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02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04>>
亲们。
这里是私人收藏的小文库。 基本上都是我看过的文文, 没有授权的,请低调。

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有你喜欢的类别嘛
初心每一天
02 | 2020/03 | 04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 -
初心的每个月
初心又努力添文啦
我想搜一搜
留下脚印、证明我来过
美丽的奇迹+番外by默礼
攻:傅恒则 受:叶久淮

剧透:受从学生时代开始喜欢攻,只不过受自己不知道。跟攻在天台上相遇。于是两个人就在天台上有了交集。
因为受听说攻是gay,因为喜欢好友,所以总去念不是他专修的课。
受生气攻没告诉他攻是gay,然后和攻产生了误会。后来毕业了,就没在联系。
多年后,攻调到受的公司当经理,两人又有了交集,因为有误会,攻总是很毒舌.有一次攻喝醉了,两人发生了关系.
后来攻的好友结婚了.受以为自己是替代品,受身体不好,吐血住院后,他要求攻和他在一起一个星期.两人在一起了.
结尾是受去见到一个喜欢他的女生,他说如果能够遇见心意相通的对象,就像是发生了一个美丽的奇迹。攻看到受对女生笑可能是吃醋了,就拽着攻走了,然后强吻之…之后受就跟攻说:“学长……如果你不想让我见任何人,就给我一个箱子,我会住在里面。”
虽然一早来上班得知就职公司即将被某大企业并购的消息非常令人惊讶,但是看着新颁布的人事命令,叶久淮却觉得另外一个事实更让自己背脊发凉。

为什么会在这间公司,说不出个所以然。

真要解释,或许只是因为和大学所读科系相关;而当初会选择这个科系的原因,却不是喜欢或者有兴趣这种可爱的理由,他已经记不起来了,大概是家里人认为以后毕业好找工作吧。

就算小学时候的作文薄写得多么生动有趣,不切实际的梦想毕竟只适合存在平面的格子里。大部分的人在年龄增长以后,只会成为一个必须屈服于现实的无聊大人罢了。

“听说了没有?明天就要空降一个主管下来了。”

“啊,从那家高科技集团那里来的经理嘛。”

“可是个大企业呢,跟我们这种小公司比起来,福利不知好多少倍,股票又值钱,虽然是突然了一点,其实被他们合并没什么坏处吧?”

“对,他们也说不会对我们这些本来的员工做变动,既然没有要裁员,工作又照旧的话,我想不必太悲哀啦,就当成老板换人了那种情形吧。”

“反正我们这些小员工能怎么样呢?”

他们这些职员的确不够份量,否则公司遭到并购的事情也不会最后一个才知道了。

上面不晓得动作了多久,他们居然被瞒在鼓里,原本的公司实在缺乏道德,不过薪水和饭碗已经确定有所保障,就算不受重视的感觉教人灰心气馁,还是只能往好处去想,排解郁闷的心情,然后消极接受。

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叶久淮走到自己的座位,略微苍白的脸色让同事关心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啊?还是觉得打击太大了?”

是带着一点玩笑成分的开朗慰问,也教其他听到的人笑出声。

“不……没什么。”

叶久淮想要更自然地回应,嘴角的上扬却让他倍觉吃力。

“该不会是星期一症候群吧!”

“真要有问题的话,还是得去看看医生喔。”

同事们都试着用能够让自己以及他人一样轻松的态度来安抚,但却因为太过刻意,结果只是凸显那种做作的痕迹。

叶久淮努力挤出浅淡的笑容,心里却无比沉重。


时钟指针指向九点,大家将闲话家常收拾干净,开始认真工作。

电脑荧幕上跳跃着复杂的应用程式,叶久淮却怎么也无法专心。出社会工作多年,或许没能称上得心应手,倒也相当安于生活现状:他不认为自己是个抗压性不够的上班族,但是只要想到明日新上司的到来,他就觉得胃部剧烈绞痛到几乎作呕的地步。

键盘前的指尖因为不安而明显颤抖着,几次握拳松开之后却仍是没有停止。

“傅恒则……”

喃喃念出那个已经在记忆里陌生到快要褪色的名字,他只希望这是一个同名同姓的巧合。



☆ ☆ ☆
虽然他们高中同校,大学又是直属学长弟的关系,不过仔细回想起来,真正能算开始认识那个人,应该是在大二上学期的时候。

“傅恒则学长真是一个怪人。”

耳边忽然飘过这句话,叶久淮汤匙里的豆花意外掉回碗里。

“原来你们也这样觉得?每次跟他讲话,他都是摆出一副没兴趣又不想理人的死样子。”

“应该是天生阴沉吧。实在有够不友善,大概也没什么朋友。”

“他是那种没有办法理解他在想什么的类型。真想告诉他,现在爱装酷的男生已经不受欢迎了。”

“对啊,专只他长得一副不输明星的帅脸呢!”

几名男女在豆花店里哄笑起来,唯一沉默的叶久淮,显得不太想加入这场突如其来的讨论。

从刚进学校就被学长姊带来迎新的豆花店,不知道是哪一届传下来,又是什么理由的习俗,总之新生们似乎就是得在这家老字号的豆花店里先吃一碗豆花,然后才算完成迎新仪式。

便宜的价钱也让他们在炎热夏季经常光顾,刚升大二的这个九月底,记得的就有三次,大伙在做完小组报告的时候,相偕到这里吃一碗掺有碎冰和粉圆的甜点,去去暑气。

“每所学校里面都会有这种FREAK啦!我们只是比较倒楣所以碰上了而已。小叶,你是他的直属学弟,不这么觉得吗?”

说话的人做出个受不了怪胎的鬼脸,话锋一转,疑问的终点落到叶久淮头上。

群体里总是有些不成文的法则,如果否定他们攻击别人的闲话,也许会被追问讲出一长篇关于傅恒则不是怪人的理由和原因:但要叶久淮轻易附和,他却也不是那么愿意。


入学一年多,他还不够了解他的直属学长傅恒则究竟是什么样的个性,仅是记得新生家聚的时候,只有傅恒则没有到场,而身为他的直属学弟的自己,则宛如惨遭丢弃般地被其他人寄予同情和安慰的眼神。



对这个只闻名却不见人的学长,自己并不曾有过太多感想。因为自己并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少去一个只是因为学号似同就必须去认识的对象,老实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有一天下课,傅恒则在教室外面叫住自己。

“你叫叶久淮?”劈头就这么直接地问着。


当时并不知道学长样貌的自己,对于一个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攀谈感到相当困惑,而傅恒则只是在确认过自己的名字后,将一袋影印的笔记交给自己。

“这些你会用得到。就这样。”陌生的男人这样说着。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离去。

然而,在修过几节课之后,他才真正了解到自己这位直属学长的笔记是多么地珍贵具有价值。



怀着感谢的心情,在稀少遇见他的机会,自己都会试着打招呼。交谈的时候虽然得不到热络的回应,但自己却不感觉介意。

勉强装作熟悉,那种仅存在于表面上的靠近,更没有意义吧。



他尊敬这个明白表达出真意的直属学长。如果要自己选择,与其和这几个喜欢讨论他人是非的同学在一起,他宁愿和傅恒则面对面坐着,就算无语到黄昏也没关系。

“小叶,你高中也和他同校吧,有没有听说过什么?譬如他心里受过严重创伤之类的……哈哈哈!”

虽然大家都笑了起来,但叶久淮并不觉得有趣。

他根本不太清楚,只是大一自我介绍的时候才发现这件事。高中三年光阴,他只记得段考几分,模拟考几分,还有类似什么时候要去补习班上课这种贫乏的回忆而已。

不过自己其实应该是和傅恒则同届,但因为自己大学重考过一年,所以变成了这样的学长弟关系。


几个人没有移开视线,仿佛等着他的下文,叶久淮只觉得和他们交谈好累。一定没有人知道,其实他对甜的食物并不是那么喜好,他甚至认为弄散的豆花好像别人吐出来的秽物,但他却不像傅恒则那般,能够直接表示出真正的意见:只要想到自己或许也曾经在背后被批评成这种样子,他就怎么也无法假装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他……只是不太爱说话吧。”

勉强找到一句无伤大雅的结论,他立即起身,道:

“我还有事,先走了。”

将自己那份的钱交给总是笑呵呵的老板娘,他步出店门口,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想等会儿或许换自己被他们抬出来讨论吧。


虽然有这种觉悟,但是他此刻的心情却又矛盾地轻松些。

骑上自己用来在宽阔校园里代步的脚踏车,下午五、六节没有课,只有考试时期才会想到念书的学生生活,两个小时的空堂好像只够拿来睡觉。图书馆里虽然有冬暖夏凉的空调,他却不喜欢那种严肃静谧的气氛,想到隔壁系馆有处隐密却通风的地方,没有迟疑就往那儿去。

坐电梯上到八楼,再走楼梯往上一层,到了这栋建筑物最高之处。

楼梯间摆放了一些杂物,但还是至少有一个教室那么宽敞的空间,几张木头桌椅陈列在靠墙壁的位置。不知道是多余丢弃在这儿的,还是学生搬上来的,总之这些桌椅可以让人休憩或念书。

虽然颇为偏僻,却也成了类似空中花园的一个秘密场所。

只是灰尘多了些而已。

角落轻微的发霉味让叶久淮浅浅地咳了几声。半开放式的顶楼,仅有两扇窗户,他想把对外的门也给打开,让空气能够流通,这样会感觉更清新一点。


才走近,意外发现靠窗的座位有个横躺的人影。愣住的瞬间,那人因为听到脚步声而翻身坐起。

“啊……不好意——”

发现自己吵到别人,叶久淮正想礼貌性地致歉,不过在看清楚对方是谁之后,他一时停住自己本来要说出口的话。

抬起头来的青年,有着一张小说里形容的俊美脸孔。不是属于精致的美丽,却绝对是独特教人难忘的,俊挺立体的轮廓,刀削雕刻的五官,融合成一种非常自我的强烈气质。

过于好看的容貌容易产生距离感,他厚度适中的优美双唇略带不悦地抿着,光只是这样,所营造出来的气氛就已经是难以靠近的严厉。

“是你……你走路未免太大声了吧?”

傅恒则皱着眉头,看到直属学弟没有先打招呼,而是斥责自己的休憩遭到破坏。

“我……”那种一脸被打扰到的厌恶表情,让本来还觉得在这里碰到他真巧的叶久淮也不禁突然愣住。

自己不过是走到门边而已,又没特别做什么会发出噪音的事,脚步声是因为地方空旷才有的回音,自己也准备要道歉了,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态度?

被傅恒则这么一堵,他的那句“不好意思”就怎么也没办法再说出口。

当事人倒是又躺了回去,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早知道学长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难相处,刚刚就顺便跟着讲两句了。被忽略的叶久淮在心里赌气地撤回十分钟前对他的维护,但是又马上因为感觉到自己的幼稚而低下头。

学长本来就不太喜欢吵闹,如果自己这么让他不愉快,那是不是应该走开?被当成不速之客对待的事实,让他想着想着觉得有些哀愁,油然生出一股想要立刻下楼的冲动。



顶楼一阵凉风吹来,叶久淮顺势往傅恒则躺的方向看了一眼。

伫立半晌,他还是上前打开门,动作轻缓地在傅恒则斜对角线的座位处坐下,然后告诉自己:公共的地方,当然每个人都可以使用。

那方的傅恒则动都没动,手肘遮在头脸,牛仔裤包裹的双腿因为过于修长,椅子的长度不够他躺,脚只能踩在地面上。



那种身高有点让人羡慕。叶久淮虽然不能算矮,但是哪个男人不会想多长几公分?

高中时候,他也很努力地打篮球,不过遗传基因就是那么顽固,所以体格一直都是属于普通偏瘦的类别,略嫌纤细的骨架曾令他在青春期相当在意。

听班上女生说,傅恒则以前是篮球校队。当自己闻言表现出茫然的反应时,还被笑着指责“你们两个人高中不是同校吗?”

没有人规定同校就一定要知道对方的存在啊,学校三个年级加起来有几十个班级,忙着读书竞争都来不及了,哪有闲情逸致去记得谁的长相?

不晓得他是先打球才长高,还是打球后才长高?实在想不起任何关于傅恒则高中的片段,叶久淮却忽然感觉面颊一阵躁热,明明只是上来睡午觉的,却好像做了多余的事。

大概是受到之前种种谈话的影响,才让他这么介意傅恒则吧。

看看腕表,他趴了下来。

木头制的桌面让肘骨有些不适,调整姿势之后就好多了。

从门窗吹拂进来的清风非常凉快,上午连着三节做实验,累积的疲倦逐渐发酵,再想到等会儿还有三板老师上的催眠课,他很快地意识朦胧了。

好像开始作梦了,但是存在于脑海的知觉又是那么清晰,甚至都能感受到有人朝自己走近……

“——喂!”

突兀的摇动让叶久淮从浅层的睡眠当中惊醒,慌张地抬起头来,傅恒则站在自己的面前,端正的脸庞由上往下地睇视着。

在叶久淮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开口说了话:“上课了。”

语毕一转身,傅恒则自行下楼去了。

叶久淮瞅着他的背影,脑子还昏昏沉沉的,等到钟声响起才知道抬手看表,果然已经是上课时间了。

自己不是才闭上眼睛而已,怎么一下子就过了两个小时?

三板老师一进门就会点名,两次迟到必当。他赶忙站起身离开,在老师喊到他的学号前到达教室。

气喘吁吁地找到空位坐下,他看见傅恒则坐在自己右后方的位置。

他知道大三的傅恒则以前时常跨系选课,所以有几门必修科目就摆到现在才跟他们一起修。

“……谢谢。”迟疑了一瞬,他还是开口说声谢。

傅恒则望他一眼,没有应答,冷淡的神情依旧。

叶久淮垂眸转过身,打开背包,拿出教科书。

目光总是放在黑板地板和天花板的三板老师依照惯例,点完名后低头像是念经一般念起课本。


就各种方面来说,叶久淮其实可以算得上是个认真的学生,但是只会念课文的老师实在让他提不起任何学习的兴趣以及理由。

看着翻开的书页,事实上连在讲哪里也不确定,他只觉得自己又开始想睡了。


☆ ☆ ☆

理工系经常会有实验或者实习课程,虽然几乎每个星期都要交报告,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全班五十个人,分成七组,连续三节的实习课,只要实验做完就可以先走。

也就是说,能光明正大挤出几节空堂。


叶久淮站在木桌旁,照着老师在黑板上讲解的步骤动作着。这堂电子实习的课,不外乎就是拿出一堆电路相关仪器,把哪条电线接在SWITCH的哪一端,然后测最大电流或观察产生什么结果。虽然不晓得这种东西以后对自己会有什么帮助,不过因为是必修的科目,还是得认命缴交结果报告。

和叶久淮同组的几个男生点完名就跷课了,而剩下的两个女生则坐在一旁吃零食聊天。

看到每个人都不负责任的把事情丢给自己做,叶久淮虽然觉得相当无可奈何,却没有办法诚实并且大声地说出来。

旁边已经有人完成实验提早下课了,他只能拿着仪器努力找寻电线的位置。

在猜想自己这一组也许会是全班最晚完成的时候,有个人意外地出现了。

“还没结束吗?”

突然从背后冒出的问句着实吓了叶久淮一跳。

“咦?”他下意识地诧异出声。

对方因为这样而瞥他一眼。不过随即放下背包,拿起实验课本观看着。

“啊……学、学长?”看见来者是傅恒则,叶久淮显得相当惊讶。

傅恒则和其他学长姊不同,他不会嘘寒问暖,当然也不会送糖果、串门子或请吃饭,更不会没事跑来找学弟妹聊天套交情。



傅恒则只是蹙眉看着桌面的仪器,没有理会叶久淮的讶异,只道:“这么无聊的东西,你到现在都还没弄好?”

自己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做好提早离开,为什么还得被这样指责?叶久淮觉得有些委屈,但也只能保持沉默。

“这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实验,你不会找人帮忙吗?”傅恒则先对他说道,再转头把课本递给旁边两个还在吃饼干的女生。“这里是不可以饮食的吧?去把这一页的数据表格印几张回来。”

“咦?”女孩子立刻露出讨厌又麻烦的表情,好像忘记自己也是同组成员。用着尖锐的语调说:“很远耶。”

“要不你们来做实验。”

傅恒则的态度相当不客气。叶久淮错愕又意外地看着他,感觉他的行为好像有那么一点……是在维护自己。


被讨厌的学长指使,两个女生明显地哼了一声以示不满,但是却不敢出言呛他“关你什么事”。而且因为平常根本没有听老师的讲课,又习惯把责任丢给别人,可以说是从来没摸过那些仪器,当然也不可能会做实验。

“去就去。”非常不甘愿地拿着课本。

她们站起来的时候,叶久淮似乎还听到“有什么了不起”的批评。

太过严厉的言行被两个女生讨厌了,但是傅恒则看来一点都不在乎。虽然长相在异性群体里得到很高的评价,却如此不假以辞色,也难怪会被说装酷。

“我来接电线,你去量电流。”

“……好。”

对于他宛若命令的指示,叶久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能答应。大概是气势差异的关系吧。

傅恒则拿着螺丝起子照着步骤改变电路的走向,甚至没看课本。叶久淮则在女生影印回来的表格里记录着每次最大电流的数字。

傅恒则动作明快,有条有理,叶久淮总算能在下课前十五分钟把数据交给老师签名,没有落到中午还要继续留下来的地步。


“学长……你来找我……有事吗?”

将仪器缴回之后,叶久淮才犹豫地问道。

傅恒则睇他一眼,从背包里拿出课表交给他。

“我上过的课或老师都写有些注解,你可以当成之后选修的参考。”他简单地说完。

叶久淮只能呆愣地收下那本课表。只是为了即将参加选修的自己,他竟然特别跑这一趟……

发现他背起黑色的运动背包正要离开,叶久淮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好像只是一种莫名冲动,反正就是开口叫住他了。

“啊,学长……你中午要去哪里吃?”

可能脱口之后自觉果然还是太突兀了,他赶忙又补充一句:“那个,你也讨厌吃豆花吗?”

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件事。叶久淮冷汗涔涔,在对方不解的注视下,他本来已经很浅淡的笑容显得更为僵硬和虚弱。

不过,那是第一次,他对傅恒则提出邀请。


☆ ☆ ☆

如果没有真正去交往了解的话,就无法得知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好像是小学时候的事情,由于他的个性比较内向,所以总是被人家误会或排挤,其实他也想要和同学们聊天或是出去玩,但是却缺乏主动的勇气,结果,他一个要好的朋友也没有。因为这段儿时记忆实在很不快乐,所以他的印象特别深刻。

稍微长大一点之后,放不开的性格依然存在,但他渐渐地学会在团体里随波逐流,总之只要保持一种“怎么样都可以”的态度,就能够比较接近。

所以,就算他不喜欢PUB那么吵还是跟着去了,虽然讨厌香烟的气味却也抽了两三次。如果没有表现出和朋友相同的特质,他会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相处。

因为自己是个这样的人,所以他并不想揣测某个不算熟悉的学长。没有实际去认识,还是无法明白一个人的。



“啊……多了一个面包,学长,你要不要吃?”

在无语进食二十分钟后,叶久淮才终于找到一句可以说的话。

傅恒则看着他,对那个福利社买来的干瘪面包丝毫没有兴趣。

“你应该自己吃吧?你老是一副吃不饱的样子。”语毕,将手里的绿豆沙喝完,他直接往后躺下,高大的躯体把长椅全部遮盖住。

不是吃不饱,是自己天生就瘦。坐在对面的叶久淮,不想解释那有点令人介意的身材问题,也幸好傅恒则翻过身并且闭上了眼睛。


顶楼风吹不断,他将吃完的垃圾全都装进塑胶袋里收一收,免得等会儿掉得到处都是。

把没有胃口再吃的肉松面包放进背袋里,叶久淮支颐望着外头晴朗的天气。

最近都是两个人一起行动。如果那天没有叫住学长的话,大概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吧。

也不是想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反正就是像平常那样吃饭、上课诸如此类的,不过对象从那几个同学换成傅恒则而已。以为学长惯于孤僻,或许会惹他讨厌,不过出乎意料之外的,他并非多么不易亲近的人。

沉默寡言的形象是因为不熟的关系,若是成为朋友,就可以得到他的回应。

他不会随便拒绝别人的邀约,除非是他自己不喜欢;他也不曾失约,就算不去或迟到也一定说出理由;答应的事情就会做到,若没办法就直接说不行。

虽然有时候会觉得他的态度太过直接无礼,但这样缺乏矫饰却也是一种难得的优点。仔细观察之后,发现他只是比较我行我素了一点,虽然是用自己的方法在做事,但出发点都没有恶意。



至少对于叶久淮来说,比起其他同学放自己鸽子又经常迟约一小时,还有言谈的拐弯抹角挖苦等等教人难以忍受的行为,傅恒则这种睡觉被吵到就会发脾气的小小习性,还能笑着说是有趣的。

傅恒则的个性比较强硬,而自己大概会被归类为柔软,因此有了互补的空间,也许等到毕业出社会之后还能够成为愿意为对方挪开时间出来见面喝酒的关系。

高中同届,重考的自己和对方其实同年,却巧合成为直属学长弟关系…… 这样若有似无的牵连让叶久淮感觉很微妙。和班上同学合不来的自己,即使现在不能谈有多熟悉,却仿佛可以把傅恒则放在比普通朋友更好一点的位置上。

手机铃声响起,他吓了一跳,反射性地看向傅恒则,他果然啧声背换方向。

趁还没真正吵醒他的时候接起手机,叶久淮起身走到楼梯间和话筒那方进行交谈。

“喂?”

手机传来沙沙的干扰声音,大概那方边移动边讲话:“小叶,有空吗?我们等一下要去唱歌,你要不要来?”

是那几个同学。

“我……”他唱起歌来总是五音不全,对流行歌曲没有概念,被邀也只是坐在包厢里当分母,这大概是他们明显疏离后再度打电话来的原因。

“怎么样?就在西门町这边啊。”



“我……我没空。”

“怎么会没空呢?下午调课了啊。你这一阵子都没有和我们出来玩耶,未免太冷淡了吧。”

被这么责备,叶久淮顿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他并不是当真厌恶他们到必须闪躲的地步,只是双方的价值观和生活态度无法契合,所以相处让自己感觉很辛苦。

不过彼此至少依然为同学的关系……还是今天先答应,下一次再说?

“那……我——啊。”

手机突然被人抢走,叶久淮惊讶地抬起脸,看见傅恒则俊美却严肃的面容。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来到自己的身边。

“他不想去。”对着手机,傅恒则说完这句话就将通话切掉,然后丢还给叶久淮。

叶久淮一时只能瞪着自己的手机,愕然道:“你怎么……”

“你没有办法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意见?跟人家多讲几句话就会被拉着走,这种性格应该改一改。”

因为身高差距的关系,傅恒则垂下视线地睇视他。

这让叶久淮感觉更低了他一截。

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其实对这种行为最烦躁的就是他自己,虽然明白傅恒则说得并没有错,但是个性上最大的缺陷像这样被当面粗鲁戳穿,任谁都不会开心。

如果轻易就可以改变的话,他当然也希望成为学长这种俐落的人啊。

叶久淮握紧手机,不发一语。



两人之间大概沉默了两分钟,傅恒则才道:“有话不说出来忍住生闷气的习惯也要改!”丢下这句话,他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躺下。

那学长讲话这么不客气是不是也该顺便改进?叶久淮在心里反驳。

为了都是正确的理由而去争执简直像笨蛋,他晓得自己不是真的想要对傅恒则发怒,只是暂时需要冷静。

举目看了一眼,只见到傅恒则踩在地上的球鞋。暗暗叹口气,叶久淮拿起自己的背包,总之先到处去晃晃,自己还要回来上第八节的课。

走下楼梯,也不知往哪里去,园艺系所附近有个开放式卖咖啡的地方,他想了想,过去买一杯饮料,坐在提供的木桌空位看书,就这样过一下午。


回到系馆上最后一堂课,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十几个人,大概是因为先前的三节空堂,所以有的人中午就走了,干脆把这一节翘掉。

这样不方便的课表,让人直想叹息。随便找个空位坐下来,一阵吵闹声忽然接近,叶久淮抬昂首,就见几个唱完歌的同学迅速落座在他的附近。

叶久淮以为他们会跷课唱到凌晨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这个老师不太当人的……



“喂喂,小叶,你最近是不是都和傅恒则在一起?”

几个人兴奋莫名地询问着。

“咦……嗯。”叶久淮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问?

“告诉你,我们今天跟个别系的同学去唱歌,结果听到一件事……”

同学装模作样的神秘感教人不耐,叶久淮没有兴趣,正想找借口换座位,却被抓住手臂强迫听新闻。

“你知道吗?你那个直属学长是个GAY。”

仅是瞬间,叶久淮瞪大了眼睛。

“——咦?”

他们……刚刚讲了什么?

“听说他喜欢别系的某个男人,所以才老是跑去那边修课。怎么,很令人惊讶吧!没想到那个爱装酷的学长不仅痴情,还是个痴情GAY……”

“其实现在社会风气已经算很开放了,我们不会歧视他啦,不过倒是很担心你。你们不是常常在一起吗?也许哪一天他心血来潮,突然想上你怎么办?那可就很糟糕啰。”

几个人窃窃嘻笑,虽然嘴巴上说不会另眼看待,但是语气却都夹杂一抹轻视。

“哈哈,对对,不说还没发现,小叶真的长得一副被上的脸啊。”

叶久淮听到那句“被上”,蓦地胀红了双颊,忍不住站起身来。

不管怎么说,他从来也未曾想过跟同性做那样的事,而带有性暗示的言词,不仅让他倍感耻辱,更觉得愤怒。

他拿起背包离开教室,这个举动让大家愣了一下,在他们面前,他总是文静内敛的,鲜少有过大的情绪变化。

后面几个人回神后还在喊:“喂,怎么啦?我们可是好心提醒你啊!”

是真的好心提醒还是刻意嘲笑讽刺,他能够分辨。叶久淮愈走愈快,几乎就像是在将怒意发泄,自顾自地低头直行。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只是和傅恒则作朋友而已就要被嘲讽为同性恋。追根究底,如果学长没有隐瞒自己的性向,他今天就不会遭受这样的难堪。

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反而是朋友的自己比别人还晚得知这件事?他们也是直属学长弟的关系啊,比其他人都应该更亲密的……

还以为学长选课的原因多么伟大,原来只是想追男人。

生气的理由,是因为被笑还是傅恒则的隐瞒,叶久淮已经搞不清楚了,总之他决定暂时和傅恒则保持距离。

于是,眼神相触就转开,看到对方的身影就选择其他的路,不再喊他学长,也不跟他说话……

在傅恒则也没有很积极地接近之下,叶久淮就这样和他冷战四天。


第五日,却是在厕所前面的走廊巧遇了。

不论再多的人为控制,终究还是无法敌过一个小小的不经意。刚洗完手走出来的叶久淮,就这么不期然地和傅恒则擦肩。

“啊,对不起……”

一抬头已近距离四目交会,就算想当作没看见也来不及。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可能是最好的方法,不过如果对方开口的话就……

“你故意在躲我?”

越身而过之时,傅恒则低沉的嗓音响起。

“咦?没有……”

只是一个平和并且简单的疑问,叶久淮却紧张地几乎流汗。

“你不是想假装没看见我?最近好像也不去顶楼了。”

因为有人会说难听的话……


“我们……我们又没约好。”叶久淮这么回答道,语气却微弱到几乎连自己都要听不见。

傅恒则抿直唇线。如果叶久淮是因为前几天叫他改性格的事情而不愉快到现在,那实在太无聊了。毕竟在他看来,那根本算不上争执。

他直接了当地道:“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就现在讲出来。”

“不……”叶久淮看到旁边有几个同学经过,下意识慌张地偏首瞪着地板。

如果被传成同性恋的话……如果又被说成是同性恋的话……

他不像傅恒则,长相好看,成绩优秀,随便数就有好几个优点,还拥有那样强势的个性,就算传出奇怪的流言也不会造成任何困扰。他没有那种自信,倘若被当成同性恋的话,自己会没办法在其他同学面前抬起头的啊。

傅恒则不解他为何脸色铁青,伸手就要拉住他:“你有没有听到我说什——”

啪。傅恒则的手被他甩开。在错愕的瞬间,只看叶久淮眼神游移,退了半步,然后低浅地出声道:“学长,你……你是不是同性恋?”

