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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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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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剑重归+番外BY卫风 (深情强攻X聪明善良受)
HE 网游 温馨
攻:钟千羽 受:林剑平
  文案:

  卫风无月《一剑情缘》相关系列作

  自刎删号的一剑,重新练级的挽剑,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始终让他有点敬畏的人,

  千羽,总是能找得到他——想远离人群、却又不甘寂寞的他。

  他看着他,保护着他,陪着他为他曾遭受的背叛伤害予以反击,

  并对他说了……喜欢。

  不果的暗恋逐渐淡忘。

  从游戏中的相处相知,发展到现实中的相恋相依,

  然而,尘封的感情,失落的记忆,

  林剑平早已忘却的过去,却又与千羽息息相关?

  他们之间的纠缠羁绊,早在游戏开始之前,就缓缓驶动……?


  封底文字:

  他的唇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然后离开!

  我先想到,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我们在人来人往的集草斋里。

  我瞬间石化。

  「想不清楚有多长时间了,却在听到你自杀的消息后,才明白自己心中到底是在想什么。

  挽剑……这个名字刚看到的时候,心跳就乱了一拍。

  一直看到你进了摘星堂,我想,我有希望。

  在蛇洞你和我说话的语气眼神……我更多了把握。

  一剑,我喜欢你。」


  Chapter1

  我站在一队人中,等着排队登记。我们这队人都是从新人岛上刚出来的,要到码头杨先生处去登个名字,再登埠启程。

  要说这些锋芒难掩、年少气盛的毛头小子这么甘愿的来排队登记,那倒也不是因为他们老实。主要是从新人岛上来的,个个身无分文,一身布衣,踏着草鞋。有人胡乱披了头发,有的还好,拾个草茎一拦,大有魏晋狂士之风。系统要你来登记,你当然得听话照办。

  轮到我时,NPC杨先生照例问:「姓名?年纪?志向?想去什么地方?」

  我知道这第一、第四个问题比较要紧,老老实实填:挽剑、十四、剑客。然后想了一想,写下苏州。

  填下名字,从此我在游戏里就顶着这个名字过活了。年纪系统有数,志向是个幌子选项。不过去向那栏填好自有用处。

  杨先生收了纸,给我个小包裹。一把生锈的铁剑,当然,因为我说要当剑客。如果是刀客,大约会得一把锈柴刀。五吊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一件布袍,一双布靴。观音草两株,灵符两张。还有一张纸,不起眼,不小心抖抖包袱,说不定会抖掉。

  一张车马行的优惠票子,去苏州的。这就是刚才填那个目的地的用处了。

  大多数新玩家不知道,随便报个去处,或是整理小包时注意不到这张纸单。

  我为什么注意?因为,我不是个新手。

  出了码头,我呆呆站着,忽然后面有人用力拍我一记:「嗨,还记得我么?」

  我回过头来,有些呆板的说:「哦。」

  我记得这张脸,在新人岛来大陆的船上,他晕船,吐得一塌糊涂,硬生生拉着我的手不放,捏了我一圈青紫。

  他笑得爽朗,浓眉大眼,向我伸出手来:「我叫李潇洒。」

  我嗯一声,并不打算报自己的名字。

  他并不介意,追着我在后头说:「其实我本来想叫逍遥,可是试了半天,都说已经有人取过了我不能再用,干脆叫潇洒得了。哎,你叫什么?你要去哪里?你想做些什么事啊?你好像不爱说话哦……」

  我停下脚,回过头来:「是啊,我是不爱说话。」

  他搔头,依旧笑着:「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呐。」

  我不耐烦:「你真这么好奇,转头走五十步,NPC杨先生那里一问就可以问到。」

  他道:「啊,这个也可以问到?」

  我转头便走。车马行还在老位置,我去递了票,接票的不是NPC,看打扮是个玩家,只是头上顶着车夫二字。他看我看他,说道:「啊,我是来打工的,别奇怪哈。」

  我只问:「什么时候有车走?」

  他说:「今天的车走过了,要到明天这时才有。不过还有一班船,午后启程。你要是愿意坐船,那我就替你把名报了。」

  我点点头。

  那愣头青李潇洒抢着问:「他要去哪里啊?」

  如果这里接待的是NPC,肯定不会理他。不过这个说来打工的玩家显然也无聊,很大方就告诉他:「这位挽剑兄要去苏州。」

  李潇洒说:「好好,你帮我登记,我也去苏州。」

  车夫说:「好,把车票给我。」

  李潇洒顿时愣了神:「啥票?」

  车夫眯眯笑:「小伙子,新来是不是?刚才杨先生那里你填的去向是哪里?」

  李潇洒一挺胸:「我写闯荡天下。」

  车夫哈哈大笑两声:「笨蛋,一看就是初出茅庐。你这么说,肯定是领不到车票的。」

  「啊?」

  「这位挽剑兄就有经验了。要是说的是一个确实系统地点,而且车程不超过一千里,杨先生是会免费送车行的票子的。你没有票,可不能上船。」

  李潇洒嘴张的能塞下鸡蛋,我在一旁,看车夫确实替我办了上船手续,放下心事,点个头便走。

  李潇洒跳脚大叫:「那船票卖不卖?我买还不行么?」

  车夫说:「卖啊,怎么不卖,到苏州只要二十两银子的。」

  李潇洒嚷:「我有五吊钱。」

  车夫估计让他噎得不轻:「小子,五吊钱才换五两银子。你这点钱连到最近的杜家村都不够呢。你有没有看过游戏说明啊?连物价都不知道你怎么混啊!」

  李潇洒嗷嗷叫:「啊啊,系统坑人!它怎么不提示我填地名啊?!」

  我已经走远,在小茶棚坐下,喝了一碗茶,放下一个铜板。

  风吹在脸上,很清凉。我进小店里去买水买干粮。要在船上待一整夜,虽然船上也有卖吃喝的,但那价钱不是现在的我可以承受的。

  看看天色差不多,去码头。果然有船泊在那里,我看了幡旗,上了去苏州的航船。

  船上稀稀的坐了几个人,两个和我一样的新手,两个衣饰华丽,一眼就看得出身分不凡的人。我拣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抱好单薄的行李。

  那两个人在聊天:「哎,前天攻城你去了没?」

  「没有,正好要考试,没能上。天剑帮真是有够黑的,竟然连妖呀鬼呀都召出来了,扬州城怎么还可能守得住?」

  「切,成王败寇,赢了就是赢了,结果才能说明一切,过程是无关紧要的么。」

  攻下扬州了?真快。

  「税率又抬了。」

  「对,什么天剑帮,叫吸血帮还差不多,从一吊一下子提到五吊,奶奶的,什么养路费清洁费治安费管理费都出来了。我现在是能不去就不去,城里物价也涨了一成半呢。」

  「哎,我也不想。可是别城的铁铺修不好我的剑,还是得去那里修。」

  「京城不能修?」

  「京城那里人太多了,修个剑得排一天队,谁吃得消?贵就贵点吧,剑还是得修。」

  我靠着舱壁等开船,忽然间咚咚脚步响,坐的条凳一震,肩膀又被人重重一拍:「喂,挽剑兄!」

  我睁开眼,眼前竟然是那个李潇洒,笑得阳光灿烂正看着我。他明明没有船票……

  「你怎么上得船?」

  他得意洋洋:「我跑到码头出口去等着人出来,跟人商量看能不能把票让我。终于让我等到一个啊,他说无所谓,所以把票给我了!」

  我转开头,觉得额角有些痛。

  得,又有得聒噪了。从来没见过这么爱说话的男孩子。他这样健谈,干么不去玩红心对对碰或是甜蜜快乐园那样的游戏呢?那里一定有大把人欣赏他的这个优点。

  「哎,你知道不……」

  「啊,波浪做的跟真水一样啊,哎……」

  「这游戏真好,嗨,水里还有鱼耶……」

  「开船了开船了啊……」

  我皱着眉头,努力忍住捂耳朵的冲动。

  「呜,挽剑……」他终于放小了声音,哭腔十足朝我这边倒下来:「我又想吐了——」

  我急忙撤让,还是没来得及。

  我的天!是不是这游戏觉得我还倒霉倒的不够呢!一定要这样耍我!

  「挽剑我好难受……」

  「你活该。」我完全没有同情心。明知道自己晕船还要来坐船。我一没钱二没貌,他干么老缠着我!

  「挽剑,有水没有?我想喝水……」

  「没有!」

  「挽剑你说谎呜,我看到你带水袋了……」

  「挽剑,你的腿能不能借我枕下……」

  我怒道:「你能不能安静点!」

  他可怜兮兮蜷着:「我好难受……」

  我的天!从没觉得坐船这么难熬的!拜这个李潇洒所赐,以前一直被人称为静如松,狡如狐的我,竟然额上青筋齐绽,握了拳就捣下去。

  「呜!」他晃了晃,晕了。

  叮一声,系统提示:

  玩家挽剑在非PK区内攻击玩家李潇洒,扣正义值五点。

  别人下船都是轻装简从,大步过了跳板就走了。我偏偏拖了一个超大号的不能卖钱的行李,死沉死沉的,还偏重,差点把我坠到了河里去。

  一身酸臭的家伙,熏了我一路还不算完,不知道真晕还是假晕,还是装睡,反正一直都不睁眼!好不容易把他拖到了岸上,我重重一甩,把他扔进草丛里,迈步就走。

  「哎哟喂——痛死人了!」李潇洒从草丛里爬出来,哀叫连连:「挽剑,你好没良心……」

  我听了这话真是好气又好笑,怎么这么背,让这么个活宝贝缠上了:「我没良心?我就该在船上把你扔下河里,那么做的话,你现在也不能在这儿抱怨我没良心了吧?」

  「人家……」他很委屈:「人家我本来就是为了挽剑你才上的船……」

  他口齿不清,船字说得含糊,听起来就是在说「为了挽剑你才上的床」,话虽然是没有什么,我心时却有些芥蒂,扭头就走。

  「挽剑,别走,别走啊……我头疼死了,一点劲也没有,你把我丢在这儿,我很快就要死掉了啊啊啊啊……我会饿死冻死被狼咬死……」

  听他叫得简直像是垂死的火鸡一样凄厉,我脸皮一抽一抽的,走回去悻悻然踢了他一脚:「不用狼来咬死你,我现在就一剑捅了你。」

  他居然乘势抱住我脚:「挽剑啊,挽剑……呜,你不能见死不救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不仁不义啊……我们好歹是同样从新人岛出来的呀。你没听过么,人家说,十年修得同船渡,十年啊,挽剑,咱们多有缘分啊,都同了两次船啦,说明上辈子我们至少有二十年的修缘啊……挽剑挽剑,呜,你不能抛弃我呀啊了啊啊——」

  我又踢他一脚,把包袱里的干粮食水都扔给他:「行了,哭什么哭!丢死人了!我就这么多吃的,钱有四吊,够你再吃三天,好好儿的练刀客吧,别学泼皮无赖!」

  趁他被说的一愣,我转头就跑。

  我是发什么疯了啊。把钱和吃的都给了那个笨蛋,我自己怎么办?

  只剩了一把锈剑跟着我。唉,算了,先进城去吧,后面的事慢慢再做打算。

  苏州城已经是个大城了,我记得这里单日是大市,双日是小集。现在只开侧门,玩家们鱼贯入城,应该是小集了。

  前头的人掏钱进城,我从钱袋里摸出八十个钱,等轮到我的时候,把钱递给守城兵。可是守城兵NPC的刀并没有抬起来让我进去,冷冰冰的说:「要二百个钱。」

  我一愣:「可是原来还……」

  后头有人不耐烦说:「现在苏州城的城主是六道门的庄六道,进城税又提了,你不知道?」

  我愣了下:「这么贵啊,我不够钱呢……」

  「这还贵啊?扬州的门价都涨到五百了!你到底进不进啊?别耽误别人啊!」

  我让开到一边,看别人进城。这下糟了,刚才觉得留够了城费才把其他钱都丢给李潇洒,现在却不够钱进城了。进不了城,什么事也都干不了。

  我傻傻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一把锈剑。

  得,现在得一刀一剑,去赚这二百个钱的城费了。

  我记得城门口往东不远有个NPC人物,姓罗,是个瞎子医师。从前为了替子锐铸剑找材料,曾经找这个NPC领任务,用打来的野蜂蜜交换他的练剑诀。

  果然他还在老地方。我走近和他交谈。

  「呵,最近风湿又犯了,不知道有没有年轻人愿意替我找些野蜂蜂蜜来呢?我会给报酬的。」

  系统提示:你要接受任务么?

  我说确定接受,然后他交给我一瓶防野蜂蜂毒的药,指点我路径。

  杀了几只野蜂,只找到一个蜂巢,离要求数量远远不够。

  我将人物状态锁定,点击下线退出。

  眼前的一切,景色,道路,山野,全部消失无踪,我重新睁开眼,我自坐在电脑椅上,头上戴着轻巧的仿真头盔,面前的电脑萤幕已经显示了成功登出游戏的画面。

  我把头盔摘下来,拿过一旁的手机看看时间。

  居然已经过了七个多小时,游戏里的时间是现实中的四分之一,我在游戏里面度过了一天一夜,现实中的白天也已经过去了。

  并不觉得太不适应,只不过是疲倦了一些。我到厨房里,开火,切洋葱火腿,打鸡蛋,给自己做了一份炒饭。饭粒渐渐变成了好看的金黄色,诱人的香气直钻鼻孔,我才发觉自己真是很饿了。淋浴冲掉身上的倦意和油烟气味,坐下吃饭。

  刚吃一口,手机就响了起来。我看一眼来电号码,是律超。

  把电话放在一边,只管吃我的饭。手机不屈不挠,一直响到我吃完饭,才戛然而止,似乎那边的人终于失去了耐性,结束得如此干脆,屋里一下子陷入沉寂。

  本来也就没有再联系的必要了,话都已经说得清楚明白,工作也交接完毕,他还打电话来做什么呢?

  当然,律超总是这样,天真而善良的希望着一切永恒不变,世上每个人都可以相亲相爱。多年的社会阅历,也没办法把他磨练的成熟世故。

  他不是不知道人性的复杂和多变,社会的阴暗面他也接触过、体会过。

  可是那份让人哭笑不得的老天真,怎么也褪不去。

  没必要再联系了。施舍的友情……也好,同情也好,我不需要。

  把碟子什么的洗过收起。单身汉的日子就是这么简单,公寓不比麻雀的窝大多少,一厅一卧一个小厨房和卫生间。

  漫长的休假,才刚过了第一天而已,却好像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人声了。重新拾起已经删号的游戏来玩,大概是因为……我想听到些人声,想象着自己还在人海中跋涉前行。

  到底有小半年没玩了,虽然一些要紧事没有忘记,杀起怪来却力不从心,几只野蜂便让我慌了手脚,体力消耗得很大。

  屋里没有声音,太阳完全落入了西面的楼群屋海。这是一座冰冷而沉闷的水泥城市,一座楼就像一根础石,那样寂寞而坚固的驻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我曾经雄心万丈的俯瞰这座城,以为自己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了不起的定位。

  现在才发觉,我不过是渺渺烟海中的一粒沙,根本是无足轻重。

  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给赵律师发了一封邮件,委托他替我把原来的一切事情尽快结清办理转帐,价钱再压低点也没有关系。

  我重新戴上头盔,再次进入游戏。

  上线时人还在刚才下线的那棵大树下,我抖擞精神,继续去杀野蜂。

  慢慢的,原来的手感回来了,技巧也渐渐熟习,杀起大个儿的巨蜂来都已经得心应手,没用多久工夫,已经收集到了大半瓶蜂蜜。

  一满瓶就可以换一百个钱了,这样看来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存够进城的门票钱。

  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养足力气继续去找野蜂们的晦气。练级也好,打任务也好,都需要韧性和耐力,还有,一个人练级的寂寞,也不太好捱。

  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子叫小枫夫人,她人面极广,阅历也深,却始终连一门剑法都练不强。仅有的一些功夫和经验值,还是我们几个又劝又哄,陪着说笑解闷,顺便才练出来的。

  她很坦率可爱,就是没耐性,也吃不了练级的苦。可是她很健谈,有她在的地方绝不会冷场,始终让你如沐春风。这么拐她练了几次,她不好意思,说等级太低会拖后腿,就不肯再来了。一别许久,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我那瓶药快吃完了的时候,光靠打蜂居然也升了两级,不敢再打,回去罗老头那交差。他酬谢我的是一百多个铜钱。同时呢,因为我这次任务行为比较起来是属于见义勇为助人为乐的,所以系统在叮一声响后给我加了十点正义值。

  每个人的初始正义值是零点,打那个李潇洒被罚五点,现在又补回五点来。

  酬谢是随机的,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双护腕或是小飞刀之类,给练剑诀的机率最小。我当时足足杀了三天三夜的蜜蜂才得到一本,真是如珍似宝,满怀欢喜。

  我把铜钱揣进怀里,看看天色,还好,天黑之前能进城。

  因为系统不定时会有强盗攻城或是怪物攻城的任务,所以到天黑时分,一般的商城都会关门,城里的出不来,城外的进不去。

  跑到城门口,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我气喘吁吁,捂着腰直喘个不停。

  还好还好,门没有关呢。我顺过气来,把铜钱拿好,正打算赶紧进城,忽然手臂一紧,一个熟悉响亮的声音惊喜万分喊:「呀呀,挽剑啊——我可找到你了!」

  我头皮一紧,慢慢回过头来,一个肩宽腿长的家伙却死死搂着我一只手,还很恶心的把头在我背上蹭来蹭去:「挽剑啊……呜呜,我好想你啊……」

  天啊,真是流年不利,怎么又遇到这家伙了!

  「李、潇、洒!」我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你松手!」

  「不松!」

  「松开!」

  「就不!」

  不必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额上青筋暴绽,拳头握紧了,却想起那好不容易回来的五点正义值。咬牙,我忍。正义值掉到零以下,恐怕城门的NPC还不让我进呢!

  「松开手,我还要赶着进城呢!」

  他头摇得如波浪鼓:「不行不行就不行,我一松手你就跑了不理我了。」说完一头扎进我怀里,状如小狗。

  我嘴角抽搐……娘咧,这里哪来的神经病啊!

  要知道这个游戏是默认身高和性别的,意思就是你戴上游戏头盔进入游戏创建人物之后,因为头盔与你的大脑全面接触,只要你选的是人族,身高性别就全部被它扫描进去,长相可以调整,但你肯定不能把自己调成外国人那样高鼻凹目的。上面三大数值是无法更改的。

  要是选鬼族和妖族,则只有性别限定了。

  我身高是一米七六,而这家伙足足高我一个头,目测怎么也得上了一米九。这么人高马大来学小鸟依人,我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全副起立武装,向这个大块头致敬。

  「行行,那你也得让我进城啊!」

  一步一步,又拖着那个特大号行李到了城门口,我掏钱付了城费。所有家当叮当作响落进那个收费竹筒里,NPC带着一个职业化的微笑,让我进去。

  刚迈进城门,忽然后背一紧,我差点栽倒——NPC一把拦住李潇洒,公式化的说:「请付城费。」

  要我说,没知识也该有常识,赶紧付钱进城得了。没想到李潇洒居然脖子一扬:「胡说,你有正规发票没有?有统一收据没有?有收费许可凭证没有?你的工作牌呢?拿出来我看看!」

  我倒!

  这人从哪个乡下来的啊,现在游戏里只要是被玩家们占据的城,哪个不收费?

  NPC冷冰冰的公式说:「重复,请付城费。」

  「你先给我看你的资历许可!你有没有资格收我费!你们这收费标准统一不?合乎游戏标准不……」

  「重复,请付城费。」

  「不讲理啊,你这属于路霸行为……」

  「重复,请付城费。」

  「我就不给你……」

  「重复,请付城费。」

  「你你你……听不懂人话怎么着!」

  我一头黑线,这是NPC啊,守城门的NPC,拜托他本来就听不懂人话好不好?

  「李潇洒,你身上明明有钱给他不就完了么!」我简直要气疯了:「你进就进不进就算,别耽误我的时间!」

  他皱着脸,一脸怒其不争的神气:「唉,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妥协的人,那些恶霸才得以猖狂,真是太没有反抗精神了……」

  ……我无语问苍天。

  「好啦好啦,给你就是了。」他松开拉着我的手,开始掏钱。

  太阳一点点西沉落下,最后一点余红的光也消失了。这游戏做的真好,仿真效果,细节差异都是一等一的好,不愧是老牌游戏公司的成熟产品。

  李潇洒那笨蛋终于把钱掏出来,正要丢进那个装钱的筒子里去,忽然「喀」一声响,筒子的盖子一下子合上,接着NPC脚跟一并,长枪一横:「天黑——关门!」

  李潇洒目瞪口呆,捧着他的铜钱站在外头看着我。

  城门轧轧作响的要关了起来,我赶紧往里站。

  「挽剑,挽剑,让我进去啊——喂,挽剑——」

  呵,我倒忘了,苏州城关门是挺准时的。

  他又蹦又跳,钱都撒了:「挽剑,挽剑——呜哇,让我进去啊,挽剑别丢下我啊——呜哇哇……让我进去啊……挽剑,挽剑,我明天一早就进去找……」

  大门砰一声合死,他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真受不了这人。我摇摇头,倒要感谢这苏州城的设计系统,让我躲开了这个缠人精。回过头来,看着城里的点点灯火,街上许多玩家走来走去,人声喧嚷。

  呵,久违了。

  Chapter2

  虽然城门是入夜就关,但是城里各家店铺是彻夜开放的,还有一条小夜街,上面全是玩家租了摊位摆地摊在卖东西,吆喝声一声接一声。

  我在人流中慢慢向前走,时不时也停下来看一看小摊子上卖的东西,只可惜摆摊的人两只眼睛都很利,我穿着新手的布衣,拿了把锈剑,眉目平淡无奇,没有人理会我,认定我是个出不起价的。

  街的一头就是钱庄,整个系统里每个城都有分铺,我看看了招牌:兴隆钱庄,慢慢走了进去。

  里头的服务员有NPC也有玩家,估计也是不新不旧的中级玩家,来挣零花钱的。虽然收入少,但是替系统打工,一来是为其他玩家增加了游戏趣味性,同时也有系统给你的正义值声望值奖励,还是很划算的。

  一个穿宝蓝色缎子衣裙的女孩子走近我,她应该是个玩家,看打扮就知道。不过头顶的名字是NPC的,打工期间不会显示玩家自己的姓名。她叫「收银员」。

  我微微一笑,真是好久没有看到这些事这些人了。

  「大哥你好,要存钱还是取钱?」

  我点个头:「取钱。」

  她一笑:「好,请跟我来。」

  我摇摇头:「请NPC和我交涉吧,不麻烦你了。」

  她摇手笑道:「不麻烦不麻烦,今晚生意不忙。您的钥匙带了吧?」

  我还是重复了一下:「请NPC和我交涉就好。」

  她慢慢收敛了笑容,露出点受伤委屈的神色:「大哥是不是不信任我?我道德品质很好的,不然钱庄怎么会收我打工呢?」

  我无奈的一笑:「我不是取零钱,要输密码的,要到后面柜台去。」

  她睁大眼,看着我一身破烂打扮,似乎不相信我这样的新人在这里有密码户头。

  我往后面走,里面屋里是NPC掌柜接待,山羊胡子酱色大绸袍子,一副忠厚老实的相貌。

  「客官有什么需要?」典型的系统设定好的对答。

  我看看他桌上木牌,在其中一块上拍了一下。

  他立刻露出笑容:「您请里边儿上坐。来人,上好茶!」

  系统也真现实,遇到有钱玩家马上也变得殷勤了。这是很正常的,因为存取金额大,钱庄系统能收的手续费也就高了,自然NPC的态度好。

  我有半年没和这个钱庄打交道了,现在再看着这一幕真是很想笑。

  输入两层密码之后,还验了指纹。这游戏的仿真做得真好。

  最后NPC捧给我一只小木盒子,一叠银票,一包碎银零钱,满面堆笑:「欢迎客官下次光顾。」

  银票扎好收起来,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一串钥匙挂在身上,设置锁定。

  我从里面出来的时候,那个穿宝蓝缎子衣服的女孩子正站在门口,兴奋的朝我这个方向直挥手。我左右看看,又回头看看,没别人。是叫我?

  「大哥,大哥。」

  啊,看来是叫我。

  她跑近我:「大哥你出来了。」

  好像我和你不熟吧小姑娘:「有事么?」

  「我下班啦,今天站一天了。对了,你饿不饿,我请你吃城里最好吃的东西去。」

  我抬抬眉毛。

  我又不是很帅那一种,怎么对我这么热情:「最好吃的东西?你说的是状元楼?」

  她脸一下子沉下来:「喂,那个死贵啊,你想我破产哦。」

  「那你说的是什么?」

  「炸碗糕啊,很好吃的,十七、八种味儿……」她露出梦幻似的表情:「我只吃过两种,还有好多没吃过呢。」

  「啊,我不饿。」正确说,我对游戏里的吃食没什么口味要求。虽然现在游戏越做越发达,吃的东西都做得百般滋味,但我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反正无论你觉得怎么好吃,也只是感觉,又不是真的吃到了。

  想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在现实里吃不就好了?在游戏里还讲究什么?

