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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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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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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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夜梦醒,百日成梦+番外by任之
攻:晏重阙 受:晏重阑
古风 帝王攻 兄弟 年上 菊洁 感情洁 HE
剧透:

攻是皇帝,受是被杀死的皇子但是没有死被换了
等于说就是本来受是要继承皇位的,但是因为受的母亲被害所以大家以为他也死了,其实没死
被丞相给救了,在家里当自己儿子养大的,并且和攻从小青梅竹马
开篇就是受在做梦,梦到他们之前的事情
受,攻,还有内个丞相的儿子,本来他们三人关系很好
内个丞相的儿子就是攻2好了,他暗恋受很久,但是受喜欢攻
内个丞相收养受,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让受当皇帝,可是攻早就知道这一切,就查抄了丞相家里
重点在于内个丞相家里真的对受很好,等于说对死了的内个受的母亲很衷心
攻为了最大程度的伤害丞相他们家,就让受吃了一种药,能让受忘了一切,变成只听攻的话的傀儡
但是受做了七个关于之前的梦后,就会醒过来,并且很有可能死掉
攻就对受说丞相和攻2只是利用他什么,受就很恨攻2,然后就和攻xxoo
攻2喜欢受,很想让受恢复,就带他出宫看他们之前游玩过的地方
慢慢的受就做梦想起了这一切,可是他不后悔爱上攻,就算被攻利用也无所谓
受老呆在皇宫里肯定皇太后那些的就不高兴,就想尽办法赶他出去,陷害他
攻就想保护受,可是受执意要出宫回到他们以前住的地方
受就差点被皇太后派的人杀死了
没死是因为有个神医把他救了
受做了最后一个梦,想起了一切、醒过来了,他说内最后一个梦是“救赎”
所以受说不后悔爱上攻
攻一直很担心受,每天半夜都来看受,受因为催眠的熏香、半夜醒不过来,没法和攻说话。
内神医就说要带受走,受离开,攻来送受,受说自己身子需要调养,所以才和神医一起走
后来就回来了HE
文案
七夜梦
服下此药,他便只信任你,忘断前尘,成为你的傀儡,你的娃娃
但他,还会做梦
他会做七个关于从前的梦,七夜梦醒后,药效便失
他可能会很快做完七个梦,也可能想逃开那些梦
可是,第一个梦后的百日之内,他一定会做完所有的梦
无论他愿不愿意,想起过往
百日后醒来,前尘重现,恍然如梦

主角:晏重阙,晏重阑


第一梦·释兰殿
春日明媚,京师丞相府的花园里,两个童子正在诵书。
大一些的那个孩子已经十来岁,束着头发,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袍子,笑起来斯斯文文,俨然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年纪尚幼的那个孩子看似才五六岁,梳着两个小鬏,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白嫩嫩的脸颊,玲珑可爱。
"阿郡,这句背得不对哦,你再想想看。"
"嗯,"小童子皱了皱眉头,"哥哥,我不记得了。"
大童子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小童子的头,"阿郡那么聪明,平日总是过目不忘,这么简单的一首诗怎么会不记得呢?是不是你今日又没去书房上课?"
小童子吐了吐舌头,趴在兄长的耳边轻声道:"哥哥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爹哦。早上我把昨天抓的蛐蛐偷偷塞到了先生的衣袖里了,他吓得又跳又叫,跑出书房,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绝对不是阿郡没去上课!"
大童子哭笑不得,"阿郡,你自己数数看,这已经是第几个被你气走的先生了。"
小童子不以为然道:"谁让他们都长得那么凶,教的东西也那么简单,一点意思都没有!"
大童子有些头疼地抚了抚额角--父亲为弟弟重金聘请的西席,多半都出自翰林,绝对个个是大才子,却都生生被阿郡气走。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遇上这个小魔头,谁也拿他没办法。
花园西面有一角凉亭,亭子里坐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径自拿着一本书看,丝毫未受两兄弟说笑声的打扰。那少年微微偏着头,肤白如玉,侧脸静好,眉间秀色尚带稚气,将来定然是一个倾城美人。
"大少爷,二少爷,表少爷,吃点心了。"
一个翠绿衣裙的丫鬟端着一盘糕点走进了花园,小童子一声欢呼,向她跑去。亭中少年放下手中书册,却没有起身。
今日的点心是芙蓉紫玉糕和蔷薇果露,大童子帮着丫鬟分好点心,一面端给小童子,一面嘱咐道:"慢点吃,不要噎着了。"
小童子塞了一块糕在嘴里,跑到凉亭中,举着手上另一块糕,含糊不清道:"魔锅锅,七糕!"
少年微微一笑,一手接过紫玉糕,一手对着小童子圆滚滚的脸颊捏了一捏。
"默表兄,"大童子走到亭中,低头替小童子细心揩去唇边的点心屑,顺便格开了少年的手,"今日身子可还好?"
少年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还不错,多谢辰弟关心。"
小童子吃完紫玉糕,喝了一口果露,甜甜笑道:"默哥哥住的那座山叫什么名字?好玩不好玩?"
少年笑道:"我住东方古桐山,清奇秀丽,景致还不错,总好过京师这么一座大牢笼。"
大童子微微蹙眉,低头道:"阿郡,吃完了么?吃完我们就回书房去练字。"
小童子却躲开他的手,冲着少年继续道:"啊,那么好玩,那默哥哥这次为什么回来呢?"
少年勾唇一笑,伸出手指,细细划过小童子精致玲珑的眉目,停在他的眉心轻轻一点,"我是回来娶媳妇儿的。"
"好了,"大童子拉住小童子的手,往亭外走去,"再不回去,父亲就要生气了。"
小童子嘟起小嘴,连忙又趁乱塞进了一块紫玉糕。大童子微微苦笑,回身向着少年淡淡点头,"默表兄,我们先失陪了。"
二人才走到花园中,便听到一个略显威严的声音传来:"辰儿,郡儿,书都背完了?"
来人正是兄弟俩的父亲,当朝丞相梁周。
梁疏郡偷偷扮了个鬼脸,悄悄地往哥哥身后挪了挪。梁疏辰将弟弟藏在背后,对着父亲行了个礼道:"父亲,都背完了。"
梁周轻轻哼了一哼,道:"郡儿,出来!"
梁疏郡无计可施,乖乖地哥哥身后站了出来,口中唤得又软又娇:"爹爹!"
梁周却把面孔一板,"你今日做了什么好事?还要我来告诉你么!"
梁疏郡委屈道:"爹,郡儿只是想和先生开个玩笑,谁知道......"
"嘿,开玩笑?哪个先生不是被你的玩笑给气跑的?"梁周眉毛一掀,"看来今日不好好罚罚你,你是不会知道错了!"
"父亲!"梁疏辰连忙出声道,"前几日孩儿跟着弟弟去听了先生的课,那课上得无聊得紧,弟弟又聪慧过人,不能专心听先生讲课也是情有可原。依孩儿看,父亲先别急着罚弟弟,不如让他从明日起跟孩儿去宫中听课。一来宫中先生讲课更为生动,规矩又严,二来孩儿也能照看着弟弟。"
梁周蹙了蹙眉,道:"现在就把你弟弟送到宫中,未免年纪也太小了。再说他万一在宫里也闯出什么祸来......"
"不会不会的,"梁疏郡一听能进宫,早已乐得眉飞色舞,现下恨不能拍胸脯保证道,"郡儿绝对绝对不会在宫里闯祸的!爹爹,好爹爹,就让郡儿和哥哥一起去上课嘛!"
梁周看着大小儿子闪闪发亮充满期待的两双眼睛,忍不住投降叹气道:"好好好,爹让你去。你若是闯祸,爹迟早被你这个小祖宗害死!"
梁疏郡一声欢呼,跳到梁周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好了,"梁周一手抱着小儿子,一手牵了大儿子,"该回去用晚膳了。"
正要离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向着凉亭中的少年看了一眼,唤道:"默儿。"
梁默起身道:"舅父慢走。"
三人渐渐走看,梁默目送着他们,轻轻一笑,开口唱道:"好一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他母亲贵为梁周之妹,以千金小姐的身份下嫁采蘋楼的一个戏子,当年也是轰动京城。
然戏子抛妻弃子,梁小姐不堪刺激,早产诞下梁默后,撒手人寰。
梁默被舅父梁周收养,体质孱弱,三岁那年送至东方古桐山拜师求医,此后就鲜少回到京城。
这次回来,却是皇帝的一纸婚书,与指腹为婚的三王爷郡主成亲。
梁默身世曲折,却从未有过抱怨。
母亲给了他显赫身份与绝世容貌,父亲给了他一副好嗓子。舅父送他去古桐山,师父教他医术武功。如今,圣上又送给他一个好妻子。
人生至此,为何还要不满足?
更何况--他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京城这么个鬼地方,没想到还有好戏让我看,真是意外之喜啊。"