突如其来的问句,让傅恒则怔愣住。

“我听别人说……你喜欢别系的某个男生。”

闻言,傅恒则的神情逐渐变得阴沉。那是叶久淮从来也没看过的样子。

“你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躲我?”

躲他的其中一个原因,是自己身为朋友却最后才得知事实。对自己而言,这个重点,或许比害怕被传成同性恋所造成的打击还来得强烈。

但若是只有自己在意,看起来不是很可笑吗?所以叶久淮没有回答。

傅恒则当他默认。凛冽道:

“喜欢男人又怎么样,你害怕被我缠上所以选择避开?你把我当成什么?发情的狗吗?”

他的愤怒冰冷而且尖锐,所要传达的一切如同利针般毫不留情地刺伤叶久淮。

发情的狗……

“啊,我——”

当叶久淮惊觉自己的言行和那些人一样,根本算是一种卑劣鄙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霜雪般的双眸森然瞪视着他,将他想说的字句尽数冻结。



一旦遭到背叛,绝对不会轻易原谅。

傅恒则就是那样的人。



(二)
以为可以持续更长久的友情,却只有半个学期那么短暂。

在那之后,他再也无法和傅恒则交谈。在傅恒则眼里,他就像一个不存在的无机物体。

即使想做些什么来挽回之前的关系,也因为那样冰冻的冷漠而放弃。

两人渐行渐远,一直到毕业出社会多年,断绝联络,不相闻问。

他怪傅恒则没有把自己当朋友,到头来却发现,没有把对方当朋友的,其实是他自己……



早上九点上班打卡,叶久淮赶在最后一分钟完成。

“小叶,你平常不会这么晚到的,今天怎么回事啊?车子抛锚吗?还好你没迟到,否则等会儿新主管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惨了。”

隔壁的同事无心说笑几句。平常用惯的昵称,今日却让他有种重回大学时期的感触,可能是昨晚作梦的关系。

“咦?你看起来怎么比昨天更糟了,你是哪里不舒服,难不成真的病了?”探头过来的同事惊讶察觉他苍白的脸色。

“没事……我不是生病,只是没睡好而已。”叶久淮没有说谎,他前晚的确是只睡了三个小时,然后就在客厅里呆坐到天亮。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八点了,由于太晚出门,才在拥挤的车潮中赶到公司。

胃部隐隐作痛着,因为食欲不振,他从昨天下午就没吃东西。打开抽屉,找出一盒止痛药,他倒一杯开水后灌进自己喉咙。

就要来了……那个,傅恒则。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那个人,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或态度,而对方的反应……他实在不敢去想像。

如果只是同名同姓的话,就好了……

虽然这么安慰着自己,但是世事毕竟不尽如人意。


“各位,这位是新来的傅经理。”

当主任对大家介绍新主管的时候,叶久淮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

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比印象当中还要成熟的脸庞,端正到几近冷酷的俊美面容,西装笔挺的模样,更衬托出本身原有的严肃气质。

不是太多变化的外表,就连让叶久淮迟疑犹豫或侥幸认错的机会都没有。

多久没见过他了?六年?七年?他是不是也会立刻认出自己?

主任向男人一一介绍同事,并且握手致意。叶久淮忐忑不安,轮到自己的时候,伸出去的手瞬间被握住又放开,残留的粗糙感让他心脏紧缩。



“这位是我们的程式设计师,叶久淮。大家都叫他小叶。”主任说。

“你好。”曾经是直属学长的男人,所用的语调客气且沉稳。

无法按捺心里的胆怯,叶久淮连正视他的勇气都严重缺乏,努力保持自然的态度已是最大极限,傅恒则继续认识其他人,似乎不曾发生丝毫异样。因为是公共场合,上班的时间,也许对方再对自己不屑一顾也不会当众表现出来吧。

在告一段落以后,傅恒则跟着主任进入专属办公室。



四周随即传来低语:”哇,这个经理长得很帅耶。”

“你们女人就是这样。”

“哪样?男人评价女人可以,女人就不能评价男人?”

“我看你是想钓金龟婿吧。”

“如果有好机会的话,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和他打好关系,上班也许还可以轻松一点呢!”

可惜你会失望了,因为新来的经理对谁都会同样严格,以前喜欢的对象还是男人。
叶久淮在心里默语,坐回座位,对着电脑荧幕开始工作。

如果不忙碌到喘息都会费力的地步,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开始胡思乱想。

想傅恒则在这里和自己重逢是不是也很讶异,想以后两个人必须一同共事又该如何是好……忘记剪短的头发已经长过额,因为早上出门匆忙,没有好好梳整齐所以散落在眼角旁,感觉有些麻痒。

他的发质较为细软,再留长一点还会有点往外翘,如果不整理就会有微乱膨松的感觉。叶久淮试图把垂下的发梢拨回去,但是并不成功。

他不觉叹气。

人说三千烦恼丝,如果真的用剪刀就能剪去烦恼,那该有多好。

在混沌不明的心情中,也很快到下班时间了。

手上还有工作没做完,他留下来加班三个小时,再度抬起头来,才注意到四周都已经没有人了,唯独自己的桌子和经理室还亮着灯。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离开吧。若是等一下碰上了不是更尴尬?

赶忙将文件放进公事包,叶久淮在坐电梯到地下员工停车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把钥匙忘在办公室了。

他只能泄气地再坐电梯回到九楼,觉得前一刻的着急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经理室里头有传真机运作的声响,新上任还是有不少事情必须适应和了解吧。

叶久淮并没开桌灯,仅是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座位处摸索那串钥匙。一边注视着经理室的状况,他不了解自己为何非得像个小偷一样。

经理室的百叶窗后忽有人影晃动,叶久淮吃了一惊,不意打翻桌上笔筒。

无法挽救的粗心,让他的心脏猛然狂跳。

“谁?”

听到声音而走出经理室,傅恒则就站在叶久淮的面前。

“学……经理,我忘了钥匙,所以回来拿。”也许是灯光昏暗的关系,男人不再清晰的轮廓让他可以冷静告诉自己不要那么退缩。

“是吗……”

拉长的尾音让叶久淮背脊硬直,仿佛过了好久,才听傅恒则道:“你这么晚才走?”

相当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破坏掉静谧,似乎也破坏了身体里某样东西。叶久淮忽而怔仲,接着微微扬起唇线,也不管那笑容能不能被看到。

悄悄松开僵化的指节,他道:“今天加班。”顿了一顿,又补充:“经理不也是。”

“我刚上任,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啊,自己明明知晓原因,为什么又多此一问了?叶久淮莫名地有种失落又挫折的感觉。

机器运转的吵杂声嘎然终止,办公室里缓慢流动的寂静空气也随之变得僵硬,好像连细针掉在地上都可以被察觉的敏感氛围扩张开来,成为麻痹似的不快感。

傅恒则稍微偏过脸,看着里面的传真机。

“你走吧,明天见。”说完就进去了。

即便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情况里,傅恒则仍是对待自己像对待其他今天才刚知道名字的职员一样。这个认知,让叶久淮原地伫立好半晌,是因为胃痛的关系才想到应该赶快寻找钥匙,一定得回家好好休息了。

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看着闪烁减少的数字灯号,在仅有自己独占的狭窄空间里,他低眸凝视汗湿的掌心,忽然扶住额头苦笑起来。

“唉、哈……”

真是很像上司对下属的对话啊……

被彻底断绝往来的朋友不得已又再度相见,大学学长用新主管的身份装作不认识自己……叶久淮不知道哪一个比较悲哀。



☆ ☆ ☆

看着电视新闻,正报导上市上柜的科技企业最近并购其他公司的事实,主播对着电脑制成的图且比手划脚,说明该企业历年投资以及经营者的祖宗八代。

正式对外发布的消息,让叶久淮深刻感受到自己原本任职的公司多少渺小。新闻内容从头到尾都围绕该企业的阐述解析,还另辟专题讨论该企业家族的各项八卦传闻,而被并购的公司,连完整名字都未在最后一秒出现过。

以前不晓得在哪里看过一篇励志文章,是说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一颗小螺丝钉,不论缺少哪一部分,都会造成整体的无法运作。即便叶久淮读完那篇文章之后,曾经真的稍微觉得自己是对谁而重要的,但是现在他反问自己,如果明天不去公司上班会有影响吗?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就算拿公司不够尊重他们的理由愤而辞职,也许对方的确会困扰一个上午或下午,不过很快地又可以找到取代的人。

会这么想,并非因为他的思考阴暗不够开朗,而是那本来就是事实。

在历经并购之后,公司有了改组的状况,一个月内又空降两门主管,加上官阶最高的博恒则,被同事们私下戏称“皇宫人马。”





上头换了人,工作的方法和态度也不太相同,就像被学校教官要求似地进行调整,在同事们互相勉励赶紧适应新环境的忙碌气氛中,季节也不知不觉地从炎热的夏天转为微凉的秋天了。


“这个不行,拿回去重做。”

被叫进经理室,就已经有着不好的预感,当看到自己辛苦两个星期的成果不晓得第几次被丢在桌面上,叶久淮不再失望或难过,而是感觉恼怒。

最近工作得不太顺利。完成的案子,总是被两次三次地遭到退回,一开始他也告诉自己是因为没有做好,但是随着发生次数的增加,他也不得不疑惑问题真的是出在自己身上吗?

没有像之前那样安静服从地答应回去修改。深深吸几口气,他道:

“可以请问经理,这个案子是哪里有问题吗?”

傅恒则原本低垂着脸在签阅文件,听到意外的提问,遂抬起头来。

“……程式是你写的,问题在哪里你自己不晓得?”

带有质疑他工作技能的字词,教叶久淮闻言觉得一阵难堪。

傅恒则像是不太想多做说明,仅简单指示:“总之你拿回去,再仔细看看。”

那样的态度,让叶久淮偏颇地认为只有”敷衍”两个字可以形容。

傅恒则在公事上的处理相当严格,其他同事也曾领受过,虽然大家都有遭遇,但是要说被挑剔最多次的,一定是只有自己吧。

也许是自己的存在让傅恒则不舒服,所以才故意找麻烦?

他装作不认识自己,自己这几个月来也很配合地当个不曾和他有所过往的陌生人,为什么他还不满意?

如果是要报复以前的事情,用这种手段会不会太差劲了?

拿起自己MO磁片和资料夹,一想到如果傅恒则真是恶意欺压,他就气愤难当。 走出经理室前,只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令叶久淮回头开口说道:

“你如果真的看我不顺眼,干脆把我开除好了。”

傅恒则明显一顿。

“……什么?”

“如果经理处理事情带有私心,我这个做下属的怎么努力也没有用吧!”冲着一口闷气,叶久淮将不满说出。

语毕那瞬间,整个经理办公室的气压似乎变得异常沉重。

傅恒则缓慢启唇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叶久淮撇开头。

“……经理自己心里有数。”

傅恒则凝视着他偏过的侧脸。好半晌,淡漠地出声:“我要你拿回去重做,是因为我看不到你的用心。你写的这个程式,虽然RUN起来不会当机,但是里头几个BUG却始终没有抓出来。难道你只会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根本是被当面指责能力不足一样。叶久淮瞪着地板,良久不语。

“……你还是老样子。”

傅恒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他瞬间怔住,而后惊讶地举首。

只看到傅恒则表情清冷,道:

“做事不够利落简洁,容易放弃又软弱。如果你有时间在这里怀疑我处理事情的动机,怎么不去把工作做好一点?”

他的批评直接而且残忍,丝毫不留情面。

叶久淮先是瞠目,随即神色铁青。没有能够立刻还击,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想要说些什么来反抗和辩驳,却好似连头都痛了起来。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其实他并未想过要和傅恒则吵架或冲突,为何自己刚才不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接受然后走出去就好了?


自己分明不是个会主动开口挑衅争执的人啊,怎么会这样失控?思绪一时浑沌混乱,叶久淮却忽然发现,或许,工作上的问题,以及对傅恒则的指责,其实自己根本缺乏站得住脚的立场。

他就像是勉强找到某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然后把和傅恒则重逢之后所累积的情绪爆发出来而已。

傅恒则低冷的声音再度传来:

“既然你有公私不分的想法,我现在就跟你说清楚。”他直视着叶久淮,没有任何闪躲。“你我之间的关系,就仅止于公司与公事,如果你要和我讨论以前,恕我不奉陪。”

一字一句仅是平稳地传达,但叶久淮却能够感觉到之中决绝的含意。


他难堪不已,只能狼狈地打开经理室的门,如同战败落荒而逃一样,急急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回到自己的座位,他低着头瞪视桌面,表情僵硬至极。

犯规的人是他。

真正公私不分的人也是他。

虽然他们不曾约定过,但是自己在第一天应该就已经清楚傅恒则所表达的意思,本来一直都做得很好,刚才是他自己主动破坏了那种表面的和平。

傅恒则果然如他所猜测的,不愿回忆他这个学弟。

明明认识,却又当作不曾认识。也许自己就是无法忍受这点而想要确定吧!

然而,傅恒则却也理所当然的生气了。昔日背叛他的学弟,那个只听流言便单方面保持距离的学弟,竟然在多年后还敢大言不惭地责备他工作掺杂私情。

傅恒则的行事作风他该是了解的。如今自己这么做,就宛如昭告着不信任傅恒则的人格一般。

“我在干什么啊……”叶久淮不自觉地喃念着。

已经不可能了,就连最后一点点希望都消失了。想要和傅恒则重新修复友好,大学的时候他没有尝试坚持做到,多年以后的现在,也不会有奇迹发生。

就算自己知晓他最秘密的事也不行。

他怀念那个会在顶楼和自己用餐的傅恒则学长。若是可以再重来一次,自己会好好地和他说明白,而不是让他感觉被轻视,即使在所有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那也都无所谓。

他想告诉傅恒则,他是唯一一个,曾经让内向的自己鼓起勇气主动认识的人。

但是,就算说出来,对现在的傅恒则而言,也是毫无意义的吧。



☆ ☆ ☆

私领域方面已遭鄙夷,至少在公事上,叶久淮不愿意也被同样看轻。

自从被傅恒则指责不够用心后,他试着更正自己不够积极的工作态度,只要把事情做好的话,跟傅恒则接触或摩擦的机会也会降低。

既然不得已在同一个工作场合,减少麻烦或许才是他们共同需要的。

学生时代,他曾被别人说过是个半吊子,无论做什么都处于被动的那方,他笑着听那些人评论,却又懦弱地在心底想着:他们又不是自己,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不会如何?

他只是缺少一个能够确定的目标而已。如果自己有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如果当真强烈到让自己放不开手,自己也是会主动去争取的啊。

就像是想对傅恒则反驳或证明那般,他更审慎仔细地专注在每一件工作,虽然也是有不足被退回的时候,但比起前一阵子因为心情影响而草率行事,他是怀抱着改进的意念在反省和努力着。

不过连续两个星期的加班,使得精神和体能状态都因为疲劳的累积而萎靡。星期假日窝在家里睡了一场大觉,却好像有种愈睡愈不够的感觉,早上差点起不了床,在等电梯的时候,也因为出神所以没注意到身旁的人。

“啊,不好意思。”

手肘不意碰到物体,叶久淮反射性地回头道歉。进入视线的端整脸孔,却教他着实怔了一怔。

傅恒则手提公事包,就站在他的后方。

除去关于工作的对话,他几乎不曾和傅恒则有过客套的交谈。在上班时间之外,反正傅恒则大概也不想理会他,所以干脆刻意避免掉那样的机会。像是坐电梯这件事,平常下班的时候,若是看见傅恒则离开,他就会在座位上稍微收拾拖延个五分钟左右,待得傅恒则应该已经下楼之后再走向电梯。

两人上班时间则不太相同,所以就没有那种必要。比日常稍微晚了一点的叶久淮,此刻才会不小心和傅恒则巧遇了。

虽然不想和对方单独相处,但是不论是让他先坐或是自己寻找拙劣的借口跑掉,那都未免太奇怪了。

“经理早。”

叶久淮还是礼貌性地打声招呼。

“早。”傅恒则点点头,眼睛看着跳动的灯号。

两人间陷入沉默,叶久淮就算讨厌这样压缩的气氛,却也没有办法当场逃走。

进入空荡荡的电梯,后面跟着坐进的人分别在其他楼层出去,在到达九楼之前,只剩他们两个。

再怎么难忍受也只有不到二十秒的时间,叶久淮默默望着递增的数字,蓦地好希望能到茶水间通风的窗户那里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如果现在电梯突然坏掉停下,自己也许会因为跟傅恒则在一起而休克。他自嘲地扬起唇角。

“……你写的东西我昨天看过了,副函式的部分有一点小问题……”傅恒则在电梯尚未到楼前忽开口说道。

叶久淮以为他又要指责自己哪里不好了,抿住嘴准备听训。

不料傅恒则却道:“不过那么短的时间就有这种结果……大致上来说已经可以了。你是加班很久才完成的,辛苦了。”

“……咦?”叶久淮轻细的疑问,被电梯“噹”的到达声响给掩没。

傅恒则移动的背影,让他记起自己也该走出去。

低头望着自己鞋尖,不晓得为什么,身体手脚好像有哪个部分非常不自在。



是第一次。

与傅恒则共事次近上个多月来,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肯定自己。

以为只有被骂的份,自己完全没有想到会被他勉励啊……

跟着他进入办公室,颀长的身影在经理室门后消失,叶久淮走近自己座位坐下,将只有在中毒时才会关机的电脑从休眠状态里唤起,使用滑鼠点出几个程式,然后起身行至茶水间。

想着要喝咖啡,等到泡好饮用才察觉到自己弄错成柠檬茶。他拿着杯子,仿佛发呆似地站立在窗边,直到总机小姐进来才迟钝醒神。

“咦?叶先生,你今天感觉不错喔!”拿着奶精球的小姐说。在叶久淮疑惑的回视之中,她相当有朝气地笑道:“你最近常常绷着脸啊!到昨天为止,我很久没看到你这么轻松的表情呢!”

“啊……”叶久淮轻轻地一愣。

直至她离去,他才感觉自己心里确实有股雀跃的气息。

持续整日的细微愉悦,他找不出原因。那天回家以后,方突兀想起,那种高兴又满足的心情,就像是小学时因为自己努力用功成绩进步,所以终于得到师长的称赞一样。


(三)
“啊,我不行了。”

一到午休时间,某个女同事忍不住趴在桌面哀嚎。

她双手蒙脸抱怨着:“我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又长了三颗痘痘,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变成豆花脸。”

座位在她斜对面的叶久淮,仅是安静地将手上处理的东西做个暂时结束。

她又继续说:

“经理实在太严格了,每天上班压力好大啊。没有完成的工作要加班或熬夜,星期日晚上因为想到隔天要上班,有时候还会失眠,好像被精神虐待似的。”

旁边有人应和道:

“我们也都是这样啊。你没看到昨天开会的时候,经理还当着大家的面纠正我的错误,我那时候真的怀疑起自己的专业了。以前的主管标准放得宽,做人也很和善,不会给人难看,可是现在这个经理……”

叶久淮看到大家心有戚戚焉地点头,一时未及思考脱口道:

“可是,只要把事情做好,经理也是会称许的。”

众人一顿,不禁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

“对了……小叶,你最近倒是很拼嘛。”

“咦……也、也没有……啊,我去买午餐。”

找个正当借口,叶久淮匆匆离开座位。

好像不应该多嘴的。他脸颊发热,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同事们热情的眼神向来让他难以招架,可能是自己平常比较低调的缘故,若是让同事们抓住聊天,那可是媲美身家调查的强势。

一不小心,傅恒则和他是大学同学的事情可能也会被问出来,那样就不太好了。就算再不懂人情世故,也该明白傅恒则不会喜欢自己在众人面前和他攀关系。

为什么自己要帮傅恒则讲话呢……大概是因为,就算傅恒则再怎么对自己反感,只要把交代的事情做好,傅恒则一样会说声“辛苦了”。

这一阵子,自己在工作中获得的成就感,的确也是相当充实丰富……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上班不再只是痛苦无趣的事情。

来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没有浪费时间选择菜色,只是固定拿起某种口味的便当。因为挑食和习惯,他每天中午都吃同样的食物。

回去办公室时,已经不再谈论之前的话题了。同事们调侃他贫乏的中餐,他也只是微笑回应。在叶久淮得知自己近来的努力造成或带来什么附加结果的时候,已经是午休结束之后的事了。

“咦——?真的吗?”

下午三点开会前,叶久淮和另外一个男同事被叫进经理室。在听完傅恒则对他们的交代,男同事以为自己弄错,还瞠目讶异发问,喜悦溢于言表。

傅恒则简单重复一遍:“总公司在明年夏天要推出一套新的套装软体,这里也要挑选人员去支援。你们两位的工作表现相当不错,所以我决定推荐你们。”

自从遭到并购后,叶久淮原有的公司对企业主体而言,犹如子公司的存在,时常得接收总公司丢下的零碎案子,更要帮忙未及处理完成的作业。

内部人员有时还会开玩笑说这里根本是皇宫离岛。像这样类似合作的提案,从来没有过,这回是头一次。

“更细节的部分,我会请主任说明。这边先通知你们一声,从下个月开始,你们就调到园区上班。”傅恒则沉稳道。

虽然原本就是间规模不大的公司,但并购后犹如遭到下放的待遇更教同仁丧失斗志,能够到菁英汇集的总区去工作,等同向前跨进一大步。对自己的经验和以后的升迁一定会有帮助。

男同事带着愉快的笑意:“谢谢!谢谢经理。”

和男同事不同的,叶久淮并未特别开心,他觉得自己没有优秀到那样的程度。自己的能力,大概只能收拾总公司派来的杂案,和部门里几位程设师相比较,他绝对是属于普通的那一种类型。

“那个……经理,请问你为什么会选我?”

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傅恒则放下手里正在签字的钢笔,双目直视着他。

“……因为你很认真,也懂得改进。”

除却技能之外,心态也是非常重要的。就算拥有再好的知识和资历,倘若缺乏努力和一份用心,那也是全然白费。

傅恒则的一句话,就让叶久淮明白自己这些日子来的辛勤确实得到了了解与回报。说不出是如何复杂的心情,也许感谢,也许惭愧,都因此激荡着。

傅恒则只要拿出各种理由,自己可以轻易被他压制,或许在公司里会永远无法出人头地也不一定。然而,就算自己曾经那样指责他公报私仇,他却不计前嫌,还是愿意提拨自己。

傅恒则的言语和注视都同样直接。叶久淮莫名紧张,低下头轻声道:

“我……我会尽力做好的。”

“那就好。”
傅恒则点头。

叶久淮跟男同事走出经理室,被追问着是什么有趣消息。男同事欢喜地和大家分享,他则是回到位置上,烦恼自己是否答应的太过轻率。

傅恒则对他的肯定,无疑形成压力。

找不出理由的,他不想让傅恒则感觉失望。

看着摆放在桌面上的桌历,距离调职还有将近两个星期,他却从现在就开始不安了起来。


☆ ☆ ☆

员工总人数超过一万五千人的总公司,园区部分就有近三千人常驻。

在电子商务发达的现在,那被称为国家经济命脉的科学重镇,一块块规划整齐的区域暗潮汹涌,每个堡垒内部都是可以想像的激烈竞争。

“公司配有宿舍,等一下会有人带你们去认识环境。”

到达第一天,亲切的小姐和蔼介绍地理位置。一切所需要接触的人事物;还没适应的第二天,在加入早已组织准备完全的TEAM后,就像电脑跑起程式,正式启动一连串混乱与忙碌。

这个套装软体的专案时效最多三个月,也就是说要在三个月内完成研发以及测试任务;在确定的时间内完成确定的目标,这一向是专案的重点。小组里面,系统分析师、程式设计师、测试分析师等等加起来二十几位的专业人员,高手如云,各自独立却又能够自然融合。

那样优异的技术和解决问题的迅速,教人眼花缭乱。只在小公司里工作过的叶久淮,也没有专案工作的经验,不仅找不到自己在小组里头的定位,甚至不晓得该做什么。一种跟不上节奏的无力感逐渐累积,却又无法轻易放弃,在精神紧绷,体力亦大量消耗的一个星期后,总算才将辅助的角色上手。

连续第十五天加班,连周末也必须轮职开会。几日前就开始疼痛的胃部让叶久淮不能专心,吃止痛药也不见显著成效,在小型讨论会议过后,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时间,他先绕道去了一趟诊所,医生很快地诊断为胃炎,饮食和生活习惯都需要改善。

定时定量的清淡三餐,放松的心情,还有充足的睡眠都是重点。但是自己现在哪里有那种养病的时间?叶久淮也没有跟医生说明,虽然毫无胃口,因为要吃药,所以又去便利商店随便买些食物。

七点多回到宿舍,住在二楼的他遵守墙壁贴的标语,节省资源,不曾使用过电梯。慢慢地走向楼梯间,计划着等会儿吃完便当和药就洗澡睡觉……

疲困的连双眼都要睁不开,但是在上楼看见某个人影时,他却忽然惊醒过来。

“啊……经理。”不禁唤道。

走廊尽头,傅恒则正在跟一个男人对话。闻声后,两个人都回过头来。

“咦?小叶,你今天这么早回来啊。”男人笑道。

男人是在总公司工作的职员,属于行销部门,和负责研发的叶久淮分处不同领域,但是因为同住在宿舍二楼,刚搬来时曾经打过招呼,偶尔碰见也会客气交谈。

“是啊……”

叶久淮回应,焦点却放在旁边的傅恒则。

好像自己调职过来的时候,他也回到总公司了。叶久淮猜想,傅恒则会去带领他们,应该只是阶段性的职责,等到上轨道之后,他也就理所当然地回来这里了。

对敏感气氛没有知觉的开朗男人笑着说出邀请:

“这样刚好,我今天打算和这家伙吃火锅呢,你也一起来吧?”

“……呃?”

叶久淮发出疑问的同时,傅恒则也跟着皱眉对男人开口:“喂。”

那种明显的拒绝意思,令叶久淮顿时难堪地垂下头。

“不用了,蒋先生。”他掏出自己房间的钥匙。

“你别客气啦。”今年二十八岁的蒋统其,比叶久淮稍微高一些,可爱的娃娃脸笑起来总是有种阳光灿烂的感觉,是个相当直爽的人。他转首向傅恒则说道:“反正我也买了很多菜,有什么关系呢?我知道你不喜欢和陌生人喝酒交际,不过这又不是应酬场合,你也和小叶一起工作嘛,应该没问题的啊。”

岂止是一起工作?他们还曾经是学长弟……

叶久淮也不知为何想要反驳,但是心里就是窜出这两句话。

“反正两个大男人吃也挺寂寞的,你就当是陪我好了。”蒋统其索性上前阻止他开门的动作。

这种热忱主动的人,是叶久淮最拙于应付的类型。果然一恍神就被对方牵着走了。

“来啦,不好意思,地方有些乱。啊,鞋子放在那边就好了。”

叶久淮只能提着塑胶袋里的便当随着他进门。蒋统其随意地指指自己有点散乱的住处,然后把特地买来的食材拿到流理台清洗处理。

“我刚搬来的时候真的好惊讶,本来以为会睡那种铁木板的床,你们也知道吧,就是当兵时那种上下铺。结果没想到竟是那么好的小套房,不但有浴室,也有厨房呢!”

他说着,拿出一个大锅子,放在木桌的电磁炉上。

自己搬来的时候,也的确感觉这个宿舍比想像中来得更方便,这大概可以算是公司的德政吧。叶久淮打量室内的目光,不意和坐在对面的傅恒则遇上,后者只是淡漠地撇开脸。

……没想到,原来离开公司以后,他会把对自己的排拒表现地这么明显。叶久淮忍住腹部的疼痛,坐立难安。

“你干嘛不说话?我还买了你爱喝的啤酒呢。” 蒋统其像是终于发现傅恒则的沉默,却仿佛相当习惯似地轻松询问。

将火锅料一一摆放桌,蒋统其也坐了下来。

“你啊,就是这样,不认识你的人还以为你阴沉不理人。小叶啊,有这种上司也是挺累人的吧!”

