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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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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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又努力添文啦
我想搜一搜
留下脚印、证明我来过
晚安,巴黎by堇色ivy
攻:邹子裴 受:盛铭
温馨 微欧风 攻是混血儿
剧透:前大半部分其实是受君的回忆…攻打篮球时打坏了受新买的单反,受记住了攻,攻和受的室友是好友,总去找受的室友,慢慢的俩人就熟悉了,攻追的受,俩人就在一起了,攻要出国三年,留给受一句话,Ichwarteimmeraufdich(我一直等你),三年学业攻花了两年时间学完提前回到受身边,攻对受说有一个男孩追他,他拒绝了,攻对受说:其实……有了你,我什么都不缺,心再野也知道要拒绝。后半部分就是两人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楔子
  
  那个叫舟鸣的网络作家红了,因为一本叫《晚安,巴黎》的小说。
  然而,不签售,不上电视,不接受访问……这些,都让他像迷一样不可揣摩。年龄,长相,一切身世介绍,都不可知。对于这个神秘作家唯一的标注是,性别:男。
  而当人们捧着《晚安,巴黎》读的时候,没有人能料想到,这个网络作家实则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大学讲师,写作之于他不过是副职而已。而舟鸣,其实也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那是巴黎,是一座漂浮而不沉没的城市。它坐落于法兰西的北方,冬天的时候会有些冷。去那里之前,我阅读了一些有关她的文字。在那些描述里,她非常美丽,千万人向往她。而她之于我而言,似乎有着别样的意义,那不仅仅局限于香榭丽舍大街,或是巴黎铁塔这样的风景。
  有时候想起她,觉得爱她,有时又觉得恨。起初,我不能理解这些千奇百怪的情绪,后来,我忽然懂了。因为那里有重要的人。所以寂寞的时候,总是想起巴黎。”
  ——节选自《晚安,巴黎》
  
  
  
  1
  
  我回忆起我们的初识,感觉那不可思议。千千万万个人里,偏偏是遇见了你。
  而分开之后,我曾无数次梦见自己在巴黎的街头见到了独自行走的你。在越过千里迢迢之后,终于有勇气向你问好。
  ——《晚安,巴黎》
  
  镜子前的年轻男人正一颗一颗地扣着衬衫扣,随即又在外面套上一件薄薄的V字领套头衫。脑袋从领口中钻出来,随即再将左右手伸进袖管里。好像有人因此取笑过他,这样的穿衣方式像个孩子。
  说起来,那个人是今天回来吧。
  文质彬彬的男人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日历,今天的日子被黑色的记号笔圈了出来。
  出门之前,他从鞋柜里把那双搁了一个月的拖鞋拿出来,摆在玄关处。
  盛铭到办公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刚响起来。
  他放下包,拿起书往教室走。
  这是S城最知名的一所语言类学府。盛铭是这里的讲师,教德语语言文学。走进班级,看了一眼急急忙忙啃着蛋饼的学生,温和地笑笑,“不要急,可以慢慢吃。”
  “接下来,我们做一段听写。”站在黑板前的盛铭扯了扯嘴角笑起来,顺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走到一个女生面前立定,“Juliana,没带听写本?那上黑板写嘛,黑板多大。”
  女生硬着头皮走上去,周围的同学分分窃笑起来。
  他在上课的时候,似乎比平时幽默些,也笑地更多一些。
  大概是因为年轻,所以和学生们都很谈得来。又或是因为一张算得端正清秀的脸,所以引来不少女学生的好感。被他教过的学生,都对他赞不绝口。不仅仅因为他一口字正腔圆的标准德语发音,更因为他授课幽默为人和善。
  抬起手看了看表,离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还有五分钟。
  “今天就到这里吧,下课。”这是他的老规矩。鉴于德语系距离食堂太远,为了不听大家的抱怨,每次他都早放五分钟。
  “盛老师,我有个问题,ab和seit的区别在哪里?”
  “还有,做时间状语从句的时候,wann,wenn和als有什么不一样吗?”
  ……
  他会耐心清楚,不厌其烦地解决完每一个问题,然后才回办公室。
  有耐心,或许这也算是一个优点。走回办公室的过道上,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似乎有人夸赞过这样的他还挺温柔的。
  “老师,这是给您的邀请函。今天下午我们系和法语系有一场足球友谊赛,他们还请了巴黎来的外教。请您一定要来看噢。”
  巴黎吗?
  他打开看了看邀请函。时间:下午四点。
  “抱歉,今天下午我还有事,恐怕去不了。”
  “这样啊……”学生难免显得有些失望。
  “你们好好加油吧。”他笑着转身。
  盛铭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见到对面桌的男人翘着腿抱怨,“喂,你好慢啊。”
  他在桌上放下书,回答道:“有几个同学有问题。”
  “走了,吃饭!”男人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看到盛铭书上那张眼熟的邀请函,又开口问他:“诶?可以一起去啊。”
  盛铭笑笑,“不去,下午没空。”
  这个与他共享一个办公室的男人叫程江涛,三十岁还刚出头,就升做了系里的副教授。
  “呐,你还真是无趣啊……书呆子一个。”程江涛双手插在裤袋里,跟在盛铭身后慢悠悠地走着。
  书呆子。从小到大都有人这样称呼他。
  从少年时期开始就酷爱读书。偏爱德国以及日本文学,不论是希勒,卡夫卡,还是松尾芭蕉,川端康成,都是最爱。也常常写东西,悄悄地在杂志报刊上发表。阅读是一直以来孜孜不倦的爱好,以至于最后考研考的也是文学。
  盛铭自己明白,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大学时期考的就是S大,随后考研,留校。这一切都顺理成章。
  
  
  
  2
  
  黑压压的一片人潮涌动中,你就像是启明星,生动明亮。就算是站在远处也一眼就能看见。
  你向我走过来,带着一身旅途上沾染的尘埃。
  ——《晚安,巴黎》
  
  到机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比预期到达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盛铭在候机厅里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拿出手机,从收件箱里翻出信息来确认。
  预计后天下午五点飞到。B航站楼。
  发信人:Vincent
  接收时间:13:36:20,2009-4-20
  顺利登机了,要飞了。等我。
  发信人:Vincent
  接收时间:17:48:02,2009-4-21
  视线最后停留在“等我”那两个字上。顿了一顿,随即将手机收进裤袋里。
  看了看候机厅里人来人往的景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忙碌的神色。稍显无聊,于是从包里拿出闲书来读。
  萨冈是他最近阅读的作者。
  在嘈杂的候机厅里,他想起曾读到的这样的评论:“即使被他热烈的痴情所包围,我仍然无法摆脱想起你时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我们的六年,充满欢乐与怀疑,热恋与痛苦,因为我们相互的付出,才会牵动那种纠结于心的痛感。我熟知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粗鲁、孩子气,嘴角的皱纹,灰色的旧外套……只有把手放在你的手里,才是安全的。所以,一切取决于你。我需要从与西蒙在一起的虚幻的梦境中醒来,看到现实中你仍在我身边。依然不是完整的你,只要你那熟悉的味道在我身边。”
  他是想起了自己的八年,与他共同度过的八年。
  那人亦是那样。粗鲁,而又孩子气。一张脸庞是刀砍斧削般的英挺,但笑起来的时候腮边却有隐隐的酒窝。
  十九岁之于相遇这个词汇而言,似乎太晚。
  如今走到二十七岁这个年纪,心里明白,未来能够一直扶持而行的日子还能有很多,但之前过去的那些岁月,虽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但已像是一辈子。
  “表面看上去分明还是个二十岁的男孩子,写起东西来心态却像个迟暮老人。也真不知你想东想西地在想些什么。我还是更喜欢你不写东西时候的样子,和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一样。”
  那个人曾经摸着他的头发这样调侃他。
  说起那个人,似乎能说上许多。
  他像是生来就与众不同似的。头发是深栗色的,没有那么浓厚的发线;鼻梁骨格外地挺,侧面看上去有些英俊;眉毛很浓,眼睛有神。瞳孔的颜色有些神秘,是异于亚洲人的浅棕色。
  盛铭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和自己不一样。
  在他的身体内,流淌着一半法兰西的血液。一直听说,他的母亲是一个美丽的法国女人。但在很久之后,才得以亲见。不过,那已是后话了。
  盛铭合上书,瞥了一眼已看了无数遍的大屏幕。他看到正中的一条通知,熟悉的航班号,出发地:巴黎——抵达。
  他安静地站在出口处。身边的人大多举着写着名字的接机牌焦急等待着,独独是他,淡定地站在那里。
  提着大大的行李箱的旅客从通道中一批一批地走出来。
  人头攒动中,他一眼认出了他。
  提着行李箱的男人一身简约的深色西服,领口打着一条浅色的宽领带。高挑的身材和栗色的头发在人群中异常显眼。男人四处环顾,也像是在寻找着谁。当看到站在外面的盛铭时,男人浅棕色的眸子终于停下来。他笑了。
  盛铭向他微微招了招手,他便提着拉杆箱子走了过去。
  这个过程在盛铭眼里,好似非常漫长。男人带着一身旅途的尘埃,笑着向他走去。
  他回来了。
  盛铭也只是笑,“挺准时的。”不温不火的话语,也像极了他的个性。
  男人笑着,两腮边浅浅浮起了酒窝。
  “嗨。”他说。独独这一个字,但却像海水一样,无限深沉,而又包含深情。
  当邹子裴放下手中的行李箱拥抱他的时候,盛铭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因为分别而分外想念的熟悉怀抱里,温暖潮湿的气息如同返潮的海水一样汹涌而来。
  耳边是邹子裴低低的一句,“想死你了。”
  
  
  
  3
  
  或许这可以算得上是一本回忆录。
  这几年对于一个完整的人生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却是一道最亮的光。它必定会是最耀眼的,是最温暖的。就像是宇宙中心的一颗金色恒星。
  ——《晚安,巴黎》
  
  一个月,邹子裴终于从去巴黎的工作旅行中回来。
  学业完成之后,直接进入一家大型中法合资企业工作。由于漂亮的工作成绩和一口流利的法语,去法国总公司谈项目的差事自然少不了他。这也早已不是他第一次去巴黎了。
  父母都生活在巴黎,工作之余也会探望父母。
  从大学时期就是这样,习惯了与父母两地分隔的居住模式。
  “你爸妈都好吧?”盛铭执意替邹子裴接过一个拎包来,平淡地问。
  邹子裴拖着箱子走在他的左边,笑说:“呵呵,好。妈还问到你了。”
  虽然心中一惊,但表面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盛铭接话道,“问了我什么?”
  邹子裴一脸坏笑,凑过来轻声说:“问我们的事什么时候才成,她老人家等着你去给她请安。”
  死性不改。
  盛铭横他一眼,“瞎闹。”
  “其实也没说什么,就说挺长时间不见你,还说有机会想和爸一起过来看看。”
  “嗯。”
  拦了辆出租车,邹子裴将大大的行李箱扔到后备箱里。拉开车门,让盛铭先进去,随后也低头钻进车里。
  车子行驶起来,见到的是熟悉已久了的城市风景。
  “累没?”
  邹子裴摇摇头,左手伸过去拉住盛铭的右手,轻轻覆上去。动作很小,手心很暖。
  盛铭不再说什么,只是偏着头看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男人似乎尤其喜欢拉着他,很久之前就是这样。有时候是久久的握手,不需要言语。男人会认真而又饱含孩子气地央求说,“让我握一会。”
  途中,盛铭接到一个电话,是来自出版社的编辑。不久之前出版发行的《晚安,巴黎》因为销售量大好,初印已经全部告罄,需要加印。
  新书发布的时候,是一个月前,那时邹子裴尚在巴黎。知道盛铭在筹备一本书,但对书的内容却是一无所知。在盛铭写作的时候,他从不不过问。无心也无力,对于文学,他一无所知。只是盛铭发表了的东西,会留意从报刊杂志上剪下来。
  一本《晚安,巴黎》,其实花费了盛铭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从十九岁起的日记、随笔,许许多多的文字,附和着丰盛的回忆的重量,最终以一本书的形式被全盘托出。
  这是一个仅仅关于邹子裴和自己的故事。故事的起始点是十九岁的少年,故事的结局,是无穷远的未来。
  “喂,发什么呆呢,木头。”
  感到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这才听到男人的声音。盛铭回过神来,“没事。”右手松了松,换了个姿势,又将男人的左手牢牢抓住。
  “诶,都说了我不是木头……”盛铭无奈叹气,但嘴边又忍不住泛起一点笑来。
  “你还不算是木头?”男人笑得那一双浅棕的眸子都快要弯起来,“全世界就数你最木最呆,最木讷无趣是你,最不解风情也是你,你不是木头谁是?”
  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出租车司机不解的眼神,盛铭被邹子裴说得不好意思,又有些恼,只得压着嗓门,“邹子裴!”
  邹子裴似乎一向都把逗他视作一项大乐趣,凑过去在他耳朵边低语,“那亲一口。”
  盛铭不安地看看前面的司机,往邹子裴小腹上就是一拳,“给我安分点。”
  身边的男人摆出一张苦瓜脸来,故作可怜地申诉着:“……早说了木头不解风情了。”
  一回到家,邹子裴看到书架上那本编辑部寄来的《晚安,巴黎》的样书,就饶有兴致地拿过来看。
  大概是看到了书名,隐隐觉得这本书不同寻常的缘故。
  “写什么的?”果然,男人好奇地询问。
  盛铭劈手抽过书来,“你接下来要做的是:冲澡——睡觉——然后一起出去吃饭。”
  看到邹子裴两个眼睛还盯着那本崭新的书不放,盛铭将书塞回书架,伸手去推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快去,乖了。下次再看。”
  听到浴室门刷拉被拉上,随即是从里面传来的水声。
  盛铭在书桌前坐下来,抬头看着书架上的那本《晚安,巴黎》,从容淡然。一瞬间有种错觉,感觉过去都历历在目,一切都仿佛只是昨天。
  
  
  
  4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心里充满鄙夷。你的神态,表情,甚至是细微的动作,都让人感觉粗鲁并且缺乏耐心。我是向来讨厌这样个性的人的,然而日后的一切都是出乎意料的。
  ——《晚安,巴黎》
  
  十九岁,刚刚进入这所校园。在这所女生占得绝大多数比例的语言类学府,像盛铭这样相貌秀气,心肠又好的男生自然是风光无限。
  话不多,但却不是难以亲近。闲着的时候,比起出去打篮球,更喜欢留在教室里看书。那一阵频繁地读川端康成,课桌肚里放着的是他的《雪国》。
  女生们知道他喜欢文学和摄影,抑或是被这种文艺气质索吸引,对他好奇不已。
  说起那本《雪国》,已经是读了多遍的了。但却仍然相当喜欢,书也保护地很好。
  班里一个叫葛佳的女生见到了问他借了去读。等到还回来的时候,却是一本崭新的不同译本。
  女孩不好意思地解释:“……那个,盛铭,对不起。拿回去读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就找不到了……你的那个译本的,书店里找不到了……所以买了这个版本的。但是店员都说这个译本的更好!……抱歉。”
  盛铭接过书来,“谢谢,别在意。”
  葛佳有些尴尬地笑,“……那今天中午请你吃饭吧!算是赔礼了。”
  “那不客气了。”
  那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意式餐馆。
  一顿饭期间,两个人杂七杂八地聊了很多。聊文学,聊摄影,几乎什么都有,葛佳对这些也是相当感兴趣的,喜欢读伍尔夫,蒙田,还偏爱顾城,席慕容。
  说到摄影,葛佳从包里拿出一台简单的DC,“你很懂摄影吧,能教我么?……一些简单的就好。”
  盛铭看了看,是一台佳能。
  同样都是摄影部的,记得之前看到过葛佳的几张作品。虽然用的只是DC,但是对于镜头的捕捉能力很好,构图感也很强。
  女孩随即又开口问:“你现在在用什么机子?单反吗?”
  盛铭嗯了一声。
  他刚刚拥有自己的第一部单反相机,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在那之前,也一直都在用DC拍摄。
  他们说起了即将开始的学校运动会。与之同时进行的,还有运动会的摄影大赛。
  第一天有德语对战经济金融的足球赛。当盛铭急急忙忙地赶到足球场的时候,球赛已经开始,
  葛佳在远处的球门后和他招手,“盛铭!这边!”
  他跑过去,“怎么样了?”
  “刚开始,零比零。”
  看了看场上的情况,盛铭拿起相机来。镜头四处捕捉着场上奔跑着的球员。
  他很快注意到那个人。个子很高,带球跑的时候动作很快,过人也相当利索。
  从镜头中望出去,那人似乎有些与众不同。栗色的头发,带着些异国色彩的眼睛。看着很英俊。
  给队友的长传脚法很准,队友在前场接过球,看准前点传来一个过顶的高球,前点高个的中锋跃身起来一个冲顶,球便进了。
  场边对方的拉拉队顿时雀跃起来。
  “啊,被进球了啊……”葛佳在一边小声低估着。
  盛铭回看刚才捕捉到的相片,是那个高个子中锋的头球。跳跃在半空中争顶的潇洒姿态被留在了相片上,表情和角度都刚刚好。而再那之前,拍摄到的那个人的影像,却因为没有掌握好时机模糊掉了。
  盛铭拿起相机继续拍。
  自己系的球队踢得并不好,足球不是长项。比赛到了下半场甚至形成一边倒的趋势。经济金融始终在中前场传球渗透,进攻的失态一波又一波。
  透过镜头再次看清那个英俊的高个男生,他带着球,一直往前突。离球门还有三十米的时候,他忽然突矢冷箭似得一脚远射。球速很快,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盛铭按下快门之后,只见皮球向着这边快速地飞过来。最后擦过立柱,直直地飞过来。
  “啊!”葛佳见了连忙害怕地躲开。
  盛铭移开镜头,匆匆躲闪。慌忙之间,相机“嘭”地一声落地。足球滚了两下,停在了他身后的远处。
  葛佳看到了,又急忙过来,“没事吧?”
  盛铭看了看她,微微笑了笑:“哦,没事。”说罢,便俯身下去捡起相机——似乎,坏了。
  球场内有个男生跑过来捡球。
  “你还好吧?”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那个陌生的男生抱着球问道。
  盛铭站起来,“没事。”
  男生看看他手里的相机,又笑笑问他:“相机没摔坏吧?”
  ……开不了了。但是没事,我再看看吧……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到球场里有人粗鲁地喊了一句:“喂!彭靖宇!快点啊。”
  放眼过去看,是他。刚才远射踢飞皮球的人。他拧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
  “那人什么态度呀!?”葛佳在一边抱怨着,“都差点踢到人了!”
  听到队友催他,那个叫彭靖宇的男生便带着球小跑着回到场内。
  盛铭望了一眼远处那个站在中圈弧的人,没有说话。
  
  
  
  5
  
  很多年之后,我问我自己,与你的这一段,是否只是因为年少轻狂而误走的一段歧途。因为年轻气盛,所以包含着良多对爱与未来的幻想。后来,我否定我自己是因为我深切感受到不论你在,或是不在,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是信仰一般的存在。所以,我便不再怀疑了。
  ——《晚安,巴黎》
  
  晚上九点,盛铭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外面正是倾盆大雨。秋雨下得凉意倍添,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都是潮湿的。
  他紧了紧手中仅有的两本书,冲进了雨里。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格子衫,下面是一条窄窄的牛仔。在大雨中的每一个奔跑的脚步所溅起来的水渍,沾湿裤腿。干净清爽的短发粘在一起,额前的刘海稍稍有些长了,紧贴着额头。黑框眼镜的镜片上也全是雨水,狼狈不堪。
  走到寝室门口,摸摸裤袋里,空的。
  看着屋子里亮着灯,便敲了敲门。等了一会,见没人来应,又喊了一声,“沈遥,你在么?”
  里面传来腾腾的脚步声,没几下,门吱呀地开了。
  见到他湿的像个落汤鸡,叫沈遥的男孩问:“说了晚上有暴雨,不是还让你出门前带伞的么?”说着,就能给他一条干毛巾,“喏,擦擦。”
  “唔,谢了。”
  盛铭接过毛巾来,脱下眼睛擦了擦湿了的脸颊,随即又把整条毛巾挂上脑袋,使劲抹了抹滴着水的头发。
  “来来,我们继续打。”他蒙着脸擦头发,只听得沈遥这么一句话。
  扯下毛巾来看,看到沈遥的电脑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沈遥,另一个,无论是身形还是动作,都陌生得很。因为没有眼镜,所以只能努力眯着眼看。
  沈遥看到盛铭迷茫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喔,这我以前中学同学,经济金融的。”
  桌前的陌生人随即向他打了招呼,“嗨。”
  “嗨。”虽然望出去的世界还是一片茫然,但他还是礼貌地笑着回应。
  那头两个人联机继续着游戏。盛铭不急不缓地擦干了头发,重新戴起眼镜,从橱柜里找干净的换洗衣服,准备下楼冲澡。
  当世界重新回复清晰的时候,他无意瞥了一眼坐在沈遥身边的男生。因为坐在沈遥的里侧,所以看不清晰。只能大致看到那人穿着一件白色连帽衫,一头柔软的发在日光灯下看,似乎是栗色的。
  盛铭没有多想,提着浴巾和脸盆走了。
  “我下去冲个澡。”
  沈遥那边头也不抬,继续专注于游戏,“带上钥匙。”
  “嗯。”
  当盛铭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T恤和宽松的深色中裤,趿着人字拖,转开寝室门的时候,只见屋子里只剩那个陌生的男生。定睛一看,心里沉了沉——喔,原来是他。是早先在足球赛上见到的那个男生,经济金融,没错。盛铭站在门口,愣了愣,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自己那台修不好了的相机。
  男生见到盛铭回来,扭头过来说:“沈遥下楼买啤酒去了。”
  他好像已然不记得盛铭。
  盛铭点了点头,转身带上门,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
  男生又不再说话,专注地看着电脑,大概是在上网。盛铭能听到电脑音响传过来的声音,好像是足球新闻,又或者是赛事预告之类。
  他小幅度地侧过身子,看了看坐在电脑前的那人。好像没有注意在这头送去的目光,只是专心地望着电脑屏幕。这样看过去,能看到他鼻子很挺,头发确实是栗色的。他没有什么表情,盛铭想起当日他那不耐烦的眉眼,心里又生出些鄙夷来。于是又侧过来,不再看他,任他一个人去了。
  没过多久,沈遥便提着一袋啤酒回来了。
  看到盛铭坐在椅子上,“回来了喔,喝不?”说着,就从袋子里取出两听啤酒来,放在盛铭桌上,“喏。”
  是喜力。
  “够没?”盛铭听到沈遥这样问那人,那人的脑袋向着袋口探了探,瞥了一眼后嗯了一声,随即又戏谑沈遥道:“你别球赛没完就倒了啊。”
  “滚你的。”沈遥笑着踹了他一脚。
  ……
  盛铭和沈遥同住一个寝室,四个床位的另外两个空着没人住。盛铭每次习惯左侧着睡,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对面的空床位。而那日凌晨,他却见那人睡在他对面的床位上。
  之后才知道,凌晨两点半,那人和沈遥一同看球赛。之后借了沈遥的另一床床单,铺在空床位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就这样潦草地睡了。
  桌上和地上散着空了的喜力罐子。
  第二日一早,直到盛铭要去上课了,两人还在睡。沈遥必定了要翘了课的,之前他一个人熬夜看球也是如此。
  盛铭出门前,看到那人蜷在床上,睡地很深。他裹着那件不厚的连帽衫,好像有点凉。
  他看了看自己的一床被子,在门口杵了一会,轻轻拉上门走了。
  
  
  
  6
  
  回想起自己当年的木讷,我感到有些惭愧。我是一向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想必这一点你也是懂得的。但我想,倘若不是自己跨不开步子,倘若自己坦然一些,或许我们当时就已相当交心。但这拿到如今来讲,已没什么大意义了。
  ——《晚安,巴黎》
  
  他已是校足球队的主力,大概是因为英俊,很快就成为女生们关注的焦点。每次在操场,即便是练习,也会引来不少女生的围观。
  “我今天看到邹子裴了,真的好帅喔。”
  “你说经济的那个法国混血?”
  “中午看到他踢球,听说这星期还有比赛呢,不如一起去啊!”
  从女生之间的谈话,盛铭知道了他的名字。
  邹—子—裴——,他心里嘀咕了一声。这名字听着文气,与那人粗鲁的个性倒是截然相反。他不知女孩子迷恋他的什么,或许仅仅只是一张脸颊。
  在那次之后,一有球赛,他就会来。用沈遥的话来说,两个人一起看球喝酒更带劲。
  但他们之间,仍然没有什么对话。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那人咕噜咕噜喝着喜力的时候,盛铭往往亮着灯在看书。盛铭对足球毫无兴趣,那人对文学也一窍不通。
  那晚,盛铭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空了的啤酒罐滚落到地上的声音。清脆,还有些刺耳。他挪了挪身子,继续睡。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说话,像是沈遥的声音。他带着些笑意说,“他嘛,就像杯温吞水,不过人倒是好得很。”话音刚落,那头便又有笑声传来,“挺有意思。”
  ……
  早上起来的时候,无意看到那人的包里露出一包万宝路。
  他抽烟。
  盛铭下意识打开关了一夜的窗户。看了看另一张床上还在熟睡的人,去水房洗漱。冷水拍打着面颊,额前的头发微微湿了几缕。听着哗啦呼啦的水流声,盛铭拧紧了水龙头。
  一早的精读课,沈遥出奇地没有翘掉。踏着铃声踩进教室门,抡起手把包甩下来,拉开椅子在盛铭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来了?”
  “再不来,都快不记得字母该怎么写了。”沈遥从包里抽出课本来,调皮地玩笑道。
  课上,放映了一部电影。虽然是英国出产,但讲述的确实在德国柏林发生的故事,老师挑选的,也正是德语发音德语字母的版本。
  电影放到一半,沈遥就昏昏入睡。晦涩的台词与对白,让他摸不着头脑。他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睫毛耷拉在眼睑上,像一只懒惰的老猫。
  盛铭看了看他,便又继续看电影。
  影片的最后,自杀了的女主角在给男主角的遗书里,最后写道:“Michael,我向你问好。”
  葛佳有些不解地询问盛铭有关电影的片段,他一一耐心地解释。
  这是一个动人的故事。导演叙述故事的手段相当高明,盛铭只觉得,自己的语言此刻是如此的贫瘠,达不到那样让人动容的效果。
  那也是盛铭感到最接近柏林的一次。这个处在中欧平原的国土,这个浪漫而又严谨的首都。那里既有巴洛克风格的灿烂绚丽的弗里德里希广场,也有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申克尔剧院,既有富丽堂皇的宫殿,也有蜚声世界的现代建筑流派作品。
  它年轻而又古老,充满着想象力与吸引力,就与诸多文学作品中提及的一样。
  沈遥半途中醒来过一次,从后门溜出去解手。等他再回来,在盛铭身边坐下的时候,盛铭闻到了一股还没有褪尽的烟草味。
  他有些出奇地望着沈遥,沈遥只是眯着眼,将食指放在唇边,让他别出声。
  但他知道,沈遥之前不抽烟。
  “下午的毛邓三我不去了,点名了就替我应一声。”沈遥一边在桌下发着短信,一边如此关照地盛铭。
  “你去哪?”
  沈遥手上的短信不停,“麦子病了,我去看看她。”
  麦子。
  盛铭想了想,噢,对了,麦子。是沈遥正在追的女孩子。
  因为并不在同一所学校,每次见面,沈遥必定要坐车,几乎跨越半个城市。
  但因为喜欢,所以乐此不疲。
  “什么时候回来?”
  “唔,晚上吧。”沈遥将手机装进裤袋,回答着。
  “嗯。”
  盛铭看看此时沈遥认真的深情,心里不免笑起来。
  他也并非每时每刻都嘻嘻哈哈,没个分寸。认真起来地时候,倒是像个孩子。他的钱包里偷偷收着一张麦子的照片,也不知是从哪里搞来的,当宝似得成天揣在身上。
  那时,还得意洋洋地拿出来给盛铭看,问:“美吧?是不是特美?”像在炫耀。
  盛铭瞥了一眼照片,五官清秀的女孩子,披散着一头黑色的长发,穿着一身的碎花裙子,笑容甜美。
  他有时也忍不住要调侃沈遥:“你等追着了再得意行吧。”
  沈遥跳脚,“屁,老子是谁!你等着,老子就追给你看了。”
  盛铭笑笑,点点头,啊啊,我等着。
  
  
  
  7
  
  他曾说,我爱你,没有什么目的,就是爱你而已,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爱。我见了你,就觉得有种情感在逐渐膨胀。我说不清,这必须由你自己来体会。多少年之后,再见到你,你还是令我心动不已。
  ——《晚安,巴黎》
  
  一整个晚上,盛铭都在看表。
  每栋宿舍楼的楼管每晚11点准时锁大门,怕是时间晚了,沈遥被锁在了外面。
  快要11点了,电话打了几通,都没人接听。
  门咚咚地敲响了,盛铭松了口气,拧开门把,见到的却是邹子裴。
  “嗨,”那人往门里探了探,问,“沈遥人呢?”
  盛铭立在门口,“他有事,还没回呢。……今晚又有球?”
  那人笑眯眯地倚在门边,“那我进去等他行么?”
  盛铭这才意识到自己堵住了整个门口,于是嗯了一声,转身让开。
  邹子裴一溜烟溜进屋子来,拉过沈遥的椅子坐定下来,“小子去哪了?这不是都快熄灯了么?”
  “他在外面,说是晚上回来的……”盛铭回到桌前,看着眼前的德语书回答道。
  “噢——那小子该不是出去泡妞了吧?”
  盛铭没有作答,淡淡笑了笑。
  “欸?你不爱看球么?”
  邹子裴话语不断,盛铭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噢,吵到你了?抱歉抱歉——”邹子裴笑着,一脸真诚歉意,“不用理我,你继续看书。”
  盛铭低头继续复习德语。
  十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总感觉从那头而来的目光没有移开过,书本也仍然停留在190页上。终于忍不住,抬头去看他。邹子裴假装把挪开的目光移回来,“还是没有办法专心吗?那……不然我出楼道里溜达一圈?”
  似乎是被一眼看穿,这另盛铭相当难堪,“不用……我再打个电话给沈遥吧……”
  刚刚拿起手机,沈遥的电话就打进来。
  “喂?”
  “盛铭啊,我赶不回来了。麦子这儿打着点滴呢——”
  “是吗,那之前我给你的电话,没看到么?”
  “哦,医院里太吵了啊。诶我挂了啊——”
  盛铭瞥了一眼坐在那里的邹子裴,又道:“那个,你同学来了……说是要一起看球的呢。”
  “啧,我给忘了——”
  电话里沈遥的话还没说完,屋子里的两盏日光灯瞬间熄了——熄灯了。
  “行了,我给他说,你去吧。”
  “那行啊,挂了。拜拜啊。”
  黑暗的屋子里,隐约只能看到人影。
  “沈遥他——”
  “好黑啊,点个应急灯吧?”那人抢过话头来。
  盛铭打开自己桌上的应急灯,整个屋子亮了小半片,也能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邹子裴了。
  “沈遥他今晚来不及回来看球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刚说完这句,盛铭就看到邹子裴一张帅气的脸顿时耷拉成一个Q版的苦瓜,“这都11点了,楼管都锁了门了……我……”
  “那——”
  邹子裴佯装吸吸鼻子,“锁了门再进出,要被记过的诶。我睡沈遥这儿不成么,回头我自己和他说,我——”
  “行了。那,那就这样吧。”眼看着,也就只能这样了。盛铭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谢啊。”邹子裴又笑起来,一排白白的牙齿露在外面。在11瓦的应急灯下,盛铭忽然留意到,原来他笑起来还有浅浅的酒窝,像孩子。
  “喔对了,你叫什么?”
  “盛铭,金名铭。”
  “盛铭——哦,盛铭……”邹子裴嘀咕了一阵,“我叫邹子裴,经济学院的。”
  盛铭平淡嗯了一声,心想,我知道你是邹子裴。
  这就是他们的开场白,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在少话的盛铭面前,他就像个话匣子。叽里呱啦的话都任他一个人讲了,盛铭只是躺在自己床上静静地听。
  邹子裴说了一点关于自己的事。
  母亲是法国人,父亲是中国人。父母定居在巴黎。中学时代的他从法国回到国内念书,那时候认识了沈遥。
  “从中学开始,就一直一个人生活吗?”盛铭仰面躺在床上,眼镜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嗯,现在倒也习惯了。”
  他的语气似乎低了下来,盛铭注意到这一点,侧头过去看他。
  邹子裴□着上身,靠着墙壁坐在沈遥的床上,一床薄被盖住下身。虽然没有灯光,但是还是能够隐约见到他的上身线条,很完美。半张脸蒙着阴影,栗色的头发在黑暗中看不清晰,却很神秘。
  盛铭看了两眼,又把目光移回雪白的天花板。
  他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他睡过去的时候,邹子裴还在说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邹子裴穿着一件短袖衫,拿着牙刷杯和毛巾推门进来。他已经起来了。他栗色的头发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柔软无比,浅棕的眸子好像也是带着温暖光芒的。
  他说,“早安。”
  笑着从盛铭床边走过去的时候,盛铭看到他脸颊边的酒窝。昨夜隐约间见到的,原来不是错觉。
  盛铭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头顶的几根头发乱蓬蓬。邹子裴见了,爽朗地笑了两声。
  
  
  
  8
  
  你说我有着南方特有的气息,温暖、潮湿,令人向往;我只是笑,心想,那你便是从北方而来的台风,瞬间席卷我的整个领空。
  ——《晚安,巴黎》
  
  学校的这栋图书馆大楼号称是S城所有知名学府间建筑面积最大,藏书最多的。由于是语言类的高等学府,因此除了收藏各国文学名著的中文译本以外,还珍藏了许多原版书籍。
  盛铭在三楼的英国文学架前徘徊许久,寻找着一本叫做《奥兰多》的书籍,出自英国意识流作家伍尔夫。
  那是葛佳十分推荐的一位女作家。这是一个天才,最终在错乱的性取向、以及幻听与幻想的折磨下死去。葛佳曾经花费了很长时间与盛铭介绍伍尔夫的故事:阳光明媚的英格兰午后,在空旷而孤独的房间里写作的女人。屋子里是鹅毛笔与厚质纸张的摩擦所发出的悦耳声音,窗外是弥漫开来的矢车菊的香气……
  盛铭抬头仔细在书架上寻找着。视线耐心地扫过每一本书籍。图书馆的大多书籍都已经历了许多岁月,有的甚至已经发黄。
  他找到了。是八十年代末的译本。书并不厚,拿在手里的感觉很轻巧。
  当盛铭拿着书,来到管理台前刷卡登记时,却意外地遇见了邹子裴。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是那天那个来捡球的男生,如果没有记错,似乎是叫彭靖宇。
  “嗨,真巧。”先开口的是邹子裴,身边的彭靖宇抽出一只插在裤袋里的手来,同盛铭挥了挥。
  “嗨。”
  “借书?”
  “嗯。你们怎么也在这?”邹子裴这家伙难道也会看书吗。
  “喔,我陪他来借本书。”彭靖宇笑了笑,回答道。
  盛铭低低地看了一眼邹子裴手里捧着的书,熟悉的装帧和封面,竟是川端康成的《雪国》。
  “你喜欢川端康成?”心中不免有些欣喜,也有惊讶,还以为这家伙对文学一窍不通,何况亦曾有人评价,喜欢阅读这样的书的年轻男孩,并不多见。
  “挺感兴趣,借来看看。”邹子裴微微地笑,两边的酒窝也露了出来。他登记了之后,收起卡来道:“先走了,拜拜。”
  “啊恩,拜拜。”盛铭点了点头致意。他看着邹子裴离开。一头栗色短发在米白的套头衫下显得无比柔软。他很高,深色的牛仔套在身上很直很挺。他忽然想起一些女生的谈话,‘经济学院的邹子裴很帅,但是听说脾气很臭。’——有吗?要说脾气,似乎,还过得去……
  “喂,喂!同学!你的卡!?”坐在管理台前的女人不耐烦地催促着,指节噔噔地敲着桌子发出的声响让盛铭猛地回过神来。
  “喔对不起,带了带了……”急急忙忙从钱包里抽出借书卡来递上去,“给。”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正赶着要去教室上下午的最后一节课。
  昏昏沉沉的接替教室里,毛邓马哲的等等说辞从中年任课老师的嘴里蹦出来,就像是一种催眠术。
  盛铭翻开《奥兰多》来读,整整一个半小时,欲罢不能。
  主角奥兰多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一双优美的苗条长腿,难怪变成女人之后分外惹眼。戎装变裙装,褪去的不过是一层表象。原来伍尔夫早就明白,“男女的平等应该褪去衣裳和皮囊、比较核心价值。”
  盛铭读到书里的奥兰多一朝醒来,对着镜子里的女体说:“除了性别,别的都一样,我还是我。”心里很受震动——可仔细想来,确实是如此。就好比这世上所有物象的表象与其内核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盛铭深深吐了口气。葛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见到他倒扣在桌上的《奥兰多》,“借到了?”
  “恩,还在看,不过真的很精彩。”
  葛佳将头发向后捋了捋,露出小巧洁净的耳朵来,“喜欢就好。对了,晚上9点在你们宿舍楼下有社团的干事小会,记得不要迟到。”
  “我会的,谢谢。”他站起来,将书合上,轻轻放进包里。
  葛佳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贯温文尔雅的盛铭,笑了笑离开。他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微笑着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总是非常温柔的样子,带着南方特有的温暖气息。
  