***

"阑儿,做梦了?"
晏重阑茫茫然睁开双眼,身边俊美的男子一手在他的胸口划着圆圈,一手撑起半边身子侧躺着看他。
晏重阑被他摸得有些身子发热,一边躲闪,一边道:"我说什么梦话了么?"
男子收回不安分的手,微笑道:"没有,不过你一直在笑。"
"是么,"晏重阑笑了笑,"大概是什么好梦吧,记不清了。"
他说着,半坐起,四处寻找不知所踪的衣裳。身边男子看着他,嘴角含笑,却又突然覆上了身子。
"皇兄,别闹!"晏重阑推不动身上的男子,感觉到他摸向自己的下身,气息不稳道,"还要早朝--呜--"
男子却猛地进入了他,昨夜残留的体液让他进来得很顺畅,他俯首噬舔着晏重阑的胸前,低声笑道:"阑儿忘了么?今日是夏至,午后开始设宴,没有早朝。"
晏重阑想说些什么,却被猛烈的撞击顶得只能娇喘:"皇兄--"
"嗯?阑儿叫我什么?"男子坏心地故意停了下来,"再叫一声。"
"阙--阙--"晏重阑急切地攀附上男子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扭动起细腰。
男子满意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如他所愿,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击。
情事过后,晏重阑沉沉睡去。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方才又是一番,他自是熬不住了。
当朝天子晏重阙起身下床,略略替同父异母的皇弟清理了一番,放下帘子,唤来宫人吩咐道:"兰王有些不舒服,晚宴开始后再叫他起身,迟些去也没有关系。"
宫人领命后退下,晏重阙复又掀开床帘,凝视着床上熟睡的少年。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容颜清秀稚雅,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可除了他谁又知道,平素高高在上的兰王、先皇生前最疼爱的明慧太子,会在床上媚叫着求男人进入自己。
晏重阙含笑看着他,而后放下床帘,眼中却殊无笑意。
--晏重阑,朕等着你,今夜好好表现。

宫人唤醒晏重阑的时候,果然已经天现暮霞,夕阳西下。
晏重阑尤未睡饱,躺在床上,浑身酸痛,他睁眼又闭眼,直到听见外面远远传来悠扬的丝竹声,不由掀帘惊道:"什么时辰了?"
宫人应道:"回殿下,申时一刻。"f
果然--晚宴申时开始,他注定要迟到了--晏重阑微微蹙眉,道:"怎么那么晚才叫我?"
宫人连忙道:"是皇上吩咐,让殿下多歇息一会,待晚宴开始才唤您起身的。"
阙对自己如此细心--晏重阑微微一笑,道:"既然已经迟了,我要沐浴。"
泡完澡,晏重阑披了浴袍赤足走出屋子。释兰殿水榭横跨湖面,湖心栈桥上暮风习习,初夏的暑意一扫而光。晏重阑舒畅无比,张开双臂,迎风而立,似是连欢爱过度的酸疼都减轻了许多。湖面上荷花亭亭,摇曳娉婷,粉白骨朵含苞待放,煞是动人。
释兰殿。
释兰殿地处宫城西角,依山傍水,一泊湖水宛若明镜,景致秀美至极。
数十年前,先皇出宫游历,得一美人,相偕回宫,册封兰贵妃。
兰贵妃静若兰芷,微笑起来的时候,似有兰花幽香拂鼻而过,天下鲜有男子能不动心。先皇第一次携兰贵妃出席中秋夜宴,兰贵妃艳压群芳,雅逸出尘,叫多少人看得失了魂。
释兰殿当时还不叫释兰殿。
先皇爱美人,美人爱兰,先皇命人在释兰殿湖畔植满稀有的释兰。春日释兰吐蕊,兰香如云,紫烟笼湖,宛若人间仙境。
释兰殿由此得名,一时羡煞宫人。
兰贵妃在次年荷花盛开的季节诞下一子。皇子玲珑可爱,出生的时候天边云霞似锦。先皇喜极,取名重阑,当即赐封为明慧太子。
只可惜红颜薄命,兰贵妃不幸身染重疾,不久便仙逝而去。而祸不单行,明慧太子不到一月随母亲而去,是时甫满周岁。
先皇大恸,以国礼盛葬娇妻爱子。释兰殿成为伤心之地,先皇常常夜半流连,再也不许他人进入。
十余年后,先皇郁郁而终。死前留下圣旨,追封兰贵妃为兰皇后,明慧太子为兰王,改立长子重阙为明宣太子。
新帝重阙登基,释兰殿才取消禁令,恢复为普通宫室。然湖畔释兰早已尽数凋萎,再也没有了当年美人嗅兰的风光。而宫中盛传兰贵妃含冤而死,魂魄流连释兰湖畔,无人敢入住。
明宣元年三月,新帝重阙登基。
四月,查三朝元老、当朝丞相梁周谋反一案。
七月,定案。梁周及同谋三十人被判入狱,听候判决。梁氏一族削官爵,保留府邸。
八月,查明慧太子一案。
次年一月,定案。明慧太子当年其实未亡,流落民间,如今业已寻回。
二月,依先皇遗诏赐明慧太子兰王封号,入住释兰殿。
同月,拔前丞相梁周之子梁疏辰为新任丞相,接替父位。
......
这些过往之事,晏重阑有些是听晏重阙所说,有些则是从史官笔下读到的。
当年梁周居心叵测将其偷梁换柱出宫,伪称次子梁疏郡抚养成人,为的就是将来凭着明慧太子的名号,推翻改立的明宣太子。
他在梁府垮台后大病一场,过去十余年的事,已经记不太清了。
直至今晨的那个梦。
梦中,梁周和梁疏郡竟然待其极好。真可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可惜,全是假象。
"殿下,"身后有人轻唤,"已经申时三刻了,殿下可要动身?"
晏重阑回过神来,跟着宫人走回寝殿。宫人早已备好晚宴的礼服,恭声道:"殿下请更衣。"
晏重阑点点头,任由宫人替其换上礼服。宫人搬来一人高的铜镜在他的面前,低头退后了两步。
礼服华丽至极,白绸长衫曳地,青缎外袍锦绣繁复,腰间佩玉翠绿欲滴,银线流苏长垂至膝。头顶珠冠束起长发,露出小巧玲珑的脸庞和纤细优雅的脖颈。
镜中之人本来脸上还存着稚气,在这身装扮的映衬下,却演化成了一种天真清纯的风情。眯起双眼笑的时候,眼波流转,酒靥如花,竟让人感到隐隐的魅惑之意。
阙看到这样的自己,会不会感觉心跳得厉害呢--晏重阑微微一笑,向着身后看呆的宫人道:"备轿,你随我一起去雁堂。"
晏氏王朝有此习俗,每逢王亲生辰及民间佳节,罢朝设宴,举国欢庆。午宴设在宫外亭桥,与民同乐。晚宴则设在宫中雁堂,宴请王孙贵族、文武百官,后宫宫妇亦可出席。而这一日,除在雁堂侍候、献艺之人,其余宫人皆可告假半日,集聚在小雁堂,自娱自乐。
释兰殿地处宫城西面,离雁堂距离颇远,一路行来竟无半个人影,甚是冷清。晏重阑抬头仰望天上明月,心情愈发变好,"阿黎,待我入了雁堂,你也去小雁堂凑个热闹吧。"
那名唤阿黎的宫人连声感激道:"多谢殿下。"
丝竹声欢笑声越来越清晰,雁堂近在眼前。晏重阑下轿,打赏过轿夫,别了阿黎,便向门口走去。
他回宫不过数月,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佳宴,行至门口,不由顿下了脚步,感觉有些紧张。心中正后悔放走了阿黎,却听有人唤道:"兰殿下。"
门口早已候了一名宫人,待晏重阑走近,才看清是晏重阙的心腹齐桑。齐桑行礼道:"兰殿下,皇上命奴才为殿下带路。"
晏重阑心中一暖--阙考虑得真是周到。微微一笑,便跟着齐桑走进了雁堂。
雁堂分三层。下层坐满了朝廷命官、世家名流,上层坐着王亲宗族、后宫内眷,中间则是一个大大的平台,献艺的宫人便在此表演。
二人走入雁堂的时候,台上艺人正在玩着杂耍,精彩至极,惊险万分,看得众人目不转睛。齐桑领着晏重阑走上大堂一侧的长梯,绕过中台,便上到了最高层。
无人注意到他们,除了晏重阙和他身边的男子。
晏重阑被四道视线盯得别扭,不由抬头瞪了晏重阙一眼,四目相接,却是面上一红。再扭头看去,不禁脸色一变。
晏重阙身边的男子,便是利用他、欺骗他十余年的"大哥"梁疏辰。
齐桑将晏重阑送到晏重阙桌边便退下了,晏重阙伸手把他拉到身边,柔声道:"阑儿来了?"
晏重阑见桌上酒席业已过半,不由道:"我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晏重阙坏坏一笑,贴着他的耳畔轻声道:"还好让你多睡一会,你都不知道自己刚刚走路的样子有多奇怪。"
晏重阑顿时脸上热得几乎冒烟,狠狠在他手上捏了一把,别过头去不理他。
这一扭头,却看到梁疏辰愣愣地看着他们,视线停留在二人双手交握的地方,神情竟然--有些悲伤。
晏重阑心中一凛,却听那厢晏重阙笑得大声,顿时忘记了梁疏郡的奇怪表情,回过头去恶狠狠地看着晏重阙。
艺人献完艺,众人鼓完掌,晏重阙畅越的笑声漾在雁堂,众人纷纷起身,举起酒觞,齐声道:"天佑我朝!天佑大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重阙满面笑容,端着酒觞在唇边轻碰,而后高高举起执着晏重阑的手,道:"朕今年最高兴的事,便是寻回了失散多年的阑弟。今日,朕在此将阑弟介绍给诸位,将来,阑弟与朕,必将长相长随,共治大晏,再无别离!"
台下众人又是一阵高呼:"恭贺皇上!恭贺兰王!兰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晏重阑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有些晕眩,却突然想到十余年前,先皇也是这样携起母亲兰贵妃的手,将她介绍于众人的。
他这样想着,感受到晏重阙握住他左手的力度,不由微微地低下头,再也掩不住唇角的笑意。
"朕的夜宴刚刚开始!"
晚宴的气氛达到了一个高潮。
"来,"晏重阙把晏重阑拉到自己的右边,"坐这里。"
晏重阑依言坐下,左手始终乖乖地放在晏重阙的掌心,却突然意识到,桌上诡异的气氛。
圆桌边只坐了三人--他坐在晏重阙和梁疏辰的中间。
他从方才就一直想问晏重阙--梁疏辰不过是个丞相,缘何能坐到他们的身边?