  女孩子就是不切实际。不再理她,我转身就走。

  「喂,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真抱歉,我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我喜欢的不是女孩子。

  所以别在我身上白花时间了,没结果的。

  转到西门附近,这里来往的人明显要比东门北门少多了,两旁的店铺灯火辉煌,但进出的人极少,说话声音也低。

  街道中间一段是武器行,很大的铺面,几乎垄断半条街。我踏上台阶的时候,店墙边一株枫树飘落树叶,十分安静祥和。店里有好几个人,挤在一节柜前看货。我进来时没人注意,我也没有往那边凑,直接摸出钥匙,开了一扇侧门,进了店里。

  这就是幻剑游戏比较方便的一点,也是比较可怕的一点。

  这个店一天能挣到天价的钱,权力都在这把钥匙上。当时……若是那天我自杀时带着钥匙一起,那现在这店就白白归了那个人所有了。

  那天其实真的没有打算太多,只想把话说个清楚,所以走时把身上的钥匙存进钱庄的柜子里了。拿回钥匙,店还是我的店。

  货架安静的立着,成色都很不错,雪白锋刃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神秘不可估测。

  手轻轻抚过那么一长串兵器。

  再向后走是一间室,有床有桌有柜。我打开柜子,换了件衣裳,又向后走。

  再后面一间是作坊。一座极高的风炉,炉里的火焰变幻不定的光彩,许多粗胚模具有序的摆了一案。

  呵,真是久违了。我转了一圈,再回前面店里去。

  这一节街上的店铺基本上全是卖高价货,当时租这个铺面,几乎让我倾家荡产。但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商铺的价格和兵器设定也都设得很好。

  店里雇了两个NPC店员,光这个开销每天就是一万银子。收购材料的那一块也是如此,钱花得像流水一样,但从来都是来者不拒,你有什么破刀烂剑我全会收下。修整之后,再转卖出去。这半年我不在,我花高价买来的大熔炉一直闲置,真是对不住它。

  真的生疏了。虽然技艺并没有忘记,可是现在的人物等级和属性都太低了,高级兵器甲胄根本做不来。看样子得从头练起了。

  我走出店堂,把挂墙上的一顶纱帷帽子向头上一戴,墙上的铜镜里映出来的立刻不是土里土气的新手挽剑,而是响当当亮晶晶的NPC名称:摘星名剑堂——老板。

  店里那几个人还在看东西,啧啧称赞,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然后其中一个小心翼翼的问:「老板……这刀,还可不可以便宜点?」

  我看了一眼货,和气地说:「可以的啊。我的店有会员制,买一次东西后就会有记录的,下次来就会打折。这把七星背月刀当时我收来是四万五银子,翻工整修加料又花了不少,八万是不算贵的。你如果真心想要,那么给你个九五折好了。」

  他眼睛一亮:「老板你不是NPC么?」

  我笑说:「若你不想要打折,就当我是NPC吧。」

  他忙说:「不是不是,我以前朋友告诉我,这家店老板人特别好的,常给他们帮忙,也很够朋友。可我来几次,都是遇到NPC店员,一次也没遇到你。」

  我顿了一下说:「嗯,因为一点事情,所以很久没上游戏了。」随即笑笑:「好,那算你便宜,七折,这可是我的赔本价了!」

  那人和他身周的朋友一声欢呼,急急的掏钱付给一边的收银台子,似乎是怕我反悔。

  我把刀从柜台里取出来,那人说:「把我的名字錾上,我叫牛吃牡丹。」

  怎么叫这名字?好古怪。我一笑,摇摇头:「现在我没办法使用技能,不能给你刻字。你可以一月以后再来找我,我免费给你刻上字。」

  他露出关切之色:「怎么你被处罚封魔了?能不能拿钱买赎?因为什么呀?」

  我摇头:「不是,我重练啦。」

  他大吃一惊:「你是六级神匠吧?这样的号为什么要重练?天哪天哪你你你……你那个号拿去卖的话,不知道多少人打破头要买的!」

  我想了想过去练级的艰苦,摇摇头说:「要不要给你包起来啊?」

  他道:「不用不用,我这就背上出去,好好炫一炫!」

  我一笑,看那几个人拥出了门。从柜台里取出一本锻造秘法,开始边看店边练级。得快点练回来才行呵。虽然要再练回以前的水准,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

  不过以前我要上班,晚上熬着玩游戏,练得慢。

  现在工作辞了,全职的泡在游戏里,相信一定比从前要快得多了。

  晚上生意不错,而且现在游戏里基本上是事态平和,物价稳定,如果按现在的价格算……一百两银子兑现实货币一块钱,我无论是在游戏中还是现实中,也都不用愁生活。(注一)

  想想下午为了两百个铜钱辛苦的杀蜜蜂,摇头笑一笑。系统自动转帐,设定上限数值到达后,会将我在游戏中赚的钱币兑成现实货币转进我的户头。

  唔,以前有底子,看得就是快。

  一晚上来了几拨客人,卖了几样东西,抬头看看外头,要天亮了。

  办理转帐,锁定状态。下线。

  淋浴,吃饭,上床,结果梦里居然有条八爪大章鱼追着我咬啊咬,怎么使劲也挣不开,吓得我一身冷汗、惊叫连连。结果一回头,看到那条大章鱼居然长着李潇洒的脸,气不打一处来,形势倒转变成了我追着他打,拼命打拼命打,把他打得嗷嗷乱叫。

  正打到得意时,我醒了。一身汗,估计梦里累的。抹一把汗,好气又好笑。真是,我怎么这么幼稚了。原来我……算了,原来的我已经不在了啊。

  不过作梦都能梦到李潇洒,可见这小子给我的印象,也就和条八爪大鱼差不多。

  洗脸,刷牙,换衣服,出去采购。买了一点生鲜,回去想做炝河虾。其实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很早就一个人住,不练出来不行,老吃外头的胃都坏了。

  付钱的时候,前面一个是个大高个子,穿套头毛衣,头发染得酒红,在超市的白灯管下面看有点杀气凛凛的感觉。我却只想笑,拜李潇洒所赐,我在游戏里这一段时间倒没有时间想以前的事呢。而现在看到个大高个,就又想起他。

  那个家伙买了一堆速食面,微波套菜,简装火腿和牛肉罐头,看起来就是个不会过日子的。我提了两大包东西,因为车卖掉了,离得又近,所以就这么走回去。那个大高个的两个袋子比我的都大出一倍还多,轻飘飘的提在手里好像根本没重量一样。

  真是……不公平。凭什么他能长那么高。

  拐弯时想不到他也进了社区的门。唷,原来是邻居,还住一栋楼的。

  在电梯里无所事事,他看看我,忽然咧嘴一笑。我点点头。

  「住几楼?」

  「十二楼。」

  「我住八楼。啊,我……」

  叮一声响,八楼到了。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忽然他说:「嗳,你玩不玩游戏?」

  我指指灯:「你到了。」

  他退一步出了电梯:「那个,我看你有点面熟……」

  电梯门合起来的一瞬间,我突然一愣。

  这个情景好像似曾相识,合起的门,喊话的人。

  怎么这么像那个笨蛋李潇洒被关在城外的情景啊?人像情景也像,声音也很像……

  我巨汗!

  一转眼电梯到了十二楼了,我甩甩头,想哪去了。幻剑是个开放式游戏,哪里的用户端都能登上,并不限地域,虽然这样对伺服器来说是巨大负担,但是这样一来亲和力大大加强。后来分了几个区,也不是按地域分的。

  我其实喜欢这样的大融和。只是总有人操着方言来砍价,一急了「丫嗲沙个杠@#¥¥%」许多地方土话都打出来,看得我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烧菜,煮饭,看邮件,登上帐户查一查银行对帐记录。

  生活现在很是平稳。我看看手机,也没有未接来电。律超是个很严肃很规律的人,做事情条理性高的吓人。既然这个电话我不接,那么他也不会无益的一次次再打。

  也好。其实这个号码本来知道的人也不多,现在也是成天响都不响一下。

  我把手机放进抽屉,吃完饭,登上游戏。

  「欢迎进入幻剑奇情网路游戏世界,现在进行身分确认。」

  「扫描开始。」

  「扫描完成,祝您游戏愉快,请注意健康。」

  这一套话说得淡似水,温似风。从前我觉得这欢迎词不够激情,现在才觉得……平平淡淡,未尝不好。

  把店里收拾一番,换身衣服打算出去练级。虽然说我赚钱赚得是挺开心的,可是剑法也不能不练,等级也不能不升,不然后期的高级锻造术会不够体力。

  可是转了一圈,忍不住苦笑。店里全是高级货色,全是我现在用不了的。没办法,揣上钱,去地摊上淘一件普通的兵器吧。

  天到了正午,我先进药店,出来时正在点腰包里的东西,忽然衣角被人拉住:「好心的大哥大爷,施舍几个钱……」

  我一低头,他一抬头,两个人都大吃一惊。

  「挽剑你怎么暴富了?」

  「你怎么当起乞丐了?」

  李潇洒头上正顶着光闪闪的「丐帮弟子」四字,趴在台阶底下……乞讨!

  「我,呜哇,都是你不好啦!人家进了城半天找不到你钱包被扒了哇啊啊啊。被一个小子骗来打工,谁知道是打的乞丐工啊啊啊,半天没人施舍我钱,而且人家说打要饭的工也不长正义值的哇啊啊啊啊。

  「人家找你一早上好饿啊,现在都没有吃饭啊啊啊啊啊啊饿死我了……」

  我头都疼起来了,问道:「你打了多久了?」

  「系统说还有三十分钟才能走。」

  我抬头看看:「你别急,我去给你找东西吃。」

  他拉着我不放:「不行不行,死我也不松开你了。」

  我又劝又说,他就是不松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不可怜。

  我比他还可怜,丢脸到家。窝在台阶上,腿上抱一个大号乞丐。

  好不容易他打工时限到了,他怒气冲冲把乞丐装扒下来扔地上,狠狠踩两脚。

  我好笑着问他:「你打工赚到钱了没有啊?」

  他哭丧着脸:「一开始就说,要到的钱就归我自己,可是我一早上才要到十文钱啊。」

  我眼看他马上又要哭,赶紧先下手为强安慰他:「不要紧,我带你去买吃的好不好?」

  「好!」他两眼晶亮,看上去简直像家有贱狗里的胖狗一样有精神。

  我实在是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给他买了一些肉包子填饱肚子,我进一家平价兵器铺里去大采购。

  咦,这个打工小妹好眼熟。

  她看到我也笑了:「呀,大哥,买东西呀。」

  我点点头:「嗯。买点儿飞刀和袖剑什么的。」

  李潇洒含糊不清的问:「你买什么啊?钱够不够啊?」

  那个女孩子一笑,小声说:「这个大哥哥很阔气的,是钱庄的一级大客户呢。」

  李潇洒狐疑的看我一眼:「你和我一起出的新人岛不是么?你哪来的钱?」

  我当成听不到,笑着说:「现在什么价了?」

  「飞刀八十个铜钱一把,袖剑一样。」

  李潇洒咋舌:「好贵啊……」

  我看他一眼,他乖乖闭嘴吃包子。我向那小姑娘一笑,说:「两样请各给我拿一万把。」

  「一……一……一……把?」那个女孩子口吃起来。

  我摇摇头:「不是一把是一万把。你大概扛不动,还是让NPC来接待我好了。」

  那个女孩子飞快的跑步上楼去了。李潇洒埋头于包子大业,没听到我刚才在说什么。我把他拉到一边柜台处,顺手从柜上抽下一个小套装,衣裳靴子护腕手套颈挂全有了,正适合新人用。

  「你试试看。」

  他赶紧吞下最后一个包子,拍拍肚皮,拿起套包看了看,大惊小怪起来:「啊啊啊,这个店抢劫啊,卖这么贵……」

  「行了,快去穿了试试。」

  NPC出来接待我,双方都是老手,我把腰间的革囊一开,他把两个小包往里一丢,付了钱,两清。

  等李潇洒换了一身新衣出来,我眼前一亮。啧,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啊。再丑的驴子套个好辔头,也像个样子。咳,当然我不是说李潇洒是驴子……

  一身黑绸劲装,头发用英雄簪束在头顶,剑眉星目,真是一表人才。

  「不错不错,挺合身的。」我笑着说:「我们出门练级去吧。」

  他搔搔头,傻相又露出来了,刚才的英秀气质破坏无遗:「去哪里练?」

  我只觉得这家伙笨得真像那条梦里的章鱼,笑笑说:「你不知道城外有个大蛇窟么?走吧,带你去杀蛇。」

  他高高兴兴答应一声,跟着我向西走。

  到了蛇窟洞口,居然有几个玩家在这里摆摊子卖丹药草药。什么鬼藤草啦腹蛇涎啦的,李潇洒凑过去看,大感兴趣。我拉他要走,他居然不肯。

  「挽剑,我们买点药好不好?」

  我低头看看:「一堆野草,没点用处。」

  他啊一声,被我揪着领子拖进洞里。

  抓了一大把袖剑什么的给他塞在兜里:「有蛇来了就扔这个,知道么?」

  他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我,突然暴喊:「你败家呀!哪有人拿这个当武器的!又不是打BOSS,这一把一把的得多少钱啊!你,你你太不会过日子你!」

  我莫名其妙:「用这个练级又快又省力,有什么不好?」

  他哇啦哇啦直跳脚:「不行不行,我就不用就不用。」

  真没见过世面——我先前一个ID就是干冶炼锻造的,有时为了打一把好剑,不知道往炉子里塞多少材料呢,哪个不比这个贵啊?

  「不用拉倒,随你便。」我看看他拿的小柴刀:「那你就慢慢用刀子锯蛇皮吧。」

  等到我们开始遇蛇之后,李潇洒真是满脸黑线。

  第一次遇到小青蛇,他大喝一声冲上前去。我不作声,小指头一动,一枚袖剑穿空而出,把青蛇钉在了地下,扭了几扭,死了。

  他满脸郁闷的回头看看我,手还举着没放下来呢。

  我笑笑:「你要剥蛇皮取蛇胆么?这蛇太小了怕是取不着。」

  他再低头时,连剑带蛇已经都消失了,「这么快就没了啊?」

  「小怪都是这样的,尸体只有三秒钟。」

  来了条眼镜蛇。李潇洒「啊——」向上冲。

  到跟前蛇已经被钉死了。

  来了条腹蛇。「啊——啊……」先高昂后沮丧。

  来了条五花蛇……来了两条腹蛇……来了三条竹叶青……

  李潇洒怒气冲冲过来,一把抓住我腰里的小包往外扯:「给我——全给我——」

  「哎哎……你不是不要么……」

  「我现在要不行啊……快给我!」

  不行啊,不是我不给他,而是我的腰带和包包是一体的,他把包包扯走,我的裤子就会掉了啊!

  「好大胆!光天化日居然敢调戏良家男子!」

  一声暴喝,一道白光。李潇洒啊啊叫着跌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下。

  「哼!让姑娘我碰见了,算你祖上无德!」

  一个穿红衣的少女从石柱后转出来,手持双剑,头扎绸带。

  我看到绸带和双剑,直觉就会想起幻剑第一代的美少女代表——赵灵儿。

  「这位哥哥你没事吧?」她冲近了问。

  我笑笑:「没事。不过他也不是调戏我,你误会啦。」

  「啊?」她一脸侠女气概顿时变成小鹿斑比,很无辜的说:「我听到你在说不要不要,又看到他在撕你衣服……所以我以为……」

  我黑线。她也黑线。

  「呵呵,一个人来练级?」我打破尴尬问她,一手把李潇洒从地下拉起来,给他喂了块糯米糕补气血。

  「啊,不是,」她摇摇手,「我是来打蛇皮的啊,做装备用。」

  我想了想刚才的事:「你刚才用的是冰咒?」

  她笑笑:「是啊。刚学会,还不赖吧。」

  李潇洒哎哟一声睁开眼,说道:「哪个妖怪打我啊!」

  我说:「不是,是岩壁上的钟岩石掉下来砸到你了。」

  要是直说是人家女孩子打了他,肯定又要扯个没完没了。

  「我叫阿瑛。」她伸出手来,豪气十足的说:「十五级咒术师。」

  我伸手和她相握:「挽剑,十二级剑手。」

  李潇洒不甘人后,抢着说:「我叫李潇洒,十一级,也是剑手。」

  我看他一眼,吃吃笑:「你拿把小锈刀练啊练的,我还以为你要当刀客呢。」

  他横眉怒眼,我赶紧把一大把袖剑塞给他:「好了好了,赶紧练级吧。」

  小咒术师阿瑛眼睛眨呀眨的看我们:「咱们组队一起练……好不?咱们一起杀蛇,正好我要皮。」

  我无所谓,便顺手给她一个组队邀请。

  注一:一千个铜钱为一吊,一吊等于一两银子。银子也可兑换金元保存,一千两银子竞换一金元。

  Chapter3

  三个人开始在蛇窟一层杀蛇。这里九曲十八弯不是迷宫胜似迷宫。李潇洒没转几圈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我还好,看阿瑛好像也有点迷糊。

  蛇窟有许多死角,旁人一遇到死角便叫晦气,但是也有少数死角会定时刷新蛇怪。

  三个人守在刷蛇定点上,别的事都不用去做了,直接刷一批杀一批,阿瑛根本没出手打过怪,光捡蛇皮都捡到手软了。系统不停提示,得到经验值多少,升级了。得到经验值多少,练成御剑术技能了……

  「唷,你们几个小新人,看不出来么,真阔气,在这里烧钱玩啊?居然拿袖剑飞刀来杀蛇?」

  正杀的起劲儿,忽然身后有人阴阳怪气的说,我一回头就看到一个穿冰蓝色纱衣的男子站在石壁半空的凸岩处,抱着肩看着我们。

  李潇洒眉毛一抬,我马上当头给了他一拳,然后冲那人说:「我们是重练的帐号,想求个速度。你要不要蛇皮?这里有很多。」

  那人一笑,还是阴森森的:「不错,你挺会处事。哥哥我不要你们的小东西。」

  说着,那人回身轻飘飘的,就这么掠走了。

  「哇……他,他飞天蝙蝠啊……」李潇洒喃喃道。

  阿瑛拍他一记:「你少土了,那是你们前辈,听说过御剑飞仙没有?御剑术练到头就可以飞的啦。」

  我看到她一脸的憧憬,笑说:「好啦,他的剑不是一流的好剑,所以这个御剑术也只能拿来好看,在这种地方用用,跑不了远路,也撑不了太久。」

  李潇洒看看我:「挽剑,你是重练的?」

  我点点头:「是。啊,又出蛇了。」

  我们抬手扔刀,阿瑛低头捡蛇皮。

  「你以前是什么人物啊?为什么要重练啊?我们现在用的钱是你以前存的是不是?你为什么……」

  ……

  我默不作声,左一把袖剑右一把飞刀的向外扔。

  再看一眼地下,阿瑛已经撕下了蛇皮塞耳朵,一边继续干活。

  拜托,来条大龙蛇把这个家伙的嘴巴塞住吧……

  等我们升到二十五级,我们又分别领悟到了御剑术第二级、第三级,阿瑛也跟着升级学了玄冰咒。

  「啊,这里应该没有经验了,我们要不要去二层?」我问。

  阿瑛笑得眼都看不到了,白升级不用打还有蛇皮拿,肯定开心。李潇洒根本没主见。

  我看看她又看看他,自作主张吧:「去二层吧。」

  两个人哦一声,各自摸地图出来看。我一看他们看地图一个倒拿一个侧拿,压根不指望他们能找到去二层的入口,直接大步向前走。

  一直练到筋疲力尽,弹尽人绝,才用了三个回城卷,我们回到了苏州城内。

  小广场上尽是刚飞回城来的玩家,个个面有菜色,两眼放着饥渴的绿光。

  「挽剑……我,饿……」大块头拉我的袖子小声哼哼。

  阿瑛朝我们笑笑:「啊,谢谢你们了。我去看看蛇皮够不够做护甲,咱们加上好友吧,回来好联系。」

  我们互相换名片加好友,阿瑛拖着一大包腥气四溢的蛇皮走了,我拖着一个大号行李……一步一拖。到了我家铺子门口,看着七阶台阶,终于还是放弃不拖他了。

  「喂,死大个子,自己爬上来吧。」

  「这里……哪里啊……酒楼到了么?啊,我要吃八宝鸭子烤嫩鸡,我要吃小羊肋排糖醋鱼……」

  我好气又好笑,只管自己进店。那个家伙一拖一爬的,也爬了进来。放眼一看,顿时傻了。

  「啊!挽剑你走错地方啦!这里是武器店不卖吃的啊啊啊啊!」

  我从柜台里绕了圈出来,给他一个小碗:「吃吧。」

  他闻了闻,又看了看,用指头抹起点来尝尝:「这什么?果冻布丁?」

  我一笑:「行啦,能吃饱就行。」

  他不甘不愿的挖着碗里的果冻布丁:「倒是挺甜,就是少了点。挽剑,咱们吃肉去好不好?」

  我奇怪道:「你是不是上线前没吃饭啊,怎么老惦念肉?游戏里吃也不是真吃啊,再说,味道也不一定就有外头的饭好吃。」

  「我听说有人专在游戏里吃好吃的呢,说是过了嘴瘾又不怕胖。」

  「喔。」我笑,倒是有人专门这样过的,进仿真游戏来就专为了吃东西泡美眉,既过了瘾,又没什么后遗症。

  「我一个人住啊,天天吃速食微波食品,罐头啊什么的……好想吃点热热的肉菜啊。」

  我还来不及说话,忽然门口有人脆生生的喊:「老板在不在?这里能不能订做皮甲啊?」

  我一愣,李潇洒也停了下来,那碗里的果冻让他吃得还剩一小口。

  好熟悉的声音啊。

  有个穿红衣的身影拖着腥气的大口袋上了台阶。对望一眼,三个人都睁大了眼。

  「阿瑛?」

  「挽剑?怎么你们也在啊?」

  我笑一笑,这个小丫头很可爱也很坦率,刚才看她自己辛苦剥蛇皮也知道,挺能吃苦,不是那种遇事大呼小叫的娇娇女。但……我还是有保留的说:「我在这店里工作。」没说错啊,我是在这里工作。

  她哎了一声:「呀,你真有本事,早知道我早问你就好了,不用全城乱跑。」接着满面希望的问我:「那你会不会做青虹冲甲?」

  我想了想:「这不是什么太有用的装甲呀,只是可以加抗火,另外可以加冰攻……」我想了一下她现在的技能:「你确定要做这个么?」

  她高兴至极:「是啊,我找了好多家,都说不会做。夜市一条街我都问遍了。」

  我点点头:「我会,但现在不能做。我重练后技能还没有到达四级,做不了东西的。」

  她闻言大为沮丧。我一笑:「你还没吃吧?」

  她点点头,一屁股坐在李潇洒旁边:「是啊,转了整个城的武器装甲店了。」

  我又盛了小半碗李潇洒吃的那「果冻布丁」给她。这是个识货的,一闻就跳了起来:「这,这是……这是六奇神果茶呀!」

  我更正:「我加了点果胶,现在是六奇神果冻了。」

  她连忙递还给我:「这个多贵啊,我不能要你的。我身上还有干粮呢……」

  「行啦,这个还是半年多前做的,再不吃就要过保存期限了呢。」我跟她开玩笑,老实说果茶会变质,但我改正成果冻是不会了:「再说又不多,补气补血补体力,随便吃两口好了。」

  「挽剑哥……」她明明等级比我高,倒过来叫我哥,真让我不太习惯:「你以前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吧。我刚才走过这家店门口,都不大敢进来呢。听说这里的东西都高贵得要死,杀了我都买不起。我就是个穷学生,主要有得玩就好了。」

  我点头笑:「就是,娱乐么,开心就好。你现在等级不够,不然这店里的好装甲倒也有,你要做的冲甲不过是五级装备,再升一级是缠甲,偏偏这店里最低的也是丝甲,不然我可以做主给你打个最低折扣的。」

  她一脸灿烂的笑容:「不要紧,挽剑哥记得今天说的话就好了。将来我成了大侠女,你就要便宜给我好东西!」

  我笑:「没问题。」

  李潇洒爬起来,刚才的疲倦一扫而空,边咂嘴边说:「还别说,少是少了点,不过已经不饿了。」

  阿瑛看看他那只空碗,摇头说:「牛吃牡丹……真不懂得好歹。」

  牛吃牡丹?我好笑,昨天还有人叫这个名字呢。

  「啊,我得下了。明天还有课呢。」阿瑛说,看看我:「挽剑哥,要不蛇皮先放你这里,我来不及去广场那里寄东西了。」

  我点头说好。她把口袋给我,一笑,下了线。

  李潇洒在店里东瞧瞧西看看,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状:「挽剑,你在这里打工啊……真好,这工作,光看这些美刀美剑的,也是一大享受啊!」

  我心里一动:「你要不要也来打工?」

  他抬起头来兴冲冲道:「可以么?这里的工怎么打?我要我要打!」

  真是个急性子。我想了想,拿张纸出来写了几行字,推给他看。

  雇工合同。内容大致是说,摘星名剑堂雇佣李潇洒为帮工,为期十年,年薪十万两白银,管吃住,包练级、器具、丹药,并可以内部价购买本店武器。须勤恳敬业,听凭差遣。如有违约,罚金若干等等……

  他一乐:「哎呀,这简直是天上掉大饼了,还有这好事,管吃管住管练级还有钱拿。签签签,给我笔!」

  我笑:「不用笔,按手印就行。」

  他想也不想,啪的一声就把手印按上了,干脆利落的让我心里好一阵不安。

  真是,真没见过卖身卖得这么痛快的杨白劳啊……我这黄世仁当的都不忍心了。

  休息整顿,锁定状态,告别,下线。

  吃了饭,洗个澡,睡一觉。看邮件,再看看手机。

  我现在等于过若与世隔绝的生活,不过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客厅里没摆沙发,不过摆一台跑步机。

  我也真得运动一下,不然这样总坐着不动,迟早变成弱鸡一族。

  跑到流汗,去冲个澡,看看帐户变动,交水电话费网路费天然气管理费……

  衣服被单扔进洗衣机里,倒了洗衣精,调了自动洗涤。

  好,回游戏去。

  苏州城内太平无事,蛇窟里练级再合适不过,我左手一把银针右手一把袖剑,在二、三层之间混来混去。累了点就下二层,那里蛇不那么厉害,养足精神再上三层,这里蛇多得很,练级容易。

  等到我的剑气也练出来之后,狠心下了蛇窟第四层。

  这里的蛇就不像上面的那么孬了。好在我功力不高,但眼神还是不错的。看到蛇影远远的我就开始猛甩飞刀,经验值暴涨。

  出了一身汗,又转回第三层来。以前我当新手的时候,从一级升到三十多级,花了多久的时间呵。而且当时的心思也不在练级上,所以练得也是很慢。

  没想到我竟然有变成练级狂的一天。用好药好装备顶着,烧钱的练法,不快才怪。

  我摸回城符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后凉风飕飕,回头就看到一个人半浮在空中,银蓝色纱,长发如瀑,眉眼秀美如女子一般。

  「呵,是前辈。」我客客气气说:「又遇到你了。在这里作任务么?」

  他慢慢从空中飘下来,声音还是吞吐不定,细细的像丝一样:「你昨天说我的剑不好……挺内行么。」

  我背上顿时流下冷汗。不是吧,这家伙超级的不好惹,我昨天以为他走了才随口一说,想不到他耳朵这么尖。

  想了又想,我现在的长相与原先实在没有多少相像之处。虽然同样是一个人的扫描,可是美化百分之二十和降低基准度百分之二十,这样生成的相貌能找到相同点,那才奇怪呢。

  不信?不信去网上搜搜韩国女明星们整容前后的照片,再充分发挥想像力一下,把一个本来就长相平平的人丑化一半看看。

  再说,我和他也没仇啊。

  「咳,这个,我随便一说,以前听人说过前辈你有把剑,但剑有瑕疵……」看他脸色不好,眉梢上扬,赶紧补充:「我是随口说说,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他笑容有点邪气。因为是仿真游戏啊,所以想必这个人现实中笑起来一定也不是阳光灿烂的那一种。

  「这么说,你和天下一剑很熟了?」

  我愣了下,天下一剑……天下一剑,曾经多么耳熟的名字,现在听起来,跟听上辈子的事一样。甚至不觉得那名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呵,以前没重练的时候,见过。」

  他点点头,一手拉着我窝在一个死角里。说起来奇怪,这个家伙的等级实在太高,对怪物的震慑力也就极高,一边的小蛇闻到他的味儿都不会敢扑上来,他跑蛇窟这新人练级的地方做什么来了?现在系统又开放什么新任务和蛇窟有关了么?