  
  
  9
  
  曾经在读到过这样的句子:这世上总有两个人是注定好了的。而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你会知道,会知道那就是他。
  起初我不信,嗤之以鼻,但后来我信了,因为当真正遇见的时候,心中确实会有震动,像是命。
  ——《晚安,巴黎》
  
  “我和麦子成啦——!”
  这是盛铭进寝室后耳边以最高分贝响起的一句话,随即沈遥就恶狼一样扑过来,黏在盛铭身上,像个树熊似的不肯放手,一面使劲推搡,“小爷我他妈终于成了!”
  盛铭咧咧嘴角,“……你,都快被你勒死了……”
  沈遥依依不舍松开手来,脸上还是一副狂喜的表情。盛铭心里觉得好笑,正色问:“你范进中举了?”
  沈遥一巴掌拍了拍盛铭的脑袋,“小爷我这是高兴!”他拖来椅子坐,一张嘴吧啦吧啦说个不停。
  盛铭倚在床杆边听,手上拿起杯子喝几口水,等到沈遥差不多说完了,将杯子递上去,一脸玩笑:“渴吧?”
  沈遥撇撇嘴接过杯子来喝。
  “你今晚和多少人做过汇报了?”
  沈遥一口气喝光杯里的水,酣畅淋漓,“屁!除了你,我也就和子裴说了。嘿嘿,那小子听得可眼红了,还说一会要来向我讨教泡妞大全。”
  盛铭两手环抱着,无奈地摇摇头。看了看时间,“我下去了,有个会。”
  “喂,你快去快回啊,我后面还有好几回合没说呢!”
  “……死相。”盛铭带上门走了。
  在楼下开会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九点,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黑丝绒般深沉的颜色,找不到一点亮色的点缀,星辰全无。
  社长通知着接下来的一些工作安排。盛铭有些发愣地站着。葛佳见了,推了推他,小声地问:“发什么呆呢你?”
  他回过神来,只是笑,“没事。”
  宿舍的大门被推开来,透过透明的玻璃门就可以看到推门而入的人。
  邹子裴。他来了。
  葛佳明显是认出了他来,在盛铭身边低声问:“那不是经济院的那个混血么?”
  盛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邹子裴上楼。随即扭头回来,认真听会。
  回到寝室的时候,里面的两个果真打得火热,讨论着一些所谓追求女孩的事。沈遥字字珠玑,一二三四五,手段一条条。
  “要说追求手段嘛,下雨了你去送个伞,天冷了你就脱件外套,有事没事多联系多见面,假期节日约着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这有什么难的?……”
  邹子裴听了直点头,那模样着实有些好笑。
  追女孩子的手段,哪还会要沈遥教给他?像他这样的焦点人物,还哪里需要这样的小伎俩?
  “依我看,要搞定他,就先要搞定他身边的死党,”邹子裴装模作样一脸谦虚,“沈遥我讲地对吧?”
  沈遥也俨然一副“大师”的模样,拍案道,“对,对!这很关键。”
  ……
  两人谈得热火朝天,盛铭进屋了老半天,俩人才反应过来。
  “你们继续聊。”盛铭摆摆手,露出招牌式的微笑。说着,便在自己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码字。最近学校学习工作都忙,报刊那头的编辑催得紧,趁今晚还有些空闲就把稿子给赶出来。
  他带上耳塞,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那头两人还在窃窃私语地聊。时而低声,时而又有笑语,就算是戴着耳塞,声音还是或多或少地传入耳膜。思绪被打乱,精神始终无法集中,盛铭呆呆地看着写到一半的故事,瓶颈了瓶颈了瓶颈了——也只有在写的东西无法继续的时候,盛铭这个被说是温吞水的家伙才会有小小的暴躁。
  眼下横竖是写不下去了,盛铭无奈地靠在椅背上,休息一下也好。
  这样想着,他仰头闭起了眼。耳朵边萦绕不去的,还是沈遥和邹子裴的对话。谈了这么久,话题似乎是变了,像是在认真说着心事。
  沈遥起身来倒水的时候,看到盛铭仰头闭目倚在椅背上。兀得一手拍上他的肩膀,“怎么了,大作家?写累了?”
  盛铭睁开眼,“停一会。”
  “来来,累了就休息一下,”沈遥最小化了盛铭的文档,打开桌面上的播放器,“听会歌消遣消遣嘛。”
  歌声很快就流出来,是首慢摇:“给我一点火光/我就燃烧给你看/我的离去很简单/在那个路口重新遇见你/你喊了我一声/眼里亮着爱……”
  沈遥听着歌,看了看播放器上显示的歌曲信息,“岛,《火光》……地下摇滚么?呐呐,你还果真是个文青啊。”
  “岛?”那头响起邹子裴的声音来,“我也听过他们的歌啊,那个叫小光的主唱很棒欸。”
  盛铭抬头看看邹子裴,那人的表情似乎挺柔和,但轮廓倒也分明,“……我挺喜欢他们的歌。”
  沈遥刷刷地给邹子裴甩去无数白眼:“……你装什么B你?”
  邹子裴走过来,有些亲昵地揉了揉沈遥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少屁话,顾好你的麦子再说。我回去了。”
  “滚滚滚,死白眼狼——”
  邹子裴无奈,被沈遥直往门外推,“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头过来说:“下礼拜我有比赛,你要不要过来?”
  “滚啦你,谁要去看。”
  “那就这么说定了,”邹子裴根本无视沈遥的小小抵抗,“礼拜三中午12点,在操场。喔,那个,盛铭,如果有空的话,你也来吧?”
  “……?”
  “我想要留点照片留念,听沈遥说你很懂照相。”
  “啊,恩……有空我过去。”声音不大,但答应地倒快。
  他似乎有些迷糊,像自己这样对足球丝毫不感兴趣的人,为什么要去。
  
  
  
  10
  
  彼时我天真地很,殊不知那些都是你耍的把戏而已。日后说起,你得意地道我是让你给骗进的,我也只是摇头,凡是如若并非甘愿,又怎么可能走至今日。
  ——《晚安,巴黎》
  
  冬天已近,天气慢慢地冷起来。校园里满是了掉完了叶子的梧桐和香樟,整个城市都是一片光秃秃的。
  盛铭行走在校园里,总觉得遇见邹子裴的次数竟莫名地频繁了起来。
  午餐的时候在拥挤的食堂遇见他,他一个人端着餐盘寻找位置,最后目光落到盛铭对面的空位上,坐下之前礼貌地问了一句,“能坐这里么?”这与他另一半法国血统中的绅士气质十分相符。
  那日,邹子裴穿着白色的上衣。盛铭总觉得,他穿白色是顶好看的,看上去温和。而他的眉眼间遮掩不去的,是平和里带着犀利的目光。
  盛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将菜色里的胡萝卜一一挑出来,漫不经心。早知道有胡萝卜,就不要这个菜了。邹子裴坐在对面,伸筷子过来夹盛铭菜里的胡萝卜,随即送进自己嘴里,又埋头趴了口饭。
  看到他有些讶异地目光,邹子裴抬起头,一口饭在嘴里还没咽完,就先冲盛铭笑。“我最喜欢胡萝卜。”
  盛铭低了低头,闷声不响继续吃饭。
  “你平时都爱干些什么?”邹子裴夹起一块玫瑰鸭来。
  盛铭抬头看了他一眼,平淡答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无聊的时候也就看看书,玩玩相机。”
  “不喜欢玩球?”
  盛铭摇摇头。
  “也不玩游戏么?”邹子裴的问题像是炮弹似的,一个接一个,“唔,味道不错,你尝尝。”说着,便夹了一块鸭送到盛铭碗里。
  “啊,啊……不用不用,……谢谢。”
  “别客气嘛。”看到他都快都椅子上跳起来,邹子裴忍不住觉得好笑,眼前的这个人还真是有点木木的。
  好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的紧张,盛铭又伸手推了推眼镜,缓了缓神。
  邹子裴不用筷子的左手玩味地托着下巴,要不要那么紧张啊?你这个傻木头。
  “喂,木头——”索性就这样喊出了口。
  盛铭低着头往嘴里扒饭,邹子裴又喊了一声,“木头。”
  那人这才疑惑地抬起头来,遇上邹子裴的目光,才确信刚才喊的是自己,“啊?”
  邹子裴看着黑框眼镜下直直瞪着的眼睛,两个酒窝就露了出来,“木头,我在喊你啊。”
  什么木头……为什么是木头……盛铭想了想,没得到答案。
  邹子裴将餐盘里的饭菜吃抹干净之后放下筷子,两只眼睛都快眯起来,“木头,你下午有课没有?”
  “有一节英语。”回答地顺口,答完了才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又添了一句,“……不是木头。”
  看盛铭吃地差不多了,邹子裴又开口:“走吧,我和你一起去趟你们教室。”他站起来,微微整了整套衫的边缘,“沈遥那家伙应该在吧?”
  盛铭嗯了一声,便端着盘子跟在他身后走。
  除此之外的“意外”相遇也不胜枚举。
  在校园的各处能见到他,在寝室能见到他,在周末回家的地铁上能见到他,在图书馆也能见到他。
  精读课程的段考即在眼前,有时候盛铭在图书馆一待就是一天,一来是去温书,另外也能借机多读读闲书,这对于他来说,再自在不过。
  那天在图书馆自习室恰好遇见也在温书的葛佳,见她亦是独自一人,便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下。
  翻开德语书来看,那些歌铿锵有力的硬朗发音在心中默默地念过来。
  抬起眼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啊,好巧!”邹子裴压低了声音感叹,“在复习吗?不用理我,你继续看吧。”
  盛铭也相当诧异,看见邹子裴怀里揣着两本经济学的课本。
  一旁的葛佳也好奇地抬起头来看。邹子裴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是只有盛铭一个人。他瞥了瞥女孩,“女朋友?”
  “不是不是……”
  邹子裴笑了笑,不知是带着些什么意味,随即把拉出来的椅子又推了回去:“我不打扰。”
  盛铭还来不及说拜拜,邹子裴就只剩一个背影。他看着他走到自习室的另一头,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抬眼看远端的那个位置的时候,邹子裴已经不见。
  已经走了吗?
  看了看表,也已是午餐时刻。葛佳下午还有事,背着书先走一步。盛铭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见到前面大大的草坪上的一个人影。他就躺在一棵香樟树下。茂密的树叶遮蔽了午时充沛的阳光。他俨然在睡,一本厚厚的书盖在脸上。
  盛铭带着刚买回来的两个三明治来到草坪上的时候,邹子裴还在睡着。
  他站在他脚边,低低地喊了一声:“喂。”
  见那人没有动静,他便索性在他身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推了推他,“邹子裴——”
  这下算是醒了。
  脑袋挪了挪,书本就从额头上滑落下来,露出一双浅棕色还带着睡意的眸子。
  “三明治。”盛铭给他递过去一个。
  邹子裴也不客气,接过来,揉掉粘附在头发上的细草,“唔——谢了。”
  拆开来咬上一口,面包柔软,内陷丰富,“女朋友走了?”听不出什么语气来。
  盛铭的三明治拆到一半,甩了他一眼,淡淡地答:“不是女朋友。”
  
  
  
  11
  
  你说我是温吞水,是木头,其实也并且是木讷无趣的,内心还是懂得的。回想那时,确实心里是有数的。做到这个份上,如果还不懂,那就真是傻子了。
  ——《晚安,巴黎》
  
  沈遥自从和麦子好上之后,有事没事往麦子那儿跑。日子还没过多久,车票票根已经一大堆。
  他有时候说起玩笑话来,说还不如找个眼前的。隔那么远,和异地恋都相差无几了。
  最近沈遥也不知是想耍什么宝,偷偷买了个火锅炉,说是天气冷了,在寝室里吃吃火锅暖和。
  “这锅多少瓦的?寝室这电线受不了吧?一点锅没准就要跳闸。”
  沈遥摆摆手,“没事没事,大不了点着锅的时候把饮水机啥的都关了不就得了。”
  盛铭看他忙得起劲,“两个人吃什么火锅?”
  “怎么就两个人了?你嫌不够热闹小爷我多喊点人一起来呗!”盛铭拆了外壳,捧着锅子像宝似的横看竖看,心里欢喜地不得了。
  “来来,今天就试锅!”
  “今天?”盛铭鼻梁上的眼镜几乎都要掉下来。
  沈遥把锅子稳妥地放下,“啊是啊,我都和子裴他们说好了。”
  “他们?”
  “喔,”沈遥漫不经心地回答,“还有他们院的另一个,彭靖宇,你认得的吧?”
  “……嗯,认得。”
  半个小时之后,那两人果真来了,提着两大袋速冻食品。
  “看看还缺什么没?”邹子裴把一大袋的食物放在桌上,“不够我再下去买。”
  彭靖宇将袋子里的东西一点点拿出来,最后铺满整个桌子,“酒还没买,沈遥你喝什么?”
  “随便随便,小爷我不挑。”
  “你呢?”
  看着彭靖宇问到自己,盛铭便接话,“我也随意。”
  “那我下去了。”彭靖宇抓起桌上的钱包。
  “你和沈遥搞搞那锅子吧,我去。”邹子裴抢过话来,“我和木头一块下去,真没其他想要的了吧?”
  听到邹子裴喊自己木头,盛铭只觉得脑门轰地一声,他抬起头来看看另外的两人,沈遥摆弄着锅子,而彭靖宇在拆一包贡丸,似乎根本没在意。
  “啊!火锅料火锅料!”沈遥喊起来,“没料!”
  “行了,知道了。”邹子裴点点头,又对盛铭喊了一句,“喂,发什么愣,走了。”
  便利店离宿舍区并不远,步行大约五分钟就能到。
  邹子裴走在盛铭左边,穿地并不多。盛铭怕冷,最冷的时候还没到,已经套上了厚厚的外套。邹子裴从破破的牛仔裤袋里掏出一包烟来。盛铭这才想起来,他是抽烟了。
  他长长的指节夹着烟,吸了一口,万宝路的味道很快就传过来。盛铭是不懂烟的,不过是早先无意在他包边见过一盒万宝路。
  他不喜欢烟味。嗅到的时候,喉腔咳了两声。
  邹子裴见了,又猛地吸了两口,便把还剩一半的烟捻在脚下。
  盛铭站在便利店的立式大冰箱柜前,认准了绿色罐的喜力,拉开冰箱门想了想,取了八瓶下来。一时拿不过来,只得传给邹子裴几瓶。
  邹子裴站在他身后接了四听啤酒,心里欣喜地笑了笑,木头,你记得我喜欢喜力啊。
  拿了啤酒又去调味区拿了几盒火锅料。
  回去的路上,盛铭被风灌地有些冷,鼻子红通通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也有些红,拽了拽了衣领。
  邹子裴一手提着袋子,右手手腾出来去握盛铭的左手,“冷啦?像个冰棍儿似的。”
  盛铭被他这么一抓,有些慌张地抬起脸看他。邹子裴看着他,笑得自然。随即又在他可能挣脱之前松开了手,“到了到了,一会吃饭就不冷了。”
  火锅锅底扑通扑通地跳窜着。
  邹子裴夹起一个包心贡丸来,咬上一口,里面的汤汁就溢出来,嘴里嘶嘶地抽冷气,“烫烫烫!”
  “你悠着点啊。”彭靖宇看到他那样不禁觉得好笑。
  沈遥使劲十八般武艺和邹子裴抢锅里煮沸了的最后一个贡丸,依旧没能成功。邹子裴笑得眼睛都弯了,把最后一个丸子送进盛铭碗里,“烫是烫,不过味道不错。”
  刚捞起来的丸子还滚烫滚烫,冒着热气。
  盛铭瞥了一眼还在和沈遥嬉笑打骂的邹子裴,低头去尝贡丸。
  
  
  
  12
  
  Jet’aimevraiment.Toujous.
  我想我不会忘记,你教会我的第一句法语。
  ——《晚安,巴黎》
  
  他的脚踝伤了,在一场足球赛里。
  答应了他要去看,还要替他拍一些照片,盛铭带着一部DC站在边线外观战。邹子裴带球突破之后与对方防守队员有一个直接的正面冲撞,被对方铲到脚踝之后边坐在草坪上,似乎起不来,大概是因为吃痛,所以眉头也锁着。
  “操!”同样在球场上的彭靖宇似乎意识到这一脚不轻,见邹子裴坐着不动,便上前去关心。
  状况确实不怎么好,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但比赛还是要继续进行。
  在看过校医务室之后,盛铭架着邹子裴在大门口拦了辆车就往医院去。
  排队,挂号,拍片……所有的手续盛铭一个一个办过来,他会嘱咐邹子裴坐在休息区不要胡乱走动。
  邹子裴坐在前排的椅子上看他排队挂号。一七五的身高说高不高说矮不矮,扎在人堆里。即便是因为怕冷穿了好多,可看上去看是那么清瘦。清爽的黑发软软地盖着,时不时能够看到他戴着黑框镜的侧脸,很书生气。
  检查之后诊断是骨裂。好在并不严重,如果进展好,夹板上二十天就可以拆。
  寝室蓝色的窗帘吸满了亮光,打扫过了的地面看上去落落大方。
  盛铭走到饮水机前接过一杯热水,给邹子裴递过去。后者伏在椅背上,伸手接了杯子,喝上一口。
  “病历卡你自己收好,”盛铭放下病历卡,又拿起药盒认真地看:“……药的话,一天两次,每次一片,可以加速愈合的。”
  邹子裴捂着热热的杯子,良久只是伸手过去揉了头他的头发,有些孩子气地问,“你是担心我么?”指尖的温度有些凉,又带着些热的温度,是刚刚好。
  盛铭垂着脑袋愣了愣,随即转了转心思,“我打给彭靖宇,让他接你回去吧。”
  见他起身,邹子裴连忙拉住他,整个人也跟着要站起来。右脚因为还固定着夹板,所以悬空着。
  “你安分点,坐下来!”似乎敏感地预感到他要开口说些什么,盛铭只是本能地岔开话题,扶着他让他坐下。
  “盛铭,我……”
  话才刚刚出口,寝室门就被咔哒转开。
  “已经从医院回来了?”沈遥从锁眼里拔下钥匙,“子裴你没事吧?怎么绑成这样?骨折了!?”
  邹子裴黑着一张脸,心想沈遥你小子早不回晚不回,偏要这时候来坏事。
  抓狂地挠了挠头,“……骨裂!”
  “喔喔,那得养多久啊?”
  “……二十来天。”
  ……
  第二天,盛铭以为一切已经过去,却意外地在宿舍楼下的信箱里收到一封信。纯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更没有邮戳,一尘不染的信封上只用漂亮的圆体英文字写着他的名字。
  打开之后,里面也不过只是一张白色的无线信纸,寥寥几行,确是婉约动人的法语。
  虽然不能完全看懂,但凭借着学习语言的天赋和平日里从电影与书籍中获取而来的知识,却能大致明白一些句子的含义,像首诗。
  「Jet’aime.」(我爱你。)
  「Jet’aimevraiment.Toujous.」(我真心爱你,直到永远。)
  「M’aimes-tu?」(你爱我么?)
  繁琐的长句他读不懂。但是仅凭那几句能够读懂的煽情话语,就能明白这封信的意义。是属于法兰西人的直白与浪漫。
  信的最后,是用花体署的名,VincentZ.
  在最后,还写着一行淡淡的中文小字:‘如果日后有机会的话,我更想说给你听。我给你时间,不用急着回答我。’
  都说法语是这世上最动人的语言。
  纸上的一笔一划,都是认真练习着写下来的。译成中文之后,文字太过直白贫瘠,就会失去原本的意义。或许这也就是他选择用法语写的初衷。
  ……
  那天,沈遥将私藏在寝室橱柜的好多瓶喜力和几盒烟都扔在盛铭桌上,附带的还有几张成人片,“麦子今天要来玩,这些先藏你这儿!”沈遥干笑两声,又说,“……她不喜欢我抽烟喝酒啥的……”
  盛铭嗯了一声,把东西都收了起来。
  看到喜力和万宝路的时候,心里抖了一抖——都是他喜欢的。
  自从那天拿到信之后,邹子裴就真的没有再和他联络。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等待他的答案么?
  心中似乎有隐隐的不安与焦躁,但却苦于找不到出口宣泄。
  接到邹子裴的电话是在两个星期之后。
  电话里他只淡淡地问,“你今天晚上有课没有?”
  “没,两点半过后就没课……”
  “那好,六点的时候在A记,我等你。”
  那是学校附近的一家中高档餐馆。
  盛铭到的时候,六点还差十分。推门而入的时候,服务生就迎了上来,“先生就一位吗,有定座吗?”
  他淡然地笑,“已经有人在了。”
  环顾一圈之后,在靠窗的座位上见到他。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金发女人。因为背对的关系,并不能看到脸。
  邹子裴看到盛铭,向他招了招手示意,那个金发女人便也回过头来。不是中国人,虽然已不是少年年纪,但看上去依旧非常年轻。
  邹子裴示意盛铭在他身边的座位坐下来。刚坐下来,就听到对面的那个女人开口,“你好。”是生硬而不标准的发音。
  “……你好。”盛铭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礼貌地做着回应。
  邹子裴笑了,和那个女人交谈起来,是法语。速度很快。说了两句之后那个女人也温和地笑了。
  邹子裴转过来,向盛铭说,“抱歉,这是我的母亲。她中文很差,只会说‘你好’。她问你日安。”
  
  
  
  13
  
  说起过去的日子,他似乎比我还甚悲伤。我当时心想,倘若他说了些无用的蜜糖话,便铁了心不再见他了,也不要再有什么瓜葛了。但没想他思忖了许久,只小心翼翼地低低说了一句,让我和他在一起。彼时,我并未怪罪他犹豫不决踟蹰不前,偏偏感到安心。
  ——《晚安,巴黎》
  
  “你胡闹什么?”邹子裴的母亲Estelle一离开,盛铭就劈头盖脸的一句质问。
  “这段日子她正好走得开,听说我伤了腿,就飞来看看。也顺便见见你。”
  “见我?”盛铭推了推眼镜,“……为什么见我。”
  邹子裴只是看着他笑,“电话里我和她说,有了很喜欢的人,她就想趁这次见见你。她刚才也说,挺喜欢你。”
  听邹子裴这么认真地说,盛铭反而更不好意思。
  “当然,我也和她说了,你还没有答应我。”声音有些低,右手还拄着拐杖的他好像有些狼狈,“……之前没有和你说母亲要来,抱歉。”
  盛铭拦了车,将那人扶着塞进车里,自己随即也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风刮地脸有些疼,听盛铭吸了两下鼻子,邹子裴伸手将车窗摇上。
  盛铭十指轻轻交握,搁在腿上。目光望向车窗之外快速倒退的风景。
  邹子裴,你究竟喜欢我什么?你又了解我多少。
  ……
  盛铭等邹子裴从车里出来,就嘭地甩上车门,“我送你回宿舍。”
  “我去你那。”
  “你脚伤还没好,乱走个什么劲?”
  “……那,我去找沈遥。”
  “他不在,去麦子那儿了。”
  走到邹子裴楼下,盛铭淡淡说,“你上去吧。”说着就要转身继续往前走。
  邹子裴撑着跟拐杖,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走了一阵,盛铭扭头过来问,“你跟着我做什么?”看邹子裴没有回去的意思,也不理睬他,继续一个劲往前走。
  “木头……你慢点。”
  听见身后的人这样耷拉着脸喊他,感觉他一步一步走地有些吃力,又因为走不快而着急。看他这个模样,心又软了,于是放慢了步子走,好让他笃定。
  好在才住在两楼,否则可得折磨死那个坏了腿的了。
  打开宿舍门之后,便是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盛铭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日里相差无几,只是淡淡开口说:“行了,你回去吧。”随即关上门。
  在门后立了良久,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于是重新打开门,那人果真在还站在门外。
  邹子裴就这样定定地立着,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冲他笑,好像早知道他会再来开门一样。
  两个人坐下来,平平淡淡地说了一些话。
  盛铭说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有关现在的生活,从前的记忆,以及过去年岁中所经历的唯一的一个恋人。
  他一个人生活。年幼的时候父母亲离异了,他跟着父亲。父亲续了弦,和那个女人有一个女儿。中学时代,他从那个家庭中搬出来独自生活,直到现在。后来,他遇到了小武,也就是之前的恋人。
  说到此处,盛铭有些悸动。他说:“之后我又见过他一次,那时我们分开已有一段日子。时隔已久再谈起,他仍只说我是个少言寡语,干净沉默的乖学生。我并没有后悔与他分开。因为分手可以有很多原因,但其中最悲哀的却是:他从未真正认识我。”
  觉得他是将回忆说到动情处,邹子裴不做声响,只是伸了手去将他轻轻带进怀里。盛铭也不做挣扎,就这么静静倚着。
  邹子裴心里全然没有一点喜悦,全被悲戚遮盖,大概是心疼他,良久之后只冒出一句话来:“和我在一起吧,我会对你好。”
  仔细去想,偏偏就是喜欢你,没什么目的,只是想和你自己开开心心在一起。
  如果还有什么不了解你的,就日后花时间慢慢去了解;只要你愿意说给我,我就乐意听。从前那么多的坎坷和不快都要尝尽了,未来开心的日子想由我和你一起度过。你不必思前想后地去顾虑,只要相信我。
  那晚,邹子裴没有再问盛铭要什么所谓的答案,似乎也已没有那样的必要了。
  两人都明白,不论多少年之后,他们仍会感到庆幸,曾经这样交心地交谈过。
  把心里所有的故事和秘密一点一点地摊开来,让对方看清自己。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邹子裴从来都没有如此踌躇满志过。
  你的过去里没有我。曲折的流年,长长的过道,空无一人。我想要一直奔跑到最顶端的房间里,对你说:“我在这儿,就在这儿。”
  我就要这样,渐渐地走入你的生活,走入你的世界,最终与你一道走。
  世界的任何一处,只要你在,哪里都敢去。
  
  
  
  14
  
  年少时候非常迷恋聂鲁达的诗歌。他写:“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有那么多的死者,那么多被炎日决口的堤防,那么多头去碰撞船身,那么多手在亲吻时交握,那么多事物我要忘记。”
  ——《晚安,巴黎》
  
  平静下来回想那日的情景,盛铭只觉得心中颤颤巍巍。他知道,往前迈一步,就是邹子裴的怀抱。
  知道他心里还有那么些事没能理清,邹子裴也并不急着要个回答。
  盛铭自己也没有料想到,当他刚刚抬起腿预备跨出那一步的时候,收到了一条小武的短信。
  那是一个久违的熟悉号码,一个曾经谙熟于心的号码。
  短信寥寥几句,大致上也就是他回到S城了,晚上有空的话,想要见个面。
  放低了姿态的请求,看似字字发自肺腑。见了面要谈些什么,盛铭心中大致也有数。
  午餐的时候在噪杂的食堂,邹子裴听了之后沉默片刻,表情认真,只说,“你去吧。”
  邹子裴必定也是知道的。此次约了要见面的目的,无非是对方有意重归于好。
  “地址告诉我,晚了我好打车过去接你。”看到盛铭迟疑,他低头扒了口饭,闷闷说道:“绝不去捣乱,就是去接你回来。”
  盛铭心里低低地笑了笑,哪会是害怕你要去捣乱,只怕你腿脚好没好透,多行动不便罢了。
  下午恰好没课闲在宿舍,盛铭把之前几年里写的那些有关小武笔记都翻了出来。
  有一些是以“舟鸣”为名在杂志报刊上发表了的,有些纯粹是自娱自乐写来派遣。彼时,不论是小说还是随笔,文字间都充满了小武的影子。
  大概爱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眼里心里都是他。
  他看到了那篇题为《终点》的文字。时间的注脚和一切都在提醒着他,那是当年为小武写的最后一篇文字。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痛苦的时间远远比快乐的多。他太自由,习惯享受在人群中穿梭而过,如鱼得水的快感。大概因为年少,所以无知。不知什么是爱,只懂得享受被爱,被包围的温暖。而我等不了他,也不想再这样磨下去。我不想自己所爱的人,只有在身边的人青黄不接之时才会想起我。我想,我必须离开他了。”
  ……
  在这个冬日的夜晚,重新见到小武。他风尘仆仆。
  一年以前,他考去了北方。如今,他又南下,找到了盛铭。问候只是一句略显生疏的“你还好吗?”
  找了一家不大的咖啡馆坐下来,各自要了一杯热饮。
  他的说辞与盛铭想象中的相差无几,一脸的愧疚和悔恨也是之前料想到的。
  说完之后,他顿了顿,便伸过手来试探性地握盛铭摆在桌上的手。盛铭平平淡淡挣脱,他亦再不做尝试,缩手回去。
  盛铭心中是想起了之前独到的聂鲁达的诗句:“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有那么多手在亲吻时交握,有那么多事物我要忘记。”
  很多时候,并非不愿意原谅,而是真的已不再爱了。任你湿了眼眶也好,好话说尽也罢,我都不再爱你了。
  推门而出的时候,他不知道还坐在桌前的小武是什么表情,那也已经不再重要。
  心里好像是舒坦了许多,像是真正告别了一段岁月一样,如释重负。
  邹子裴果真也来了,正坐在离咖啡馆不远处的椅子上。身后的香樟树高大挺拔,层次不齐的枝条上,掉光了树叶。街灯只是暗暗地照下来。
  盛铭向他那边走过去,他抬起脸来,鼻子被冻得通红。盛铭心里有些动容,伸手揉了揉他栗色的柔软的发,说:“回去了。”
  邹子裴还撑着拐杖,站起来之后伸出手去探盛铭手上的温度。
  “冷吧?”
  盛铭听了,摇摇头。他扶着邹子裴的一侧,带着他慢慢地走,看着邹子裴呼吸时呵出来的白雾。邹子裴一手拄着杖,另一手只是牢牢抓紧了他。手心间微微地有些冒汗,大概是担忧盛铭与小武的见面,有些不安。也因为不安,所以手上抓地更紧。
  一路上等不到一辆空车,两个人便慢慢地向前走,边走边等。
  走了一段,也不听盛铭开口提起,邹子裴终于忍不住停下来,“他和你谈了些什么?”
  问话的语气偏执,执拗。仿佛自己宝贝的东西要被抢走似的,带着些危机感。
  盛铭起先微微地笑了,然而见邹子裴神情严肃,便也放下笑脸答他:“他说,对不起,觉得很后悔。他说,想再和我在一起。他说……”
  “不要再和他见面了。”
  盛铭的话还未说话,邹子裴就一句话统统拦下。不要再和他见面了,不许你再和他见面了——像是□裸的保护,想要独占,也是嫉妒。
  盛铭听了之后,自顾自地继续:“他说,想要重头来过,要我给他机会……我告诉他说,我有了喜欢的人了。说完我就出来了。”
  邹子裴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听见自己心里砰砰砰地跳着。
  难得见他这呆呆的模样,盛铭笑了他两声,紧了紧他的手,“走了。”
  晚上的街道并不喧哗,干枯的香樟枝条在风里刷刷地响。
  
  
  
  15
  
  “如果不知道该去哪儿,那么就到我身边来。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你的手交给我。”
  ——《晚安,巴黎》
  
  他们中午的时候一起挤拥挤的食堂,晚上的时候便在学校附近挑选餐馆解决晚餐。他们的第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餐,用邹子裴的话来说,是庆祝他成功卸掉了绑了将近一个月的夹板。
  盛铭去图书馆看书的时候,邹子裴趴在桌上恹恹地睡。邹子裴有球赛的时候,盛铭立在草坪边安静地看。
  夜晚没有人的时候,走在学校的湖边,邹子裴固执地拉盛铭的手,有时候甚至无赖地亲亲他,听到有人说话,便又拉着盛铭逃开。
  周末的时候一起坐车回家。当地铁穿越在黑暗的隧道,两个人听着音乐聊些有的没的……
  昏昏沉沉的公共课,盛铭与沈遥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一个看书,一个打游戏。邹子裴从教室后门偷偷窜进来,在盛铭身边的空座位上坐下来,一脸笑意。
  “你小子怎么来了?”沈遥放下手里的PSP问道。
  “选修,翘了。”说罢看了盛铭一眼,脸颊边两个酒窝立即浮起来。
  沈遥的脑袋凑过来,“喂你机子带着没,联机打啊!”
  “没,你一边玩着去!”
  “戚,就你那水平,小爷我还不稀罕你呢——”沈遥撇撇嘴,转过去和身边其他男生玩了起来。
  历史纲要老师在讲台前滔滔不绝,盛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望了邹子裴一眼,那人正整张侧脸趴在桌面上看他,他也不在意,只是低了头继续看书。
  他在念书写作的时候都显得分外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邹子裴侧着一张脸看了他许久,伸手挡在书前面。
  盛铭抬起头来,听见那人趴在桌子上无赖地问,“一本书有那么好看么?”
  盛铭将书反扣在桌上,是伍尔夫的小说《达洛维太太》。他解释说,“伍尔夫,你读过吗?是好书。你不是爱读川端康成吗,也可以看看不同风格的。”
  邹子裴听了,顿了一顿,随即扑哧笑出声来。看到盛铭疑惑的表情,只放低了声音说道:“你是说在图书馆遇见我的那一次吗?……我故意的,那时候知道你爱书,常去图书馆,所以就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
  “你……”面对邹子裴这样坦诚的全盘托出,盛铭无言,只得重新拿起书来看。
  “你看吧,我不吵你,”邹子裴笑得眼睛也弯了起来,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看书,我看你。”
  他一向直白,不同于亚洲人的含蓄,这一点盛铭早就知道了的。但有时候听他这样说话,忍不住羞赧。与他比起来,自己的一张脸皮似乎比宣纸还薄。
  也不知沈遥那头在玩什么游戏,玩得忘我,当老师在讲台上说到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的典故时,沈遥欣喜地喊道:“哈哈,我赢啦!”整个阶梯教室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邹子裴也忍不住大笑,“沈遥这家伙还真是……”
  “对了,这个周末天气好的话,去爬山吧。想去么?”
  “诶?”
  邹子裴直起身子来,“喔,系里外联部发了票,我偷偷多要了一张。”
  “嗯。”
  “那周末回家,周六早上出发!”邹子裴兴致勃勃。
  “嗯。”
  盛铭已不记得,第一次去邹子裴家是什么时候。
  屋子很大,装潢也相当有欧洲的浪漫气息。一个人住在这样的屋子里,似乎显得有些奢侈的浪费。邹子裴对此解释说,这些都是父母的意思,又笑说,“那如果两个人一起,就不会显得那么奢侈了吧。”
  “呐,你过来一起住吧。”这已是邹子裴第无数次提起。早在盛铭第二次去他家的时候,他就直白提出,与其周末的时候两个人都独自一个人生活,不如搬来一起住更有情趣。
  “……”
  “喂,木头……”
  “……书架上还有位置放书吧?”
  “嗯嗯。”邹子裴眼睛都要放出光来,只管蹭蹭地点头——胜利在望。
  “衣橱还有空余没?”
  “有有!”脑袋点地比什么都快。
  “……那好吧。”
  就这样,邹小朋友终于通过自己坚持不懈锲而不舍的精神终于获得了这场精神战斗的胜利。
  盛铭之前几度拒绝,也只是碍于情面。他大概不会想到,邹子裴在某种程度上计划着如何吃掉他。
  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能容纳100多人的阶梯教室,人已经走得稀稀拉拉。
  盛铭将书放进包里,跟在邹子裴身后正欲离开,被一个声音叫住。
  回过头看,原来是葛佳。
  “那个,那天我逛小书店的时候恰好看到这本《奥兰多》,就替你买了。”
  盛铭看到葛佳手上的书,心中有些感激。之前在图书馆借阅了《奥兰多》,十分喜欢,但无奈近几年间都无再版,绝大多书店里已无处可觅。
  “谢谢。”
  “……我也喜欢这本书,你好好看吧。”女孩子递过书,就匆匆走了。
  盛铭没有多想,只把书装进包里,跟上邹子裴去。
  