第二梦·夜宴
梁疏辰不过是个丞相,缘何能坐到他们身边?
话到了嘴边,抬眼却看到梁疏辰敛目的侧脸,不知为何便把话咽了下去。
梁疏郡,其实是个很好看的人。
长眉凤目,温文醇秀,十八岁那年中了状元,锦绣公子,风采翩然,叫京城多少女子一见倾心。
他此刻的侧脸,看上去,却那么寂寞。
可是--晏重阑微微咬了咬唇,清澈的目光渐渐染上复杂的神色--这样一个人,竟然是个大骗子,骗了他整整十六年。
"阑儿,"晏重阙轻声唤他,"怎么了?尽顾着看梁相。来,尝尝这道点心,你前几日还吵着要吃呢。"
晏重阑回头向他扮了个鬼脸,朝着梁疏辰厌恶地努了努嘴,欢笑道:"是芙蓉紫玉糕么?我最喜欢吃了!"
梁疏辰闻言浑身一颤,手中的酒杯便坠在了地上。
台下吵闹,自无人注意,晏氏兄弟二人却看着他。梁疏辰勉力一笑,接过侍女换上的新酒,略略擦了擦湿掉的衣摆,才抬头笑道:"请皇上、兰殿下见谅,臣只是......"
"只是怎么了?"晏重阑故意问道。
梁疏辰分明已经很窘迫了,这一问很有些落井下石的味道。晏重阑努力挥走心中说不清的复杂感受,斜睨着梁疏辰,微微地挑衅着。
--自己和阙坐在一起,他为何非要挤在一边?
梁疏辰却微微一笑,面上隐约浮现起怀念温暖的神色,"臣只是想起殿下小时候,也喜欢吃芙蓉紫玉糕--"
"住嘴!"晏重阑怒气冲冲道,清脆的声音回荡在不知何时突然安静下来的雁堂中,一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看了过来。
梁疏辰目光一闪,起身,离座,跪下,"臣冒犯殿下,罪该万死。"
晏重阑环顾四周,心中不由浮上一些愧疚--他并非要故意刁难梁疏辰,只是他提起过往才让自己火冒三丈,更未曾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梁疏辰贵为丞相,现在却静静地跪在众臣面前,叫他以后颜面往哪里搁。目光有些惶然--这下该如何收场--他不禁回头寻求晏重阙的帮助。
晏重阙握了握他的手以示安慰,淡淡道:"梁相请起,阑弟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你何必当真。诸位继续,莫要扫了诸位的兴。"
雁堂复又恢复了喧闹--皇上待梁相素来亲厚,方才定然只是个误会。来来来,喝酒喝酒。
梁疏辰坐回桌边,垂头不再言语。晏重阑有些不自在道:"喂,我开玩笑的,你不要生气啊。"
梁疏辰默默点头,"臣明白了。"
嘁,这人!自己难得道歉,谁知他竟打起了官腔--哼,不理他了。
晏重阙在桌下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低声温柔道:"好了,不要再生气了。来,夏至荷花酒,我斟给你。"
晏重阑好奇地接过酒觞中清碧的荷花酒,嗅了一嗅,笑道:"真的有荷花的香气!"语罢仰颈一倾。
"咳咳--"酒洒了大半,晏重阑边呛边道,"阙你骗人,好辣!"
晏重阙一面替他拍背,一面伸手拭去他嘴角下颚的酒液,"小笨蛋,谁让你喝得那么急。你看,都流到脖子了。"
梁疏辰不知何时又把头转了过来,默然看着二人。晏重阙的手别有用心地在晏重阑的后颈轻轻捏了几把,惹得他忍不住嗔道:"阙,你干什么!"
白玉般无暇的脖颈,布满了细密的吻痕。晏重阙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刮搔着,更显情色。
梁疏辰猛地一震,膝上的手忍不住握成了紧紧的拳,抬起头,充满恨意的眼神与晏重阙得意猖狂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而晏重阑半躺在晏重阙的怀中,微微咳嗽,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远处的另一桌,坐着晏重阙的母亲楚太后和后宫的三贵妃。
琴贵妃目光从晏重阙那桌转回来,微微笑道:"兰殿下与圣上阔别多年,感情却丝毫无损。手足情深,真令人感动。"
--兰王自回宫后整日与晏重阙粘在一块,晏重阙更是长宿释兰殿,再也不曾临幸后妃,早就气红了某些人的眼睛。
晓贵妃天真烂漫,没有听出她的话外之音,抬头艳羡道:"兰殿下今天穿的那件衣服好漂亮,看起来就像天仙下凡!"
--兰王是兰贵妃亲生,继承了母亲的容颜,自是秀雅出尘。犹记得晏重阙第一次召集后妃拜见兰王的时候,世间佳丽齐聚一堂,兰王宛若出水清荷,后宫粉黛皆无颜色。
琼贵妃亦是笑道:"兰殿下少年绝色,圣上将来为他指亲,真不知哪家姑娘才能配得上他。"
--还是快快娶了妻搬出宫城,再也不要出现在晏重阙的面前了。
晏重阑的身份是个王爷,实则更兼任了晏重阙的男宠--后宫人人心知肚明,暗中不齿,却终是只能拐着弯子暗讽,无人敢提上台面。
对方毕竟是个王爷,更有皇帝在背后撑腰。
除了--
楚太后微微一咳,"你们在说些什么?台下那折戏唱得不错,是哪个戏班子的?"
"回母后,是采蘋楼。"
只可惜,这位太后的态度从来都是事不关己,不冷不热。
雁堂夜宴气氛正浓,后宫嫔妃各怀心事。
□□□自□由□自□在□□□
夜已渐深,女眷早已先行告退。晏重阙看着台下兴致尚好的众人,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起身开口道:"时候不早,朕明日尚有早朝,先行同阑弟失陪了。还望诸位尽兴而归。"
众人又是匍匐了一地,"恭送皇上,恭送兰王。"
晏重阙笑了一笑,伸手扶起晏重阑。晏重阑被他哄得喝了六七杯荷花酒,神志还算清明,脚步却已虚浮,整个身子只能歪倒在晏重阙的怀中,"阙,我们要回去了么?"
晏重阙温柔道:"是啊,阑儿喝多了。"便又看向了桌上的第三人,翘起嘴角,似笑非笑道:"梁相海量,叫朕心生佩服。朕欲与阑儿去御花园走走,梁相可要一起散散酒气?"
梁疏辰放下手中酒觞,面不改色,平素暖如春风的眼眸却隐隐现出红色,"臣,自当奉陪。"
晏重阙挑眉一笑,半抱起晏重阑,先行从高台的暗梯上走了下去。
雁堂背后是一片澈若明镜的湖水,夜色中泛着温柔的光,与台上觥觞交错的喧闹恍若两个世界。湖畔竹林潇潇,夏至的夜风吹过,清漪翠澜。
晏重阙抱起晏重阑,俯首低声道:"阑儿,可觉得舒服些了?"
晏重阑伸出双手勾住晏重阙的脖子,咕哝道:"阙,我头痛。"
晏重阙抱着他坐到湖畔的石凳上,伸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柔声道:"好些了么?"
晏重阑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已经有些睡着了。
晏重阙抬起头来,看到不远处站着的梁疏辰,温柔的神色褪去,换上冰冷讽刺的笑容,"梁相,朕倒不知道,阑儿从前喝醉酒的时候就是这般可爱的么?"
梁疏辰孤身站在湖畔,夜风习习,吹得他衣衫猎猎,瘦长的身姿更显孤寂,似乎下一刻便要随风化去。
晏重阙双眼一眯,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看。
二人对视许久,梁疏辰嘴角泛起一朵虚浮的笑容,"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像从前一样,不好么?"
晏重阙冷冷一笑,"像从前一样?梁相可还记得,是谁撕破了这一切?"
梁疏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你若恨我,若想报复我,便尽管冲着我来。为什么要把阿郡强留在身边,玩弄他羞辱他?"
晏重阙大笑道:"梁相,你何时看到朕将阑儿强留在身边了?阑儿是朕的弟弟,是大晏的王爷,不住在宫中,难道要住在你的丞相府么?"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哦?那你是指......这样么?"晏重阙低头在晏重阑的唇上轻轻一触,抬眼挑衅一笑,"可是你也看到了,你的阿郡对朕一片痴心,每晚都张开了腿让朕上他,怎么能说是朕迫他呢!"
"不要再说了!"梁疏辰大喊一声,身子微微发颤。
晏重阙笑得愈发残忍,"要不是这件事,朕也不知道阑儿对朕倾心已久,说起来真要好好谢谢你们父子二人。梁相,真是枉你对他关爱有加,朝夕相处,竟然从来没有看出过他的心思么?"
梁疏辰双目微微失神,说出来的话已近央求,"就算阿郡喜欢你,你这样对他......阙,你既然知道他的心意,为何还要这样糟蹋他?"
晏重阙缓缓一笑,手指滑过晏重阑卧在他膝上的纤细脖颈,"但他喜欢朕喜欢得什么都不要了,甘之如饴。"
梁疏辰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字恨道:"晏重阙,你好卑鄙!"
晏重阙闻言笑出了声,"你信不信我在这里上他给你看?"
"你敢!"
晏重阙一笑,伸手便去解晏重阑的衣衫,低头含住他小巧的耳垂,缓缓舔玩着,一双眼睛却斜睨过来,直看着梁疏辰。
"阙......"晏重阑被他弄醒,微有些喘气,"怎么那么热?"
"阑儿热么,我来帮你好不好?"
"阙......不要......有人......"
晏重阙看了他一眼,向来深邃矜淡的目中也忍不住染上了情欲,"真的不要么?"
"阙......阙......"
抬首望去,夜湖畔,幽篁前,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晏重阙无声地笑了一笑,抱起晏重阑,"阑儿那么想要,我们回释兰殿好不好?"
"阙......"怀中的少年紧紧攀着他的脖子,似乎在这个世上,再无所依。
晏重阙心中微微一颤,随即甩去那些莫名的情绪,勾唇一笑,"阑儿那么乖,我怎么舍得放开你。"
夜风拂过湖水,月色温柔,荷香暗袭。
怀中少年眉目如画,清雅如荷。
晏重阙俯首蜻蜓点水地一吻,不沾情欲,别无用心。
只为了此景此时,此人此笑。
晏重阑抱着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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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辰,他是你弟弟么?长得好可爱哦。"
"是啊是啊,那么小便来宫里上课,一定也很聪明吧。"
"他那么漂亮,长大以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喂,人家是男孩子。"
"男孩子怎么了!漂亮就是漂亮,比女孩子还要漂亮!"
......
那日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宫中的学堂紫澜殿在晨光中静静伫立,里面却传来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晏重阙走到了门口,却见屋内的孩子围成了一堆,好不热闹。不知有谁眼尖看到了他,喊了一声:"大皇子来了!"
孩子们纷纷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逆着光的晏重阙。
晏重阙彼时年方十二,却俨然成为了这群孩子的领袖,稚嫩的眉目间已隐隐现出不可一世的威严与强势。
"怎么了?"他开口一问,孩子们便纷纷让开一条路,把包围中心的那个人推了出来。
"大皇子,这是梁疏辰的弟弟,今日开始和我们一起上课。"
五六岁的童子,黑亮如墨的头发梳了两个小鬏,白嫩嫩的双颊,乌溜溜的大眼,冲着他,毫不怕生地甜甜一笑。
晏重阙缓步向他走去,蹲下身子看了半晌,微笑道:"是个美人坯子啊。"
"大皇子,"梁疏辰踏前一步,拉住童子的小手,"这是舍弟梁疏郡。"
晏重阙直起腰,含笑的目光转到他的脸上,"疏辰,放课后我们一起去御花园练剑,可好?"
梁疏辰拉着梁疏郡迟疑道:"我要先送阿郡回家......"
晏重阙笑道:"让他一起来么。"便复又弯下身子,摸了摸梁疏郡的小脸蛋,"阿郡,想不想看哥哥练剑?"
梁疏郡重重点头,回首撒娇道:"哥哥哥哥,阿郡要看哥哥练剑!"
梁疏辰微微一笑,宠溺地摸了摸梁疏郡的头。
笑容,暖如春风。r
一旁的孩子默不做声地看着三人,眼中充满了艳羡的光芒。
大皇子晏重阙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人,身份自然非同寻常。紫澜殿的学童虽然年幼,毕竟出自官宦世家,个个心中通透如镜--若是能与大皇子交好,无疑为自己铺设了锦绣的前程。晏重阙举止有礼却疏离矜淡,一举一动透着拒人千里的高傲,在紫澜殿中,他只与梁疏辰玩。
如今,又多了一个梁疏郡。
梁家兄弟的命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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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午后,御花园。
澈若明镜的湖畔,篁竹幽幽,少年舞剑,矫若游龙,翩若灵凤。
一套舞毕,晏重阙拭去额上汗珠,含笑看向湖畔石凳上一大一小两个童子。
"阙哥哥好厉害!"梁疏郡鼓着小掌,"比哥哥还要厉害!"
晏重阙走近微微一笑,梁疏辰赞道:"阙,好剑法。"
晏重阙笑道:"疏辰也不赖,假以时日,定能超过我。"
"别开玩笑了。"
说笑间,宫中侍女排成一列,娉婷走来,"大皇子,梁大公子,梁二公子,请用茶点。"
宫中御制的翠心酥,外脆内酥,一口咬下去,茶香四溢。
"阿郡喜欢吃么?若是喜欢,不如带一点回去。"晏重阙好笑地看着梁疏郡胀得鼓鼓的小嘴。
梁疏郡努力咽下点心,弯眉笑道:"谢谢阙哥哥,阿郡下次再来吃,昨日家里的紫玉糕还没有吃完呢。"
"紫玉糕?"
梁疏辰笑道:"是芙蓉紫玉糕,区区民间陋食,府上厨子自创,阙一定没有听说过。"
晏重阙道:"听名字却是好大气。阿郡既然喜欢,不如让御厨也学着做,以后来能吃到。"
梁疏辰连忙道:"这也太麻烦了,我们回家每日都能吃到,何必--"
"阿郡喜欢么,再说,我也想尝尝看啊。"
梁疏辰还要说些什么,梁疏郡已然欢笑道:"阙哥哥真好!"
"哪里来的小客人,阙儿,给朕也介绍介绍。"却听一个男子温厚的声音传来,花园湖畔长廊拐角,走来一人,身着明黄龙袍,笑吟吟地看着湖畔三个孩子。
"参见父皇。"晏重阙起身行了一个礼。梁疏辰也连忙拉着弟弟跪在地上,"参见皇上。"
"不用多礼,"皇帝笑着抱起地上的梁疏郡,"是梁府的小神童么?朕听紫澜殿的先生说了,这么小便入宫上课了呀。"
梁疏郡抬头灿烂一笑,皇帝却如遭雷击,身子微晃,差点要把他摔了下来。
晏重阙连忙扶住皇帝,"父皇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
怀中的梁疏郡吓了一跳,却没有哭闹,睁着圆圆的黑眼睛看着皇帝,软软问道:"皇上,您怎么了?阿郡给您呼呼。"
皇帝愣愣地看着怀中的童子,不觉越抱越紧,直到梁疏郡微微蹙眉,才松手将他放到石凳上。
"真是......好像,太像了。"
"像什么?"
"像......"皇帝揉了揉眼睛,猛然醒悟,对着梁疏郡歉然笑道,"对不起,朕今日身子不太舒服,先去休息了。以后,你常来玩。"又回身向晏重阙道:"阙儿,替朕好好照顾两位小公子。"
皇帝匆匆而去,似是落荒而逃。晏重阙看着父皇的背影若有所思,梁疏辰不解道:"皇上他怎么了?"
晏重阙回头淡淡一笑,道:"没什么。"
只不过是他那早夭的幼弟明慧太子晏重阑,若是还活着,也该是梁疏郡那个年岁了。