“嗯……”不晓得该回答什么,叶久淮只能把蛋黄打进碗里。

蒋统其像是很能在傅恒则的无言下自得其乐,继续道:

“今天是因为你生日,所以我才请你吃火锅的,你也不说声谢。唉,从国中到现在,我们的孽缘还真是久啊。”

“……咦?”叶久淮一愣。

蒋统其用筷子比着傅恒则,歪头笑道:“我们以前就认识了,到现在也有十几年了吧,虽然是同一期进公司的,不过他已经做到经理了,我从以前就认为这家伙真的很厉害呢!”谈论着同时开始打拼,如今却比自己更平步青云的友人,他一点也没芥蒂,反而替对方骄傲。“他以前住在我家隔壁,我们是老邻居了……啊,大学的时候也同校喔,他真是怪脾气,明明就不是我们系上的,还老是跑来修课……”

原来他们都读同一所大学……不是系上的却跑去修课——

有个重点在叶久淮久远的记忆里被串连起来,像是听到了极不应该听到的事情,他茫然无措地瞪住自己面前的瓷碗。

啊啊,难怪傅恒则表情那么不悦,因为自己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今天还是傅恒则的生日呢……自己根本就不记得了。

不,或许是从以前就不知道这个日子。因为他没问过,傅恒则也没讲过……

终于发现自己如此没有自知之明,多余到一种教人厌烦的地步。一阵难忍的反胃感从身体内部翻搅而出,叶久淮勉强地咽回喉腔里去,嘴里却尽是苦涩的味道。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起我还有事,还是不打扰了。”站起来就要离开。

“啊?你什么也还没吃啊!”蒋统其在椅子上半转过身唤道。

“不必了。谢谢你,蒋先生。”

扭开门把,叶久淮急步地走出去。

一直没有动静的傅恒则忽地跟着站起,拿起他忘记的便利商店塑胶袋,在门口前唤住他:“喂,你的东西。”

“啊……谢谢。”

叶久淮道谢后,傅恒则就像是不希望他有再留下来的机会似地,将门给用力关上。

回到自己房间,叶久淮立刻跨入厕所,对着洗手台呕吐。

尚未进食的胃袋,仅有胃酸由口中泄出。

“咳、咳咳!”

满脸的眼泪和鼻涕,阵阵抽痛的脏器,让他难受地坐在地上。

在稍微恢复之后,他扶着墙壁站起。打开水龙头,将毛巾弄湿,洗去脸部的脏污,用力喘出一口气,他缓慢蹒跚地步出厕所。

看眼被自己丢在桌面的微波便当和药包,他关上灯,不稳地走近床铺。

就连衣服也没换,一头倒下。


☆ ☆ ☆
“喂,你过来看看,我之前要你改善的地方都没有更动过啊,反而是写好的程式变得不正常了。像这里还有这里……”

一位资深的程设师指着电脑荧幕里繁复非常的程式语言,对着手中的资料,将问题处一一圈起,并且责问叶久淮。

“……抱歉,是我的失误。”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们时间很紧迫啊。”

不悦的语调令叶久淮再次低头道歉,对方又说了一句“如果没有心就回去比较爽快” ,然后才放叶久淮离开。

拿回需要更正修改的程式,看着自己的电脑荧幕,成串的C语言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眼前,他的脑袋里却反常地一片空白。

会犯下基本错误的自己实在太滑稽了,在这些厉害的人眼中,从不知哪间小公司调来的自己会在这里出现,还用差劲的能力处理高级层次的事情,他们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与可笑。

其实自己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程度的人,调来总公司果然是太勉强了。

在家排行第二的自己,没有姊姊能够拥有的宠溺,也没有弟弟可以得到的疼爱,以前好像读过一篇报导,排行中间的孩子在性格还是心理某方面会有发展较为不足的较高机率,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自己的个性才会这么软弱,大学联考不仅必须重考一次,连学习或工作也都难以突出。

负面又灰色的思考一直持续到下午开会,再被当面指正几个重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觉得心情低潮到了极点。

总算等到下班时间,在回宿舍的路上,叶久淮走进便利商店里购买便当,相同的东西已经连续吃上一个多月,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想换口味的意思。

正要进大楼门口,却又巧遇那个人。

“咦……”

乍见傅恒则迎面走来,叶久淮有瞬间的怔愣。随即很快地联想到对方是来找隔壁那位蒋先生,根本和自己无关。

两人的往来还真频繁。大学的时候,难道自己只是蒋统其没空陪他时的代替品吗?

说起来,如果不是傅恒则,自己今天就不必如此辛苦待在总公司,也根本不会被主管无情责骂,这么糟糕困窘的情况,本都可以不用发生。

叶久淮愈想就愈阴暗,仿佛被漩涡卷进一般,没有办法停止。

在彼此擦身之时,他猛然开口道:“经理,你来找蒋先生吗?”

像是没有预料到会这样被问到,傅恒则顿了一顿才侧过首。

在对方无言的凝视下,叶久淮瞪着旁边某个定点。说:

“你们感情很好啊……那个……蒋先生也知道吗?”故意稍停半秒,才表情不自然地微笑道:“经理你喜欢男人的事情。”

傅恒则瞬间瞠大双目。

虽然没有和他对视,但是周围那种强烈的寒意,令叶久淮连指尖都细微地发颤起来。

仿佛要压制住那恐惧般,叶久淮继续僵硬说着:“我们都是念同一所学校,蒋先生也一定有听过关于经理的传言吧,不晓得经理是怎么回答他的?他一点都不介意吗?还是说,你们两个都……”

“——我真想不到。” 傅恒则像是觉得非常荒诞,自嘲地扬起嘴角。“你丝毫没改变,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叶久淮一时间不了解意思。

只听傅恒则道:

“就算我是同性恋者也跟你毫无关系。如果你真的那么厌恶,反正专案也只剩一个月,结束之后你就可以马上离开!”

严厉地说完话,他头也不回地走离。

叶久淮低头半晌,直到听不见傅恒则的脚步声了,才迅速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背抵着门,他动也不动。

自己实在太无聊了。

明知道这种言行如此恶劣,为什么还要故意去做?

如果傅恒则能够打自己几拳,或许感觉还会比较愉快吧。

叶久淮想起大学被傅恒则无视的那段日子,自己虽然是个试图和他交谈的人类,但是在他眼里却变成没有生命的物品。

身体里的某个脏器又开始发疼,却莫名地笑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

和傅恒则重逢之后,自己逐渐变得不像自己了。


☆ ☆ ☆
带着积极打拼的心情来到总公司,却在只剩下一个月的时候遗失掉那种努力。叶久淮忍不住心想自己果然是个半吊子而已吗?

无论如何,还是要把事情做好,别给人家带来麻烦。

在整理情绪重新投入工作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星期,虽然缺乏出色的表现,但也尽量减少挨骂的机会。

就在软体开发结束的末段,行销部门开始准备接手,为之后将产品发行出去来做规划。也因此,经常可以看见蒋统其出现走动。

“啊,小叶。”

一只手搭上叶久淮肩膀,他迟缓地抬起脸来,望见一张开朗的男人面容。

“我刚叫你好几次呢,你怎么都不应声,在发什么呆?想女朋友吗?”蒋统其呵呵笑着。

“不……没什么。”叶久淮回答道。

“已经中午了,你要不要去吃饭?我们一起去吧。”蒋统其拍拍他的背,也没等他说好或不好,转身交代一些事情后,就理所当然地回头道:“走吧。”

叶久淮真的觉得自己无法拒绝这种人……将几个正要修改的程式存档,还是只能起身跟着他走了。

两个人来到园区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叶久淮本想说没什么食欲,但是在蒋统其的大力介绍下,还是点了一份餐。而蒋统其自己,除了午餐之外还追加两块蛋糕。

“一个大男人还会这样实在有点奇怪,不过我很喜欢吃甜食和零食。”他用看起来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哪里怪的笑容说着。

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持续接替,叶久淮不禁开始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和这个不太熟的人坐在不怎么喜欢的店里用餐?这个人明明是傅恒则的朋友,又为何要来找自己?

“小叶,你念大学的时候和恒则是直属学长弟的关系吧?”

在餐点送上来的时候,蒋统其忽然说道。

叶久淮拿着汤匙的手停住了,他注视着坐在对面的蒋统其。

“我也喊过他学长,因为我重考过,不过公司里也有不少学长学弟档,为了分辨,叫名字或职称反而方便些,改口的时候还花了一些时间呢。其实我是前几天才突然想起来的,我记得他以前好像有跟我提过你……难怪我总觉得你的名字好耳熟啊。”

蒋统其大口吃着饭,像是感觉彼此有趣的关连而愉快地笑了。

傅恒则却没有跟我提过你。虽然得知蒋统其也重考过有点意外,但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作为回应,叶久淮只能低声道:“啊……是吗?”

“我昨天才问过他,既然你们认识的话,怎么感觉起来好像陌生人啊?吃火锅那天,我就差点被你们骗了呢。”

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比陌生人还来得更糟。搅拌着盘子里的烩饭,叶久淮依旧找不出能够轻微带过的字句。

“难不成你们在子公司的时候吵架了吗?”蒋统其已经把主食一扫而空。将旁边的蛋糕端到自己面前,他笑着道:“如果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就别太担心啦,你那个学长虽然看起来很严肃,不过只要跟他道歉就没问题了……”

他的话语,让叶久淮喉间泛起一阵满溢出来的不快。这个人根本什么也不懂,他不清楚傅恒则和自己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事,为什么还说得这么轻松?他想当和事佬或者想当好人,所以才和自己一起吃饭吗?

无法再听下去,一股涨满胸腔的情绪,令叶久淮唐突地叫喊出来:“不是那样的!”

根本不是那样……如果只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自己就不会这么记挂和烦恼了啊!

一时的失态使得场面变得沉默。

叶久淮冲动过后看着盘子里的银色汤匙,发亮的表面沾染肉汁,而自己的影像被映照得残缺破碎。

“抱歉……”他在蒋统其再开口前抢先启唇,亡羊补牢般地解释说道:“我只是……虽然经理是我的直属学长,不过我们一点也不熟,所以我……我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事。”

自己的说法不合道理。叶久淮知晓,却管不了那么多,傅恒则讨厌自己,而自己在工作完成后也要远离,回到没有他的子公司。

然后,这种像是命运在恶作剧的牵扯就难以再继续下去了。

他可以恢复到那个平常的自己,不会像现在这么怪异。


“小叶,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什么吵架,不过……虽然你嘴巴上讲不熟和不想听到,但是……怎么说?感觉起来,却反而好像是你过度意识他了。”

“过度……意识?”叶久淮困惑地望住他。

“愈不想在意,却反而愈在意,嗯……有点像是初恋的感觉呢。”

一针见血的形容,好像被扒光衣服似地难堪羞耻。叶久淮蓦地双颊胀红。

蒋统其也不会察言观色,仅是露出开朗的笑,说道:“自己这么讲可能不太好意思,不过人家常常都说我很粗线条,但是对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却特别敏锐喔。”

☆ ☆ ☆
从那天开始,蒋统其只要来研发部门,就会邀叶久淮一起去吃饭。

一开始叶久淮真的觉得很困扰,但是又找不到借口拒绝,穷于应付之下也只能就这样被拉着走。

虽然知道蒋统其不是什么坏家伙,但是他却相当受不了蒋统其时常当面拆穿交谈者心思,却又没有顾虑到对方的心情。既然可以对别人的内心世界敏感,为什么却看不出对方听了那些话之后会感到困窘呢?

“不错,气色总算好了一点,你上个星期看起来好像人干啊。”

就在叶久淮决心婉拒他以后所有邀请的那一天,蒋统其这么对自己说着。

终于明白对方是因为关心,所以才会老是架着自己去用餐,叶久淮当真觉得好气又好笑。蒋统其是个好人,所以他逐渐不再总是思考如何把拒绝说出口,就算有时会感觉烦,也还是跟他一起吃饭。

软体研发的作业进入倒数阶段——“周末临床测试”。将被选定的使用者聚集在特定场所,各自带着电脑,安装好最新软体,直接进行现场测试。

只要有状况发生,小组必须即时寻找或思考程式的问题所在,长达五个小时以上的测试,不论对使用者或研发人员都是一场体力与耐力的考验。

“傅经理今天会来监军!”

跟自己一起调来园区的同事附在耳边报告消息。

傅恒则是推荐他们来总公司的人,虽然没有负责此次专案,但也得时刻掌握员工状况,算是对以后可能的种种人事资料,足以有个概况的了解。

仅仅是听到名字。叶久淮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微微地发麻。

因为刻意回避,而差点要成功遗忘的人,又在不经意的瞬间轻易占据所有思绪。难道自己真如蒋统其所言,“愈不想在意,却反而愈在意……”

不想承认,却又更无法否认。竟然会为一个那么遥远的男人而心烦意乱,这样的自己实在太诡异了。

一股不知名的曲折恐慌悄悄地在心里蔓延。从被蒋统其说穿那天开始,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缓慢扩大,虽然努力压抑住,但是一提及那个人,就又逐渐要把自己的一切给吞噬。

不去理会是谁进来,或谁站在哪里,只专注自己的工作。到十点完成任务,叶久淮却始终清楚傅恒则一直在左边的角落监督。

极度疲惫的工程师们相约改天放假去吃喝一顿,随即拖着萎靡的精神和肉体纷纷离去。

叶久淮收拾东西。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正在列印资料的傅恒则。

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去意识到他的存在,神经却更加紧绷。尤其是当心底窜出“过去邀他吃饭,在下礼拜离开总公司前对他说对不起吧”这样的念头,叶久淮连手心都要冒出汗来。

试着主动道歉吧。自己所能做的就是这样,不去想挽回什么,只是应该划下句点。

就算以后两人再没交集也好,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向傅恒则好好地表示歉意。

为了以前……也为了重逢之后。

装作很自然,浅浅呼吸几次。想着不会再有这种冲动和机会了,他启唇道:

“嗯……那个,经理,我想请问……”既然开口了,即便想退缩也来不及了,就强迫自己说完:“我想请你吃饭,你有没有空?”

“没空。”

干脆立即,并且简洁利落的回答。

叶久淮有一刹那的哑口。随即下意识地着急解释道:“我不是说今天,我是指……明天假日,或者下星期下班之后……”

“明天没空,以后也没有空。”

“……咦?”

决裂寒冷的语气让叶久淮整个人醒觉,意识却宛如被冰封住。他愕然地望着傅恒则将视线投注在印表机上,好像连看自己一眼都浪费,那几乎不曾对自己笑过的优美嘴唇,清晰道出利剑一般的话语:“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找我吃饭,是想像之前那样说无聊的话吗?我敬谢不敏。这段日子你让我感觉相当不愉快,如果不是为了公事,我不会站在这里。软体开发只剩最后测试工程师cold freeze部分,你是支援人员,负责的工作可以说已经完成了。我很高兴你再过几天就会消失在我面前。”

拿起列印完毕的文件,傅恒则穿好西装外套,根本不在乎叶久淮,转身迈步走出办公室。

叶久淮只能垂首呆立在原地。

良久良久,仿佛终于记起应该回去宿舍,始才缓慢走出去。

别说请傅恒则吃饭道歉,自己连他的一个注视都得不到。

绞痛的感觉从胸口侵蚀到大脑,撕裂感让他快要无法呼吸,眼眶甚至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难受的心情。

这一辈子,他都无法和傅恒则回到大学时候那样。不是不曾提醒自己,只是又心存侥幸和可笑妄想,所以才会变得如此不堪……

对傅恒则而言,自己就像一只碍眼又讨厌的虫吧。等到可以抓出来之后,就会如同没用的程式一般,彻底在傅恒则的记忆里遭到删除。

叶久淮紧抓楼梯把手,无法克制内心猛然窜出的剧烈悲伤。

他不想那样……不想……

上到宿舍的二楼,叶久淮怔怔越过自己忘记,站在另外一扇门前。他不是因为弄错。

手指细微地颤抖着,然后按下门铃。

“哪位?”

爽朗的男声从里头传来。他流了汗。

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叶久淮觉得自己被名为恶魔的意念附身了。


☆ ☆ ☆


要离开总公司的那天,是一个下雨的周末。

已经买好客运的座位,在同事们举办的成功餐会之后,叶久淮就要踏上归途,结束这长达三个月的支援工作。

蒋统其因为出差的关系,所以并未出席,而这段时间内只交了蒋统其一个朋友的叶久淮,由于本来就缺乏交际的手腕,前半场默默低头用餐,后半场却因为不得拒绝的技巧,被几个起哄的家伙不分青红皂白地灌了不少酒。

不胜酒力地在厕所里吐了两次,总算吃完各自散场,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在走出门口的时候还差点跌倒,仓皇扶抓墙柱的样子实在太狼狈,也都带着酒气的旁人忍俊不住,笑出声音。

“我看他喝得颇多,反正不太远,你干脆送他去车站好了。”对傅恒则说话的是其他部门的主管,今天只是前来凑热闹而已。

由于还要把车开回家,所以傅恒则没有喝酒。依照常理判断,通常都是请清醒的人送酒醉的人。

另外一个跟叶久淮同样从子公司过来的男同事,还要住在朋友那里一晚,所以已经先走了。

傅恒则要对职员负责,应该不会推拒,但是这样就会只剩自己和他两个人了。叶久淮才这么想着,傅恒则果然点头答应。

他没有回首看叶久淮,只是对着那位主管道:“我知道了。走吧。”后面那一句是背对着叶久淮说的。

再怎么觉得麻烦,也是最后一天了,他一定是这样认为的吧。叶久淮晃动浑沌的脑袋,揣测前面那个男人冷酷的心思。

户外空气带有秋末的凉意,叶久淮因酒意而发烫的身子稍微瑟缩了一下,意识也突然清明些许。

高大直挺的背影让他眯起眼睛。

那是什么时候的画面?对了,是大学被傅恒则断绝往来的那段时间,不管自己叫唤他的名,或是对他说话,他始终都是背向自己,充耳不闻。

因为遭到这样明显的拒绝,在两三次以后,自己变得退缩和害怕,也不再试着和他交谈了。于是两个人就渐行渐远……一直到毕业……

如果不是在职场上再次遇到他,自己可能会就这样忘却。为什么在多年的以后,又注定彼此重逢?

“咳……呵……哈、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可笑,所以就笑了出来。明明完全没有高兴或愉快的心情和感觉,叶久淮却突然弯腰停下,最后垂首蹲坐在路边,无法克制地笑到几乎呛咳的地步。

真的是醉了,自己从来就未曾这么不在乎他人的眼光过。双手捂着脸,叶久淮像是周遭缺乏足够氧气似地重复深呼吸。

“你不能走吗?”

路灯映照在柏油路面,蹲踞的自己萎缩在角落,站立的黑影却被拉得好长好长。那样在自己面前开口,低沉的问话,语调显得相当冷淡。

叶久淮费力地昂首,看向那个背光的脸庞。

视线都模糊掉了。但是傅恒则厌烦的表情却深刻烙印在他的心里,一切的一切,都重叠在那段遭到完全漠视的难受记忆上。

如果那个时候的自己没有放弃,用尽所有认真对他道歉,也许会被原谅吧,然后能够继续做朋友下去,现在也可能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软弱,没有坚持把诚意表达出来?

像那样被忘掉或者遭受摒弃的事情……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倘若能够做些什么……做些什么让眼前的男人不得不记住自己,怎么也无法假装不认识自己……或者牢牢地,成为对方绝对忘不了的一个名字……

“我知道……你很不想看到我……”叶久淮垂下头,用着非常缓慢的速度,仿佛会惊扰什么似,极轻声说道:“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再也不要遇见你了……第一次在公司见面的时候,我只感觉命运真会开玩笑……你不理会的态度让我宽了心,但是……却又好像忍住觉得在乎和生气……”

他的嗓音因为干涩而相当沙哑,好像自言自语,又有些语无伦次,讲到最后,他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傅恒则却没有聆听的意愿,甚至连对方话里的意思也不打算浪费一秒理解。

“你要坐在这边胡言乱语的话,恕我不奉陪。”

语毕,转过身就真的打算把叶久淮丢下。

倒映在路面的黑影往前移动,即将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内,强烈的寂寞和空虚席卷而来,叶久淮的身体颤了颤。


他突然启唇道:“我说了。”闭上眼睛,环住自己的双臂,他不想让傅恒则察觉自己在发抖。“我什么都说了……我对蒋先生说了,关于你的性向……的事。”

皮鞋离去的声音突兀地停住了。

就像是要掩饰什么般,叶久淮故做轻快地接着道:“对你真抱歉……我以为他已经知道了,没想到他听了我的话之后好像有点惊讶的样子……不过蒋先生真是一个好人啊,我想他在你面前一定没有什么异样的表现吧。他真的一点都不介意……要是我的话,一定会感觉不自在……啊啊,不过也幸好你好像对他有意的事我并没有说——呃!”


蹲缩的身体猛然被一股强横的剧烈力量拉起,发言同时遭到打断。

傅恒则用力纠扯住叶久淮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拖到旁边的石砖墙,极其粗暴地压住。

刹那间,叶久淮的思考一片空白,血色刷地从脸上褪去。背后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好想立刻逃走,却因为颈间的箝制只能局促短浅地呼吸着。

一抬眼就望进对方冰冷的黑瞳,那样可怕凶狠的怒意,足以摧毁撕裂一切的悍戾,教人打从心底不寒而栗。衣物和肌肉紧紧扭曲着,叶久淮清楚感觉到背脊处流下冷汗,虽然想着一定会挨揍,心里却又诡异地认为自己原本就是活该。

但是,傅恒则盛怒的拳头,终究没有落在他的脸上。

“你做这种事情觉得很开心吗?真是令人憎恶!”

傅恒则使劲一挥手,叶久淮就被狠狠地甩开,撞到路边的垃圾桶,姿势丑陋地跌坐在地。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

嫌恶的神情宛如像看待垃圾。

就像连和对方讲话都很多余,傅恒则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



靠坐着发出阵阵酸臭味的垃圾桶,叶久淮觉得自己的躯壳似乎也一起腐败了。

傅恒则会这么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不论是谁,被背叛了一次又一次,一定都会开始讨厌对方……那是很正常的。

自己已经被他打从心里痛恨了。



就算想忘也忘不了……你是这样,自己可恶的脸孔和作为,都会如同刻印般,暂时遗留在他的脑海里吧……

“呵呵……哈……”

脖子上残存紧窒的不快感,他抖着肩膀,因为觉得实在太过愚蠢而发笑。结果却仍是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快乐。

身体里面仿佛有某个地方疼痛到不能呼吸的地步,他只能无助地倾身抱住自己的腹部而已。




(四)
“噹”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来。

在看到总机小姐略带趣意的笑容后,叶久淮才恍然发现自己又坐错楼层了。

“叶先生,早安。这里是九楼总务部门喔。”

长相甜美的总机小姐细声提醒,令他薄薄的脸皮微红。

“啊……谢谢。”他轻声道。

重新按下正确楼钮,在小姐的微笑中,电梯门再度关起。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两个星期以来,这样的错误,算一算也有五、六回。

研发部门在六楼,跟子公司不同的,总公司的研发部门是在六楼。叶久淮在心里面重复提醒自己,回到阔别半年的总公司,除去工作上面的接轨,就连楼层他都不及适应。

六个月前,他也曾前来支援一次专案。



为期一季的研发专案,在秋末的时节,如期完成任务,他离开这里,回到原本的工作岗位。本来应该就这样结束,但一切却如中了蛊似地开始反应与改变。

回去子公司的他,上班态度不再消极被动,认真地在领域之内倾尽最大的能力,连他自己也都讶异,就像是联考的考生般那样往前冲刺的心情。同事们都笑着说他在总公司走一遭之后变成了工作狂,但是只有叶久淮清楚知道,这些努力,都只是为了一个在心里莫名强烈的希望能够实现的目的。


半年后,他终于再次被提拔到总公司,不同之前支援专案的候补身份,他现在正式成为总公司研发部门的一员。

走出电梯,拿起胸前的识别证刷过机器,登录今日上班时间。跟几个名字记不得却见过脸孔的同事点点头道声早,来到自己的座位,他将公事包放下,然后拉开椅子落座。


电脑主机的灯是亮着的,打开荧幕,跑了一夜的程式出现在眼前。

移动游标,找寻发现的错误,作业不到十五分钟,他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壁钟。

“开会罗!”

有人喊了一句,然后是开始移动的声响。

叶久淮将整理好的文件从公事包里拿出,和几个人一起走向会议室。

冷气特有的涩味在室内蔓延,教人皮肤泛起干燥的疙瘩。各人找到固定的位置坐下,私语两三分钟,一个英俊挺拔的男人由门口走进来,停在主位的地方。

些微的吵杂在同时销声匿迹。

“大家早安。”

直属上司低沉浑厚的嗓音震痛叶久淮的耳膜。

翻开文件听取报告,一切都是那般普通平常。只是,他注意到,自始至终,傅恒则都没有正视过自己一次。

☆ ☆ ☆
中午照常购买一成不变的便当和咖啡,才回到座位上,处理杂事的打工小妹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叶、叶先生,请问——你早上交给我的那个牛皮纸袋,我是不是忘在这里没拿走?”她询问的语调急促匆忙,明显惶恐不安。

叶久淮一顿,回道:“怎么了?”

小妹眼眶泛红,咬着嘴唇说:“我好像把文件弄不见了……早上的时候太多文件要跑,我可能一个不小心送错部门,或者没有注意掉在什么地方了,怎么办……”

她仓皇的脸容惨然发白。在家境不好,工作难找的现在,这个虽然是跑腿的工作,对她一个必须供给家里经济又得自立更生的夜校生而言实在太重要了。

因为是颇为重要的东西,所以叶久淮自己乍闻之下也觉得有点慌张。但是见到小妹那样无措,便默默地定下心来。

文件和资料都是自己的,将纸袋交给小妹的也是自己。如果连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话,那还有谁要来负责?

“你先别紧张,想想有没有可能是落在哪里了呢?”叶久淮一边安抚她,一边翻找着摆满电脑书籍的桌面,思考了一下,他道:“你再仔细去看看有没有送错地方,或者能不能找得回来。不要着急,好好地想一想。”

他的口气相当温和,小妹遂冷静下来,跟着点点头。交代完毕,他拿起放地抽屉里头的钥匙,走出公司。

纸袋里的东西是急件,所幸电脑相关作业的工作人员通常都会有备份的习惯。他得回宿舍拿备份磁片,倘若小妹找不到,还是可以在期限之内交出。

匆忙跑回离公司有一段距离的宿舍,拿到备份的磁片,再赶紧奔回公司。一来一去就花了将近半个小时。

在小妹告诉他到处都找不到的时候,他使用自己座位上的电脑,将磁片再拷贝一片,然后抓出文书存档,把必要附上的资料列印出来。全部都弄好之后,装入牛皮纸袋里面封住。

已经快要超过午休时间,小小的危机状况总算顺利解除。

他松一口气,转首将纸袋递给小妹。轻声叮咛:“拿去吧,这次可别再弄丢了。”

小妹提心吊胆,就害怕自己闯下大祸绞得死紧的神经,这才终于得以释放。叶久淮再次信任她的小小温柔,再加上先前的恐惧,让她脆弱地掉下泪来。

“谢、谢谢你……”

她哽咽地道谢,哭泣的模样却令叶久淮乱了手脚。

“啊……你先别哭……”

吃完午饭回到座位的同事有些好奇探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教的尴尬的情况,叶久淮只能带小妹到办公室外头透透气。

将随手放在口袋里的小包面纸掏出来,抽几张给她。因为他不擅应对,双颊显得有些热红。

“你……已经没有事了,以后小心一点。嗯?”他低声说道。

每个人都会犯错,一次两次的错误,只要懂得改进就好,叶久淮并不会由于这样就给予责难。

少女紧抱着牛皮纸袋,好像是在承诺以后绝对不会再那么粗心糊涂了。又鞠躬连连道谢,这才擦干眼泪。

身后有声响,叶久淮反射性地回过头,却和正要出来的傅恒则打了照面。

叶久淮一怔,轻轻地点首致意。就算对方大概不会理睬自己,但他们却仍是上司和属下的关系。

傅恒则瞥一眼,在越过他之际,严正启唇说道:

“上班时间,不是用来给你处理私事的。”

这明显是误会了。叶久淮闻言愣住。

一旁的小妹听出,赶忙想澄清:“不,这……”

叶久淮却快一步阻止她。出声截断道:“是我不对。”

傅恒则停在电梯前面,蹙眉望着他们。

“是我不好,没注意午休结束。抱歉。”叶久淮诚恳说道,对着急的小妹悄然摇手,希望她不要解释。

傅恒则也不再多加询问,走入电梯,身影消失在关阖的自动门内。

“叶先生,不好意思,都是我!害你……”

“没关系。”叶久淮制止她惊慌失措的自责。微微一笑,说道:“有机会,我自己会好好对经理说明的。你回去工作吧。”

事实是他刚刚的道歉更让经理误解了。既然要说明的话,为什么还这样做呢?