  
  
  16
  
  很多年之后,我无意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博客。我从第一页看至最后一页,前前后后总共两年的年生里,都是她因我而受的伤。即便她知我不能爱她,也从不曾忘记我。我感到非常动容,亦无能为力。在这世上,总有一些你无法去爱的人,你注定要辜负他们。
  ——《晚安,巴黎》
  
  他将书取出来,无意翻阅的时候,从中掉落出一封信来。
  女孩用温婉的笔记动人的抄录了一叠厚厚的文字,夹在书中一并给他。
  盛铭一点一点地读,其中很大一部分段落就来自《奥兰多》,伍尔夫的文字流畅而充满想象的张力。还有一些杂碎的笔记,来自葛佳自己,那些随感有的化作几句冗长的长句,有时则是动人的诗词。
  “第一面见你,只觉得清清朗朗。知晓你偏爱阅读写作,又执着于摄影之后,又有幸得见你的一些笔迹,果真,字如其人,横竖撇那,均是有棱有角,清秀俊朗。”
  ……
  “她一夜一夜睡不着,等着天亮之后好去找你。但找到了又如何,终究只能像个橡树,在窗外窥视。即便她写一千行诗,一百次回首,花十年等你,你始终都站在原处,远天云外,不曾读懂她半分诗意。”
  ……
  “几日前,在温习德语的时候,读到一句歌词中的句子这样说:‘SovieleDingebekommtmanerstdann, wennmansienichtmehrgebrauchenkann.(许多东西,在人们不再需要他们的时候,才能得到。)’觉得说得至真。于是我决定写一封信与你。这信写了许久,一来是因为阅读《奥兰多》时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去摘录给你的这些句子;二来,是心中反复揣摩推敲,进进退退,不断说服自己。”
  ……
  最后附上的这些话,说得已经再明白不过。
  盛铭忽的恍然大悟,为什么女孩选择了《奥兰多》。因为这本书本就被为誉为“世上最长、最动人的情书”。
  两天之后,盛铭再见到葛佳。他注意到女孩故意避开的目光,他走上前去,把一本《澳洲小道》递给她,说:“谢谢你的《奥兰多》。这是松尾芭蕉的集子,我很喜欢,送给你。”
  葛佳接过书,垂着眼便擦身而过。
  这是彼此都能明白的方式。盛铭同样在书中给了她答案,可惜那并不是女孩所期望的。
  同样是以信的形式,抄录了一些日本著名的俳句,除了松尾芭蕉的,还有小林一茶,种田山头火等等的作品。
  “年少时曾问旅路,百年后只见云深。”
  “春雨霏霏芳草径,飞蓬正茂盛。”
  “怀着平静的心情长眠于新生的绿草丛中,夕阳之光如此美丽,我正慎行,不虚度光阴。”
  ……
  葛佳拆开信来的时候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对面着俊朗的字迹,只敢匆匆扫过。当信件的最后一句“你送给我的《奥兰多》我很喜欢,谢谢。但是,对不起。”跳入眼帘的时候,女孩的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巨大的失落感席卷而来。
  盛铭十分感激她,有如此一个能够一起安静阅读文字的人,已是大幸。
  信中,他试图用隐晦的语句向她解释诉说。最后,用一推晦涩的言语拼凑出来的心事——不知女孩是否读懂——他不爱女孩。
  葛佳毕竟亦是聪慧的女孩子,平静之后细细读了来信,便也能知其一二。
  最后她给盛铭发去了一条信息,说:
  “之前,我妄想在每一张图书馆的桌上都偷偷写你的名字,那是我想念你的方式。如今得知你已有了心尖上的人,虽然难过,但依旧祝你幸福。而我们也仍是朋友,日后有了苦便可以向我说。再大的委屈都让我来担。因为是女子,受了委屈可以哭,而你不可以。……能够遇见你,是件很好的事,我已万分感激。”
  盛铭将短息念了两遍,还是心有戚戚。
  他将女孩的信件收进抽屉,又把书好好地放上书架。盯着看了一会,才垂下眼。
  这件事,他没有向邹子裴提起,免得他不安心。他大概是不会知道葛佳的,但葛佳或许会知道他,凭着女孩子天性的直觉,或许那日接过葛佳送来的书时,她心中就已有答案了。
  
  
  
  17
  
  你是汩汩热流,将我彻身包围。
  ——《晚安,巴黎》
  
  “全麦面包,蛋黄酱,香肠,色拉……唔,还差……”盛铭手里拿着一张清单,对照着推车里已经拿好了的食物,“……绿茶,水果……”
  邹子裴推着大卖场的推车乖乖跟在一边走。这是盛铭同意同居的第一个周末,眼下正在为明天的出游做着准备。
  “唔,都买齐了——”
  走到收银台前,邹子裴一惊一乍地叹:“忘了纸巾了,家里用完了——”
  “没事,我去拿。”盛铭耐心而又好脾气地接话。
  “那账我先结了啊,你快点。”看着盛铭走远的身影,邹子裴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眼收银台前小柜上摆放的某类货物,随即驾轻就熟般地取下一盒丢进推车里——水溶性、超薄。
  恩哼,好不容易骗到一起同居,那接下来自然是该干嘛干嘛。虽说来日方长,但只争朝夕,姑且买了库存,反正迟早要用上。
  收银员小姐结账的时候,邹子裴时不时抬头张望,生怕东西还没结完,人就到了。
  “一共86.4,袋子要么?”
  “给我两个袋子。”
  “那86.8,”小姐接过钱来,将纸币在验钞机里过了两遍,“找零13.2,谢谢。”
  邹子裴提着袋子,看盛铭还没来,眼明手快地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丢进包里——完事儿。
  等盛铭拿着几包纸巾出来的出来的时候,他笑得带起两个酒窝,一脸灿烂。脚边是两大袋的食物。
  “去一趟夏朵,”邹子裴提着袋子走在前面,“我前天在那定了蛋糕。”
  盛铭跟在他后面问:“蛋糕?今天什么日子?”
  “值得庆祝的日子……”邹子裴一脸笑意,一把搂过盛铭的肩膀,“同居第一天难道不该庆祝嘛?”
  “……”
  “我听彭靖宇那家伙说那里的师傅手艺好,那就试试。”
  邹子裴所说的夏朵,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蛋糕店,恰巧距离邹子裴家也不远。这家店的名声,盛铭之前是听闻过的,但始终没有一个契机去尝试。
  夏朵门前有个小小花园,摆放着几张小圆桌和大遮阳伞。桌布是统一的深红格子。推门而入,吧台前就有人招呼:“欢迎光临夏朵。”
  一进店面,就听到熟悉的音乐声——是岛的《tomylastlover》。盛铭有些意外地笑了笑,看来老板和自己还有着相近的品味。
  邹子裴径直走过去,送上订单,“我来拿前天定的蛋糕。”
  吧台后的男人理着一头干净清爽的黑发,接过单子后微笑道,“好的,稍等。”
  四下看了看,人还不少。环境真的不错,店面虽然不大,但布置地确是井井有条,颇有小资气息,很合年轻人的口味。堆在吧台上的菜单也是精心手绘的,看上去温暖亲切。冰柜里摆放着当日制作的蛋糕和点心。而店里的暖气打得刚刚好,不闷不燥。
  没过多久,男人捧着蛋糕盒从里面走出来,“您的巧克力慕斯蛋糕。”态度温和。
  “谢谢,再见。”邹子裴提起蛋糕道谢。
  “不客气,欢迎下次再来喔。”
  盛铭又瞥了男人一眼,估摸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灰色毛衣的袖口卷至小臂。
  看过这么多人,总是对礼貌谦逊的人颇有好感。
  他就是老板么?
  盛铭忽然想起来,从前自己也设想过,未来有机会的话,就独自开一间书屋。里面摆满了自己最喜欢的作品,可以让过路人停下来阅读小憩。要有最安静的格调与布置,成为心灵的家。
  不过那不过是一个遥远的梦想罢了。
  ……
  回家尝了蛋糕,口味果真相当好,不枉大家的推荐。巧克力慕斯的味道丰满浓郁,仿佛入口即化,蛋糕亦是松软可口。
  沾在邹子裴嘴角边的一抹巧克力酱被盛铭用手指抹了去。起初,邹子裴还幻想着盛铭会不会带着些调皮的神色将手指上的巧克力吸吮干净,最后只见他一本正经地抽过纸巾来擦手,还道:“都吃到嘴边了啊。”
  邹子裴心中不禁哀叹,木头,还真是根木头,不解风情。
  “我去冲澡。”
  听到盛铭如此一句,邹子裴只管恩恩地点头,比拨浪鼓还快。听到浴室里想起哗啦哗啦的水声之后,才把包里的那盒玩意偷偷拿出来,放进床头柜里。
  趁盛铭洗澡的时候,邹子裴细心把明日出游需要的东西再一遍理过。
  他出来的时候穿着一套素色的睡衣,因为怕冷,外面又借了邹子裴长长的大睡袍套着。揉了揉还湿着的头发,问邹子裴吹风机在哪。
  “坐这儿。”邹子裴把一张单人沙发挪过来,让盛铭坐在自己身前。从架子上取了吹风机,开启了热风就替他吹发。起先盛铭感觉不自在,手脚一时间不知该放哪,而后热风汩汩而来,邹子裴修长的手指在发间穿梭,替他将黑发一根一根地理顺了。盛铭心中顿时有暖流而过,忽的,像是想起了某部小说中相似的情节。
  他不说话,邹子裴也沉默,仿佛是只专心于吹发。
  不消多久,头顶的热风消停下来,但温度还停留在头皮间。
  邹子裴收起吹风机,去橱柜里拿了换洗衣服,“我也洗个澡,很快。”其实是想说,你可别先睡了,等我出来。
  盛铭嗯了一声钻进被子里。
  
  
  
  18
  
  走到环山小道上是满眼苍翠。树海起伏,还有拔高了的生长的竹。你走在途上,脚步轻盈,我只是缓缓跟着你行走。荣枯随缘,遇合尽兴,也算是种心境。能够共同出游的机会并不多,我当时便知晓要珍惜。
  ——《晚安,巴黎》
  
  坐在有些颠簸的客运车上,邹子裴有些无奈。
  昨晚,不过是十五分钟的功夫,那人就倒在床上睡得死死的。任他爬上床,钻进被子都一动不动。
  “喂……”邹子裴侧了身子在他耳边轻轻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喂,木头!”不死心地又伸手去推了推,仍然没有回应。
  邹子裴凑过脸,在他耳后亲了亲,耳鬓厮磨,“……你要再装睡,我就这样要了你喔……”还是没有回应。
  果真睡死了——邹子裴黑着一张脸僵化在一边。
  心里恨得牙痒痒,东西都准备好了。也不知道身边的这人大脑是什么构造,还真是大条。
  无奈在盛铭身边乖乖躺下来,右边就是他的脊背,在素色的棉质睡衣下,随着呼吸吐纳缓慢起伏着。邹子裴侧过去睡,左手伸过去,轻轻搭在盛铭的腰腹上,从身后将他环住。他很瘦,脊背骨非常突出。靠地这么近,心脏在同一边,连呼吸都带着相同的频率。
  他们就这样睡了一夜,什么都没有做。
  早上醒来的时候,盛铭首先感到被子下邹子裴的手正搭在自己的腰间,有些不好意思地挪了挪。知道他就睡在身后,动作不敢太大。但邹子裴果真还是醒了,一副睡意还未醒透的样子嘟囔,“……唔,早上好。”左手却反而紧了紧,将盛铭牢牢搂在怀里。
  “……早,早上好。”盛铭将腰上的手拿开,“……我去洗脸刷牙。”
  “恩……”
  起来之后瞄了一眼床上还在睡的人。栗色的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头上。半截□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
  在卫生间刷牙刷到一半,邹子裴便光着上身走进来,在镜子前若无其事地理着头发。注意到身边的人只顾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刷牙,正眼也不敢瞥一眼,心里不禁觉得好笑,有这么不好意思嘛?我这还什么都没干呢。
  ……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终于抵达。
  司机提醒车上的乘客说:“请带好您的贵重物品,不要忘记在车上了啊。”
  邹子裴拉上背包的拉链,轻轻拍了拍盛铭的后脑勺,“走了,贵重物品。”
  盛铭抬起来,只见邹子裴露着两个酒窝冲他笑,像个孩子一样,他见了也不禁低头莞尔。
  走到环山小道上是满眼苍翠。树海起伏,还有拔高了的生长的竹。
  山间的阴凉清爽似乎更适合夏日里来游玩,但冬日里,阳光透过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枝叶,最后还是能顽强地照进林间的小径上,非常暖和。
  渴了的时候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绿茶来喝,甘甜清爽。
  盛铭不问什么,将茶递过去,邹子裴也不说什么,只是接过来喝。喝过之后拧紧了瓶盖握在手里,腾出另一只来拉起盛铭就向前走。
  山林之大,人群并不多见。
  两人只是执手前行,看遍风景。
  盛铭脑中忽然浮现而过的,是简桢所言的:“山林不向四季起誓,荣枯随缘;海洋不需对沙岸承诺,遇合尽兴。脸语言都应该舍弃,你我之间,只有干干净净的缄默,与存在。”
  盛铭带着DC一路拍,透过镜头看这个世界的感觉总是很特别。趁着邹子裴在前面探路的时候,盛铭在后面偷偷抓拍了一张他的模样,有些沾沾自喜。
  盛铭看着那人,觉得他有时确实像个大孩子,走在道上的时候不甘寂寞,玩起路边的石子来。有时候能踢得很远,有时候石子直接咕噜咕噜地滚下山去。
  鞋带散开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注意。邹子裴蹲下身子,在他的帆布球鞋上系上两个牢固的结。
  “好了。”站起身子来之后,继续握住盛铭的手。
  简单的动作,有时候偏偏那么窝心。
  邹子裴似乎一向都是喜欢握着手的。那手宽大修长,掌心不断传来的温度,甚为安慰。有时盛铭要挣脱,他就执拗地紧紧握牢,说:“别动,就握一会儿。”
  山顶是有一座旧教堂的。他们去的时候,恰逢有新人在那里拍摄婚纱照。
  盛铭看到摄影师手中的尼康相机和包包里储放的诸多镜头时,忽然又记起自己的那台坏了的单反相机来。
  看盛铭看地出神,邹子裴兀地开口,“你喜欢那机子?”
  “之前有一台尼康,没有那么好,可惜坏了。”
  邹子裴拉着他,笑说,“我可以考虑一下去小饭馆刷碗,大概刷个三四个月,就可以替你买一台。”
  盛铭呆呆地望着他,心里有点热,良久之后笑出来,“……别傻了。”
  邹子裴拉着他站在远处看教堂前的摄影组,“我可是认真的啊。”
  不是没法买给你,爸妈总是时不时地给我汇足够的钱。但第一次看你那么喜欢一件东西,不是自己替你买就没有意义了。况且,那也是该的。足球赛的时候搞坏了一个男孩的相机,那个人,是你吧。
  
  
  
  19
  
  那是我曾经有过的,之于未来的小幻想:大雨不再只是淋湿你一个人的眼睛、你的心、你的岁月,而是我们一起,一起向着未来无限的晴朗与日暮旅行。
  ——《晚安,巴黎》
  
  那日下午,忽然变天。阴沉沉的天色持续了不久,便大雨倾盆。
  恰巧没有课的盛铭原本在寝室里温习,见外面大雨忽至,连忙到阳台上把晒在外面的衣服收了进来。风很大,几件衣服挂在衣架上摇摇欲坠。尔后又想到正在学校上课的邹子裴。那家伙必定是没有带雨伞的。
  邹子裴一向不喜打伞,大概是嫌麻烦。再大的雨也总是毫不在意。
  几次见他不打伞走在雨里,盛铭说了他几次也不见他真的听进去。邹子裴还说起了中学时代和沈遥两个人都懒得带伞,下了大雨两人就冲在雨里,最后淋漓地湿了一身。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两种人。有人会在大雨天气里陪你一起淋雨;而有人却会在暴雨里替你打伞。盛铭大概就是后者。
  他思忖着是不是得给他送个伞,便拿起桌上的手机给邹子裴发了一条短信。没过多久手机就震动起来,拿起来看,那头只说:‘我向别人借了伞了,你看书吧。’
  放下手机的时候,看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只觉得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
  邹子裴六点多才回来。他在门外甩了甩湿漉漉的雨伞,随后进来。兴许是因为雨实在太大,人还是湿了一半。盛铭扔给他一条干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湿了的头发,便擦边问,“沈遥呢,又去女人那儿了?”
  盛铭低低嗯了一声,又问:“你去哪了?这么晚。”
  邹子裴笑了笑,“饿了呀?”说着从包边拿过一个纸盒,“喏,给你带了点蛋糕。老板特别推荐的新品种喔,你尝尝。”
  盛铭看了看纸盒上的字样,“你去夏朵了?”
  “啊,嗯。”
  纸盒子被雨水打湿,表面的硬纸已经有些发软,但里装着的两块蛋糕还是完好无损。盛铭拿起一块来尝,味道果真相当好。
  蛋糕甜点之类,明明该是女孩子的偏爱,但盛铭对这些倒也情有独钟。
  夏朵这家店的甜点做地别有创意,之前尝过一次就忘不了。
  “听说这是老板自己的创意,榛子红豆口味的。怎么样?”
  盛铭听着点点头,“好吃。你要不要?”
  邹子裴无视他递过去的蛋糕,微微倾过身子吻住盛铭。动作轻柔地像是或长或短无比柔软的时光。
  盛铭闭上眼睛的时候,仿佛错觉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向这边传过来,像是种香水味,带着些柑橘甜,又有地中海感觉的松雪味。
  良久之后邹子裴松开他来,泛起两个酒窝笑,“不要蛋糕,要你。”
  他的眼神无比柔和,浅棕色的眸子泛着的光芒,看上去非常温柔。
  当邹子裴再次凑近他的时候,盛铭淡淡开口,“……你有擦香水?”
  邹子裴整个人停顿了一下,随后举起手臂蹭蹭地嗅了嗅,“有么,没有吧?”
  盛铭站起身来,将还剩一半的蛋糕放回纸盒中,从桌上拿过杯子接了一杯水喝。
  十二月过半,寒冷的天气因为忽降的雨变得更加的冷。手中的杯子里装着满满一杯热水,温度透过瓷杯,直接传送到手心,甚至有些刺痛感。
  ……
  即将要来的元旦,学校里很多外地的同学都开始整理行囊,准备回家过节。
  最后的几天里,人陆陆续续地走了。
  三十一号,盛铭上完下午的最后一节听力课,便去了夏朵。邹子裴约他在那里见面。盛铭懒得去猜测他的心思,只是听话地去了。
  街上的人群似乎特别多,大概是因为岁末的关系,大家都想要有一个热闹的狂欢夜。
  夏朵里客人也不少。
  “欢迎光临夏朵——先生一位吗?”
  吧台前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孩,印象中并不是老板。
  “之前应该有订座——邹子裴,麻烦帮忙看一下。”盛铭看了看眼前的年轻男孩,左边耳朵上的耳钉亮闪闪,黑色的短发用定型啫喱水稍稍打理,看起来很精神。
  “邹子裴——”男孩子低头认真地在预定的姓名中寻找着,“有了!请跟我来喔。”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说话时,时不时可以看到小小的虎牙露出来。
  跟在他的身后走,盛铭明显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道。像是那日邹子裴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有着橘子和松雪的甘甜味道。
  把盛铭带到预定了的桌子前之后,男孩子笑说,“稍等,我去给你拿菜单。”
  男孩走回吧台去,盛铭这才看到老板从里面的厨房走出来。男人似乎习惯把单件毛衣的袖口卷起来,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视线相会的时候,老板向盛铭笑了笑致意。
  年轻男孩拿了菜单,向着老板的后脑勺轻轻打过去,不怀好意地小声对他吼了一句,“盯着人家看个屁啊你。”
  男人皱起眉头来低声呵他,“闹什么,做事去。”男孩子勉强止住笑意,蹦跶蹦跶地拿着菜单往这面走过来。
  
  
  
  20
  
  那年你牵我走过无数人群,天寒地冻,你的手心却是暖的。那时在我心中,突然泛滥起一种不知名的莫名感伤,就连我自己都反应不及。
  ——《晚安,巴黎》
  
  “看看需要点些什么?”男孩掏出点单本,恭恭敬敬站在盛铭旁边。
  “先不用,我等人。”
  “那饮料要不要先点一份呢?”男孩翻开菜单,“柚子花茶是热卖商品,特色冰咖啡也很好喔。”
  盛铭看了看精致的手绘菜单,食物的图片是用POLA相机拍出来之后贴上菜单的。
  很花心思。
  “……那先给我一杯冰咖啡好了,谢谢。”
  男孩在单子上刷刷地写了几笔,“好的,饮料很快就上。”
  店里的小音响播放的是《向暖》。
  盛铭坐在座位上,能够依稀听清身后一桌女孩子的谈话声,议论着乐队和这首歌曲。
  “听说这首歌是阿森写给阿泽的喔,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是一对啊。”
  “欸?不是一起写的吗?”
  “你没有看上一期杂志上他们的访谈吗,是阿森要写,然后写到一半的时候又打电话给阿泽,让他来看,‘喂,我出了点状况’这样……不过歌词真的好感人啊,哈哈大叔超帅……”
  “我喜欢小光啊,超级可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开LIVE啊?好想看哦。”
  ……
  说起来,当初会注意到岛,渐渐开始喜欢,也是因为很多首歌的词。不单单是曲子好听,歌词也写地相当动人。
  都说,世间有四件覆水难收的事:抛出了的石头、讲了出口的语言、错过了的机会、消逝了的时光。而每个人的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一段经历、一个故事,或是一个人是无法忘记的。最早听到《Tomylastlover》的时候,盛铭还在揣测,那个叫陆屿光的主唱究竟拥有过怎样曲折的故事呢?
  “先生,你的冰咖啡。”老板亲自将咖啡端过来,“因为今天是岁末的关系,店里有活动,点一份冰咖啡的话,会赠送最新出品的甜点舒芙蕾一份喔。”
  “啊,这样……谢谢。”
  盛铭等着等着,半杯冰咖下肚,那人还没来。抬手看了看手表,早就过了约好了的时间。忍不住拿出手机来看,生怕错过了短信和电话,但是什么都没有。
  百无聊赖,扭头望着窗外的景色。匆匆行走的路人,牵着手谈笑的情侣,迅速驰过的车,不断替换闪烁的指示灯……
  “您的舒芙蕾,”好像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心杯沿烫手。”
  盛铭转过头来看,那个人系着干净的白色围裙,放下手中刚从烤箱中取出来的甜品,很家居的模样。
  “你怎么……?”
  邹子裴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来,“喂,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盛铭呆呆地接过邹子裴给他递过去的小勺子,舀了一口,热热的,香浓的芝士与奶油的味道和松软的蛋白混合在一起,甜而不腻。是来自法国的甜点。
  “怎么样怎么样?”邹子裴等不及要听评价,“能给多少分?”
  “……”
  得不到盛铭的回应,邹子裴眉角微微耷拉下去,“我可是学了好久才学会的诶,给个面子嘛。”
  盛铭望着邹子裴笑了,“谢谢,很好吃。”
  “你和谁学的,这里的师傅么?”忍不住好奇地问。
  “这里的老板啊,是正宗的糕点师,会做好多。”
  盛铭看了看吧台前,老板正在给一桌客人买单,而刚才替他点单的男孩子则慵懒地趴在吧台边。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盛铭开口问道:“那个,是谁?打工仔吗。”
  邹子裴顺着盛铭眼神的方向望过去,“哦你说夏臻啊,是老板的朋友,来帮忙打打下手的。”
  忍了一阵,可是最后还是问出口,“……你和他很熟么。”
  邹子裴不知所以然地摇摇头,“不会啊。怎么了?”
  盛铭从杯里又挖了一口舒芙蕾来,“没什么。”
  晚上十点,走在人群熙攘的街上,邹子裴伸手握住盛铭,手指冰冷。
  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向市中心挤,一波又一波,像是浪潮,而他们逆流而行。盛铭跟着邹子裴走,冷风吹地鼻子有些发酸。他心里忽然有种微妙的情感泛滥起来,心头有些热,但却有些复杂的感伤。
  
  
  
  21
  
  他无比认真地对我说他爱我,像个孩子做出承诺一般,要我安心,表情固执而倔强。
  ——《晚安,巴黎》
  
  热闹都像是别人的,不喜凑那份热闹,求的不过是一份安宁。
  回到家之后,邹子裴哈了一口气,叹道,“呼——冷死了。”他把客厅里的立式空调打上暖气。
  “好歹喝两罐庆祝一下吧?”邹子裴拎出几罐喜力来,放到茶几上。
  暖气很快温暖了整个屋子,两人坐在光光的地板上也不觉得冷。
  盛铭的视线停留在茶几上的一个礼物盒子上,直到听到邹子裴说,“拆开看看嘛”,他望了望邹子裴,伸手拿起盒子来——挺沉。
  撕开包装纸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整张剥下来之后就可以看到盒面上的尼康相机的图片。盛铭呆呆地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邹子裴,他在笑,往嘴里灌了一口喜力。
  呼吸都不敢大声,将盒子轻轻打开来,里面果真躺着一台尼康机,是崭新的。
  邹子裴,我以为你是说着玩玩的。我以为……
  “新年快乐。”邹子裴凑过来在盛铭脸颊上宠溺地亲了一口。
  ‘去餐馆刷三个月的盘子攒钱给你买一台尼康’这话不是随口说说。其实向你开口之前就早有打算,也早已认认真真地做起来,当之是一件大事。在夏朵做过两个月的兼职招待,也在厨房干过,剩下的钱也是平日里节攒下来的。拼拼凑凑似乎有些寒酸,但我想,你大概,不会介意吧?
  盛铭只觉得喉咙口有点堵。眼前显现的,仿佛是山林间的青翠无边。他微微地举起双手来,轻轻抱住邹子裴的脊背,“……谢谢。”
  呼吸有些紧,脸颊埋在他的颈项边,鼻腔获取着属于邹子裴的气息。
  盛铭有些恍惚,只是意识到那个柑橘与松雪味的香水气息似乎不见了。
  热气喷在他颈边,惹得邹子裴有点痒,“怎么了?”嗅来嗅去,小狗似的。
  盛铭也不松开他,只是淡淡地说,“今天在夏朵,我在那个男生身上闻到了一样的味道……”
  话越说越轻,邹子裴听了愣了一愣才明白。
  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松开盛铭:“你说夏臻?他本来就是在商场做香水推销的,那天他来店里的时候,让我替他试了试味道。”
  “……”
  看面前的人只是低低地垂着脑袋,邹子裴又道,“况且我说了他是老板的朋友嘛,他俩那什么,早就在一起了。”
  好像这句话比较有效,盛铭听了,躲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眸子闪了闪。
  邹子裴浅棕色的眼睛亮闪闪,语气像是带着笑意,凑近他:“木头……你吃醋了。”
  “没有……我只是……”
  没有等他说完,邹子裴就探过脑袋吻了上去。干燥温暖的唇贴上他的,轻轻吮吸的时候感到他咬紧牙关的紧张。邹子裴整个人贴过去,右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欺身压上去。盛铭抗议着挣扎时,打翻了一罐喜力啤酒。才喝到一半的啤酒罐倒捋下来,金黄的啤酒全部溢出来,流了一地。
  “……翻,翻掉了……”
  借着盛铭张口的机会,舌头就全然滑了进去,灵活自如地捕捉着盛铭的。
  令人窒息的长吻之后,邹子裴松开盛铭,拨开他额前的几根碎发,轻轻取下他的黑框眼镜,拇指指腹抚摸他光洁的额头。
  “我爱你。所以这样的事,只也对你做。你不必不安心。”
  盛铭听了他如此许诺,只感觉脑袋缺氧似的嗡嗡地响着。
  邹子裴的吻郑重其事地印在额头,灼热的温度让盛铭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从眉心到鼻尖,一点一点。下一刻,耳垂被含着色情地舔弄时,他忍不住地想要避开。白色毛衣和衬衫被一同卷起来的时候,感到邹子裴的手正在自己的身体上游走着。当指尖触碰到胸口时,忍不住哼出声来。
  邹子裴低低地笑了,“这样会有感觉?”
  俯身下去含住一边的乳尖,满意地听到盛铭的呻吟。总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快感不停地冲击着,就快要不能思考,盛铭不知所措,只晓得紧紧抱住身上的人。
  邹子裴的手不安分地探进他的裤子里,触碰到那个脆弱的中心,“……已经有点湿了啊。”
  “喂,不要……不要碰……”那个已经起了反应的地方被突然握住,让他感到羞耻不已。
  无奈邹子裴就是不停手。宽大的手掌以让人心痒的速度捋动着盛铭蠢蠢欲动的欲望。
  因为熟知彼此的身体,同样是男人,邹子裴当然知道怎么做会让他舒服。
  “啊啊……不要,不要了……”身体像是不由自己控制般的,在邹子裴的抚摸下做出诚实的反应。
  知道他就快到了,邹子裴手上不停,同时重重吮吸着盛铭敏感的胸口。当舌头刷过乳尖的时候,盛铭终于高潮着射精。
  不知是屋子内的暖气太热,还是别的什么,躺在光滑地板上身体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来。高潮之后的盛铭喘着粗气,没有眼镜的一双眼望出去的全然像一个失焦了的世界。
  
  
  
  22
  
  年轻时候的第一次性爱另我无法忘怀。那个人蛮横但又温柔,英俊却又孩子气。
  ——《晚安,巴黎》
  
  看着盛铭微红着脸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张着嘴喘息迷失的样子看上去很具诱惑力,邹子裴的眼里泛起浓浓的爱意与欲望。
  他低头下来寻找他的唇,低声取笑说:“感觉这么好吗?”
  盛铭只觉得自己的一张脸都快要烧起来,不好意思地横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
  邹子裴使了些力道才把他挡在自己脸上的手肘拉开,“不用不好意思,我会让你更加舒服的……”邹子裴笑吟吟往盛铭的眼睑上亲了亲,“你放松……”
  随即盛铭就感到身下那个私密的地方被东西突兀地进入了。第一根手指借着刚才射出来的体液进入到一半,就被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身体紧紧吸住。
  “你……你不要做奇怪的……”
  异物进入的不适感让盛铭下意识缩着身子想要逃离。嗓间送出几声闷哼,这样无意间的诱惑几乎让邹子裴无法忍耐。
  “很快就好,试着放松一下……”一边安慰着他,一边温柔地套弄他的前面。
  紧闭的入口经过不断的按摩与扩张,已经变得柔软了一些。适应了这样的入侵,当第二根手指滑进去的时候,盛铭低声呻吟了一声,攀住邹子裴的背。
  手指在甬道中不停地抽插按压,敏感的内壁居然传送出一阵阵发麻的快感。触碰到某一处的时候,一种异样的快感就潮水一样地涌上来,前方仍被男人悉心地照顾着,盛铭如此的一张白纸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前后夹攻。
  感到身下的人微微地抽搐起来,邹子裴有些坏心眼地停下前方捋动着的手,“很舒服?……是不是又快要去了?”
  盛铭此时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羞耻心这样的东西仿佛也快要被击碎地七零八落。迷迷糊糊间被邹子裴翻了个身,手肘勉强地撑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关节有些发痛。邹子裴细心地送沙发上拿过一个靠垫来给他。
  “这样你会轻松一点。”感觉男人的嗓音带着饱含情欲的沙哑。
  就这样趴在地上的姿势,让盛铭看不到邹子裴的脸,也不知道他接下来的任何动作。这样却让身体变得更加敏感。
  有个火热的东西抵着他的后面,正要一点一点地挤进去。
  邹子裴揉捏着他的臀部,拇指指腹按压了两下那个入口,低声道,“要进这里去了哦……”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那个灼热的东西就已经挤了进去。
  痛。
  “不要收这么紧啊……”邹子裴粗重地喘息着,右手伸到前面安抚那个因为疼痛而有些疲软了的家伙。
  邹子裴一点一点缓慢的进入,这种内部被一点点挤开的感觉非常鲜活。盛铭整张脸都闷在柔软的靠垫里,呜咽的声音像是在求饶似的,带着哭音。
  当邹子裴完全进入的时候,他发出一声如临仙境的感叹,“呃……木头,你里面好热。”
  里面紧热地不像话。可是很棒,真的很舒服。
  邹子裴没有急着动,而是俯身下去亲吻盛铭的脊背。
  白皙的身体微微泛着红,消瘦的蝴蝶骨突出来。用舌头舔弄的时候听到靠垫里的人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呻吟。
  “我要动了……”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试探性地顶弄了一下,就听到身下人隐忍的一声低吟。大抵已经适应,所以内壁紧紧绞住了他。知道盛铭在竭尽所能地忍耐着不要发出声音,可是忍不住发出闷闷的哼声。这比张扬放肆的尖叫更让邹子裴兴奋。
  邹子裴固定住盛铭的腰身,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快速的抽插,忘我地在他身上驰骋起来。
  “……不行,邹、邹子裴……啊啊……”终于无法忍耐地大声呻吟出口。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一点力气都是不上来,只能任凭邹子裴恣意作为。已经不再感到痛了,反而还渐渐觉得舒服起来。盛铭被这种之前从未尝过的感觉折磨到低低地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邹子裴急促地喘息着,重重地顶弄了两下,在盛铭体内射了出来。柔软敏感的内壁感受到那一股汹涌灼热的液体,盛铭难耐地喊了出来,也跟着射精。
  就这在他身体内的姿势,邹子裴慵懒地抱着盛铭。
  盛铭咳了两声,只觉得疲累,意识有些不清晰。缓了一阵子才听到抱着自己的邹子裴在耳边低低地说,“抱歉……没有用套子。”
  耳朵都红了起来,呆呆地小声应了一句“没,没事……”话刚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对。
  等到那个凶器慢慢地疲软下来,邹子裴才把他从盛铭里面慢慢抽出来,一些精液也跟着流了出来,看上去相当淫靡。
  当邹子裴注意到时间已经过了零点的时候,他凑近盛铭,一脸笑吟吟:“我们从去年一直做到了今年诶。”
  “……笨蛋。”
  
  
  
  23
  
  多年前,他曾说:“你心里有了不高兴,有了委屈,就都和我说。你大凡开了口,我也就不会再有过分的忧虑,我只是想同你分担所有。如果我连你的那些心事都不能分担,还谈什么爱你呢?”
  ——《晚安,巴黎》
  
  凌晨四点,邹子裴忽而从梦中醒来,看到身边的人倚在自己怀里睡,动也不动。
  看着这样的盛铭,邹子裴忽然起了玩心,沿着他小巧的耳廓摸了摸。那人大概是极累了,没有动静,依旧在睡。看着他那双被浓密睫毛遮蔽的眼,上面是两道标致的眉。邹子裴伸手轻轻抚摸他的眉,从额心到眉尾。久了,盛铭睡意有些醒了,因为被骚扰到不行,闭着眼皱了皱眉头,小猫似的挥了挥爪子。
  邹子裴见了,只得乖乖不动。但心里却是笑了笑。眼前的这家伙,也不是那么木讷无趣的,有时候看起来还挺可爱。
  邹子裴替他掖了掖被子,又睡过去。
  等到早晨醒来,坐在床上轻手轻脚地穿衣,但盛铭睡眠又浅,醒了。鼻子以下全部埋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一对眼睛来。看他随意地在身上套了一件白色的圆领T 恤,又在外面添了一件单薄的套衫。邹子裴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正欲离身,回头看到他睁着眼,已经醒了。
  “醒了?”
  拉着窗帘的昏暗房间里,背着光线的邹子裴轮廓有些模糊,但却因此有一种柔和的错觉。
  这是这一年的第一个清晨,他从梦境中醒来后的第一眼,见到的便是邹子裴。
  想起昨夜的种种,不禁羞赧。
  盛铭嗯地应了一声,也坐起身来。清瘦的身体裸露着,在低低地开着暖气的房间的仍觉得凉。他伸手抓过衣服来穿。衣服还抓在手中,邹子裴就侧身过来,在他唇上印上一个没有任何情色意味的吻。他望着眼前闭着眼亲吻自己的人,神情认真。
  邹子裴松开他来,只说,“早安。”
  其实想问的话不是没有,“昨天——你到底喜不喜欢?”这样的话怕是问出口,那个脸皮像宣纸一样薄的盛铭必定要无地自容。
  邹子裴看着盛铭从长袖衫的领口中钻出来,又将左右手套进袖管中,不禁笑了,“只有小孩子才这样穿衣服。”
  邹子裴笑着说这话的模样,盛铭一直记得。日后即便邹子裴不在身边的时候,只要是穿衣服的时候,都会想到邹子裴当日说笑他的表情。音容笑貌,清晰可辨。
  盛铭站在厕所的镜子前刷牙的时候,邹子裴正在厨房捣鼓早饭,依稀可以听到锅碗声。
  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看到在厨房里的忙碌的人的背影。
  他默默在客厅将昨日的残局收拾干净。茶几上还放着那台尼康,是他新年的礼物。盛铭拿起来,打开机子。调整了焦距之后,将镜头锁在邹子裴的背影上。他大概是在煎蛋,炉子上有兹兹地油烟声。按下快门的时候,盛铭自己笑了笑,这是这台尼康的第一张相片,属于邹子裴。
  新年。一切都是新的。
  他心中忽然想起,自从和父亲那边搬出来之后,几乎就再无联系。即便是过年,也收不到一丝问候与关怀。哪怕自己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恐怕他们也不会知道吧。想到这些的时候,他心中不免有些戚戚。
  看着停留在自己镜头上的那个背景,不禁想问,如果可以的话,就一直这样过日子吧?
  两个坐在桌前吃早餐。
  看着眼前那个完整的煎蛋,和切成片的火腿,心里有点热。
  邹子裴看他沉默,就问怎么了。盛铭只是摇头。
  他一向习惯将事放在心里,要是有什么不快,也只喜生闷气。不露声色地自愿做一个沉默而孤独的人,因为终究还是独自的心事。
  盛铭曾经发表过的一篇名为《哑巴》的文章里,便曾写过那样的一个主人公。
  起初邹子裴不知道,悄悄地看过文字之后,才能够明白。
  说起来,邹子裴也算是个直直的急性子。但凡有了事,都要说出来。
  盛铭忘不了,事后邹子裴一本正经地对他说的话。
  他说:“你心里有了不高兴,有了委屈,就都和我说。如果我连你的那些心事都不能分担,还谈什么爱你?”
  我不是说你不够豁达明亮。但哪怕为着城春草木,乌啼月落,触景伤情每个人总是会。
  如果有了什么心事,大大小小,告诉我就是。你大凡开了口,我也就不会再有过分的忧虑。我只是想同你分担所有,好不好?
  