第三梦·私游
初夏的清早,晨露微湿,京城丞相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大哥,干吗这么早把我拉起来?"相府大门打开,走出两位少年公子。梁疏郡揉着眼睛,微有些睡眼惺松。
马车车帘掀开,走下一个疏落俊美的公子,穿一件青缎长衫,腰间玉佩莹若云英。
梁疏郡顿时瞪大了眼睛,惊喜道:"阙哥哥!"
那人微微一笑,"阿郡,好久不见,都已经长到我的肩膀了呀。"
正是大晏长皇子晏重阙。
梁疏辰两年前高中状元入朝为官,还能常常与晏重阙在朝堂上见面。而梁疏郡自一年前年满十四从紫澜殿肆业,便再也没进过宫了。晏重阙身份特殊,自是不能随意出入宫城,两人再见,已是阔别许久。
"阙哥哥,"梁疏郡跑上前去拉住晏重阙的手,"你怎么才知道来找阿郡玩?"
梁疏辰连忙道:"阿郡,大皇子在朝上那么繁忙,你别不懂事。"
晏重阙摆手道:"无妨,疏辰,在宫外你就唤我的名字。阿郡,我这次不就特地跑出宫来看你了么。"
梁疏郡恍然道:"怪不得今日大哥那么早就把我叫醒。阙哥哥,我们要去哪里?"
晏重阙笑道:"宫外我不熟悉,自是作不了主。不过这些年,即使深居宫中,也听说了相府梁二公子在京城风生水起,红得发紫。不是么,梁二少爷?"
梁疏郡弯眉一笑,"好,今日便包在我梁二少爷身上!"