猜想叶久淮是为了不让自己出错的事情被经理知道,所以刚刚才没有辩解,少女又是觉得一阵感激。

“谢谢你,叶先生。”

叶淮没讲什么,仅是示意她赶快把文件送到该送的地方。在看到少女离去之后,他也回到办公室。

拉开椅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心思有点飘离。

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善心,他想小妹并不晓得,反正自己在傅恒则心里已经是个差劲到无可救药的人了,只是那么一点小误会,根本无所谓……

面对荧幕上复杂的程式码,指尖机械地动作起来。

没有时间进食的便当已经凉掉,他只拿起罐装的黑咖啡打开饮用。

直到下班,他才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心想应该要吃点东西,打算把中午的便当拿回宿舍加热,离开前将胸前识别证再次刷过门口的机器,因为电梯太多人,所以打算走楼梯,有个人却也刚好从楼上下来。

“啊,小叶。”

叶久淮闻声,下意识地转动视线。

就见含笑的娃娃脸男人,朝着自己说道:“你也下班了吗?我正想找你呢。”

叶久淮心里一惊,但想要假装没听见没看见都已经来不及了。

“小叶,一起吃个晚饭吧。”蒋统其走近他。

“啊……嗯、我有事……”

蹩脚的微笑和可以轻易推翻的理由,让蒋统其笑出声:“有什么事,不是下班了吗?别这样嘛,自从你调过来之后,我们都没有好好聚过呢。”

像是断定对方绝对没什么要紧的事情,蒋统其拉着他走了。

在园区工作,环境封闭,生活单纯,其实每天就只是往来公司和宿舍而已。性格纯正,容易亲近他人的蒋统其,是叶久淮在这里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不想和他共同用餐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是傅恒则的好友。



“啊,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主管都比较不用加班啊。”

一到某家常去的平价餐厅,蒋统其随即笑着对里头坐着的男人打招呼。

傅恒则坐在四人座位处,桌前摆有一杯刚送上的热咖啡。

被蒋统其推着坐进傅恒则对面的位置,叶久淮的视线始终放得低垂。他最不想面临的,就是这种状况了。

因为有相同的朋友,所以难免会发生如此情景。心存芥蒂的自己,无法自己然的态度应对,相较于宛如当成完全没看见自己的傅恒则,这样明显的畏缩,在他眼里大概很可笑吧。

工作的八小时之外,连私有时间都必须和自己见面……不晓得他是怎么想的?或许认为自己很厚脸皮,明明知道不受欢迎却还老是出现在他眼前……

他和蒋统其的相处没有丝毫异状,自己半年前曾经做过的事,根本不曾给予他任何影响或打击吧……不小心思及那个如同禁忌一般的过往记忆,叶久淮倏地背脊发凉,拿起水杯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


真是卑鄙,做出那样龌龊的事……理所当然地不会被原谅。

“小叶,你们研发部门在下一季又有新的专案了。”

“啊啊……是吗?”

“是大案子,是由恒则负责的。”

“呃……嗯。”

叶久淮只能低着头。不敢看向对面的男人。

蒋统其和傅恒则交谈起来,内容多半和工作有关。蒋统其偶尔会将话题转到始终安静的叶久淮身上,但只要一这么做,傅恒则就不再开口。

香气扑鼻的餐点令人食指大动,但叶久淮却索然无味,用叉子卷起长长的面条,他只希望能够赶快吃完,然后离开。

究竟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如果不来就好了,却每次都像是抱着一丝希望般…… 虽然自己会找借口婉拒,但其实内心深处却又抱持着一点类似期待的情绪,否则只要断然拒绝、避不见面,无人可以强迫。

听着他们的谈话……没有地位插嘴的自己,能够和傅恒则正常对话的蒋统其,竟让他产生异样的嫉妒心态。在发现到的同时,叶久淮万分错愕。

“啊。”

瞬间的失神导致弄掉叉子。躲在傅恒则皮鞋旁边的银叉因为不再有灯光照射所以黯淡。

傅恒则毫无反应,就像两人根本不认识也不同桌。

灵敏的服务生发现后立刻递换上新的餐具,但无以名状的失落却已在叶久淮胸口的地方急遽扩张,仿佛就要冲存某个压抑的界线。教人难以忍受的沉重气氛盘旋不去,大概只有蒋统其一个人不曾察觉。

“我吃饱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在餐后饮料尚未送上来之前,叶久淮这么说道。草草地找个借口,从皮夹里抽出两百元放下,蒋统其还讶异地说了句:“这么快,你真的有事?”

叶久淮只能模糊地点头应声,为免再被询问,他拿起公事包直接走向门口。

“小叶要走了,你自己不和他打声招呼?你好像故意不理他似的。”

“……因为我不想和他说话。”

隐晦的对话轻轻飘过耳际。


像是不想再知道更多自己被彻底厌恶的事实,叶久淮急步跨出餐厅。


☆ ☆ ☆

为什么要来到总公司?他已问过自己无数遍。

或许只是想见一个人,或许只是不想和那个人断去浅薄的联系,或许……只是要确认有没有再次被那个人给忘记。

只是因为那样的理由,所以自己才会在这里。如此诡异的认知压得他就要喘不过气。却又忍受痛苦和那个人共处。



像这种无法逃脱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结束?

叶久淮不知道。

以工作来计算度过的季节,在蒋统其所说的专案准备展开之时,他才恍然发现又过了两个月。已经可以和总公司其他同事的步调逐渐融合,跑错楼层的事情也不再发生,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变化。

新的专案是和国外知名大厂合作,因为部门里最近有不少外国工程师进驻,公司投入大量人力财力,傅恒则身为专案负责人,挑选最优异的人员组织团队,每天最少都要开两次会,忙得不可开交。

叶久淮并没有在组员之列,仅仅像平常一样处理着资料库程式问题,但是因为部门减少一大半职员加入研发专案,造成工作量暴增,他一个星期也得加班三、四天。

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十点钟回到宿舍已成常态,就连蒋统其也知道他们的忙碌而不再邀请。应该是个值得庆幸的事情,但是叶久淮却又极极矛盾地觉得寂寞。

自己一定是糊涂了。大概是因为这里没什么认识的人吧,在以前的公司里,虽然不能和同事说多熟,但是也不会感觉难以相处。

而都是菁英的总公司,光是要跟上就费尽力气。几乎被工作吞蚀的生活,缺乏娱乐和嗜好的自己,形成一个闭锁的空间。找不出改变的方法,只能日复一日。

反覆检查长长的列印纸,上面密麻分布着电脑语言,是分析师测验过后所找出的一连串缺失。好不容易将程式全数改善完毕,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收拾东西,正打算回宿舍,却忽然听到对面另外一位也留下来加班的工程师慌急地讲着电话。

“……那赶快去医院啊……可是我这里还有事……”

叶久淮并不是刻意探窃他人隐私,不过办公室里的寂静足以清楚听到仓促的谈话,甚至连话筒那方的焦虑都隐约入耳。

本来打算离开的脚步稍微踌躇闻,在同事收线之后,他客气地说道:“那个……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反正现在回去也只是吃饭洗澡而已,最近公事繁重,白天喝太多咖啡提神,导致晚上还产生些微的失眠症状,因为独自一个人,午夜更加漫长了。

如果有更多的工作能拿来排遣,对自己而言,反倒是好的。

同事宛如遇见救星般睁大眼睛,暗沉的脸色遂光明起来。

“太好了,我老婆发高烧,一个人没办法去医院,但是我已经答应主任要去接经理……啊,公司的车钥匙在这里,我把地址写给你。”

叶久淮闻言却呆愣住。

“接经理?”不是工作吗?

同事一边低头撕下便条纸,一边说道:“是啊,经理跟外籍工程师应酬,我之前接到电话,那几个老外醉的连话都说不清楚,经理大概也陪喝了不少,主任觉得苗头不对,就请我去看看情况,本来想说顺路一趟就答应了,没想到我老婆突然发烧……写好了,就在这个餐厅。”

将地址交给叶久淮,却见他一脸犹豫,同事便问说:“你不会开车?”

叶久淮醒神过来,“不,我会。只是……”

“你不愿意?”同事忍不住一直瞄着腕表。

叶久淮抿了抿嘴,才道:“没有。我去吧,你有事的话先走。”

“谢啦!”没说过几次话的同事使用熟稔的语气道别,拿起外套后,喷射似地跑出办公室。

叶久淮垂眸瞅住桌面银亮的钥匙,撕得不是很整齐的便条纸上有着凌乱的字迹。扭曲的线条,成为骇人的咒语。

伫立半晌,他轻轻地叹口气。只是拿起车钥匙和字条放入口袋,却仿佛在身体上捆绑铁块,变得相当沉重。

自从来到园区后,因为居住的宿舍只有十五分钟左右的脚程,他已经不太用车了。

不太熟悉路况,在几个单行道的地方打转数回,才终于找到餐厅位置。到达以后,却没看见人影,回想同事太过匆忙的交代,只有地点而没时间。

如果进去的话或许会变成打扰;自己身上虽然有手机,但是也不知道该打给谁问;倘若早就已经结束了,那……

无法找到最适当的处理步骤,叶久淮就这样迟疑不决地坐在车里等待超过一个小时。

正当他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的时候,有几个人影从餐厅里出来了。

定睛细看确定是他们公司的外国工程师后,他下车走了过去。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因为喝醉而显得脚步漂浮,望见叶久淮接近,还莫名其妙地吐出上帝祝福你之类的英文。

没有看到傅恒则,但是问他们应该也得不到答案吧?叶久淮忖道。

其中一个外国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叶久淮以为对方认得自己为同间公司的职员,正想这个人大概可以沟通,却没想到灰发的外国人叽哩咕噜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叶久淮只大概听懂,东方人看起都比实际年龄年轻这样的见解……又一个人搭上他的肩,半边身体被庞大的重量给压住,体形纤瘦的叶久淮在冷夜里流起汗来,如果这些人就这样睡在人行道上的话,他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

“路易斯。”

英式腔调的男声响起,灰发壮汉回过头。看来应该是他的名字。

只见傅恒则和另外一名瞧来相当清醒的棕发男子从餐厅门口走出来。棕发的男子一见着叶久淮,就先将酒气冲天的障碍物推到旁边去,解除他的危机。

棕发男子使用英文,笑道:“抱歉,他们都是些好家伙,只是醉了,请不用在意。”

接着又指指站在后面的傅恒则,解释因为他们的关系,所以拉着傅恒则喝了不少。

“我负责将他们给送回去,而你的长官,就交给你了。”

棕发男子最后用中文说了一句话,因为发音不太标准,直到他拖着其余几个人远去之后,叶久淮才猜测出那大概是“开车不喝酒”五个字。

吵闹的气流一下子沉淀下来,静谧的夜晚,给人寂寥空虚的印象。

希望自己的态度看来从容。叶久淮伸手到口袋里,握了握车钥匙,然后主动启口道:“经理,我是来接你的。”

因为能够感受到注视,所以他不着痕迹地游动焦距,避开四目相触的可能。

傅恒则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颀长的身子那样直挺稳定,叶久淮几乎以为他是不是没有喝酒?

“……怎么是你?”

充满不悦的嗓音,像是刀刃般刮进听觉。

“因为原本要来的人有事,所以……”叶久淮的说明被打断。

“好了。我自己回去。”

又是这么显然的排斥。叶久淮灰心地低下头。

傅恒则往前走两步,却又忽地停下扶住额际,双眉紧蹙,像是相当不舒服。

这个泄漏难受的行举,让叶久淮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坚持。

他一口气道:“现在已经没有公车了,若是搭乘计程车碰到不肖司机,也许会被洗劫丢在路上,如果徒步就可以走到的话,就不用要我开车来了吧?”

虽然已经表明现实的情况,但傅恒则却是充耳不闻地越过他。叶久淮心一急,一把拉住他的膀臂。

极为突兀的动作让傅恒则往左踉跄半步。浓厚的酒气扑鼻,叶久淮这才确定他真的喝醉了,虽然表面上没有太明显的痕迹,但从细微的地方观察,那个棕发的外国人应该说的没错,他喝了不少。

“放手!”傅恒则斥喝道,甩开他的手。

叶久淮却反射性地再次拉住他。用一种,连自己也都不能预料到的迅速以及执著。

没有又一次的甩开,只是看见傅恒则再度扶住额头,双目紧闭。

害怕再遭到拒绝,却也不打算让他走,两个人在马路边僵持着。

“……我送你回去,经理。”

叶久淮委婉说道,手心却紧张地泛湿。也许是因为傅恒则有醉意,又或者是朦胧夜色的掩护,否则自己绝对不会拥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好像过了几个小时那么久。傅恒则才烦闷似地说道:“车子在哪?”

叶久淮微怔,心里随即振奋起来。赶忙道:“我去开过来。”

还是可以的,还是有机会靠近的……他跑过路口,喘着气拿出钥匙,因为太紧张而对不准锁孔,在试了几次之后,才顺利插入。

将车回转后开到傅恒则旁边,他没有坐在叶久淮右边的副驾驶座,只是打开后车门,失礼地把开车的人当成司机。

就逄这样也没关系、无所谓。叶久淮从后照镜看着他坐进车内,也不明白为什么觉得原本沮丧的心情瞬间变得愉快。

放下手煞车,他“啊”了一声,轻缓问:“经理,你住在哪里?”

傅恒则念出一个陌生的地址后,遂往后靠坐,闭目养神。

叶久淮不知道那是在哪里,看到他在休息,就不想打扰。幸好置物箱摆有地图,找到正确的方向之后,将车子开上归途。

叶久淮记得傅恒则不喜欢吵,所以就连呼吸的声音都放得好轻。

约莫半小时的路程,抵达傅恒则所说的地址,后面的人没有动静,叶久淮半转过身探望。

男人维持着还算端正的姿势,吐息均匀。

“……经理?”

叶久淮试着叫唤一声,男人并未张眼。

真的睡着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叶久淮等了十分钟左右,傅恒则却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他只好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下车打开后门。

“经理?”

再喊一次,仍是得不到回应。

该怎么把他搀扶上楼呢……思考着可行的办法,两个人的体格差异却教叶久淮无从下手,几次迟疑之后还是只能站立在一旁。

视线不意停留在男人英俊的脸庞,棱角分明的轮廓沉静安详。

仿佛突然遗忘现在该做些什么,叶久淮无法把双眼的焦点移开。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傅恒则了,即便在同一间公司,同一个楼层和部门,明明是这么触手可及的距离,却犹如彩虹虚幻的两端那样遥远。

自己半年来全心全力,费尽辛苦地来到总公司,只是为了可以接近他而已。不想被他忘记,不想遭到遗弃……所以才来到他的身边。

像这种连自己也不了解的事情,叶久淮只能被动的片面接受,面隐藏在这些行为之后的,是否还有更深层的意义,他懦弱得不敢思考。

“……学长。”

听到声音,叶久淮才发现自己居然唤出以前对男人的称呼。

“学长。”

轻声再唤一次,好像就可以回到那个比较亲密的时候。

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为什么却又感觉那么迢遥呢……不知何时指尖已摸上男人刚毅的脸廓,惆怅地抚着他的唇瓣,男人的眼却因此而睁开了。

四目光会让叶久淮大吃一惊,腕节也在同时被一把抓住。

“学——”发现自己用错称谓,他瞬间住了口。

“你在做什么?”傅恒则凛冽质问,黑眸里有着浓浓的不悦。见叶久淮不答,又重复地问了一次:“你刚才在做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鼓噪跳动,夜晚的停车场非常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叶久淮却清楚感觉自己耳鸣到几乎头晕。

他口干舌燥地道:“我……我只是想扶你上楼。”

“……不必了。”傅恒则皱眉放开他的手,由车子里站出来,因为片刻的休息而已能脚步稳健。

“经理……”也不晓得为什么,但他就是开口叫住男人了。

“你可以回去了。”傅恒则头也不回地道。

“……我知道了。”

知道自己已经失去用处的叶久淮,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悄悄摸着自己手腕,垂眼服从地回应。

刚刚被用力握住的地方,好像炙热烙铁熨烫的痕迹般发疼着。




(五)
冬天的脚步近了。

前两年都是暖冬,今年的天气也似乎冷得特别晚。在十一月底的时节,以为不会用到的厚棉外套,还是因为最近几个大陆冷气团连续来袭,而必须从衣柜里拿出来了。

就算天空挂着太阳,好像也没有产生太大的作用。畏冷的叶久淮,在空调恒温的办公室还好,但一回到宿舍,就只能洗热水澡御寒,创新低温的每个早晨几乎都爬不起床,容易四脚冰冷的体质让他相当困扰。

真希望春天赶快到来。增加新买的棉被,他慢慢数着日子。

午休时间。

叶久淮才从茶水间泡了一杯热咖啡出来,就看见办公室里正在骚动。

“火龙果包子喔,前阵子新闻播的那个。来来,大家都来趁热吃。”

原来是部门主任因为员工近来的辛苦,所以订买最近在园区里口耳相传的热门美食,小小地慰劳大家。

叶久淮回到自己座位,发现桌面也摆了一个红面皮的包子。他一愣,对面的同事就探头过来。

“我帮你拿的,谢谢你上次的帮忙。”

叶久淮微怔,淡淡地微笑回应:“没什么的。”

不自觉地轻握自己腕处,那天晚上留下的温度和痕迹都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是记忆却擅自留存那个人强硬给予的肤触。

这或许是重逢以来,自己和他最接近的一次了吧。

“咦?叶先生,你手痛?”

打工的小妹经过,关心地问了一句。自从上次叶久淮帮她解围,她只要到这层楼跑文件,就会特别来打招呼。

“啊……没有。”他将袖口的绉折拉平。

“像你们这样常常使用电脑的人,手腕的地方不是很容易受伤吗?要小心啊。”少女认真地看着他。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谢谢你。”叶久淮顺手拿起桌上的火龙果包子,递给她道:“这个给你吧,我不习惯吃零食。”

“耶?可是……”少女眨着眼睛。

“没关系,你拿去。”他对小妹笑了一笑,把她当妹妹看待般那样纯粹。

“那、那……谢谢你……”她的道谢有些断续,低眸拿着包子,略带紧张地转身跑回去了。

叶久淮不晓得她为何突然急起来,也许是有事吧。

看看时间,午休还剩半小时,想着可以小憩片刻,一群人突然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

他们灰头土脸的模样,令周遭原本轻松的气氛刹时变得沉重。从十点开会开到现在,就连吃午餐的时间也遭到压缩,真的是忙得无法喘息。

傅恒则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叶久淮一抬眼就看见他把其中两个工程师叫进自己的办公室里。

“好惨……”

“刚刚就被经理骂到臭头,进他办公室一定体无完肤。”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讨论,叶久淮因为不是小组成员,所以并不了解状况。

只是听他们道:“进度落后是不太应该,不过经理平常虽然严格,但从来也没见过他会拍桌骂人啊!”

“他盯进度盯了一个多月,重复的事情一说再说,所以才动怒了吧,也可能是上面有给压力也不一定。”

“我看是最近天气冷,经理想要燃烧一些热量温暖大伙儿吧。”

几位工程师无奈说笑,唉声叹气地出去觅食了。


叶久淮在座位怔愣好一会儿,看见主任身影才起身走过去。

犹豫了一下,他问:“那个……主任,专案不太顺利吗?”

平常沉静的部属忽然找自己谈话,主任虽然显得有些意外,但又像一时找到人可以诉苦,攒眉道:“其实也都还在掌握之中,不过经理这两天似乎特别严厉……啊,你们不用担心啦,没事的。”主任大概忽然警觉不应该对部属评论上司,即时做了结论。

“这样……”没有从主任那里问到什么,叶久淮走回位置,转眸盯着紧闭的经理办公室木门。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音,虽然听不真切,却也能让人感受紧绷的气氛。

傅恒则他……经理会拍桌骂人,一定是有哪里让他真的动怒了。

莫名地感到无能为力。如果,自己能够帮上一点忙就好了……虽然这样想着,但还是什么都做不成。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叶久淮接起。话筒那方传来清朗的男声:“啊,小叶吗?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吃个饭,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这阵子都没见面的蒋统其,这么凑巧地又邀约了。叶久淮心里只是想着:傅恒则也会像平常一样出现吧。

一种直接的反应,让他应道:“好。”


☆ ☆ ☆

进入到和蒋统其约定的简餐咖啡店里,叶久淮首先寻找的却是傅恒则的身影。

“啊,这里。”蒋统其坐在靠窗边的二人座,向他招着手。

他没来……旁边不见那个人,失望的情绪包覆叶久淮,想要借着蒋统其和他会面,并且以为他一定会出现的自己,实在太过一厢情愿了。

虽然沮丧,叶久淮还是走过去坐下,随便点了个餐。

蒋统其对他笑问:“这几天也是很忙吗?”

“呃……是啊。”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桌巾的流苏。

“我想也是,你们大概还有一段时间有得磨。唉,选在这么手忙脚乱的时候真不好意思,不过,我得告诉你,我年底要结婚了。”

什么预兆也没有。好似在平静的蓝天白云下凭空投递一颗炸弹。

“——嗄?”叶久淮瞠目,极度惊讶地望住他。

蒋统其无视他的错愕,继续突兀地说道:“好像有点仓促了,但是明年是孤鸾年,不适合结婚,再等一年的话,孩子都出生了也不太好。”明明是非常教人措手不及的事情,他却说得普通又平常。

“孩……孩子?”叶久淮更瞪大了眼。

蒋统其一笑。

“是啊,孩子。我女朋友已经怀孕了。”

“你……”叶久淮哑口无言,简直不敢相信!瞅着他带有学生气息的娃娃脸,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发生这种事的人啊!

“我跟她交往了七年多,最近正在想求婚的好时机,刚好她怀孕了,就算是奉子成婚也可以,我可是高兴的很呢!”蒋统其笑得愉悦,是打从心里的欢喜。

蒋统其绝对不是那种会乱开玩笑的人。叶久淮震惊不已,只感觉自己像是被震撼了一般,或许这也可以说成“人不可貌相”。

不过看他如此开心,并没有任何烦恼的样子,自己也只能诚心地祝福他。

“那么……恭喜你了。”

“小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蒋统其从公事包里拿出大红色的喜贴递给他,道:“先怀孕再结婚,好像总是被当成不好的事,我前天告诉恒则的时候,那家伙当场发了一顿脾气呢。唉,虽然看他生气是件很有趣的事,但是我和我女朋友真的都很期待喔。”

叶久淮接过喜贴的手颤了一下。心里有些什么迹象,他问:“你……你前天告诉他的?”

“是啊,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提早说了。”

叶久淮怔怔好一会儿,才喃道:“原来如此……”

“什么?”

“不……没事,没事。”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蒋统其一如以往那样闲聊,叶久淮却心思飘离。餐点送来,他匆匆吃完,再次诚挚地恭贺蒋统其之后,就找个借口赶紧先走了。

回宿舍后开出自己的车子,他一心只想去某个地方。

潜意识不断地在反覆提醒着自己。停止,不要去。

即使清楚明白这是件不具任何意义的蠢事,甚至可以想像会如何地被拒绝。就像罹患强迫症那样,他怎么也无法将车子掉头。

眼前的高级公寓并不太陌生。这是傅恒则住的地方,几天前,自己曾经载他回来过,自己还记得地址……

因为不知道楼层,只好询问大楼管理员。说明是同事的身份,再押下证件之后,才得知傅恒则的住所位在八楼的位置。

坐电梯到达,叶久淮站在门外,抬手要按铃,体内那股中邪似的冲动却在转眼间化为虚无。

自己到这里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傅恒则根本就不会理自己的,跑来找他又能如何?

“——你怎么会在这里?”

突然闯进听觉的沉冷问话让叶久淮一惊,僵硬地转过头,就见加班晚归的傅恒则站在身后。

“我……”

傅恒则一脸不悦。楼下管理员告诉他有客人来访,还以为是蒋统其,没料竟是他。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又问。

叶久淮垂着头,没有回答。

傅恒则干脆越过他,以几乎无视的态度,从外套里拿出钥匙,就要开门。

“我……我听蒋统其说他要结婚了。”

在傅恒则要把他隔绝在门外之前,叶久淮启唇,低声道:“因为他说你很不高兴,所以……所以我……”

该怎么讲?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理由,要如何解释?

“喔……” 傅恒则仿佛感觉相当可笑,矜漠地看着他。“所以,你是打算来看热闹的?”冽霜般的语调,冷冷讥刺着叶久淮。

“不是……我只是……”要怎么说?说什么?掌心冒出汗水,叶久淮闭了闭眼,冲口而出:“我只是想……也许你需要安慰。”


这样的说法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没听到傅恒则回应,战兢抬眼,只看他万分嘲谑似地勾起唇线,但是笑意却丝毫没达眸底。

“安慰?什么安慰?”反问着,神色森然。

那双冰寒审视的眼睛让叶久淮觉得羞惭。他只能说道:“如果你想……找人说话,或者……不想一个人……我可以、我可以——”

“你给我滚回去。”

傅恒则阴沉打断他,神情凝寒。宛如脑壳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燃烧跳动,他按住额角的地方,酷狠道:

“你真是烦人。”他一字一句,残忍而刻峭,“简直像一只讨人厌的苍蝇,就算赶走了也没用。为什么你离开了又回来?如果只是因为个人前途,我没有意见!但是,你却愈来愈让我难以忍受。你想要观察什么是吗?你就对不同性向的人这么好奇有兴趣?就这么喜欢来惹我?”

叶久淮的脸色倏地刷白。

会被这么认为,都是因为自己曾经有过的所作所为太过卑劣,他无法解释,但是……自己真的不是因为轻视他才那么做的。

“我……我没有……”他语音虚弱,全身僵硬。就像突然丧失语言能力般艰困,怎么也不能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完整地表达。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懂。

“我叫你滚!”傅恒则冷怒打开自己家门,进入后就当着他的面重重摔上。

嗡嗡的回音萦绕,叶久淮独自站在原地,害怕碰碎什么似地浅浅呼吸着。

虽然明知会有这样的结果,但自己还是来了,就算是自找活该也罢,总是想试试有没有可能,反正最坏就是这样了……

所以,他不会觉得难过。

不会。


☆ ☆ ☆

蒋统其结婚的那天,是在一家口碑良好的海产餐厅宴客。

相当有人缘的蒋统其,和学生时代的友人敬酒时就如同学会般热闹欢笑,在巡桌到公司同仁那里时,也是起哄成一团。

因为部门相同,所以叶久淮和傅恒则同桌,两人间隔四个位置,席间完全没有交集。

与热烈场面格格不入的叶久淮,既难以加入众人的吵闹,也没有熟悉的朋友在场,只有在蒋统其来到桌边打招呼的时候露出微笑,剩余时间只是低头坐在位置上,愣望着满室愉悦的喜气。

他不记得吃过什么,也没看到新娘的长相,却只在乎傅恒则喝多少杯酒。

就在傅恒则起身进洗手间的时候,叶久淮无意识地也跟了过去。

对方从镜面里一看到自己就皱起眉头,他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但还是缓慢地走近洗手台。

“……经理,你喝太多了。”

掬水洗脸的傅恒则充耳未闻,根本当他不存在。

叶久淮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最近时常加班工作,明天还要上班。你又喝得太多的话,会很伤身……”

“关你什么事?”他荒谬地反问。

“我只是……担心。”他身侧的双手握了又松。

傅恒则拿出手帕擦拭水渍,随即走到他身边。

“如果你想看我笑话,那可以免了。”

无情刻薄的口气让叶久淮掌心冷凉。就算现在跟傅恒则说不是那样,他也绝对不会相信的。

那自己又在干什么呢?