  
  
  24
  
  生命的意义并不复杂……不需要在29岁时死掉,我们可以慢慢腐朽,活到七老八十最好。
  ——《晚安,巴黎》
  
  盛铭对于语言有着天生的才能,期末的最后几天里,硬是翘了德语课,被邹子裴拉着出去兜转。大概最早在一起的时候都是这样,尝过甜蜜,便时时刻刻都想要一起过,仿佛是少了他一刻也不行。
  两个人坐在麦记,空调暖暖的。工作日的午后,学生普遍都在上课,上班族也已投入了下午的工作中,门店里人并不多,显得很宽敞。邹子裴乐滋滋地啃了一口手里的汉堡包。盛铭吸着可乐,不时地咬两口吸管,“一会去哪?”
  “不然,去看电影吧。”
  果不其然地去看了电影,一连看了两场。
  第一场是一部科幻动作片,刀光剑影的电脑特效,眼光缭乱。不大的放映室里,人群稀稀拉拉。
  当一个丑陋的水怪从城市的河道中一跃而起,张着一张血盆大口时,前排的一个女孩子立即像只受惊了的小鸟一般,躲进身边男朋友的怀里。当怪物再次出现的时候,邹子裴也故作扭捏,扑进盛铭怀里,两手把盛铭抱得死死的,“诶呀,好可怕喔~”盛铭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闪一边去。”邹子裴哈哈地笑着,往嘴里扔了两颗爆米花,一口嚼下去,甜甜的。
  第二场电影让盛铭记忆犹新。本不想找文艺片来看,但无奈只能将就排片表。看过之后才觉没有白看了。影片的名字叫做《说好二十九岁一起到北欧去死》,缓缓地讲述了一个故事,有关卫星和爱情。
  刚在圣诞节和女朋友分手了的男主角,在不经意间认识了一个女孩。与诸多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他玩笑着问,“考你们,第一个登上卫星的动物是什么?”陌生的女孩答道,“是一只小狗吧。”
  她说的没有错。1957年的冬天,前苏联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2号”携带名叫莱卡的小狗进入太空,围绕地球运转。报道说,莱卡在太空生活了一周后平静死亡。但其实莱卡刚飞上天没几个小时,就在酷热和高压中死掉了。这是个让人忧伤的故事,一个有去无回的故事。
  他眼前突然出现了这样的一个画面:莱卡尖尖的鼻子抵着舱门,看着外面墨蓝色的宇宙。它会看到地球吗?它知道自己永远也回不去了吗?
  不久,他收到女孩的短信:“不要为莱卡难过,人生不会像飞船那么孤独,这是我的号码,你记下吧。”
  卫星在绕着地球轨道运转2570次后,于1958年4月4日坠入地球大气层,燃烧成灰烬。
  而他们就这样相识了。
  又一年的春夏秋冬,悄无声息地过去。终于,时间又走到了圣诞。
  他们在十二点到来的时候接吻,在吹掉蜡烛的时候许愿,在焰火腾空的时候拥抱。可是女孩突然开口,“我知道你不快乐。”
  他在后半夜梦醒,起身后发现女朋友独自坐在客厅中,非常寂寞的样子。他没有走过去拥抱她,或是招呼她不要傻坐,他只觉得女孩与一年前的自己很像。
  早上的时候,她在沙发里睡了。他看到她给他留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不想过30岁以后的日子,青春逝去,永不再来,那将是多么难堪的事。所以,我决定在29岁时去北欧,最好是圣诞节,只穿一件衬衫,在北欧的永夜冻死。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他们都是有着忧郁情节的年轻人,之所以会在一起,也正因为知道彼此是同类。
  电影中有一句男主角反问自己的话,说:“青春和死,是地球和卫星的关系吗?青春绕着死亡转上一圈又一圈,青春结束的时候,死亡还是那么永恒,不动声色。”
  在他二十八岁那一年,他们已决定于寒冷的十二月出发,行李也已整顿好。然而,有一件事却改变了全局——女朋友怀孕了。他们忽然想要改变这个计划。此时,男主角得知了前女友和她现任的男友,一起去了芬兰旅行。他们洗了芬兰浴,逛了博物馆,吃了鲑鱼、蘑菇、奶酪,在广场的喷泉李投下许愿的硬币之后,他们服毒死在宾馆的床上。
  他有些疑惑,是不是每个人到了三十岁的门槛,就会忽然萌生与爱人一起死去的念头呢?他也忽然明白,前女友与自己分手,正是因为看透了自己不会和她一起去死,而她后来爱上的那个大胡子洋人会。他唯一会说的一句中文便是“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地出生,想死的时候也就去死。
  影片的最后是男主角的一段独白,他说:“而我,我只会讲那个关于卫星的故事。我打算告诉我未出世的孩子,卫星绕着地球运转,它很孤独,地球也和孤独,因为她们并不能够了解彼此的内心。但是,这样的相伴久而久之也成为一种稳定的关系,那也许就是生命真正的意义,生命的意义并不复杂,让我们相信我们都是非常平常的人,不需要在29岁时死掉,我们可以慢慢地腐朽,活到七老八十最好。”
  看至片尾,听到背景音乐缓缓升上来的时候,盛铭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在心中默念这段话——生命的意义并不复杂……不需要在29岁时死掉,我们可以慢慢腐朽,活到七老八十最好。
  邹子裴像是意识到他所受的震动,于是伸手过来牵他,牢牢地握住他的手。借以安慰。
  我们可以慢慢腐朽,活到七老八十最好。
  作者有话要说:注:
  文中说到的这部电影,故事并非是杜撰。
  原形是小说,情节部分未作改动,只是将之化作电影,引用过来叙述。
  其文字标题亦为《说好29岁一起到北欧去死》,作者不详。
  是一片我看了很受震动的文字,有兴趣的亲可以百度一下。
  
  
  
  25
  
  倘若说到海子,许多人或许都喜欢那一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确实写得好。但我却更喜欢他的《日记》、《麦地》以及《黎明》,尤为后者。
  大概不会有人懂得,这首诗,我读了整整五年。
  ——《晚安,巴黎》
  
  “如果你爱他,就带他去厦门吧。”这是盛铭在旅游杂志上看到的一句话。
  那时仍是谷雨时节,离夏天也尚远。
  杂志上登着厦门的照片,长长的环岛路、海天一线的鼓浪屿,还有别有情致的青年旅社。确实很美。邹子裴瞥见他看得入神,将杂志抢过来,看了半天,“一起去吧,今年夏天。”
  果不其然,在第一年的暑期,他们在炎炎夏日下抵达厦门。
  盛铭的背包里备着些中性笔和笔记,一些日用品,一本《海子的诗》。重要的,还有那一台崭新的尼康。
  在飞机上度过的时间不过只是一个半小时。期间,盛铭读到了海子的一首《黎明》。
  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干干净净
  归还一个陌不相识的人
  我寂寞地等,我阴沉地等
  二月的雪,二月的雨
  泉水白白流淌
  花朵为谁开放
  永远是这样美丽负伤的麦子
  吐着芳香,站在山岗上
  觉得写得至好,轻轻地念了,又把书递过去给邹子裴看。邹子裴扫了两眼,读不出其中的韵味,只是嗤笑他读的东西太悲伤,或许该多读些快乐的。
  住宿的青年旅社规模不大,是一栋四楼的小建筑,但里头的装潢却别有情致。
  底楼客房过道的墙上填满了黑白的摄影作品。过道连接着公用厨房和休息室。休息室里摆放着两张长沙发,有电视,还有一架子的DVD。
  订的房间在两楼。顺着窄小的楼梯拾阶而上,可以看到青年旅社后面的一个生着杂草的小花园。酸奶常喜欢躲到草间玩耍——酸奶是老板养的一只白色的猫咪,很顺从。
  第一天到达青年旅社的时候,恰好碰见一对几乎不会说中文的法国男女。
  经过邹子裴的沟通,老板才理解了那对法国情侣的意思。盛铭喜欢听他说法语,就如母语一般流利。语音又是千回百转婉转动人,像一首诗。想起第一次听到邹子裴说法语,还是几个月前他和母亲的那次对谈。
  想到这里,盛铭开口:“假期里,不回去看看爸妈吗?”
  邹子裴提着大大的行李箱走在前头,“下个月爸回国内分公司谈项目,估计要待上一阵子。所以妈让我别回去了,到时候她和爸一起来。”
  盛铭嗯了一声,背着背包跟在后面。
  第一天的早晨,他们要了些简单清淡的早点。邹子裴看到旅社有供应甜点,就要了一份舒芙蕾。
  两个人坐在床上,抓着小小的长勺子吃一份舒芙蕾。
  味道似乎没有之前尝过的好。盛铭大概也这样想,他说:“等回去之后,想再去夏朵尝尝那里的舒芙蕾。”
  六月的厦门,气候变化无常。
  他们去看海的时候,忽然降雨。广亵的天空之下无处可躲。早晨时候的明媚阳光早已退散,只见得远处暗沉的天。
  没有伞。只能在雨里奔跑,寻求一处可以避雨的地方。球鞋沾满了泥泞和黄沙,几乎已经湿透。最后狼狈地躲在一处屋檐下,邹子裴伸手理了理盛铭前额湿乱的头发,咧开嘴笑了。盛铭从背包里拿出纸巾来擦,无奈开口,“早知道这样,就该带着伞的……”平日里最忌你淋雨,现在好了,算是陪着你一起淋了一场大雨。
  那大概是海滩边唯一一家有模有样的商店了。邹子裴看了看摆在门口货架上的几排沙滩人字拖,认真地选了两双买下来。一脸笑嘻嘻地拎着人字拖在盛铭面前晃了晃。
  他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湿透了的帆布球鞋脱下来,换上人字拖。
  邹子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的牛仔裤裤腿,把它卷了起来,露出小腿。
  “好了。”邹子裴脸颊上的酒窝又露了出来,侧过脸笑着拉起盛铭。
  他低头看了看站在一起的四个脚丫,黑白色的人字拖简单清爽,随后又抬头看着邹子裴微微眯起来的眼。
  盛铭心里暗自笑了,路毕竟在脚下,就穿着这双人字拖去走好了,走到哪里都好。
  雨后厦门的天空很好看,厚大的云朵一朵一朵地又悬浮起来,天空也犹如一面纯净的碧蓝湖水。空气中还弥漫着雨水的潮湿气息,阳光就已从云层中穿透而过。
  邹子裴拉着他一路往前走,人字拖趿着水泥地面发出的声响,让这个并不属于他们的城市似乎变得亲切起来了。
  
  
  
  26
  
  我一直庆幸,庆幸曾有人邀我春溪捉蝌蚪;曾有人为我夏日捕鸣蝉;曾有人陪我秋夜扑流萤;曾有人替我冬季燃篝火。
  ——《晚安,巴黎》
  
  那天晚上有球,是一场至关重要的决赛。
  邹子裴趿着拖鞋下楼,从便利店里买了几罐喜力和零嘴上来。一个人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擦了火点了一支烟。他本就抽地不凶,外加盛铭也不喜欢他抽,这样一来,抽的烟就更少了。
  提着袋子站在路边。夜晚还有些风,不至于太闷热。他吸了两口,眯着眼睛看看马路对面青年旅社的两楼那个亮了灯的窗口。烟才燃到一半,邹子裴急急地猛地吸了两口,就扔在脚下踩灭了,上楼。
  敲开门的时候,屋里那人定了定,“偷偷抽烟。”
  不是任何一种疑问,是无比肯定的语气。
  他一向敏锐。
  被察觉之后,邹子裴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拎着一袋子的食物走进房去。
  才刚刚坐定下来,房门就被敲响。
  开门之后发现原来是早先在订房时遇见的那对法国情人。
  邹子裴在门口和他们聊了一会,笑着接过他们送来的两块蛋糕。金发的法国女人看了看坐在小沙发上的盛铭,又笑着说了些什么。
  他们走后,邹子裴把蛋糕递过来,“他们在一起四年了,今天是纪念日。所以送了蛋糕来一起庆祝。”
  “啊,恩。”盛铭接过蛋糕来,心里暗自计算起来。四年,48个月,1460个日夜,好像很长。
  邹子裴嘴里叼着吃蛋糕的叉子,含糊不清又满不在意,“那个女人刚才夸赞我们是漂亮的一对。”
  盛铭吃惊地抬起脸来,听到邹子裴继续道,“她刚才问到,我就说了,说你是我的爱人。”
  听了觉得有些脸红,低下头往嘴里送了一口蛋糕,松松软软。
  大概是因为觉得燥热,半夜球赛还没有开始,喜力就已经干掉两罐。
  盛铭冲了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邹子裴若无其事地靠在床上,一个接一个地调电视频道。
  “先睡吧?”
  盛铭翻身睡到自己的床上,“我可以看一会书。”我可以看一会闲书陪你。
  书页刷刷地翻了两张,他是真的认真地在看。电视屏幕上的光亮也不断地变化跳动。
  “木头,那你过来。”
  听到邹子裴在那边叫他,盛铭愣了愣,但还是拿着书乖乖过去。
  邹子裴拍拍身边的空位置,让他在自己身边倚下来。
  见他在看书,邹子裴就不再打扰。只感觉着他在身边的存在。然而此时的盛铭却一行字也看不入眼。明明相处了那么久,却又在每次靠近的时候紧张。
  邹子裴左手拿着一罐冰喜力,啤酒入喉的时候喉结滑动,冰凉的液体流进胃里,很清爽。邹子裴放下啤酒,一把揽过他的肩膀,问:“看够没有,恩?”在他额头前亲了一口,又道,“看诗。”
  悠悠读了几首之后觉得眼皮沉地不行,大概是困了。不自觉向着邹子裴怀里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将书放了下来。
  盛铭不记得自己过了多久睡着的,大概很快。邹子裴的手臂一直揽着他,他只管安心地倚着那个胸口睡。半夜因为房间的冷气醒来过一次。看出他是被冻醒了,邹子裴伸手拉过床上的一床薄毯,将两个人都裹住。这下子暖和了——盛铭微微扬起头,惺忪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因为脱掉了眼镜的缘故,看不清电视上的节目。只看到一片草绿,知道是球赛开始了。
  “睡吧。”邹子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地说,语气就像哄个孩子。
  他困极了,什么也不顾,只管低了头又睡。
  睡梦里,盛铭有着模糊的意识。他似乎知道那时候邹子裴关了电视睡了,似乎也感觉到邹子裴将自己又向着怀里紧紧地搂住了,也知道那人睡前端详了自己好久。
  早晨起来的时候,邹子裴睡得正熟。
  他轻声起床,洗漱完之后,小声地带上房门,下楼要了两份早餐,并且嘱咐晚一点再送。
  回到房里,那人还是卷着被子一动不动地睡,鼻间有轻微的呼吸声。
  盛铭将矮柜前空了的啤酒瓶收拾掉之后,看时间还早,就坐在桌前写了一些随笔。
  “曾有人邀我春溪捉蝌蚪;曾有人为我夏日捕鸣蝉;曾有人陪我秋夜扑流萤;曾有人替我冬季燃篝火。
  这一程远涉山水的每一步,仿佛都是跟来世借的。
  靠近那人身边的每一次,时间都滴答在我心上敲打。我看着他的时候,他或许正看着别处,于是我记住了他的侧脸,有高挺的鼻梁,有动人闪烁的眼。”
  
  
  
  27
  
  我向往厦门,不仅仅因为那里的风景与人文,更因为那是一座充满回忆的城市。
  ——《晚安,巴黎》
  
  他们在鼓浪屿上找到了LuwakCafé,杂志上特别花篇幅介绍的咖啡馆。
  必须沿着石阶而上才能到达,有绿荫遮蔽。粉刷成蓝色的墙,就和从鼓浪屿眺望到的天空一样澄澈。
  推门而入的时候,带响了门前清脆的风铃。
  里面播放着的音乐是岛的《夏雪》。
  “啊,是岛。”盛铭对邹子裴嘀咕了一句。原来,他们已经这么红了。红到几乎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他们的歌,满街满巷都是。
  Luwak的老板亲切招呼他们,头发染成了微微的银色,大概也是岛的歌迷:“你说岛吗,因为他们就快要过来开live了喔。”
  顺着老板的眼神望过去,看到门口挂着一幅岛的宣传海报。从左到右分别是阿泽、阿森、小光和阿齐。
  下面是大大的标题:IslandinSolitude全国巡演。
  “诶?收官站在我们那里嘛,我们可以回去看喔。”邹子裴看着海报上的巡演安排。
  “票大概早就卖完了吧?他们现在这么红……”
  要了一杯咖啡漂浮,要了一份红豆冰沙。
  等待的时候,盛铭带着尼康在咖啡馆的外面拍照。外面的小棵盆栽植物被老板悉心照料,生长地很好。
  这里的环境很称他心,简单美好。印象中郁郁葱葱的夏天,就该是这样的。
  在拍摄一处红墙建筑时,因为距离太近焦距太短的缘故,没有意识地向后退着。聚精会神地对焦,完全没有意识后面就是石阶。左脚一步踏空,整个人失去了重心,险些就要滚下去。好在及时拉住了旁边的栏杆,整个人跌坐下来——痛。
  “嘶……”揉了揉脚踝,唔,情况好象并不严重,动起来还算自如,或许是扭到了。
  带着一瘸一拐的步子走进去。
  “你脚怎么了?”
  盛铭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取下来放到桌上,“啊,不小心扭了一下……”
  “哪里!?脚踝上?”
  “……啊,恩。”
  “能动吧?”
  看他几乎都要从座位上跳起来,盛铭忙说,“没、没事拉……活络地很,你别紧张。”
  “你们的红豆冰沙。”
  “谢谢。”
  盛铭拿起小勺挖了一口,冰冰的,除了香糯的红豆之外,还有炼乳的味道。
  “真的没有关系吧?”
  “恩,没事啊,一点也不痛,”盛铭推了推眼镜,又往嘴里送了一口冰,“好好吃。”
  邹子裴望了他一眼,拿起勺子来吃冰。
  那晚回去,邹子裴拉过盛铭来,给他按摩脚踝。
  本身冰凉的脚踝被揉地隐隐发热,用邹子裴的话来说,那是活络筋骨,促进血液流动。耐心地按摩了一阵,从备用的旅行药箱里取出一块伤筋膏药给他贴上。
  后来盛铭靠在邹子裴腿上,舒服地躺着。一双眼睛在镜片下黑亮亮,带着些笑意。
  邹子裴见了低头问,“你笑什么?木头。”他伸出手。盛铭能感到他的指尖触碰着自己的眉头。从眉间沿着鼻骨向下,最后停留在他薄薄的嘴唇上摩挲。
  想吻他。好想吻他。邹子裴这样想着,低下了头去捕捉他的唇。盛铭长长的睫毛在黑框眼镜下动了动,没有躲。
  好像难得没有害羞,他闭上眼回应邹子裴的吻。干燥的嘴唇被舔舐着,彼此都像是在试探着什么。后来盛铭张开了嘴,邹子裴的舌头不费力气地就滑了进来,带来温热的触感。
  脚踝上的伤筋膏药发热发烫,有种被灼伤的感觉,盛铭有点不清晰,伸手抱住了那个人。
  邹子裴似乎有些忍不住,翻身压住他,低头去亲他的脖子。盛铭偏着头推他,却没有很用力。
  “嘘,扭了脚别乱动……”邹子裴舔他的耳朵,低声地说着。气息全喷在盛铭耳边,痒痒的,让人想要闪躲。
  盛铭低低地喘起来,唇齿间露出几声对邹子裴“趁虚而入”的控诉。邹子裴知他是不好意思,也只是笑,伸手摘了他的眼镜,亲吻他的眼睛,“……替你按摩了这么久,你不要奖励我一下嘛?”
  不等盛铭回答,邹子裴就伸手下去解他的裤子。
  指尖触碰到那个已经有反应的东西的时候,满意地听到盛铭的一声闷哼。
  “喂,想要我摸吧?”得不到回答的人又摒着耐心地问,“想要吧?”此刻的嗓音似乎也变得格外低沉,带着饱含情欲的仓促。
  知道他是故意使着坏心眼,盛铭忍不住斥他:“……不要问我啊!”
  从一开始的摸索扩张到最后的长驱直入,盛铭只觉得脑子发热。那种高热的温度,就好像是从脚踝上的膏药一直传送到大脑。
  “好热……”双腿架在邹子裴的腰侧,整个人像一叶扁舟一般任他摆弄。彼此的身体却格外契合,自己硬起来的性器时不时地撞在邹子裴的额小腹上,感觉十分色情。喘息声随着邹子裴的节奏越来越重,盛铭有些受不了,紧紧抓住他的背。高潮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
  每次做完,邹子裴从不会立即从他身边离开,总是抱着他待上一会。
  说起这个来,邹子裴大笑着拍拍盛铭的后脑勺,玩笑道,“那是因为我想伺机引诱你再来一次啊笨蛋。”
  但彼此内心都知晓,这样的温存多么可贵。
  
  
  
  28
  
  我还当世间总有欢情可以迢迢,无论山长水远,有你,就有天青日头白。现世安稳,岁月也不起惊涛。但原来不是。
  如果没有之后的那出峰回路转,我不知这场戏还要如何演。
  ——《晚安,巴黎》
  
  最近系里并不太平。有一股流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学生之间散播开来:德语系的副教授程江涛离婚了!
  据程江涛所带班级的同学所言,程副教授近日脾气暴躁,因为个人婚姻问题,整个人精神不振,相当萎靡。
  所谓流言也有三分真,作为和程江涛共用一个办公室的同事,盛铭自然是知道真相的。
  这几日程江涛的心情确实极其低落。
  平日里,等盛铭一下课回到办公室,总能看到他翘着腿,嘴里叼着烟的抱怨,“喂,你好慢……”可这些天里,程副教授整个人熄火了一般,出奇的安静。下课了也不再催盛铭去吃饭了,只是坐在办公室沉默地抽烟,一根接着一根。
  这样奇怪的状况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程江涛终于开口:“诶,下班了陪我去喝两杯吧……”盛铭放下手中的德语教材,嗯了一声答应。
  酒吧里,一脸低沉的程江涛晃动着矮杯里的酒,闷声不响地喝。
  后来他有些醉,意识不大清醒地拍拍盛铭的肩,“盛,盛老师……!你说,我哪里不好,你说说看……”
  醉了的人也不管听的人什么反应,自顾自继续说道:“她说她不爱我,她怎,怎么可能不爱我……?我半夜替学生改论文,她还给我做面,还加蛋……她怎么就不爱我!?谁信……”
  ……
  胡乱说了一堆,明明是个快要三十五的男人了,抱怨起来倒像个没懂事的孩子。
  盛铭听得无奈,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杯子,“诶,你少喝点……”
  “她跟了别人了,……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有的别人……我,我……”
  “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的……”盛铭只得拿出这句老话来安慰,“你想开一点,往后还要好好过日子呢。”
  程江涛阖着眼,歪着头倒在自己的一只手臂上,眉头打结。脸颊喝得透红,嘴里唧唧歪歪地呢喃着。说着说着,也就没了声音。
  他不声不响地独自靠了一会,也不睁眼,幽幽地说,“她找了个老外,说要走了……机票都定了,我拦不住她……我留不住她……”盛铭看着他痛苦的表情,说不出话,只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程江涛好像醉地有些发晕,口齿不清,只知道疲累地哭诉,“她要去巴黎了……”
  听到这句,盛铭怔了怔,随即伸手去扶他,“来,不喝了,该回去了……快,这么大个人了……”
  还没把瘫倒的程江涛扶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
  “你在哪?同事怎么样了?”电话那头响起来的是那个熟悉而又温柔的声音,“我过来接你吧。”
  盛铭放下程江涛,换了个手拿电话,舒了一口气,把地址告诉了电话那头的人。
  “就待那等我吧,很快。挂了啊。”
  “嗯。”
  不到二十分钟,看到酒吧门口进来的男人。盛铭向着他挥了挥手,他看见了便往这边走过来。
  两个人一起把醉了的程江涛扶上车,并把他安安全全地送到家。
  盛铭将他扶上楼去的时候,是他太太开的门。她似乎正在整理行李。盛铭见了不禁觉得有些尴尬。
  那个女人看上去温和贤惠,最后感激地道谢,“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如果不是程江涛那样说,盛铭根本不会想到,这就是那个要和他离婚的女人。
  眼前忽闪而过的,是眉头紧锁的人用无比绝望的语气说,“她要走了……她要去巴黎了,我拦不住她……我留不住她……”喉咙有点紧。
  重新坐回车里的时候,驾驶座上的男人问道:“整顿好了?”
  “嗯。”
  盛铭抬起眼去看他。那人态度温和,浅浅地笑,脸颊两边也因此挂着两个浅浅的酒窝。他伸手去握那人放在排挡上的右手,有点用力。
  那人不解,笑吟吟地问,“怎么了,呆木头?”
  他只摇摇头,笑:“走吧,回家了。”
  那人抬起手来揉了揉盛铭黑黑的头发,踩下油门。
  一路上,盛铭止不住地想:这多么像几年前的自己。几乎是相同的窘境,几乎是相同的绝望。以至于听到别人提及巴黎这个字眼时,总是心有余悸。
  但好在自己的故事能有一出峰回路转,三生有幸。
  不知道程江涛的故事里,还会不会有一出那样的好戏?
  那一晚,盛铭做了一个梦。
  梦里完全几年前的少年景象。那几年里的生活像是被一台放映机播放着一样,一点一点地重新浮现。像是一个夜晚的某一顿晚餐、像是一场到厦门的两人旅行、像是一次对彼此身体的探求……而过去了的年生里的那些别离和相聚,也清晰地宛若昨日。
  他的梦里充满了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些年,也只像一趟旅程。那个男人决然转身,又在他的全部信念崩塌之前返身而归。
  
  
  
  29
  
  曾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原来真的深爱一个人的时候,内心酸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一天,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真意。
  ——《晚安,巴黎》
  
  他回想起那次旅行。
  那个曾经留宿的青年旅社的底楼大厅里,有一整面墙都贴着旅客留下的便签。千百愿望,堆积在一起。他们曾在离开厦门之前,贴了一张署有彼此名字的便条上去。邹子裴在小小的便签上写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盛铭不知道他写什么,就凑过去看。只四个字:一生一世。
  他笑了,笑话邹子裴像个执着却又不成熟的孩子。
  一生一世,那么长,好像自己说了就能算数似的。
  彼时的两人,已不算是孩子的年纪,却也还未完全长大。许多事还没有定论,承诺也给得轻易。对错与否,概不负责。因为还有时间,等待之后答案自会揭晓。盛铭不知道当初自己的这种想法是不是太过消极,但是看到邹子裴贴在墙上的“一生一世”,仿佛那些无谓的顾虑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整整一面贴着便条的墙和那一句“一生一世”被他永久地保存在了尼康的镜头里。
  他们的一生一世,他不曾忘记。
  一年级结束的夏天,他们从旅行中返回。
  在S城,他见到了邹子裴从巴黎飞过来的父母。
  第二次见到他母亲,已感觉熟悉了几分。盛铭用并不地道的法语问候她Bonjour。邹父看上去有些沉默严厉,却又细心温柔,是典型的南方男子。盛铭这才发现,邹子裴举手投足间的许多小习惯都来自于父亲。
  四个人一起吃过一顿饭。盛铭只记得当时自己觉得万分尴尬,不知坐在那张饭桌上的自己是什么身份。大概,是以同学的身份——又大概不是。
  二年级的秋天,盛铭忽然明白那次邹父特意回国的意图。他们父子之间想必有过一场恳谈,只不过邹子裴没有告诉他,或许因为他不知如何开口,又或许因为他仍期望着事情会有一丝转机。
  “那家伙啊?那些课他全翘了也无所谓啊,他要出国啊,他……没有告诉你?”和他同班的彭靖宇这句话出口,就感觉事态不对,似乎是说漏了嘴,“啊不是,那次大家都在开玩笑,或许他是说着玩的是吧……”
  这样的消息,为什么偏偏只有我被瞒着。
  邹子裴,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找到他。直截了当,“你要出国?”
  那时的邹子裴刚从足球场上下来,一滴汗沿着鼻梁滑下来,还来不及擦掉,就被盛铭这个唐突却又直接的问题怔住。
  他在水泥操场的台阶上坐下来,猛地往嘴里灌了两口冰可乐。
  “爸让我回法国读商学院,在巴黎。他说,等我这一年念完就去。”邹子裴眯着眼睛望向远处,“但是我有一直在和他商量的!真的有!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这件事还没有完全决定,总会有转机的。……我不想去,你知道的……”
  盛铭看到他亮闪闪的眸子,是好看的浅棕色。从前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或许,或许……也不用那么急着回巴黎的,至少让我在这里过完这四年……”
  盛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做到那么镇定,“反正你迟早是要去的。今年,明年,还是后年,有差吗?”
  “但是……!”
  他打断邹子裴的话,“你爸是为你好……别辜负他。”话音刚落,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是碎了。
  邹子裴,我是认真得想了。自己确实没有身份,也没有任何立场来要求你不要去巴黎。你毕竟在那里出生,那里又是你长大的地方。留在这片不是生你养你的土地,或许根本没有意义吧。而你也有义务去达成父母在你身上所寄的梦想。
  邹子裴沉默了良久,而后开口:“你不希望我留下来么?”你连一句挽留都没有吗,那我们之前在一起那么久,又算什么。
  “你有权利选择你自己的生活。”答非所问地避开了他的那句恳求般的问句。
  邹子裴,你别这样,别这样看着我。我受不了。
  心脏上好像有东西在猛烈地敲打着,几乎快要无法负荷。
  出国留学。再普通不过的事了吧。这没什么吧……?这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想着想着居然就觉得悲哀起来。如果是能够坐下来交谈就能解决的问题,也就不算是问题了吧?偏偏这次是无能为力。
  他起身离开。步子迈得很大很快。明明已是深秋,却还是感觉一阵又一阵窒息的闷躁。
  身后传来邹子裴的吼声:“我想要的生活就是和你一起啊!”声嘶力竭,带着沙哑的哭音。
  一切都来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
  他没有回头。
  内心一片酸涩,再说不出什么话来。是谁说的一生一世。
  
  
  