京城第一楼,雨前楼。
梁疏郡带着二人走到雨前楼门口,回头笑道:"我们便在此用早膳,可好?"
晏重阙疑道:"雨前楼不是茶楼么,难道也有早膳可用?"
梁疏郡笑道:"阙哥哥有所不知,京城最好的酒楼是芙蕖馆,最好的早膳却在雨前楼。"
三人正说着,眼尖的小二已从楼内唤出了掌柜。雨前楼掌柜弯腰笑迎,"梁二少爷,您今日来得真早。哎哟,梁大少爷也来了呀。还有这位公子,快往里请!"
梁疏郡从袖口滑出一把折扇,刷的展开,扇面桃花绚烂如梦,轻轻一摇,十足的公子爷派头,抬脚便往雨前楼走去。
晏重阙跟上,忍不住笑道:"府上要养阿郡这个少爷活宝,怕是很辛苦吧。"
梁疏辰微微苦笑,难得开起了玩笑,"还望阙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提高家父和我的俸禄才是。"
雨前楼在京城开业已近十年,相传楼主从南方最负盛名的绿猗茶庄而来,年过半百却依然面若少年,秘诀便在于他每日只用早膳,其余的便以茶代饭。多少人效仿他落了个笑名,雨前楼的早膳和镇店驻颜茶却是越卖越好,童叟皆知。
三碗再寻常不过的白粥,两碟不知名的小菜,几样精致得不忍下咽的点心,放在桌上,便是三人的早膳。晏重阙尝了一款点心,夹了一筷小菜,喝了一口白粥,不禁抬头惊道:"这粥......"
梁疏辰笑道:"我第一次来雨前楼也是这个感觉呢,一顿早膳,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竟然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碗白粥。"
小二在帘外应道:"两位客官真是皇帝舌头。本店的白粥都是用城郊玉山天下第一泉的玉泉水熬制而成的,自然味道不同寻常。"
雨前楼二楼的雅间,珠帘外绿竹猗猗,一道清流顺着廊外弯弯曲曲的小渠,水流无声。晏重阙放下汤匙,闭眼一笑,"雨前楼就是雨前楼,梁二少爷就是梁二少爷。"
梁疏郡却笑道:"阙哥哥可别听那小二胡说,什么粥的用水,什么楼主以茶代饭,都是让人吹嘘出来的。"
"哦?听阿郡的口气,似是认识雨前楼楼主?"
梁疏郡调皮一笑,"天机不可泄漏。"
早膳用得差不多时,梁疏郡唤来小二要了一副笔墨,提笔刷刷写了两张便笺,在小二耳边细细嘱咐完,回头对上晏重阙的眼神,但笑不语。
待到三人步出雨前楼,却见已有人等候在外,对着他们行礼道:"梁二少爷,两位公子,请随小人来。"
京城城中碧鳞湖,湖水碧蓝,掩映着城中山峦,传说由深海圣龙的一枚鳞片坠地而成,山光湖色,宛若天成。
那人领着三人来到湖畔,指着湖畔一艘华而不俗、雅而不素的画舫,恭声道:"梁二少爷,小人一切已准备妥当,请三位公子上船。"
碧鳞湖是京城风景名胜,素来游人如织,游船画舫常常千金难求,真不知梁疏郡究竟用了什么本事才做好这样的安排。
晏重阙上船,轻轻一叹,道:"我生在京城,今日却是第一次游碧鳞湖,阿郡真是好巧的心思,好周到的安排。"
梁疏郡最后一个轻巧地跳上画舫,微笑道:"阙哥哥就不要和阿郡客气了,来,我们都进去吧。"
画舫外室布置得清幽简单,只有墙上一幅桃花落英图,叫人如沐春风。晏重阙看过一眼,奇道:"阿郡,这幅画,和你扇面上的那一幅......"
梁疏郡摇扇掩笑,"阙哥哥好眼力,竟看出是同一人所作。"
梁疏辰细看墙上画作落款,轻轻念道:"阳春三月,莺飞草长,梁府二少与妾同游玉山桃花林,特作。桃隐。"不由抬头道:"桃隐?可是嫣云楼第一人桃隐姑娘?"
晏重阙道:"嫣云楼是什么地方?那桃隐,是个女子么?"
"嫣云楼是天下最大的青楼,桃隐姑娘曾是楼中红牌,当年人称嫣云楼第一人,三年前脱离教坊后便住在碧鳞湖畔桃隐居,"梁疏郡说着,笑了一笑,"而且,她现在就是船上哦,阙哥哥要不要见一见?"
晏重阙还未说话,便听得内室帘幕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妾身桃隐,为三位公子奏曲助兴。"
那声音好听得叫人只想叹息,却接着铮铮弦音,让人的心都揪紧了。
梁疏郡起身打开窗户,微风轻袭,画舫早已离岸,向着碧鳞湖心缓缓驶去。
如此秀景佳音,究竟是人间还是仙境,再难分辨。
桃隐连奏数曲,却始终隐于帘后,不曾现身。晏重阙微微笑道:"桃隐姑娘琴音动情,定然是人间绝色,我真是遗憾未能早些结识。"
桃隐在帘后轻身道:"多谢公子厚爱,桃隐心有所属故能以琴传情,也祝愿公子早日寻到心上之人。"
晏重阙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画舫徐行,渐渐靠岸,停在了一个码头口。梁疏郡先行跳上栈桥,回身笑道:"上岸啦!"
画舫载着桃隐向回驶走,栈桥后的码头掩映在林木中,四周毫无人迹。
梁疏辰惑道:"阿郡,这是哪里?"
梁疏郡伏下身子,向着栈桥底下喊道:"船老大,你又躲在这儿睡觉了么?"
一叶小舟从栈桥底下飘了出来,舟底躺着一人,船夫打扮,用斗笠遮了脸。他站起身,戴上斗笠,"梁二少爷又来了么?"
梁疏郡笑道:"是啊,还带来了我大哥和一个好朋友。"回身解释道:"只有船老大才能在那样的河道中划船,本事可大啦。快快上船,阿郡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船老大待三人上船,撑杆一划,小舟便如离弦之箭,又快又稳地驶了出去。
晏重阙脱口赞道:"好功夫。"
老头看他一眼,点上一杆水烟,混浊的眼睛笑了一笑,"梁二少爷常说的那个人,原来便是你么?"
小舟渐渐驶入了一条河道。河道甚窄,水面上野荷渐多。荷叶高高举起,荷花或红或白,微风吹过,荷丛间便隐隐现出条舟行小路来。当真是十里荷花,清香拂动。
晏重阙和梁疏辰从未见过这幅景象,均是暗自赞叹。梁疏郡坐在船沿,托腮看着二人。
初夏暖洋洋的风,舟行荷径,少年清雅如荷。
晏重阙偶然回头,竟一时再也难以转开眼眸。
他从未见过,那么灿烂那么幸福的微笑,仿佛世间所有的悲伤,永远不会降临在这个少年的身上。
而他身边的梁疏辰,看着少年的眼神,温柔如月,暖如春风。
□□□自□由□自□在□□□
释兰殿。
释兰湖中,风荷如画。
释兰殿主人,兰王晏重阑懒懒地靠在湖心长廊的栏杆边,闲闲地看着湖中荷花。
晏重阑自起身后便开始坐在这里看荷,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
贴身宫人阿黎欠身问道:"殿下,可要奴才去准备午膳?"
晏重阑没有回头,淡淡道:"我不饿,不想吃。"
声音有些慵懒,却没什么不好的情绪。
阿黎又道:"那可要奴才去取冰镇莲子汤降暑开胃?"
晏重阑挥挥手道:"去吧。"
阿黎甫才走到释兰殿门口,便看到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宫女在到处张望。他走上前去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宫女手端托盘,低头道:"奴婢是御膳房的人,依皇上的吩咐替兰殿下送冰镇莲子汤。只是不想,却迷了路......"
阿黎狐疑地看她一眼,小宫女连忙托起腰间令牌。牌上果然有个"膳"字,阿黎点了点头,唤来释兰殿门口的一个宫人,"你带她进去。"便又回过头,行色匆匆地向殿外走去。
小宫女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连忙跟着领路宫人走进了释兰殿。
湖心长廊,晏重阑缓缓转过身子,小宫女跪地献上莲子汤,一旁的宫人照例用银针试了毒。那小宫女却没有跪安退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举高过头,道:"殿下,这是方才梁相托奴婢交给兰殿下的信。"
"大胆!"一旁宫人正要取走书信,晏重阑却伸手先行抽走了书信,一字字问道:"你说,是谁让你送来的?"
"回,回兰殿下,是梁,梁丞相。"
小宫女吓得在地上簌簌发抖--方才梁相在御书房后拦住自己,温柔一笑,笑得她头脑发热,一口答应下来--现在想想,才觉到后怕。
头顶那人静默很久,最后道:"你下去吧。"
小宫女连忙小跑着逃出了释兰殿。晏重阑把信在手中握了很久,竟是笑了一笑,自言自语道:"真是想不到,你还有话想同我说,大哥。"
那句大哥喊得好生讽刺,语罢便把四周宫人都遣了下去。
梁疏辰的信简短而又生疏--
明日辰时,宫城南门,望君赴约。
信在手中被狠狠揉成一团,晏重阑咬紧牙关。
--他是丞相他是王爷,井水不犯河水。过往的一切自己已经不追究了,他到底还想要怎么样?
--明明骗了自己整整十六年,为什么还可以用那么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己?为什么还可以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温暖?
可是--他微微握起双拳。
可是--
偏偏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笑,从梦中感受到的时候,清晰若昨日,竟然至今历历在目。
梁疏辰--