  「老实说,这把剑是我趁人之危的时候半买半吓抢来的。当时天下一剑的确说过这剑不是一流水准。」他端起我的下巴左看右看,我把脸别开。

  是啊,我还记得他逼我答应给他做剑那时候的惊险。这个人的确是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忽正忽邪,风评不怎么好。

  不过,现在我倒觉得不讨厌他,毕竟,他打明旗号作小人,总比假惺惺的伪君子好太多了。但是那把剑的确不好,我也据实以告了。说起来不算我对不住他。

  「本来想再找他弄一把好的,可是想不到之后不久他就自杀了。」

  他忽然转过头来,眼光锐利:「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重练之前是什么人物?这种烧钱练级的办法就是财富榜第一名钱多多都舍不得,你居然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把手抽出来:「既然重练,那就是不想提过去的事情啊。前辈的心情我理解,不过我和天下一剑也联系不多。只是原来我就想做锻造师,所以去请教过他,有来往。可也不怎么熟。」

  「你也要当锻造师?」

  我说:「以前想过。」

  「现在呢?」

  我想了想:「医师,草药师,或是当个职业剑手,都有可能的。」

  他的眼光很专注,莫名的让人有心悸的感觉,身材修长,眉眼秀雅。想必生活里面也是个很招人注目的人。

  「我叫千羽。」

  我笑点头:「千羽前辈好。我叫挽剑。以后遇到了,还请你多关照。」

  他忽然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你就好好当锻造师吧!别打其他主意!」

  我呼吸困难,等级差太多了,在他面前我和一个初生婴儿一样没半分反抗之力。

  「前辈……」我断断续续的说:「你的确喜欢强人所难……啊……」

  他阴森森的吐字:「别一口一个前辈,你又不是毛头小子,重练的还给我装什么装。」不过手是终于松开了。

  「咳咳……」我捂着胸狂咳:「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行了。我给你找锻造师技能书去,你回苏州城等我。要是让我发现你费精神能力去学别的技能……」他晃晃手里的剑:「你就知道我千羽鬼见愁的外号不是白叫的!」

  高压之下,我不敢不从,小声嗯嗯:「我在城里哪儿等你?」

  他已经走开一步,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说:「就在你那家摘星名剑堂门口吧。」

  嘎?我一愣,他已经唤出飞剑,化成一道白光飞了。

  他已经认出我来啦?啊,不是吧?怎么会被他认出来?我原来和他打交道也就那么一、两回,况且我也没有露什么马脚,他怎么就能断定我是以前的天下一剑?要说光是直觉?这么可怕而准确,这人也实在是深不可测。

  咳,我和铸剑这行当还真不是普通有缘呢。

  原来可以选择的职业很多,我在炼药师和锻造师之间徘徊,身后一群人怂恿着让我去练锻造。当时一面好笑,一面无奈。知道他们是为着自己将来方便才这么怂恿我。但是自己也的确是感兴趣,于是两样都学了些,后来还是专攻了锻造。

  天下一剑……一个到达了六级神匠级别,名望财富都数一数二的人物,忽然有一天自杀了,想必好奇的人有许多吧?

  我有些恍惚的回到城里,买了些必需品。以前的习惯使然,竟然不大爱买成品,回过神来发现买的都是些材料。

  呵,还以为自己是以前的天下一剑么?现在的自己是什么生活技能也没有的。

  以前爱玩,什么都沾一些,就是不好好的练剑升级。后来等到受欺负的时候,后悔却晚了……

  走到今天的这一步,不能不说,我自己的天真不设防,也有很大责任。

  把材料扔进百宝袋里。耳畔叮的一响,系统送来飞鸽传书:您的好友李潇洒对您说:

  「喂,挽剑你跑哪儿去了!」

  我打开传信系统回话:「采购。要什么吃的么?」

  他飞快的回一句:「包子就行。」

  汗,他真是结构简单直线思维。我顺手买了几笼包子,悠悠闲闲的散着步向回走。

  在街角忽然被人迎面撞了一下,我没站稳,一下子向后跌倒在地,包子散了一地。

  抬起头,忽然眼前一黑,我马上倒仰闪躲,劲风从耳边刮过,热辣辣的好不难受。

  「你不长眼啊!还敢躲?」对方铿一声就拔出剑来。

  我从地下跃起,退了两步。

  面前几个人都穿着黑红相间的劲装,一股天王老子也要让我路的架式,好不蛮横。

  我抱抱拳:「对不住,是我走的快了些,几位不要介意。」

  「知道错?好,让老子砍两下!」

  他挥刀就劈,我左闪右避好不狼狈。虽然在城里算是安全区,是不会流血出人命,但是疼痛感却是真真切切。

  「兄台,有话好话……」惊险万状闪过去:「杀人不过头点地,我错也认了,兄台也就别介意了……」

  眼看退到墙角,那人还是咄咄相逼,我索性闭上眼,心里苦笑。

  这种弱肉强食是常情,哪里都一样,即使游戏里也不例外。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现在不过是个初出江湖的小小剑手,和这人的功力根本无法相比。

  面上一凉,什么东西掠过去,却不觉得疼。

  试着睁开眼看,眼前一片朦胧的冰蓝色,将我挡在身后。

  探头看时,那把砍过来的刀,就牢牢的被他两指挟住。那人气得哇哇叫:「哪来的人妖敢管老子的闲事!你不打听打听我们赢帮主那可是响当当的……」他一边叫一边想把刀抽回去,可连用几回劲,刀子像被钢钳钳住一样纹丝不动,却把他憋得脸通红。

  千羽冷冷一笑。我知道这几个家伙肯定没什么好事了,千羽平时不去主动惹祸,人家已经要烧香。现在居然有人当面骂他人妖……

  虽然是安全区……

  我根本没看清千羽的动作,那个家伙就倒仰过去。千羽将那把厚背刀轻松扔开,一脚踏前,正踩在那个倒霉鬼两腿之间……呃,男人最重要的那个部位上。

  「你们赢帮主……很了不得啊……」他脸上带笑,脚下加劲,那人叫得像杀猪。

  他的同伴情知道不妙,兵器是拔出来了,却没一个敢上来。

  那家伙可以看得出,穿的装备大约是四、五十级左右,刀是四十五级的落背刀,等级算是中等了。却被千羽踩得毫无还手之力。

  咳,虽然这家伙是欠教训,可是千羽笑的恶毒,估计在场的男同胞都会和我一样觉得后背发凉,然后万分庆幸地下那个被踩的不是自己。

  Chapter4

  「你叫什么名字?很威风啊……」啊字一过,脚尖又加了一分劲。

  那个家伙脸都青了,两眼翻白,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他伤着你了?」千羽回过头来问。

  我摇摇头:「算啦,别为这种人耽误时间。我们走吧。」

  千羽看看我,依旧是个不阴不阳的笑容:「好,那就算了。」

  他重重一踏从那人身上踩了过去。那人呵呵两声,一蹬腿儿,晕了过去。

  咳,早晕多好,还能少受点罪呢,我可不敢从他身上踩……小心绕过,跟着千羽向前走。

  「哎,我的包子全撒了……」快走到店门口我想起来:「答应潇洒的……」

  千羽眉一挑,我忙说:「啊,不要紧。请进。」

  他昂首迈步踏进店堂,姿态轻灵高贵。可我只要一想到他刚才穿着仙灵靴的脚踩过什么东西,就一点美好的联想都生不出来了。

  「挽剑啊……」李潇洒似只大熊宝宝一样扑出来:「我饿了啊,给我包子……」

  他左看右看,我两手空空,极尴尬的对他一笑:「那个,摔了一跤,包子掉了。」

  他的一张圆脸马上拉成长脸,两肩抖动。

  我只好说:「那个,给你倒点蜂王蜜,也可以吃饱的。」

  他摇头:「我只想吃包子啊,热呼呼的香喷喷的油汪汪的肉墩墩的肉包子啊……你给我买啊我要吃包子啊你给我买……呃啊——」

  他的声音突然卡在喉间,千羽的一只手就掐在他脖子上,脸上仍旧是那个淡淡的笑:「你想早死早投胎,就给我继续装傻瓜扮弱智。」

  李潇洒大惊失色,连连摇头:「不……呃,不不,我不想死……」

  「那就闭嘴。」千羽慢慢松手。

  李潇洒两手捂着脖子跳到柜台后去,一双受惊的眼直直瞪着千羽看,敢怒不敢言。

  我暗暗好笑。真是——恶人还需恶人磨啊。

  泼辣的无赖潇洒遇到千羽这种谈笑间灭敌无数的杀手,怕成这样子。

  虽然重新进入游戏时,告诉自己要硬心冷血一些。可是看一看,我和千羽一比,那就是热带雨林气候与极地寒冷气候的反差啊。

  「好了,这些技能书……」他边说边把腕上的手镯转开。这也是个水蓝色的镯子。(注二)

  我以为他说的技能书,顶多一、两本。可是等到从他的手腕下方开始凭空下起书本雨……我真是无语问苍天……古有人赶鸭子上架,今天好,有人赶我上锻铁炉啊。

  李潇洒啊了一声,书还在掉。又啊了一声,书仍在掉。

  后来……他不啊了。书继续掉……

  突然想起一起老歌:风继续吹,吹啊吹,吹啊吹,吹啊吹啊吹啊吹。

  「这个……」我想了想,决定还是直呼他名字算了:「千羽,你从哪弄这么多书来?」

  他晃晃手腕,确定再没有遗留,轻描淡写说:「前天遇到一个书店老板去进货,路上遇了强盗……」

  李潇洒很狗腿很谄媚的说:「于是你就上前见义勇为,救了他和他的书,他为了感谢你,把书全送给你了对不对?」

  千羽摇摇头:「不是。强盗发现打劫来的不是钱而是些破书,气得要杀了那书店胖子,顺便把一车书扔到悬崖下面去。我正好顺手……」

  李潇洒马上眼冒星星光:「顺手救了人也救了书,所以对方把书送你……」

  「救了书,没救人。」

  李潇洒一愣,千羽笑得有点懒洋洋的:「那胖子穿了件酱色的袍子,活像一坨山鸟屎,品味实在太差,我就让他掉下去了。不过这些书么,就顺手带回来了。」

  李潇洒显然没回过味来,马屁屡屡拍在马尾上,根本不着边儿。

  忍着笑,我蹲下来看看,拣出两本:「潇洒,把这些收到柜台里去,今天我们加点内容,卖剑兼送剑谱,卖刀兼送刀法,生意一定不错。」

  「挽剑?」

  「嗯?」

  千羽笑得温柔:「你做生意真是一把好手儿。」

  我抱抱拳,意思一下:「好说好说,过奖过奖。」

  找出一点蜂王蜜给潇洒填肚子,我戴上纱帽,化身成「摘星名剑堂店员NPC」,坐在竹椅里,把技能书从头翻一遍。千羽在店里转了一周,再会也没说就下线去了。

  「今天不怎么忙,正好我看书可以看店。那边包里有药有武器,你去练级好了。」

  李潇洒抹抹嘴巴,说道:「你行么?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了。要不先下去休息。我不急着练级,就看店好了。」

  我推他一把:「没关系,我坐在这里也是可以慢慢回复体力的。你去吧。」

  他一步三回头,拖着大包走了。

  我已经开始翻第二本书,也是从头到尾滤一遍,前后不到一杯茶的工夫,挑出来的几本书都翻遍了。放下书觉得有些好笑,千羽是个外行,看他的样子,估计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技能。

  我把工作台抽出来,里面还有最后一次放进去的各种材料。

  真是久违了。看着那些精致的工具,一样一样整齐罗列在小格子里的材料,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顺手摸起一样材料,根本不用剪切钳扭,直接动手。

  叮,系统提示,银针制作成功,恭喜您成为见习工匠。

  叮,系统提示,银针成功升级为寒水银针,恭喜您成为一等工匠。

  叮,系统提示,由于您的知识丰富技巧高超,寒水银针突破材料限制成为冰魄银针,恭喜您晋级为中级工匠。

  顺手把针放进柜台里,又拿起另两样材料,取出一只小小的冶炉。

  叮,系统提示,您已经掌握使用炼金鼎,恭喜您成为高级工匠。

  叮,系统提示,银蛊钗制作成功,恭喜您晋级为七等高级工匠。

  叮,系统提示,银蛊钗成级为精制银蛊钗,恭喜您晋级为一等高级工匠……

  一时间叮叮叮叮声不绝于耳。

  我有些愣神,原来这些以为已经离我远去的技能,依然……

  朋友会背叛,爱人会分离。可是自己一点一点学来的东西,却没有随之一起消失。

  脚无意中踢到什么东西,我弯腰拖出来看。

  呵,是昨天阿瑛寄放在这里的蛇皮。她要的……是件青虹冲甲吧?

  我微笑着把蛇皮抽出来,一手熟练的操起流金双燕剪,想也不用想便裁了下去。

  虽然我不是很热衷于做衣甲,但并不代表不会做。

  整体已经完成,我却心情极好,摸出一盒子小珍珠,逐一用银针将珍珠别在软甲上,领口处饰以淡青丝带,打成极漂亮的蝴蝶结子。袖口和衣摆则缀上金色的花边。

  唔,成了。这么一件漂亮至极的青虹甲,虽然属性按阿瑛说的做,有些偏颇,不过放在柜台里绝对会让那些侠女们尖叫。

  一切做完,传信给李潇洒,我要下线了。他回讯息说,升完这一级也就下了。

  真是有点累了。游戏中也累,现实中也累。刚才连连升级,头都晕了。

  下线,洗澡,睡觉。

  醒来时已经快要天黑。玩游戏通常会这样,昼夜颠倒晨昏错乱。

  看看邮箱,有几封新邮件。

  其中一封是幻剑游戏代理商客服人员给我的回信。

  浏览一下,大意是,我所寄发的申请和影像记录以及其他证明资料已经经过核实验证,现正在处理过程当中。对于因为当时管理员忙碌而对造成我的伤害亏欠,是极特殊的情况,官方在进行商讨后一定会给予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请我耐心再等待一周左右。

  冲澡,跑步,煮面。

  手机忽然响了,我看看号码,没有想接的欲望。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抱着手机从早到晚有说不完的话。我却完全没有想要和人交谈的欲望,一个字也不想说。

  之所以在旷了半年之后又登进游戏……大概是我发现自己只有在游戏中还可以发出声音,在现实中,一点开口的动力也没有。

  父母故去时,我以为自己还有朱伯伯和律超。

  朱伯伯也去了,我和律超相依为命,学一样的专业,穿同款的衣服,开一辆车子,做一份事业。以为我和律超终究会属于彼此,但最后我发现,我所拥有的,只有自己。

  再上线时,我还维持着原来下线的姿势,坐在红梨木的工作台前。游戏中的时间却是清晨,旭日东升,朝阳灿灿。

  千羽正靠在店门处,全身都沐浴在霞光里,轻薄的衣裳被阳光映得隐隐迭迭,冰绡初透,低垂眼帘不知是在想什么。

  「千羽。」

  「嗯,上来了。」他淡淡的说,转头向外看天。他的身姿异常挺秀,整个人站在门口的样子就像一幅画,美丽的与他鬼见愁的称号大不相同。

  「来了很久么?」我笑:「是不是看上什么东西了,我给你打折。你昨天送我一大堆书,实在省我不少事。」

  他摇摇头:「练级去么?」

  「嗯?」我练级和他练级,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啊。他是官方排行榜上前一百名内的人物,而我……根本就是不入流的新手。他和我怎么能一起练级?

  「一起去吧。」

  我摊摊手:「我等级很低的,你要去什么地方?我可不敢去送死。」

  他一笑:「放心,有我在,挂不了你的。」

  我装了一大包精铁短刀,正要收拾药,千羽在外面已经不耐烦:「别磨蹭了,有我在怕什么?」

  这人的性格真是强横,我叹口气。

  临要出门时候,我突然想起来,陪笑说:「再等我一分钟。」

  把那件做好的女子青虹甲拿出来摆在柜台中醒目位置,设定购买条件——只有玩家阿瑛可以购买,价格为一两银子。

  千羽看我收拾:「你泡美眉啊?」

  我说:「不是,就是前天你见过的,捡蛇皮那小丫头,顺手给她帮忙的。」

  千羽看我一眼:「你人品倒好,想必以后肯定不介意顺手也帮帮我的忙了。」

  我一笑:「那有什么问题。」

  千羽不用传送阵,而是用飞来符。这个东西贵些,不过确实好用。设定好座标,使用起来方便至极。

  眼前白光闪烁,风声呼响。千羽紧紧握住我的手,他手掌温暖纤长,像女子的手。

  眼前景物一变,我愣愣看着,忽然惊叫:「啊,金蟾妖洞。」

  千羽道:「唔,对。进去吧。」

  我赶紧站定了:「千、千羽,我才不过三十多级,这里蛤蟆都这么狠,沾上我就要挂的。」

  他有些不耐烦:「那你杀蛇要杀到哪一天才能练出来啊。」

  「哎哎,我们慢慢商量……」

  他二话不说拖着我就向里走。

  「这个,这个……千羽你不能揠苗助长啊……」

  眼前一暗,已经进了洞了。

  千羽身形飘忽,一转眼引了七、八只蛤蟆过来,我眼睛瞪得老大,他……他居然掏出化石丹往地下一抛,腾起的烟雾所到之处,蛤蟆全都僵在了原处动弹不得。

  这种常被人拿来帮战会战城战用的高级丹药,就被他随意的用在一群蛤蟆身上了。

  他拍拍手,轻描淡写的说:「可以定五分钟的时间,杀吧。杀完我再去引。」

  他轻松的抱肩而立,我二话不说,左右开弓,短刀飞刀袖中剑像不要钱一样往蛤蟆们身上招呼。

  他并没有和我组队,刚才以为他是没顾上,现在却发现他根本不是像他说的来练级。他根本就是来为我升级。组队的话两个人要共用经验值,他等级高,分的经验自然高;而不组队的话,我杀了蛤蟆,经验值全是我的。

  这哪叫练级,这纯粹是带美眉的方法啊。以前有认识的女玩家比较娇气,想升级又不想费力,于是找高手组队越级打怪,别人先把怪物打的只剩一口气,然后自己上去捡便宜砍最后一刀,也可分到一小半经验值。

  得,今天让我也见识了一回。不过千羽更绝,拿着价值千金的丹药随地乱扔。我也是个败家的,扔着袖剑什么的练级跟烧钱也没分别。

  看着经验值几乎是打着滚的向上翻,一会儿工夫就涨上了五十级。

  坐下来吃东西休息,千羽从储物手镯里拿出两块翡翠豆腐,一人一块。

  真奢侈!我觉得自己从重练之后就够败家了,想不到有人比我更上一层楼。带人练级大把的扔石化丹,补个体力居然用翡翠豆腐这种极品食物。

  突然想起来一直忘了问:「千羽,你学什么生活技能?」

  我还是天下一剑时便选择的锻造,现在亦然。但因为和千羽不熟,所以一直不知道他在练剑之外还有什么职业。

  他微微一笑:「我是草药圣师。」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与平常人不相同。他一挑眉:「不像?」

  「不是,不是。」我摇手,硬着头皮开口:「看你不像有救死扶伤的热心肠啊。」

  他说:「当然,我是卖药的。你没听过么?要发财两条路,一是劫道二是卖药。」

  我无语,想想不服气:「那你怎么不劫道去?那是无本生意,做药还得本钱呢。」

  他简垣说:「累。」

  咳,果然是理由充分。

  接着练了一会儿级,他大把的银子丹药就这么变成了我的经验值和等级。老实说这么升级,会慢才有鬼。

  千羽坐一边看我打怪,突然问:「你不像是喜欢争强好胜的人,不过练起级来又这么不惜本,为什么啊?」

  我掷出飞刀斩飞了最后一只蛤蟆:「为了自保啊,等我像你这级数的时候,大概我就不练了。」

  他点点头,站起身来说:「行,这里的怪差不多和你平级了,没什么练头。先回城,下午换地方练。」

  等用回城符时,我都把符甩出来了,才慢一拍想起件事来。

  原来练级的蛇洞按地域是划在苏州,所以用回城符直接回了苏州城。现在我们在金蟾妖洞,那这苏州城可就回不去了。

  眼前白光一闪,已经身处在一个热闹的大城门口。

  城门楼上,斗大三个字,明悬悬的「扬州城」。

  他当先走,我愣了一下,慢慢跟上。扬州城比苏州城大了一半,街上更加繁华。

  我们走过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千羽,去哪儿?」

  他一笑,停下脚来。我抬头看,路边好大一个招牌「集草斋」。

  他的表情让我不能不往那个方向联想:「你开的?」

  他点头:「我这是小本生意,铺面是租的。不及你手笔大,买了半条街——是吧,一剑兄?」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话说这么明,再抵赖也就没意思了。的确,他已经猜出来了我就是天下一剑,我再不承认也没有用。

  「先休息下,回来……」他慢慢说:「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我苦笑,摊开手:「大哥,我们以前好像也没什么交情,我又不欠你钱,你和我也肯定没有什么夺爱之恨,有什么问题我能给你答案?」

  他忽然踏前一步,四周人来人往,我却觉得从头被倒了桶凉水那么冷。

  「我想问问……关于你为什么会自杀的事。」

  我翻白眼,这人是不是好奇心大过猫啊?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请进吧?」他有礼的摆个手势。眼下我不进也不行啊。

  虽然觉得这个千羽有些怪怪的,和我从前还是天下一剑时见他颇有不同。但是……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却不讨厌他。

  既然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所以后来再看到他端出水晶葡萄来飨客,我就老实不客气敞开了吃。

  葡萄哪里都有,但是用各种名贵草药炼过的水晶葡萄,我先前也不过吃过两次,还是数着颗数很小气的吃了总共不到十颗。那个时候实在不懂得好好对待自己。

  现在一大盘子任凭享用,如此奢侈的享受,恐怕真像千羽说的,全伺服器财富排行榜第一的钱多多,也及不上。

  千羽去照看了一下他的店。我随意看了看,早听说过集草斋的名头,可是却一直不知道店老板就是鬼见愁千羽。老实说,这个人的性格绝对不属于和气生财型,要是他自曝这店是他开的,恐怕他的仇家们会排着队把门守死不许人进来光顾也说不定呢。

  我捧着葡萄,店里人基本上进来一个,就会冲我看一眼。

  我现在是其貌不扬型啊,有什么地方值得来的往的个个垂青?

  知道自己抱着一大盘水晶葡萄在这里大嚼,等同于牛吃牡丹……

  等等,牛吃牡丹,好像还有人叫这名啊。不管,反正我的吃相不致于失礼于人。至于那些眼馋的……咳,这个,我没义务见人分一颗啊。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好欠扁啊……

  千羽头上顶着「药师」二字的NPC名字,和我一样,隐藏真实面目,在店里忙了一阵,走过来坐下,拿了颗葡萄丢进口中。

  「好了,说吧。」

  我一愣。吃人嘴短的道理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和他也不算太熟识,那一段往事……千羽他为什么好奇呢?

  他有些阴柔的声音现在已经听得习惯,并不觉得不好,倒觉得挺顺耳的。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哪里见到的么?」

  我想了想:「记不太清楚了,是你让我替你做靴子的那时候么?」

  他一笑,摇摇头:「不是的。」

  不是么?原来我的记性这么糟糕?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新人岛,那时候你叫天下一剑,我叫千羽。一只虎追我,你上来打虎,结果也被咬得断气。两个新人躺在那里发傻……你不记得了吧?」

  我怔住了。那时……竟然是那时候么?

  并不是不记得那时候的事,可是,那一天,那件事,却让我认识了子锐和楚江。

  他们两个赶来打了虎,把我和另一个新人救了。那个新人……我真的没有什么印象,我满心雀跃兴奋,和子锐……还有楚江,结成莫逆之交,从此一起闯荡江湖。

  注二:玩家使用的可移动随身储物装置里,数腰包最方便,手镯最高档。空间大约从一百单位到一万单位不等……

  Chapter5

  「第二次见你,是一次帮战的时候。天剑帮和江河帮,你穿了套青龙甲,在战车上指挥若定。那时候我站在底下看了半天。

  「当时幻剑中风头最盛的虽然数不上你,天剑帮和江河帮那一仗你也没下场去打,但是我就是觉得……这个人和旁人不一样,那时候你脸上的笑容也比现在要欢快由衷。」

  我有些出神。是呵,那是我们……或者说,是我的黄金时代。

  那时候多么意气风发,练级、学艺、比武、建帮……豪放不羁的子锐,还有文武双全似乎无所不能的楚江……为什么后来,一切都变了呢?