  30
  
  如果有一天再见不到你,我问你每日早安、午安、晚安。
  ——《晚安,巴黎》
  
  那几周,日子过得惨惨淡淡。
  在学校,盛铭忙着上课。在家,又忙着写东西应付催稿。好几次,邹子裴在他身旁定定地坐下来,想要开口好好和他说说话,却又不知要说什么。
  “没有关系,要走的日子如果定了,提早告诉我就是了。”
  提早一些日子告诉我,好让我有个准备。不要说走就走,更不要不告而别。我只有这个要求。
  内心很苦,但他却还是对邹子裴笑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曾翘了晚上的课,一个人在宿舍楼下的便利店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身上唯一的一些零钱只够买两听冰喜力。是邹子裴最爱的啤酒。
  便利店里仅有的几个位子上,有人坐着吃熬点,有人坐着翻阅杂志。只剩一个空座位。他走过去,在桌上放下两听喜力,坐了下来。
  这些天睡眠不足,第二罐喜力还没喝道一半,就觉得困。于是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还没睡着,居然有泪挤出来。他只觉得嗓子间燥地很,慌慌张张地抹了抹眼角,继续睡。
  醒过来的时候看了看手机屏幕,八点。
  解决完第二罐喜力之后,又倒在桌子上。闲来无事翻开手机里的短信看。七百余条短信,那个叫Vincent的发件人居然能占去一大半。电话在这时候震动起来,看了看来电的名字:Vincent。他把头埋进臂膀里,手机在桌上持续地震动着,最后停下来。
  不久,短信就传过来,问:‘你在哪?’
  见他没有回应,那头的短信又来,‘我在你寝室楼下。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他时睡时醒,记不得那头发来了多少条短信,打过多少个电话。
  后来,沈遥又来电话。盛铭知道,硬是没接。
  最后邹子裴没了办法,又传来一条短信,‘你回来吧。我就看你一眼就好。’
  木头,或许,你最近并不想见到我吧。但是,让我看你一眼就好。见了你我就走。
  盛铭坐起身子来,忽然想到这两天转凉的天气,想他一直等怕是要冷了,于是一心想着该回去了。
  走至楼下,他果然在。一个人坐在楼下的石凳上,在黑夜里很寂寞的样子。
  他看到盛铭回来,急急地走上来,问,“冷不冷?”
  你冷不冷。盛铭也刚想开口问他。听邹子裴也这么一问,心立即软了下来,“你怎么不进去等?”
  邹子裴眼睛有点红,表情也窘迫,有些狼狈的样子,说“……我回去了。”
  盛铭刚想伸手去拉,邹子裴就转身要走。
  看着他往回走的背影,突然失控起来。这么多天以来,以为控制好了的情绪,居然全部崩塌沦陷。
  想起他迟早要走,离去的时候也会是这样的背影,心脏就疼地厉害。
  他挪不开步子,视线直直地注视着邹子裴的离开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
  好像,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点难过。
  他蹲下来,哭了出来。就像只鸵鸟一样,头深深地埋着。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了吧。
  回到寝室之后,又接到一个编辑的催稿电话。
  他在给一个月刊杂志写专栏。
  那晚,他一直写到凌晨。
  一写就是九千字,比预计足足多出了两倍长的篇幅,题为《晚安,巴黎》。
  稿件传过去又被退回来,要他精简些。盛铭无奈,只得再做改动。但如果有可能,他想用这个名字写一部长篇。
  “那里是他的家,他总要回去的。他可以回到那个城市,走儿时走过的道路、去广场上放飞一些鸽子、听巷口的游吟歌手演奏竖琴或是唱一首民谣,或者站在香榭丽舍大道的正中央拍照。
  但是,我要怎么办。
  我大概可以从各种书籍上搜寻一些关于那座城市的信息,幻想着他曾在某条街道上慵懒地散过步,又或者可以想象他往广场中心的许愿池投过一枚硬币……
  事到如今,我倒是真的有些憎恨起自己的木讷来。
  那些不说出来就无法传达的事,为什么就是不能说出口呢?
  如果有一天再见不到你,我问你每日早安、午安、晚安。
  晚安,你。晚安,巴黎。”
  
  
  
  31
  
  那日他是病了。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看着我半天,只低低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眼眶湿漉漉的。我以为是因为生了病,所以人才变得脆弱。哪知事实上,他一直都是脆弱的。一如我害怕分别,他亦是怕的。
  ——《晚安,巴黎》
  
  他们之前从未争吵过,唯独因为这件事。
  两个人都缺乏耐心。邹子裴因为苦恼,被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最为无奈的时候忍不住提高了嗓门说话,盛铭也放任着自己的性子,冷淡相对。一言不合,就起争论。
  那日争吵之后,盛铭独自坐在没有开灯的寝室里,想着,这些天里的烦恼都是因为无可奈何的事而生,有眼泪,也是因为无可奈何的事而流。既然彼此都没有办法,邹子裴,不如我们散了算了。
  想着想着,就往邹子裴的手机上打了一个电话。
  等了好久,没有人接听。
  盛铭颤颤巍巍,等了一阵,又连忙把电话挂断——倘若他真的接起来,恐怕又是话到嘴边,不知如何启齿了。
  第二天一早,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再睡不着。打开关了一夜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是六点,索性起来。
  手机猛地震动起来,一夜的短信全部都跳了出来。
  昨天做得不对,不该大声吼你。是我脾气不好。木头,对不起。
  发信人:Vincent
  接收时间:00:54:492002-9-23
  以后不会了,真的。想见你,特别想见你。
  发信人:Vincent
  接收时间:01:02:302002-9-23
  木头,木头。
  发信人:Vincent
  接收时间:01:33:562002-9-23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发信人:Vincent
  接收时间:02:14:102002-9-23
  好像是过敏了,难受得厉害,浑身都疼,算是报应了。
  你原谅这一次了好不好?我慢慢改。
  发信人:Vincent
  接收时间:04:17:292002-9-23
  “木头,木头。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原谅这一次了好不好,我慢慢改。”
  盛铭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条条凌晨时候传来的短信,嗓子眼却堵得厉害。
  越到后面,越是语无伦次。
  他提着牙刷杯站在水房里刷牙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上午没课。
  猛地洗了两把冷水脸,眼角都有些发痛,但似乎清醒了一点。
  回到寝室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是彭靖宇,就在几分钟之前。
  盛铭放下杯子,回拨过去。没等多久,那头就接听起来。
  “盛铭你早上有课吗,邹子裴这家伙快不行了,你过来看看他吧。”那头话说地相当快。盛铭有点懵,但想到早上接到的短信,又止不住地往坏处想:“快不行了?……什么快不行了!?你们在哪?”
  那头报了一串地址,是一家KTV。
  盛铭稍稍安心下来,“我这就过去。”
  他到的时候,包房里几个一起通宵的男生女生倚在长沙发上刚醒不久。大概是早上还有课,急急忙忙地正要走。
  桌上的两个玻璃烟缸里居然堆满了烟头,空了的酒瓶也倒了一桌。
  人群里不见邹子裴,他有些急,“邹子裴呢?”
  一个男生打了打哈欠向外走,“去厕所了吧。”
  转身就看到彭靖宇扶着邹子裴走进来。
  盛铭上去,一起把邹子裴扶到沙发上。
  “彭靖宇,先走了啊。”那个男生向里面挥了挥手,打了招呼,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见人都散了,彭靖宇开口道:“昨天他们说要出来玩,喊上我和子裴,我看他这两天心情不好,还以为他不会来……”
  沙发倚着的人看上去似乎有点痛苦,眉头绞在一起。
  看到盛铭来了,倒还能认出来。见了他一直往旁边躲,呢喃着让他不要过来。
  “他喝高了,吐了好多回。说带他回去了也不听……而且,我们不知道他芒果过敏,芒果冰沙他吃了好多……估计现在是有点发症状。不然带去医院看看吧?”
  他凑进过去仔细看他,面部红红的,有点肿,也不知是酒精的缘故还是因为过敏。
  但下巴和脖子上却出现微微的红斑,也有疹子。
  立马带去了医院。配了些抗过敏的扑尔敏,又因为被查出胃功能不好,配了些慢性胃药,被医生叮嘱,不能再让他胡乱喝酒。
  整整折腾了一个上午。
  看他过敏地厉害,索性也就不回学校了。
  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彭靖宇闷闷地说:“不是我多事……认识他到现在,真没见他这样过……你们回去好好说吧。”
  盛铭看着倒在他肩上的邹子裴,向彭靖宇道了声谢谢。
  下午的课只好翘了。回去给他吃了药,洗了脸,他就睡了。
  盛铭在家陪了他整个下午。
  一等邹子裴醒来,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低声呵斥他:“你这算什么?要不要命了你!?”责备的句式,却不无温柔的语气。
  邹子裴歪着头,躺在床上看着坐在床边的盛铭。
  因为疲倦,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盛铭的。良久,只喊了他一声,“木头。”眼眶有点湿。原来,你还是待我好。
  盛铭见了,有些动容。理了理他额前软软的栗色头发,又俯下身子去亲他的额头,轻声道,“没事了。”
  
  
  
  32
  
  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
  ——《晚安,巴黎》
  
  父亲在电话里向他下最后通牒的时候,盛铭就在他身边。
  后来,邹子裴开始说法语,大概是因为电话那头换成了母亲。
  两次见他母亲,都觉得这个女人温柔随和,通达情理。大约是在说些劝慰的话,邹子裴只是垂着头应她。
  盛铭只装作是坐在书桌前安心读诗。
  但他听着一切的动静。依稀能听懂最后邹子裴用法语向母亲问候,要她照顾好自己。在那之后,邹子裴挂断的电话。盛铭将书翻过一页,听邹子裴渐渐走来的脚步。
  “我……”
  邹子裴开了口,又停住。盛铭没有回头,只是等着他。
  “念完第三年,就走。学完那边的课程之后,再回来。大概,要三年。”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带一点起伏的语气,仿佛就是在宣布一则平平淡淡的消息。
  话音末了,他走上前来,从盛铭身后将他环抱住。
  这个拥抱,那么熟悉。盛铭闭上了眼。
  邹子裴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头来吻他的脸颊。
  邹子裴在他耳边轻轻地念诗,是他现在手中拿着的胡适的诗歌。
  身后的人缓缓地念,“都是平常情感,都是平常言语。偶然碰着个诗人,变幻出多少新奇诗句。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
  他从来不知道邹子裴念起诗来也会这么好听,他连忙将书反扣在桌上。
  “不听了么?”
  盛铭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他起身去接一杯水,听到邹子裴赞那首诗写得不错。
  不是我不想再听你为我念诗,只是这首诗的后两句有些无奈,也有些悲伤:
  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你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我们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
  可无奈的是,直到你走的那一刻,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及你要离开的时间长。
  因为知道要分离,所以更加珍惜眼前的日子。仿佛多过一天,就是赚到了。
  关于巴黎,两人绝口不提,但又心知肚明。
  十月,是盛铭的生日。
  收到过很多人的祝福,可这个秋天里,最盛大的礼物是两张演唱会的门票,来自邹子裴。
  islandinsolitudetour,岛的全国巡演最终站live。
  虽说是两张看台票,位置也不见得有多靠前。但是能订到已是万幸了。
  “你怎么搞到的?”
  邹子裴笑得神秘,得意洋洋,“提早一个月也不行的话,那就提早两个月咯。”
  ……他居然从夏天就开始盘算。
  LIVE那天,天公却不作美,下午就下起了雨。
  五点到达那个S城最大的体育馆时,歌迷已经爆满,纷纷拥挤在门口的檐下。
  体育馆的正门口上方,挂着巨幅的海报,相当有气势。
  雨滴滴答答下了一个下午,六点的时候居然又神奇地停了。
  七点,正式放行歌迷入场。
  “东区……东区……”盛铭拿着票根,一边嘀咕一边寻找着东区的入口,“东区是哪里喔?”
  邹子裴拉着他一路向前走,“这里啦,笨蛋。”
  找到位置之后坐定下来。正对舞台的地理位置相当好,虽然离舞台的距离有些远。
  “没关系,我有带望远镜诶。”邹子裴还真的从背包里取出来一个望远镜来。
  “可是,有大屏幕吧。”
  “啊,这样啊……”邹子裴吃瘪,乖乖又将望远镜塞进包里,故作可怜地说,“亏我还是特地准备了的……”
  难得看他这样一副呆呆的模样,盛铭有点想笑,见身边的一个位子还空着,就顺手将包放了过去。
  不消半个小时,整个体育会几乎已经全部坐满。
  七点半,当全场的灯光全部暗下来的时候,全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叫声。所有的歌迷都纷纷站起来。黑暗中能够看到远处的舞台上,四个人陆续登场。
  第一首歌的音乐响起,是《夏雪》。
  大概是因为在S城,加上又是收官站,所以气氛相当热烈。
  一首歌结束,是阿齐的MC。看到台下许多歌迷染了银灰色的头发,调皮的阿齐开口道,“呐,好多小光喔。”
  “抱歉,你的包能不能拿一下?我的位置是这里。”台上的阿齐还在MC,盛铭就听到身边一个低沉的嗓音这样对他说。
  抬头看了一眼,凭借着看台上微弱的灯光,看到一个带着棒球帽的男人。
  “不好意思。”他伸手把包拿过来,腾出空位给男人。
  “谢谢。”男人道谢,唇齿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道。
  盛铭瞥了他一眼:他有意将帽舌压得很低,个子很高,穿着简单休闲的T恤和牛仔裤。另外,帽沿下露出的几根短发是银白的颜色。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轮廓并不那么犀利。他很专注,盯着台上的演出。
  盛铭愣了愣,随即又听到台上响起了第二首歌曲。
  整场LIVE,从最新的歌曲一直到耳熟能详的老歌,二十多首,一一唱过来。
  有些歌迷听到最后热泪盈眶。
  听到最后全场一起合唱《tomylastlover》的时候,淡定如盛铭也忍不住要感动。
  退场的时候却发现身边的那个棒球帽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走出场馆,盛铭淡淡地说,“我见到顾安康了。”
  邹子裴不解:“什么?”
  盛铭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顾安康啊,就是那个如今红遍半边天的华人发型师,也就是主唱陆屿光的爱人。
  
  
  
  33
  
  那时候,总是突发奇想,想要与他到山林间过清贫日子。但之后才意识到,人也就是牵绊太多,才会在想要离开的时候抽身不能。青山绿水,即便再近,也不是想要去就能到达的。
  ——《晚安,巴黎》
  
  自从有了上一次去医院的教训,盛铭就再不敢放任邹子裴胡乱喝酒,也督促着他芒果是万万别再碰了。
  胃不好、芒果过敏,这些他自己是知道的。问及理由,邹子裴无奈地笑笑,“那时候想不通,自己本来也就不想出国,外加还有个你。喝了点酒,一心想破罐子破摔,死了干净。”
  现在……大概算是想明白了。有一天是一天,想和你一起好好过日子。
  之后又有一次,邹子裴系里活动,被灌得不少,幸好还算清醒。不敢和盛铭直说。盛铭问起,只答喝了两罐。没想到隔天他问了同去的男生,立马就拆穿谎言。
  “你过来。”
  邹子裴听了,只好乖乖走过去,装作笑吟吟,“怎么了?”
  “你说你昨天喝了多少?”
  “两罐啊。”
  “两罐?”
  “啊……对啊,两罐……”
  “……”盛铭不说话,只看着他,看得邹子裴心底发毛。
  “三、三罐……”
  “我看你三瓶都不止吧。”
  确实不止三瓶……邹子裴心里小声嘀咕。
  “他们灌我嘛,说好划拳输了都要喝,我总不能耍赖吧……”话越说越小声,可怜巴巴的样子。但他心里明白,那人也是为他好。
  “我说你啊,医生都说了,不能多喝。你要等到你胃穿孔了才满意吗?你就乖乖听我这一次,顾一下自己的身体好不好,好让我安这个心。”我是真怕你出什么事。日后你远在巴黎,我要操这个心,到还有心无力呢。
  “恩,恩。”头点地比什么都快,他笑:“念叨完了?”
  盛铭倒是一本正经:“我不是念叨你!”
  “我知道我知道,”邹子裴笑眯眯,浅浅的酒窝露出来,伸手去揉他的头发,“遵命!”
  盛铭瞥了他一眼,就不再说话。
  邹子裴坐在一边看他。
  他不做声响地坐在阳光里,黑色的短发简单清爽。总是穿着干净的T恤或是衬衫。黑框眼镜下的眼总像海底盘结的水草一样,深沉忧郁,带着些诗人的气息。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个诗人。他写诗写句写段落,清清朗朗。
  邹子裴曾无数次想:这样的天赋与气质让你不同与大多数的人,也是第一眼吸引住我的原因。但我更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天真纯净。这世上真的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盛铭了。
  其实,你多念叨念叨也好。因为我知道,这是你在对我好。
  你每天念叨一句,一年之后便有365句。我去巴黎的第一年,我每天回想一句,就可以熬过去。
  想到这里,邹子裴不禁莞尔,自己好像也变得脆弱起来了。
  他们没有刻意拟定的计划,但却在默契中达成了共识——趁现在时间还有,将所有没有做过的事都做一边,好有多一点,更多一点的记忆,以供未来赖以生存。
  这听上去很傻,可这样的心情却相当急迫。
  他陪他熬夜看过球赛,认真地听他解释那些足球里的常识;他陪他凌晨起来,只为拍摄一张日出的照片。他们一起看过电影;他们一起买过菜做过饭;一起坐在公车上漫无目的地环绕整个城市。
  在一个周末,他们一起吃晚餐的时候,邹子裴说起刚才两人一起玩的过山车。
  说是曾看过一部恐怖片,由于暗藏的故障,过山车在冲刺至最高点倒挂着的时候,索条被卡住。所有的游客全部从高空落下,死状惨不忍睹。
  盛铭放下手里的筷子,抽了纸巾擦了擦嘴,淡淡地说,“我那天突然想,如果两个人都痛苦,不如一起死了算了。就像那时候我们看的那部电影,《说好二十九岁一起到北欧去死》。”看到邹子裴有些怔住,又笑着解释,“你别紧张,我只是书上读到,三毛也曾和荷西那样说而已。”
  邹子裴听了,认认真真地答他:“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也能一起去死,能够一起活着才是大幸福。应该一起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才对,是吧。”
  本来只是随口提及,没想到邹子裴居然为此认真起来了。
  他已然不是个孩子,这些事理还是懂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34
  
  那时候的我,是一心一意地想进步,想变得更好,为理想为未来,不只是说说好听而已。
  想着,只要是有心,何处都能相见。
  到那时,或许我也可以给他寄明信片,给他看柏林墙、勃兰登堡门,或是新天鹅堡。
  ——《晚安,巴黎》
  
  短篇的《晚安,巴黎》在杂志专栏上刊登之后,反响出奇地好。
  盛铭收到过读者寄来的邮件。
  其中一封长信这样写:
  “看了文字之后颇有感触,这让我想起那个两年前从我身边离开了的人,他远在罗马。
  两年前,在他临别之际,我与你有着相似的心境。只觉得他这一去,就再不会回来。
  他生性沉默,却又浪漫。我们有过许多次旅行。最后一次,他带我去西津古渡,看镇江五十三坡。他和你一样,喜文学。在渡口处,他说,古时候李白,孟浩然都在这里等过渡船。他还吟了王安石从西津渡北上时所作的《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望着落日缓缓沉进江水里,我非常难过。
  ……
  在他走后大约一个月,我收到了他寄回的明信片。科洛塞竞技场、万神殿、西班牙广场,近在眼前。明信片的背面,是他寥寥几句的问候,他用意大利语说爱我。有时也有他新写的诗作。
  ……
  我终于开始重新认识离别的意义。它为的不是此生再不相见,而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有有那么一丝希望可以拥有不落窠臼的美满。如果是真心,那么不论相隔多少距离,都能相见。
  祝福你好。”
  这封来邮,盛铭读了两遍,保存在了收件箱里。
  周末,他在地板上摊开了那张大大的世界地图,认真研究起来。
  邹子裴不明所以,端着一杯咖啡坐在一边,问道:“你在干嘛?”
  盛铭认真研究,不做声响。过了不久,抬头起来问,“从这里飞到巴黎,要多少时间?”
  “十二个小时还多吧。”他不假思索。
  “那到法兰克福呢?”
  “唔,”邹子裴放下杯子思索起来,“算起来,大概十一个小时吧。”
  “那要是从法兰克福到巴黎呢?”
  “那样喔,那样很近诶,都可以不坐飞机。因为法德是接壤的啊,土地面积又小,差不多就像国内旅行吧。”
  原来这么近。“都不用坐飞机?”
  “德法有通高速特快吧,坐那个就可以到很多地方去了啊。”
  “大城市,都可以到达吗?”巴黎呢,也到得了吗?
  “那是当然啊。不过法兰克福相当于德国的重要交通枢纽,就像巴黎一样,很多航班都在那边停。从那里出发,去哪里也都很方便。怎么了,怎么突然研究起地理来了?”
  盛铭趴在大大的地图前,“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啊。”
  他看着接壤的法德两国,指尖沿着两国的边界游走。唔……似乎斯图加特距离巴黎更近些、弗赖堡也好,几乎直接就坐落在接壤处。
  “好了,不看了。”邹子裴走过去,从背后将盛铭拖起来,“秋天不能躺地上,快,起来了。”
  “……我还没有看完呢。”
  “那坐沙发上还可以再看嘛。”邹子裴把盛铭赶到沙发上,又将铺展在地上的世界地图捡起来,“这个学期在上德国地理吗,还是德国概况?需要看这些东西?”
  “有在上喔。”盛铭接过地图,继续研究。
  德语系针对三四年级学生开启的出国交流与保研的项目,盛铭是早有耳闻的。
  邹子裴,在未来的日子里,倘若我也决定要远赴重洋,我一定坐高速特快去巴黎看你。
  如果我在斯图加特,我去看你;如果我在法兰克福,我去看你;就算我在北方的柏林,在汉堡,我也去看你。
  如果最后,我留在这里,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你总说我像温吞水,有时候更像个木头。其实也并非是木讷无趣百无一用,内心还是懂得的,只是不开口说罢了。未来会怎样,我们谁都不知道。
  如果现实已无法改变,那就只好接受它。
  有你的地方、或是我所能到达的离你最近的地方,我都想去。
  就好像只要你在,春天就从未离开一样。
  
  
  
  35
  
  我那时便知道,在他走以后,回忆只会成为纪念。那些他替我承担了的,我必须再统统独自担当回来。
  ——《晚安,巴黎》
  
  这几天终于把公司里的事忙完了,周末得以时间能在家好好休息。
  知道之前自己工作太忙,冷落了家里的那位。邹子裴好不容易闲下来,本想和盛铭一起出去看一场电影,没想到那家伙倒是有了应酬——学校里几个老师有聚会活动。
  晚饭可怜巴巴地泡了一碗方便面解决。闲来无事,从书架上取下那一本《晚安,巴黎》来。这本如今各大书店都卖到脱销的书,自他上个月出差回来之后一直都没有机会看。看书的名字,隐隐觉得和自己有关,他翻开来读。
  目录上,每一章都清清楚楚地以时间划分为段落。
  第九章,二零零三年八月。那恰好是他当初去巴黎的日子。因为这个特殊的日期截点,他对这本故事更感兴趣,索性从第九章开始读。
  与其说那是一部小说,不如说那是一本真实的笔记。
  二零零三年的夏天,邹子裴的离开迫在眉睫。
  这个夏天无比炎热,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邹子裴拖着盛铭的手走在街上,感觉他手心里沁出一层汗水。
  盛铭大概不会忘记那天的情景,那是邹子裴临行的前一天。
  他从和班里同学的散伙饭上回家。走在楼道里,蹬了两脚,楼道里的感应灯就亮了起来,他在光线下找家门钥匙。家里的人敏感地听到了动静,还没等邹子裴将钥匙插到锁扣里,门就开了。
  之前大多行李已经打包整理好,大大的行李箱靠放在卧室的墙边。
  盛铭晚饭也没吃,一个人在厨房里下面条,“你饿不饿?”
  邹子裴也不出声,只摇了摇头,坐在一边沉默地抽了两支烟。
  他把煮好了的面条端出厨房。背对着邹子裴淡淡开口说:“以后,烟就少抽些吧。”
  “我知道。”
  “酒也不能再滥喝了。”
  “嗯。”
  “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替我,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嗯。”
  “见了爸妈,代我问个好。”
  “……”
  “还有……”分明不是那么啰嗦的人,此刻却一刻不停。再不开口,恐怕之后三年,都再没有机会。
  “今天替你看了下行李,最大的箱子里添了两件秋衣。不够的话就到了那里再买……还有……!”
  邹子裴安静地听,兀地伸手将盛铭一把拉过来抱住。
  他倚在邹子裴肩头,愣了愣,随即也伸手抱住邹子裴的脊背。他将脑袋深深地埋在邹子裴的颈窝里,一动不动。
  后来,邹子裴松开他,伸手摘掉了他的眼镜。他们接吻。
  好像是不留一点余地,激烈而偏执。邹子裴有些蛮横地扣住盛铭的后脑,彼此交换着一个又一个深吻。好像就快缺氧,像是溺水了一般,嗓间发不出声音来。盛铭最终有些气紧,偏过头去,挣脱开这个激烈而蛮横的亲吻。
  邹子裴倒不在意,转而去吻他的脖子,耳根,仿佛每一寸都不肯轻易放过似的掠夺。
  此刻的邹子裴似乎尤其沉默,专注于眼前这一场即将来临的性爱。盛铭被他舔弄得不行,喘出声来。有手狡猾地探到上衣里,抚摸他骨节分明的脊椎。上衣随即被完全拉到胸口上,温热的舌尖迫不及待地捕捉到胸口的两点,舔弄吮吸,盛铭低低呻吟了一声,就紧紧地环住了邹子裴。
  栗色头发的那人竭尽全力地挑逗着身前的人,左手灵活迅速地拉开了裤子的拉链,握住那个已有了反应的东西。今天居然特别硬。
  盛铭侧过脸来寻到了他的唇,吻上去。是难得的热情主动。
  邹子裴一边与他接吻,一边替他照顾着下面。
  “……给我。”
  听到盛铭这样主动要求,邹子裴有些意外。
  “快点……我要你……”意识到盛铭主动探手下去摸他,他才相信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看到眼前难得如此的盛铭,自己也就快到极限,有些把持不住。
  没有好好做扩张,抵着墙壁,邹子裴扶着自己,就直接地就进入了他。
  大概很疼。
  因为勾着邹子裴的手臂狠狠地使劲,勒地他有些脖子发酸。但身前的人却忍着一声不吭,只是闷闷地哼了两声。
  “好紧……”托着他的大腿根,只觉得那人整个人几乎没什么温度。内壁却热的不像话。才进到一半,不敢再胡来,低声问他:“是不是痛?”
  盛铭用力抱着他,嗓音有些模糊,“进来……全部进来……”
  里面紧紧地缠住他,邹子裴忍不住一点点地往里送。全根没入之后,有些哆嗦的激动。缓了一缓,便慢慢抽动起来。
  没有润滑,做的有点艰难。但是对于进入的一方来说,却又有非比寻常的快感。
  盛铭脸红成一片,眉头也紧紧地锁起来。他埋在邹子裴的肩膀里呜咽。幸好这样的他,邹子裴看不见。
  邹子裴耐着性子顶弄了一阵,就有些失控。快速抽动给他带来强烈的快感,几乎就快要高潮。然而肩膀上的人,因为疼痛只是一味地抱住他,几声呻吟最后带着哭音。
  邹子裴似乎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肩膀上,浸湿上衣,滚烫滚烫。
  一颗心,被揪地好痛。
  邹子裴,我好痛。
  邹子裴,不要忘了我。
  
  
  
  36
  
  送走他那日的下午,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照旧回学校上了两节德国概况。直到我躺到夜晚的被窝里去,他仍在飞行。次日凌晨,我一身冷汗从噩梦中惊醒。后来安心地得知,他飞往巴黎的飞机并没有像我梦中见到的那样遇上空难。
  我要他年年岁岁平平安安。
  ——《晚安,巴黎》
  
  临别的前一晚,狠狠地做了。
  很痛。
  盛铭那时候固执地想,大概痛一点,就会记地牢一点。
  因为太疲累,所以很快入睡。当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邹子裴抓住了他的手。
  他翻开他的掌心,摩挲着,一笔一划地画了几个字。黑暗中,他依稀地辨认了出来。写完之后,邹子裴紧紧地握住了他。
  一、生、一、世。
  邹子裴非常用力地握他的手,也或许是因为这样,盛铭几乎就要哭出来。可是他不敢做声。
  邹子裴,我没忘记你说要和我一生一世。
  因为不敢睁眼,所以他也不会知道,紧紧握住他的邹子裴,有些狼狈地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邹子裴的大件行李箱上,贴着一张盛铭手写的纸条。
  到达机场的时候,他才注意到。侧过头去看,是一句德文:Ichwarteimmeraufdich.
  是盛铭好看的圆体英文字。
  “是什么意思?”他问他。
  盛铭望向别处,满不在意地样子,“自己看啊。”
  “笨蛋,我怎么可能看得懂德语啊。”
  “……”那就用你的三年去看懂它。
  还以为分别很艰难,但实际上也却轻巧地很。
  邹子裴只觉得鼻子有点酸,带着些无奈的宠溺,摸了摸盛铭的脑袋。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人,就像个猫科动物,乖顺地垂着头沉默。
  后来,他送他入了关,他停在入口处固执地不肯进去。盛铭向他挥了挥手便决然转身,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他离开的背影击垮。
  后来,他的班机在头顶起飞,那一刻,盛铭只觉得耳膜鼓噪地厉害。
  邹子裴走后的一个月,德语系的旅行计划,目的地居然是厦门。
  盛铭推脱道“我都已经去过了啊”,但依旧被驳回——班里的每个人都要去才可以。
  那种微妙的感情,似乎很恼人。
  在去的飞机上,他重新读了海子的《黎明》——记得那年,和邹子裴一起旅行时,读的也正是海子。
  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干干净净
  归还一个莫不相识的人
  我寂寞地等,我阴沉地等
  二月的雪,二月的雨
  泉水白白流淌
  花朵为谁开放
  永远是这样美丽负伤的麦子
  吐着芬香,站在山岗上
  如今再读,似乎更有身临其境的悲伤——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干干净净,归还一个莫不相识的人。我寂寞地等,我阴沉地等。
  深夜,他在宾馆的房间里,开着静音了的电视机,屏幕上播放着的恰好也是一场球赛。床头柜边摆着两罐喜力,他居然一口气全喝干净了,眼眶湿了,最后闷出两滴泪来。
  邹子裴,我想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噢,还有两年又十一个月。
  离愁所带来的痛苦,像多年未曾清理的房间所拥有的灰尘一样,厚厚覆盖在心上。那么痛,却已然发不出声音。
  看到的景色同那年别无二致,但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分别,大概盛铭不会知道,原来自己那么害怕离别。
  一个星期之后,从厦门返回。
  在信箱中找到了一封写有法语的明信片。埃菲尔铁塔尖尖的塔尖藏在浓密的云层里。
  他用中文写:‘我刚到。我很好,你别担心我。’
  之后还为他用法语抄了四行波德莱尔的诗,是他最喜欢的那一首。
  这一张薄薄的明信片,足足花费了两个多星期才寄回。
  盛铭拿在手里,觉得埃菲尔铁塔的重量好像就在他手心里一样。
  Ichwarteimmeraufdich.
  那句挂在邹子裴行李箱上的德文,就是这样地,陪他飞跃海峡与大洋。
  “我一直等你。”
  
  
  
  37
  
  彼时四年学毕,有人说我这四年像是白过的——整个人仍像十九岁时候的样子,举手投足,一点未变。
  我自己也觉时光走得太快。一晃,身边的人都该要散了,那人去巴黎也已有一年。
  而我就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等待着,与十九岁那年初见他时一样。
  ——《晚安,巴黎》
  
  那年,他本有机会去德国。是两年的留学项目。
  虽说名额极其有限,但几年里他的成绩一向都好,外加面试也很成功,觉得未来和希望都握在了手上。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出色的他,却意外地落选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玩混了整个大学时代的沈遥。
  流言和各种小道消息不胫而走,立即将沈遥推向了风口浪尖。
  就算是走在走廊里,也能听到女生的纷纷议论。
  “听说今年的名额,四年级二班的盛铭学长没上!”
  “诶?为什么?那谁去了?”
  “沈遥,你知道吧?”
  “哪个哪个?”
  “……啧,就是他爸是局长的那个,经常打球的那个。听说他们俩还同寝的呢。”
  “呀,盛铭学长真可怜……”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要我看,这次是系里没处理好。明眼人都懂的事儿,还放到台面上来。现在弄得人尽皆知……”
  盛铭就如同几年前的自己一样,一点没变。不论遇上什么变故什么不公,也只是淡淡一笑置之,完完全全的好脾气、温吞水。
  和他比起来,沈遥倒是歉疚得多。
  他从来就对学习这码事提不上兴趣,但父亲却坚持要他出国继续念。等沈遥知道的时候,父亲早就一手操办好了一切。
  他是知道盛铭有多想借着这次机会去德国的。邹子裴在巴黎念书,沈遥也是明白的。但偏偏,如今走到这个地步……
  两个人同处一室,沈遥几次想要开口,都不知如何启齿。
  盛铭倒是轻松,看透了沈遥的心思,也只笑说:“这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既然要去德国,那就好好努力念。
  有些东西,有人有,有人没有;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弃若弊屣。如果一定要给个解释,那就是命。
  这年头,暗箱操作多得已见怪不怪。
  要说起这些世故,盛铭是懂的,也看得入眼,但恁是不会自己去干的。又或者这些,从未入过他的眼。
  从前邹子裴也曾说他,一颗心落落寡欢,平静地有些怕人,少了份野心。
  其实也不是没有生机。只是有些身外之物,看着别人头破血流地去争去抢,自己只站在外面观戏一样地看,觉得有些好笑。他向来是不喜欢那些的,只一心想顾好自己的园地,绝不去掺和他人的战场。
  有时候想想,索性独自写书,赚些稿费,也就那样过日子算了。
  想去争取自己最想要的生活——如果这也算一份野心的话。
  身边许多人急着寻一份工作,而他最后决定考研继续念。之后若有可能留校,那便一生留在这里,教书。大学毕竟相对自由,鱼龙混杂的事也少一些,空闲时候也能继续写专栏,干些自己所爱的事。
  之后和葛佳谈起了这份理想,葛佳轻笑,表示支持的同时又说:“这规划到也合适你。”
  他已很久没有与葛佳两个人一起吃饭。
  女孩那一封“最长、最动人的情书”他没有忘记,但因为有了邹子裴,也怕彼此尴尬,所以日后总处处留意、回避。
  如今,四年时光就快走完,她也有了她的去向。临别前,终于又有机会再坐在一起,敞开了谈一些心事。
  谈文学、谈摄影,谈理想、谈人生。
  盛铭一身简单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头发还是黑黑短短,黑框眼镜也依旧是那一副。葛佳坐在他对面感叹:“你还真是一成不变,四年里如一日。依旧十九岁的模样。”
  而女子就不行,岁月容易把人抛。四年下来,不说苍老,也说成熟。
  最后说及邹子裴。
  葛佳并未直呼其名,而是微妙地用了一个“他”字带过。她问:“一年里,常有他的消息吗?”
  盛铭微微地笑了,低了头,“三三两两吧。”
  这个夏天,他本来有打算回来。但是学业太紧,一心想要早日完成。更何况,双亲都在巴黎一起生活,似乎,也已经找不到回来的理由了。
  这世界上的感情,没有那么多第三者。我们最大的敌人,与其说是时间,不如说是我们自己。
  大概是看出盛铭沉默,葛佳转开话题,兴致勃勃道:“这几天里,我翻出了以前的读书笔记,发现那时候的自己抄了好多古诗,尤为喜欢黄仲则。”
  “黄仲则……绮怀十六首?”
  “恩。十六首,各有精妙。不过还是最为喜欢第十五首。”
  听盛铭背诵完,葛佳咋舌,“我早就诵不出了,你居然全记得。厉害!”
  他只是谦虚地答:“我那时候也特别喜欢,还默在了日记的扉页上。”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葛佳爽朗地笑起来:“日后你还得和德国文学打交道。改日再聚的时候,你可要多背诵几句歌德,希勒来听。”
  说的是他读研的专业——德国文学。
  “好。”
  “要听原版的喔。”
  他点点头,“一定,一定。”
  