明明清楚这是教人厌烦的纠缠……却就是没办法停止。

“别挡着路。”傅恒则斜目冷睇,一把将他推开,随即开门出去。

叶久淮轻轻吸一口气。亦重新回到会场。

在最后一道菜上来后,一群人吵着说要闹新房,公司几位同事分配谁坐谁的车,叶久淮见傅恒则没有打算前去,因为自己滴酒未沾,遂自告奋勇道:“我可以载不去的人回家。”

傅恒则却不接受好意,虽然主任劝了两句,他却坚持自己可以行走到家。或许,他没有说出是因为讨厌自己所以不愿搭乘已是最大的慈悲。

叶久淮神色僵硬,还是只能眼睁睁看傅恒则独自离去。


结果,有三个人要搭叶久淮的车。他花了一些时间,分别把他们送回宿舍和住家之后,便绕道到傅恒则的公寓。

因为管理员已经见过他,所以并未多加询问。



坐电梯上到八楼。站立在门前,猜想傅恒则是否已经到家。

就算……就算会被他说成苍蝇、虫子,或什么都好,自己就是想看看他怎么样了,因为知晓那个秘密的事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很想按门铃,但是肩膀却沉重的不能动作。

难道自己就这样站在外面吗?就算见到他又如何?尝试许多次,却始终无法更加接近傅恒则的自己,是不是干脆就这样放弃好了?

退缩的想法一闪而逝,就像是被封印住,他迟迟无法行动。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只知道连指尖都冷得麻木。然而,就在叶久淮反反覆覆地告诉自己上前按铃时,那扇门却由里面的人打开了。

叶久淮只觉自己的心跳险些停止。


正要出门的傅恒则发现外面站着人,先是顿了一下,在看清那张面孔是叶久淮后,脸色怫然不悦。

已经连质问都懒。傅恒则越过他,脚步却突然不稳,擦撞到叶久淮。

“啊,你……”叶久淮才扶住他,鼻间就闻到浓厚的酒气。“经理……你喝醉了。” 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实在难以负荷,他只能咬牙搀着傅恒则,奋力扶墙走回屋内。

能将他扶至沙发坐下已是最大限度,叶久淮一放下他高大的身躯就因为乏力而双颊潮红,气息粗喘。第一次进到傅恒则的住所,他没有闲暇心情观赏装潢摆设,只是看着丢置在客厅地毯上那些喝得乱七八糟的空啤酒罐。



他……从婚宴会场回家后,又在短时间内喝了这么多吗?刚刚该不会是想出去再买酒吧?

叶久淮怔怔地回首,望住傅恒则因为饮酒过度而难受的脸庞。

闭了闭眼,他脱去大衣外套,先是盖住不省人事的傅恒则。然后蹲下身,慢慢地将啤酒罐一个个拾起。

简单整理一下,发现室内好像过冷,他找到根本没有启动的空调开关,将漫度调节到适度。再走回傅恒则身旁,也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将他扶回房间。

还是……别吵醒他好了。

找到卧房,从里头抱出一条棉被,叶久淮拿开自己的外套,轻轻地将被单盖在傅恒则身上,细心地不使他手脚露出而受寒。

视线停伫在男人俊美的脸容上,留恋地几乎不能自已,胸口处似是有哪里也被揪扯住般疼痛。



能做的,就是这么多了吧?

垂下双眼,旋身准备离去。手臂却猛然被抓住。

叶久淮诧异地转过头,就看傅恒则布满红丝的眸瞳瞪住自己。

周遭寂静无声,仅剩壁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我、经理……”

细小的发言在宁静中显得特别清晰。也不晓得该怎么说明,在对方的凝视下,叶久淮窘促地不知所措。

他一定又会斥责自己了吧,这次或许是比苍蝇更糟糕的形容……连自己都觉得很烦……

僵持只有几分钟,感觉却犹如一世纪那么久。

“你不是说要安慰我?”

黯哑的嗓音尖锐削过耳稍。叶久淮愕然地看着傅恒则。

酒醉的男人混身散发危险的气息。目光焦距虽然落在自己身上,但是冷漠的眼眸里却宛如透过自己身体睇望遥远的别处。

没有任何影像,只存在一种烧灼他人的残酷恨怒。


一个突如其来的拉力,让叶久淮跌坐在沙发旁。

汗水滑落颊边,他惊惶昂起脸。黯淡灯光下,傅恒则刀刻的轮廓毫无表情,只是定定地,由上往下给予注视。

有什么东西就要脱出控制,脑袋里一直有声音在嗡嗡警告:不可以!隐隐知晓会有如何后果,但叶久淮就是无法动手甩开傅恒则的箝制。


这是头一回。

在那样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在那样重复不停地被无情推开之后,这是头一回,傅恒则伸出了手回应自己。

所以,叶久淮清楚地明白,自己只要在此时此刻拒绝这个机会,就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他半跪在傅恒则跟前,抽气般地呼吸。

“……如果,我安慰你……你愿意与我和好吗?”

微弱的低语零碎朦胧,成为灰层飞散。


☆ ☆ ☆

行为是在自己默许之下进行的。

昏暗的房间里,叶久淮上身的衬衫完好,下身却羞辱般地被脱个精光。

感受面前的男人撑开自己大腿,滚烫的气息在颈间徘徊,眼睑不住颤抖着,他却没有任何抗拒。唯一的挣扎,只有因为强硬进入而感到剧痛的那个瞬间。


“你再喊一次。”

傅恒则伸手将叶久淮转开的脸孔扳正,用力地捏住他的下颚说道。虽然两人交叠的体温高烧炙热,但傅恒则的声调却异于平常清冷。

“咦……什么?”叶久淮已经痛得思绪溃散。

“那天,你送我回来的时候,是怎么喊我的?”傅恒则用身体折磨着他的感官与知觉。

在彻底崩坏的意识中紧抓一丝清明神智,叶久淮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视线因为湿意而混浊模糊。

更深沉的痛苦在体内肆虐,他骤然嘶声道:

“呃、我……学……学长。”仿佛再也忍受不住,他的眼角滑出泪水。

傅恒则毫无心软的迹象。

“再一次。”

“学……学长。”

他几乎哭出声音。

在那种万分难堪羞耻的疼痛到达一种近似麻痹的极限之时,叶久淮也什么都舍弃了。



(六)
低头坐在装满水的浴缸里。

是因为水凉了感到寒冷才记得要起身。

拿起毛巾包覆住自己的身体,适才坐着的地方有些红色的细线在水里渐层晕开,隐约可见到密度不合的液体残留晃动,叶久淮拔掉拴塞,让那一抹红丝旋转消失在水道口。


木然地穿好衣服,然后,坐在客厅里动也不动。

时间到了,提起公事包。他打开门走出去。



像平常一样花十五分钟到达公司,然后和同事点头招呼,接着走近座位打开电脑荧幕……

一切,像平常一样。

身体隐隐的疼痛提醒他所做的心理粉饰并不成功,在昏暗房间里的记忆仿佛低俗影片在眼前重复播放,就像是在控诉着,有某个环节已经不可挽回了。

是自己自愿的。自始至终,只有发泄似的性,只是用性来发泄,那个人不曾吻过自己,也没有唤自己的名。在结束之后强忍创伤而半夜逃跑回到宿舍的自己,简直可悲到一种好笑的程度。

虚喘一口气,快要不能呼吸。他站起身行至无人的茶水间,打开窗户通风。

看着外头贫乏的景致,他忡然起来。

也许根本不必要担心烦恼,可能那个人酒醒之后会什么也不记得,而自己可以当成一场梦……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到底算什么呢?

虽然害怕傅恒则的反应,却也无法洒脱地笑着希望他能够忘记,像这样矛盾又难以厘清的思绪犹如解不开的死结,将叶久淮紧紧束缚。

后悔了,但是若时光能够回溯,就算已经明确知晓之后一定会后悔,他还是会回应傅恒则。然后拥有同样的结果。

几乎一夜没睡,但是他却没有请假在宿舍休息。因为他不想让傅恒则认为自己在暗示或指控什么。

壁钟的指针已经超过九点,他缓慢推门打算走出去,不意抬眼就见傅恒则的身影。 叶久淮一愣,无意识地放手,让门板再次阖起。

退回至窗边,他没想到这么猝不及防。

他应该没看到自己吧……才这么安慰地想着,茶水间的门就由外头被推开。望见傅恒则阴鹜的神情,叶久淮心里一凉,只能慌张垂首,避开那双冷酷的眼。

“经……经理早。”

控制不了嘴唇的颤抖,窗户拂进的清风已经不再具有安抚的效果。只是多出一个人的空间,周遭却像是被填塞巨量物体,教人闷窒。

企图自然地顺着流理台往门边移动,他不想和傅恒则单独相处,至少,现在还不想。

清楚感受有道视线盯视住自己,皮肤因而泛起不舒服的疙瘩,就在要摸对门把的瞬间,叶久淮只觉膀臂突然被一扯,整个人被拉转过身,背脊就已贴上墙壁。

“痛……”

太过突然的动作令他细微地叫出声音。

并不是由于暴力或撞上什么东西,而是腰臀处因昨夜违越生理的行为而痛楚难耐。

在狭小空间里被如此压制,他甚至头晕目眩起来。

察觉叶久淮脸色发白,傅恒则撇开手,但却是双眉紧皱。

“你——”

正要说些什么,外头有人推门。傅恒则退了一步。

“咦?傅经理……啊,叶先生早。”

进来的是打工小妹。她一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只是看到叶久淮神色虚弱,遂上前着急地问道:“叶先生,你怎么了?”

“不……” 他扯开一抹想要表示没事的笑,却僵硬的难看。“只是突然有点头疼而已。”随口说出一个普通理由。

“这样……”少女不放心地瞅着他。

“我回座位休息一下就好了。”他无暇顾及小妹贴心的关怀,只是就着这个时机,逃难似的开门走出茶水间。

他怕得连回头都不敢。


☆ ☆ ☆

正在处理的重要专案即将到达期限,傅恒则所带领的研发小组忙得天昏地暗。

部门的分工,加上刻意的回避,叶久淮根本没有面对傅恒则的机会,就算在走廓或办公室擦身,也因为忙碌的工作而不曾交谈。

虽然庆幸,事情却依然没有解决。

撕裂的伤口痊愈不再流血了,但是,遭到刨挖的身体已经无法恢复原状,在胸廓处留了个空旷的洞。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星期。度完蜜月的蒋统其回来了。

“小叶!”

中午的时候,蒋统其拎了一个大纸袋跑来研发部门。

“咦……”叶久淮乍见他有些惊讶。几日不见却已有久违感,或许是自己遗忘他去度蜜月了。“你回来了。”

“是啊,我还买了礼物给你。” 打量打量四周,他神秘地笑道:“先拿来给你选一选,剩下的再给其他人。”

那份有趣的开朗感染了叶久淮,他轻轻地扬起唇线。

蒋统其却瞅着他一会儿。开口道:

“为什么我觉得你看起来很糟?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这样不行啊,我已经搬出宿舍了,没办法管你……我老婆说要去澳洲看无尾熊,那边大概就是蛋白石、葡萄酒比较有名,酒我看不适合你,幸好多买了些天然的健康食品,导游还说澳洲的天然产品冠盖全球,通通给你吧。”

一堆英文标示的罐子倒在自己身上,叶久淮忙道:“不、不用了……”手忙脚乱的。

“收下吧。”蒋统其笑道,根本不听他讲。

叶久淮没有办法婉拒。有时候,他真的忍不住想,蒋统其是不是早已抓到和自己应对的诀窍才会这样?

叹息地拿起腿上的罐子摆好,突然有种想要和他聊聊的渴望。旅途的游记、或不着边际的事都可以,蒋统其是他在公司里唯一比较能谈话的人。

“那个,我——”

蒋统其却忽然直起身对电梯的地方招手着。唤道:“啊,恒则!我买了礼物。”

坐在位置上的叶久淮倏地全身僵住。不希望傅恒则走过来,但也不知该怎么要蒋统其停止呼喊,他手握成拳,指尖冰凉。

皮鞋敲在地板的声音逐渐接近,他只能不着痕迹地撇开视线坐正。

当脚步停在背后时,蒋统其也开始说话:

“你还没忙完是吧?不过也快了,等你们忙完,换我那边开始忙了,还好我已经度完蜜月,好好玩过一回了。我不太会挑礼物,你自己选吧,那边的葡萄酒品质不错,你拿两瓶走好了。”

轻快的语调是蒋统其的特色,但是当他说到蜜月的事情时,叶久淮忍不住心跳了下。

只听傅恒则淡漠的低声道:“你玩得愉快就好。”

“你还在不高兴?我都已经答应孩子出生认你做干爸了。”

“……我没有不高兴。”

“我们认识这么久,又不是看不出来。”

“我不想再跟你争论这种事。”

“看吧,这样就是不高兴。”


傅恒则逐渐失去耐性的声调让叶久淮愈听愈不安。蒋统其突然一把拍上他的肩,将他也给扯入。

“不然叫小叶评评理好了,看你到底是不是在不高兴。”

“——咦?”叶久淮惊慌抬首,不小心望进傅恒则深黑的眸。

他在看着自己。这个认知,轻易开启他千辛万苦埋藏的禁忌记忆,就像八厘米的画面般,粗糙歪斜地在脑海里一幕幕复现。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小叶,你看看这家伙啊,根本是一副生气的样子对吧。”蒋统其笑笑,另外一手搭住傅恒则的肩膀。

傅恒则却拨开他。道:“我还有事要做。”然后走开。

蒋统其偏首,忍不住问着叶久淮:“他到底怎么了?你好像也怪怪的?”

“我……我不晓得。”叶久淮只能低促回道。

如果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把耳朵眼睛都封闭住,丢掉所有知觉,或许这样还比较轻松。



在蒋统其被吃饭回来的同事们包围闲聊的时候。叶久淮只是瞪着荧幕里的程式,投入工作然后就可以企图遗忘。

在将近八点的时候才刷卡下班,像这样一日复一日的枯窘生活,可能才是最适合他的。

在走出园区的时候,一辆车忽然滑至眼前。

叶久淮一愣,车门便打了开来。

“上车。”

车内的男人对着他道。

先是对熟悉的嗓音战栗,然后,在看清楚这是谁的车,车里坐的人是谁后,叶久淮只觉心底一股悚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上车!”

傅恒则再一次开口,这回是用斥喝的了。

叶久淮剧烈地颤了一下,极为怆惶之中,几近无意识地听话上车。深色的车身驶入道路,不知道对方要带自己去哪里,他只能困难道:“经理……”

字句在空气里凝结成块,因为无法传达过去,便没有得到回应。

沉默自彼此蔓延,未知的车程仿佛永远也走不。待看到傅恒则居住的公寓矗耸在视野之内时,叶久淮只觉得眼前一阵黑暗。

怎么下车的,又是怎么跟傅恒则上楼的,他都没有印象。


只是,傅恒则打开屋门后,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了一句:“你可以不要。”

倘若不要,就会被傅恒则永久的摒弃和消除。对叶久淮来说,那是最无法接受、也最不愿意的事,而这,根本是无路可退的选择。

轻轻低下头,他停止所有思考。然后,安静地踏进傅恒则掌握控制的领域,自愿成为他的俘虏。

在门把锁上的刹那,似乎有什么东西也随着清脆的声响而在身体内部迸碎了。


☆ ☆ ☆

只有肉体的关系而已。

在两个成年人的应允之下,所以成立的行为。

没什么好在乎的,没什么……


嚼蜡般地一遍遍反刍足能说服自己的言语。叶久淮穿着单薄的衬衫坐在床沿,望向窗外静谧深沉的夜色,这是第二次,他坐在这个角度,在这样的时间,看着如此的风景。

已经是仿佛可以记得到甚至描绘出来的画面,身体却仍是不能习惯那种异样的侵入而发疼。

这样也好。他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失去痛觉而终于沉溺,那就表示连仅存的最后一丝自尊和羞耻也彻底失去了。



缓慢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和领带,只要一个小动作就会刺痛。他总是在结束之后就离开,不留下过夜,因为傅恒则也不会喜欢自己赖着不走吧。

虽然动作放得极轻,但是床上另外一个人还是醒了。

“……你为什么不拒绝?”

极其低闇的,阴郁的问话。


背对着傅恒则,叶久淮闻言,却没有勇气回头。

或许傅恒则也和自己一样在烦恼,烦恼对方明明是一个这么可恨的人,却不能停止拿他来发泄只要想到自己能够让傅恒则介怀,他竟然觉得欣喜!

就算是被这样廉价的在意,好像也没关系。这么恐怖的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学长……”像是抽气似地开口。只有在两人独处的时候才用“学长”的称呼,这是初次就被教导的事情。“我……并没有轻视你,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很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是吗?”

像这样,能够和他和平的相处及对话,已算是收获了,如果拒绝的话,一定不会变成如此……

叶久淮垂首,说道:“……我走了。”慢慢地步出房间。

傅恒则没有开口留自己,那是很正常的。充其量自己也不过是个能在床上喊他学长的工具而已,在先前那许多教人厌恶的种种之后,对傅恒则而言,自己能有这一点价值,就够了吧。



不是表示忏悔,也并非赎罪。只是……如果一定得拿出些什么才能换回和傅恒则靠近的距离,他愿意。

骨血皮肉,灵魂或者其他。

无论是拿任何一样东西来交换。他都愿意。


☆ ☆ ☆

在公司里是普通的上司和下属,在公寓里却是见不得光的性关系,这样无耻的反差,每一秒钟都在削弱叶久淮的意志。

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持日常生活,别让这个假象崩溃。

但,光只是这样,叶久淮就觉得快要费尽所有力气。


下班之后,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回到宿舍,因为蒋统其结婚搬离,所以也不再有人能和他在走廓上打招呼了。

开门声寂寞的像是哀歌,孤独清冷的套房,没有因为自己的归来而温暖。在简单吃完晚餐和沐浴后,发愣似地看着夜间新闻,耸动的标题及无止尽的口水持续闪烁四十分钟,”噗”地一声,他关掉根本没有看进任何讯息的电视,然后裹着两层棉被躺上床。



放在床头的手表滴滴地走着,也不知过了几个小时他才好不容易入睡。尚未触碰到梦境深处,闹钟就响了。

他坐起身,窗帘外薄薄地透进些微亮晨曦。

浅眠导致他没有太多获得休息的感觉,只是拖着更加疲倦的精神起床准备上班。在刮胡子的时候因为恍惚而弄出了一个小伤口,直到指间沾染的血迹蜿蜒细爬手臂,他才仿佛具有痛感般地拿起卫生纸擦掉。

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下巴的伤痕,他不禁双手撑住洗手台,深深低着脸,莫名地吐出一口长气。

快九点了,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这样反复告诉自己,然后像是老旧电脑读取步骤般,慢慢开始剩下的动作。

“叶先生,早。”

一到公司,打工小妹站在他座位处笑着。

“啊……”他些微的闪神,因为最近这阵子的精神耗弱。“你早。”他道。

“咦?你的脸怎么了?”她发现什么,偏头好奇问着。

“呃。”叶久淮顺着她的视线,抬手摸自己下巴。“没什么……只是早上刮胡子不小心……”好像是件应该觉得丢脸的事,他迟钝地脸红。

少女看着他汗颜的模样,随即笑了出来,不过还算给面子地掩住嘴。

“叶先生,这个给你。”她递出一盒茶包。“这是草药茶,你不是会头晕吗?这个有安神的效果,我妈妈有喝过,很有效喔。”带点紧张的微微笑说。

叶久淮一下子会意不过来,停顿几秒后才赶紧道:“咦?这、不……”怎能拿小妹妹的东西?

“你上次不是给我包子吗?我回送你一盒茶,没什么啦。又不是很贵的东西。”看他犹豫,少女双颊通红,赶紧道:“我特地拿来送给你,你不收下,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没想到这么久的事情,她还惦记,那个包子并不是自己买的啊。瞅见她难堪的捧着茶盒,叶久淮怔了一怔,道:“呃……啊、那,谢谢你。”慌张地接过。

“噗嗤。”少女忽笑了一下。她眨眨眼,“叶先生,你果然很好。”

留下这样的话,她相当愉悦地走了。

“很好……”他喃喃着。

哪里好?自己一点……都不好啊。

如果她知晓自己是个愿意拿身体来做交换的人,是那么样的肮脏污秽与轻贱,就一定不会那么说了吧。

好痛苦。

好想逃离一切,只要辞掉工作,或者就这样跑出公司,找到一个随便的地方生活就够了。因为就算自己消失,那个人也不会浪费一秒来寻找。

虽然心里一直不停地这么想着,但却还是待在这里,什么也没做。

上腹部的地方泛起抽痛,他拿出屉层里摆放的胃药,和着咖啡吞下。

旁边同事在连续数月被工作压榨之后,已经开始笑着讨论下个月专家完成后可以轻松许多,干脆顺便举办联谊活动等等,叶久淮盯着电脑荧幕不曾参与。



下午的时候开会,两个小时的检讨和报告很快就过去,再回到座位上时,桌面上却贴了一张字条。

入眼的瞬间,他僵住了。

“傅经理在找你。”

黏贴在护目镜上头的便条纸,写着这么几个字。

是……什么事?会是什么事?

因为傅恒则负责专案,所以这段时间自己的工作只需要交给主任过目就好,如果跟公事无关的话,那么傅恒则是为什么要找自己?

紧张困惑却又带着一丝丝的期待,他心神不宁直到接近下班时间,傅恒则却没有出现。想着是否该留下来等等看,就算工作做完了他还是留在办公室里,几个同事陆续回去了,他仍是没有打算离开的举动。

听到脚步声就忍不住回头,也许是这种等待太煎熬,平常吃不多的他,难得有种强烈的腹饥之感,但又怕出去买东西的话会错过,结果还是坐着没动。起起伏伏的心情持续到九点半。



“咦,明天是周末,应该没什么事了,你还不回宿舍啊?”

最后一个同事走前这么说,叶久淮仅是尴尬地笑了一下。

只剩下自己而已。他叹息地趴在桌面上,闭起眼睛再张开,看到自己胸前轻轻摇晃的领带和识别磁卡。

根本没有任何约定,就在这边等着,是不是太看重夸张了?

还是回宿舍吧……虽然想着,依旧动不了。

是饿昏头了吗?他苦笑着。


一阵铃声划破沉寂,突兀响起。愣了愣才听出那是自己的手机,叶久淮忙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傅恒则从未打给他过,所以在看到荧幕显示为蒋统其时,他并没有特别失望。

“喂?”

话筒那边传来吵杂的声音:”喂,小叶啊,你在哪里?我还想说你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回宿舍了,打过去却没人接……你在加班吗?我们行销部门正在跟专案小组吃饭……其实只是那些外国人抓我们一起作陪……我本来要找你来的,唉,你真的那么忙啊?恒则也老说你没有空,所以我都不敢去找你……”

“咦?”叶久淮呆了呆。“经理……他、他说,我都没空吗?”

“是啊,你要多注意身体,在园区工作很累人,小心别过劳了……”

蒋统其接下来说些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

身后的气息来得那么迅速突兀,叶久淮忽然被人抓住肩膀用力翻过身,掌中的手机也在瞬间被夺走。

那么一眨眼的几秒钟,叶久淮手肘撞到旁边荧幕,比起疼痛,更教他注意的,却是站在自己眼前的高大男人。

“你……”

叶久淮吃惊地看着傅恒则强硬按掉那通电话,手机发出嘟嘟的声音,他没有机会和蒋统其道再见就被关机。



“你说了?”傅恒则转眼瞪视着他,逼进一步。

“咦?”叶久淮根本没有进入状况。

“你刚刚对他说了什么?”再问。

“我……”

“你把我们的事情说了?”探手箝抓着他的膀臂。

叶久淮因为疼痛而下意识地往右倾斜,却被傅恒则粗鲁扯回。正面相对着,烈焰般的怒意经由呼吸炙烧周遭氧气。

“学长……”他惊慌地抽息细喘。

因为这句话,傅恒则一怔,稍微放松力气。

“——你是不是说了?”冰冷的责问,非难着。

“我没有……我不会说的。”叶久淮只能摇头,望进他的黑眸。

这种……没有道理和逻辑的关系,自己怎么讲得出口?


“你有前科。”像是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意思,傅恒则沉冷放开他,不信任的神情明显毫不掩饰。“我直到现在都仍然怀疑你的用意,如果你是想毁掉我,那就尽管对着我来,但是与他无关。”


叶久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就算……自己愿意和他做那样的事,但一切却都没有改变。自己在他眼中还是卑劣无耻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这种结果是自己导致的,所以不能有怨言,也无法解释……

眼角视线映入从下午就一直守候的字条,对照着自己的期望和傅恒则的怒涛:心里深处突然泉涌出一股撕裂开来的悲伤。

为了只有六个字的纸条而痴痴等待的自己,原来是这么恶心的角色。

是他自己太笨了……

“我……以后不会和他单独见面。”

抖着声给出这种底限的承诺。试图冷静地拿起公事包和西装外套,但还是打翻一旁的空杯子,叶久淮没有捡,只是赶紧地越过傅恒则走出去。

急急迈开步伐,宛如希望能够摆脱什么。但是,遍体鳞伤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七)
干涩的冬季难得来了一道锋面,已经连续两天午后雷雨,虽然湿黏寒冷的气候不太舒服,但因为去年和上半年的干旱,大家还是盼能多点雨水滋润水库,园区厂房才能免除必须买水备用的危机。


因为那个晚上太过突然的断线,蒋统其之后又打了几通电话,叶久淮都以自己挪不出时间而婉拒一起吃饭的提议,也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脸,所以才比较容易说得出口。


研发过程终于结束,专案随即转交行销部门,蒋统其也开始没有空闲机会再找他了。


怎么样都可以,无所谓了。一边这么想着,重复过着相同的日子。


“叶先生,你今天戴眼镜啊。”

在茶水间遇到打工小妹,她发现什么新奇似地睁大圆圆的瞳眸。

“是啊……最近才去配的。”叶久淮不觉伸手,调整了一下尚未熟悉的镜片。

因为度数好像加深不少,戴隐形眼镜会很不舒服,所以就配了一副眼镜。

“我从以前就这样觉得了……叶先生,你看起来真的很温和斯文呢。”

“咦?”新的眼镜,让他能比以往更加清楚地看见少女愉悦的表情。

“叶先生,我明年就要从夜校毕业了。主任已经答应我,让我成为约聘人员,以后我就要真的成为你的同事了。”她露出甜美的笑意。

“恭喜你。”他诚挚地说道。

“那……我从现在开始不要叫你叶先生了,改成叶大哥,好不好?”

“……好啊。”

“哇!”少女开心地欢呼。察觉叶久淮的怔愣,她才赶紧道:“谢谢你的恭喜,我好高兴好高兴。我们晚点再见。”满足地捧着杯子走出茶水间,少女的背影相当轻快。



晚点再见?叶久淮一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仅猜想大概是指她会过来部门这里跑文件吧。

工作的时候没有注意她是否到来,直至下班看见她在大楼门口向自己挥手打招呼,叶久淮才愣了一愣。

朝她走过去,原本以为只是要道声“再见”,少女却先开口了:“叶大哥,今天是圣诞夜,我的朋友都跑出去玩了。一个人有点可怜,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不可以陪我一下?”