  忽然眼前一黑,我回过神来,发现千羽的手遮在我的眼前。

  「别再想了……你的样子,好悲伤……」

  他轻声说话,并不像以前带有一定的间断,好像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后来我们见过许多次,不过都没有说过话,我想……你大概也没有注意过我。

  再见面的时候,你总是很忙,脸容疲倦,但眼睛闪亮。那时候神匠排行榜上已经有了你的名字,我知道你在苦苦的练级做兵器,张罗钱财,帮着那两个家伙……

  你真的是很厉害,天剑帮和江河帮能迅速发展壮大,你功不可没……可是你却渐渐被那些人淡忘了,只记得你是个工匠,却全不感谢你做的一切……

  我买过那靴子之后,还在摘星堂买过一把七星乘云剑,当时虽然不知道那店是你的,但是看到剑上的图纹,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你。

  虽然那时所有人都认为摘星堂其实是系统开的店,所以东西那么好,价格又极贵,纯粹是为了赚玩家的钱……但我就觉得是你的手笔。

  有这个想法,陆续多买了几次。越来越觉得我的猜想没有错。就算同样是一把龙泉剑,但你的手工就是与其他人不同,剑柄的揉纹更加素雅灵动。后来我和莫子锐打过一场,看了他的剑。

  那一场我输了给他,然后问他剑是什么人造的。他那得意的笑容我至今不忘,他说这是天下一剑为他做的剑,整个幻剑里不可能再有第二把……翔龙剑,独一无二,配合他自身各项属性,完美的发挥他所有的攻击长处……

  那剑的厉害之处,我并不在意。但剑的韵味风格,造型以及质感,我知道我猜的没有错。」

  我点点头。是的,他没有猜错。可是,为什么呢?千羽这样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都发觉的事情,那两个人却一直没有想到。他们只是意思一下,问问这么庞大的可尽情花用的钱是哪里来的。我答是做剑赚来,他们竟然没有再问下去。

  做剑,的确是做剑赚来的。我看着自己的双手。现在这双手平滑整齐,可是有一段时间,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割伤,切伤,锉伤,烫伤……

  我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一直以为,三个人是一个整体的,永远彼此信任,肝胆相照的一起走下去。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同路人,已经变成了陌路人。

  千羽的声音近在咫尺:「再帮我铸一把剑吧。」不是商讨,就是这样平板直叙,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点点头,侧过脸:「要什么样……」忽然声音就这样消失在唇间。

  店堂里抽气声此起彼伏。

  他的唇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然后离开!

  我先想到,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我们在人来人往的集草斋里。

  他刚才……亲、了、我。

  脑子里轰轰乱想,我奇怪自己怎么还能发出冷静清晰的声音:「你要什么样的剑?」把刚才那句话说全了。

  应该是……意外,意外……小行星互撞都是有的事,更何况人碰人……

  他微微一笑,转头朝外说道:「本店主今天心情好,所以药物打八折。要买趁早,迟来抢不到的可别哭。」

  那些愣着站着的人轰然一声,扑到NPC柜台处去大抢购,好像生怕一慢了千羽会后悔一样。

  和我的店不一样,我的每一件货都是自己亲手做出,锤炼淬金,一件是一件,样样都贵得厉害。但是刚才看了千羽的店,他这里什么样的药材都有,从几千两的还魂丹到十文钱的止血草一样不缺,人流量极大。

  刚才那些人睁大眼的注视,真让我心悸手软。

  千羽回过头来,笑说:「行了,这下没人顾上看戏。」

  我一笑,掩饰不安。

  他正色说:「一剑,我喜欢你。」

  我瞬间石化。

  「想不清楚有多长时间了,却在听到你自杀的消息后,才明白自己心中到底是在想什么。明明知道你是自杀,或许永远不会再回游戏里来。但就是克制不住自己,总在新人村和新手练级地方转来转去的,想着也许有一天能遇到你。

  挽剑……这个名字刚看到的时候,心跳就乱了一拍。特别的注意你。你和那个傻子说话的声调,你不张扬的行事,走路的姿态……

  一直看到你进了摘星堂,我想,我有希望。

  在蛇洞你和我说话的语气眼神……我更多了把握。

  一剑,我喜欢你。」

  「……我是男的。」憋半天,只说出这一句话。

  店堂里闹哄哄的,仿佛年货大采购时的超市。那些吵杂的声音好像离我们很远似的,一点也不真实切近。

  「这我知道,我也是。」他笑着说:「可你喜欢的,也不是女人吧?」

  我脸一热。

  「这个从眼神都能看出来的,我……」他忽然住了嘴。

  我低下头,没说话。

  「能告诉我么?」

  他声音很低,几乎快被周围人声全部淹没什么也听不到。

  「也没有什么。」我说:「其实那两天太多事,城战、帮战、系统升级、修正BUG都赶在一起了,如果不是那样,我是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是的。如果不是那天情况真的退无可退,我大概……不会选择横剑自刎的吧?

  直到下线,都有点恍恍惚惚的,心神不宁。

  很久没有这样了,我以为我再不会为游戏,或为了其他的什么事心情波动。

  蒸上饭,腌好的鱼块丢下锅去炸。

  甩甩头。怎么了,傻了?还是没被人喜欢过,居然恍惚成这样子。

  深呼吸,关火,把鱼盛进盘子里,去盛饭时却傻了。光把水和米放进了饭锅,却没有插电,锅里米还是米,水还是水,可没有变成一锅饭。我拿着锅盖哭笑不得。

  好吧,我承认,我是没有被人喜欢过。

  不是说我真那么可怕孤僻,神鬼难近。

  由小到大,我什么都胜不过律超。读书怎么都是他第一,再拼命也只和他并列第一。他像个永不出错的钟摆,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摆个不停,却始终不辍。

  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做功课。上一所小学,一个班级。升上同一所中学,他打球我也去,他进棋社我也进,但就总比他差一肩,那么短的距离,怎么也跨不过去。

  后来我慢慢明白自己的心情在变,一直一直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想超越的心情被另一种心情取代。

  那时惊骇万分。不是不了解那个名词,却没有想到自己会变成其中一员。

  因为被吓到,所以开始逃跑。

  旷课、跷课、离家、打架、混日子,律超一直不明白,不明白也好。

  堕落到了一定程度,反而想开了。那又有什么好怕的,已经是这样了。

  再回去拾起书本,还是上了同一所大学,只是眼睛不再总是注视着那个人了。我试着找伴、玩游戏、学画、打工……总之,让自己不要被沮丧迷惘的情绪包裹,那样对谁也不会有好处。

  本来想按下电源的手指停住,干脆把米和水一起倒进马桶,冲了杯麦片粥,吃炸鱼。我的手艺是很不错的,律超几任女朋友都夸过。

  不过最后他还是知道了。

  不怪任何人,也不是酒精的错。反正,一切都已经是这样了。

  律超已经与我彻底没有关系,天下一剑已经横剑自刎。

  从前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想想游戏中千羽漂亮的细腰长腿,嘴边隐隐含笑。

  他说那句话前,我真的没有往那边去想一想,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念头,也没有过。可是他说完之后再去店里忙碌,看他的身影飘忽,心里却止不住一点一点的翻起波纹。

  狠狠的在跑步机上折腾了自己三十分钟,冲澡,睡觉。

  重重把自己扔在床里,抱着羽毛枕头,却又想起千羽。

  枕头很柔软,雪白的,清香的,安然的被我抱在怀里。

  我怎么买的羽毛枕啊……切!我都在想什么啊。推开枕头,躺平,睡觉!

  食物吃的差不多,去采购。在提款机上看了下余额。生活真的不成问题,还好。

  可是回过头来我就愣住了。律超静静的站在我身后,西装笔挺,眼神澄澈。

  我回过神来,淡淡的招呼:「真巧。」

  「不是巧,」他平静无起伏的声音说:「方方在这附近见过你,我就一直有意的在这里找你。」

  我把钥匙塞进口袋,耸耸肩:「我现在是失业人员,没钱请你喝咖啡。要是你可以当没看到我,各走各的,我想我会比较感激你。」

  他说话始终是公事公办的口气:「我不需要你感激,我需要和你谈谈。」

  「我和你无话可说,希望以后不要见到你。」

  在那件失控的事发生之后。也许是他失控,也许是我失控。总之一切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他不会接受同性的爱,这个,我清楚。他醉的厉害,不知道那天夜里的事他记得多少,我却记得很清楚,他暴怒的吼着:「滚!滚!别让我再看到你,我觉得恶心!」

  他醉了,把我当成女人,却在偶然清醒的间隙回过神来。

  那以后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搬了出来,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嘴角动了一下,但手机突然响了。他转过身摸出电话接通,我转身就走。

  律超代表了一个过去,一个愚蠢的过去。

  过着茫然的生活,走在一条看不见光的路上。

  很难想象,那个笨蛋,是曾经的我。

  律超不是此道中人,这个我一早就知道,但一直勘不透。

  终于被他驱逐,厌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或许,我一直也在期待一个结束。我无力挥刀,所以由他执刑?律超,真的很厉害。

  我抬头看看天,咦?我这是走哪里来了?我不是要去超市大采购的么?

  绕了一个大圈子,在一家陌生超市里,拎了四个大袋子出来。

  我拦车的时候有辆银色跑车切过来,差点剐了我的袋子。我一句国骂憋在嘴里,转身上了计程车。

  生活平缓,我发现自己又陷进了游戏里。好像,也不比上一次的程度浅多少。

  登上游戏的时候,呼出好友列表。一个李潇洒,一个千羽,两个名字都在线上。

  传信给潇洒问他在做什么,可是却没回应。奇怪,这个话痨何时能这么憋得住劲了。又问了一次,依然没回应。

  千羽的信息过来了:「上了?」

  很普通两个字,但好像就是看到他在面前微笑的样子,于是也含笑着回应:「是。你在做什么?」

  信发出去了却觉得自己有点婆妈,有点不对头。

  这样的问法,像是在情人之间互相盘查似的……难道我也对他有什么意思?

  不,不会。我才刚刚失恋的啊,怎么这么快就又春心荡漾?水性杨花这词可不能套在我身上。

  他很快说:「在收拾东西,今天会退掉铺子,你给我空出位置没有?」

  我回:「我的租金可是天价,你不要当掉家底就好。」

  他回一个笑脸。那圆乎乎如包子的可爱形象,真与他一贯形象不符。

  趁空给潇洒传信,依然不回。我想着他大约是在做什么任务,有好些任务进程中是禁止密语传信的。也或许在打着小BOSS怪分不了神。

  正想着,千羽的信来了:「一剑,想你。」

  我脸一热,呼出传信窗口的动作都滞了一下,才狠狠回应:「少厚脸皮了。」

  我从NPC处取了一份租赁合约,把内容按格式填上。千羽托着腮看我写字,他脸颊和手腕都雪白光洁,我心浮气躁,把纸一推:「你坐远点。」

  他笑眯眯的,表情里有点温和的邪气。面对我的时候,这个人似乎有无限耐心,把笔重新拿过来,纸摆正:「我不出声,你快写吧。」

  我把笔搁下,正经问:「千羽,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他笑出声来:「小剑,你真是可爱。喜欢就是喜欢,要什么理由么?」

  我深呼吸,不让自己问出不需要理由么等诸如此类的怪问题。这种问题比最难解的高等数学题目还要绕人,因为此题无解。

  他袖子滑下去,露出腕上的青龙绞纹镯。我愣了下,他顺着我的目光向下看,也是一笑,从容的把镯子解下:「你的手艺真是好。」

  我接过来看看,这个还是我刚晋升神匠时期的作品,造型分外考究,花纹精致非凡。那时刚晋级实在心情激动,做东西时恨不能打点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我把镯子还他,他却没接,把手腕亮出来,眼角一挑。

  我无声叹息,把镯子给他扣上。

  「李潇洒呢?」他问道。

  「不知道,一直没有信,大概在做什么任务。」

  我把合同推给他看,他挥笔就签了名,看也没有看一眼。

  「唉……」

  「什么?」

  「算了。」

  不知道是不是要说他。多少人闹到破产,就是因为签合同时大意。合同经过确信,游戏系统就会保护合同的合法性。有的人迷迷糊糊签了字,到头来被人坑得一文不名。

  「好了,回来再说。练级去不去?」他手里的布包抛上抛下,我已经闻到了化石丹的味道了。

  「那练法太浪费了,你自己又得不到经验值。」我摇头:「你带我练级好了。」

  他眼睛一亮:「好!」

  被人带着练级……这种体验对我来说是很少的。只有……莫子锐和楚江,是曾经的例外。

  「去不去?」

  「哪里?」

  「当然是塔里。经验最多么。」

  我头都痛了:「别的地方不行?那里岔路比我们这里的小河沟还多。」

  他道:「你家乡多水?」

  「嗯,桥比路多。」我把东西理一理。「好吧,塔里就塔里。可是……」我回头看看他:「塔里你能拿经验么?」

  他嘴角一勾,露出个和煦的笑容。

  镇妖塔说是塔,可里面的岔路分支多如牛毛,就是个大型迷宫。我最头痛的就是在塔里转圈子。可是今天却没有那烦闷的感觉。

  千羽纱袂飘飘,我不是第一次看他用剑,却是第一次用欣赏的眼光看着他一举一动。

  这个仿真游戏仿真度真的很高,想必千羽在现实中,也是个优雅之极的人吧。

  等级差得太远,经验值能分到的不多,还要小心躲避怪物们的伤害。可即使如此,却觉得心情极好,连一向最讨厌的迷宫也不影响我的好心情。

  试着再发信给李潇洒,还是没回信。

  我突然想起来:「哎,千羽,潇洒他别是挂到阎王殿去了吧?发信一直都不回。」

  他轻松挥手,几只吊丧鬼顿化灰烟:「放心,丢不了他的。」

  我有点不大放心。千羽还剑入鞘,回过头来:「一剑,你这个毛病,得好好改改。」

  「啊?」我没明白过来。

  「别对人太好了。」他的手在我耳边轻轻拂了一下,把一绺头发挂到耳廓之后去。

  「什么啊?」

  「你对人,太好了一些。」他笑着说,我们坐在路石沿上分喝蜂蜜水。

  「对人太好,不要回报……固然是好事没错。但是总是这样,你不累么?况且,那些接受了你的付出的人,又真的知道他们身在福中么?」

  我愣住,他接着说:「第一次,或许他们会惊喜莫名,十分感激。第二次,就会坦然得多了。接二连三的下去,他们就会习以为常,不把这看做一回事,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是你应该为他们做的。再往后,就会不满足,变本加厉,要求更多。你稍有疏忽,他们还会心生不满,认为你没有尽到义务……」

  我看着他,他手指很柔软:「你那两位曾经的兄弟,不也是如此么?

  现在你又犯老病。对那个愣头青,快把他惯到天上去。大把的好药,奢侈的飞刀暗器装备,任他取用。一般玩家在城里找不到歇脚地,得花钱住客栈回复精力。你把他拉进摘星堂,给他多少方便。可那小子懵然不知,他说过一个谢字没有?

  现在你因为担心着他,才发信问他。他可倒好,一句也不回。就算挂到阎王殿去,这么会儿工夫也该从冥界跑出来了。

  那件青虹甲,又白送给那叫阿瑛的女孩子……小剑,你为什么吃一堑不长一智?」

  我半天才挤出句话来:「那个……你还真了解我。」

  他一笑:「那自然。」

  「千羽……」

  「嗯?」

  「你在游戏外头……是不是在多管局工作啊?管的还真宽啊!」

  他哈一声笑出来,顺势揽着我的腰把我拉起来:「行了,起来练级吧。」

  我们在二层兜了两个圈子,我的经验值虽然是长得慢,可也升了一级。

  「累……」他说了一个字便止住,转头向卦石处看。

  那上面站了六、七个人,穿着青铜炼甲,高高低低,正看着我们这里。我心头一震,千羽面色变冷,又露出那副阴恻恻的神态来。

  来的人,我眼熟得很。是江河帮的人。

  几个人里,有一个我眼熟些,曾经见面过。其他人都不相识。我们还没有说话,那几个人气势汹汹的过来,张口就说:「这里我们包下来了,你们别处去练。」

  千羽冷笑一声,我拉他一把说:「我也累了,回去吧。」

  他站着不动,身上气息冰寒凛人。

  我又拉他一把,他才动脚跟我走。那几个小子也很没有眼界,千羽一身装备虽然不张扬,可怎么样看也不是凡品。他们上来就抢场子赶人,也实在是蛮横得可以了。

  一直回到店里,千羽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看他沉着一张脸,觉得有些奇怪,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小心以对:「怎么?为那些不入流的小角色还值得生气?」

  他看我一眼,并不说话。

  「你不搬东西?那边的铺子是不是已经退掉了?」

  他按住我的手:「你还觉得能和江河帮与邻为善是不是?」

  我莫名其妙:「什么?」

  「刚才那个家伙,为什么不让我教训他们?」

  我正色说:「教训不教训有什么要紧?他们只不过是小人物,无足轻重。你要真对江河帮有成见,不妨等到周末擂台赛的时候去挑战他们四堂高手,或是去向系统申请英雄帖,攒够八十一张去攻打他们的总舵。和这些底层的生气,怕你气不过来这么多呢。」

  他脸色变得极快,立即露出笑容,好像刚才的阴沉纯是我眼花。

  「哪,给我看看你打算让哪个柜台给我?」

  我忍不住笑:「你这人……好,亲兄弟还要明算帐呢,预付三个月租金来,我还可以把我的NPC店伙计借你一个用用。」

  他打开手镯,很认真的问:「好,多少钱?」

  我竖了三个手指头,微微一笑。

  「三百万?」

  我吓一跳:「你当我是打劫的啊,三万就可以了!」

  他眼睛眯起来,语气那阴柔不定的感觉又出来了:「刚才说过你……我说话你就当耳旁风是不是?告诉你别当烂好人,三万?在这街上摆个地摊一个月的租金也不止三万。你这种性格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越来越想得寸进尺你知道不知道?」

  我很想伸出手来捂耳朵,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一沉下脸来,好像身周的气温立刻降了好几度,让人浑身不自在。

  「好好好,知道了。」白痴,要便宜你,你居然自愿当起冤大头,「那就三百万!」我把手一摊,摆出一个为富不仁的贼笑:「有现银没有?没有?不能赊帐哦!」

  他微微一笑,从手镯里取出几张轻飘飘的纸片。

  银票。一张面额是一百万,三张就是三百万。

  我瞠目结舌。

  我的天,这个人……我知道系统有发行面额是一百万的银票啊,供帮派购置门派基石和地盘用的。因为那些交易金额大,所以……

  可是这个人居然毫不在乎就抽了三张出来。真是……这个人,说我的时候振振有词,自己何尝不是没点理财观念?

  「你就是乌鸦落在煤堆上……光看到别人黑了……」我不甘不愿把那三张银票收下,顺手放进腰包里头:「也不知道你一天卖多少药,什么时候能够赚回这房租钱去。」

  他笑着,忽然凑近了,气息细柔:「要是赚不够,你就收留我在这里当个食客,我吃的很少的,只要一天让我……」

  我觉得耳朵被他的气息搔得痒痒难受,向后缩缩揉揉耳朵,他最后几个字就没听清。

  Chapter6

  「你来挑……最左边不行,那边是我的作坊……右边的你随便选,看喜欢哪间就在哪间挂你的牌子,我会在系统注册处加档案的,这样就是你的了……」

  三百万?我的天,照这样看我以后完全可以不干活,靠房租过日子了。

  这样,轻松是轻松多了,不过是不是……太无耻了一点。

  看他布置店堂。那块集草斋的大牌子已经拿了过来,只是还没来得及挂上。四周的架上摆了他的药物,店堂里充满了淡雅清香的味道。

  「还行么?」他把牌子竖起来挂在门边,调了一下高矮,回过头问。

  我站在台阶下看他的背影,心里觉得有些奇异的柔软。

  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味道,慢慢的从心底蔓延开来。

  「再高一些……嗯,再向左一些。」

  「行了么?」

  「行。」

  他把牌子固定住,拍拍手笑道:「好了,这下我们就挨着了,你要还想背着我去做什么事,那可不大容易。」

  我无力的翻翻眼:「你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他一手搭住我的肩:「那是自然了,你这个人笨得要命,我得好好监督着,省得你又让人给骗了,欺负了去。」

  心里一动,想说句什么话调侃回去,喉咙却像被什么噎住了一样,张了张嘴却没出声,把头转了过去。

  潇洒的状态依然是线上,可是却一直没有消息过来。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没和千羽多说什么,时间不早,锁定状态,告别下线。

  摘掉头盔,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千羽……他的好是实实在在的,只是来得……太突然。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面对他。

  更何况,网路是虚幻的,幻剑不过是一个网路上的游戏,大家线上可以亲密无间,豪气奔放,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但是下了线,我们只是无奈的平凡人。

  刚才那样亲密的气息,离线的一瞬间就全部化为虚有。

  我捧着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太寂寞了,遇到潇洒和千羽,难免觉得依依难舍。

  我应该……不是恋上了千羽吧?

  只是怕寂寞……这不是恋爱……

  下楼去取报纸和物业的单据时,我看着电梯上的数位按键突然发起呆。

  上次遇到的那个红头发,真的很像……李潇洒。

  他那回说什么话来着?似乎是,也觉得我面熟?

  恍恍惚惚,等我回过神,我已经站在八楼的电梯外面了。

  八楼也是十户,我看着一个个冰冷冷的名牌,哑然失笑。发什么痴,哪就有那么巧的事了,网上的人可能来自天南地北,可能是在其他地方见过的熟人。

  再说,难道我一扇扇门去按铃,询问人家,啊,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玩同一个网游的啊,我看你好面熟。请问你为什么在线上却不回短信?

  肯定会被人当成神经病打出来的。

  报上没什么新闻。物业通知过几天要整修社区大门,请大家多多谅解配合之类。

  懒得做饭了,开一罐啤酒喝。

  要换衣服时,穿衣镜里映出的人影又瘦了一圈,比刚进大学的时候还显得细条。

  镜子里的人不丑,可也没有英俊的一塌糊涂。

  由此也可以推断,在游戏里的我,怎么也构不上风度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标准。

  那千羽的眼睛,是不是让苍蝇屎糊住了呢?

  上线后先看店。因为现在的技能还不够做高等级兵器,所以是用均价收进刀剑来,用大熔炉的自动加工功能修整一下,也卖不上什么价钱。

  和千羽泡在一起两天,等级直线上升,身上的新手装已经不适合。我从柜台里拿了一套中流的装备穿上。金缕衣,步云靴,朝天冠。上了身才发现是套小极品,加身法加抗毒,着实不错。

  千羽、李潇洒都不在线上,而那件已经做好的青虹甲依然摆在店里,那个小女孩阿瑛这两天也没有上线,不知道是不是学生时间不够,也许最近要考试了。

  像我现在这样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整天泡在线上的人不少可也不那么多,大多数的人依然要在现实中生活、学习、工作,总之不比我有大把时间。

  没有千羽保驾,我可不敢去镇妖塔里练级,还是老老实实去金蟾妖洞吧。

  虽然洞里全是娱蚣、虫子、蛤蟆,常有美眉在这里惊叫失声,连连跳脚,不过不可否认这里是练级的好地方,一是怪多,不用东跑西跑的找怪来打。二是奖励高,经验值比别处要高出一成。三就是有可能爆出一些很有用的材料,卖出去也能小赚一笔。

  这洞里最不好的地方,就是水气太大。一路从洞口杀到里面去,身上那件金缕衣上已经蒙了薄薄的一层水气,都快黏在身上了,黏糊糊的很不好受。

  杀完几只蛤蟆,我拿了一张褐虫皮擦身上的水。这种虫皮被人随手乱丢,认为没什么用处。其实用来吸湿是最好使的。

  袖子里的几颗珍珠叮叮咚咚掉出来,滚了一地。

  真是,什么时候裹了几颗珍珠出来都没发现。

  我擦好了水,伸手去捡。忽然斜刺里一只手伸过来,把珍珠抢了过去。

  「喂,」我抬起头来:「那是我掉的。」

  那人重重一哼:「你掉的?哈!地上无主的东西,谁见是谁的。」

  几颗珍珠,让他也无妨,我微微一笑,转身走开。你要就让你好了。

  忽然耳旁异声陡响,我急忙闪身,肩膀上一凉,接着是火辣辣的刺痛。

  虽然游戏中痛感值是所有感觉中最低的一项,但是缩小的痛苦还是痛苦。

  我捂着肩背靠石壁,那人举剑又刺了过来,我挥剑挡开。

  他等级远高于我,恐怕今天是不能善了。就为了几颗珍珠?值得么?

  「小子,把你金缕衣脱下来,不然今天让你见阎王!」

  就为了件衣服?我失笑,见阎王这话倒也不是白说的。幻剑里被杀,总会到阎王殿去走一遭,若是平时杀戮多功德少,受点罪在所难免,大概还会在那里被关上个三五天的反省反省。

  他看我没动静,大喝一声便冲了过来。我抬手一挥,一阵轻薄的白雾啪的一响爆了开来,那人正急冲的身体忽然便顿在那里,重重栽倒在地。

  我掏出颗行军丹吃了,重重踢了那家伙一脚。

  「就你这副德行还想学人打劫?下次把眼睛擦亮一点!」

  真是,幸好昨天千羽塞给我的化石丹还有一颗在身上。

  拍拍手,我可不能在这儿等他药力过去了起来再找我晦气,三十六计走为上。

  仔细一瞧,这家伙原来也是……江河帮的。怎么江河帮现在会变成这样?

  哪个帮派创立的时候,也不会想要把自己的帮派变成藏污纳垢的强盗窝啊。

  现在怎么成了这样?欺压弱小,恃强凌弱。这种拦路强抢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真是。唉,肩膀还有些痛。刚才只吃了颗补血的丹药,没来及包扎。

  坐下来解开衣裳,拿出外用药粉洒上。

  忽然背后脚步声响,我急忙站起来,好几个人冲我疾跑过来,头一个正是刚才那个要打劫我的,伸手指着:「就是这小子!给我杀了他!」

  坏了。只想到这两个字。

  好么,又死到阎王殿来了。不过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跟在黑白无常后头走在幽冥路上,我左看看右看看,这里鬼火幢幢,倒是不愁寂寞。

  看来幻剑里现在天天杀人越货的事不少呢。像我一样只穿件内衣,披头散发的真是为数不少。本来呢,身上穿什么,到阎王殿来还是会穿着。不过人被杀后,尸体会保存一分钟,这一分钟,别说扒衣服抢装备了,把你穿上铁签子做烤肉串都来得及!