  
  
  38
  
  明明将你锁在梦土上,经书日月、粉黛春秋。你却飞越关岭,趁著行岁未晚,到我面前。
  两年里拼命修完三年的课程,一心想着回来。我问及缘由,那人孩子气地答:“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晚安,巴黎》
  
  这一年的秋天,他开始念研究生。
  十月的金秋里,也是他独自过的第二个生日。
  邹子裴走后的第一个生日,说寂寞也不寂寞。好歹远在地球那一头的人,还心心念念般记着他的生日。传了一封邮件来说,木头,生日快乐。
  盛铭在以前常去的夏朵给自己买了一个六寸的小芝士蛋糕。蜡烛也没有,似乎有些可怜。吃蛋糕前,他许了愿望:邹子裴,愿你在那里平平安安,早些回来。
  香浓的纽约芝士,那么滑腻。他依旧是那么地喜欢甜食。
  零点的时候开了邮箱,收件箱是空的。第二天一早再看,还是空的。
  想他兴许是日子太忙碌,忘了,那就忘了吧。
  如今是二零零四年的秋,邹子裴去巴黎已经一年有余。
  有时他忍不住地要去计算邹子裴的归期。
  三年,已经快要走完一半。明年,等我再过完一个生日,大概再过不久,他就回来了。很快了,很快了。
  两天之后,当他已经彻底将生日的事抛在脑后的时候,快递公司却为他送来一件从巴黎寄回的礼物。包裹很大,外面包着厚厚的牛皮纸。像一幅画。
  签收之后,盛铭将它平放在客厅的地板上。他在这奇怪的礼物前站了好久,终于俯身下去刷拉撕开——居然是一大幅拼图,看规格大约是三千块的——有些阴沉的多云天气和金色落叶的背景之上,是金碧辉煌的亚历山大三世桥。桥下的塞纳河微波粼粼,静谧安详。邹子裴亲手一片一片地将之拼凑,然后寄回来。
  随着拼图一起送来的信上,那个人写着:“这是巴黎的秋天,我把它送给你。这样,你有觉得我和你又近一些了吗?”
  他写,这是不能陪你过的第二个生日。木头,对不起。但我祝你生日快乐。
  盛铭有些发愣,呆呆地望着由一地三千块碎片拼凑出来的巴黎,说不出话来。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许多个场景。
  彼时,邹子裴从他餐盘中,为他夹走他不爱吃的胡萝卜。
  彼时,邹子裴用潦草好看的笔锋,给他写了一封法语情书。
  彼时,邹子裴在阳光下揉他的头发,笑他穿衣的模样像孩子。
  彼时,邹子裴在蔓延苍翠的林间小道上,弯腰下去替他系了一次鞋带。
  彼时,邹子裴在夏朵辛辛苦苦打了三个月的下手,攒了钱送了他一台崭新的尼康。
  邹子裴,邹子裴。
  一年多以来,与邹子裴断断续续微薄的联系,最终成为了他坚持等待下去的动力。时而寂寞时而忧郁的日子里,邹子裴的消息成为了潜藏其中的柳暗花明的美景。
  盛铭曾在书中阅读到这样的句子:“你有没有爱过一个遥远的人?他从来都不让你绝望,是你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他永远是年轻的,美好的,光芒万丈的,他永远在那里,好像信仰一样。”
  或许应该感激,像自己如此闷声不吭的个性,幸好遇上了一个邹子裴。从前不懂得表达,爱不开口、恨不开口,外加又喜生闷气,只懂得默默写字。如此的性情,实在糟糕透顶。他也确实觉得该要改改。
  而与邹子裴在一起的每一日,仿佛都充满喜悦。
  时光走至二零零五年的夏天。
  说此次抽不出空闲回来的邹子裴,居然提着大大的行李风尘仆仆地叩响了门。
  那时候的盛铭,正亮着台灯埋头用心,为第一年学业的终考做着准备。
  那个人咧着嘴笑,“木头,我回来了。”
  初夏闷热的天气,开着冷气的屋子,一开门,外面燥热的空气就扑面而来。他站在门里,却感觉汗就快要滴下来。
  你怎么来了?
  明明将你锁在梦土上,经书日月、粉黛春秋。你却飞越关岭,趁著行岁未晚,到我面前。
  他还是那样。栗色的柔软短发,浅棕色的温柔的眼,笑的时候的小小酒窝,还有那因为长途飞行来不及刮的几根胡渣。
  他伸出手臂,给出宽广的怀抱拥抱盛铭。
  盛铭的耳边只低低掠过两声:“木头,木头。”无比深情。
  他们在黑暗中拥抱,亲吻,彼此探索。时隔太久,仿佛连动作都笨拙起来。
  他们激烈地做爱,以此来弥补这些分开岁月里漫长的寂寞。
  邹子裴的吻炙热而丰沛,落在盛铭的脸颊,额头,眉眼,鼻尖,嘴唇。一颗真心滚烫,犹如他曾经日日夜夜为邹子裴写下的相思。
  情事过后,邹子裴安安静静躺在盛铭身边,同那时候的一样,他牢牢握着盛铭的手。
  “不是说,这个假期太忙,抽不出时间回来的吗?”
  邹子裴在黑暗中窃窃地笑,“那自然是骗你的。不然怎么会有惊喜呢?”
  “那……能待上多久?”
  揽着盛铭的手臂紧了紧,将身边的人往自己的怀里带,“你还要我回去?”
  带着些不明意味的反问。
  头顶上那个人在黑夜中笑了,盛铭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表情。
  他只说:“不回去了,笨蛋。”
  【注】:你怎么来了?明明将你锁在梦土上,经书日月、粉黛春秋,还允许你闲来写诗,你却飞越关岭,趁著行岁未晚,到我面前说:“半生飘泊,每一次都雨打归舟。”——简桢
  
  
  
  39
  
  ——Pourquoitumeprendsparlamain?为什么你要握着我的手?
  ——Parcequ'avectoijesuisbien.因为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温暖。
  ——《晚安,巴黎》
  
  盛铭从同事聚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邹子裴正坐在沙发上。他手里拿着那一本自己的书《晚安,巴黎》。
  他放下钥匙,问:“怎么有功夫看起书来了?”
  其实,是有些窘迫的。书里写的字字句句,如今被邹子裴一点一点阅读,他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洋葱一般,被一点一点地剥开。
  其实每一个写作的人,都有这样的体会:当你切切实实在写的时候,感觉这个故事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回忆也如同浓稠的沼泽。可一旦故事写完,它与作者就再无关系,就似从身体中自然地分裂出去。
  而如今,他已超然从沼泽中脱身,邹子裴却又将这潭沼泽仔细阅读。那里面,充满了两个人的回忆,也充满了盛铭各种不曾开口的心思。
  他在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听到邹子裴喊了他一声,便走出厨房,在邹子裴身边坐下来。
  “呐,为什么想到叫这个名字?”
  盛铭知道他说的是书,“你看完了?”
  “还没有完全……一大半吧。”
  为什么要叫《晚安,巴黎》呢。
  那时候他只觉得就快失去。悲伤的时候写下了一句“假如再见不到你,我祝你每日早安、午安、晚安。”
  那时候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晚上在睡前,默默地道一声晚安。
  BonnenuitParis.晚安,巴黎。
  BonnenuitVincent.晚安,邹子裴。
  如今的邹子裴,是父亲的那家中法合资企业的一份子。自从巴黎留学归来,在国内的分公司工作也有些日子了。
  工作上要去巴黎出差的事也总会有。单是这半年里,就已有两次。
  盛铭习惯了,便见怪不见。
  这时候再听邹子裴说要飞巴黎,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于往初。对于巴黎这座漂浮而不沉没的城市的认识,也没有了从前的那些偏激情绪。而《晚安,巴黎》也正是盛铭带着这样一颗平静的心所写出的回忆录。
  邹子裴说起之一个月前在巴黎出差时的事。
  盛铭仰靠在他腿上安静的听。直到听到他讲,曾有一次,从接待方的晚宴回去的路上,有一个年轻的法国男孩主动献吻于他,那势头仿佛是一勾雷火天地动。那个男孩默默跟了他好多天,有一次想约他一起去喝咖啡,邹子裴礼貌地拒绝了。
  邹子裴说得风轻云淡。盛铭听了,沉了脸色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看仰面躺着的盛铭,停了一会又严肃了表情说:“其实……有了你,我什么都不缺,心再野也知道要拒绝。”
  盛铭闭上眼,浅浅地笑了,他感到自己的手被邹子裴握住,很熟悉,又非常温暖的样子。
  邹子裴喜欢握着他的手,也喜欢拥抱。这是很早就发现的细节。
  其实在书里,对此也特意写了。曾经问他,为什么喜欢拉手?邹子裴说,因为觉得温暖。
  盛铭似乎越来越懂得:爱一个人,不过是在他的财富,地位,善行,劣迹之外,发现真正的他只是个孩子,所以疼了他。
  “对了!”邹子裴起身,再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旧旧的纸条。
  盛铭接过来看,居然是那时候他写了贴在邹子裴旅行箱上那一句德语:
  Ichwarteimmeraufdich.我一直等你。
  区区一张纸条,邹子裴居然一直保存到现在。
  他说,那时候一直都收在书桌的抽屉里。没想到当初留学回国的的时候,居然把它给忘了。好在这次出差巴黎,有机会把它带回来。
  不仅如此,在那一行德语的右下角,邹子裴写了两行法语,像是注脚:
  ——le14ao?t,soir,
  monépouse.
  上面一行大致能够看得明白:‘八月十四日晚。’那是盛铭写这张纸条的日期。
  “诶,下面的这行是什么?”
  “你自己看啊。”
  “……你知道我看不懂。”
  好像是熟悉的对话,邹子裴咧开嘴笑,“那就花时间去看懂啊。”
  盛铭无奈,回到书桌前查词典。
  鉴于欧洲语言体系的共通之处,当机立断选择法德词典。
  ……
  “邹子裴——!”
  听到房间里的一声吼,坐在客厅里的邹子裴心里哈哈地笑起来。心想着,这个平日里愣愣的木头也有大声吼他的时候。
  房间里的盛铭合上字典,无奈地扶了扶额头,脸涨的有些红,不知是因为气的还是什么。
  monépouse,用法德词典查出来的结果是meineFrau,也就是,我的太太。
  
  
  
  40
  
  大概是因为个性,我向来谨慎,不做鲁莽事。但和他在一起,却仿佛下完了此生所有的赌注。他眼里藏着些笑意,嘴角弯起的弧度带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他说:“那我怎么舍得你输。”
  原来,爱是即便你不知道未来,也有勇气和那个人一起去开创未来。
  ——《晚安,巴黎》
  
  虽说邹子裴刚进公司没有几年,但凭借着漂亮的工作成绩和一口流利的法语,他在这个法资企业中已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盛铭在完成了学业之后留校任教,也在学生中获得很高的口碑。
  盛铭所教的第一届学生还没有大学毕业,但在这短短的几年里,讲师这个职业似乎已给了他很多。和学生时代的自己比,在成为讲师之后,被迫得放开性子和学生交流。较之几年前,他似乎变得幽默些了,不那么沉闷,尤其在课上,笑得更多些,也懂和学生开些玩笑。
  他一个人坐办公室里,接到邹子裴的电话。
  “啊,是我。下午我有个会,结束之后可能还要陪客户吃饭。”
  “嗯。”我知道是你,笨蛋。
  “你今晚学校里的讲座,什么时候结束?我看看到时候能不能过去接你。”
  “一个半小时左右,大概在八点半结束。你别忙,我自己回去就好。”
  “那到时候联系。”
  “好……你在哪?”
  “开车,有点事要出去办。”
  “!行了,那不说了……让你开车别讲电话的。”知道那人常常固执,让他接着耳机讲电话,他却总嫌麻烦。奈何不了他。
  “行。那挂了。”
  “路上慢点。”
  “……知道了。”
  刚放下电话,就看到刚刚上完课的程江涛推门而入,满面笑容的样子。
  “心情不错啊。”
  程江涛又露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来:“呵,真是受不了现在的这些学生。居然说想给我介绍对象。”他和学生之间一向打成一片,毫不避讳。和妻子离婚之后的消沉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也渐渐过去。
  “还真是良苦用心。”
  程江涛苦笑了两声,将办公室的窗户打开,站在窗边点了一支烟,猛地吸了两口后问:“嗯?你今天下午不是没课么,还不撤?”
  盛铭将桌上有些凌乱的书籍理了理,“晚上我有讲座啊。”
  说的是晚上七点,盛铭担任主讲的讲座:谈歌德。
  “喔对喔——”程江涛一副恍然醒悟的样子,随即又咬着烟嘴笑起来:“哪个教室?我过去捧场啊。”
  还以为程江涛说的是玩笑话,没想到晚上七点,他端端正正坐在第一排的席位上。
  一百余人的公共教室居然全部爆满。除了自己系里的学生,还有许多其他院系的学生慕名而来。
  当盛铭七点准时走进教室的时候,在座的学生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
  他的目光环顾整个大教室,座无虚席。甚至还有没有座位的同学站在教室最后,把教室的后门都堵地严严实实。
  “晚上好。”这是他的开场白,口气温和平淡,带着微微的笑容。简单地就像他自己的个性。
  他在讲台上讲述歌德,讲述这个文豪的生平,脾性,各种有趣的野史,也讲他的小说,他的诗剧。
  “你要问,歌德的一生写过多少部小说,多少首诗作,我都可以告诉你。但是如果你要问,歌德的一生有过多少个女人,我只能说,我是真不知道!其实也数不清。”在认真讲历史的时候,也时不时地冒出些诸如此类的新鲜八卦,妙趣横生,“但我觉得那些女人对于当时德国文坛都有着重要的意义,因为没有她们,歌德就写不出那么多的情诗了。”
  说及诗作的时候,盛铭还当场为座下的听众吟诵了歌德诗剧《普罗米修斯》里几句。铿锵有力、字正腔圆的德语发音,和满腔的情感在诗歌中展现无疑。仅仅六句,吟诵完毕,立即是雷鸣般的掌声。
  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盛铭微微颔首向座下致意。眼光扫到之处,都是同学们一张张满足的笑脸。视线最后惊诧地停留在最后一排——不是吧?邹子裴!?
  那家伙居然也一脸是笑的样子,手臂交叉着放在胸前。打扮确实不引人注意,顶多只会被认作为是某些其他院系的老师而已。
  盛铭一时紧张,只觉得脑子瞬间空白,差点就要忘记接下来要讲的内容。
  整场讲座结束,恰好历时一个半小时。在座的学生最后再一次用响亮的掌声感谢盛铭此次的讲座。
  走出教室的时候,程江涛跟在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讲得不错嘛。”
  “……你还真来听了啊。”
  “说话算话嘛,你一个学年里也没多少讲座,机会难得啊。”
  盛铭无奈,“……我回办公室。”
  整理好东西,透过窗口可以看到那个人的车停在教学楼后的空地上。
  “你怎么回事?吓得我讲到哪都忘了。”他拉开车门,坐上副座。
  邹子裴嘿嘿地笑了,“见了我有那么紧张嘛?”
  “什么时候来的?”
  “你看到我的时候刚到,”邹子裴转动钥匙,发动了车子,“还以为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被你发现了呢。”
  盛铭垂着头,“……你不是说要陪客户的吗,怎么这么早?”
  “啊,趁早撤了呗……呐,我说……”
  感觉邹子裴靠了过来,等他转过脸去的时候,眼前已是一张被放大了的邹子裴的脸。那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在他嘴边亲了亲,好像又在笑:“……要是你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也多一点坦率和幽默,我可是会很高兴的哟。”
  说完,他便踩下油门,“走了。”
  黑暗中,好像看到他的侧脸上,有浅浅的酒窝。
  
  
  
  41
  
  自他进了公司工作之后,作风一向硬朗强势。我没料到他也会孩子气,遇上了不顺心,回来耍小脾气。想来,他也有可爱的一面。
  ——《晚安,巴黎》
  
  这些天里,邹子裴公司里很忙,晚上常常加班加点。
  似乎是遇上了棘手的问题,又或者是在公司碰上了不愉快的事,邹子裴这两天总显得很疲惫。
  原本来说,邹子裴工作上的问题,盛铭向来是不过问的。就如盛铭在写作的时候,邹子裴也保持安静绝不打扰。两人之间总保持着这样和谐的关系,也算是对彼此的一种尊重。
  盛铭躺在床上睡地迷迷糊糊,好像是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脱鞋的声音,放下钥匙的声音,感觉外面厅里的灯亮了——他回来了。
  不想打搅熟睡的人,邹子裴轻声走进房里。盛铭一向浅眠,翻个了身子看看面前黑色的影子,“回来啦。”
  那人听了,俯下身子摸了摸盛铭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问:“吵醒你了?我先去洗个澡。”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不一会就响起来。他侧过头去看了看床头的钟,荧光的电子数字显示是凌晨00:12。他听着浴室的动静,居然没了睡意。
  没过多久,感觉邹子裴钻上床来,他没出声,邹子裴倒先一步伸手将他揽住。
  “木头……”
  他在他身后低低地喊,盛铭转身过去,“什么?”
  邹子裴翻身压上他,亲了亲他的眉心,“想要你。”
  盛铭皱了皱眉,心道,你这两天每天加班到那么晚,好好休息啊。
  邹子裴伸手抚了抚盛铭拧起来的眉头,一边吻上他的嘴唇,“……不要不想做……”
  一听到他这个好像受伤了的语气,盛铭就心软下来。
  接吻到就快晕眩,邹子裴向下亲着他的侧颈,来到锁骨的地方,不留情面地种种吮吸着种草莓,盛铭勾着他的脖子低低地闷哼。饿狼一样地扒开盛铭的睡衣,笑着用舌尖在他胸前转圈讨好,下半身抵着盛铭的,已经硬了。
  盛铭明显感觉到了他的炙热,浑身一颤。
  “帮我。”邹子裴的眼睛在黑暗中亮闪闪的,“用嘴好不好?”看盛铭有些迟疑,又用可怜的语气央求,“……来嘛。”
  还真是横竖拿他没办法。
  盛铭这样想着,伸手握住他的套弄了一下,随即低头含了进去。分明邹子裴为自己做过很多次,但真的到自己来的时候,却慌乱地像十几岁的纯情小男孩,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有些笨拙地吮吸舔舐着。当舌头舔到顶端的凹槽时,邹子裴哼了哼,手心抓住了床单。
  盛铭有些慌,连忙抬头问:“不舒服…吗?”
  “不是不舒服,”邹子裴睁开眼来,一把将盛铭又拉上来,掐着下巴用力地亲了亲,“……是太舒服。”
  盛铭还来不及脸红,邹子裴就又欺身上来,唇舌一路向下,一路点火。
  手指沾着润滑剂进入的时候,身体努力地放松,任着邹子裴替他做扩张。
  当感到邹子裴最后抵着自己的时候,心里居然是不安与期待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论在一起多久、做过多少次,盛铭还是会紧张。或许是个性使然,又或者是因为他对邹子裴永远保有着一如往初的感情。就仿佛不论相隔多久,他一见邹子裴,还是会觉得心动。
  邹子裴一边吻他,一边扶着自己进入。
  似乎有些鲁莽,在没有安慰盛铭前面的情况下,就已整根没入。盛铭吃痛地“啊”了一声,眉头都打起了结。
  邹子裴停下来去亲他的耳朵,气息全然喷在他的颈窝里,痒痒的。
  开始律动的时候,只觉得连床板都摇晃起来。邹子裴抽插了一会,又圈住了盛铭的性器上下套弄。
  连着几天都没有做过,盛铭也硬地很快。
  邹子裴的手肘撑在他脑袋两侧,下身快速地顶弄着。
  突如其来的速度让他有些无法承受,嗓间也再藏不住呻吟。
  “……慢、你慢一点……啊啊……”
  那人像是没听见似的,只管一个劲的驰骋……
  到最后,盛铭连声音都快要发不出来,只好搂着邹子裴自暴自弃地闭上眼。
  之后又被整个人地翻过去,从后面进入了一次。
  邹子裴闷声不说话,做得热情似火,一次比一次凶狠地进入。
  隐约间似乎感到他有些不安,但却又不知道原因,只能跟着他律动的节奏呻吟。
  最后,邹子裴抽身而出,盛铭立即感到后方有粘稠的液体跟着流出来。
  浑身无力,趴在床上。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邹子裴缓了缓神,又靠过来,一脸抱歉的样子:“……是我太过火了……”
  盛铭伸手搭住邹子裴的腰,有些艰难地挪了挪身子,“怎么了?”
  他只垂着眼睛,“最近公司里太忙,也没时间好好和你在一起……今天谈项目又闹得不大愉快……”
  盛铭安静地听他说着事情的原委。说到最后,他愧疚地像个撒了谎的孩子,道着歉说,“对不起。”盛铭扯开嘴角笑,抬头亲了亲他额前栗色的短发,“这样的事,不用抱歉。”
  你有了心事,回来之后撒娇似的耍了性子,我只想笑。不会埋怨你,只会觉得高兴而已。
  
  
  
  42
  
  爱是什么。
  爱是他跟着我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提着菜跟在我身后。爱是他在我做饭的时候,闷声不响悉心替我捡菜。爱是他曾为我辛苦剥了一个大大的蟹钳,扔进我的醋碟。
  ——《晚安,巴黎》
  
  某一个周末里,邹子裴忽然说,“不如晚上我们吃大闸蟹吧。”
  盛铭点了点头,说好,又听邹子裴开口,“走吧,我和你一起去菜市场。”
  邹子裴套着一件米色连帽衫,走在阳光下俨然还是个大男孩的样子。
  盛铭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光线与温度。
  菜市场距离小区并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可到。
  虽说深秋时节还未到,但螃蟹已陆陆续续地上市,俗话说“农历八月挑雌蟹,九月过后选雄蟹。”
  邹子裴毕竟对这些毫无经验。从小生在欧洲,大了一个人回国念书也没什么机会能吃蟹,因此对于螃蟹的挑选全无心得。
  盛铭站在摊位前,一边挑一边给邹子裴讲解:“呐,挑蟹呢先看颜色,墨绿色色泽鲜明的,一般都体厚坚实。二来再翻过来看肚子,凸出的为好。再来就是尽量选大的,个头沉的。”卖蟹老板听盛铭这一番话,乐呵呵地笑,“小兄弟看来是行家啊!来来,这只不错,你看怎么样?保你好!”
  “再买点蔬菜。”
  “啊,我来。”邹子裴取过装有大闸蟹的袋子,乖乖跟在后面。
  盛铭停在一个摊位前,看了看摆在外面的菜,“菠菜、蓬蒿各来一斤。”
  “好嘞,”大婶麻利地将菜抓进袋子,又热情地问:“还要什么,药芹来一点?新鲜!”
  “药芹不要。”答地干脆利落——邹子裴不爱吃药芹。
  “那给你拿两根胡萝卜?”
  邹子裴差点没笑出声,抢着说:“不用了,不用了。”
  心想,大婶你可真会挑——我家木头从不吃胡萝卜。
  “……还想吃蜜汁排条。”邹子裴拎着菜说。
  又走回肉铺,“老板,给我切点肋排,切小块点。”
  邹子裴心情好像特别好,美滋滋地拎过袋子。
  回家看盛铭在厨房里忙来忙去,说:“让我干点什么吧,挑菜吧,挑菜我总还是行的。”
  处理好了螃蟹,盛铭扭过头来问:“清蒸好不好?”
  “好啊,好。”你说什么都好啊。
  他看盛铭把大锅里的水烧到大滚,将捆好了的螃蟹肚子朝天放进蒸笼里,又在上面盖上了些葱姜以及紫苏叶。盖上锅盖之后看了看时间。
  邹子裴一直盯着他看,看到他都觉得别扭了,“……你一个劲看什么啊。”
  那人浅棕色的眸子弯起来,嘿嘿傻笑两声,“看你啊。”看你能干啊。
  我怎么觉得,和我在一起久了,你真是越来越贤惠、越来越人妻了呢?
  无奈这种心思,还是留在心里自娱自乐好了。说出来,那木头一定又是一副窘迫的模样。
  原来,两个人吃蟹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清蒸的大闸蟹沾着加了姜末和糖的醋,味道格外好。
  邹子裴把一个费了好大劲才剥出来的大钳子丢进盛铭的醋碟里,“怎么样,技术不错吧。”低头看看,确实肉质完好。
  盛铭笑笑,“……勉强过关啦。”
  饭食也没有做,光是菜就吃到撑。
  蜜汁排条味道也好,酱汁十足,甜而不腻,肉质相当滑嫩。
  虽然公司里要去应酬的饭局不少,但家里的温暖感觉却永远无法比拟。外面饭桌上一碟又一碟的菜式,管它山珍还是海味,都不是家的味道。
  饭后,邹子裴自觉收拾碗筷。将盛铭推出厨房,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等一切整顿完毕,走出厨房的时候,盛铭正百无聊赖坐在沙发上,电视上播着八点档的言情剧。
  “诶,家里牙膏用光了,纸巾也快抽完了,还有好多东西要买哦——”邹子裴一边脱下围裙,一边问,“随夫共游超市,有没有兴趣?”
  抬头就感到沙发上那人投来的鄙视的目光,“……随你个头啊。”
  盛铭起身,进房换了件衣服。
  两个人不约而同穿着舒适方便的运动中裤,人字凉拖。
  这已经不是他们的第一双人字拖。第一次,还是在厦门的海边买去应急的。
  盛铭对鞋子很看重,不单单是凉拖,帆布鞋也买过相同款的作情侣鞋。他一直觉得,鞋子就是要穿着去走路的,而他和邹子裴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夜晚的街上,凉风吹来很舒爽。
  他们沿着微弱的路灯走,一路上邹子裴都不忘拉着盛铭。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大卖场里转悠,缺少了生活用品一样一样补过来。
  在收银台前结账的时候,盛铭想起什么似的,抽手将一盒安全套扔进购物车里,随即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看了邹子裴一眼。
  之前家里的那一盒安全套用了好久才用完,不是因为做的少,只是因为邹子裴不乐意用。好不容易用完了,之后的日子就次次以“用完了来不及去买”为由推脱。盛铭每每都敲敲他的脑门,说:“少找借口。”
  邹子裴自然是明白盛铭的意思的。
  无奈地望天。心想,好不容易把上一盒解决完的……
  但事实证明,今日的这一盒确实是白买了。
  晚上,邹子裴直在他耳边嘀咕:“你看,我们又不用担心孩子的问题,我们也不是会乱来的人,你相信我我相信你……嗳我说,不用套也可以吧,可以吧?”
  故意在关键的时刻低声诱惑:“喂木头……不用套子比较爽喔,你知道的吧……”
  盛铭红着一张脸,完全已经不能思考。
  那人还孜孜不倦,“你说啊……”
  性格真差!盛铭有些咬牙切齿,可又不得不服软:“我知道了……啊你……快点……”
  邹子裴眼睛都眯了起来——驯服成功。
  
  
  
  43
  
  他一向幽默。
  换做是别人,在那个时候定会说“很好,很适合你”等等之类的赞词,但他却偏偏别树一帜。同样是四个字的赞扬,他的那句话,听的人不仅会觉得受用,更多的,是感受到他的幽默。
  和他在一起那么久,我从未担心过日子会乏味,因为他是生活里最好的调味剂。
  ——《晚安,巴黎》
  
  邹子裴父母亲回来的时候,是盛铭和邹子裴一起去接的机。
  母亲Estella一下飞机,见到儿子和盛铭在等,急忙先过去拥抱盛铭,贴面问候。邹子裴被冷落在一边,心中嘀咕:到底哪个才是你亲身儿子?
  和邹子裴在一起这么久,基本的问候语都已驾轻就熟。用法语向Estella问候的时候,她十分惊喜,和邹子裴夸,一阵子不见,盛铭的法语又漂亮不少。
  与Estella拥抱过后,盛铭恭敬地喊了一声“伯父”,邹父颔首,微微地笑。
  典型的南方男子。沉默寡言,但是内敛温柔。虽然身居高职,霸气中但却依旧藏着南方学堂蕴蓄出的书生气。
  此次回来,还是因为邹父的公事。公司将举办一个巨大的周年庆宴会;也是这一年里,公司最大的一笔项目的合作签订仪式。为此,公司的中上层人物和家眷都被邀请,为了扩大此次宴请的规模,还特意从巴黎总公司邀请来了诸多骨干,其中就包括了邹父和以家眷身份出席的邹母。
  当然,邹子裴作为近几年中,公司里做突出的年轻领导者,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这些,盛铭是知道的。因为邹子裴得知消息的当晚,就兴致勃勃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了。能被邀请是身份的象征,亦是对工作成绩的肯定。邹子裴一向在为自己的梦想拼搏着,这是他该得的。盛铭为他高兴。
  “和我一起去。”
  这显然已经不是询问商量的口气。
  盛铭感到有些吃惊,“什么?”
  “我说,宴会那天是各自携带伴侣的,”他说话的口气相当认真,“我想要你那天和我一起去。”
  “你说认真的?”
  “听上去像开玩笑?”邹子裴笑着在盛铭身边坐下来,“我组里的人,手下的人,包括我的上司,都知道我有一个男朋友。何况这次参加宴会的,大半都是欧洲人,那没什么。我不想到时大家看我一个人,都来问我我那位男朋友的去向。你觉得呢?”
  盛铭沉默。
  邹子裴在这方面确实比他想得开,或许是从小所受的教育不同的原因。他知道,邹子裴公司里和他亲近的同事,都知道有一个叫盛铭的人的存在。和他相比,学校里隐约了解他的事的人,恐怕也只有程江涛而已。
  “你不愿意?”
  面对邹子裴的询问,盛铭抬起头,黑黑的眼睛弯起来,“那改天,陪我去买套像样点的新西装吧。”
  平日里给学生上课,没课的时候就写东西,再体面的正装买了也没有机会穿,所以索性不买。
  邹子裴也笑起来,揉揉盛铭的头发,“明天,明天好不好?”
  “好。”
  如计划中设计的一样,去挑了一套体面的深色正装。
  深色,单排扣,是领口狭长精致的英版,十分的修身。白色衬衫衬着盛铭白皙的肤色,袖口工整地扣着。领带是邹子裴的眼光,绛紫色底色配有规则花纹,大气而不失温雅,贴合他的气质。
  “嗯,”邹子裴在试衣间的镜子前替盛铭整了整领口,看来看去,得意洋洋:“好,超级好,就这套了。”
  “真的好吗?”自己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不确定,毕竟穿这样正式的装束的时间太少。
  邹子裴的酒窝浮起来,“……帅到犯规。”
  盛铭莞尔,这四个字听着新鲜,也不知那家伙脑子是个什么构造。
  宴会前一晚居然会觉得忐忑。
  邹子裴笑他,“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你的那些朋友,我都不认识啊。我该说什么呢,业务上的事完全不懂。还有,不会讲法语,没有问题吗。
  担心的问题居然在这一晚全部冒出来了。
  邹子裴笃定地安慰,“不认识所以才介绍你给他们认识。也不会有人无趣到在晚宴上滔滔不绝地谈业务,何况那么多同去的家眷都不熟悉业务啊……你的法文已经算得好的了,实在不行的时候,你大可以开德文去鄙视大家喔。”
  怎么会有不安呢,明明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不是吗。
  
  
  
  44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摩擦必不可免。人有时候幼稚而不可理喻,往往给予自己最重要的人最深的伤害。误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各自犟着性子放任误会变大也不去解决。
  ——《晚安,巴黎》
  
  盛铭今天一个下午连着两大节都有课。
  课间休息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手机错过了三个未接来电,Vincent。
  邹子裴让他下了课待在学校里等他来接,然后晚上一同赴宴。
  盛铭回拨过去,听到电话那头说:“木头,因为一些变故,今晚不能带你去了。抱歉。我回家了再和你好好解释。”听到电话里有人在催他,他匆匆收线,“你下午自己回家吧。到家说,我得挂了。”
  他有些来不及反应,只能形式化地答:“……好。”
  他不知道邹子裴所说的变故是指什么。可自己傻傻地紧张了一个晚上,认为是比天大的大事,就这样因为一句话,所以取消了。换做是谁,谁都会失望。
  第二节课上地有些闷。
  一个半小时过去,铃声准时地响起来。他用德语低低地说着:“今天就到这里。”
  一个人回到家的时候,才五点。好早。
  而邹子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临近晚上十一点。
  在这六个小时中,盛铭看了一会书,写了一会文章,也独自解决了冰箱里的一些剩菜。其实还有,就是漫无目的地逛到举行宴会的大酒店前,也看到了不该见的。
  此刻,他闭口不谈,表面是风平浪静。心想着,邹子裴会不会自己向他做些解释。
  果不其然,邹子裴回到家,脱了西装,将它挂在衣架上之后,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说:“木头,我想和你谈谈。”
  他看上去有些苦恼。
  盛铭放下手中的杂志,“你说。”
  邹子裴停顿了一会,继续开口道:“父亲和主管在知道了我原本的打算之后,先后给了我忠告。这次除了是庆周年的宴会,更是那个项目的签订仪式。当初,拉下这个项目,我也算是主要负责人之一。对方……或许并不能接受同性恋。但是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一定要签……”
  “……我理解。所以,你就独自去了?”
  “不,”邹子裴低着头,“我装作是带着女伴的模样,装作是个性向正常的男人,坐在桌前和他们进餐。可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我突然非常厌恶这样的自己。”
  盛铭心中稍稍放松下来,因为邹子裴的坦白。
  他在晚饭过后,逛到宴会的举行地,恰好撞见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挽着邹子裴的手从车里出来,走近会厅的场景。
  当时受到的冲击不小。现在面对男人如此诚实的态度,他在等他的解释。
  “公司里和我熟悉的那些同事,都清楚我们的事。可这是我在他们面前出柜后,第一次躲回到柜子里去。那种感觉,好暗。直到结束,我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
  盛铭舒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都觉得,如果彼此都有心真诚地坐下来谈一谈,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呢。两个人之间所可能产生的误会,都不足以惧怕。怕是怕彼此都没有认真去解决它们的耐心。
  与他相比,邹子裴的性情更烈些,有些时候也急躁些。但好在两个人最后都能冷静下来,一起去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或许,这就是让爱走下去的原动力。
  看着眼前懊恼的邹子裴,盛铭的心里还有些欢喜。
  他轻轻揽住邹子裴的肩膀,说:“那并没什么不对,你只是在为公司争取最大的利益,不是吗。在那样的场合之下,如果要装,就不要怀疑自己;如果不装,那么就告诉所有人你的身份,你的底线。这些我并不介意,我能做的,只是支持你的选择而已。”
  “可是……”
  “当然,要是两者比较,我当然更希望看到后者。不过那没有关系,我知道你身边那个位置上站着的人应该是我,就可以了。”
  听盛铭把这一番话淡淡说完,邹子裴感动地不行。
  托着他的后脑勺,在他唇上吻了吻,“谢谢。”
  盛铭笑了,我什么都没做呢,你谢谢我什么。我只是感激,我们之间从来都是坦诚相见,没有丝毫隐瞒和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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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的温暖曾是我不敢提起的字眼,因为它就像没有好透了的伤疤一样,揭开来会疼。但在他那里,我不仅看到了家的样子,更感觉到了他带给我的安定。
  ——《晚安,巴黎》
  