次日清晨辰时一刻,宫城南门,晏重阑在侍卫的跪送中走出宫门。
门外,夏日已然明亮的晨光中,一个年轻公子穿了一身白衣,抵靠在赤色宫墙,仰头看着晴空万里。
他在等人,却站得那么悠闲,似乎只是在看天。
正是早朝的时间,朝臣从宫城东门鱼贯而入,南门外却是殊无一人。
只有一只鸟停在墙头,啾啾叫个不停。
墙外之人站得那么悠闲,晏重阑却觉得,他等的人要是再不来,那个人就快要崩溃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但他就是这么觉得。
梁疏辰微微扭过头,看到了宫门外衫便服的晏重阑,一时之间,仿佛所有的喜悦都涌入了他漆黑如墨的眸中。略略张开嘴,似要唤一声"阿郡",终是闭了唇,良久才开口唤道:"兰殿下。"
晏重阑稍稍别开眼神,"既在宫外,梁公子还是换个称呼为好。"
梁疏郡目中一动,最后还是道:"晏公子。"
晏重阑走到他的身边,洒脱一笑,道:"梁公子今日怎么不上早朝?"
"我向皇上告假了。"e
"哦?那想必找我定然是有很重要的事了。究竟有什么事,就请梁公子直说吧。"
梁疏辰抬眼看向晏重阑,"在下想邀请晏公子在京城游城一日,不知晏公子是否赏脸?"
晏重阑用一种"你有病么"的眼神看着梁疏辰,梁疏辰眼角微缩,却坚持着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晏重阑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二人之间的旧时恩怨不说,他突如其来的示好又算什么?
但一闭上眼,浮现的却是梁疏辰在梦中看着自己的笑眼。
温柔如月,暖如春风。
于是开口,缓缓道:"好。"

