鬼已过了奈何桥,孟婆汤究竟喝了没有?”
  “自然是喝了,地府的规矩,又有哪个敢不守。”
  “啊……那多可惜。”
  “还不止如此,听说这一双鬼生前所造的杀孽太多,往后三世都要入畜生道轮回赎罪。不过阎王在他们的银锁上下了七世咒,相守不弃……”


春来赫赫去匆匆,转眼又不知寒暑几载。

  已在山林中隐居数年的郝伍少有一日忽在林中发现一双白狐,不由兴奋地叫道:“轻嗣,你快来看!”
  韩子凡闻声走近。那一双白狐竟是不畏人,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两人打转,形容似乎十分不屑。
  郝伍少抱起其中一只白狐,忽而惊呼道:“这白狐腿上系了枚银锁!”
  韩子凡弯下腰端详片刻:“这只也有。许是附近山林哪户人家豢养的牲畜。”
  郝伍少怀中抱着的那只狐狸突然张嘴咬了他的手指,咻一下蹿回地上。两只白狐并肩跑远了。
  郝伍少也不恼,嘬着手指上淡淡的血迹笑道:“好一双有灵气的狐狸。”
  韩子凡直起腰,望着不远处一道宽阔的山溪,不知思及何处,缓缓沉吟道:“门隔流水,十年无桥。”


 门隔流水,十年无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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