  “等到这个寒假,和子裴一起来巴黎吧。”
  想必盛铭的家庭状况,邹子裴的父母也是有所了解的,因此,在回巴黎之前,邹父提出了这样的邀请:“如果可以的话,顺便,也一起过年吧。”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笔直走进了盛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邹母也高兴得合不拢嘴。邹子裴只好一脸苦笑地替母亲传达意思,“我妈她说……‘比起我们家那个混蛋儿子,我还更喜欢你的懂事,个性也比那傻小子好多了。要是这小子欺负你,尽管替我们好好管教,不要留情喔!’”
  四个人都笑开了。
  好像,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而自己这么多年来和父亲微薄到几乎为零的联系,简直就是病态的。
  在和母亲离婚之后,父亲对自己的死活向来不关心,他和那个女人,还有他们的孩子一起生活很好。而自己和他们在一起,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错觉。何况那个女人以及那个妹妹对他的态度一向不友善,因此中学时代就早早搬出来,急迫地想和那个家划清界限。
  这么多年里,就算是过年,父亲的问候也很少。盛铭几乎就要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父亲;而那个家,也已然是别人的家了。
  这些年里,父亲唯一一次约他出去见面吃饭,是因为知道他是S大的讲师。他一心想要把那个不学无术的妹妹靠着盛铭的关系,送进S大。得知在高考之前,S大会有提前录取的考试,父亲约盛铭出来见面。
  见到父亲的时候,他非常心酸。因为这个男人老了。
  但在得知这唯一的一次会面,仅仅是因为想要让他靠着关系拉那个所谓的妹妹一把,他更是心酸地无以复加。
  男人的两个孩子脾性截然不同。
  儿子从小乖巧听话,性格有些内向,话不多,只喜欢一个人闷闷地看书,但心地善良,容易亲近。而小女儿却天生急躁暴戾,挥金如土,少年时代就整天在外闹事,是个名副其实的问题少女。
  但毕竟,她也姓盛,她身体里的一部分,流淌着和盛铭相同的血液。
  盛铭沉默着听父亲说着这些年来发生的事。
  末了,他说:“我知道了。让她这最后几个月里好好学吧……如果分数相差太多,我也无能为力。”
  他在离开前,听见身后的父亲喊了他一声“小铭”。这么多年以来,再没有人这样喊过他。他转过身去,男人还停在原处,有些无奈地向他摆了摆手,“……没事,你去罢。”
  盛铭不知道事到如今,男人是否有一丝丝的后悔。
  最后,由于和录取分数线是在相差太大,所谓的妹妹并没有如预期中的一样进入S大,而是去了一所大专。
  为此,继母不可理喻地在一通电话中将气全部撒在盛铭身上。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不入耳的话语,然后挂断电话。
  因为这样,邹子裴在他面前很少提及家庭的回忆。
  虽然不曾开口和盛铭说,但他心中很早就暗暗地下过决心,要给他一个家,是可以停靠、可以依赖的温暖港口。
  送邹子裴的父母回巴黎是周日上午的事。
  临别时,他母亲亲吻盛铭,告别说:“改天请一定要来巴黎。”
  盛铭没有拒绝,“……看那时候他请不请得出假期吧。”
  这头邹子裴笑着戏言:“你要跟我去巴黎,我真是求之不得。这假死活也得请出来啊。”
  送走他们之后,邹子裴开口提议,“时间还早,还有整整一个空闲的周末下午……看电影,有没有兴趣?”
  “随便怎么样都好,不过现在,我饿了。”
  “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法国餐厅,中国人主厨,但听说大厨在法国待过几年,菜式的味道都很地道。想不想试试?”
  盛铭歪歪脑袋,“……中国人的法国餐厅?”
  “怎么,你对中法合成产品有偏见?”邹子裴笑着凑过来,小声地说,“喂,中法产品一向都是价廉物美的诶,参见你身边我这个大活人——耐看又耐用,保你满意……怎么样,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喔。”
  盛铭被他逗笑了,“巴黎人难道都像你这样滑头的吗?”
  邹子裴拉起他,颇为得意地回答:“绝无仅有,只此一件。”
  
  
  
  46
  
  不论前方是泥淖险滩,还是荆棘遍地,我都要和你一起走。
  ——《晚安,巴黎》
  
  他们在那家名为LEPETITJARDIN的法国餐馆吃了饭,靠窗的位置恰好能够看到餐馆外的小小花园,大概餐馆的名字也得益于此。正餐前先喝了一份奶油海鲜汤,香稠浓郁。
  之后,他们就像是刚开始热恋的情侣一样,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放映时,邹子裴在漆黑的电影院里亲吻盛铭。因为座位在最后一排,所以不需要顾虑什么——邹子裴如是说。
  晚上十点才有了打算回家的念头。
  从前彼此都还是大学生的时候,能够毫无顾虑地挥霍时间,去各处想去的地方。但是在工作之后,显然不再有这样的自由。难得今天尽兴,心情不禁欢快起来。
  车穿开着一半,几缕晚风扫着面颊,但也不觉得冷。车上的广播任由它开着,播放着一些杂乱的音乐。
  过了一会,盛铭受不了那个频率里吵闹的嘻哈音乐,伸手调节电台。
  “……航班已经被迫在俄罗斯圣彼得堡机场降落。机上的那名犯罪男子已被警方捕获。根据前方报道,现在已确认的死伤情况为1死4伤。伤者已经全部就进送至当地医院治疗,其中2名患者伤势较重。据悉,此次AF115航班于今日上午11时于S城起飞,直飞巴黎。对此此事件的后续报道,我台还会继续跟踪……”
  面面相觑。
  时间,起飞地,目的地,就连航班号——都是一样的!
  邹子裴一个急停,将车停靠在路边,拿起电话就拨。
  关机。再拨。如此好几个来回,仍然没有接通。
  盛铭紧紧拉住邹子裴的手,“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你慢慢打,可能下机了还有手续要办,来不及开电话。先回家好不好?等在路边也不是办法吧。”
  邹子裴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看不见他的脸,“该死……要是他们出了什么事,我……”
  “你先别把情况想地那么糟,法航那个大的客机,概率太小了不是吗?”盛铭揽住邹子裴的肩膀,任他沉默了一阵。邹子裴的呼吸都有些快,盛铭靠过去,在他耳边轻声安慰:“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先回家了,嗯?”
  然而一个晚上,电话始终还是没有开机。
  虽然心急气躁,但是他们都明白,对于现在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家里一片死寂,遇上这样前途未卜的灾难,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邹子裴只是坐在沙发上,机械化地一遍又一遍播着父母亲的电话。
  盛铭泡了杯热茶给他端去,在邹子裴身边坐下的时候感觉到他居然在颤抖。心里忽然很疼,轻轻搂住他,什么都不说。盛铭没有见过那么丧气,那么难过的邹子裴。他棕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带着绝望的色彩。
  良久,他紧紧抱住盛铭,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哽咽:“木头,我很害怕。”
  盛铭没有说话,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我也很害怕,真的。
  但是在你面前,我不能说。如果连自己也倒塌了,那么,要由谁去扶住你摇摇欲坠的心呢?
  躺在床上,一夜不眠,两个人都是。
  盛铭去拉邹子裴的手,牢牢的握住,就如同往昔邹子裴常做的一样。
  偶然,也让我给你一次温暖吧。偶然,也让我来为你承担一些吧。
  直到凌晨三点,邹子裴的手机响起来。
  他相当敏感,立即从床上跳起来去接电话——当看到父亲的号码的时候,几乎就要窒息。
  “爸,爸!你和妈怎么样?有没有事?”
  盛铭听到邹子裴长舒了一口气,想必父母亲的状况都好。
  “——什么!?那妈现在怎么样了!?”
  “怎么会!?”
  ……
  等邹子裴挂上电话,盛铭连忙警觉地问:“妈怎么了?”
  “……她有受伤,现在还在医院治疗……爸说不严重,但我不知道……!”
  盛铭拉他坐下来让他冷静。
  邹子裴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盛铭看了看他,似乎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说:“明天,我就去把签证办了。我陪你一起过去。”
  “……别闹,你明天还上课呢。”邹子裴揉了揉乱成一团的头发,有些烦躁。
  没想到盛铭态度坚决:“我要陪着你一起去。”
  邹子裴看了盛铭,用忧伤的眼神责备他,“……都说了让你不要去了,真是的。”
  “这事越快越好,你明天问问爸具体的地址。我尽快去把东西办妥,不行的话,还可以拜托学校里俄院的老师。”
  看盛铭如此决绝,邹子裴点了点头。
  邹子裴,有困难的时候应该两个人一起来当,而不是由你一人独挡。
  不论前方是泥淖险滩,还是荆棘遍地,我都要和你一起走。
  
  
  
  47
  
  冬天的圣彼得堡很冷。
  我们站在涅瓦河大桥上,看着雪一点一点落下来,安静地仿佛这个城市连同着时间,一起都冻结住了。
  ——《晚安,巴黎》
  
  这个城市处于芬兰湾的最初入口,沿靠波罗的海,也恰好坐落于两条涅瓦河汇聚的三角洲区域。
  十一月的圣彼得堡很冷,最低气温已可达零下。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切手续办妥,要了三天的假期,直飞俄罗斯。
  在此期间,这次的意外突发事件也已有所结果。
  各大媒体都在争相报道这次恶意行凶案件。
  “据悉,被逮捕的男子为一名无业游民,原是武警部队的一名特警官,但在一个月前因作风问题被勒令解职。而在这次事件中被杀害的24岁女性正是他的前女友。女友因攀上富家子弟而提出分手,当事人心生妒火而将前女友以一把84式微型手枪杀害。经调查报告显示,此名男人已被确诊患有精神狂躁症。而在事件中受伤的4名伤者,除了1名为法航乘务员,其他三名均为乘客,其中有两位是法国籍游客。
  案件引起了国内外的高度关注,也为机场的安检系统敲响了警钟。……后续报道与分析请关注我台稍后播放的《聚焦》栏目。”
  ……
  一下飞机,立即就直奔医院。
  见到邹父的时候,他显得非常疲惫。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下巴上留着的胡渣也没有时间去刮。
  “医生说,你妈是受了过度惊吓,引起了一些心脏的并发症。那个死了的女人,当时就坐在我们旁边……你妈吓得不轻,所以喊起来……那个男人拿着枪走过来,抓起她让她闭嘴安静……”
  “现在情况怎么样?”
  “一些皮外伤已经不碍事,只是情绪还不太稳定……她现在睡着,但我想,你们可以进去看看她。”
  他们留院陪过母亲一个晚上。父亲被邹子裴赶回宾馆休息,毕竟已经坚持了太多天。
  夜里,Estella常会因为噩梦而惊醒,有时醒来之后就抑制不住地哭泣。
  那晚,感到有动静,浅眠在一边椅子上的盛铭先醒过来。看到她坐直在床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地耸动着。盛铭起身,坐到她的床沿,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冷冰冷。黑暗的房间中,她在凌晨的低温里颤抖着,或许是因为恐惧。
  盛铭用简单的法语持续地和她说话:不要害怕,你现在很好。一切都很好。
  邹子裴很快也醒过来,过来拥抱住哭泣的母亲安慰她。
  盛铭让开床沿的位置给他,拿着水杯去接热水。回来递给她的时候,听到Estella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
  几天里,镇定片和一些心脏的药剂一直都在服用。
  在情绪相对得到稳定的时候,邹父提出了出院。皮外伤已经几乎全部康复,剩下的,他希望能够回到巴黎家中慢慢调养。母亲也非常想家,急迫地想要回巴黎。
  在邹子裴和盛铭到达圣彼得堡的第三天里,他们办理了出院手续。
  圣彼得堡其实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城市,只是这三天中都没有闲情仔细走访。冬宫、夏园、彼得堡罗大教堂,又或者马林斯基剧院,都还只停留在印象中的画卷之上。
  在这里逗留的最后一天,圣彼得堡居然早早地落了一场雪。
  站在涅瓦河大桥上的时候,盛铭想起了普希金曾经写下过的,关于这座伟大的桥梁的诗句。
  大船从世界每个角落
  奔向这富豪的港口停泊
  涅瓦河披上大理石的外衣
  高大的桥梁横跨过水波
  河心的小岛遮遮掩掩
  遮进了一片红绿的花园
  “木头,我们好好过日子吧,一直,就这样吧……”站在大桥上的邹子裴忽然突兀地说了一句。
  此刻的他显得非常安静,有雪落在他的头顶。
  或许是第一次在身边发生了有关死亡的大事,虽说事不关己,但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生命的不堪。他有些不安。
  盛铭将自己有些冻僵了的左手放进邹子裴的大衣口袋里,“你看,那些宫殿、建堂,还有人们住处的屋顶,全部都被雪覆盖了。那边的大片草地也是。但是你看这条涅瓦河,还是一样流淌着,雪落下来的时候就融化在河水中。”
  邹子裴的右手也探进大衣的口袋里,握住盛铭的,好像有一些温暖了。
  “因为涅瓦河足够宽广,足够深沉,所以才不会被大风雪击垮。年年岁岁,生生不息。”
  面对生命的一切磨砺与非难,我们也该这样,去学习变得坚强勇敢的禀赋。
  要足够强大,要生生不息,要一生一世。
  盛铭伸出右手,将邹子裴头顶的落雪拂去,“不早了,走吧。”
  邹子裴一直忘记不了,这天,风雪中的盛铭站在涅瓦河大桥上对他笑的样子。还有,他对他说的有关涅瓦河的诗与故事。
  十一月的圣彼得堡,在他们走后,还在落雪。
  
  
  
  48
  
  兜兜转转,全凭缘分。世情皆是如此。
  就像简桢那话说的一样:“你是一个令人欢喜的人,你的杯不应为我而空。”
  ——《晚安,巴黎》
  
  年底的时候,收到了葛佳发来的请帖。
  那个花费了几乎整个大学时光去默默喜欢盛铭的女孩子,要结婚了。
  寄来的请帖上,有一张她与她先生一起的婚纱合照。
  从前清爽的短发留长了,看上去女人味十足。没有变的,是她永远的笑容。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断断续续也有过一些联络。彼时,她得知邹子裴提前学成回国,也知道两人恩爱八年,从未分开。电话里,葛佳只笑说:“我真替你高兴。”
  盛铭也笑,“眼下是你大喜的日子,是我替你高兴才是。”
  “谢谢。明天我就把请帖给你寄过去,带上你家那位一起来观礼吧。”
  “好,我会告诉他。”
  收到的请帖上,果不其然添上了邹子裴的名字。
  饭桌上,盛铭问他:“那天晚上,你有空吧?”
  邹子裴夹了一筷菜放进碗里,“你说你们班里那个女孩子结婚那天?——有空啊。”
  “那我们一起去。”
  “好啊,”邹子裴咽下一口饭,“……她不会看我不爽吧?”
  “为什么?”盛铭不懂,停下筷子问。
  邹子裴得意地笑起来,“因为当年我棋高一招把她KO了啊。”
  盛铭愣住,“……你知道啊?”还以为你对于葛佳的存在一无所知呢。
  “当然啊,”浅棕色的眼睛眯起来,“那时候以你为圆心以10米为半径,谁在对你放电,我都感测得到喔。”
  “……”
  “所以嘛,都说你木头啦。那时候我都感觉到了人家的心意了,你居然还木木的,完全没有反应。”
  盛铭斜斜地瞥了那人一眼,又继续埋头吃饭。
  观礼那天,盛铭穿着那次买来没有用上的西装。
  出门前在镜子前最后整了整衬衫领,邹子裴倚在卫生间的门边咂嘴,“……要是我是新郎,肯定超想揍你的。”还没等盛铭问为什么,他就自顾自地接着说:“你都不用不做伴郎,就直接把新郎的风头抢了。”
  “少拍马屁,走了。”
  盛铭低低看了邹子裴一眼,心想:像你这样,才抢人家的风头吧……
  四年前毕业至今,虽然还和许多朋友保持着联系,但很多都没有机会见面。
  一如葛佳、亦如沈遥。
  盛铭料想到他也会在。他穿着一身西服,看上去成熟许多。在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挽着他的手。
  “嗨,好久不见了!”先打招呼的是邹子裴。从中学时代算起,他与沈遥相识已是十年有余。
  “你这家伙,风头不减当年嘛。”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大大咧咧地开玩笑,目光注意到站在邹子裴身边的盛铭时,也惊喜地问好,“你也是,好久不见!很帅喔。”
  邹子裴看到站在沈遥身边的女人,挑着眉取笑:“不介绍一下吗?”
  “我女朋友,方静。”沈遥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的大学同学,邹子裴,盛铭。”
  “嗨,你好,”颇显活泼大方地和两人握手,“你好。”
  盛铭忽然想起麦子来,那个沈遥曾经拼死拼活追了好久的女孩子。
  在婚庆晚宴开始之前,盛铭恰好有机会和沈遥两人单独聊天。
  自从留学归来之后,沈遥就一直在一家合资银行做。
  聊天中,问及他一些有关当年在德国留学的经历和趣事。
  麦子的事盛铭没有提。两个人不在一起,可以有很多种原因,毕竟,也算是他人的私事,不宜追根究底地过问什么。但说起自己的留学经历,沈遥颇为唏嘘,说着说着,竟自己提起了麦子。
  他垂着眼,倚在宴会厅欧式小阳台的围栏上,淡淡地说:“我记得……那年我去德国,走的时候,她还来送我,哭得淅沥哗啦的。说了很多话,无非是下了很多看似郑重其事的承诺。但在德国的三年里,感情越来越淡……等我自己意识到的时候,这份感情似乎已经失去控制了。”
  他说起麦子的时候,似乎很无奈。
  盛铭微笑地说:“凡事都看缘分,兜兜转转,就看你经不经得起等待。你女朋友很漂亮,收收心好好过日子吧。”
  沈遥两手插在西裤裤袋里,站在阳台上吹着风,“谢谢。”
  六点半的时候,晚宴正式开始。
  在司仪的简短讲话之后,整个宴会厅的灯光全部关闭,只剩下两盏最亮的追光灯打在宴会厅的入口。随即缓缓走进来的,是这次晚宴真正的主角。
  四年之后再见葛佳,她只显得更加知性美丽。
  她已不再是当年羞涩地递给他一本《雪国》的女孩子了,《奥兰多》和那封情书还在,她终被属于她的幸福层层包围。时光过得如此之快,在挺拔的男人为葛佳带上戒指的那一刻,盛铭是真的感到高兴。
  善良如她。日后,她一定会遇见更加值得的人。十九岁那年,盛铭就深信。
  她是一个令人欢喜的人,她的杯不该为错的人而空。
  等到葛佳随着她先生下来一桌一桌敬酒的时候,盛铭举着酒杯,“祝你幸福。”
  碰杯之后便一饮而尽,“你也是。”
  
  
  
  49
  
  我当时没有想到,他居然为此哭了。听他说完那一番话,只觉得既感动又心疼他。
  ——《晚安,巴黎》
  
  学校的课程已经临近期末,假期马上就要来了。
  那是邹子裴这年最后一次出差,他向公司要了大假,在巴黎把事情办完之后,直接领假。他和盛铭说定了,在巴黎会合。
  盛铭惊讶:“你还真的要了一个半月的大假?”
  “是啊,”邹子裴不以为然,“我妈想让你去巴黎都快想疯了,你以为她那是随便说说?”
  最后的几天里,盛铭忙着出卷。
  学生们听说了这次的试卷是由盛铭出,纷纷松了一口气。系里把程江涛称作为第一魔头——出卷难,口风紧,改题不手软。相比之下,盛铭尺度比较宽松,学生考出来的分数自然也就比较好看。
  因为之前的一本《晚安,巴黎》,让舟鸣这个人物成为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出版社的编辑在看了盛铭的诸多摄影作品之后,有意为他出版一本图文集。编辑几次和盛铭联系,都被盛铭婉言推迟。因为最近的他,还在为那一份期末试卷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忌自己新书的问题。
  盛铭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想到,在自己身上会发生那样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但至少,那让邹子裴吓得不轻,吓得他扔下手上的一切工作,立马从巴黎飞回来。
  家里被打劫,是在一个凌晨。
  来打劫的只一个人。将门撬开之后发现屋里居然还有人没睡,立即将盛铭整个人捆在椅子上,嘴里塞上毛巾。
  盛铭第一反应也觉得恐慌,但努力地让自己镇定。看到打劫的人将自己捆绑好,翻箱倒柜地找一切值钱的东西,估摸着自己大概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便忍着惊恐一声不响,乖乖坐在椅子上,生怕是激怒了来劫的人。
  打劫的人也有些小聪明,动手前懂得观察这个家的情况。看了看鞋柜,衣柜,又进卫生间看,所有的东西都是两人份的,而且,都是男人。来者翻了好一阵,只找到些极少的现金和一些无用的硬卡,有些暴躁。进到盛铭的书房里找,见到书桌上摊着一堆外语材料,握着一把瑞士军刀走出来,威胁道:“你爸的钱都藏在哪里!?说给我听!”
  盛铭怔了怔,感到刀口就架在自己颈边,老老实实地答:“全、全在里面那个柜子的抽屉里了!”
  那人本就是来偷窃,没想凌晨的一场偷窃演变为了抢劫。他本无意伤人,也不敢伤人,将一切能捞的,能搬的洗劫一空之后便扬长而去。走前还像所有的抢劫犯一样,扔下一句:“你要是敢报警,哼……有你好看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可以这么平静。
  之后自然是报了警的,也如实和警察形容了抢劫犯的外貌,身高,体型等等。
  远在巴黎的邹子裴一听家里被打劫,紧张地不行。虽然盛铭一再说自己没出什么事,但那人偏偏固执地要飞回来。
  “被拿走的东西都不要紧!你有没有事?”
  盛铭笑着安抚他,“都说了我没事……你还特意飞回来,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邹子裴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他。
  盛铭坐在椅子上,淡然地笑:“他本意就是想偷点东西,没想到那么晚家里有人没有睡。绑了绑我而已,只有一点点红而已。”他举起手腕活动,示意一切都没事。
  邹子裴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也有些颤抖起来。
  他居然哭了。
  “……怎么了这是?”盛铭抚他的头发,软软的,“我完好无损,也不觉得害怕,你哭什么呢?”
  眼前的人红着一双眼睛,认真地说着:“不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保护你,照顾你,我谈不上爱你……”
  原来,这眼泪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流,而是为愧疚而流。
  看到这样的邹子裴,内心居然是感动与心疼的复杂情绪。
  盛铭笑着逗他说,“你知道吗?来抢东西的人很聪明,发现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两个男人,又看我桌上堆着许多外语作业,他恶狠狠地问了我:‘你爸的钱都藏在哪里!?说给我听!’当时,我就愣住了。说起来真好笑……”
  邹子裴的酒窝不禁露出来,愤愤不平了一句:“真没眼光。”
  
  
  
  50
  
  我的性子向来犹豫怯懦,不够决断,不论为人还是处事,也总有为这些那些提心吊胆的顾虑。
  这一点,他也是深知的。只是,他从不多说什么,只是拉住我的手问我:“那现在我和你在一起,你还感到害怕吗?”
  ——《晚安,巴黎》
  
  “呐呐,为什么你的班又考地这么好?”
  刚刚解决完午饭的程江涛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潜台词是:为什么你的班考分又比我的班高?
  “学生天资聪颖而已。”盛铭带着些取笑意味,瞥了一眼程江涛。
  “诶——”那人舒服地倚在椅背上,今天的“为什么”似乎特别多:“为什么你的假期是豪华法国游,我的假期却是一个多月的方便面……”
  盛铭摇摇头,“你少怨天怨地了,快找个女人结婚过日子吧。”
  程江涛直起腰来,“你以为现在找女人这么容易?诶,三十好几的人了,又是离过婚的,谁要啊。”说起来,倒是一副心酸模样,“对了,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
  刚说着去巴黎的事,邹子裴的电话就打进来。
  盛铭低头看了看来电显示,“我出去接电话。”
  “盛老师……你不觉得在我这个孤家寡人面前炫耀幸福是一件很可耻的事吗……”程江涛的额头前就差没有青筋暴起。
  ……
  晚上,两个人一起打点了行李。
  邹子裴问他,“木头,家里还有《晚安,巴黎》吗?”
  “啊?”
  “只有那一本?”
  盛铭停下手上的事,“是啊,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想给爸妈带一本,”邹子裴笑起来,看到盛铭吃惊的表情,又道,“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可是,要将那么多细微的事一件件铺开来给别人看,那多窘迫呢,何况偏偏还是邹子裴的父母。
  他好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说:“你担心什么,爸妈可都很喜欢你这个儿子喔。”一脸的笑,在盛铭脸边大大亲了一口,“书的话,到机场书店买也不迟吧。”
  临睡前还给巴黎打去了一个电话,告知了航班的时间。
  母亲很开心,还体贴地说:“巴黎今天已经零度了,你们两个都要穿得暖暖的过来才行喔。”
  是下午一点的法航班机。
  在机场托运行李前,帮了一个德国男人的忙,因为错过了航班时间想要改签,但由于过于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即便是服务台能说德语的服务小姐也无法理解。
  盛铭帮助他完成了一系列的改签手续,三十出头的德国男人相当感激。
  有些过分热情地挽着盛铭的肩,要请他喝一杯。
  刚刚办完行李托运手续的邹子裴见到这一幕,倒也心平气和。
  只是笃定地走过去,顺手而又习惯地将盛铭一把带过去,轻轻搂住,“我刚才去里面书店看了,说你的书早卖完了呢。”
  一举一动并没有过分的亲昵,却强有力地宣告着所有权。
  陌生的德国男人愣了愣,随即笑了。
  继续和盛铭交流了几句,就知趣地离开。
  “他后来又和你说什么了?”
  盛铭抬起表来看,答非所问:“时间也差不多该进关了吧。”
  “木头!”邹子裴不死心,继续问:“那老外说什么?……该不是看上你了吧?”
  “啊,他还想请我去喝一杯呢。”
  “……”
  “不过……后来看到我旁边还站着一个醋意泛滥杀气腾腾的家伙,就被吓跑了呗。”
  “就这样?”
  “不止喔,”听到盛铭这样说,原本已经耷拉下来的眉头又拧起来,盛铭偷偷地笑他这幅啥样,“那人后来还说:‘你男朋友真帅气。’”
  邹子裴听了嘿嘿地傻笑,“走了,进关了。”
  “一会别忘了给你妈发个短信,告诉她一声。”
  “嗯。”
  飞机起飞前,盛铭望着机舱外长长的跑道和广阔的停机坪,低声对邹子裴说:“以前我的胆子小,飞机、过山车,这些都是不敢坐的。现在都好些了。那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那班飞往巴黎的飞机遇上了空难。个个场景都还非常鲜活,把我从梦里吓醒了。”
  “……那时候?什么时候?”
  盛铭扭过头来微微笑,“八年前你走的时候。”
  “傻瓜,那也只是做梦而已啊。”他只能这样安慰他。
  “之前,你爸妈还遇上了那样的事。意外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人们抗拒不了它。其实,直到现在,还是有那么些害怕的。”
  盛铭说得很轻巧。他一向通透事理,不大喜大悲,只平平淡淡。
  邹子裴听得认认真真,握住盛铭的手,问:“那现在我和你在一起,你还感到害怕吗?”因为不论出了什么事,我们都会在一起。
  听着邹子裴认真的语气,他低头笑,没有回答什么,只是紧紧地将邹子裴的手拉住了。
  
  
  
  51
  
  这是巴黎,一座漂浮而不沉没的城市。
  它坐落于法兰西的北方,冬天的时候会有些冷。去那里之前,我阅读了一些有关她的文字。在那些描述里,她非常美丽,千万人向往她。而她之于我而言,似乎有着别样的意义,那不仅仅局限于香榭丽舍大街,或是巴黎铁塔这样的风景。
  ——《晚安,巴黎》
  
  到达巴黎的时候是晚上。虽说这里可以算作是邹子裴的家,但父亲还是安排了人来接机。下了飞机,在出口处找了好久,都没有见到来接机的人。后来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中年的法国男人,举着一块写有邹子裴名字的牌子等待着。只不过,邹子裴三个字被他拿颠倒了。
  走出戴高乐机场的时候,冷风毫不留情地扑面而来,吹地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盛铭将自己的半张脸都躲在厚实的围巾之下,抵挡巴黎的冬天。
  将行李放进商务车的后箱,男人将他们安全送达了住处,在巴黎最繁华的八区。
  邹母见到他们,还是一样的兴奋。
  忙着上前帮盛铭接过一部分的行李。邹子裴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碎碎念着:“……妈你什么时候才可以不要这么偏心喔?”
  行李全部都提上了二楼的卧室,这间屋子就是邹子裴从前的房间。一切摆设都没有变动过,学生时期的邹子裴假期里回到巴黎,还会睡在这儿。即便是现在有时出差,不愿待豪华酒店,也会回来住。毕竟这里是家,还有哪儿能比家好呢?
  邹父想得周到:“今晚你们就先姑且住在家里。如果觉得不自在的话,明天我替你们联络酒店。”
  “当然,这段时间里要是愿意住在家里的话,最好不过了。”母亲在一边插话附和着。
  “谢谢。”
  他已经身处在这个城市,但感觉不可思议。
  从S城起飞的飞机一路向西,时间都被拉长。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城市,如今终于到达。是邹子裴的家,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想要沿着他童年走过的街道步行,想要看看储藏于他记忆中的丰沛景色,这些,都已经近在眼前。
  坐在床上翻看他小时候的相簿。
  大多都是中学时代之前。有在小学毕业时候在学校操场上的邹子裴;有家庭野餐时坐在草地上啃羊角面包的邹子裴;还有坐在游泳圈中拼命划水的邹子裴。
  他的头发从小就是柔软的栗色,带着些微的卷曲。从小时候看,就生地十分俊朗。笑起来的时候,和现在相差无几。
  盛铭看地正入神,洗完澡出来的邹子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床边,“诶呀,我珍藏版的私房裸照怎么也被你给看了。”
  他顺势在盛铭身边坐下来,饶有兴致地一起看自己儿时的照片。
  那不过是一张游泳池边赤着上身的留念。那时候的邹子裴大概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还有些婴儿肥。盛铭指着这张被称作“裸照”的照片笑他:“你看你看,还有小肚子。”
  邹子裴无奈地笑,“那现在没有就好了嘛……看过那几张在游乐场的照片了吗,我特别喜欢那几张。”说着,还翻出照片来给他看,不亦乐乎。
  两个人一边看着照片,一边聊着些有的没的。
  看着邹子裴童年时期幸福的全家福合照,盛铭忽然有些感慨。
  邹子裴说:“其实几年前,爸刚知道你的时候,并不能接受。妈妈和他聊了好多次他才想开。我感激他们,能在这件事上开明地理解宽容,而他们毕竟也是给予我生命的人。不懂事的时候,总不能了解做父母的苦心,长大了终于开始懂得一些,又恨明白地太迟。”
  他安静地听邹子裴说着,“木头,等这次回国之后,去看看你爸吧。怎么说都是他的儿子,都这么多年了……”
  “他从来都不缺我这个儿子。”
  “你爸也老了,总会害怕寂寞,说不定也想念你。去看看他吧,我和你一起去。”
  盛铭沉默了一会,最后点了点头答应。
  邹子裴温柔地笑,凑过去亲亲他头顶的黑发,“不说这些了,明天想去哪?”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来的,是邹子裴那年寄回来的第一章明信片,是高耸入云的埃菲尔铁塔。
  “去看铁塔好吗?”
  “好啊,不过最近天气不好,不知道能不能到铁塔上面去。还想去哪?”
  “我不知道……不然,就去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
  “那有好多啊。不过幸好,我们有很多时间,想去哪里都可以。”
  52
  似乎有一句话这样讲:往来人生路,看云卷云舒,观花开花谢。回首处,潮涨潮落。
  那一刻,我深深地这样体会。因为眼前的景致如此美。
  ——《晚安,巴黎》
  
  巴黎这个城市有一条中轴线,许多著名的景点都被连接在了这条中轴线上。卢浮宫、香榭丽舍大街、协和广场、凯旋门。
  卢浮宫大地惊人,游客很多,顺着人流走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幸好有邹子裴这个免费的导游带路。一共四层楼的展品不计其数,经过邹子裴的推荐,挑选了些不可不看的展品揣摩,比如蒙娜丽莎的微笑、爱神维纳斯以及胜利女神像。
  不谈里面收藏着的价值连城的文物作品,卢浮宫本身就是一座辉煌宫殿。听闻它原先是查理五世的皇宫,直到拿破仑时代才改修为博物馆。
  天气很冷,穿着厚厚的大衣,走在塞纳河边。有人坐着游艇畅游塞纳河。
  邹子裴问盛铭是否想坐游艇,盛铭拉拉衣领笑说:“天太冷,要去塞纳河上喝西北风吗?”
  沿着河岸一直走,经过戴安娜王妃发生车祸的隧道LibertyFlame,向着铁塔的方向一直走。
  期间经过了协和广场,邹子裴同他说了“协和”之名的由来:据说广场最早的时候被称作“路易十五广场”,中间还铸造着路易十五的雕像,以显示其当时的显赫地位。后来,法国大革命轰轰烈烈地将路易十五推上了断头台,广场改名为“革命广场”。可这块土地因此也感染了浓重的血腥气息,听闻连牛群都不想经过此地,要绕道而行。之后广场重建,为了纪念战争年代的结束,最后改名为“协和广场”,表达人们祈望和平的愿望。
  走在香榭丽舍大街,看着道路中央车水马龙的繁华和路边咖啡馆小坐的惬意人们,感受着巴黎浓郁的都市气息。法国梧桐已完全凋零,枝头光光的,有些寂寥。还以为巴黎只是庸俗的华丽,没有想到也有轻松写意的感觉。
  他们在一家咖啡馆小坐了一会,要了两杯热咖啡。
  邹子裴说:“这家是老店,在我小的时候就开张到现在。我每次回来,总要来这里。”
  他果真是熟客,连店面里的服务生都认得他。
  “嗨,Vincent!”
  “嗨。”
  两人开始说法语,感觉非常熟络了。
  盛铭趁着空闲的时机,观望着周围的景象。
  都说巴黎的情侣们总是热情而奔放。此次亲见了,果真是如此,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热吻,咖啡馆里、路边,任何一处都是如此。
  也曾听人细说法国的迪士尼乐园没有人光顾,因为巴黎街头的任何一处景色都堪比迪士尼。一路上,盛铭用相机捕捉着一切美妙的景色。
  带在身上的,是邹子裴八年前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一台尼康。这几年间,也买过两台其他的相机,要说性能、说外观,这台尼康都不是最出色的,但是却是他一直以来最爱惜的一台。
  LaTourEiffel,埃菲尔铁塔。
  他曾在邹子裴寄回的明信片上看它;在电视节目上看它;在飞机降落前的那一刻看它,而现在,他真正走到它的面前,从它的脚下抬头看它。
  邹子裴拉着他的手,热咖啡的温度还借着杯子与手的接触留在掌心,“想上塔去吗,我去排队。”邹子裴看看手表,说:“八点的时候会有整点亮灯,不过上面会很冷喔。”
  盛铭看了看长长的队伍,“还是找个地方等吧。”
  “也好,”邹子裴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拉着盛铭往前走,“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托卡德罗公园观景台,眺望铁塔的绝佳地理位置。
  邹子裴带着盛铭找了一个极好的角度,耐心地等埃菲尔铁塔亮灯的那一刻。
  “你看了那么多次亮灯的埃菲尔铁塔,应该一点也不觉得激动了吧?”盛铭抱着相机倚在观景台的一边。
  “要是那么容易就看腻,每年怎么还会有那么人多来巴黎看铁塔呢,还有好多人来了就不想走。”
  其实,小时候确实觉得看地乏味了。
  任何事都是这样,久而久之,什么都变得随便了,因为失去了最初的那一份新鲜感。可事实上,生活多么需要新意。要安定,而又不能一成不变。
  现在想来,其实每次看埃菲尔铁塔,都怀着不一样的心情。
  八点整,铁塔通体瞬间熠熠生辉。耀眼闪烁的光芒吸引住了所有路人的目光。此时的巴黎,仿佛是金色的。盛铭透过镜头,看着铁塔下的情人亲密相拥,这样的温馨甜蜜为巴黎送来了含情脉脉的浪漫。
  在钴蓝色的夜幕下,埃菲尔铁塔是恋人们永恒的背景。难怪那么多人到过巴黎就难以忘记她。
  他们拜托了其他游人,在以铁塔为背景的夜幕下,留下了一张合照。
  照片上的两个人,因为寒冷,鼻子都被冻地有些红,可是笑容却格外好看。
  