二人并肩走在京城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竟也能弥漫起一种和谐的气氛。
好像他们本来--就是能够这样笑着一起逛街一起出游似的。
"那么,"晏重阑停下脚步来看他,"梁公子要带我去何处?"
梁疏辰看着他,微笑道:"我们先去雨前楼用早膳好么?"
晏重阑微微一震,随即拒绝道:"我已经用过早膳了。"
"那么,"梁疏辰温柔的表情未变,"我们去采蘋楼听早场戏。小青凤两年前还是个青衣,现下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台柱花旦了。今日早场,她唱《彩翎记》,晏公子可有兴致?"
--小青凤是梁疏郡当年最喜欢的戏子,总是拖了梁疏辰来捧她的场,并豪言她将来定能成为采蘋楼的台柱。
"我们前几日才在雁堂听过小青凤的《彩翎记》,梁公子难道忘了么?"
"那不如,"梁疏辰继续柔声道,"我们去琥珀滩后的集市门口,去看钟家班子的杂耍。钟家老二从前胸口碎大石总是失败,前些日子终于练成了。钟家老三倒立在椅子上,已经可以在脚尖转十余个碗了。"
--琥珀滩集市口的钟家班子,全京城杂耍玩得最漂亮。梁疏郡从前总爱拉着梁疏辰看杂耍,小时候一度的梦想更是跟着钟家班子走遍江湖。
晏重阑艰难地闭了闭眼睛,"不要,这种民间的粗陋把戏,怎么入得了我的眼。"
"那我们去嫣云楼喝花酒。"
"你有病么?哪有大白天去青楼喝酒的!"
"听说嫣云楼前花魁桃隐姑娘被心上人遗弃,数月前回到了嫣云楼。若是故人前去,我想她一定会出面相见的。桃隐姑娘的琴声那么动听,可惜在下只听过一次。"
"你听过几次关我什么事!"晏重阑不耐烦地打断他,胸口微微起伏着,"你到底要和我在大街上说多久话,没看见来来往往的人都被我们堵住了么!"
梁疏辰微微一笑,晏重阑明明没有说什么好话,他却笑得连眼角都弯了起来。伸手一把抓起晏重阑的手,便带他拐进了街角的一条小巷。
晏重阑被他拉着走了一段,甩开手,怒道:"你放手!"
梁疏辰不以为意地指了指巷子尽头的一个面摊,"要不要去那里坐坐?"
面摊既小又简陋,煮面的老头抬起头来,却是故人,"梁大少爷,你又来了么?"
梁疏辰先行坐在了面摊的长凳上,"船老大,给我两碗面。"
老头看了看远远站着的晏重阑,笑道:"哟,梁二少爷也来了?真是好久不见。"
晏重阑看看老头,再看看梁疏辰,终于扯开了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坐到了长凳上,离梁疏辰却还老远。
老头不一会儿便端上两大碗面,看了看二人之间的空隙,笑道:"两兄弟还闹矛盾么!"
晏重阑不说话,只是低头吃面。
面很烫,热气腾腾,一时熏得晏重阑眼眶有些湿润。
"每日下朝,我都要来这里吃一碗面。"身边那人低低地道。
"你就不能原谅我么。"
"阿郡。"
深巷中只回荡着吸面吹气的声音,没有回答。

夜色中的碧鳞湖,在万家灯火的掩映下,波光粼粼。
民间五月十五,有放荷花灯的风俗。
湖畔少年少女欢声笑语,提笔在荷花灯心写下心上人的名字,点燃蜡烛,送入湖中,任其随流漂走,漂到良人的心中。
梁疏辰看着晏重阑提起笔,秀美好看的侧脸没有丝毫的表情。
两盏荷花灯一并放入湖中,随波而去。梁疏辰看它们消逝在视野中,缓缓一笑,"你看它们像不像两朵并蒂莲?"
晏重阑抬头看他一眼,夜晚的灯火中,神色一片飘摇,眼中明明灭灭。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梁疏辰站在原地默默看他走远,突然转身施展轻功踏湖而去。
莲花灯盏盏形似,他却偏偏一弯腰,撷起了那一朵。
重重花瓣之下,烛油垂泪的花心,什么字也没有留下。
站在岸边的梁疏辰微微一震,花灯落入水中,瞬间熄灭。
五月十五,夏至之后,莲花灯节,民间胜日。
两年前的五月十五,他和阿郡,还有另外一个人,也站在这里放了荷灯。
他假装走失,去偷看荷灯。
那个人的灯上,空无一字。
而阿郡的灯心,写了三个字。
晏、重、阙。
他喜欢晏重阙,从前,便是如此。
梁疏辰早就知道。
但他不知道,梁疏郡对晏重阙的喜欢,与晏重阑对晏重阙的感情,却是不同的。