“咦?”今天是圣诞夜?对了,好像听同事在说,不过因为已经取消行宪纪念日的放假了,所以也比较没有那么浓厚的耶诞气氛。“你,这……”

“我特地等你,你不答应的话,我又会很不好意思。走嘛。”少女揪住他大衣外套的袖子,耳朵红红地往前走去。



虽然心里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妥当,但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被拉着走的叶久淮,想到她给自己的那一盒草药茶,虽然放在宿舍里没喝,不过仍然是非常感谢她的好意。

她说只要陪她一下,那就陪她吧……

就算回宿舍也没有事情可做,他不能去找蒋统其,傅恒则绝不可能会来找他。或许是因为太寂寞,对自己能够陪伴什么人,他也不觉得需要在乎了。



和她一起到夜市里吃了些热呼呼的小吃,人来人往,不少戴着红色毛球圣诞帽的年轻人笑得灿烂,还有兔耳朵或圣诞服之类的打扮,让观者感觉非常有趣。

有摊商上前兜售小玩意,是一支插有彩色柔软羽毛和填充娃娃的笔。少女摇着手,眼睛却直盯住架子上的粉红小兔。

叶久淮突然想起小自己四岁的弟弟。小的时候,弟弟总要求自己拿五元去买麦芽糖给他吃,若是不答应,就会开始闹脾气;但是吃到糖之后,又立刻会那样天真地笑着。

一种怀念的情绪油然而生,他取出钱包,将那只粉红小兔的笔买下,然后递向她。

“给你吧,就当是礼物。”

只是一个小东西。

就因为想法里没有任何杂质,所以他才能如此轻松地送给她。

少女睁眼看着他温柔的笑,随即不着地痕迹地转开脸。

“啊,谢谢……”她双手接下。道谢在摊商叫喊之中显得轻策。

她不再说话,只是走向一处可以观赏夜景的地方。叶久淮看了看表,心里正想再晚下去不太好,一直低头走着的少女,此时忽然转过身来。

“叶大哥。”她细声唤着。缓慢道:“其实我有事情想告诉你……我本来不打算这么早讲的,但是……我没想到,好像快要忍耐不住了……”

“咦……”

朦胧路烟洒落晕黄的光芒,少女的神情含羞带怯,那样欲言又止,年轻的脸容通红,柔软的眼波充满纤细情意。

或许叶久淮从来没有一丝发现,但眼下的情况,就算再迟钝也定会察觉不对劲。在他惊觉她要告诉自己的可能会是什么事情时,已经来不及了。

“叶大哥,我喜欢你。”

少女羞赧说道,殷殷期盼回应般地抿唇垂首。



责怪自己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喜欢。

纠缠着某个男人,献身给某个男人,荒谬、可耻、晒心;倘若和自己交往以后,或许还要担心男朋友是不是会跑去和男人上床。

这样的事情……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理由,也无法接受……

他真的不晓得该怎么答复,却也不希望让任何人受伤。

等了几分钟,少女因为一直没听到他开口,忍不住抬起头来。

她看到叶久淮一脸悲伤。

“对不起……”

虽然被拒绝的是少女,但是少女却在那瞬间觉得,他比自己更伤心、更伤心了好几千倍。


☆ ☆ ☆

“叶大哥,我来拿文件罗!”

熟悉的轻松语调在耳边响起,坐在位置上发呆的叶久淮慌忙醒神,险些错按消除键。

转过头,打工小妹站在他右边,笑容还是和昨天相同活泼。但仔细一瞧,眼睛周围带着些许肿胀,她的朝气却没有被掩盖妨碍。



以为经过昨晚之后,少女就不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叶久淮有些怔然。

“我来拿文件的。”少女笑着眨眨眼,提醒他。

“啊……是这个。”他翻着桌面,将准备好的牛皮纸袋交给她。

“谢谢。”少女一笑,拿着顶端套有彩色羽毛的笔在纸袋上做记号。

叶久淮看着拥簇在羽毛当中的粉红小兔。不觉得道:“那个,你……”

“还是朋友喔。”少女抬眸瞅住他,悄悄道:“叶大哥,你是好人,我喜欢你。就算没有那种缘分也不要紧,作朋友就可以了。”

叶久淮望着她。“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啦,你这样我反而会尴尬呢。”她打断他,将文件抱在胸前。

听她这么说,他果然停住。

“我就知道!”少女笑得开怀,喜洋洋的,连整齐的贝齿都露了出来。“叶大哥你最好了啦。有空我们再一起去吃东西,下次我介绍我们这里有名的润饼卷给你喔。”

摆摆手,她潇洒地走了。

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叶久淮虽然明白,却也更加清楚知道自己既然对她没有爱情的感觉,就不要耽误她。

虽然自己从未谈过恋爱,但也晓得爱情是一种会让人幸福和痛苦的东西。在她身上,他只找到温暖以及可爱,更接近朋友或家人的情怀,与面对蒋统其相同。

就只是这样子而已……昨晚她还是哭了,那些眼泪,原本都可以不必流的……就为了自己这种人……

不管怎么样都觉得好自责,忧郁的思绪导致心不在焉。在重要的季报会议之中,他竟然拿错文件夹,连最基本的问题也都无法回答。



从会议室走出来时,听到同事们这样调侃着:“你昨天跟那位漂亮的小妹过圣诞夜了吧,才一个晚上而已,就这样神魂颠倒了”

“小妹选了你啊?唉,我失恋了。”

“人家还为了他进公司呢。在这里工作碰不到什么对象,你可真幸运啊。”

事关女孩子的名誉,平常总是不怎么主动交谈的叶久淮,急忙解释并非他们所言那样,得到的却都是敷衍。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不会对办公室恋情有意见的。”

“对啊,我还知道楼下那个部门有对夫妻档呢。”

流言八卦总无视事实散播,比起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真相,大家对加油添醋的捏造消息更感兴趣。而一旦听过蜚短流长,就难避免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真实究竟如何,反而没人相信。

“不是的……”想说明,却传不进他们耳里。



“吵什么?”

冷酷的深沉男声在背后响起,一见是严厉的上司,大伙儿赶紧噤声散去。

叶久淮也跟着转开视线,打算回到座位上。

傅恒则却叫住他:“你跟我进来。”摆头指向经理室。


终归是躲不掉。已经结束专案任务的傅恒则,看到下属在会议里表现如此差劲,一定是觉得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太过散漫,所以非常不高兴吧。

叶久淮进入经理室,然后将门关起。气氛教人窒闷,他和傅恒则单独相处时,总是这样的。

严峻的男人看着他。不以为然地出声:“我不管你的私生活多么不检,但是在公事上,你就要给公司交代。”

叶久淮闭了闭眼。“我不是……”

“现在是工作时间不太恰当,但我私人要给你几句话。对方不过是个小女孩而已,如果你是要找玩弄的对象,那就太过分了。”

叶久淮闻言错愕,不懂他为何会这么说。

“我并没有,她、也不是——”

“你和我做爱,也同时和她交往吗?”就像是故意羞辱他一般,傅恒则讲得相当露骨而且直接。

叶久淮瞪住双目,猛然忆起傅恒则曾经指责过自己,在上班时间处理私事。他一定认为那个时候自己就和她在一起了,之后自己却又答应和他发生肉体关系,所以现在才会这样质疑……

不检点,毫无道德观念与羞耻心。他就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莫名地喘口气,叶久淮告诉自己,只要清楚说明少女和自己之间并无牵扯就好了;至于傅恒则对自己的误会,再怎么解释或证明都不会有用,所以算了,根本没什么好讲的,不然只是更难看,没什么的——

念经似地在心里提醒自己,他却目光空茫,出神道:“那么……你喜欢的明明是别人,却和我……又算什么?”

虚软的嗓音连自己都听不清楚。忽然感到一阵头昏眼花,他的身体左右晃了晃,下意识地抓住办公桌缘才能站稳。

背脊陡然窜出冷汁,腹痛到全身无力。他满脑子却都还在想不愿让眼前的男人认为自己是假装,试着稍微调整呼吸,结果更加剧烈的晕眩排山倒海袭来,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在瞬间双膝跪地。


在失去意识昏迷前,他似乎见到傅恒则迅速从椅子上起身。对自己喊道:“你——”

像是喇叭突然间损坏,叶久淮只能摸索画面,却什么也听不到。

没想到傅恒则也会担心自己?

毫无理由地想笑。视野景物严重扭曲起来,他闭上双眼。


☆ ☆ ☆

“……听到公司楼下有救护车的声音,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问了人才知道原来是有人昏倒了,知道那个人是你之后,我吓一大跳。”

蒋统其睇着病床上的人,因为注射点滴而卷起的衣袖底下,是一只如同女人那样瘦弱的手臂。由于是冬天,平常又穿西装,所以看不太出来,或许那副眼镜也成功掩饰了消瘦的双颊。

“医生说你的胃炎反复发作,饮食和作息再不改善会愈来愈严重。你想让自己的身体千疮百孔吗?我不是讲过很多次了,就算工作再忙,你也要记得吃饭和休息啊。”

对于朋友真诚的担忧,叶久淮仅极轻微地笑了一笑。

“……我知道了。”

“没有人强迫你,你根本做不到。”蒋统其皱着眉,继续说:“行销部门在做专案软体的发行准备,我这两个月都没有空,不过,我已经叫恒则代替我好好管你了,不养胖个五公斤以上,我的孩子可不会喊你们两个干爹。”最后还是带些轻松地说道。

很想告诉他不用这么做,否则只是让自己的立场变得更加难堪。但是叶久淮已经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望见站在蒋统其身后的高大男人,能做的,也只是将视线回避开来而已。

也不知怎地,好想就这样昏沉睡去。隐约听到蒋统其和自己道别,虽然想回应,但是身体却铅重得无法如意。

使用点滴补充体力,再吃些营养的食物,在充满药味的病房睡足一夜,精神已良好许多,在他的要求下,医生答应让他出院。

耳提面命地告诫病情及重重注意事项,叶久淮向医生道谢后,将为数不少的药物放入蒋统其之前帮他拿来的公事包里,然后慢慢穿好外套。

护士小姐看见他一个人,好心地问了句:“不是有人要来接你吗?”

叶久淮摇摇头。因为谁也不会来接他。坐电梯下楼,在走出医院时,冷空气灌进衣领之中,让他颤了下。



想着在门口招一辆计程车,但是自己扣除看病拿药之后身上已经没什么钱,观察地理位置,推想离宿舍大概半个小时路程,便决定用走的回去。

他呼出一口热气,双手还是习惯性地冰冷。在靠右边的人行道缓缓步行,不晓得是否因为周休二日关系,星期六的早晨,空旷的道路上没什么人影。



想着回宿舍之后先洗个澡,月底还有帐单没缴……因为一直低着头,当然也就没看见有一台车从对向连道回转,逼近到自己身边。

直到喇叭响起,叶久淮才醒神往声源看去。


男人俊美的脸从车窗露出。每次见面都是那样的表情,厌烦并且觉得不耐。

“你为什么自己出院了?”开口就是斥责,傅恒则下车走近他。“我不是说了要来接你,怎么没等我?”

“……咦?”叶久淮愣了愣,喃道:“接我?我、我不知道……”说要来接自己……是什么时候?自己没听到,那么……是跟护士小姐说的吗?

啊,难怪刚才护士小姐会这么问……傅恒则的怒意让他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我刚没看到你,不就错过了?” 感觉对方好像在闪躲自己,傅恒则蹙眉说道:”上车。”

既然这么不愿意,为什么又要勉强来?反正理由一定不是因为担心自己吧。叶久淮垂低视线。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往旁边走开。

那种无谓的态度让傅恒则相当不悦,迅速伸手拉住他的膀臂。

“你——”

“呃!”施打点滴的地方遭男人强劲的力道粗暴拉住,叶久淮不禁痛喊一声。

傅恒则一怔,感觉到掌中的胳臂几乎可以被自己折断而不觉松了手。

叶久淮抚着肘部,退到墙边。听傅恒则隐怒对自己道:“……你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就因为他觉得自己是麻烦,所以自己才拒绝的啊。叶久淮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叫正确了,蒋统其请他来照顾自己,实在是个要命的错误。

“我不……”

“上车。”

就算没有直视男人的脸,从严正的语气就足以听出毫无转圜与讨论的余地。

在公司里,身为下属的自己有过太多次类似的经验,僵持下去,对自己完全没有好处。在傅恒则强硬的态势之下,叶久淮也只能沉默地坐进车里。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他只是偏首睇向窗户外往后飞逝的景色,让自己的心思飘远,就不用感受连呼吸都可以侵蚀的凝滞气氛。

“你想吃些什么?”

旁边的人突问。叶久淮由玻璃窗面望见傅恒则的轮廓,试图能够说服自己,只是因为倒映的影像太模糊,所以才会感觉不到对方的关心。

“……我只想回去休息。”

闻言,窗面的映影看起来不太高兴。

“你不要浪费时间。”

叶久淮闭上眼睛。“……随便……什么都可以。”

怎样都……没关系了。

傅恒则不发一语。将车开至一家专门卖粥的小店,在几乎就是被“监视”的情况下,叶久淮食不吃味地独自吃完一整碗热粥,傅恒则才开车带他回宿舍。

“谢谢学……经理。”

仅是因为觉得没有意义了,所以叶久淮轻声改口。

傅恒则的眼里一闪而过些什么,看着他下车,关门。道:“我还会来找你。”

留下这样一句话,黑色的车身随着沙尘远去。

原以为只有今天、就这几个小时而已,所以自己忍耐那种被人看管的不适感,可是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说……叶久淮原地怔愣半晌,嘴里残留的食物腥味忽然让他想吐,急忙上楼打开门冲入浴室,呕地一声,适才吃的海鲜粥,有大半碗都进了马桶。

“咳、咳……”涕泪纵横到连自己都不想照镜子,他颓然靠墙坐倒。

耳边回荡着冲水的声响,和傅恒则的话语。

还会来找你……

嘲讽般扯了下嘴角,接着,哀伤地将脸埋入弯起的手肘当中。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这么难受,却又那样,无法摆脱。


☆ ☆ ☆

或许是药里掺杂安眠的成分,又或者身体机能的抗议。在吃过药之后,叶久淮陷入沉睡,直到星期日早上,之间二十几个小时,除去上厕所,他几乎就是躺在棉被里虚度。

是由于想到傅恒则会来,他才恍然惊醒。

一看钟,早上六点二十分。

不晓得傅恒则什么时候出现,也许等一下门铃就会响起……反复想着这种无聊的事,所以没有注意其他地方。在发现不小心把洗面乳挤在牙刷上的时候,他无奈地洗掉那白色的膏状物体,不懂明明是假日的早晨,为什么自己却比平常还更加紧绷。

一定都是那个人的关系。

那个人总是会给自己带来很大、很大的压力……

思及此,胃部莫名地隐隐作痛。心底深处却又矛盾地觉得,如果不是生病,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要来找自己吧……

把毛巾盖在头上发呆,听到外头有声响,他才赶紧盥洗完毕。走出去,信箱里有当日的报纸,刚刚的声音只是送报生而已。

抽出报纸,打开翻了翻又放下。他坐在长椅上,虽然空腹一日夜,却也没有找东西来吃的欲望。

像是在等着谁,却又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在椅上昏昏睡去,感到寒冷所以苏醒,睁开眼,窗外已经黑了。



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反正傅恒则本来就没有义务,而且根本就不曾约定时间,自己还是被他所惩罚的人,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有趣似地笑笑,摇晃起身,抓起桌上的药包,倒了一杯开水,随便将药丸给吞下。

已经不再是需要休息和睡眠,由于身体无法接受到热量供给生理机能来动作,只能用睡觉来保持住体力不要流失。

室内电话似乎有响起的迹象,他伸手要接,却不小心将话机翻倒,电话线被扯掉了,他也没有力气装回去。再次睁眼,当发现时间快速推进到星期一中午时,叶久淮也放弃去上班的打算。

公司的事,请假的事,他什么也不想管了……


电铃声忽然震天价响,潜意识告知大脑必须下床开门,困难移动沉重的脚步,光是扶着墙壁走到门边就花去三分钟。

直到不稳跌进来者胸怀,他还是处于神智恍惚的状态。

“对不起……”叶久淮小声道歉,微弱地呼出所息。

头晕目眩的感觉驱赶不去,眼前犹如坏掉的电视机充满杂讯,是撑靠着对方的身体才能站直。


“你为什么没来公司?”

头顶上的人说话了,熟悉的冷酷口吻就在耳边。叶久淮这才骇然吓醒。

“啊——”

极为错愕地退开,因为太过慌张而踉舱,眼见可能跌倒,肩膀就被突兀抓住。他喘息拾起脸,望见傅恒则难看的神情。

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他不愉快,是因为没请假的关系?虽然想要拉开彼此的距离,傅恒则的掌心却仿佛吸附似地掌握自己衣服底下的锁骨。

“请……放开。”手宛若被烫伤而剧烈瑟缩了。

从一开始,傅恒则的碰触就让他战粟。

傅恒则像是察觉什么不对,很快地收回力气,却转而伸手拉开他的衣领,睡衣的钮扣松脱,令他露出半片瘠薄的胸膛。

“你……”叶久淮万分诧异,无法理解这个行为,但是把衣服扯回来却好像太过大惊小怪了。“——你要干什么?”他只能困窘难当地问。

那种瘦弱和苍白实在太不正常了。傅恒则的脸上浮出一丝不解的奇异,旋即就放了手。



叶久淮赶紧把扣重新扣好。旁边的人已经越过自己走入室内。

“你该不会睡了一整天?”

听到傅恒则这么问,叶久淮只能垂头瞅住自己身上的睡衣。

“因为服了药,所以就……”

“你有吃东西吗?”

“啊,我……”

“你会在公司里昏倒,只是因为工作太忙碌的关系?”


不晓得他为何要这样质问自己,但是传递而来的声音却在自己脑袋里嗡嗡回荡。叶久淮只感觉头昏眼花,勉强抓到椅子坐下,他已是满身冷汗。

“蒋统其打电话到这里,却怎么也接不通,因为他担心你出事,所以叫我来看看。”

傅恒则冷硬道:“你这么大一个人了,连照顾好自己都不会?”

叶久淮瞪着地板,宛如一口气在心头堵塞住,难以形容的沉闷。

“你……”深深调息,他闭了闭眼睛。“你回去……经理,请你回去。”希望能够更具威力地表达,实际在听者耳里却相当微弱。

“……你说什么?”傅恒则转首望住他。

“经理,这种……你不是真的关心,这种的,我不要。”如果是平常,自己也许不会这样说出来,但是头好痛,真的已经不能思考了。“反正你根本就不在意,我只是代替用的而已!”

悲痛地指控,却让自己如裸体解剖般耻辱苦涩。喊完之后略微着急地起身,只想立即去到一个远远的地方,最好消失不见。

但是血糖过低,身体完全不听话,不稳地往前走了一两步,傅恒则烧灼的气息在背后贴近。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一而再地被强烈逼问。思绪已经乱成一团,叶久淮冲口而出道:“你只是为了能够对他交代,所以才会来找我……这样……根本没有意义!”现实就是自己在家里苦等这么久,却不敌别人的一通电话。

一阵深沉的寂静笼罩周围。

良久,傅恒则沉冷道:“你的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嫉妒。”

叶久淮愕然惊悚,内心震撼地无法言语!

有什么长久以来遭受压抑的东西似要被赤裸揭穿,只是一句话的触动,却让他瞬间满身冷汗。

“我……我为什么要嫉妒……没有理由……我……有什么理由要那么做?”

已经无暇去在意傅恒则,不旬企图抚平自己心里掀起的波涛就那么艰困。


总是被批评对任何事都不够坚定的自己,竟会这样积极地想要靠近某个人。就算卑鄙下流,就算受伤误会,无论什么代价后果,仅是想尽办法得到那能够缩短一毫厘的机会,即使怎么努力都会被推开,却还是不放弃的走过去。

简直,像是将这一生所有的执著都使用在某个人的身上……为何会这样,有什么原因,他自己也不懂,不知道。

“我、你……”

他激动地几乎晕眩。最后只能抖着声,指着门道:“你……我不舒服,需要休息。请你、现在就回去。”


傅恒则冷冷地看着他。忽然猛力扣住他的膀臂,逼他抬起头来。

叶久淮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怔了。男人灼热的呼吸拂过自己冷凉的肌肤,引发一阵寒颤。

这才忆起,每每被男人抱着的时候,怕冷的自己总是感觉相当温暖……

男人的表情如刀锋般严苛。好看的嘴唇却吐出酷寒低语:“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的话,你的行为,究竟有那些是可以相信的真实?”

如此强硬正面的逼问,叶久淮无法闪躲。凝视着对方冷怒的双眼,在里头看到自己惨淡的映象,那样无言以对的荒谬,令他忽而清浅地笑了。

“我怎么想……对你来说,重要吗?”

语毕,一种莫名意念竟让他几近无意识地昂首,轻吻傅恒则优美的唇瓣。


只是一刹那,才接触到就被推开了。比谁都还震骇自己脱轨的行为的叶久淮,全身发凉地垂头瞪住地板。

已经是极限了。

“请你……离开。”

是用力咬紧颚部肌肉到疼痛的地步,方能牵强平稳地说出这句话。



(八)

结束了。

因为自己的抗拒,所以傅恒则也不会再理自己了吧。

为了接近他而做的所有努力,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怀着沉重的心情,叶久淮重回公司上班的那一天,原来不怎么往来的同事,都礼貌性地表达关切。

“唉,工作要做,身体也要顾啊!”

“你还不到三十岁,有点虚喔。”

“对了,最近不是有很多伤肝过劳的病例吗?我们园区是危险地区啦。”

叶久淮扬起嘴角向他们道谢。昏倒被救护车载走实在不是件好事,原本觉得自己会不自在,也因为同事们的安慰稍微宽了心。


打工小妹还特地跑到座位旁,将叶久淮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叶大哥,那天我刚好请假准备考试,回来听到你的事,真的吓死我了。你的气色看起来还是很不好,要多多保重身体才行啊。”少女凝视着他,眉目净是真切的忧虑。

知道她是打从心里挂念自己,叶久淮轻轻一笑。

“没事的,让你担心了。抱歉。”

“真的没事哦?”因为得要去工作了,离开前不放心地问着。

“真的。”叶久淮笑着摇摇头,示意她手上的文件要紧,她才不是很甘愿地走了。

转眸望住荧幕里规则的程式文字,只要打出既定指令,就会得到必然的结果。倘若人的心情也可以这样操控,那么任何事情一定都会比较简单和容易了。

好像也没特别的进度,时间就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叶久淮拿下眼镜,趴在桌面上,没有食欲,却异常疲倦。小妹刚好过来,见状便问他要吃些什么,等会儿下楼买饲料顺便帮他带。虽然不愿麻烦她,但是她却坚持要他多多休息,看到她热心和担忧的神情,他也只能顺从她的意思。



小妹走后,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好像只剩他一人。因为有隔板保护隐私,也看不见谁还留在座位上,只是,周遭太安静了。

他盯着旁边桌子上一个色彩鲜艳的仙人掌小盆栽,什么也不去想,只是浪费时间似的发呆着。



有人走近,他反射性地望过去,刚好和对方四目相交。

男人的眼睛向来锐利冷酷,叶久淮仓促地移开视线,却见到黑色的皮鞋停留在自己身边。

“你跟我来。”

命令式的用语在头顶响起,这个人总是这样跟自己说话。

叶久淮没有开朗乐观到认为傅恒则是想要找自己聊天,事实上昨天失序的举止自己想都不敢再想,那种奇怪的行为……最好就此埋葬掉不用面对。猜测也许工作方面有什么问题,无法逃避的现实让他只能起身跟着对方。

以为他要带自己进办公室,没想到却走出公司大楼。虽然困惑究竟要去哪里,但是叶久淮却也没有勇气开口询问。

当被带到一间和蒋统其以前来过的咖啡厅时,他还是不知道傅恒则的用意。

“两份商业午餐。”傅恒则看着送上的MENU,利落地对服务生说道。

服务生写好单子后,转头看向叶久淮,叶久淮没有进入状况,只能道:“一……一杯咖啡。”

“不要咖啡。”傅恒则抬眼看着他的不知所措,独断对着服务生道:“改成两份商业午餐,附餐饮料给热咖啡,那位先生是热奶茶。”



自己并没有说要那份午餐,更没有想喝奶茶,但是一切似乎就是在瞬间被傅恒则决定了。叶久淮怔愣地说不出话,待服务生离桌后,因为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只能偏过脸,保持沉默。

坐立不安直到餐点送来,美味的热食在自己面前展现,虽然毫无胃口,但是不吃的话又太浪费,他不想让傅恒则觉得自己难伺候,只得拿起刀叉。

好不容易在沉闷的气氛中吃完,他吃饭原本就慢,在收走盘子的时候,傅恒则的咖啡已经见底。担心自己会让他等得不耐烦,叶久淮在服务生端来奶茶之后,努力地喝着。

傅恒则一看他放下杯子就站了起来,叶久淮也连忙跟着他。付过自己的餐费后,傅恒则已走出咖啡厅,叶久淮一路随着他的脚步,两个人走回公司。

自始至终都像是被牵引摆布着,以为傅恒则找自己出去有理由,最后一定会开口和自己说些什么事,但是直到傅恒则走进经理室,彼此也不曾有过其他对话。



“叶大哥,你去哪里了?我帮你把东西买回来了。”小妹看到他回来,便上前问道。

“啊,喔……谢谢你。”叶久淮如梦初醒,充满歉意地道谢。

“不用谢啦。倒是东西都凉了,午休也只剩几分钟,你要快点吃啊……”

少女甜美的嗓音在他耳边消逝。

叶久淮只是望着那方的经理办公室,细微地喘了一口气。


☆ ☆ ☆

虽然告诉自己傅恒则不会再找自己吃饭了,但是心里却又着一丝期待。第二次、第三次,这个星期,叶久淮有三天共和他一同用餐。

傅恒则出现,然后一起去餐厅,吃完就回到公司。全部都是相同的模式,之间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傅恒则不会主动和他说话,而叶久淮自己也因为不想破坏那种如履薄冰的宁静而持续无语。



一定有什么原因或理由。他没有那么自以为是,总是一再被自己惹怒的傅恒则,不可能只是因为想跟自己用餐所以这么做。

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虽然可以幻想自己和他的关系终于有如大学时期那样的进展,但是心里却不停揣测傅恒则也许是因为蒋统其的叮嘱才会如此。



不想接受以那个原由作为出发点的照顾,但若是再拒绝,他也许真的不会再管自己……假装不晓得的话就好了吗?

好像一直在绕圈。

不论怎么思考都还是会回到原点,相同的挣扎,重蹈覆辙的情节,一而再,再而三,落入泥沼,他逃脱不出一片名为傅恒则的网。

深陷其中的感觉教人恐惧,似是有一种,如果再不逃就再也逃不了的战栗领悟逐渐浮现。但是究竟要逃什么?他又不是那么清楚地明白。

思及好久不见的家人,由于年关将近所以在昨夜打电话来关心回家的时间……是不是干脆就离开这里算了……



想要辞职的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下定决心。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甚至愿意和自己同坐一桌用餐了,就算是因为别人的交代或者什么理由都好,自己就是没有办法放弃。

或许,是这种用尽一切的执着让自己感到害怕,所以才必须逃离。





一大早办公室里就闹哄哄的。

明天办尾牙,公司原本就非常慷慨豪气,今年又接了几年大案子,获利较之去年更大幅成长,头奖大手笔赠送价值四千万的股票,以及百万高级房车十部,总值千万的现金奖,在整年度的忙碌之后,大家都希望自己是最幸运的那一位。

直到中午吃饭时间,还是在谈论着明晚的节目。

叶久淮坐在自己位置上,只是等着。看看那个人会不会来临。


“咦?你还没吃?”

旁边的同事吃完便当正要拿去丢,顺口问了一句。

“呃……嗯。”叶久淮支吾应对,低下头,拿起杯子走至茶水间。

虽然提醒自己别去等待,但为什么心中却又有期盼呢……他轻轻地叹口气,傅恒则今天没来找自己,就也不想吃饭了。

简直……像是变成需要别人供给养分才能存活的东西。



按下热水按钮,机器却没有动静。小妹刚好进来,手里拿着胶带和一张纸。

“啊,叶大哥。那个坏掉啦。”把刚刚写好的提醒语贴在开饮机上头,她笑道:“下午才会有人来修,你要用的话,去楼上或楼下吧。”

“这样……谢谢。”回开朗少女一个微笑。在心里,他仍是把她当成妹妹疼惜。

想到一阵子没和蒋统其见面了,自己住院时,蒋统其有过不少帮助,或许自己应该去和他打声招呼。拿着空杯走上楼,行销部门已在日前完成先前和国外大厂研发的专案企画,预计新一季就要上市,现在应该也比较轻松了。



因为很少来这里,稍微找了一下才记起蒋统其的座位,但是他不在。

也许出去用餐了……下班打个电话好了。将杯子里装满温水,叶久淮就要下楼,刚好看见蒋统其走出电梯。

“啊……蒋——”正想呼唤,接着出来的却是傅恒则,一个反射性的停顿,让叶久淮侧身转回茶水间。

为什么要躲呢?自己要找的人来了,等了一个中午的傅恒则也在那里……但是,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就没有自己存在的位置了吧。

“……我这边也终于忙完了。对了,小叶出院后我还没看过他,晚上找他一起出来吃个饭好了。”

虽然不想偷听,但讲话声就是飘过来。

只听蒋统其又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照顾人家啊?小叶的个性比较安静内向,是那种不会要求太多的人,你别趁机欺负他。”

叶久淮心里一跳。傅恒则的声音接着道:“……我为什么要欺负他?”