  像我们这种被人杀了魂归地府的,基本上是过个堂就能回去。

  闲着无事,我便和旁边的另一个玩家的鬼魂闲聊:「你怎么来的?」

  「我让怪咬死了啊……唉,谁知道城西坡的妖怪这么厉害啊。你呢?」

  我苦笑:「我让人打劫了。你看看我这一身上下,什么也没剩下。」

  「最近的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啊。」

  我苦笑:「嗯,是吧。」

  江河帮怎么变成这样了呢,想当初我掏钱给楚江买创城石的时候,怎么可能想过,会到今天这一步呢。往事不堪追,回头徒怅然。

  等到NPC小鬼开始念我的名字,我便走上前去。

  又不是没死过,官样文章总是要走一趟的。

  那个判官本来正念着:「死魂一名,挽剑——挽、挽、挽剑!」

  他声音陡然拔尖,吓我一跳!慌乱的抬头,只见那判官蓝胡子红眼睛,五官却是我极熟的:「潇、潇洒?」

  「挽剑你怎么也死了啊!谁杀你的!」

  「你怎么在这里啊,怪不得这几天都没你的消息。」

  身后的魂吵起来:「哎哎,快点啊,聊什么天啊!我们等着还阳呢。」

  我怔怔的被他拉到一边,看他随意一挥手:「小华你顶我一下,我遇到熟人了。」

  「潇洒你怎么跑这儿打工了?这里……」我看看四周:「我不知道阎王殿什么时候也接受玩家打工了。」

  他扮个苦脸,看起来异常逗趣:「别提了啊,那天我练级的时候突然被人暗算,我都没看到是谁杀我的我啊,就『咻』一声飞到这儿来啦。

  「喏,正好这里现在业务太忙,NPC忙不过来,所以我在这里打工赚经验值,也挺好的。工作不累不费钱,经验值还赚得特别多。你看你看,」他把头上的NPC帽子摘下来:「我现在已经四十级了。」

  「四十?」我惊讶,我被千羽那么保着练级,现在也不过五十级。潇洒打这个工,倒是挺合适。

  「还好。」我拍拍胸口:「老没有你的消息,还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

  他摊摊手:「没办法了,在这里打工就是这样子,没办法和阳间通信。我也挺想你的。你这几天怎么样——哎哎,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死到这里来的呢!」

  「被人打劫了,你看。」指指现在衣不蔽体的自己:「这么狼狈还用得着问么。」

  他咬牙切齿握拳头:「哼,等我出去了,替你报仇!这些家伙等着吧!」

  我问:「你得再打多久的工啊?」

  他苦着脸搔头:「这个,这个,还得一段时间……」

  「啊?」

  「好像是说等我功德值攒够了才能出去——」

  「要多高?」

  「说是一千。」

  「那你现在有多少?」

  「二百……二百一。」

  我无力了:「你三天没消息,攒了这么多……那是说还得十五天才能攒足吧。」

  他愁眉苦脸:「谁说不是啊。」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这里好练级,你就安下心好好待在这儿,反正也不吃苦也不受累……就是环境阴森了一点。」

  他几乎要哭出来:「可是我想你啊!在这里都不能通信!再过半个月,说不定你都把我忘光光了!」

  我忙安慰:「不会不会。我这几天都在惦记你呢,还差点闯到邻居家去敲门……」想想这事不光彩,咽下去没说:「不要紧的。等你再过十五天,肯定能到七十级了吧,我给你预备好武器装备,等你出来了就能穿了。」

  他凄凄苦苦:「行了,我送你去还阳去。你想在哪儿还阳啊?」

  我一笑:「你还有这权力啊?」

  他笑:「咳,小小的方便总是有的。」

  「快说吧,要去哪里啊。」

  我想想:「就苏州城外吧,我先回店里,不然这一身光光的,在哪儿也不方便。」

  「嗯嗯,你记好仇人是谁,回来我给你报仇!」他捶捶胸膛:「咱们再见面时候,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我心里一暖,笑着说:「好,我等着未来的李大侠来当我的保镖了。」

  「嗯,让我再看看你啊挽剑……呜,要这么久见不到你,我舍不得啊舍不得……」

  「喂!」突然冒出一张净白面皮来:「你偷了半天懒!还想让我替你干多久啊!」

  我眼看着他被扯着耳朵拉走,暗暗好笑。真是,恶人还要恶人磨。我这样的性格和他在一起常觉得无力,像这个小白脸,咳,这个白净脸儿倒和他很搭配。

  踏上回阳盘。没事就好啦,放下一桩心事。说起来这趟阴司也没白来。

  至于报仇……我大可以自己来,不必劳烦他艺成还阳再来帮我了。

  江河帮……

  如果现在的江河帮真的已成了藏污纳垢的渊薮,我情愿亲手将它送上灭亡之路。

  还阳的滋味哪回都一样,摔得七荤八素的。

  得,现在身无分文,眼看着城门就近在咫尺,却进不去。

  呼出好友栏一看,千羽倒是线上的。可是看看现在这样子,我要是这么去见他,他不炸了才怪。他对我的好……真是毋庸质疑的。

  正想着怎么找钱付进城费,千羽已经传信来了:「你在做任务么?怎么不回信?」

  他不知道找我多久了,我在阴司也不知道耽误了多久,他一定……

  好吧,气就气吧。

  让他急这么久,要是等他知道我回了阳不找他,还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

  叹口气,给他回信息:「我在东城门,没钱进不了门,你来接我吧。」

  信刚传过去,我开始扳着手指,一,二,三,刚数到八,城门内一道冰蓝的影子像风般卷了出来,在我面前堪堪停下:「你怎么成这样了?」

  我看他俊美清逸的脸庞,心里莫名的快乐:「喏,你看,我让人打劫了……全身上下被扒得就剩件内衣。幸好我没把那件雪丝内衣穿上,不然就得光光的来见你了。」

  他身上的凛冽寒意刺骨,杀气弥漫。

  「谁干的?」

  「江河帮的。」

  他眉心一皱:「又是江河帮?」

  「嗯,他们的确是太肆意妄为一点。」我拍拍他的肩膀:「先别气,脸都皱了,不好看啦!」

  「你先进城去,我去去就来。」

  我一把拉住他手:「你要去江河帮?」

  他一语不发,脸上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你过去乱杀一气也没什么意思。」我笑笑:「仇当然要报,不过我愿自己来。」

  「你这么心慈手软,还说报仇。」

  我笑笑:「心慈手软就不能报仇了?再说你什么时候见我心慈手软了。」

  他眉毛一挑:「你什么时候心狠手辣过了?」

  「自然有,你没见到就是了。」

  城门口来往的人多,我穿成这样和千羽站在一起,很是引人注目。

  「我说,你身上到底有钱没有,我不想这么衣不蔽体亮给这么多人看啊!」

  他二话不说拉开衣服系带,把身上那件丝缎披风解下来披在我身上:「快回去。」

  披风上温煦融融,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我点头一笑:「好,回去吧。」

  「那你说你要报仇,不知道你打算怎么个报法?」

  我在屏风后头找衣服,他在外头闲闲问。

  我低头解带:「我自有办法,而且必定比你的省时省力又一劳永逸。」

  他道:「不见得……」

  我一抬头,他正从屏风一边探头看。沉默对沉默……

  「你看什么啊?」老实说都是男人,看看没什么关系。内衣敞开了大半,脖子肩背都露着——这个本来是很平常的事,从前打球打得汗流浃背,赤膊袒胸相对也是平常。可是,他怎么那个眼光,好像饿了十七、八顿的人,突然看到一盘肥美大餐……

  「出去啊!」手里解下来的带子当脸掷过去,他一把攥住带子,忙缩回头。

  真是……这个家伙大为失态,弄得我也跟个小女生似的局促起来。

  「小剑。」

  「嗯?」我随便从柜里拿衣服穿。

  「我们家乡有个风俗的,情人之间如果互相爱慕,会送对方一条腰带……」

  我一愣,他笑得不怀好意之至:「你的定礼,我就收下了啊。」

  什么?这个人居然……居然……

  没等我一声吼出来,他忽然说:「小剑,我下个月要出差,恐怕不能上线了。」

  我一愣:「是么?」

  「是啊,大概要不少时间,你要记得想我啊。」

  我低下头,衣带不知道怎么居然打了个死结:「哦,噢。」

  「怎么,舍不得我啊?」

  「你就说胡话吧。」我把衣带扯开急急重新系好,套上软甲:「你要一路当心。」

  他说:「对了,我大概会路过潞平,听说那里是水乡泽国,风光名胜,我以前路过一次,没好好去玩。小剑知道那里么?」

  我愣了一下:「潞平啊?」

  「是啊。」

  「我……知道。」

  「是么?那你肯定知道红竹墙还有体石方亭那些名景喽?」

  我嗯了一声,把外衣套上。

  「那小剑跟我介绍介绍。」

  我手扶着屏风慢慢走出来:「其实我生于斯长于斯,是地道的潞平人。」

  他一抬眉毛:「是么?那,我岂不是可以顺路去拜访你喽?」

  我连忙摇摇手:「那个……人家都说网友会见光死,我们还是……维持现状好。」

  「笨蛋,那是说的男女之间啊,你是女的么?我可也不是啊。大不了一对青蛙呱呱呱,有什么关系。你人熟地面熟,给我当个免费导游吧?」

  「再、再说吧。」我说:「你还不一定来不来呢。」

  「有你在啊,我一定会去的!」

  我有点手足无措:「那……」

  「小剑把电话号码留给我吧,也好联系你啊。」

  我犹豫半天,慢慢把手机号报了给他。

  「嗯,我记一下……好了,记下来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跟江河帮的人硬拼。柜里的药,你用得着就随便拿去用。我在钱庄存款的帐号密码你记一下……」

  「我要你密码干什么?」

  「你要是缺钱就提钱用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不知从哪摸了一把玉骨折扇在手里晃啊晃,风雅中带着点邪邪的气韵:「反正我这阵子又不能上线,搁着也是白搁着。」

  我摇头:「我够钱用,你不用告诉我那些。」

  他一笑:「好吧,你自己要当心些。」

  看他在我眼前下线,身形慢慢隐没,心里乱如麻絮。

  下线之后觉得异常疲惫,在游戏里死掉也很费现实中的力气。

  放了一缸热水,把自己浸泡起来。

  千羽……怎么一下子说到见面不见面呢?

  游戏毕竟是游戏,游戏里多少你侬我侬的情侣见光死,这些我知道的也不少啊。游戏论坛上多少人发帖灌水,惨叫连天,后悔不该把游戏中的恋情延续到现实里来……

  咦?我从水里坐起来。

  不对,人家是游戏情侣见光死,我这……我和千羽又不是情侣,虽然他……表示过那么一点意思……不过我又没表态,也没和他有什么约定……那我害怕什么?朋友之间见面还怕?如果是李潇洒说要从外地来,顺便旅游,我大概会乐呵呵的接待他吧。

  那我现在怕什么啊!啊啊啊啊——

  一头扎进水里,压力从四面压过来。

  我到底想什么啊!我喜欢的不是律超么?怎么现在已经开始对千羽患得患失了?

  Chapter7

  煮饭的时候看着手机静静躺在桌边。

  注视它半天,才低头把五香粉洒进热气翻腾的肉汤里。

  只是寻常网友见面么,我到底在紧张什么。

  等他来了,我就当次尽责的导游,领他转一转,请他吃次饭,也就行了吧。

  如果他对现实中我的相貌很……失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关了火,把汤盛在碗里。

  切,我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不就是见面么,也没什么大不了。

  肉汤含在嘴里,却迟迟没咽下去。不就是见面么!有什么大不了!

  把肉汤咕咚一咽而下。行了,别再想了。

  去查看邮件,官方第二次回覆已经到了。我沉默的浏览了邮件内容,然后查看附件。

  里头是一串密码,官方承认了我作为天下一剑时拥有的一切不可更替的权利和财产,以往游戏中可转移和不可转移的权利,可以一并转给我现在使用的角色,包括我从前的技能和武技,上线后凭密码向线上GM取回。

  觉得有些累,头向前倾,慢慢靠在显示器上。游戏虽然虚幻,却也有管理方可以还我公道。但在现实中,律超对我的伤害,却找不着一个公道了。

  因为我性取向不同常人,因为我爱他,因为这一切,所以我被钉在耻辱的石柱上,不能超生。律超,这个名字代表了一个已经过去的过去。

  再上线时,还是一个人练级,只不过现在我十分警惕,尽量找人少的地方。

  觉得耳旁静得怕人,没有千羽温柔叮咛,也没有潇洒吵扰。

  原来别人大赞特赞的清静,我真是没福消受。

  回城的时候,传送阵旁的大公告牌上正在闪动最新公告。

  新一轮攻城战又将开放,系统城镇苏州、扬州,分别在周六晚七点和周日晚七点一刻开放攻城,请有意参与攻城的帮派尽快办理登记手续。守城一方如果有盟帮相助,也请登记在案,到时才可以参与活动。

  不停有新资讯跳出来,公告牌前不停的闪动:青云帮发战书,将于周六下午四时攻打丐帮总堂。海枭门发战书,将于周日上午攻打九剑会总舵。

  我正要走开,忽然新一行资讯跳了出来。

  双龙会发战书,将于周日下午一点攻打江河帮总坛。

  我站住了脚,看着那几条字反覆滚动。

  新的讯息又生了出来,将旧的更替下去。

  又是月末了……每月一次的城战帮战又开始了。

  我发了一会儿呆,又抬头看了看公告牌。

  好吧……一切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

  到了邮件里所说的NPC处,是个很老的道士,抱着桌腿在供桌下打盹,我去唤醒了他,对他报出那一串密码。

  老道士头脑发晕,左摇右晃的听着,忽然伸手在我头顶一拍。

  系统提示音叮叮叮叮响成一串,都是在报「玩家挽剑得到XX技能」、「玩家挽剑得到XX技能」、「玩家挽剑得到XX技能」……

  身体暖洋洋的发热,像泡在温水里,挺舒服的。

  「好啦,这张纸拿去,没我的事了……别吵我睡觉。」老道士头一低,又钻进供桌底下去了。

  我把那张纸看了,收进怀里。要是这会儿潇洒或是千羽在,就好了。心里满满的,积了好多话想说,可是却没有人来倾听。

  不想用飞行符和如意符,我慢慢顺着小路下山。

  远远夕阳将落,巍峨的京城在金黄的橘光中显得格外高贵而寂寞。

  说起来,自从建了这个新的人物,我还没来过京城呢。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门还没有关,京城的物价倒不太贵,进门费才一百个钱。

  我手一松,钱叮叮的落进竹筒里。我踏上京城的麻石道,步云靴踏地无声,人流涌涌,相识的不相识的人,一起在这个庞大的古城中交汇。

  华灯初上时分,街道上人潮熙来攘往,热闹非凡。街边居然还有馄饨摊子,系统真是越来越人性化,这种小细节也照顾得到。记得最先的时候,填肚子能满足饥饿值的,只有做干粮的粗饼和包子这种东西而已。

  现在包子糕点馄饨酒菜样样皆有,弄得人都不想在现实中吃饭了。

  那天李潇洒就说要去酒楼吃酒菜。真有他的,在这里头吃得太多,饥饿值长得再高,在现实中还是不饱肚子啊。

  「汤圆啊……卖汤圆……」

  「包子啊,新出笼的大肉包子——十文钱三个,快趁热买喽……」

  「糖葫芦哎——」

  我站住脚,掏出钱来递给NPC小贩:「拿一串糖葫芦。」

  忽然身后有人笑:「挽剑哥,你这么大人了还吃糖葫芦?」

  我回头看看:「阿瑛啊?」

  她盈盈一笑:「你喜欢这个?」

  「也不是。以前曾经……」我摇摇头:「送给你吃吧。」

  她嘻嘻笑着把糖葫芦接过去:「谢谢剑大哥。」

  我想起来:「你那件青虹甲早做好了,怎么一直没有去拿?」

  她低头一笑:「去看过了。可是……你做的太好了,我不好意思拿,实在太抱歉了。」

  我愣了下,忽然想起千羽说的话。

  「那……」我笑:「订个分期付款合同,一共两万,每月还一点,衣服你先拿去穿。」

  她眼睛一亮:「是么是么?好好,我回来就去拿。」

  我拍拍手:「不用特地跑去,店里的东西我可以随时调来。」

  看她把那件装饰漂亮的青虹甲穿上,高兴得又蹦又跳,急慌慌的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这里有一千六,我会尽快攒钱还给剑哥哥的。」

  从来都是这样,看到别人因为我做出来的东西而开心雀跃,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好的,不用急,有钱就还我,没钱就先等着。」

  「那不行。拿人东西怎么可以不付钱啊,我又不是土匪。」

  我愣了一下,是啊,小女孩儿都知道不可以作土匪,但是却有更多的人,并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挽剑哥,你可以请我吃烤肉串不?」

  我失笑:「刚说要明算帐,又后悔啦?」

  她皱着鼻子:「不一样啊。这个,这个,哥哥请小妹吃东西是应该的,和那衣服不一样。再说我现在身上分文没有,都给了你啦,你请我一顿吧!」

  我笑着拍她头:「好啦,和你说着玩的,走走,去吧。你要吃什么肉串?」

  烤肉的摊子很大,许多衣冠楚楚的人围着炉子吃,模样颇像外头大家吃烤羊肉串。

  「拿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牛肉,五串鸡心,五串鸡排。」我回头问:「够不够?」

  她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我们靠着城墙找了张桌子,等着肉串送来。她一边抹嘴挤眼一边笑,很是可爱。

  「挽剑大哥你在想什么?」

  「没有。」

  「一定有!」

  女孩子真是敏感得很。

  「嗯,我有个小妹,你笑的样子,和她很像。」

  「是么?她有多大了啊?在上学还是上班?」

  我低下头:「她小时候……和我父母一起,出了车祸……全家就剩我一个。」

  抬头看见她咬着嘴唇,两眼骨碌转:「对、对不起啊挽剑……」

  「没事,没什么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招手:「来来,肉来了,快吃吧。」

  肉串的确很有真实感,油滋滋香喷喷的,口感十足。让人不能相信这些东西只不过是刺激了你的一部分脑神经而凭空产生的幻觉。

  忽然身后有人高声说:「于兄?于兄?哎哎,于帮主?」

  我手持肉串,慢慢回过头来。

  身后坐着的一人跳起身来,大道上有人正回过头来,抱一抱拳:「原来是张兄弟。」

  阿瑛两手油汪汪的,眨着眼看我:「挽剑哥?」

  于楚江眼神好利,迅速扫过我们这一桌,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们寒暄了几句,于楚江便迈步走了。他风采依旧,不过好像眼神更锐利了些。

  「哥哥,是你认识的人么?」

  我回过头来:「不,不认识。要加点辣椒粉么?」

  「要要。」

  看她吃的连连吸气,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啊,我得去上晚自习了!」她连忙擦手擦嘴:「我下线了啊,挽剑再见。」

  我付了钱,在城里散步。京城的确繁华,让人目不暇给。

  我挨家进武器店去逛,看看别人家的货色如何。拿起摊子上一把青锋剑看看。

  样子很标准,属性也平均,不过样子太程式化了,一件一件都长得一样,剑柄也是铁黑色,剑刃平平宽宽的,没有美感。我弹一弹剑刃,听了听声响。忽然身后有人说:「这些剑,哪有天下那小子做的剑好?」

  「行啦,那小子死了很久了,还提他干什么?」

  「其实当时不做那么绝就好了……」

  「这里人多眼杂,别说那个了。」

  我回过头来,两个穿劲装的人正出店门。他们我不认识,不过听声音,倒是有点旧帐要算。微微一笑,我跟了上去。

  那两个越走越荒僻,忽然回过头,阴沉沉道:「你小子跟我们兄弟半天,想打劫么?」

  我站定脚,微微一笑:「不敢。请问二位英雄,是哪帮哪派的好汉?」

  那两个戒备的神态一松,挺肚凹腰的说:「哈,算你识相。我们是江河帮的护法金刚,怎么?想和爷爷们认识认识?」

  我含笑点头:「正要认识认识。」

  反手拔剑横挥,动作一气呵成。那两个连一声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挺挺倒在地下。

  我噙着笑走过去,一人踢了两脚,一动也不动,这会恐怕已经在去阴间的路上了吧。一分钟的时限一到,两个人的身体都消失了。

  看这两个家伙横着走路的样子,平时肯定有不少人命官司在身上。这一去,恐怕一天两天的,是回不来人间了。

  系统叮的闪了一声,可是正义值闪了一闪,并未降低。有意思了,这数值怎么没降?杀了两个人,怎么着也得降个二、三十点的。

  忽然想起那封管理员发给我的邮件上头说,当时迫我自杀的人,现在的我若再杀死他们一回,是不扣点的。

  呵呵,我笑出声来,系统对我还真不错,这不是纵容我去杀仇人么。

  ……我抬头看看天,这样一来,阎王殿的活计,会不会更多了呢?那潇洒的经验值,也能多赚些了吧。

  杀了人不用负任何责任……也难怪人们都在游戏中暴露出在现实里苦苦隐藏的劣根性,杀人越货的,口出污言的,坑蒙拐骗的层出不穷。

  我叹口气,到安全区找个角落,锁定状态下线。

  要是千羽再上线,看到我现在的状态,会大吃一惊的吧。

  可是千羽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出他的公差呢。揉揉眉头,晚上吃什么呢?冰箱里存粮好像不多了。

  屋里很静,天快黑了我还没有开灯,忽然给爱丽丝的钢琴曲响起,我吓一跳。

  手机在桌上安然的唱着,机身还微微的颤抖。

  这会儿谁打来的。我翻开翻盖,是个没见过的陌生号码。

  心里突然跳乱了一拍。手指有点抖,我,我要不要接呢?会是谁?是不是他?这么犹豫了一番,音乐戛然而止。

  我松口气,耳边突然空下来,觉得怅然若失。忽然手机微微发颤,熟悉的旋律又响起来,仍然是刚才那个号码。这人真是有恒心。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通话键:「喂?」声音有点颤颤的。

  「嗨,小剑?」那边的声音清亮有磁性,抑扬顿挫:「我是千羽。」

  手突然松了一下,手机差点滑掉。

  「呃,你好……」

  「半天才接电话,不会是害怕吧?」

  「你胡说什么啊!」怒气一生,胆气也壮了:「干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啊!」

  「咦?说好你要当我导游的,怎么,想不认帐啊?」

  我哦了一声:「你、你办完公务了?」

  「是啊,我在高速公路上,要进潞平的收费站了。你呢?有空没有?」

  「嗯,」我咽口唾沫:「嗯……」

  「有没有空?嗯什么啊?」那边声音大起来。

  我吓一跳:「有!」说完就反应过来:「你凶什么凶!」

  「有空就好。我们在哪里见?你说个地方?」

  我愣了一下:「你、你就要到了?」

  「是啊,要不这样,你们这里有个长安广场,听说那里有家左岸咖啡不错。就这么定了,八点半在那里见。啊,要进隧道了,我挂了。」

  耳边传来嘟嘟的盲音。

  这是……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好像恶霸一样!按回拨,得到的却是无法接通。

  进隧道?我咬咬牙,再拨。

  无法接通。再拨,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我牙痒痒的,这个人,分明是让我来不及拒绝啊!我还就不去了,看你怎么着!

  我就是……不去……

  那我现在穿衣穿鞋,又为了哪门子啊。重重踢了一脚鞋柜,抓起钥匙出门。

  约在咖啡馆见面,真要命。明明大家都是成熟男人,怎么搞的像纯情女中学生似的,在浪漫咖啡座约会。

  幸好那个家伙还没老土到家,约定都拿着个信物什么的。要是他让我手持玫瑰,或是拿本特定的杂志在手里当幌子,我就坚决不干了。不然我怕面还没见到,先让自己一身鸡皮疙瘩压死了。

  果然不负这家咖啡馆的盛名,连千羽一个外地人都知道,咖啡座里灯光幽暗,茶香与咖啡香气氤氲弥漫,小桌上铺着格子的亚麻桌布,正中放着花瓶,瓶里插一枝花。

  这里坐着的都是双双对对,低语浅笑。

  我单身一个坐在这儿,真是如坐针毡。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那个人……是不是开玩笑的。说不定他根本没来潞平,不过是打个长途戏弄我一下。我还傻乎乎跑出来,坐在这里等人……看指针正正指到八点三十,我再坐不住,腾的站了起来。

  忽然肩膀上被人轻轻一拍:「小剑?」

  我猛然转过头。微光下有人向我微笑,俊眉修目,气宇轩昂。我脱口而出:「千羽?」

  他笑起来的样子仿佛整个人会发光一样,这么暗的地方好像一下子都被他照亮了。

  叫了咖啡坐下来,我有点晕乎乎的:「你怎么认出我的?」

  他一笑:「你的背影我很眼熟了,哪有认不出的道理。」他伸手在我头上揉了一下:「你和游戏里一样啊,看起来静静的瘦瘦的。」

  静静瘦瘦的?这算什么形容词,我正要说话,他像哄小孩一样先开口:「你吃晚饭没有?我可还没吃。开了一天的车,我快饿疯了!」

  「一天没吃?」

  「都快饿死了。」

  我招手叫服务生:「这里也卖商业套餐的,先吃点垫一垫吧。」

  「我不想吃这些冷冰冰的套餐……」他笑着把我的手扳下来:「你们这里特色小吃有吧,带我去尝尝?」

  我笑:「你能撑到那里?我们城里交通可不大发达,去小吃一条街得七弯八绕,等到了地方你可能也饿死了。」

  「你放心!我一定留着一口真气,撑到吃东西再说。」他拉起我手:「走走走,快去吧。」

  站起来才发现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肩宽体修,一套西装穿得熨帖无比,气度真好。

  他看我瞧他,低下头来:「怎么啦,见色起意了?不要紧,先把我喂饱了,回来你要怎么样,全由你。」

  我狠狠踢他一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虽然是初见,却一点不觉得陌生。

  他哀哀叫痛,我好气又好笑,回头就向外走。

  他指指一边的银色跑车:「我先把车停好去。」

  我啧啧有声:「你出差居然开这么骚包的车子,真不专业。」

  他回头飞个媚眼,骇得我几乎把刚才灌的两杯咖啡都吐了出来。

  这个人,怎么这样的……不正经啊。

  班车摇摇晃晃,路灯的光亮时时从脸上掠过,车里只坐了几个人,我侧眼看看,千羽的脸上阴晴不定的,带着浓浓的疲倦。

  「喂,困就睡一会儿。」我柔声说:「我肩膀借你靠。」

  他垂首说:「嗯,那就多谢了……到了叫我。」

  他慢慢靠过来,头枕在我的肩膀上。

  坐在摇晃的车子里,身旁一个沉睡的陌生人。我却觉得心里满足而踏实。

  前尘旧事就像车外的浮光掠影,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身畔的这个人呼吸细匀,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前方到站,十里亭车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我轻轻推他:「千羽,千羽,我们下车了。」

  他唔了一声,抬起头来:「到了么?」

  他刚才一副精明样子,现在却显得憨态可掬。我笑说:「是啊,你不是饿了么?」

  他精神一振:「对,我要吃遍这一条街,把你吃穷吃垮。」

  「小心烫。」我替他把汤包挑开口吹凉:「慢点吃,我又不和你抢。」

  他嘴里还塞满核桃酥,眼睛还紧紧盯着我夹住的汤包。这个人……真是的,在游戏里挺讲风度的,还有点阴柔的邪气霸气,怎么现在看,活像饿死鬼来投胎似的。

  「这才是刚开始啊,你不要吃这么多,每样尝一口就好。不然后面你就吃不下了。」

  「还有好吃的?」

  我笑:「多了。哪,水晶鱼丸,萝卜饼,醉花生,小炒河螺,牡丹虾,炒米糕……我怕你肚子装不下。」

  他忽然把手里的核桃酥塞进我嘴里:「你也没吃吧?刚才碰到你肚子也是扁的。」

  我一愣。呵,我倒忘了,我也还没吃晚饭呢。

  核桃酥香甜脆爽,好吃得很。我有好久没出来了,上次吃……好像还是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因为加班久了,来吃过。

  律超不吃零食,所以我自己吃,也并不觉得太好吃了。

  说起来真是……两个大男人结伴从夜市这一头一直吃到另一头,冰啤酒喝了也不知道多少瓶。等走到街这一端的时候,胃已经填的结结实实的,左手还拿着糖卷子,右手握着鸡肉串。

  不知道千羽是太累了,还是喝多了,脚步蹒跚,大半重量倚在我身上。

  我也有点支持不住,总不出来体力也不大够,靠着桥栏杆喘了几口气,伸手拦辆计程车:「到桃园社区……」

  车子到了楼下,我好不容易把千羽拉下车,哆哆嗦嗦付了车钱,再没力气,一下子坐倒在马路边上。千羽模糊不清的嘟嚷了一声,歪了过来靠在我肩上,居然睡了过去。

  「笨蛋……起来,上楼再睡……」

  我拖着他进门,上电梯。

  钥匙……唔,幸好没迷迷糊糊给弄丢了。开了门把他拖进屋。

  呼——累死我了,终于到家了。

  他一斜身就躺在地板上,睡态安详的很。我摸索着打开壁灯,把鞋子踢掉。

  「千羽,千羽,起来,不能在这里睡。」

  他翻了个身,却不肯动。

  得,喝醉的人最有理。我认命的替他把皮鞋脱了,硬拉他起来,再替他脱西装。再解领带……衬衫……唔,我手停在扣子上。算了,衬衫就不脱了。裤子……也算了吧。

  不过我屋里也没有别的床了。我只打算一个人住,所以客房就空着的什么也没有。把他安置在哪儿呢?我拍拍头,想让自己清醒点。我怎么糊里糊涂就把他给带回来了?