  
  
  53
  
  晚安,邹子裴。晚安,巴黎。
  ——《晚安,巴黎》
  
  他第一次在巴黎过中国年。
  白天的时候,由邹子裴带着去了听闻已久的十三区转了一圈。巴黎的第十三区是著名的唐人区。巴黎的华人区各有特点,其中翘楚首推领风骚的十三区。
  那里充满了过年的气息,街上甚至还有舞狮表演。
  在一家港式点心的店面尝了几种花色点心,虽然味道还不赖,但始终无法与国内的口味相提并论。
  买了许多原材料与调味品回家,准备除夕夜做一桌地道的中国年夜饭。
  邹父原本亦是南方出生,料理的口味与盛铭相近,也是个做饭的好手。一看这两人掌厨,邹子裴对这一顿丰盛晚餐顿时迫不及待起来。
  盛铭做的糖醋鱼是邹子裴的最爱。热腾腾地菜端上桌,还没开饭,邹子裴就偷偷动起筷子来。母亲Estella斥责着儿子几句,也提起筷子抢先尝了鲜。酸酸甜甜的味道刚刚好,忍不住举起大拇指,毫无保留地夸赞。
  这一顿饭,还真有一家人的感觉,其乐融融。
  邹母之前吃中国菜的机会毕竟不多,十分尽兴,饭桌上还不生唏嘘地说自己的故事,“就因为他爸这一手烹饪手艺,当年的我才会对他动心的呐,没想到你做的菜也这么好吃呐,诶呀,真是的……”
  邹子裴一边扒饭,一边用法语将母亲的话堵住,“喂,但这个不是你该动心的人吧?”
  邹父也难得幽默,“你别理你妈,她思春期还没过。我都习惯了。”
  ……
  晚饭之后,盛铭在房间的窗边立了好久,最后拿起手机,给那个男人发了一条短信。
  ‘春节快乐,爸。’
  人在异处,似乎也因为想明白了一些事。相通一些事之后,烦恼就不再是烦恼,但这些,也远不是快乐的终点。
  那天,他忽然意识到明天是二月十四日。
  心中隐隐地猜测邹子裴的举动,明天会去哪,他又会做些什么?
  可是直到邹子裴睡着,他也什么都没有提。
  第二日的安排,不过是与之前的相似,走访了一些巴黎景色。与其称他们为景色,不如说是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
  他们走过小街边的秋千和孩子们的小小游乐园地;走过拐弯路口上的面包坊,尝了一个香酥正宗的羊角面包;走过一所学校的门口,看到假期里空空落落的操场。
  就这样晃悠了一天,漫无目的。
  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将他们困在一家餐厅中。
  在点餐完毕之后,邹子裴起身离席去厕所。盛铭侧过头看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路上还有拿着公文包顶在头上奔跑着躲雨的男人。这个情人节,还真是阴郁。
  他再出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束玫瑰花。
  大衣的肩头和他的头顶都被雨微微地淋湿了,就连花朵也沾上了点点雨水。
  停在盛铭面前的邹子裴并没有马上坐下来,餐厅中亦有少数人的目光聚焦在他们桌前。
  他拿出一封信,看了一眼吃惊的盛铭,开始念。
  是法文,好像是诗。
  并不长,但是情意很深。
  念罢,餐厅里已有浪漫的法国人拍手叫好,甚至有人调皮地吹起了口哨。
  盛铭不明所以。邹子裴借着用中文讲:“这是我为你写的诗,还有中文译本的……我知道和你比起来,这诗大概写得很烂……”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那封信上,缓缓开始用中文念起来。
  盛铭起先被邹子裴这突兀的举动吓到,随即又觉得感动,这会儿实在忍不住笑。看着餐厅中的许多人仍注视着他们,连忙打断:“行了行了,快别念了……诗写成这样,丢死人了。”
  邹子裴听话乖乖把信塞回信封,将花递给盛铭,又倾身上前轻轻吻他。
  他说:“Jet’aime.(我爱你)”
  盛铭看着那一束花,因为沾上了雨水而更显动人。
  不多不少,十一支。是一生一世。
  晚上回了家,邹子裴把一些在餐厅没有机会好好说的话,一次都讲尽了。
  他说:“你不是想去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吗,那些地方就是,是我从前宝贵的记忆。我的从前里没有你,所以我就把我的从前都送给你。其实,我原本打算晚上带你上铁塔看景,然后再将花送给你,并且给你念诗。没想到这个糟糕的天气完全打乱了我后面的计划……”
  “……在餐厅已经够‘豪情壮举’的了。”
  盛铭看了中文版的那首诗,就可以想象,在一个法国餐厅中用他们的母语念一首那样的诗是多么的“浪漫”了。
  法国人向来不羞涩于表达情感,这个特质在邹子裴身上倒是得到了十二分的发扬光大。
  其实,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盛铭就明白。
  因为,是如同八年前一样的白色信封、白色无线信纸,也同样用法语写成,信的最后,也依旧是他的署名,VincentZ。
  邹子裴心血来潮笑问:“Jet’aime,用德语怎么说?”
  “……”盛铭瞥了他一眼。你明明知道,明知故问。
  “来嘛,教教我。”
  “Ichliebedich.”
  邹子裴眼睛弯起来,酒窝深深的,“Ichliebedichauch.(我也爱你)”
  盛铭淡淡笑,凑上去吻他。
  一个吻罢,邹子裴顶着他的额头问,“这难道就是我的情人节礼物?”
  “我们的每天,都是情人节。”
  邹子裴笑着挑眉,“那今天那么特别,好歹有个礼物啊。”
  “想要什么?”盛铭搂着他问。
  “唔,我想要……”他佯装思考的模样,趁盛铭一个不注意就将他扑到在床上,眯着眼睛问:“我想要特别服务,可不可以……”
  ……
  外面的雨已经消停了好久,夜幕上俨然也亮起了星辰。
  晚安,邹子裴。晚安,巴黎。

  ——正文完——
  
  
  
  番外一 雪国少年
  
  我第一眼见他,他一人坐在教室里看书,窗外几欲凋零的梧桐枝条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那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格子衫,非常安静。我顿时被这个背影吸引。后来,趁着他离开的间隙,我偷偷上前看了看那本倒扣在桌上的书,是川端康成的《雪国》。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与他人不同。
  盛铭。这个简单的名字几乎充斥在我的整个大学时代。
  他喜文学,尤其爱松尾芭蕉、川端康成,也喜欢席勒、聂鲁达等。除此之外,对摄影亦是情有独钟。
  彼时,我问他借了那本《雪国》来看,没想到竟被我一个大意,撕坏了扉页。我心头一震,知道这本《雪国》是他的挚爱,一时跑遍了城市的各大书店寻一本一模一样的。可惜最后买到的,却是另一个译本。还给他的时候,我竟不好意思开口说书被自己撕坏,怕给他留下了不爱惜书本的糟糕印象,只说是自己大意,找不着了。他并未生气,接过我买的书,还淡淡地笑说:“谢谢,别在意。”我心中过意不去,大胆邀他吃饭,算是补偿,他也随和地欣然答应。
  我记得他那天的模样,棉质的白色的T恤,牛仔裤。再学生不过的样子,看上去清清朗朗。一顿饭间,我们聊了许多。他也不似平日看上去的那么沉闷,说及自己的爱好也能滔滔不绝。我向他推荐了自己最爱的英国女作家伍尔夫,他微笑地颔首,说有机会便会拜读。
  我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带着南方特有的温暖气质。
  他对语言似乎有着一种天生的敏感与天赋。
  我第一次看到他写下的随笔片段,是一些关于阅读了《奥兰多》的感想。我推荐给他的书,他是确确实实认真地读了,还写了长长的笔记与随感,我心中暗暗喜悦。一眼扫视下来,果真字如其人,那些字迹,横竖撇那,清俊明朗。再来,细细看他写下的东西,心中感叹,他对于文字的驾驭能力非常人能够想象,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也让文字不乏亮点。而对伍尔夫的阅读犀利准确,直剖中心。我读了之后,受益良多。
  除此之外,他对于德语的掌握能力亦是惊人。仿佛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语感,他的语法结构学得相当好;发音亦相当标准,字正腔圆,让人羡慕不已。
  从前,我很少去图书馆温习功课。总觉得离宿舍太远,来回奔走不方便。但几次在图书馆遇到盛铭,他总是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德文作业,也有几本小说或是诗歌。温习功课累了,他便挑书来看,经常一坐就是大半天。
  自那之后,我也常早早地去图书馆占了座位。久了之后,我知道他习惯去的楼层,知道他习惯坐的位置。于是总也偷偷坐在他的不远处。有时候学地倦态了,偷偷在图书馆的书桌上用铅笔写他的名字,写了擦去,擦去了又写,如此反复。甚至还妄想,要在图书馆所有的桌上,都写上他的名字。
  他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男孩子。大概也因此,自己的心境才会如此澄澈。
  爱他的淡然,爱他的善良,爱他的文笔,甚至爱他的沉默。爱的也是他的不同寻常。他如此特别,在看过那么多人之后,居然能看一眼就走进心里。
  他在我心中,就如同一个雪国少年,干净沉默,善良温柔。
  我一夜一夜睡不着,等着天亮之后好去找他。可是找到了又如何?终究只能像个橡树,在窗外窥视。
  当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我决定将这些心事告知于他。
  我花费了很多个夜晚,费尽心思,只是想用最美丽的词句给他写一封信。为此,草稿就写了多次,涂涂改改,总觉得不好。最后又小心翼翼地誊在信纸之上,容不得任何一个错字。有时候不过是写错了一个字,就揉掉了信纸重头来过。这样的偏执与认真,我想,过了这一次,日后都不会再有。
  最终,那一封信写成。
  我将信夹在伍尔夫的小说《奥兰多》当中,打算在第二天给他。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脑中浮现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场景。我试图反复比较,在哪个场合,在什么时机,将书递给他才最为合适。而那时候的我,又该说些什么。我带着如此的百般心思入睡。
  第二日,在公共课结束了的阶梯教室,他坐在最后一排,正要理包离开,我喊住他。他身边的几个男孩子也一同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一时感到紧张,竟不敢抬头看他。
  我将《奥兰多》递过他,说:“那个……那天我逛小书店的时候恰好看到这本《奥兰多》,就替你买了。”
  他见了很欣喜。我知道,这本早已不再再版的《奥兰多》是他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
  他非常珍惜地接过书,道了谢谢。将书放进包里,他随后跟着几个男生一同走了。
  其实,我选择《奥兰多》是别有深意。不仅仅因为他寻了这本书很久,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这本伍尔夫的著作被成为世上最长、最动人的情书。我心中暗自揣测,凭他的敏感而细致,或许能够读懂此中的真意。
  两天之后,他在校园中遇见我,将一本松尾芭蕉的《澳洲小道》送给我。
  我兢兢战战接过书,好像心中早有预感一般,我知道,书中一定也暗藏了他的回馈。
  回到宿舍,我拿出书,迫不及待地翻开。果然——从中落出一封信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信来读。
  他抄录了一些优美的日本俳句给我。“年少时曾问旅路,百年后只见云深”,字字俊朗。我只感觉一颗心跳得飞快,怀着期待而又害怕的心情,扫视到信的最后。
  他写:“你送给我的《奥兰多》我很喜欢,谢谢。但是,对不起。”
  似乎是意料中的答案。我放下信,苦苦地笑了,巨大的失落感还是瞬间席卷而来。
  在淡定下来之后,我忍不住又将信仔细地读了一遍。
  他的笔触细腻,隐晦的语句间似乎在向我诉说一个秘密。读到那几个指向不明的段落,我又反复地念了,在心中细细揣摩。之后终于明白他尝试向我倾诉的心事——他不爱女孩。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终结我的这一潭情感。
  想了好久之后,最后给他发去了一条短信,说:“之前,我妄想在每一张图书馆的桌上都偷偷写你的名字,那是我想念你的方式。如今得知你已有了心尖上的人,虽然难过,但依旧祝你幸福。而我们也仍是朋友,日后有了苦便可以向我说。再大的委屈都让我来担。因为是女子,受了委屈可以哭,而你不可以。……能够遇见你,是件很好的事,我已万分感激。”
  之后的一两年间,我过地非常自在。温习功课,阅读小说,偶尔也学习摄影。
  只是,仍旧非常想念他。但凡在别处阅读到松尾芭蕉或是川端康成,我都会想起他来,这个纯净的雪国少年。
  我知道他此刻非常幸福。他有他的人生,有他的世界。
  我亦清楚他是我错爱的人,却依旧不能因为这是个错而停止爱他。
  大学四年间,身边的朋友纷纷恋爱,而我却没有。我并未有任何刻意,只是我再也没有见到一个男孩,可以像他那般让我心动。
  我因求职而要离开,走之前又见了他一面。
  我感叹他还是如同四年前一样,丝毫未变。干净单纯,不论为人还是行文,就像屠格涅夫、像初恋。
  他就像是我人生行路中一潭清喜水泽,几次想忘于世,总在山穷水尽处又悄然相见,算来即是一种不舍。
  但我心中亦清清楚楚地明白,若非不是自己亲手告别,这段回忆就不会死。就如圣经《启示录》中所言:“我又看见一个新天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海也不再有了。”
  他一如往初。
  只是,再见,雪国少年。
  
  
  
  番外二 木头笔记选段2001-2010
  
  木头笔记选段(2001-2010)
  2001-2003
  
  今天是我与小武在分手之后的第一次见面,时隔已久了。
  我们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会,我看着对面的他,开口只有一句:“你过得好吗?”忽然觉得悲哀。他也寒暄了几句,随后便谈起了以前的岁月。
  他一副已然放下的模样,谈起了从前的我。我默默地听他说,没有做任何反驳。
  他仍只说我是个少言寡语,干净沉默的乖学生。我并没有后悔与他分开。因为分手可以有很多原因,但其中最悲哀的却是:他从未真正认识我。
  
  这些天里读了聂鲁达的诗,觉得喜欢,随手抄录了两句。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彷佛你消失了一样,遥远而且哀伤,彷佛你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有那么多的死者,那么多被炎日决口的堤防,那么多头去碰撞船身,那么多手在亲吻时交握,那么多事物我要忘记。”
  另,终于买好了自己的第一台单反。以后就要用这台机去拍更多的风景。
  
  开学已有一阵子了。
  这些天里的大事:加入了摄影社团,失而复得一本不同译本的《雪国》,摔坏了新相机,认识了一个经济学院的没有礼貌的混蛋家伙。
  
  读伍尔夫。
  在《奥兰多》中读到了伍尔夫犀利的见解:“男女的平等应该褪去衣裳和皮囊、比较核心价值。”
  多多少少听过一些有关她的故事,了解到她是英国文坛女权主义的代表,是个寂寞却又不独孤的天才。
  在她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她被困在自己的幻听、幻想和错误的性取向之间作茧自缚。最终投湖自尽。
  让我震动的是她写给丈夫的遗书中的话:“我生活中的全部幸福都归功于你,你是难以置信地善良。假如还有任何人能挽救我,那也只有你了。现在,一切都离我而去,剩下的只有你的善良。我不能再继续糟蹋你的生命。我相信,再没有哪两个人像我们在一起时这样幸福。”
  
  最近几日里,稿子被催地很急。曾经好几次,写不出一个字,非常困苦。没有思绪的时候,还是会读松尾芭蕉,或者听一些音乐。有一个叫做岛的乐团,我很喜欢。我喜欢《火光》的歌词:“给我一点火光,我就燃烧给你看……你喊了我一声,眼里亮着爱。”
  昨天,邹子裴踢球的时候伤到了脚。
  他让我去给他拍些照片留念,我就去了。
  后来陪他一起去了医院,说是骨裂,还伤了夹板。他一路都忍着,也不喊疼。
  回到宿舍的时候,我把病历卡和药给他,又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他一遍。他坐在我旁边,居然抬起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问:“你是担心我么?”十分孩子气。
  我突然想起来那次在食堂,他从我盘子里夹走我不要吃的胡萝卜。又忽然想起来那晚,一起在寝室烧着锅子吃火锅的样子,好像是温暖的。
  
  他写给我一封信。
  在里面,我学了第一句法语:Jet’aimevraiment.Toujous.(我真心爱你,永远。)
  
  他自作主张,我见到了他的母亲,紧张地要命。
  之后,我第一次和别人提起自己以前的事,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同别人说了。
  我破碎不堪的家庭,阴郁寡欢的童年,还有,一去不回的小武。
  说到小武的时候,还是有些伤心的,因为我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了。
  邹子裴当时的表情很柔和,并且也悲伤。他没多问什么,抱了抱我,说他会对我好。
  我忽然感到有些迷茫,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要怎么去走了。
  
  这两天在读《达洛维太太》,还是伍尔夫的小说。闲的时候,又重新读《雪国》,想看看这个新的译本好在何处。
  另外,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小武了。
  但之前,他却打电话给我,说要见我。我想了想之后才答应,因为,任何事情都该要有个了结。见他之前,我把之前写的东西全翻了出来。关于他的那些,我重头看了一遍。在那之后,我把上万字的手稿全扔了。
  上个周末,我新写了一篇自己还算满意的短篇,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其中的一个人物原型是潜意识中按着邹子裴来写的。
  
  我不知该写些什么,也不知要如何写。
  我读到她的话:“即便她写一千行诗,一百次回首,花十年等你,你始终都站在原处,远天云外,不曾读懂她半分诗意。”
  我深知,在这世上,总有一些你无法去爱的人,你注定要辜负他们。
  我对不起她。
  
  把东西都搬去他那儿了,只因为他说想一起住。他提了好多次,看他耷拉着眉头,我就心软答应。
  周末的时候,去爬山了。
  走到环山小道上是满眼苍翠。树海起伏,还有拔高了的生长的竹。荣枯随缘,遇合尽兴,也算是种心境。他拉着我一心向前走,冬日里的阳光透过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枝叶,最后还是能顽强地照进林间的小径上,非常暖和。鞋带散开来的时候,他蹲下身子替我去系。
  另外有一处细节,我觉得有写的必要。
  在刚刚到达要下车的时候,司机提醒大家不要忘记携带自己的贵重物品,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明朗地笑说:“走了,贵重物品。”我看到从他头顶照射而过的阳光,明晃晃,我也笑了。
  
  我们都很喜欢夏朵的蛋糕,那家的师傅手艺很好。
  他跟着夏朵的老板学做了舒芙蕾。他在夏朵打工攒钱给我买了一台新的尼康。这些是我的新年礼物。
  他牵着我走过无数人群,天寒地冻,他的手心却是暖的。那时候,我心里突然泛滥起一种不知名的莫名感伤,就连我自己都反应不及。他无比认真地对我说他爱我,像个孩子做出承诺一般,要我安心,固执而倔强。
  
  今天他非常认真地说:“你心里有了不高兴,有了委屈,就都和我说。你但凡开了口,我也就不会再有过分的忧虑,我只是想同你分担所有。如果我连你的那些心事都不能分担,还谈什么爱你呢?”
  
  说及海子,大多数人都喜欢他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但是我更喜欢《日记》、《麦地》和《黎明》,尤其《黎明》,我读了好多好多遍,在机场候机厅读,在飞机上也读。
  “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干干净净,归还一个莫不相识的人。”
  到厦门只要一个半小时。
  我们住在一个青年旅社,那家养了一只叫酸奶的白猫。
  不过这里的舒芙蕾不及夏朵的好,也不及邹子裴的好。
  我庆幸,曾有人邀我春溪捉蝌蚪;曾有人为我夏日捕鸣蝉;曾有人陪我秋夜扑流萤;曾有人替我冬季燃篝火。这一程远涉山水的每一步,仿佛都是跟来世借的。
  靠近那人身边的每一次,时间都滴答在我心上敲打。我看着他的时候,他或许正看着别处,于是我记住了他的侧脸,有高挺的鼻梁,有动人闪烁的眼。
  
  彼时已不算是孩子的年纪,却也还未完全长大。许多事还没有定论,承诺也给得轻易。对错与否,概不负责。因为还有时间,等待之后答案自会揭晓。
  说什么一生一世,好像自己能够做主似的。
  
  那里是他的家,他总要回去的。他可以回到那个城市,走儿时走过的道路、去广场上放飞一些鸽子、听巷口的游吟歌手演奏竖琴或是唱一首民谣,或者站在香榭丽舍大道的正中央拍照。
  如果有一天再见不到你,我问你每日早安、午安、晚安。
  
  之前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唯独是这件事。
  他吼了我几句,我闷着性子也不回话。之后他和一群人出去找发泄,喝地昏天黑地,知道自己对芒果过敏,还没命地吃。
  早上收到他半夜发来的短信,一条接一条。
  他问:“木头,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我也想在一起。
  他又说:“好像是过敏了,难受得厉害,浑身都疼,算是报应了。你原谅这一次了好不好?我慢慢改。”我看了又心疼他,急着去找他回来。
  找到他的时候,他过敏地脸上都是肿的,半醉半醒躺在沙发上,喊着让我别过去。我见他这样,难受得不得了,就过去抱住他。
  去了医院,然后回去给他吃了药,一下午的课都翘了,在家里陪他。
  他睡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骂了他两句。他躺在床上,来握我的手。看着我半天,只低低地喊了我一声木头,眼眶湿漉漉的。
  我见了这样的他想哭,但一直都忍着。
  就像我多想求他不要走,但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立场,所以也一直都忍着。
  那些都是彼此都无能为力的事,是不得不走的弯路。我心里是知道的,就是害怕,就是不想失去他而已。
  最后,我亲了亲他,说:“没事了。”他乖顺点了点头。
  
  生日的时候,他带我去看了岛的演唱会。
  惊喜的是,我旁边的位置居然是顾安康。开始我不信,觉得像他那样出名的人物,怎么可能挤在看台。可后来,我仔细看了他的脸,看他出神地盯着大屏幕上的陆屿光,心里又肯定起来。
  之前看到过一些媒体写他和陆屿光的事。
  我忽然想,两个人在一起,必定会有难处。这世上从来没有顺风顺水的事,就像有时候突发奇想,想要和他到山林间过清贫日子,之后才意识到,人也就是牵绊太多,才会在想要离开的时候抽身不能。青山绿水,即便再近,也不是想要去就能到达的。
  但是,若两个人都有走下去的勇气,或许就不必那么害怕了。
  
  邹子裴,在未来的日子里,倘若我也决定要远赴重洋,我一定坐高速特快去巴黎看你。有你的地方、或是我所能到达的离你最近的地方,我都想去。
  如果我在斯图加特,我去看你;如果我在法兰克福,我去看你;就算我在北方的柏林,在汉堡,我也去看你。如果最后,我留在这里,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昨晚,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他抓住了他的手。
  他翻开我的掌心,摩挲着,一笔一划地画了几个字。黑暗中,我依稀地辨认了出来。写完之后,他紧紧地握住了我。
  一、生、一、世。
  忽然很心酸。
  因为这个说要和我一生一世的男人,要走了。
  
  他走后,给我寄回的第一张明信片,花费了两个多星期的时间。
  上面抄录了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一首诗的原文。
  当初初读这首诗的中文译文,我就很喜欢,记得其中有几句这样写:
  我的青春是一场晦暗的风暴
  星星点点漏下明晃晃的阳光
  雷击雨打造成了如此的残调
  园子里,红色的果实稀稀朗朗
  邹子裴,你在巴黎过得好不好?
  2004-2005
  
  我还以为他把我的生日给忘记了,没想到只是包裹晚了两天而已。
  有些阴沉的多云天气和金色落叶的背景之上,是金碧辉煌的亚历山大三世桥。桥下的塞纳河微波粼粼,静谧安详。
  是他用三千块的碎片平凑起来的图景。
  他说:“这是巴黎的秋天,我把它送给你。这样,你有觉得我和你又近一些了吗?这是不能陪你过的第二个生日。木头,对不起。但我祝你生日快乐。”
  
  许久没有动笔。
  这些天无意间在书店发现了简桢的书。
  我还以为早已找不到她的出版书了。非常欣喜地买了下来,是《密密语》。
  这也算得是个奇女子。
  她写:“深情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都。”
  她写:“我在悲伤里抽丝剥茧,纺织快乐;她将快乐的锦衣剪裁,分给悲伤的人。荣华或清苦,都像第一遍茶,切记倒掉。而浓茶转淡,饮到路断梦断,自然回甘。”
  
  邹子裴,邹子裴,邹子裴,邹子裴,邹子裴,邹子裴,邹子裴,邹子裴,邹子裴,邹子裴,邹子裴。
  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我根本没有料想到,他两年里拼命修完三年的课程,一心想着回来。我问及缘由,他孩子气地答我:“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真正要感叹:
  “你怎么来了?明明将你锁在梦土上,经书日月、粉黛春秋,还允许你闲来写诗,你却飞越关岭,趁著行岁未晚,到我面前说:‘半生飘泊,每一次都雨打归舟。’”(简桢)
  2008-2010
  
  彼时他飞赴巴黎,我留给他一句德语说:我一直等你。
  结果如今,他再将纸条拿出来,底下添了一句法语注脚:“八月十四日晚,我的太太”。
  把我气的!
  
  之前一年多的时间里,都在写《晚安,巴黎》。其实好多年前,就想以这个题目写一部长篇了。
  子裴认真看了书,我旁敲侧击问他感想。
  他只拐着弯和我说了一段在巴黎被追求的经历,最后他说:“有了你,我什么都不缺,心再野也知道要拒绝。”
  我倍感震动,听着也觉受用。
  大概是因为个性,我向来谨慎,不做鲁莽事。但和他在一起,却仿佛下完了此生所有的赌注。他眼里藏着些笑意,嘴角弯起的弧度带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我怎么舍得你输。”
  原来,爱是即便你不知道未来,也有勇气和那个人一起去开创未来。
  
  今天拿起笔,忽然就想到一个庸俗的问题:爱是什么?
  在书桌前想了想,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去概括。只记得从前在《圣经》上读到,说爱是恒久忍耐,是永不止息。
  在我看来,爱是他跟着我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提着菜跟在我身后;爱是他在我做饭的时候,闷声不响悉心替我捡菜;爱是他曾为我辛苦剥了一个大大的蟹钳,扔进我的醋碟;爱是我们的别后重逢,一生一世。
  
  得知子裴母亲出事,是很突然的。
  彼时,我们刚刚在一家法国餐厅用了晚餐,还一起看了一场夜场电影。在回家途中,忽然听到了这个噩耗。他很激动,忙着打电话,可是却一直接不通。他便更急了。
  他闷闷地埋在我的肩膀上,说很害怕。
  其实,我也很害怕。但是在他面前,我不能说。如果连我也倒塌了,那么,要由谁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心呢?
  到得到进一步的消息之后,稍稍地宽了心。
  他准备着飞到圣彼得堡去探望医院里的母亲,我也觉得有必要,提出和他一同去。他起初拒绝,但我很坚持。
  面对困难的时候,应该两个人一起来当,而不是由他一人独挡。
  在这件事面前,我忽然明朗许多,也获取到了许多勇气。
  因为,不论前方是泥淖险滩,还是荆棘遍地,我都要和他一起走。
  
  我在十一月的圣彼得堡。
  子裴母亲的状况已经基本稳定,今天在医院替她办了出院手续。
  今天,圣彼得堡又下了雪。站在涅瓦河大桥上的他忽然开口对我说:“我们就一直这样,好好过日子吧。”
  我默默地将冻僵了的手放进他温暖的大衣口袋中。
  
  家里被打劫。
  来人抢走了些现金和值钱的东西,并未伤我。
  但这事却把子裴急得,他那时正出差在巴黎,急急忙忙就飞回来。
  我笃定地坐着,身上一点伤口也没有,也和他说了,不必太担心。但他蹲在我面前,居然哭了。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抚了抚他的发,问:“我完好无损,也不觉得害怕,你哭什么呢?”
  他红着一双眼睛,认真地说着:“不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保护你,照顾你,我谈不上爱你……”
  原来,这眼泪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流,而是为愧疚而流。
  顿时又是感动又是心疼的。这个傻子。
  
  子裴的父母之前一直邀我来巴黎过年。
  这一年,趁着学校放假,子裴也和公司要了假期,于是就一起来了巴黎。
  真正看到这个城市的模样才觉得惊喜,原来比任何想象中的图景更加美好。
  他带着我几乎把巴黎走了个遍,也去了他小时候最喜欢玩耍的地方,尝了他童年时候最喜欢的羊角面包。
  今天,他和我提起,说等回国了,便陪我一起回去看看父亲。
  起初我不愿意。我一向觉得,他从来也不缺我这个儿子,我的存在与否也是和他毫无瓜葛的事。但是子裴意外地同我耐心说了道理,我听了之后竟也觉得有理,点头答应。
  其实,他是在替我想,我明白。
  诶,劳他操心了。
  
  他当着一个餐厅的人的面,用法语念了那首他自己写的情诗。
  我看了他译出来的中文,才觉得在餐厅真是不好意思,也无处可躲。他倒不以为然,直接地很,还坦言本该留到埃菲尔铁塔上念诗才对。
  还有那在雨水中的十一支玫瑰。
  他事后居然还取笑我,怎么越活面子越薄,我说是他越活脸皮越厚了才对!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情人节快乐。
  
  大致记三件事。
  第一,回去见了父亲,好好地谈了。
  总觉得少年时候性情浮躁激烈,固执而倔强,现在回头看,原来一切也只是如此而已。父亲也老了,能以一种更平淡的心境回看过去。
  第二,程江涛昨天办了婚宴。
  起先他请我做伴郎,子裴还死活不同意。我问他原因,他说:“别人都说,没有要的人才做伴郎伴娘,但你明显是有人要的人,所以我不同意你去。”我笑他,这是什么歪理?最后我好话说尽,哄了他高兴,才算是妥协。
  第三,所谓生活中的乐趣。
  因为自知有些木讷无趣,所以花费了很多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
  有时他醋意大发,或是无理取闹,其实都不是本意,只是想我哄哄他罢了。伴郎的事也是一样。我心里暗暗笑他,都二十八的人了,怎么有时还像个孩子一样。
  但仔细想来,生活中确实需要一些这样的调味剂。爱他、在乎他、关心他,时常说给他听,也不算是坏事。因为爱一个人,不过是在他的财富,地位,善行,劣迹之外,发现真正的他只是个孩子,所以疼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分了三个典型时段,几乎是从最初到了最后。
  2001-2010,九年,全部浓缩在这六千多字里了。
  这篇番外的用意:
  一来,是梳理正文。
  鉴于木头低调内向,一些话和心思未必会亲口说出来,所以就以他最熟悉的文字的形式讲述。
  二来,也是交代一下巴黎回国之后的一些琐事。
  
  
  《番外完》
  
后 记

  大家好,这里是每篇完结之后必定会出现的啰嗦的流水后记~ -_-///《晚安,巴黎》从开坑到现在正文完结,将近三个月。正文的字数与之前的《韶光岛屿》差不多,但是写起来却不及《韶》顺畅,期间遭遇过两次瓶颈,很多次都以一整个下午0字的低下效率郁闷收场。
  写这篇流水账之前,又通篇看了一遍全文。
  于是觉得,有些地方处理地不那么妥当,也有语言贫瘠无法完美呈现出心中所感的地方。谢谢各位认真地看文,捉虫,交流,还为拙作努力地打分了,谢谢大家!
  还要不断磨砺,写出像样的东西来。要让自己重新看的时候,仍旧觉得很好,那样就算完成目标了吧。
  >>>一边写《晚安,巴黎》,一边听的音乐,推荐一点给大家,也算是种心情。
  塞宁:《小观园》袁耀发:《再见萤火虫》王啸坤《两湾城》、《征程》、《残缺的梦》Green day:《21 Guns》、《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Damien rice:《Amie》レミオロメン:《Sakura》、《南风》熊木杏里:《春憐》Hide:《Ever free》、《Goodbye》、《Tell me》abingdon boys school:《JAP (TV Version)》(戦国BASARA的TV开头曲,曲子很欢乐很热血。-v-)《BLAZE~Crimson Lotus~》(同样出自战B,诸多配乐中很喜欢的一首)《连雪拥城》《火宵の月》《迷情仙境》(《Fascinating Fairland迷情仙境》专辑里的音乐)《风之誓言》(十二国记中的一首音乐)>>>说说木头的星座问题。
  呐,要写这个人物的时候,就决定将其定位成天秤座。
  经常会看到如下对于天秤座的解析:1.不会轻易说爱,一旦说出口就会死心塌地的爱你。
  2.最不能容忍欺骗、背叛,这是天平的底线。
  3.小事糊涂,大事明白,不想自己卷入无谓的纷争,但原则问题绝对不妥协、不让步。
  4.对事物的看法很成熟,但是一掉入爱情的陷阱就会变得反应迟钝。
  5.很懂得生活情趣,大多天平男都是一个好厨师,会做两三道拿手好菜。
  6.性喜静,意清幽。爱之切,怨亦深。本质轻名利,但拥有成名得利的天赋。
  7.人缘好,懂交际,爱浪漫。但事实上真心朋友并不多,有时候也想要安静,生活中有些木讷,不解风情。
  于是,我就不多解释啦。
  >>>为文中提及的一些引用给出出处。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有那么多的死者,那么多被炎日决口的堤防,那么多头去碰撞船身,那么多手在亲吻时交握,那么多事物我要忘记。”——聂鲁达“如果不知道该去哪儿,那么就到我身边来。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你的手交给我。”——《不埒なモンタージュ》(这是很KUSO的一点……是[三宅健太X武内健]的一张drama里的一句台词,居然也给我用上了……||| 顺便一提,这张drama也很出色 -v-)“我一夜一夜睡不着,等着天亮之后好去找你。但找到了又如何,终究只能像个橡树,在窗外窥视。”——原作者不详“So viele Dinge bekommt man erst dann, wenn man sie nicht mehr gebrauchen kann.(许多东西,在人们不再需要他们的时候,才能得到。)”——歌曲《Chancelos》歌词“春雨霏霏芳草径,飞蓬正茂盛”——松尾芭蕉 《春雨》“怀着平静的心情长眠于新生的绿草丛中,夕阳之光如此美丽,我正慎行,不虚度光阴。”——种田山头火“有人邀我春溪捉蝌蚪;曾有人为我夏日捕鸣蝉;曾有人陪我秋夜扑流萤;曾有人替我冬季燃篝火。”——原作者不详“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黄仲则《绮怀十六首之十五》“你有没有爱过一个遥远的人?他从来都不让你绝望,是你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他永远是年轻的,美好的,光芒万丈的,他永远在那里,好像信仰一样。”——原作者不详“你怎么来了?明明将你锁在梦土上,经书日月、粉黛春秋,还允许你闲来写诗,你却飞越关岭,趁著行岁未晚,到我面前说:‘半生飘泊,每一次都雨打归舟。’”——简桢“你是一个令人欢喜的人,你的杯不应为我而空。”——简桢>>>番外与新坑初步打算会有两篇番外,不排除出现第三篇的可能。-_-新坑还在写纲。就算坑开出来了,应该也会先努力把《爱在夏朵》多填掉一些。貌似大家都喜欢欢乐向,虽然那似乎不是我的长项,但是绝对是会努力的!
  啊,最后,辛苦听我啰嗦的大家了!再次感谢你们,鞠躬。
  堇2009/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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