“当然是因为你太难相处了。能够和你这家伙做这么久朋友,我都佩服自己。小叶……上次真的病得蛮严重的,你也看到了,那种奇怪的消瘦。你这个做上司的,又是人家学长,要好好督促他吃饭啊。如果把他养胖五公斤,我会给你们奖赏,嗯……是要请你们吃一顿好的,还是……你有没有特别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还需要你买给我?”语气冷淡。

“说得也是,你的薪水还比我多呢。”笑了。



沉默半晌,叶久淮本以为他们走开了,没料傅恒则突然道:“……喊我学长。”

“咦?”蒋统其明显停顿一下。

“奖品不必,但你要喊我学长。”

蒋统其闻言,笑道:“我就说你这人爱欺负学弟吧。我不像小叶是你的直属学弟,不过以前也喊过很多次了。学长,谢谢你对我们的照顾,这样行了吧?”


脚步声愈来愈近了,叶久淮脸色苍白,背脊贴着冷硬的墙壁,心跳大如擂鼓,在胸腔里激烈收缩,血液宛若逆流,喉头猛地涌上一股灼热,让他动弹不得。

“咦?小叶,你怎么在这里?”

蒋统其首先发现他。

“我……楼下饮水机坏了,所以我上来用……”视线放在地板和鞋子的高度,自己的语调听来似乎有些漂浮。

“我跟恒则正想找你吃饭呢,你晚上有没有空——”

“我、我有工作,要先回去。”急急打断他,叶久淮越过蒋统其,再越过那个人,快步走向楼梯间。

手里的杯子洒出水,他不管;蒋统其在叫他,他也不管。直到后面有人拉住他的手臂,他才猛然回头。

傅恒则俊美的脸容进入视野,一瞬间的剧烈引爆,叶久淮再也忍不住了。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在嫉妒!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嫉妒。能够和你正常对话的蒋统其,借着他才能和你接触的我,同样都是大学学弟的身份,但认识你的时间却永远比不上他……你不是也要他喊你学长了吗?因为这样才来找我照顾我,你满足了?如今,代替他喊你学长的我,究竟算是什么?”

在阴冷偏僻的楼梯间里,他眼眶泛红,悲泣指控。

傅恒则瞪视着他。

“你果然——”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叶久淮不曾擦去,只是用尽力气甩开傅恒则的手,迅速跑下楼。

已经没有办法在意自己说了什么,会不会被谁给看到,这样的姿态又有多么教人侧目,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

他没有回去办公室,只是一路奔出公司。

什么都没有了。

连最后仅剩的自我尊严和假象优势也都彻底毁灭。

什么也不是的自己,早就应该下台一鞠躬了。只是单方面难看的死缠烂打,当然就只有这种结果。

想要得到他的赞许、想要让他记住自己不能遗忘,想要……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就连自己的身体也愿意拿来做代替和交换……

跑回宿舍,他冲进浴室,对着马桶狂呕起来。呕到没有东西了就吐酸水,满脸眼泪唾液,狼狈得无法形容,直到崩溃,然后精疲力尽力止。

死了就好了。

昏迷前,他只是这样想着。



☆ ☆ ☆

连续三天的旷职,叶久淮只是卧床躺在宿舍里。

公司如何,工作如何,大概会被开除的情况,他无法再去思考。想着要离开这,却在第一天昏倒在浴室里后就开始发起高烧,之后,他只能躺在床上,除去坐起来喝水,他什么也没办法做。

空气里弥漫一股诡异的酸臭味,那是吐过之后的味道。

平常总会维持居处整洁干净的他,水杯翻倒在床铺上已干涸,浴室的灯连开三天三夜,马桶里甚至还有秽物没冲掉,毛巾、衣服,散乱在房间各处。

若是这样腐败成尸体,那也无所谓了。


“哥,你确定公司放假时间了没有?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不回去。”

在接到弟弟的电话之后,他只回答了那样的一句话,然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电话线拔掉。

半昏半醒,神智始终仿佛泥浆一般混沌。门铃声否刺耳地吵闹,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若有似无地出现在梦里。

门锁有开关的迹象,他莫名其妙地想起,楼下管理员那里有宿舍的备钥……

“醒醒!”

有人在喊他,千辛万苦地张开双眸,却只看得见扭曲的影像。


困难地眨眼,高大的男人站立在自己床边。但是自己却看不清他的表情,无论再怎么努力,感觉就是那么样的遥远。

“……学……学长……”

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喊,这个人早就和自己没关系了啊。

但是……那却是自己和他曾经那么接近的唯一证明……

深深浅浅的片段在脑海里一幕幕重复播放。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错,从什么时候开始重复,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无法回头……

忍不住又反胃呕吐,浓重的铁锈味充斥口中。

“该死!”

耳边响起傅恒则放大过后的声音,叶久淮迷惘地感觉到男人用力将瘫软的自己拉起,然后用着床被捣住自己涌出湿热液体的嘴边。

在终于看到对方手掌沾满腥红的同时,叶久淮也因为体力彻底衰竭而坠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 ☆ ☆

消毒药水的气味。

白色的天花板。

“叶先生,你会吐血是消化性溃疡所引起的,根据你在我们院里看诊的纪录,病症一直呈现愈来愈严重的倾向,你是不是没有听从医师的建议呢?”

病床上的人虽然睁着眼,却没有反应。

“叶先生?”

对方仍是盯着天花板,就好似上面有一个引人注意的洞。

医生叹一口气,转过身,对后面的傅恒则比了个去外面谈的手势。

“请问你是病人的?”

“上司。”傅恒则简单说道。

“病人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清醒后,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很明显的,他不愿配合医生的治疗。我知道你们园区工作繁重,因为压力过大,所以也有很多工程师有类似毛病而在这里就医,但是像这位先生这样的,不是很寻常。他的精神状况似乎不太好,我会请这方面的医生一起会诊,虽然不是绝对,不过也许他本身另外罹患忧郁症之类的疾病。”

医生摇摇头之后就走了。


傅恒则走近床铺,看着脸色和床单一样腊白清瘦男人。

他毫无生气,连呼吸都异常衰微,瘦得双颊凹陷下去,如果闭上眼睛不说话,跟尸体几乎没有两样。

“……学长。”

忽然,床上的人开口了。用着虚弱到必须聚精会神才能够听清的声量,极缓慢地道:“真奇怪……发现你也会为我着急……好像觉得,这种生病很值得……”

傅恒则看着他。神情极之严峻,没有回答。

床上的人却因为那种诡谲的沉默,更加恍惚地说着:“如果我一直生病……就可以比较靠近吗……”

他很慢很慢地侧过首,傅恒则望住他脸上的一抹微笑。那笑,因为太单薄了,显得过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

“……学长,只要一星期,或者一天也好……请你和我在一起。”

他那么轻声要求,像是濒死前对神许下此生最真挚的愿望。





(最终章) 平行线

怀里的男人浅浅地喘息着。

或许是性格内向的缘故,做爱的时候,对方总是忍住那种羞耻的叫声,然后抿紧嘴唇,困难地换气。

傅恒则抚摸着身下这副已经习惯被自己所拥抱的躯体。出院后五个月,虽然脸色不再那么死灰暗淡,但整个人还是依然清减,穿衣服的时候还好,脱光之后,那种不正常的孱弱一览无遗。

对方悄悄别过头,模样仿佛在低泣。傅恒则抓下他遮脸的手臂,只见他没有泪痕,却惊慌地抖着眼睑。

“怎么了?学长。”他轻声问道。颈肩泛起红潮以为自己表现得不够好。

虽然已经做过很多次,但他就是无法适应那个部位的收缩。

傅恒则睇视那张不够健康的脸容。瘦弱的男人总是唤他学长,一开始是他强迫的,现在,对方却好像把那当成一种咒语般。

“……你的手腕好细。”

傅恒则突兀说,看见对方淡微地笑了。

“啊……因为我的骨头比较细……”他这么答复。

傅恒则已经不想再问他“有没有正常吃饭”这种问题了。

他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自己的关系?

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是傅恒则却隐约感觉,这个名为叶久淮的男人,是为了他所以彻底颠覆自己的命运以及人生道路。


☆ ☆ ☆

叶久淮是他大学的直属学弟。

对于大学里这样像是领养动物似的直属学级制度,傅恒则其实觉得厌恶而且认为非常麻烦。根本不认识的个体,只是因为学号相同就必须凑在一起不熟装熟,根本是一种幼稚而且无聊的游戏。

所以,新生开学时,他并没有去“认养”自己的直属学弟。

那个不曾见面的学弟也很识相,开学几个星期都不曾前来烦扰。不过,虽然不喜欢那种刻意营造的学长弟关系,但是该提点新生的地方他还是会负责。

在教室外头打听清楚对方位置和模样,将自己用过的旧课本给他。

文静内向,而且软弱。在看到叶久淮一头雾水,想发问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的样子后,那几个字就成为他对这个学弟的第一印象。

某个环节开始,叶久淮逐渐主动找上自己,因为他不罗唆,顶多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旁边,所以两个人似乎熟悉了一阵子。之后却由于叶久淮用一种背叛的态度质问自己的性向,于是友谊不复存在。


出社会后,他从未想过会和对方重逢。

可是,就是那么巧合,他们意外同处一间公司,必须共同工作。虽然叶久淮的不信任曾经让他非常恼怒,但是事情经过六七年,公与私也必须划清界线,如果只是上司和下属的身份,那他可以接受。

只是他没想到,叶久淮仍然跟以前一模一样,甚至更为变本加厉,屡次针对自己、惹火自己。

他非常厌恶叶久淮,而对方就像是知道这一点而故意似的,在子公司不够,还跟着来到总公司。

那样纠缠他,究竟是什么目的?



在连日常呼吸都开始教人感觉愤怒的情况之下,他们却发生关系了。

那一次是他喝醉了,凭着醉意找人发泄而已。是不是叶久淮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在那个晚上,自己如此厌恶的人在身下轻声哭泣着,更激起他心底深处的肆虐风暴,在狠狠折磨之后,却忘不了那张痛得扭曲的脸容。

明明没有经验,明明那么痛苦难受,身下的人却始终紧抿住嘴,没有说出半个表示拒绝的字眼。

是为什么?

也许又是对方的把戏。这么想着,他也等待会有什么意外上演。



然而,对方只是安分地,甚至是带着恐惧地,回避他。

只不过事情也没有就这样结束。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似乎就不再稀奇或特别。这回虽然不是喝醉,却同样是在盛怒之下开始的。叶久淮同样不曾抗拒,一切都那么顺从。

仅止于发泄的肉体关系。如果是沉溺于欢愉之类的解释或许还比较单纯,但那种行为对叶久淮而言似乎只是充满耻辱,那么,究竟是什么理由?

在发现对方嫉妒的那一天,他心里似乎浮现答案了。

如果是因为那样,那么……他也许应该负起责任。



叶久淮已经辞去园区的工作,在一家小公司任职,一方面因为他的身体以及精神状况都不适合园区,另外更方便搬出宿舍和自己同居。

他们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做爱。

他给叶久淮所要的“在一起”。

即便那不是用任何感情作为基础。

傅恒则凝睇着身旁熟睡的人。对方因为近视度数加深所以配了眼镜,清雅的脸庞只有在入梦时才不被镜片遮掩。

柔软的刘海微散在枕头上,光裸细瘦的肩膀滑出薄被,因为一夜的激情,眼眶下出现淡淡的黑影。也许,根本是由于他原来就不能称为健康。



今天蒋统其的儿子满月,得去一趟吃酒。看着电子时钟显示的时间,傅恒则起身下床,这个动作总是会惊醒睡眠相当浅的叶久淮。

“嗯……”迷茫地眨了眨眼,他在早上似乎很难立刻清醒。

傅恒则拿着干净衣物进浴室清洗,出来之后,叶久淮才正要从床上站起身。

“啊。”因为裸体被看见,他涨红着脸低下头。

再羞耻的地方都被瞧过了,就算身上残留情色的痕迹,但他不论是否在床上,行为都僵硬得放不开。傅恒则没有盯着他笨拙捡拾衣服的动作,只是擦拭自己的头发,说道:“晚上六点要出门。”

“……知道了。”抱着自己的外衣,他轻声应答,随即走入浴室。

很快地听到水声。傅恒则转过头,打开冰箱拿出两颗蛋和火腿,从大学时期就一人独居的他,简单的食物都是自己动手。

瞥见冰箱角落摆放的药物和几罐咖啡,他眉一皱,全部将之丢到垃圾桶里。

在把早餐放上桌后,浴室里的人也刚好步出。傅恒则头都不必抬,就知道他一定是顶着湿淋淋的发,坐在自己对面。

“吃完去把头发吹干。”傅恒则望着报纸说道。

“……嗯。”他总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傅恒则冷睇他安静地吃完盘子里的东西,然后起身将餐具拿到流理台,就算发现垃圾桶里那些遭到丢弃的药罐,也只仅是若有似无地露出微笑。

叶久淮像是被他所豢养着。

不是以金钱来阐述的情况,而是一种意识形态。比起猫狗,叶久淮整个人更接近没有存在感的植物,可以随便摆在屋子里的某个地方,不会吵闹,不曾逾矩,只是静静地,以那种屏息的方式存在。

平常他也的确可以做到完全漠视叶久淮的地步,虽然是两个人同居在一起,却又跟一个人没有两样。

宛如歪斜的乐曲没有可以停下的段落,弔诡的同居生活持续进行着。

傅恒则移开视线,消瘦的背影随即再次成为植物。



☆ ☆ ☆

满月酒摆在一间中式川菜的餐厅。是蒋统其妻子那边的一个亲戚所经营的。

因为不想被询问,傅恒则先让叶久淮下车,自己才在停好车之后慢一步进去。

几桌的亲朋好友,聊天喝酒寒暄。才满月的小娃娃看来软绵绵又红通通的,大概不太怕生,所以纵然是被围观逗弄,仍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圆圆眼睛,仿佛好奇这初来乍到的宽阔世界。



“恒则,你有看到小叶吗?”

蒋统其把儿子交给妻子后,在餐厅的阳台找到傅恒则。

“我不知道。”事实上他们两人并没有同一桌。

“是吗……刚才还有瞥到啊,怎么一下子失踪了。我想说自从他离开公司好久没见了呢,每次打电话约他,他也都说有事……最近好像连手机号码都换了。”蒋统其转过脸,笑着对好友道:“不过有你在,这样就不怕会和小叶失联了。”

傅恒则微微一顿,侧首道:“为什么这么说?”虽然不算是刻意隐瞒,但是同居的事情,蒋统其应该是不知道的。

蒋统其一笑。回道:“就是有那种感觉。小叶虽然跟我比较熟,但其实在意的却是你。”

语气相当轻松,但却是斩钉截铁的论断。傅恒则闻言,略微奇异地望住眼前这个从儿时就一直交往的友人。


蒋统其的敏感和迟钝几乎是矛盾地同时存在。总是能够毫不在乎地点出极为纤细的一面,却也可以对眼睛里所看到的情况视而不见。


像自己这样性格孤癖的人,会和蒋统其维持这么久的友谊关系,也是由于他从来不在乎自己冷淡的言行,纵使旁人都认为自己是个怪胎,但蒋统其却不会另眼相看,总是以邻居和同学的双重身份不畏艰难地接近,即便自己今日不理会他,隔天他还是会像是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般挂着笑容再次出现。

或许是自己周遭从未有过这种类型的家伙,懒得应付之下,也逐渐走在一起。

“你不是个性怪异,而是对人没兴趣。”

某一次,蒋统其曾经这样对他说。

或许是吧。他讨厌人与人之间那种虚情假意以及无聊交际,如果不和群体做同样的事情就会被排除在外或遭到批评,个人意愿反而不被重视,种种那样的行为,他觉得幼稚。



他是独生子,所以也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但蒋统其却是第一个,在不知不觉当中,真正成功进入到自己的世界的存在。

不过,自己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

所以当认识多年的好友说要奉子成婚的时候,他真的愤怒。有一股,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无缘无故抢走的恼火,在心里深处熊熊炽烧着。

他以为自己永远也无法释怀。但是,看到好友一脸为人父的喜悦,那种累积许久的占有欲却又毫无理由,那么轻易地消失了。

他和蒋统其也许就只是朋友。他能够感觉,之间缺少了什么。


傅恒则移开视线,看着阳台外的夜景。

“……我不喜欢女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样突然地说出口。无论投射在好友身上的占有欲是何种成因,一直对女人毫无欲望也是事实。虽然猜测对方心里大概有底,但他还是不曾主动亲口讲过。

“喔,我知道啊。”

蒋统其回答得毫不犹豫。既不曾怀疑那句话真正的意思,也一点都没有惊讶的表现。像是听到“今天天气很好”这种寻常的言语一样。

傅恒则眯起眼,冷笑了一下。

“是从叶久淮那里听来的吗?”

蒋统其皱眉,说道:“咦?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我很久以前就发现了,大概是大学的时候吧。当时你那么引人注目,一堆女生喜欢你,你却半个女朋友都没有,结果不是有传言出来了吗?不过你不说我也就不问,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就会告诉我,现在就是了啊,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傅恒则一怔。比起友人的反应,他发现自己更介意另外一件事。

“……你自己看出来的?”

“是啊。”他笑着点头。

傅恒则看着这个从来不曾有过谎言的朋友,道:“叶久淮……他,没有对你说过我什么吗?”

蒋统其拍了他一下。略是责怪说:“你在说什么啊,你曾经是他的学长和上司,到底是怎么看他的?小叶才不是那种会在背后道人是非的家伙。啊,不过倒是有一次,他很沮丧地跑来我的房间,说他总是一直在惹你生气,就算道歉也不会有用……我是头一回瞧见他这么灰心,不过也只有那么一次而已。他一定是终于忍不住了才向我诉苦,但却又立刻觉得不该这么做吧,他真的是个很不会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啊。”

傅恒则脸色凝重,双眸比暗夜更深沉,沉默不语了。

叶久淮会对自己说谎的理由……那些自己曾经怀疑过的,他的所有言行,原来根本都是同样的动机,同样的出发点。

“如果有误会的话,就赶快解开吧。”蒋统其微笑说道,因为身后有人叫唤,他便又拍拍傅恒则的背,然后走开。

傅恒则只是伫立着。夜风拂过脸庞,脑海里莫名忆起,叶久淮的身体抱起来总是很冷。

那不是关心或担心,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这么想着,走进餐厅里,却不自觉搜寻着那抹瘦削的身影。

没有在座位上,亦不在走动的人群之中。就在傅恒则以为他可能自己先回去的时候,在走廓的窗边看到了他,以及,另外一位女性。

穿着套装的年轻女子原是公司的小妹,在今年已经成为约聘人员。

两个人都没有察觉身后有其他人的存在。傅恒则只是下意识地以墙为遮掩。



“叶大哥,好久不见了。”

少女如此说。

“是啊。”叶久淮微微一笑。讲话有一些气音,像是声音太弱以致无法完全发出的关系。

“叶大哥,你……身体还好吗?”少女忧心忡忡地问。

“很好啊。”他还是带有气音地回答。

少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你要多保重自己啊。”

他露出相当轻微的笑。

“我知道。” 随即转开话题:“别净说我的事了,你正式成为约聘人员了吧,恭喜你。”他诚心地祝贺。

“……谢谢。”少女勉强将自己深锁的眉头解开,给他一个笑容。

“我刚刚看到陪你来的那个年轻人,他很绅士啊,是男朋友吗?”他无心问,想让气氛轻松。

“不、不是的!”少女涨红着脸,急忙否认。“他是行销部门的职员,因为我和蒋先生不熟所以没有受邀,就拜托他带我来……”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见到自己想要见到的人。

“啊……抱歉。”他歉疚自己的误会。

“不……”少女视线垂低,双手交握在身前,紧张地抿了抿唇,道:“如果他是我男朋友就好了……我也一直很想要一个人陪伴我,只是,要两情相悦,却是那么一件困难的事……叶大哥,其实、其实——”

“……那一定会是个美丽的奇迹。”

他打断她,声音好轻好轻。

“咦?”少女疑惑地抬头,望进他漾满温柔的眸。

他的笑,有些透明。

“不是有人曾经这么说过吗?能够心意相通的机率如此渺小,如果可以遇见那样的对象,就像是……发生了一个美丽的奇迹。”



少女瞠目凝视着他。某个突兀的诡异感受让她冲动拉住他的衣袖,仿佛这样他就不会成为即将烟消云散的一缕幻影。

她手心几乎出汗。直觉问道:“叶大哥……你……你也有那种对象吗?”

他缓慢地摇头。

“我没有。”

“可是,你心里有人吧?你有喜欢的人吧?”她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叶久淮垂首,默然半晌后,才又抬脸,轻声对她道:“喜欢一个人……是一种虽然会带来痛苦,却也能够觉得幸福的感情。但是……我却一直都只有感觉到痛苦而已。所以我想……我一定不是喜欢那个人。”

少女瞪住他虚弱的微笑,脊骨冷凉。

那种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深沉悲伤,那样根本不快乐的笑意,还有教人心惊的异常病瘦……什么时候,她的叶大哥变成这样?

一种揪心窒闷的感觉,让她蓦然间泣喘出来。

“叶大哥,不是的……”忍住眼里泉涌的湿意,她不知该怎么对他说明,从他身上,自己所体会到的感觉是完全相反的。

也许……也许他并非不喜欢那个人,只是,他深爱对方而不自知,他是……是陷入一种只会令人痛苦的爱情而已……

“你现在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她摇晃他的手臂,在发觉握住的部分宛若只剩下皮骨后,她震撼地瞪大眼,开口激动要求:“你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待在她身边?和她分开吧!”拜托!她不想看见他简直用削减生命作为代价一般,这样去爱一个人啊!

他哀伤地望着她。却像是没有自觉,又轻轻地笑了。

“从小到大,我总软弱又不够坚定,但是就只有那个人……我却怎么也没办法放手。我也想过很多次,只要离开,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可是……”眼神逐渐飘向远处,连焦距都宛如透过她了。他温声道:“我想,我这一生所有的坚持和执著,一定都是用在他的身上了。”

少女不懂,根本不懂他这种自虐式的想法,只是拼命地摇头,潸然泪下。

还想说些什么,一个高大的男人却突然插入他们之间。

傅恒则抓住叶久淮的另一只膀臂,冷声道:“走了。”

少女看清自己上司的脸孔,一时呆住,不解傅恒则为何意图带走叶久淮。只是一种反射性的动作,让她使劲地握着叶久淮的手,没让他离开。


叶久淮看向她,仅仅只是微笑。

“再见了。”他清浅说道。

随即轻轻地挣开她,跟着傅恒则走了。

“叶大哥!”

少女在身后的呼喊,令傅恒则相当不悦。

将叶久淮带到走廓尽头的楼梯间,粗鲁地将他压制在墙上,不容许任何拒绝或妥协,傅恒则掳掠他苍白的唇瓣,激烈地吻住他。

他们有过无数次肉体关系,却几乎没有接吻过。几乎没有。

怀中的人一瞬间僵硬了,从来都只是顺从地接受,这次却扭动起来。那种细微的挣扎让傅恒则更加恼怒,僵硬撬开他颤抖的齿列,侵入霸占生涩唇舌,一手用力箝住他的肩膀,另一手像是要羞辱他似的,在他臂部处恶意抚弄。

叶久淮粗喘一口气。难受道:“会、会被别人看见……”

他不管那些!傅恒则面对走廓,冷眸扫过追上来却又惊慌躲避的女人脸孔,心里是非常满意的。

再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叶久淮,他的眼镜掉了,表情净是苦楚。这令傅恒则忽地想起他第一次在自己身下敞开身体的那个画面。

因为听到蒋统其要结婚,他需要发泄那种黑暗的怒意,而所憎恶的叶久淮这时刚好就站在眼前。他曾贬视被说成同性恋的自己,所以自己就用他最看不起的方式折磨他,愈是那样,自己愈是痛快。

虽然不了解他为何不抗拒,但也当他是自找的。

像是着了魔,傅恒则恣意地蹂躏他的唇,直到吻破皮面沾染血色仍是不肯停止,当叶久淮全身瘫软任由摆布时,他才满意地离开。

“别再和那个女人见面。”他凝视叶久淮泛湿的眼,低声警告。

他厌恶看到叶久淮向那个女人露出笑容,更痛恨她煽动叶久淮离开的话。

要留下叶久淮或放走叶久淮,应该是只有他才能决定的事情!

这是叶久淮自愿贡献给他的权利,根本就不关她的事。自以为是的女人。

“我……”

“没有我的话,你会死吧。”傅恒则霜寒说道。

叶久淮曾经昏倒。就在他的办公室里,当着他的面前,颓然倒下。

那种奇怪的病状让他在医院里第一次仔细地注视叶久淮,那时候的叶久淮已经很不对劲了。


“你要多盯着小叶。”

蒋统其曾经这么提醒。一开始自己感觉麻烦不愿意,但却因为逐渐发现叶久淮日趋严重的状况而不自觉注意他,更甚至带着他外出用餐。

眼前这张异常消瘦的脸孔,早就不是初识时的那个模样。以前叶久淮虽然瘦,但却不会感觉这么病态。

同居以后,他一直都知道。叶久淮明明清楚自己患有胃疾,却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正常进食,否则就只是靠药物和咖啡当作三餐,简直像是在慢性自杀一样。

如果不管他,好像就会死去。最后一次看到他吐血,傅恒则强烈地拥有这种感觉。

所以,他才会答应和叶久淮在一起。


叶久淮低下头,眼睑在倾斜的角度轻颤着。

“学长……如果你不想让我见任何人,就给我一个箱子,我会住在里面。”

得到他完全顺服的承诺,傅恒则才直起身子,不再压迫。

“回去了。”命令着。

“是……”叶久淮抖着手捡起地上的眼镜,跟着走两步,忽而彷徨地看向餐厅里一片热闹喜气。恍惚问:“……学长,你以后也会……结婚生子吗?”

他对女人没兴趣,当然不会那么做,那只是欺骗自己和他人的愚蠢行为。如果双亲无法接受,那就当成秘密,用一辈子来隐瞒。

虽然有这种觉悟,但傅恒则却背对叶久淮,残忍地道:“当然会。因为我是独生子。”

话一说完,他终究还是回过头。

叶久淮浅淡地对着自己微笑,但是眼里却是浓满的伤心。整个表情,因此而扭曲了。

“是吗……那么,在你结婚之前,请和我在一起。”

傅恒则深暗的黑眸里如火花般闪烁着什么。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迅速走出餐厅。


上车之后,他强势地将叶久淮压在座位上,更激狂地吻着他,甚至把他的衣摆拉出,霸道地伸手进去抚弄那副贫寒的身躯。粗暴的动作以及淫乱的肉欲,在在都让叶久淮几乎无法呼吸而晕眩。

“美丽的奇迹……”

傅恒则低声喃念。凝视着眼前已经毫无一物的男人。

这个人,说什么只有感觉到痛苦,所以就连爱上他也不知道。

只晓得要他而已,除此之外的一切什么都不要,什么也都没有了,即使会绝望伤痛却仍坚持要待在他的身边,卑鄙也好,撒谎也好,用尽任何办法引起他的注意,就连躯体或生命,也都愿意献给他作为换取短暂在一起的机会。

就算,美丽的奇迹永远也不会发生……

发动引擎,放下手煞车,再望一眼身旁的人。对方掩不住仓皇无措的模样,颤着双后整理衣襟,被狠戾对待的唇瓣红肿,在苍白面色陪衬下显得更加浓艳。缓慢地虚喘几口气,努力如同平常那般静谧端正地坐着,然后成为一株植物。

但是,傅恒则却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忽略了。

他收回视线,将车内空调关掉,转动方向盘,车子随即驶入车道。因为路灯故障而朦胧的柏油路,在薄雾里直直往前延伸而去。

仿佛没有终止与尽头。



<全书完>









番外 初恋   

她的初恋对象,是一位斯文温柔的男性。

但仅只到单恋的程度而已。

在她十九岁那年,她鼓起勇气告白,却被他拒绝了。

她始终无法理解他为何看来比自己更加伤心。后来,她发现,也许,是因为他正深陷一场非常痛苦的恋爱。


☆ ☆ ☆

在咖啡厅里等待着,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忍不住又看了一次表。

不是对方迟到,而是自己提前太多到了。

因为她是那么样地迫不急待。

会来吗?