  我摇摇头,爬起来到浴室里,掬两把冷水泼在脸上。

  应该有个多余的床垫,当初买床的时候,还送了棕床垫。

  甩甩手上的水,床垫放在……嗯,放在杂物间。

  我拉出床垫铺在客房,再把千羽拉上去,给他头下塞个枕头,抖开毯子给他盖上。

  笨蛋,好好睡你的吧。眼睛下头都有黑眼圈了。

  看来他这几天真的没好好睡过。他侧面沉静安详,我竟然一时痴了。

  他和游戏里一样的好看……看到我其貌不扬,他失望了么?

  不过,这个人真的很好,和他做朋友,应该也不错吧。

  我想爬起来,却觉得两腿发软,手酸腰痛,想着稍微休息一下再起来。

  就休息一下,我马上就走……头沉得厉害,直接歪在垫子上也睡了过去。

  Chapter8

  「小剑,起来吧,太阳都出老高了。小猪,快起床……你要再不起来,我要亲你喽……真不起来么?」

  唇上有些温热微痒,我轻轻咿唔出声。

  睁开眼只见一张大放的脸孔,我吓得猛力一推,坐起身来。

  他指尖点在唇角,笑着说:「唔,味道很好。」

  我脸涨得通红:「你……」

  「我叫过你,是你自己不肯起来的,我是被逼无奈,不得不出此下策。」

  不等我再反驳,他站了起来:「你冰箱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你是怎么过日子的啊?」

  我敲敲头,才想起来本来昨天要去采购:「要不是接你电话,我就去超市了。」

  他笑:「那你备用牙刷什么的总有吧?」

  「有……我找给你。」

  刷牙洗漱,好在鲜奶有两份,一人可以喝一瓶。鸡蛋还有两颗,下锅煎一煎,勉强先垫肚子吧。

  他在洗手间探出头来:「回来我去取车,去大采购吧。」

  我一面往锅里倒油:「好。」

  「小剑,你有多的衬衫没有,我的皱成一团,没法穿了。哎,小剑,你昨天怎么不替我把衬衫脱下来?」

  我手一抖,油一下子多倒出一大滩来。

  提起锅把多的油倒进洗碗槽,再放到火上,提高声音说:「有,柜子底下有几套没穿的,有件大一号,你应该能穿。」

  那件……原来是买给律超的。不过没送出去,就已经不必送了。搬家的时候没来得及丢掉,所以一起带了过来。

  把鸡蛋盛到碟子里,鲜奶打开倒进杯中:「吃饭吧——」

  他施施然走出来,低头扣钮扣:「小剑你品味不错。」

  我抬起头,他神清气爽站在门口,卷了一下袖子:「小剑,你真够贤慧的。看来我下半辈子不用愁肚皮了。」

  我斜他一眼:「看你这么气壮,一定是不饿,那你这份也就省了。」

  「你看,一句玩笑么。」他过来,两口把牛奶喝了半杯下去:「我们是先去买东西,还是先去看风景?」

  好像已经认识了百八十年似的,律超和我说话也都没这么随意亲切。

  「一天也是玩不过来的,顶多去一个景点。」我想了想:「要不先去方亭,差不多中午回来,取了你的车,去买点东西……楼下也有停车场……」

  咦?不对啊。我抬起头来:「你就打算住我家?」

  他一笑:「难道你要让我再去住酒店?你这里明明是有地方给我住的。」

  我愣了下,也不好意思说出真的要让他去住酒店的话。

  陪他去玩了一上午,这个人和在游戏中,差不多一样,却也有许多不一样。游戏中他身上总是有层冷淡疏离,现在……却淡的几乎找不到。

  不过,偶然在他不经意的时候,举手投足,顾盼之间,那种感觉便会回来。可是我一看他,他言语笑谑,却风趣十足。

  拍了一堆的照片,这个人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

  方亭我小时候就来过的,小妹还在的时候,我还曾经牵着她的手,爬过那三百六十多级石阶。她爬得受不了,唉唉叫唤不肯走,又哄又求才肯再爬。

  「想什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差不多逛一圈了,回去么?」

  他仔细看看我脸:「小剑累了吧,那就回去,哦,先去开我的车。」

  我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今天星期几了?」不上班不出门,时间和日期对我没什么意义。

  「星期六了吧?」

  我一愣:「是周六?」

  他确定的说:「没错,是星期六。」

  那今天不就开始帮战和攻城战了么?我怎么给忘光了。

  「千羽你有帮派没有?」

  我们顺着长长的石阶向下走,他说:「没有,我最怕那些麻烦。」

  「今天晚上有攻城……明天有帮战,我都想参加。」

  他站住脚:「是你的仇家吧。」

  我笑笑:「你这人干么这么聪明呢。」

  他斜睨我:「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那先去采买,然后回去打帮战。」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说:「幸好我的笔电和头盔都带来了。」

  我啊一声:「你出差还带着……这个?」

  他笑:「那是自然要带的。」

  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没怎么逛过超市啊?拿起一颗生菜都能看半天。

  「你要还是不要?」

  他把菜放回架子:「咳,这个,长得有趣。」

  有趣个头,人说距离产生美,我以前觉得这个人又邪又美,大概是因为大家有距离。现在一靠得近了,什么画皮都剥下来了。

  这个人……根本就……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又捧起一包冷冻水饺认真研究起来了。照这么个逛法,恐怕得逛到明天早上才能把这间超市逛完。我的帮战城战,还上哪儿打去啊。

  「你!往后站!」

  他乖乖放下手里的黄瓜,往后站了站。我推着车子,赶紧往里填东西。

  到了结帐的地方,他先掏出卡来:「我付。」

  我看他一眼,他笑说:「总不能白吃再白住。」

  我一笑。

  看他最后不知道又从架子上拿了什么东西。注目看时,他已经把东西丢进袋中:「你喜欢什么味的口香糖?」

  我释然:「柠檬。」

  草草做了晚饭,我一边盛饭一边看表。

  「不用急,还有一个小时。」他把我按进椅子里:「先吃饭,晚不了。」

  再上游戏的时候心里有些怪怪的,总是一个人的屋子里,现在却多了另一个人气息。就在我身旁的椅子里,坐着千羽……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有些不安,也有些快乐。更多的,似乎是踏实。

  游戏里果然是一派紧张了。每月一次的城战,决定了下个月各大帮派的荣辱兴衰,不由得他们不紧张。

  千羽穿了一件淡淡浅黄的软甲,下面是雪白袍子,更像个翩翩书生,并不显露锐气。

  我有些疑惑:「你这件软甲……」

  他笑:「天蚕甲么?我在你柜台里顺手拿的。」

  我看他一眼:「你倒顺手。」

  已经开始倒数计时,攻守的双方都在集结人马。苏州城是座要城,若论地位,当然是京城第一,要论繁华,苏州扬州则毫不逊色。一旦攻下这座城,一个月内城门进出,城内商铺交易全要上交费用,这些费用自然是归占据了城市的帮派所有。

  城外头已经人头涌涌,城里则紧张之极,商铺全部关门停业,无关人等全部要离开城内,就是自己不走,也会被系统在攻城战开始时的一瞬间传送至安全地带。

  城守府内有装在盒子里的大印和城旗。若是攻城方在系统限定的时间内打破城防,冲进城里取得这两样东西,就算是占领了此城。而若是守城一方一直坚守到攻城时间结束,攻方没能取得这两样信物的话,城就算是守住了。

  一个帮派的人数上限是两百人,但帮派之间可以结盟订约,攻城方各自约集人手来攻城,一旦城攻下来,收益自然也要让对方分沾。而守城方也是一样。

  我踮起脚数旗子。攻城方会各在城外竖一面旗帜,城战之中被杀死后,立即可以在旗下复生,经验值无损,马上可以再投入城战。

  这样当然是大大刺激了玩家们的积极性,每一次城战的时候,城外都见不到人行,几乎所有人都会争取投入到城战帮战中去,好好的打一场。这样的时候最见实力,技巧好,操作好,本领高的人才往往在城战中脱颖而出,备受瞩目。

  我踮起脚来数。一共六面旗。那也就是说有六个不同的帮派连盟来攻苏州城了。

  再看城头的守旗,四面。乍一看力量有些悬殊。

  当然守城方也有他们的优势,厚而高的城墙,还有NPC城兵,都是攻城方的很大阻碍。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攻城的不同盟派之间可不是团结的,必然纷争。

  城只有一个,大家都想要。对方如果想抢先冲进去,己方自然要设法拦阻。有时候攻城方在城下就会打起来,乱作一团,敌我难分。这样互相咬斗,也会分散一部分的火力。而守城方则是团结一致,枪口对外。说起来虽然是四对六,但也算势均力敌了。

  千羽说:「你看,还没开始吧,还赶成那样,饭也不吃。今天都是城战,我们都没有帮派,只是看热闹而已。」

  耳边吱嘎作响,我退后了一些,看到针对那道城墙的高大投石机已经被拉了上来。还有一些等级颇高的玩家御剑飞来飞去,绕着城墙观察情况,以便在一会儿开始的城战中更容易打开缺口寻找突破点。

  「一,二……」一共四架投石机,下的本钱不小啊。

  「苏州我倒不太关心,无论谁占城,我的生意反正是一样做。不过,扬州……」

  千羽眉角一抬,带着点邪肆的意味:「扬州现在的守城帮派,不正是天剑帮么?你……还要去助莫子锐守城?」

  我笑笑:「胡说,我为什么要帮他?」

  攻城前半小时,人越聚越多,城下简直一片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可以看到两个穿白袍子的人在城下转来转去。NPC的战地记者也出来了,到处抓图,以便回去写总结战报,公布在官方主页上。

  ……

  攻城前十五分钟,各面旗帜下已经都有了主事人,在分配任务,会弓箭的如何,使暗器的怎样,使长兵器的又要怎么做。一一分派。

  很多时候,有些盟派的失败并非因为实力不够,而是因为缺乏一个好的指挥,群龙无首,个人想怎么着怎么着,对全局完全没有把握。

  以前……我也曾经作过这种角色,但不是很适合。我想我天生不是一个会掌控全局的人。相形之下,子锐相当的强,运筹帷幄,胸有成竹。

  攻城前五分钟,系统开始公告,请与攻城无关的人员退离战场范围,以免误伤。

  千羽擎出他的剑,将我一把提起置于身后,随即驱剑升空。

  千羽真的很强,虽然早知道他实力惊人。不过看他打开保护屏障「金刚护体」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一般人的护体不过能练到五、六级就很了得,那也只能护住自己。

  千羽的护体莹润如珠,将我们两个的身形一起包在其中。

  「想不到你会把护体术练这么强。」我扶住他的肩膀向下看。

  「因为……有想要保护的人……」他加手揽住我:「所以,一定要让自己变强才行。」

  我脸孔微微一热,把头偏过去。

  东方远远的一道响箭升上天空爆出金色烟花。脚下一震,鼓声擂动,喊杀顿起。

  攻城开始了。

  我们站的位置算得上是最好,城上城下一览无余。

  苏州城顿时陷入烽火鏖战之中。平时总要剑手来保护的法师术师们在城战中的作用不可忽视。

  东门一个法师很是抢眼,三个剑手护在身周,他双剑舞空,一轮又一轮施法的光环团团释出,地火唤月的尖啸,冰火封神的声势,地火惊天那耀眼白光一瞬间冲往城墙,即使城上的法师急急施放凝寒雪,但地火腾起的威势又怎是这样小小雪团可以熄灭。

  城头上抢站起一个纤秀身形,法杖一摆,风刃裂地的嘶嘶声席卷而来,顿时将火焰撕作碎断,火头一下子便矮了下去。

  我看着她眼生,估计是这半年新冒起来的后起之秀。轻声问千羽,他看了看:「是云锦门的副门主,新冒起的女法师里,很数得着她。」

  轰轰作响,攻城车向城墙缓缓的不可抗拒的推进,擂木投石也纷纷赶上。城门城墙尚未打开缺口,现在便只看得到器械的威势,法师的灵动和长兵器的准确。

  我握紧了拳,好久没有见到城战帮战,只觉得胸口有什么在突突乱跳,像是要从喉头跳出来。手心里湿湿的,有些蠢蠢欲动。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城战或帮战了,从我开始以锻造为业后,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快要将我也是个剑客的事实全部遗忘在时光的流尘中。

  忽然南门处吼声巨震,千羽回头看去,赞道:「好样的,真下了本钱。」

  我回头便看到一排整齐的NPC弓箭手,银箭如雨泄向城下,城墙上的人声威大震,城下人一时措手不及,攻势猛然便被压了下去。

  NPC弓箭手是城市防守的一部分,但是每座城的额定不过十名。这么多这么整齐,一定是另行花钱买来单为守城之用。

  千羽催剑向旁边移去,可以清楚的看到西门外城下,人人手持盾牌格挡,攻势虽缓却绝未被打压消灭。我眼尖的看到一角青衣,轻轻咦了一声。

  那人是?

  便看到那青影四周的剑手刀客忽然一起举盾护住那人。那人单手上抛,一颗淡红的晶珠在夕阳下闪闪生亮。

  一声清啸响起:「鬼——炼——狂——魔——」

  呵,是他。

  那红珠似离弦之箭一般疾冲城上,城上人纷纷拦阻格挡。

  一人长剑脱手,正迎头击在红珠上。

  那红珠在未及城墙处便爆开来,烟气瞬间四散,将小半截城墙裹住。

  「好!」我击掌赞叹。

  只见方才整齐放箭的弓箭手队伍被烟罩住了大半,动作顿时滞住。等烟雾渐散时,又重新动起来——却是胡乱的攻击,不分城上城下,不分敌我,遇人便射,甚至同队之间也互相攻击。

  「今天苏州恐怕要易主。」我说道。

  千羽一笑:「不见得,城主的核心队伍还没有出来。一个月前他能从十字星门手中硬抢下苏州城,凭的可不是这几下子。」他看看天色:「不早了,恐怕另一边已经开始要攻扬州城了。你不想去那里么?」

  我怔了一下。扬州城,现在的天剑帮……今天莫子锐,应该也是在守城吧?

  扬州的攻城时间比苏州要晚半个钟头,现在应该也进入倒数时段了。

  「还是……算了。」我轻轻摇头:「我们的店现在都在苏州城内,扬州是否易主,跟我们关系不大。」

  底下情势已经转变,城上的人和弓箭手被鬼魔咒驱使着混乱无绪时,城门已经被轰破一角,立即有剑手从缺口上抢了进去。

  好快。从攻城开始到现在不过十分钟,已经短兵相接。

  残酷的血淋淋的交兵开始了。

  攻破城墙固然是最艰难的一部分,可是真正的较量,可以说是才刚刚开始。

  咒师们在剑手之后前行,前面血肉横飞、刀光剑影是如此恐怖而残酷,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后缩。攻城的也好,防守的也好,所有人都在尽己所能,投入到这一场战争中去。不停的有人倒下,但是空缺马上被后面的人冲上填补。

  长剑斜飞,长枪横扫,狂刀厉劈。法师们的双剑法杖,咒师们的各种蛊咒……

  痛苦的惨呼,强横的嘶喊,刀剑交击的锵然之声,血影咒飞,一片激烈。

  我觉得有些晕眩,胸口胀得满满的直欲爆炸。

  这就是幻剑的魅力!这就是幻剑的精魄!

  十年磨一剑,

  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

  一跃天下知。

  城楼上忽然跃下一条红影,手中长剑在空中划过,有如长虹贯日。

  我一愣。

  呵,主角出来了。守城方的主角,现任的苏州城主,五柳公子。他的真名大家已经淡忘,而他的五柳剑,却未曾有人能够忽视。他不及落地,长剑连挥,星芒点点,攻城当先的几人立刻倒地。

  好个五柳公子,好一位苏州城主!

  可是攻城者也并未有一人迟疑,立即踏着前人的肉身扑前进击。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五柳清风,踏雪遗梦。

  五柳来了,清风在哪里?

  像是回应我心中的疑问,攻城的队中忽然一道青光疾射而来。

  一个法师,却毫不逊于剑客的凌厉,正是适才在城下施放魔咒蛊的那青衣人。

  攻势已至,声音方达。

  「飘风冰雨!」

  五柳退了半步,闪身又刺伤一人,右手疾挥,一面银盾翻了出来,挡住大半的冰刺。

  当年的兄弟,走了不同道路,今天终于正面交锋。

  我想起那一次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清风的笑容,他那样骄傲的告诉五柳:「你还不是第一剑客,我却可以告诉你,我会比你先一步,成为这天下的第一咒术师。」

  那时五柳长笑,把酒放歌:「好!我等你!来日方长,我们终有重会之日。兄弟,一路保重!」

  千羽道:「他们终于是再次交锋。」

  我点点头。无论胜负,他们都是赢家。

  我早已知道,从我铸五柳剑的时候,从我送清风去苗疆之路的时候。

  昔日的朋友,正在踏着血汗与艰辛之路,攀登着梦想之巅。

  千羽提剑上升:「去看一看扬州城!」我回过头,他爽朗的笑着:「心结就要去化解,去看看莫子锐,瞧他是否还有昔日英睿,还是更胜昨日!」

  那笑容如此灿烂耀眼,我不由自主的点头,大声说:「好!」脚下飞剑破空追风,载着我们两人疾飞向前。

  山风从耳旁呼啸过,吹得衣裳头发尽向后去,猎猎作响。

  千羽大声喊我的名字:「一剑!」

  我紧紧抱住他的腰,被风吹得张不开眼:「什么?」

  「站稳扶好了——」了字还没落,忽然剑身急侧,身体一下子悬空,要不是手抱得紧,便要从空中坠下去!

  「啊——」惊叫脱口而出,却随即被大风呼啸掩盖,再听不到。

  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疯狂而肆意的事!无论是在现实中,游戏中!

  千羽毫无顾忌,翻转,侧身,旋转,疾冲,睁眼的瞬间,景物正打着旋向我重重压来。耳朵内被灌得满满的尽是壮怀激烈的风声,人甚至像要化在风里一样。

  千羽大笑着,紧紧握住我抱在他腰间的手:「一剑——我——喜欢你——」

  我眼眶一热,脱口喊:「我也喜欢你——」

  我内力不强,真气没他充沛,声音出口便听不到。

  可是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我的胸腔震动,他完全感受得到。

  他身体一震。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是用身体,用心灵。他也听到了我的声音。

  忽然飞剑停了下来,风声骤消,压力陡减,我身体一软,被他反手抱住,唇热烈的盖了下来。我们身悬于空,双唇交接,饥渴的热吻。

  千羽,千羽,能遇到你,我何其有幸!他心跳有力,一下又一下,身体灼热,抱着我的双臂紧了又紧。

  心与心,离得这样近!

  一朵烟花在我们头上爆开,多彩的辉煌花雨纷纷落下。

  无数的色彩,无数的闪亮。多美的烟火,金色,银色,火红的孔雀绿的明黄的桃绯的宝蓝的……一瞬间我们被眩目的光网交织围在了中央。

  我别开头,向上看。焰火被护身气流弹开,星星点点,光芒闪烁。有如疾风吹散碧天星,万花争绽,灿烂纷迭。

  似无尽的梦想迸射,瑰丽而绚烂,世上所有繁华一起绽放也没有这般的美丽!

  星雨无边,万紫千红。

  千羽揽住我,烟花映得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斑驳光彩,世界仿佛全都踩在了脚下,而头顶便是天堂。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成了多余。

  这样的震撼,这样的体验,恐怕一生只这一次。

  尽力的睁大眼,将一切收尽。

  我要记住,牢牢的记住。

  每一道光,每一点星芒。

  千羽,你也是一样吧?

  Chapter9

  脚下狼烟升起。呵,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来到扬州城了。

  那一朵让我眩目的烟火,揭开了城战序幕。

  一道悠扬笛音,穿空破云,直入耳中。

  我心里微微一动。子锐真是更上一层楼。醒世清音是他的独门绝技,咒法双修的莫子锐,扬州城城主,真是先声夺人,上来便用笛音消融攻城方的斗志,借势灭下他们气势。

  一鼓作气的冲击是相当可怕的,再而衰,三而竭,子锐一贯精于战术,智取胜于力敌。和五柳公子那边不同,子锐出场便如此声势。

  心里有些久违的安慰。虽然与子锐已成陌路,但是他如今有些成就,仍然不由得代他欢喜。

  呼喝叫喊,兵刃破空之声大作,一缕笛音却吹得幽咽涩然,回肠荡气,千军万马的声势怎么也压不下他的笛音去。

  千羽手指轻轻点在我唇角:「笑得这么开心?」

  我点点头:「是。虽然道路不同,可是最后大家都走在了自己追求梦想的路上,离着目标一步又一步的接近,虽然艰辛,却是绝对值得。」

  他下巴靠在我肩上:「是……」

  「我和你,从一开始的陌路相逢,一步一步接近,虽然缓慢,但也是绝对的值得。」

  我一笑,注目看着下方的城战。

  辉煌的烽火焰光,咒蛊的色雾,法术的光华,交织在一起,剑霜刀雪,枪风箭雨。

  我深吸了一口气。是,我曾经迷失过,彷徨过,现在我却明了自己心中,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一片天地。

  不知道是哪一个法师,放了一个五彩的光波,一瞬间照亮人眼,护住了他前头一排剑手,却暴露了他自己的方位。城上飞箭疾至,透胸穿过,带起一篷血雨,溅了他身前身后的人一头一脸。

  那法师一声不响便栽倒下去,脸上毫无惧色戚容。

  虽然游戏中疼痛的感觉只有现实中的几分之一,可是这样的痛苦,也不是可以轻易忽视的。仿真游戏,在任何方面都是如此,疼痛亦然。

  所以……所以……我才会在于楚江的默许下,被逼自杀。

  「千羽。」

  「嗯?」

  「我不是自己要去自杀的。」

  「那当然,一定是有原因的。」

  「虽然和于楚江,还有子锐到后来都已经合不来,尤其是和于楚江,彻底的翻了脸,但我并没有觉得,大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能够化解淡忘。毕竟兄弟同行那么久,只是为了一些利益上的纠缠,他们……」

  千羽握住我手,眼睛里半明半暗,似一颗浸水的琥珀,那样认真而安静的注视着我。

  「子锐不再保护我,于楚江甚至默许了他的手下,纠结了一些我的仇家,将我逼到舍身崖……

  蜂蛊,毒蛊,蚀心蛊……后来刀剑齐出,我的身上连一块完整的皮肉都再找不到,那样的痛苦,真的不是人可以忍受的。他们迫我交出钥匙和钱财,要我保证以后永不替他们的仇人做兵器做甲胄……

  我连死亡也办不到,他们中有很懂行的法师,一次次替我补血加生命,连死亡都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们说,有两条路,把一切交出来顺从他们,还有,就是自己了结。

  我选了后一种。」

  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我冷静的说:「抢了一把剑割了脖子,然后跳了下去。」

  他握紧我的手,轻轻带我入怀。

  「千羽,我从没有像那时一样失望过。我以为永远的朋友,却可以那样翻脸无情,毫无道义……这么久以来的路程,变成了一个大笑话……」

  靠在他胸前,我慢慢说:「那份失望,盖过了愤恨不甘和痛苦……我并没有立即去向官方投诉,也没有再建立游戏人物……一直到现在……」

  脚下杀声震天,有剑客驾起飞剑在我们身周来回穿梭,一切都被护体光团挡在身外,我们像是与世隔绝一样。

  「千羽,谢谢你。」

  他轻声道:「不必客气。」

  苦难,有时候也是一个难得的经验。在吃得起苦的时候,倒不妨多些磨练。在日后遇到挫折艰难时,也会笑看风云,直面人生。

  头埋进千羽胸口,双手紧抱住他腰。对身外的一切,都像是失去了意趣。

  「怎么不看了?」他轻声问。

  「不必看……」

  「你不想知道胜负了么?」

  我笑:「无论胜负,每个人,都是赢家。」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走我路,直到巅峰的到来。

  挫折,失败,跌倒,哭泣……然而乌云之上总有晴空。

  我小声说了句:「千羽,我们来做爱吧。」

  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千羽的反应共分三步走。

  一,发愣。

  二,将剑落在地上。

  三,锁定下线。

  补充说明,下线前他抱住我狠狠啃了一口——在嘴上。

  游戏里头没有那个,那什么什么的设定。亲吻也只是唇贴唇,和牵手或其他接触一样,没有实质的,咳,那方面的感觉,只能够让你表达下心情。在游戏中……他也就没什么能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轻笑,这个人,居然在城外就这么下线了,连安全区都顾不得进了么?