还是不会来?

将小银匙放入刚送上的瓷杯里搅拌着,由热奶茶里溢出的烟雾缓缓纠结攀升,轻易地迷蒙她的视线。

微微眯起眼睛,仿佛走马观花,她脑海里闪过许多回忆片段。



十九岁那年,她被暗恋的对象拒绝了,但是那个时候的她,因为实在不想失去两个人之间的友谊,所以选择当朋友也可以的决定。

以为这样就能够多在他身旁一段时间,心里并且侥幸地想着,也许是彼此的认识不足,给他在多的时间,自己就能够再多表现,之后他就会日久生情也不一定。

可是,他却突然辞职了。

就那样,像是凭空蒸发似的,在连续旷职几天以后,他再也不在了。

问谁,谁却都不太清楚,可能也是因为他是个安静低调的人。纵然自己试着接受这个震撼的消息,却又像是电影突然被截断结局般,无法忘怀。



差不多过了半年,在一个巧合之下,自己得知一位以前曾经和他交好的朋友生儿子请满月酒,就算仅有微妙的机会也好,只要有那么丁点可能,自己也绝对不愿放弃。

或许是自己的心意终于让他听见了,那天晚上,她再次见到他。



他的气色看起来相当不好,像是个需要依靠药物维生的重症病患。自己走到他面前,他轻缓地笑了。

好想对他说,自己没有忘记他。但是却被他柔软地截断了。

“……那一定会是个美丽的奇迹。”

他温柔地说出这句话。

声音好轻,表情好淡,仿佛活在遭到封闭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不,也许……还有一个正在控制他的世界的人。



“喜欢一个人……是一种虽然会带来痛苦,却也能够觉得幸福的感情。但是,我却一直都只有感觉到痛苦而已,所以……我想,我一定不是喜欢那个人。”

他在微笑,但是那个只有悲伤的笑容却让自己觉得想哭。虽然很荒谬,但那时候,自己甚至感觉甚至如果不抓住他,他真的会像泡沫那样飞散开来。

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和对方在一起呢?

她不能理解!

他辞职、生病,变成这副瘦弱的模样,难道都是因为那个人吗——?



“你现在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你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待在她身边?和她分开吧!”

自己忍不住这么激动地说着。

和我在一起吧!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还来不及喊出口,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出现,和自己一样,抓住了他的手。

她认识那个高大的男人。是傅经理,是公司里的上司。

只是她不懂,傅经理为什么要打断他们的谈话。


“走了。”

傅经理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错愕,只是低沉对着他命令着。

他听到傅经理的话,于是又向自己笑了。

那种笑,衰弱地让人害怕。

“再见了。”

然后,他挣开自己的手,毫不反抗询问,那样顺从地跟傅经理走了。



“叶大哥!”

自己虽然出声叫唤,但他还是没有回头。呆愣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一股冲动,自己追了上去。

然后,便是看到那个画面。







“铿锵”一声,手里的汤匙不意掉落地面,女子从回忆当中醒神过来。

服务生很快走近,捡起脏掉的银匙。

“啊、不好意思。”女子为自己的粗心致歉。

“不要紧。我立刻帮您换一支。”服务生微笑后离开。

她转首睇向窗台。外头下起大雨来了,原本透明的玻璃,蒙起蒙蒙的一片雾。



当时,傅经理一定是故意的吧。

追过去的她,撞见他们两人正在拥吻。

傅经理和自己四目相交,所以仅是那一刹那,她却已经清楚接受到那双冷酷的眼眸,所要表达的意思。

那是在挑衅,并且宣告所有权。

心里震惊不已,但她猛然做出的唯一反应却只是回避,躲起来而已。

那瞬间,她知道自己输了。在大脑下达转身指令的一刹时,就等同于她完全失去争回那个人的权利。

她记得,自己靠墙弯腰,不能控制的痛泣着。泪水迅速模糊所有视野,因为害怕会被听到,只能压住嘴巴,拼命地吸气到连胸腔都抽疼起来的地步。

“没有我的话,你会死吧。”

比起赤裸呈现的冲击事实,更令她难受的是,自己总算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会那么、那么样地痛苦……





门口的风铃声响起。因为近进来躲雨的行人,木门已经开关不少次,但仿佛是一种感应似的,女子在这一回转动视线望去。入内的是一名戴着眼睛的男子。身形纤瘦,气质斯文,脸庞的线条柔和。

“啊……”

是他。他真的来了!女子忍不住出声,惊喜得双手捂住自己的口唇。



“好久不见了。”

他走近桌边,先是微笑问候,然后才落座在她对面。

“叶大哥……”她迫不急待地想要说些什么,服务生却前来递上MENU,打断了她。

“啊,我等会儿就要走了。”他歉然得将MENU还给服务生。然后对女子同样抱歉道:”真对不起,我只能待十分钟。”

女子一愣,随即笑了笑。

“你来见我,我就很高兴了。”

能够在六年后奇迹联络上音讯全无的他,已经是她很感谢的事情了。


“叶大哥,我明年要结婚了。”

她想告诉他这件事,

“恭喜你。”他的祝福总是充满诚恳。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她凝视着他依然瘦削的脸庞,虽不再是那样可怖的病态,但却也看不出健康。


“你……叶大哥,你呢?你过得好吗?”她问,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

他微微得笑了。

“很好啊。”轻声回答。

“——真的吗?”马上反问了。

他略微侧首望住她,她却只想要更实质的确认,道:“叶大哥,你……你还跟他在一起吧,他……对你好吗?”



她本来不知道的。毕竟她约聘满一年后就离开园区,在公司的时候,她也不可能主动对傅经理说些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以为时间可以教人遗忘与冲淡记忆,断线的缘分却出乎预料得在不经意的时候连接起来。



她坐在计程车里等红灯,碰巧看到某个大楼里走出一个人。可能是他没什么变,也可能是她的印象太深刻,虽然六年不见,她却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

她马上告诉计程车司机要下车,打开车门后,却刚好望见他上了一辆高级轿车。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拥有一张冷酷俊美的脸孔,是傅经理。

虽然那天她没有来得及叫住他,不过隔日她前去那栋大楼,的确询问到叶久淮的存在。留了几次言,却始终约不到他。

这才突然想起,她曾经听到傅经理禁止他和自己见面。

不管怎么样,就算会让他为难也好,自己一定要见他一次!抱着这样的信念擅自决定时间地点,原本还担心他没办法前来,现在他却坐在自己前面。


像是听出她话里的质疑,对面的他稍微怔了一怔。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因为……”你说过,那个人让你很痛苦。她当时甚至感觉,再那样继续痛苦下去,他可能会因此崩溃湮灭。

或许能在这许多年以后看到他安好,已是值得欣慰的事。

“啊……”他低垂眼睑。尔后,启唇道:“我还是和他在一起,我会……一直跟他在一起……直到他不想和我在一起,或者……他和别人结婚为止。”

“叶大哥……”她眼眶发酸。

因为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所以听到他这么说,心里才会更加难过。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看向窗外。

“……我必须走了。今天,很高兴和你见面,真的恭喜你。”他露出真挚的笑容。

那么快!她忍不住随他起身。

“叶大哥!”叫住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没有任何立场或者权利要他离开那个只会带给他痛苦的人,只是、只是这样的一个好人,为什么无法得到上天的眷顾?

“叶大哥,你还记得你告诉过我的美丽的奇迹吗?我已找到属于我的美丽奇迹,所以请你……请你一定要得到幸福……请你一定——”

他清淡一笑。眼眸因此轻轻地眯了。

“……谢谢你。我很幸福。”他非常温柔,这般告诉她。

然后推门走出去。


她看到一个撑伞的男人站在门口,俊美的脸容有如刀刺,眉目之间也犹似雕像般只有冷淡。他走入男人的伞下,成为男人的附属。他们,并肩消失在雾茫茫的雨中。


她泪眼朦胧。初恋早就结束了,回忆也该在此刻划下休止符。几天后,她拿着自己的喜帖到他任职公司的大楼,想要亲手交给他。但是,大楼里的人却告诉她,他已经在数日前辞职。

“如果你不想让我见任何人,就给我一个箱子,让我住在里面。”

脑海里猛地窜出这两个字。那一定是他和她见面十分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因为他……住在男人给的箱子里。

(完)







《美丽的奇迹》 番外 BINDWEED

  这一刻,他清楚明白,自己和这个人,到死都会纠缠在一起。
  梅雨季。
  因为倾盆的大雨声而被吵醒,傅恒则缓缓地张开双眸。
  在睡着之前,他还记得自己如何让另一副贫瘠寒冷的身躯发热,使对方那张总是平静的脸孔露出谁也没见过的,因情欲羞耻的表情,现在,双人床上却只有他,另外一半的空位,余温已经完全消失。
  那个安静存在的人,就连离开都是那么无声无息。
  傅恒则下意识地伸手抚向冷凉的床被。
  窗外,雨一直下个不停。
  ☆ ☆ ☆
  只不过是电话响起而已。
  但对于可以猜出那通电话什么目的、又是谁打来的傅恒则来说,那声音显得特别的吵杂和令人不悦。
  已经移居国外的父母,说想要回来探望他。如果只是这样无所谓,但是在来电言谈中提及和陌生的女性安排饭局时间等等的事情,那才是他所不愉快的症结。
  不厌其烦地频打越洋电话,父母亲的意图十分明显,已届适婚年龄的独生子,最让他们期待看到的,只有成家这件事。因为自己从未提及关于感情之事,父母亲似乎认为是或许他眼光太高,没有合适对象之故,于是才会在最近想要替他介绍不错的女性。
  他们又怎么会知晓,自己所骄傲的独生子,身旁始终没有女人存在的关系,只是由于这个儿子是个同性恋。
  “……不接吗?”
  在铃声没有丝毫死心迹象而重复响起第五次的时候,屋内的另外一个人终于相当轻声地开口询问了。
  坐在沙发里的傅恒则抬起头,望住站立于眼前的男人。
  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容貌普通,身高一般,体型却相当瘦削。虽然不是没有纤细型的男性,但是这个男人的瘦却教人有种不太健康的感想,他的脸色带点细察就能发现的病态,就好像之前才生过一场大病那样。
  事实上,男人在半年前被他带到这里来之初,的确几乎和濒死没有两样。
  男人的名字叫做叶久淮。
  曾经是他的大学学弟,他公司的下属,他所憎恶的一个人。现在,则是和他住在同间房子,以及……在他床上陪睡的人。
  刺耳的铃声持续地回荡在室内,傅恒则沉声道:
  “你接。说我不在。”
  闻言,叶久怀总是平淡到接近空白的表情,似乎微微地怔了。
  傅恒则本身是个不会去解释私事的人,性格严厉的他也没什么要好到必须常邀回家的朋友,自己和学弟同居的理由也与他人无关,对外,他始终是独居的身份,只是省得麻烦罢了。
  傅恒则深沉地注视着叶久淮。他从不干扰,甚至可以说是从不触碰傅恒则的领域,虽然两人同居在一起,却一直都像是只有傅恒则自己一个人。对傅恒则而言,他几近同屋内的摆设,他可以几个星期都不出声,静静地存在于自己身旁的空间。就算养的植物都会渴望水来滋润,叶久淮却宛如什么也不需要。
  只有在夜半时分,他会光裸着身体,在床上接受自己的一切。
  就好像,只要那样,只要自己拥抱他,他就可以存活下去。
  即使叶久淮从来没有在这间房子里接过任何一通书信或电话,但是只要是自己说的话,叶久淮绝对不会拒绝。傅恒则望住他犹豫的背影,然后那样迟疑接起吵闹不休的电话筒。
  “请问……找哪一位……啊,是的,这里姓傅……他不在。我?我是……我是……”叶久淮的语气非常踌躇为难及不知所措,最后似乎低声回答了“大学学弟”的身份。接着话筒那方不晓得说了些什么,他拿起电话旁的笔和便条纸记录下来。
  傅恒则自始至终都好像无关似的旁观,只是冷睇他挂断电话,然后,缓慢地拿着那张写了时间的字条走近自己。
  “学长,”叶久淮总是唤他学长,就好似那是他们之间唯一能够明确形容的关系。“你父母的飞机是……后天下午三点到达。他们另外请你,不可以……忘了和范小姐见面。”他轻轻地说着,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是吗?”傅恒则清冷地回应道,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叶久淮只是垂首站立在他面前,将字条轻放在隔开两人的茶几上,良久,他问道:
  “学长的父母亲,已经……希望你成家了吗?”
  傅恒则容颜淡漠,仅道: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久淮低着头伫立,维持那宁静的姿势。然后,极细声地道:
  “我……明天就会离开。”
  他慢慢地转身回房,傅恒则俊美的脸孔冷漠依旧。
  除去肉体之外,精神方面几乎等同并行线的彼此,言语稀少也毫无意义,更可以不用一分一丝心意。和叶久淮同居的日子,像是异常歪斜的乐章,即便演奏出来的气氛令人难以置信却又诡谲接受,因为始终找不到停下的段落,所以持续进行到如今。
  叶久淮抛弃全部而待在他的身边,这个平凡的男人,只是为了唯一的一个理由而彻底改变原本的人生。叶久淮没有他是不行的。因为叶久淮只有他而已。所以,自己才会和他在一起。半年来,他亦从未对自己要求再多。
  “……学长,你以后也会……结婚生子吗?”
  他对女人没兴趣,当然不会那么做,那只是欺骗自己和他人的愚蠢行为。如果双亲无法接受,那就当成秘密,用一辈子来隐瞒。
  虽然有这种觉悟,但傅恒则却背对叶久淮,残狠道:
  “当然会。因为我是独生子。”
  话一说完,他终究还是回过头。
  叶久淮浅淡地对着自己微笑,但是眼里却是浓满的伤心。整个表情,因此而扭曲了。
  “是吗……那么,在你结婚之前,请和我在一起。”
  自己曾经那么对他说过。所以,一定是因为他每一天都已想好隔日就会离去的可能,于是,在接到那种电话之后,他也不会哭着求自己让他留下。
  “学长,只要一星期,或者一天也好……请你和我在一起。”
  因为,他的愿望只是那么样地卑微。
  傅恒则沉冷地站起身,走向叶久淮的房间。
  没有敲门就直接蛮横的进入,他见到叶久淮整理行李的背因为开门的声响颤抖了一下。
  一个中型的提袋,一个背包,他住进来时所带来的只有简便衣物,现在也没有增加多少东西。
  “……如果你希望,我今天晚上就可以走了。只是,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把这里恢复成没有人使用过的样子……”
  背对着门口,他只是慢慢地说着这些话。
  身体里,渐渐地好似有什么已经失去控制。傅恒则跨步上前,将叶久淮整个人用力地压倒在床铺上。叶久淮仅是轻微地吓了一下,不曾表现半点抗拒。
  在可以交换彼此呼吸的距离,傅恒则瞪视着他,接近嘲弄般地道:
  “你几乎每夜都睡在我的床上,这间房跟有没有人用过也没什么差别。还是说,干脆就在这里做一次,让你如愿地善后。”顺着话语,他的手也随之往下抚摸。
  在他握住叶久淮双腿间时,叶久淮垂落的眼睑开始战栗起来。
  “呃……”
  即使是努力地强忍,仍然会泄出微弱的呻吟。傅恒则将他的长裤脱去,没有任何前戏,就直接插入他的臀部。
  过于干紧的入口,明显地让进入的一方感觉到接受的人会有多么疼痛,但傅恒则却未有停下的迹象。他一边折磨叶久淮的身体,一边冰冷地注视着他在自己身下的脸孔及模样。
  只有性,不是爱。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望着叶久淮因为难受和羞耻而欲转开的面容,傅恒则侧首强硬地吻住他,不让他逃离。
  “啊……”
  在和叶久淮同居之前,他们虽然有性关系,却未曾接过吻,比起戴着保险套射精,唇舌交缠是一种更深的结合,或许自己拥有那样偏差又偏执的观念。
  做爱的时候亲吻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学长……学长——”
  紧抓住叶久淮的腰部推动,将舌头伸进叶久淮口中和他的舌尖缠绕,太过激烈的性爱,让叶久淮就要溺毙般地揪扯床单,下部肢体尽湿,嘴边也流下唾液。
  在傅恒则好不容易在他体内结束之后,他只能无力地摊躺在凌乱的床铺之中。
  傅恒则把他带到浴室里,把他全身的衣物脱光,在热水淋浴下,将他压在墙上继续强吻,在叶久淮充满水痕的脸庞,傅恒则不知道自己在他嘴角尝到的咸味是错觉还是泪。随即再回到自己房间,在那张两人共眠过许多夜晚的大床,再次深深地进入他。

窗外开始下着倾盆大雨,室内高涨到饱和的情欲和热气成为迥然不同的世界。
  将他抱在腿上,用他最无法闪躲的姿势,彷佛要把他弄坏似的,傅恒则只是用力地将自己推进他狭窄的臀肉之间。
  在汗流浃背与粗重喘息声之中,傅恒则凝视着他由于无法违抗的生理反应,而夹杂复杂又痛苦的表情。
  自己究竟想要逼迫他什么?想要他用尽力气求自己让他留在这里,想要他表现出被抛弃而伤心绝望的脸孔,想要他……声嘶力竭地喊出其实他深爱着自己吗?
  在傅恒则在他体内射出的那一瞬间,已经因为过度的性爱而精疲力尽的叶久淮,失神地用双手捧住傅恒则的脸,轻轻地吻了他的唇。
  “再……见。”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并且对傅恒则露出一个极为清浅又悲伤的微笑。
  傅恒则心脏彷佛被掐住般紧缩,只感到无比地愤怒。
  然后,隔天,他离开了。
  不晓得他是半夜何时清醒的,但是床上的余温已经散尽。隔壁他的房间,如同他离去之前所承诺的,不再留有丝毫属于他的痕迹。
  ☆ ☆ ☆
  “天,你刚有看到傅经理丢东西的样子吗?空调温度好像瞬间降低二十度,好可怕!”
  “比起那种把文件丢在地上的冷酷责备,我还宁愿爽快地被骂几声。已经三个星期了,怎么好像愈来愈恐怖?下次轮到我的案子做报告,完了。”
  “嘘!经理出来了。”
  甫从死气沉沉的会议室鱼贯而出,灰头土脸的职员们交头接耳,直到同事提醒傅恒则已在身后时,大家也赶紧装作没事样地鸟兽散。
  一脸沉冷的傅恒则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由于还有和其它公司洽谈的行程,所以必须外出,所以他只是拿了公文包离开公司,直到他坐上电梯完全不见人影之后,整个紧绷的空间才好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下来。
  对于下属的耳语和感想,傅恒则当然不会没有察觉,只是,身为一个主管级的领导者,他理所当然地明白自己不可将私人情绪带到公事方面,就是由于他严格要求自己必须公私分明,所以,当他发现这近一个月来自己竟没办法做到这点,更感到异常恼怒。
  回国来探望的父母,住了两个星期又回去了。在他明确的表达之下,类似相亲的饭局全被他拒绝,他一次都没有出席过,因为他的态度坚定,父母亲才像是终于放弃似地不再积极劝说,在耐心陪伴他们之后,父母亲虽不满意但不至于生气,在离开前表示过年会再回来的事情。
  这些根本不足以构成烦恼。那么,一直所干扰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心里好像有个若隐若现的答案,傅恒则选择漠视。
  开车来到另外一家光电产业公司,傅恒则依照讲好的时间场所,准时地赴约。因为之前都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在和对方商谈几十分钟之后,就已将合约签订好。把重要的文件放进公文包,他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向四周。
  但是,并没有看到那个人。
  和对方握手致意,他没有任何理由留下,准备离开。
  “咦?啊!你不是那个……对了,傅恒则。你是傅恒则吧!”
  在电梯前,傅恒则遇见一名男子。
  走出电梯的男子唤了他之后,热切地上前自我介绍:
  “我是你大学同学啊,你可别跟我说不记得了。唉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呢。”男子职业性地掏出名片递给他。
  念理工的虽然没有像律师或医生那样有所范围的职场圈,但基本上会碰见同学的机率仍是颇高的,园区里就有好几个同系的同学一起工作的例子,在见面时也会流通一些个人的消息。
  傅恒则接下名片,没有特别想要攀谈的意思,但是似乎不赶时间的男子又多说了好几句:
  “我记得你是在园区那里工作吧,之前听说好像还有个学弟在你手下。啊对了,他之后不就是离职换到这间公司来了?真奇怪啊,福利那么好的大公司不待,有什么不满意呢?我也不是说这里很差啦……你有没有顺便去跟他打个招呼啊?”
  傅恒则黑眸微闪。叶久淮在和他同居之后就从原本的公司离职,而他当然也知晓叶久淮之后来到这间公司。叶久淮已经离开自己将近一个月,自己今天是为公事,而非为他前来。

男子见他没有应和,想了想,好似有些无趣地道:
  “我上次来恰巧看到他,我总觉得他气色很差。我都怕中年发福,他跟在学校的时候比起来,倒是愈来愈瘦了……不过,他好像又要辞职了……他老是换工作,是不是因为身体不好的关系?”
  “他要辞职?”傅恒则终于启唇。
  总算得到响应,男子像是传声器继续道:
  “是啊,他们主管刚好是我朋友,上次才在说呢,他是个认真的职员啊,就这样让他走实在很可惜,所以我朋友还特地让他处理一些事情再考虑一下,可是他好像还是蛮坚持的……这里办离职手续有点麻烦,啊啊,我想起来了,他明天应该是最后一次来吧。”
  听完男子的话,傅恒则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
  隔天,他在下班时间,驱车再度来到这间公司楼下。
  穿着西装的上班族一一从建筑物内走出,在望见其中一抹缓慢步行的身影时,傅恒则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随即,将车子滑行到那人身旁,按了声喇叭。
  那人似是稍微吃了一惊,随后转过头来,一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愣住了。
  “上车!”傅恒则对他命令道,那是种叶久淮非常熟悉的,不容拒绝的口气。
  叶久淮低下头,慢慢地打开车门坐上车。
  “……你现在住哪里?”没有什么久别重逢后的嘘寒问暖,傅恒则开口就问这么一句。
  “请问……你有什么事?”叶久淮迟疑又犹豫,却没再唤他学长了。
  那就好像,他们那层唯一可以说明的关系就此断去了一般。
  傅恒则面无表情,仅强硬道:
  “你住哪里?如果你不说,那我也可以把你带到别的地方去。”
  叶久淮沉默须臾,最后轻声念了一个不很远的地址,跟着就把头撇开,一直望着窗外。
  傅恒则面色沉冷地开着车。没有多久到达目的地,叶久淮迫不及待般地下车,发现傅恒则站在他身后,他像是不太希望傅恒则跟过来,道:
  “请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这么久不见,你不请我上去坐坐?”傅恒则冷着脸,观察着他的神色。“干脆,一起吃个饭。”
  “……我,我住的是小套房,不能开伙……”叶久淮非常低声地说道。
  “那就去买。”蛮横地决定,傅恒则捉住叶久淮的手臂,掌心所握到的触感令他脸色更加难看。
  在最近的便利商店随便买了两个便当,由于是夏季,还因为促销而赠送两罐饮料。
  叶久淮被逼着站立在自家门口,拿着钥匙为难道:
  “那个,你……”
  从叶久淮的身后看过去,他低头的姿势,让他的颈项露出衣领大半,就算他的头发好像稍微留长了,也已经掩不住那苍白的肤色,以及,极端消瘦的侧脸。傅恒则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将钥匙插入锁孔,将门开启。
  无论在身体或心理上,叶久淮都没有半分拒绝的能力。
  已经热好的便当放在桌上,傅恒则旁若无人地脱掉外套,坐上室内仅有的一组桌椅,拆开免洗筷子,只道:
  “你不吃?”
  “啊,我……”叶久淮不知为何轻喘了口气。被动地打开自己的便当。
  室内没有冷气,连电风扇都没开,就算是这么热的天气里,叶久淮却穿着厚重的长袖长裤,没有想要将之脱掉的打算。
  在傅恒则的逼视之下,叶久淮机械似地将食物小口小口地放入嘴中,不到五分钟,他忽然变了脸色,站起来冲向厕所。
  他对着马桶呕出才吃下去的食物,直到它们尽数离开他的胃袋,干干净净为止。
  傅恒则就站在厕所门前,亲眼目睹叶久淮因为呕吐而涕泪纵横的脸容。叶久淮撑在洗手台上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那已经是一只太过干瘦的手,让人联想到冬天即将枯死的树枝。
  傅恒则大跨步地进入到厕所,将泪流满脸的叶久淮拖到套房中的床上。
  “不……不要……”叶久淮虚弱地抵抗。
  傅恒则非常轻易地压制住他,深怒地扯开他身上所有的衣服,然后愤恨地瞪视着身下什么也不能做的男人。失去衣服的遮蔽,傅恒则所见到的,只是一具干枯的太过份的身体。
  贫瘠的胸膛,连肋骨都清晰可数,腹部的地方彷佛贴着内脏凹陷进去,如果不是皮带多打几个洞,裤子根本穿不上去。用眼镜遮掩的蜡黄脸色,细瘦的四肢、他如同重病病人不成人形。
  当初,他们会同居在一起,是因为,这个人没有自己就会死。
  “你究竟想怎么样!?”傅恒则对着叶久淮愤怒低喊,却像是在问自己。
  傅恒则扯下自己的领带,拉高叶久淮的左手,将他绑在床头,接着回到饭桌,将吃剩的东西全拿到床边,开始强逼叶久淮吃下。
  “不、不要……呕……不行……”
  只要叶久淮吐出来,傅恒则就捏着他的下巴重新再喂,直到两个便当反复糟蹋殆尽,傅恒则就打开饮料继续。就算他的身体不能接受固体的食物,那么只要流质的也可以,用强灌的不行,傅恒则自己喝下,然后低头凑唇硬是渡进叶久淮充满呕物酸水的口中。
  整个床铺和床沿地板弄得到处都是秽物。没了可以喂的东西,傅恒则就再去买回来,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放开叶久淮,决意到他能够接受任何一样食物为止。
  房间里开始弥漫恶心的味道,叶久淮早已耗尽所有力气,嘴角流出食物的残渣和胃液,从黄昏到黑夜,只能光裸着身体任由摆布。直到他因为喉咙干涸而终于能喝下一口果汁时,傅恒则的下半身也毫不留情地进入到他的体内。
  “学……学长……”叶久淮满脸泪痕,用仅存的意志,就好像这世上没也别人似地唤着。
  虽然他明明没有自己就会死,但他却不会对自己开口说爱。
  拥抱着一副毫无诱惑又干瘦肮脏的躯体,傅恒则不知道对自己而言,眼前这个卑微到失去他就失去生存意义的男人究竟是什么存在。
  只是,这一刻,他清楚明白,自己和这个人,到死都会纠缠在一起。
  “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持续着宛如仪式般的性爱,傅恒则在他耳边低声地说道。
  ★ 雨
  “……最近一直在下雨。”叶久淮抬起头,轻轻地说道。
  “因为是梅雨季。”身旁俊美的男人撑着伞,虽然并肩走在飘渺浪漫的雨雾之中,却不是很感兴趣地响应。“和那个女人见面,你满意了?”
  叶久淮微微一笑。“嗯。谢谢学长,愿意让我来。”
  “你要履行你的承诺。”傅恒则只是直视前方。
  “我知道……”叶久淮缓慢地说道:“只有十分钟。然后永远断去联络。”
  傅恒则侧首望住他。
  “你不能离开我。”
  “……我知道。我会永远和学长在一起。”他说。没有痛苦,只有幸福。
  BINDWEED
  意指缠绕性的旋花类植物。
  -END-



Secret
(非公開留言:受付中)

ugagrx


fqqafy


初心的链接
成为朋友吧。

和此人成为博客好友

初心的小窝。
QR 编码
Q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