  锁定状态,我也下线。

  头盔刚刚中止动作,还没来及摘下来,腰间一紧,身体突然被腾空抱了起来。

  「千羽……哎哎,让我把头盔摘了!」

  好笑,又有点心慌,一手挣出来,伸到耳后去解锁扣。

  他停下动作,把我抵在门上……唔,卧室的门么?

  头盔一把被拉开,眼前还没看到什么,他重重的吻上来。

  不同于在游戏中那样缠绵而……单纯的接吻,浓浓的占有欲和情色的味道……我反手搂住他的脖子,热切的反应。

  进了房间……上了床……

  虽然他显得急色,可是把我放下的动作还是挺温柔。我不太领情,笑他:「我不是玻璃做的,你干么这么当心……唔……」

  他抬起头来:「确切的说,我们都是玻璃……」

  这个人!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衣服是互相脱的,我没他有效率,皮带直接扯,衬衫竟然就开始下手撕……

  这个人……真的看不出他有这么强的破坏力……听着布料破裂的声音,我舔舔唇,有些怕,不过更多的是燥热。

  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理智荡然无存……啊啊啊,我突然推他:「停,停停!」

  他不满的重重咬了一口,我反咬回去,气喘吁吁的说:「把你那个『柠檬味』的『口香糖』拿来。」

  他一怔,眼睛圆睁看着我,我喘气忍笑:「你还当我不知道?……去拿吧。」

  他脸上居然有点忸怩。真服了他,做这种事不脸红,怎么被拆穿时,倒不好意思起来。他急急跳下床冲出去,房门被摔得山响。三步两步,又冲了回来。

  天快要黑了,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晕的金红色,完美如大卫雕像的身材。他漂亮修长的手指拆撕外面的包装,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投下浓密的扇形阴影。

  有些迷惑,千羽究竟喜欢我哪里呢?

  他用牙齿撕开四方型的锡箔包装袋,动作纯熟也好看。我轻笑着点他一下:「看不出你倒是经验丰富,百炼成钢……呃……」

  大量的沐浴露充作润滑剂挤进身体,冰凉中带着不适。

  「我要进去了……」低语声就在耳边,他灼热的性器一点点抵了进来。

  前戏不是不够,但疼痛仍然不可避免。

  「小剑,小剑……」他吸气,看起来也不好受:「放松……我不想伤着你……」

  有些奇异的感觉,好像心中一直空虚的部分,猛然间胀满。仿佛他就是我失去的那个半圆,心跳、呼吸、脉动都紧紧密合,他拥有了我,也交付了他自己。

  撞击,交合,濡湿的声音让人脸红心跳,呼吸急促无序……屋里是满满情欲的味道。我呼吸越来越快,破碎混乱。刺痛的感觉在反覆的进出中变得麻钝,巨大的快感一层层冲上来,却越发鲜明。

  他三指捉住我的前端反覆搓弄,前后同时传来的强烈刺激让我咬住唇,手紧紧揪住床单,身后的人呼吸粗重,几乎是野蛮的在我身体里动作着。

  快感重重堆叠,我身体绷了起来,释放欲望,身体因为久违的巨大快感痉挛起来,将他包裹得更紧。千羽伏在我背上缓缓吁气,但是身体最热烫的部分仍然埋在我的身体里,他继续着动作。

  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或许更久……

  太久没有欢爱,身体吃不消频繁连续的快感。到后来,只是在被动的接纳,本能的反应。喉间模糊黏腻的低吟,意识混沌的如一团浆糊。

  身下的床单已经被弄得一团狼藉,他才终于慢慢停止,揽住我的腰,身体紧紧贴合。

  明明没有和这个人这样亲切过,但是却有些模糊的、紊乱的感觉,好像此情此景曾经见过,曾经经历过一样。人是常常会有这种感觉的,有的时候明明是没去过的地方,没发生的事情,却总觉得自己见过、经历过。

  「小剑……」

  「嗯?」

  「我……你……」

  睡神的诱惑力实在不可抵抗,我漏听了一个字,感觉那个字,应该是很要紧的。

  恍惚着在心底无声的呼唤他的名字……千羽。仿佛有着心灵感应一般,他头靠在我的颈窝处喃喃念着我的名字,我们的身体契合度高得惊人……一点也不像是第一次……不过,下次……得让他悠着点儿折腾……

  或者,换我折腾他……但……现在……我只想沉睡……

  「小剑、小剑,醒醒,喝点水。」

  我迷迷糊糊抬起头,温润的带淡淡甜味的水流过口腔,滑过咽喉,精神顿时一振。

  千羽穿着那件大衬衫,黑发散乱,整个人别有一种凌乱慵懒之态。

  「千羽……」他收回水杯,我顺势前扑倒进他怀中,身体虽然酸苦难受,但心里却格外轻松快活。掀开被子看看,本来狼藉的身体已经清清爽爽。

  「你……替我洗澡了?」

  他摇头,把水杯放一边:「没有,拧了毛巾替你擦了擦。本来不想把你吵醒……不过帮战就快要开始了,我想你应该不愿意错过,所以还是把你喊起来。」

  我一愣:「我睡了那么久么?」

  千羽笑着端过托盘,里面有一碗粥,两样小菜,清香精美。

  我诧异:「你能下厨?」

  他摇头:「我在社区门外的店里叫外卖。」

  我失笑:「怪不得味道有点熟。」那个小店的早点是很不错的,不过我只去吃过两次……因为生活不是太规律,所以早点是很少吃了。

  「几点了?」

  「十二点。还有一个钟头,慢点吃。」

  我夹菜放进粥里搅了搅。他笑:「你的习惯真奇怪。」

  他起身去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直射到了床上,光斑耀眼。

  欢爱后的白天,这样安然和煦……一勺粥停在嘴边,我有些恍惚。

  心中那种暖洋洋的满足感,是不是就叫幸福呢?

  「我上午到游戏里逛了一圈,双龙会打出旗帜,正在结盟拉人扩充人手。你要不要加入他们?攻完城我们再退出来好了。」

  我想了想,双龙会,哦,就是那个要攻打江河帮的帮会啊。

  「也不必。」我大口喝粥,挟蛋饼吃:「我不想把别人也卷进我的事情里来。他们打他们的帮战,我呢,自己报自己的仇。」

  千羽笑着:「你现在还能起得来?要不然我把你的笔电和头盔都拿到床上来好了。」

  我横他一眼,试着动了一下腰,结果还没离开床垫有一掌高的距离,就无力的软下来。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造反。

  他邪笑:「行啦,我已经很怜香惜玉了。你等一等,我把头盔给你拿进来。」

  喝茶漱漱口,他果然把我的头盔笔电一起拿了进来。

  他坐在床边的椅上,把头盔戴好,向我抛个媚媚的飞眼。

  瞪回去,开始登入游戏。

  系统照常扫描验证,不过最后多加了一句:「扫描结果显示玩家体力值低,请酌情控制游戏时间长短,以免给身体造成更大负担。」

  该死的千羽!连游戏都会柿子找软的捏。

  咬牙登进游戏里,果然千羽已经站到了我的身旁。

  昨天一片争伐之声的扬州城下,现在却安详平静,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城墙平整巍峨,一点战火的痕迹也没有留下。

  系统城池在攻城结束,大事落定的瞬间便可以自动回复为最佳状态。但自建城镇却伤成什么样就什么样,若不花钱买建材整修,就成了断壁残垣,废墟一座。所以有资格建城的门派都会极力避免城战帮战,以免劳民伤财。

  所以攻城战中,攻方固然要下血本,守方却也要大伤元气。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这才是游戏人生,有起有落,有得有失。没有人力财力的人,也不会去打城战打帮战了。

  像江河帮所在的江河镇,现在的规模已经不算小,开始收税招商,所以也理所当然要接受别的帮派挑战。这次起码有三个帮派以上联手来挑战,他们的胜算有几成呢?

  千羽加倍体贴,没再用飞剑,改用飞行符到达离江河镇最近的成杭县,然后再用地标旗瞬间大挪移过去。

  山坡上已经密密的站满了人,挑战方的旗帜高高飘起。已经看到三面旗帜。

  我扫了一眼,忽然震动一下。千羽握着我的手,自然感觉到了,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远远的一面银色的旗帜迎风招展,流金杆排丝穗,竟然是天剑帮的会旗!

  子锐也来了!旗子上有层绯红的绣边,那是高级帮派才有的标志。

  看来子锐的扬州城是守住了,他依旧是扬州城主。

  千羽说:「昨天的战况还没来及和你说呢。苏州城已经易主,扬州城依旧。说起来清风帮主实在是个厉害人物,昨天下午先攻破丐帮总堂,晚上又夺苏州城,刚才在官方的英雄排行榜上,他已经进入了前十的位置。」

  我哦了一声。

  千羽忽然一笑:「昨天我们下线早,你可知道,后来清风和五柳……可闹出一个大故事。」

  我好奇问:「什么事?」

  他偏卖起关子,笑得邪魅:「想知道?哪……来来,亲一下,就告诉你。」

  我一拳挥去,他侧身让开。我们已经走上了山坡,到了江河堡之下。这是江河帮的总坛所在了,铁闸紧闭,护城河挖得又深又宽,水流甚急。

  千羽只看了一眼就说:「是你的设计吧?」

  我摇摇头:「铁门和吊桥是,不过这个河道是子锐的主意。」转头看看天剑帮的银旗:「他今天也来了……这道河沟是他所设计,想必他也已经有了针对的策略。」

  当时大家多么和睦亲密,怎么会想到有一天异变生于肘腋。

  最了解你的朋友变成了最危险的敌人,世上的事,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么?

  我抬起头,太阳很大,晒得我眯起了眼。

  城楼上有隐隐的虹圈,十分美丽。这座城堡,等下便会陷入战火纷飞了吧。

  千羽不作声,我们绕着护城河向东走。在靠东的密林处,城墙较矮了一些,墙上有一道小小的木门。这是系统设计时为建城者预留的门。虽然这段墙矮,门也不起眼,却不会有攻城者能够进入这里。

  这里是系统默认的,无法攻击也无法进入的安全区。但是拥有建城资格的三个人可以从这里进出。每座城都是如此,攻城者只能攻击四门,但无法直接破坏城墙,否则那守城的一方未免太可怜,战线一拉一圈,神仙也守不住。

  千羽拉我一把:「你现在不是天下一剑了,这门你是不可能进去的。」

  我回头一笑,涩然说:「你怎么知道?」

  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那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千羽诧异至极:「你……怎么办到的?」

  我坦白说:「游戏官方已经还给了我作为天下一剑时的所有权利。这扇门本来是我安上的,我当然可以进得去。」

  千羽紧紧握住我手:「你别进去!城里现在一定是草木皆兵,你一个生面孔突然进去了,他们一定会对你充满敌意,说不定会群起而攻之!」

  我一笑:「那你陪我进去好了。」

  他奇怪的说:「我不可能通过这扇门吧?我又不是建城人。」

  我低下头:「那也不难,因为那时子锐和于楚江反目,子锐对这座城的资格被封杀了,这个空的资格也还在我手中,要你进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千羽反握住我手,温暖而有力,却不出声。

  我抬起头来,振作精神:「没事的,虽然当时难过,不过现在已经都过去了。」

  拉他一把:「进来吧。」

  城内果然一片紧张肃然,街道上一个闲人不见,刀客剑客法师咒师来回的调遣。城的样子没有大变,街道平阔,房舍整齐。千羽本来是紧绷着戒备,走了一段却安然无事,脸上有些迷惑的神色。

  我停下脚步。一道火箭冲天而起,在头顶爆了开来。呵,开始了。

  千羽有些犹疑:「小剑你想……」

  我笑了笑:「不要问,跟我走就是了。」

  街上人不少,江河帮现在的声势的确不容小觑。可是明显的,他们组织并不严密,也缺乏统一指挥领导。我们两张生面孔堂堂正正靠近城中地区,竟然一个过来盘问的都没有。

  千羽靠近了些,低声问:「你身体还行么?」

  我脸上一热:「别乱说话。」

  熟练的绕过大道,直接从后街靠近城堡中心。

  他啧啧赞道:「直入无人之境,地形你真是熟的很。」

  我笑笑,低头说:「有人比我还熟……这城的布局图是子锐画的,攻起城来他一定更是得心应手。」

  外头嘶喊拼杀的声音被高墙阻隔在外,我们已经进了城基中心的院子。

  绕过影墙,千羽倒吸一口气,露出极兴奋的笑容:「想不到这里有块硬骨头啃。」

  我一笑,前面密密麻麻一院子站满了NPC城兵,手执长枪利刃,精光闪闪盯着我们两个入侵者。

  「好久没和NPC兵打过了……」他两眼放光,兴奋的舔一下唇,缓缓拔剑。

  「你和什么样的NPC兵打过?」

  他一笑:「皇城守卫一十八剑。」

  我倒吸气:「那请问你最后被分成了多少块分别去见阎王?」

  他看我一眼,好心情的不计较我的贬义用语:「我用地堂剑把他们全放倒,然后御剑飞了,他们压根追不上。行了行了,靠后站,可别离开我三步远。」

  真是个变态。看他晃着剑就向那群NPC兵迎上去,我两手抱肩,含笑跟进。

  千羽的剑势很有他的特色,阴柔却凌厉,严密又强横。见过他动的两次手,都是后发制人,并不花俏。

  他的剑蓄势待发,可是那些NPC兵竟然一动不动的,任我们经过。

  千羽诧异的咦了一声停下脚,回头看我。

  「我们是以建城者密码进来的,它们不会攻击我们。」我笑:「于楚江这一手真阔绰,这么多NPC小兵,不知道是租的是买的——左右都不便宜。可惜遇到我,一点用也没有。」

  千羽露出个啼笑皆非的表情,还剑入鞘。

  「哎哎,别呀。」我说:「这里虽然不用硬打,里面可能还有别的。于楚江这个人可不是这么简单,这里如此重要,他不会只这一层防备。」

  话果然没有说错。

  第一层上的NPC兵安安静静的让我们过去了,第二层上居然全是难缠的树藤怪。

  这种怪也不难对付,杀伤力也不高,只是长长的藤子缠得人无法前行,砍了还有,再砍还有,不停的重生缠绕,要被它们沾上,真是很头痛。

  千羽施放化石丹,我们在僵化的树藤间困难的前行。

  「于楚江真是个变态。」他如此说。

  我笑着点头:「唔,我们英雄所见略同。」

  其实在别人看,我和千羽才是有些不正常吧?于楚江、莫子锐他们追求更高地位更大势力,才是正常人的目标。

  「那个……」我们在进第三层的时候,他拉住我的手:「小剑,你究竟是来做什么?要抢城印和石卷么?」

  我笑笑:「你看我像是块作城主的料子么?」

  他板起脸来上看下看:「不像。」

  我迈步向里走:「所以我不是来抢城印和石卷的。说实话,估计就是想抢也抢不到,于楚江能把江河帮扩展到今天这样子,别把他想得简单了。虽然外头这么多人攻城,但是胜算却并不一定由他们掌握。」

  「那你是来……」他眨眨眼。

  我同样眨眼。

  不管是不是心有灵犀,表面上看,两个人像是串通好的来耍阴谋诡计一样。

  我低头忍笑。自从认识千羽和李潇洒,我发现自己每天似乎都有快乐的理由。

  「千羽。」我放柔声音。

  他的眼光一瞬间似水般暖:「什么?」

  咳,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怎么眼神这么温柔?

  「你刚才说的,五柳和清风,到底怎么了?」

  这话说的有点心虚,果然千羽脸色一变,冷冷说:「不知道。」

  得,耍什么脾气?回来五柳再来求我铸剑的时候,难道我问不出来么?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我没防备,尽快伸手扶住墙。

  千羽抬头看看:「城门破了。」

  我点下头:「时间不多了,走吧。」

  并没有再走向放置城印和石卷的内堂,我绕过内堂向后走。千羽不作声的跟着我。

  内堂的基石很高,一眼望去雪白平整,我手扶在石壁上,挨块数过去。

  「十一,十二,十三……十五……」

  再从上向下数第三块。

  基石都是一模一样的,我的手摸上去,却有一瞬间觉得黯然伤神。

  当时,费了好大的劲儿,找了这么一块地安放基石,他建帮、建城、召人、扩张,每一样我都为他操过心费过力……

  外头的喊杀声震天作响。千羽轻声说:「已经二十五分钟了。」

  我点点头,说:「不用忙,来得及。」

  Chapter10

  两手按在石壁上缓缓用力,石块不向下凹反而凸了起来,与旁边其他石头的样子顿时不同。雪白晶莹的一块砖石,隐隐宝光流转。

  「替我守着。」

  听到由远而近的破空响声,我闭上眼。

  叮一声,系统提示:「请输入验证密码。」

  耳边一声厉喝:「天下!」

  是于楚江的声音,我并不回头,输入一行以为早就会遗忘的密码。把城石筑基的时候,如果有人告诉我,今天我会亲手来毁灭它,我是一定不相信的。

  「锵」一声脆响,刀剑相交。

  千羽长笑一声:「于城主,好久不见。」

  楚江喝道:「你别趟浑水,快闪开。」

  「哎,其实我也不想平白招惹城主不快。可是小剑他一定要来,我当人老公的有什么法子,只好舍命陪老婆。」

  楚江声音都变了:「你说什么?」

  我咬咬牙,现在腾不出手来,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吧,事了之后,咱线上有仇线下算。几秒钟后,基石光芒大盛,第二次提示音响起:「请输入初始密码。」

  我对身后打斗声充耳不闻,提交第二次密码。

  叮。「密码正确,现在扫描确认玩家身分。」

  双手微微发热,平放在那块基石上,慢慢施力,把它从基墙中取了出来。

  很轻,不过一块砖。

  系统的第二次提示来了:「身份验证成功。」

  楚江喊道:「天下!天下!我知道是你!求你了!别那么做。」

  指尖轻颤,我闭了一下眼,往事像潮水一样扑来,轻轻的,又淡淡的,离我而去,心中只留下一片微咸的潮湿。

  「天下,这里好吧?」

  「不好,你看,上头那面坡更好,上去看看。」

  「你真是……这座山哪里都不错,你非要踏遍所有地方啊!」

  当时的我,当时的子锐,当时的楚江。一个穿葛,一个穿黑,一个穿白,颜色反差之大,在阳光下有种让人惊心动魄的鲜明。

  我在艳阳下微风里微笑:「这是最高的梦想,当然要放到最高的巅峰上去。」子锐笑着,把背包打开,取出雪白的石砖。

  「二十万银子,就这么一块小石头。」

  「这只是开始啊,我帮着你,一块砖一块砖的叠上去,我们的梦想之城,终会高高矗立在这山峰之上。」

  骄傲的笑声,飞扬的眉眼,在风中猎猎摆动的衣裳。剑明甲艳,少年情真。

  那时觉得这块砖沉重无比,因为……上面有沉甸甸的,待实现的梦想。

  现在却觉得它只是一块轻薄的砖石而已。

  我站起来,双手捧着城石,楚江和千羽已经打得白刃横飞,血意四溅。他头发散乱,双目赤红,索性停下手来,千羽一跃落在地上,挡在我的身前。

  「天下,求你了!」

  他上前一步,神情困顿痛苦至极,语气里满是受伤的惨痛和哀恳:「这座城一大部分是你建起来的,江河帮能有今天也离不开你……求你了,别这样。」

  我闭了一下眼,深吸了口气:「楚江,江河帮已经不是当初的江河帮了。这座城你今天恐怕也守不住了,与其再落到任人瓜分的境地,我情愿你看着我——亲手打碎它。」

  左手向上抛,右手迅捷无伦的抽出长剑,狠狠的、决绝的,劈了上去。砖石正正撞在长剑的刃口上,发出一声近似哭泣的破碎声,碎成了块块,纷纷坠落。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巨大轰鸣声,就像是我自杀时,耳旁的风声、人声,分不出来是什么样的声音,只觉得绝望而无力。城堡上空陡然间一团漆黑,日头不见了踪影,团团阴云迅速堆积起来,一道长长的电光撕裂长空。

  系统提示音变得极快极严肃,隐隐的阴郁和山雨欲来的,不自然的宁定。

  「城基已破坏,重复,城基已破坏。本城启动毁灭程式,请本城有效区域内所有玩家在六十秒内撤离。重复,请本城有效区域内所有玩家在六十秒内撤离。」

  四周变得极静,攻城已经没有了意义。明白的人,就该争先恐后的逃命了吧。

  千羽拉了我一把,我直直看着于楚江。

  他脸上茫然无措,眼睛里空白一片,什么情绪也没有。

  「小剑,快走。」

  风吹了起来,带着不安的气息。

  我忽然想起,仿佛……这游戏中,还没有一座城是这样自毁的。有的是因为战火,有的是因为破落,可是唯有这一座我们亲手建的城,是被建城的人亲手劈倒了。

  「楚江,走吧。」

  他不动。我轻声说:「这里已经不再是追寻正义与真理的地方了。我们梦开始的地方,早就失落了。」

  千羽用力一拉我,上了飞剑。

  地基开始晃动,檐角上的瓦片跌在石阶下打得粉碎。

  地动山摇,城从根基上开始坍塌了。烟尘弥漫,于楚江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千羽一声清叱,飞剑迅速离地而起,升上半空。

  狂风大作,惊雷作响,电光一道接着一道。一滴水滴在脸上,我抬起头来。

  天要下雨了?幻剑里,也要下雨了么?明明游戏推出的时候,并没有说会仿真到天气和四季的呵!可是现在为什么要下雨了?难道是因为这一座城的陷落么?

  「小剑。」

  「嗯?」

  「别再看了,他不会出来的。」

  「是么?」我轻轻应了一声。

  脚下已经什么也看不到,地震墙陷,巨大的气流涡漩几乎把我们又扯了下去。

  千羽一手挟住我,硬生生又将高度升了上去。

  「他不出来了?」我喃喃的说,像是问他,也像是自言自语。

  「他还出来干什么?」

  风雷齐至,耳中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我闭上眼,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一觉睡醒的时候,外头天光隐隐,看起来是还没天亮,肚皮叫得像打鼓。

  千羽睡得很沉,一只手横过来搭在我的腰上,占有欲十足的一个动作。

  睡着了还这样……这个人够霸道的。

  轻轻把他的胳膊移开,拖着快散架的身体下了床,套上衣服去卫生间。刷牙洗脸梳头发,下巴有些乌青的阴影。幸好我不属于血热毛发旺盛的那一类人,但是已经三天没修饰,还是有些狼狈惨澹。

  刚把泡沫涂在下巴上,忽然门铃响了起来。我愣了一下,从我搬到这里来,门铃一共只响了两次。一次是物管处来做统计,一次是送牛奶的小弟问我要不要换个口味。

  这么早,会是谁?有些疑惑,我拿毛巾抹去泡沫,擦了一把手。

  从门上的猫眼向外看,一个穿套头大T恤衫的高个儿站在门口,红发凌乱,一脸的懊恼,还有点犹疑。

  我愣了一下,这个人好眼熟。呵,我见过,他应该是住在八楼,在电梯里遇到过他。可是……只见过那一次,为什么眼熟的厉害呢?

  他抬手又按响了铃。我心里微微一动,伸手开门。

  门外那人明显是吓了一跳,一双眼睁得老大,倒让我有些好笑,心里的防备又减了几分:「你有什么事?」

  「我……」他开始搔头。

  连这个动作都让我觉得十分亲切,脸上带出笑容,声音放柔:「有什么事?」

  「那个,我,你……」他还是在结巴。

  忽然身后有人懒懒说:「小剑,什么事……?」

  我回头一瞥,千羽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套着件明显不合身的衬衫——我的,踏着双有些可爱倾向的长毛拖鞋——也是我的,连腰上的皮带都是我的。

  忽然觉得半边身体寒气凛凛,回头看看门口站的那个红毛儿高个子,他脸上那种有些笨拙的迷茫已经被怒气取代,一指千羽喊出声来:「鬼见愁!你为什么在这里!」

  「李潇洒?」千羽反应也不慢:「你小子……嘿,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目光在空中对上,我耸耸肩:「我没给他联系方式的。」

  「我就住小剑楼下!」红发大个儿嚷起来:「可你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居然真这么巧!

  千羽点个头,悠悠闲闲走了过来,一手松松揽住我的肩:「哦——这样,你是来敦亲睦邻?行,现在人也见了招呼也打了,好走,不送了。」

  他伸手带门,李潇洒一愣之后连忙伸手抵住门不被关严,迅速挤了半个身进来。

  我讶然看着他们两个人就着一扇门板角力。千羽脸上不动声色,可是手劲却没少使。李潇洒根本就是死劲的在挤,脸涨得红红的,终于让他给挤进了屋里来。

  「你到底来做什么的?」千羽眼看挡也无益,直接松开了手。

  李潇洒呼哧呼哧喘气:「官方公告出来了,小剑你没看么?」

  「什么公……」

  「小剑也是你喊的?」

  「伺服器要关闭二十四小时,从昨天中午三点一刻就停运了。公告说因为触发了隐藏剧情破城,所以要开放大量的新功能和新地图,还有,公告里提到你。」

  「提到我?」

  千羽慢条斯理:「行了,不用赶着说。天都没亮呢,小剑去洗脸,你呢,下楼去买点汤包什么的,他还没吃早饭呢,你也没吃吧?吃饱了再说,都饿着肚子罚站算怎么回事。」

  他声音不高,却有种淡定的威严从容。李潇洒哦了一声,居然真乖乖的开门出去。我是回了卫生间,往下巴上涂泡沫的时候,才想起来。

  咦?我干么要听他的?这是我家啊。刮完脸,下厨去煎蛋,牛奶倒进杯里。门又响了一声,李潇洒回来了。人还没有进门,汤包浓郁的香气已经先扑进了屋。

  汤包放进盘中,牛奶却没人喝,因为李潇洒还拎了一小锅的杂粮稀饭上来。

  三个人坐下,筷子不约而同先去挟汤包。千羽面无表情,我笑笑,李潇洒的眼里压根儿只有汤包。荷包蛋自是没人去动。有了汤包,谁还吃得下它?

  「好啦,说吧。」

  一人一杯即溶咖啡,靠在沙发里。

  得,从买来就一直闲着盛灰占地方的沙发,终于也派上了点用处。

  千羽微微一笑:「呆子,这还用问他,你上官网去看看,不比他说的详细多了。」

  李潇洒本来已经摆开说书的架式要揭密了,被他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刺了下,脸色又开始往火烧的方向发展。

  在他暴跳之前我先插了一句:「这两天累得眼睛难受,还是潇洒说吧……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几层?」

  他搔搔头,有点局促:「那天电梯里就你和我,电梯后来升到十二层的,所以我去物管处想办法打听了一下。」

  千羽冷冷的挑眉看他,我丢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总算他没再开口。

  「那,公告里为什么提到我?又是怎么说的呢?」

  潇洒眼一亮:「挽剑你真是厉害,系统的公告里说,因为你毁城,启动了好些本来没有打算立即开放的隐藏设定和剧情,所以给予你特殊奖励。」

  奖励?我和千羽互看一眼,奖励什么的我倒也不在乎。

  「奖励你全额技能点啊!全额,全额你想想是什么概念!那就是所有游戏中的生活技能你全都学得到了!还有,奖励你随机顶级装备一套!小剑你发啦发啦!」

  我笑笑:「嗯,还真是意外收获。」

  李潇洒看看我:「怎么……你还看不上眼呢?」

  我摇头:「不是,不过,游戏玩得开心不开心,倒不在这些东西上面。潇洒你并没有这些奖励,不也很开心?」

  他哦了一声,又搔头:「你说的也对……不过天下掉馅饼的事,还是很难得啊。我是替你高兴,想着你可能不上线还不知道这消息,就算真认错人找错门,让人笑话就笑话了吧!想不到我们居然真的住在一座楼里啊!这,这真是奇妙的缘分……」

  千羽忽然说:「行了,消息带到了,你请回吧。」

  李潇洒一拍脑门,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一个重要问题一样:「鬼见愁……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你……」

  千羽嘴角勾起,笑容柔和里居然有几分媚气:「我和小剑是一见钟情,千里相会,你没看出来?行了,现在知道了就快走,别在这里充电线杆子。」

  我收拾了杯子去洗,听着客厅里两个唇枪舌剑,潇洒明显不是千羽的对手,差着一大截,没两句就绕得七荤八素,被千羽一把推了出去,重重关上了门。

  我擦着手上的水,站在厨房门口笑。千羽挥挥手:「我上去瞧瞧,看伺服器开始运作没有,不知道更新了什么设置。」

  「一起上吧。」

  「行了,」他揉揉我的头发:「脸白的跟纸似的,再回去躺一会儿。没想到你体质这么不好,昨天根本不该答应你去跟着掺和什么攻城。」

  我笑笑:「我要不去攻城,只怕这些新的设定改动还出不来呢。」

  说是这么说,不过就我现在的体力,只怕戴上头盔也过了不体力扫描那一关。看他安然的坐好,将头盔扣上。

  屋里家什不多,简单收拾一下,衣服投进洗衣机里,开窗户透气。

  千羽安静的坐在圈椅里一动不动。

  虽然自己成天泡在游戏里,不过这还是头一次看别人戴头盔上游戏是什么样。

  他眼前和脑中现在估计是天马行空的精采,但是身体却静静的,安详的坐着。

  头盔只遮到鼻翼处,曲线精致的下颔与双唇,在暖暖的阳光里像抹了一层水晶钻石的粉末一样,融融生光。我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指伸了过去,沿着他的唇线慢慢抚摩。

  慢慢俯下头去,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身体轻轻靠过去,忽然他胸口一震,我心里本来就虚着,吓得猛然退了一大步。

  虽然游戏要求上线时要保证安静安详,可是也没有说轻微的碰触会怎么样,他是不是不舒服了?可定一定神再看,他身体并没有动,脸上也没表情。

  没惊到?那刚才是怎么回事?伸手轻轻摸上去,刚才那个震动了的部位。触手麻震。我失笑,原来他的手机装在胸口袋里,调了震动。

  真是,吓我一跳,原来虚惊一场。

  手机还在震着,那打电话的人真有恒心,倒和我认识的某人有些像。

  这么老震着,万一扰到他,可不好了。我轻巧的伸手,把他的手机拿了出来。

  唔,三星最新款,样子不错。如果不是实在用不着,我原也打算换个这种机型的。

  顺手翻开盖,想按下挂断。银灰的萤幕上,一串手机号码正欢跃跳动。

  只是那么一低眼,我就愣住了。这是……怎么是他的号码?

  心里是一千一万个明白,我该干脆俐落挂断电话放回他口袋里,这才是理所应当。

  可是手就是不听使唤,拇指一滑,就按在了绿色的通话键上。

  手机颤颤的挨到耳旁,那边熟悉的声音传来,却是反常的压低了嗓门儿气急败坏!

  「钟千羽!你个不守信用的混蛋!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现在在剑平家里是不是?你以为我打听不出你的下落来!」

  我怔忡着,模棱两可,极含糊的唔了一声。

  「当初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么!你也说过,除非他想起你来,否则你绝不到他面前!你现在……」他连珠炮似数落一通,悻悻说:「我在剑平楼下,你快给我下来。」

  我定定神,确定我是没有看错号码也没有听错声音。

  轻轻说了一句:「律超,是我。」

  那边顿时像被敲了闷棍,死一般的沉静下来。

  「他在游戏里,我下来见你。」

  慢慢的把手机合上放回千羽袋中,他一无所觉,面孔依然安详。

  日影迭迭,那层似梦幻一般的华彩依旧流转横溢。

  拿了钥匙,轻轻关门。

  楼下有间茶座,很小,我一眼看到律超的车停在外头,推门进去。

  他端端正正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边,不像是喝闲茶,姿态严谨仍然像是来办公。我走过去,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啪一声站起来,挺利索的给我拉椅子。

  本来心里是烦乱的不行,让他这一手倒闹笑了:「自己兄弟,要这么客气么。」

  话出口,自己也愣了。自己兄弟,这话多久没说过了?

  「久等了。」客气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假。

  招手叫了柠檬茶,一眼看到律超面前雷打不动还是铁观音。这个人的性格爱好,可以保持五十年不变,真是难得。

  从前觉得他呆板,严谨,保守而且肠冷心硬。现在却觉得有点久违的温暖。

  一人喝一口茶,我摸出烟来点上,全不避讳的松松吐个烟圈:「行了,说吧。」

  他点点头,干脆沉稳,一贯不变的犀利简练的风格:「你大三的时候,喝多了,一头扎进湖里,住了两个月的医院。」

  我点点头,是有这回事。

  「等身体好全了,你不记得那个夏天的大部分事情了。」

  我继续点头。

  「钟千羽就是你那时候认识的人。」

  我顿了一下,慢慢吐个烟圈出来。烟雾在空中停留的时间不长,就袅袅弥散。

  侍应生走过来,客气的商量,请不要吸烟。

  我把烟掐灭在碟子里:「继续说。」

  「你和他怎么开始来往的我不知道,这个人骄傲得厉害,眼里谁也没有。我那时就知道你的性取向不同常人,劝两次你没听过。后来你遇到钟千羽的时候,他风评很不好。

  你是怎么扎进湖里的,我也并不清楚。不过出事之后问他,他也承认是和你吵过架的,那么傲的一个人悔得想拿头去撞墙,我和他就是这么认识的了。」

  听起来就是别人的事,好像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刚睁眼的时候他也在病房里,我想你许是不记得了——脑子里有瘀血,说话颠三倒四以为还没放暑假……可是又不确定。

  等他来了,你根本不认识他,让所有人都很意外。不光他,还有和他相关的人和事,全都不记得。那件事情很蹊跷,我让他先离开,等你好了再说。

  后来你出了院,还是想不起来。后来我模糊的知道,他的家世背景,和黑道有说不清楚的关系,你之所以落湖也和他有关。他的家里似乎对你们的事情很反对,如果你再恢复记忆,继续和他交往的话,可能还会遇到危险……

  我和他约定,让他在确定所有的危险因素还存在的时候,就不能够来见你,除非你先想起他。去年半年没他的信,忽然打个电话来,说和你在一个游戏里遇上了。我告诉他别惹乱子,不过他也不是个能听话的人。

  这几天他都没开机,公司也找不到人,想办法打听他出差行程,却早又结束了。想着他大概是来了。我在地下车库转了一圈,有个外地牌号的车,真是物肖其主,车型也够炫的。我试着打他手机,结果是你接了。」

  我轻轻捻指。他说:「就这么多。其实……还有一句话。」

  「什么?」

  他深呼吸:「那件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那时候我的话说重了。不过,虽然你忘了你的爱,可我不是替代。」

  柠檬茶已经凉了,喝起来口感酸涩:「不是……不是什么替代。」我淡淡说:「起码,我不觉得是。」

  他笑了笑:「行了,看你的样子也是释怀了。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帮我忙?」

  我看着他,有一瞬间的迷惘。他伸过手来,我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如……从前一样。他笑笑走了。

  我坐在阳光下的茶座里发呆,已经是暮秋,太阳光依然很烈,我这种昼伏夜出的网虫根本不能摊到阳光下来晒,只抬一下头就赶紧低下,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对律超说的事没有印象,完全没有。

  但是他这个人从来一是一二是二,话里的真实度不是百分百也是24K足金了。

  懒懒抬眼向外看,忽然有一个人飞快的从社区大门里跑出来,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居然是赤着脚的。在门口站定脚大口喘气,左顾右盼,惶急莫名。

  心里微微一动,我往窗边凑凑,在大块玻璃上敲了两下。

  那人果然闻声看过来。我抛过去一个浅浅的笑意。

  或许是我看错,阳光太大,有什么幻觉真是有可能的。他的眼睛里亮晶晶一闪,站直了定定看着我。我招招手指,他吁口气,慢慢挪步,朝我走过来。

  他站在桌前,屏息,肃立,和平时慵懒的样子大不相同。

  我伸出手,慢慢说:「幸会,我叫林剑平。」

  他目光灼灼落在我的脸上,明明是侵略性极强的目光,却还柔情款款,伸手和我相握:「幸会,我是……钟千羽。」

  ——正文完——

  敬请期待更精采的《铸剑忆情》

  番外一——

  千羽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被困在书店里,看雨势一时半时是停不下来,索性也不急,捧了本国际贸易,在休息区坐着,就是可惜这里是禁烟区,未免无聊。

  大的玻璃窗采光好视线好,街上一片白茫茫的大水,连路对面的店门都看不清。忽然有人急匆匆从对街跑了来,冲到了书店的遮阳篷底下,一身上下全在滴水,黑发凌乱的遮住眼睛。那人甩甩头,抬起手似乎是想擦水,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千羽忍不住想笑,不知道这人从哪里来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还用得着擦?就是擦,又从何擦起?

  那人身材很瘦,腰太细,腿够长,被大雨衬着,就是文弱书生四个字的真实写照。头发打着绺向下滴水,衬衫湿透紧贴皮肤,可是一点不显得落魄狼狈。

  他手里拿着个包,用塑胶纸包得严严实实,千羽看他抹抹塑胶纸上的水滴,看到包里的东西没有湿,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人似乎发觉了窗内的视线,回头看过来,千羽没来及别开眼,反而落落大方的点个头。那人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又回过身去朝外站着。

  就这么一照面,千羽看到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脸上还有几点水珠,肌肤竟然像是细瓷美玉一般,唇有些薄,大概是冷,所以显得苍白。

  等到两个人熟识之后,千羽笑着抱住他腰:「从第一回见你,我就想这么做。」

  剑平只是笑,他并不太爱讲话,但他的沉默并不让人觉得他拘谨羞涩。可能是因为那一双明眸的关系,总让人觉得他风华内敛,很是含蓄。

  但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说不上来,明明剑平处处都好,作为一个情人,他无可挑剔。

  大雨中一辆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撑起一顶黑色圆伞。千羽站起身来,司机已经看到了他,迈步朝书店门口走。千羽走出门,司机忙把伞全遮到他头上。

  走到了车门边,不知道为什么千羽回过头来。那个少年站在遮阳篷下,雨太大,蓬子也吃不住,开始向下渗水。他的脚边也积了一汪水。千羽微微一笑,少年怔了一下,依然是点了下头。

  「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少年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

  「怎么不进去避雨?」

  少年微微一笑低下头去,长长的被雨水濡湿的睫毛像两把羽扇:「我太湿了。」

  他偏了下头,司机马上从车里另拿出一把伞来,千羽把伞递给他:「给你用吧。」

  少年看了他几秒,把伞接了过去:「谢谢……怎么还你呢?」

  千羽一笑,转身上了车。少年追出来一步:「手机号码留给我吧!」

  千羽想了想,把号码报了出来。司机明显是吃了一惊,但良好的素养令他脸上一点吃惊或其他的神情都没有露出来。

  这么眼高于顶、行事令人捉摸不定的少爷,做什么事情也不需吃惊。但连贺小姐那么缠都没有得到少爷的手机号码,现在却很轻易的给了一个路边的少年。

  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所以过了几天,千羽接到一个陌生的来电,对方声音清朗,先道了谢,然后说要还伞的时候,他几乎要想不起这件事来了。

  不,也不是。并没有全忘记。那天雨那么大,少年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清瘦不见骨……千羽失笑,怎么对这么一个青涩的少年起这念头,看样子就像个大学新生。

  伞送来的时候,少年也只和他很客气的又道了一次谢,千羽什么也没说。

  这件事,便真的要忘记了。

  要说巧合,大约真的是巧合。从酒吧里出来去取车时,路旁的灌木丛里忽然传出一声低吟,千羽的步子一慢,脚踝忽然一紧,被人抓住了。

  他镇定的很,一不惊二不吵,蹲下身去拔开草叶。握住那只手向外一带,树丛里跌出一个人来,一身潮热中带着淡淡的酒气,却仍然掩不住原本清新的气息。

  「帮……帮我……」

  两个字说得艰难之极,呼吸破碎紊乱。千羽见得多,这人不是酒醉,不是嗑药……

  不过,却又两样都占了。

  「你住哪儿?」

  那人嘤了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千羽把他的脸端起来,路灯下那张脸上已经全湿了,一层蒙蒙的汗珠,脸颊酡红,唇似樱桃。千羽只觉得有几分眼熟,却没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人。

  这少年并不是太漂亮的那一种,却出奇的顺眼。

  呵,想起来了。好像他和水很有缘分似的,上次是一身雨,这次是一身汗。

  已经问不出什么来,千羽打横把他抱起来,少年很瘦,不过一个大男孩怎么也比女孩子重多了,到药房买了一些清疏的药剂,把少年抱回了公寓。

  钟千羽做事向来没有什么章法,不过带陌生人回家的事,却还是头一次。

  说不上来,从第一眼看到这个男孩子,就觉得他出奇的顺眼。

  把药给他喂下去,少年浑身上下已经湿得像浇了一层水。千羽去浴室放了一缸水回来,刚踏进客厅的门便怔住了。

  少年的衬衫已经全扯散了,雪白胸口被壁灯的光映上了一层淡淡的橙黄……重点不在这里,而是少年的手,已经伸进了双腿之间,隔着薄薄的裤料,完全可以看到他的手在动作。千羽移不开眼光,看着少年完全是本能的在挣扎动作,年轻的身体被欲望催促着,脸孔嫣红,像擦了胭脂。

  套子和KY是临时去买的,他从不在家里留宿情人,所以没有这种东西预备。

  少年的身体青涩削薄,柔韧中又透出一股刚脆。酒气也好,汗味也好,都掩不住他肌肤上有点清新的香。千羽一次又一次埋入他的身体,因为药力和酒劲,那春水一样的身体软热动人,虽然对方青涩之极,千羽却仍然得到了顶级的快感。

  虽然两个人第一次在一起过夜仓促狼狈,完全是意外。但是早上醒来时,千羽看到他在微微晨光中轻轻蹙眉,心弦便随之发紧。情绪完全被这个大男孩牵着走。

  穿衣时剑平沉默不语,手指颤抖,但扣完最后一颗扣子,他还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个……我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千羽完全意外。

  男孩低下头:「好像电影里面一夜情之后,两个人很少见面,总有一个先离去——」他抬起头来,双目清澈明亮:「你为什么不先走?」

  千羽要过了半分钟,才从他唇边的笑意里看出,这个清瘦的少年,是在开玩笑。

  本来也有些局促,一夜情虽然不少,可是对方都是成年人,这个男孩子虽然沉静平和,却稚气犹存。昨天夜里面对情欲的反应,也慌乱无措。千羽有足够的经验判断,他并没有过情事的经验,最起码——没有和男人亲热的经验。

  千羽微笑着伸出手:「幸会,我叫钟千羽。」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和他相握,声音略有些沉哑:「林剑平。」

  ——番外一·完——

  番外二——

  关上电脑,屋里顿时一团昏黑,早过了下班的钟点,一座楼里恐怕只有他和警卫还没走,忙起来喝水开灯都顾不上。顺手拎起外套——一个人住,总是对吃的事情不太上心。腰有些酸,腹中空空,还是找东西来填饱肚子。

  忽然心里一动,千羽摸出手机,电话簿上最后一个号码,是那个叫林剑平的少年,大二还是大三?记不清,虽然他说自己有十八岁,但千羽总觉得他大约只有十六、七的模样。

  按下通话键,那边响了两声,通了。

  「你好,哪位?」口气很轻松明亮。用明亮这个词来形容声音未免奇怪,可千羽也想不出其他合适的词……明亮二字用在他的声音上,虽然不恰当却是出奇适合的形象。

  那是一把并不尖锐响亮却清新流畅的声音,听着便让人想起山间清溪,晨曦薄虹。

  「是我,千羽。」声音不自觉的放柔:「吃过了么?」

  那边顿了一下,说:「还没,刚做完报告。」

  「唔,我也刚下班。一起吃饭?」

  那边剑平很爽朗的说:「好,我请你吃饭吧,你知道大学路么?」

  千羽笑出声:「怎么不知道,我也是在这里读的大学。」

  「大学路北路口,我等你,要多久?」

  千羽简单说:「二十分钟。」

  远远就看到林剑平站在路边行道树下,低着头,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千羽把车停在路边,他已经抬起头来,挥了挥手。

  「这什么?」千羽好奇的问。

  「叶子。」林剑平一笑,把手上揉碎的一片绿叶扔进废物箱里,指尖和指甲上染了层淡绿的草汁,在路灯下有些珠光莹莹。

  「这种叶子很香,有种青苹果的味道。」他把手指凑到鼻下闻一闻:「我家乡也有这种树,很多。这里只有这么几棵。」

  千羽很顺手的,执起他手轻轻一嗅,果然有股淡淡的草汁气息,与早熟青苹果那种淡淡的甜涩十分相像。「我在这儿念了四年书,倒没注意树叶是香的。」

  剑平一笑:「谁没事注意这个。啊,刘记的卤味,吃么?」

  千羽眼一亮:「再好没有了。上学的时候最爱吃这个,毕业以后还老想呢,就是没空过来。」

  剑平凑近大玻璃柜台,要了醋拌小黄瓜、麻辣豆丝、五香花生、还有卤牛肉:「我觉得牛肉最好吃。」

  千羽一笑。这家的牛肉是很好吃,但自己上学时却没吃过几次……

  那时候正因为自己的性取向异常被家中知道,暴怒的老头几乎没拿刀阉了他,经济来源全掐断了,母亲又气又急,被劝着去出国疗养。

  他打工赚钱总是夜里十点之后才能吃饭,那时候别的差不多都收了,就这家还有些菜,最常吃的就是小黄瓜和豆丝,牛肉太贵,除非特别馋了,才狠心吃一次。

  好久没有到这里来,街上很乱,但是热闹之极。来来往往的都是学生,年轻情侣,路边全是小饭店小馆子,一家家厨房的排气扇把油菜香气都吹到了街上来。千羽本来不觉得多饿,被这香味一逼,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剑平耳朵极尖,一边付帐一边笑:「你八成午饭也没吃……眼睛下头都青了。」

  提着买好的卤味向前走,剑平从袋里拿出牙签串的牛肉给他:「先吃一口解解馋吧——」他轻轻皱下眉头:「一身烟味咖啡气,你就靠这个过日子了?」

  千羽笑,一口咬过牛肉。久违的卤牛肉,咬一口,厚香浓醇的肉汁流出来,味蕾全被唤醒,味道好得人只想叹口气。有这样的牛肉吃,人生哪来如许烦恼呢?

  「鸡粥喝吧?」

  「唔。」

  「鸡粥两碗,大碗的。」剑平点了粥,回过头来说:「还要吃烧卖么?」

  「不了。」

  「那肉串来几串吧。」

  千羽笑:「你很爱吃肉?」

  「还好。」剑平眨眨眼,粥店里的日光灯管刺眼,照得他皮肤有些惨澹的青白:「不吃点肉,晚上开夜车捱不住——素菜吃的太清淡,过一会儿就饿肚子。」

  千羽点头:「嗯,学生时候是容易饿,尤其,考试前。」

  剑平一笑,又要了肉串。

  拿盘子把几样菜倒出来,剑平动作很纯熟优雅,掰开方便筷子递给千羽,也不再招呼他,先夹了一大口菜吃了。

  鸡粥送上来,小碟子里有切的腌咸菜,还有调料碟子一起。

  剑平舀起粥来吹凉,炸肉串也送上来了,油香四溢,剑平拿起张纸巾,挡住还在向外迸溅的油汁。热腾腾的肉香气扑满口鼻,千羽意外发现,心情不知不觉变得极好。

  或许人是铁饭是钢,这话自有道理。

  千羽很久没这么好胃口,吃了很多。剑平饭量很好,和他文秀瘦削的身材不大称,不知道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但也可能是少年人在长身体,千羽想了想,他那时也不胖,不过那时候……对他来说是段艰难时日,瘦也是自然的。

  「饱了么?」

  千羽点点头,拿纸巾拭嘴角。

  剑平笑笑:「还想请你去吃后街上的菜肉卷子……既然饱了,那就下回再吃——你要不要打包份粥带回去,明天早上要是不想吃别的,把粥在微波炉热一下……」他忽然停住,笑笑说:「看我,跟个老妈子似的,你别嫌我啰嗦。」

  千羽笑着凝视他:「怎么会——你的话一点儿也不多。」

  而且听你说话,是一种美妙的享受。

  「要考试了么?」

  「还不是很急——不过也快了。」

  剑平结了帐,他们走出来。

  「让你破费了……其实你还是学生,应该我请你才对。」

  剑平一笑:「又不是很贵——再说,」他顿了一下,低下头又很快抬起,脸上带着恬淡的温雅:「上次如果不是遇到你,我的处境可能很糟。」

  千羽顿了一下才说:「你也……」

  剑平坦率的点头:「对。我一年前发现自己可能是,不过一直不太确定。」

  千羽没有说话,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缓缓向停车的地方走。

  「啊,我忘了。」剑平忽然说:「得买点吃的带回去,那,你先走吧,有空再见。」

  千羽点点头,剑平和他挥手道别,急急跑到对街去,进了一家小店。

  见了他三次,连今天是第四次,他一直从容大方,这时却有些慌了手脚似的。

  千羽回头再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件事。上一回……剑平和他在一起时,含糊不清喊了一个人名。绿……超,似乎是这两个字。

  会在那种地方见到剑平很意外,千羽看到他时,他已经不对劲了,两颊酡红,媚眼如丝。如果那天没有想去喝一杯,如果……顺路进了第一家,而没进蓝海洋里,他和剑平就不会再次相遇,而剑平那晚可能的遭遇……

  千羽心中说不上来什么味道,略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很久没吃这么饱的关系吧。

  发动车子的时候,一眼瞥见剑平从那店里出来,手里提着红光油亮的一只烧鸡,还有冰镇啤酒什么的。

  应该不是当宵夜的,大概是替同学带晚饭。

  他真的很瘦。千羽想了想,虽然已经有过亲密关系,但他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剑平。

  晚餐约会从一次变成两次,从两次变成了数次。记不清是第几次,第八次,第九次?千羽总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过得极快,快的根本觉得只有那么短短的一会儿,明明在分别的时候是已经吃饱了的,却在分开之后一个人的寂静里觉得不满足。

  于是在记不太清楚第几次晚餐约会之后,千羽用淡淡的口气说:「要去我那里么?」

  那一瞬间剑平脸上的神情极怪,说不出来。千羽记得很清楚,不是惊慌,不是意外,不是恶心,不是排斥。

  但也不是欢喜,不是期待,不是欲望,也没有欢喜。

  他想了一想,说,好。

  口气也是极淡的。

  因为不太好停车,回去的时候在路边稍微停了一下,千羽没下车,剑平跑去买了要用的东西。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抹可疑的红,像是熟透的番茄,擦着极重的胭脂一样。

  那天晚上千羽是很快乐的,同时也施展浑身解数让剑平也得到了满足。在巅峰时刻的剑平极为可爱,眼神迷蒙,嘴唇湿润发亮犹如红宝石。平时那种淡定从容一点找不出来。千羽觉得异样的满足,不止是身体上的。

  买的套子是一盒三个装的,本着物尽其用的一贯原则,千羽于是把剩下的也用掉了。

  ——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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