后宫(上)
夜色中的释兰湖,风月缀荷,晏重阙负手站在湖心长廊,遥望湖面。
背后传来施施然的脚步声,晏重阙没有回头,淡淡问道:"你回来啦?"
晏重阑在他背后站定,"回来了。"
晏重阙转过身,月色下目光更显清远疏漠,"回来就好,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晏重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阙,不要走。"
晏重阙顿住脚步,却没有看他。
"阙,不要生气。"
"你也知道我在生气?"晏重阙回身看着他,"我从来不知道,你和梁疏辰可以待上整整一日,有那么多事可以一起做。"
晏重阑看着他的眼睛,"阙,你在吃醋么?"
晏重阙神色一闪,往后退了一步,一时什么都没说。
夜风在两人之间缓缓吹过,湖上荷花轻摇,飘来幽幽清香。十五明亮的月光照在晏重阙的脸上,复杂的情绪在眼中一滑而过,便再无波澜。
晏重阑也向后退了一步,二人的距离更显遥远。
"原来......没有么?"他轻轻一问,低低的笑声泻出,仿若水珠滚落荷叶。
转身便要走开,右手却被人一把扯住。一阵猛旋,已被紧紧地抱在晏重阙的怀中。
"有,我吃醋了。所以,以后不要再和他见面。"
晏重阑的轻笑声从晏重阙的胸口传出,"好,我答应你,不再见他。"
他的脸埋在他的胸膛,谁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阙,我喜欢你。"
"嗯。"晏重阙低声应道,将晏重阑抱得更紧。
他没有看见,怀中少年的笑容,清雅若荷,幸福灿烂得让整个世界都要熔化。
这样的笑容,他已经整整两年不曾见过。
他已经,忘记少年原来是怎样笑的了。
他也没有看见,晏重阑笑得那么快乐,明亮的眼睛却蒙上了一层雾气,似是马上,便要落下泪来。
晏重阑闭起双眼,仰起脖子踮着脚尖吻上了晏重阙的嘴唇。
柔软的双唇,温暖的气息,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荷花清香,让一切都变得暧昧绮丽起来。
晏重阙横抱起晏重阑,快步向殿内走去。
晏重阑不安分地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媚着眼睛把他的名字唤得又娇又软:"阙......阙......"
晏重阙一把将他扔在厚软的床榻上,还未等他来得及翻过身来,便已欺身压上,三两下剥去他的衣衫,哑着嗓子道:"你这个小妖精,今天怎么那么媚,是不是白天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晏重阑翻过身子,用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他,"哪有?阙不喜欢么?"
晏重阙俯首吻上他的眼睛,口齿不清道:"妖精......阑儿......"
两人急切地抚摸着对方的身体,不一会儿便都气喘吁吁。前戏还不是很充分,晏重阑却弓起身子扭道:"阙......阙......进来......"
晏重阙早已忍得辛苦,一个挺身,晏重阑一阵闷哼,面色微微发白。
"很痛么?"晏重阙停下,目光在晏重阑脸上搜寻,眉毛紧紧皱起,神色有些着急。
晏重阑微微一笑,伸手抚平晏重阙的额头,主动抬起腰,颤声道:"有一点,不要紧,你动一动就好。"
晏重阙略一犹豫,晏重阑停在他额头的手轻轻地在他的眉心点了一点,笑道:"不疼哦,是个法术,这样子就不会疼了哦。"
晏重阙愣愣地看着身下的少年,黑色的长发蜿蜒在少年白玉般无暇的身体上,宛若开了一池墨荷,清冽而妖艳。
"阙,我喜欢你。"
晏重阑说完,伸出双臂,一手蒙住晏重阙的眼睛,一手插入他光滑的长发,压下他的头,与他深深地接吻。
身上的男子终于开始了律动,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重。
他们拥抱至今,却从未如此动情过。
无论是他还是他,今夜都变得有些不一样。
深深浅浅的呻吟从两人绞缠的唇舌间溢出,声音回荡在房中,月光下荷花的香气愈来愈盛。
晏重阑始终捂着晏重阙的眼睛。
男子的身下,少年泪流满面。
"阙,我喜欢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他大病一场后醒来,前尘往事已忘得差不多。
唯一记得的两件事,便是梁疏辰父子的仇,和与晏重阙的相爱。

释兰殿外,一人跪在另一人脚下,"属下昨日疏忽犯下大错,请大人赐罪。"
站着的那人淡淡道:"起来吧阿黎,皇上也不曾怪罪于你,下不为例便是。"
昨日御膳房的宫女送信来,便是被阿黎放入释兰殿的,他直至清晨才知道晏重阑去赴了梁疏辰的约--阿黎依言站起身来,背上却已是冷汗湿透--他不知道的事皇上照样知道,原来皇上安插在释兰殿的眼线远不止他一个。
"属下只是不明白,皇上既已得知信是梁相所送,又猜出了信上内容,为何不派人跟着兰殿下出宫保护?"
齐桑道:"梁相是什么人,皇上派人跟踪,他会不察觉么?"
"那万一梁相做出伤害兰殿下的事,或者他拐走殿下......"
齐桑冷冷一哼道:"梁相的父亲,大晏曾经的前丞相梁周梁大人还在大牢里蹲着,梁相又怎敢轻举妄动!"
阿黎微微叹道:"皇上真是胜券在握......"他想说晏重阑和梁疏辰都被他玩弄在手心里,终是没忍心说出口。
齐桑却淡淡道:"主子的事,我们还是不要妄加评论的好。"
阿黎点头道:"大人说得是,只是......皇上与梁相的恩怨,兰殿下未免太无辜。"
齐桑仰头看月,良久才道:"以后会怎样,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自□由□自□在□□□
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晏重阙已经去上早朝,晏重阑抱臂坐在浴桶中许久,起身换上了一件浅蓝丝袍,带着阿黎出了释兰殿。
初夏早上,晨露清新,释兰殿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桐树林,华盖如伞,绿叶如掌。走在林中,日光透过缝隙照在身上,夏蝉在枝头鸣叫,清凉湿润,让人忍不住心情愉快。
桐树林之外,有一片空旷的草地。二人尚未走出林子,便已听到一阵女子的欢笑声。待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群宫女在草地上放纸鸢。
天气晴好,微风徐徐,正是放纸鸢的好日子。晏重阑站在树林外看了一会儿,微笑道:"真是好兴致,阿黎,不如什么时候我们也来放纸鸢?"
阿黎笑道:"只要殿下高兴就好。"
举着纸鸢的那个宫女格外引人注目,穿一身轻红薄衫,在众人的欢笑鼓励中,一路在草地上疾跑起来。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一阵欢呼。
"哎呀!掉下来了!快点往后退!"又是一阵急唤。
那红衣宫女秀眉微蹙,香汗淋漓,只顾着往后退,却不小心撞到了林边晏重阑的怀里。
"啊哟!"宫女一声惊叫,飞在半空的纸鸢也掉在了草地上。
阿黎愣了一愣,连忙走上前来。
晏重阑摆摆手,扶着怀中宫女站直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姑娘,你没事吧?"
四周宫女都瞪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红衣宫女回过身来,却见树下少年,光影斑驳,容颜仿如清荷,身姿宛若秀木,向着自己微笑。
霎时,便红透了脸。
"兰殿下!"一旁有人认出了晏重阑,宫女们立刻跪了一地,"参见兰殿下!"
只有红衣宫女还傻傻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晏重阑。
阿黎皱了皱眉,正待发话,晏重阑却微笑道:"没事,不要紧。"语罢又向着那宫女浅笑道:"我先走了,你们继续玩,小心一点。"
晏重阑在宫女们的恭送声中走远,众人立刻围上前来,推了推那犹兀自痴傻的红衣宫女,"红茉,你不要命啦?撞倒了兰殿下竟然也不道歉,反而呆呆地看着他!"
"兰......"红茉在嘴中把那个名字轻轻一念,凝视着他走开的方向,素来欢笑的双眸不知不觉染上了一层轻愁。

晏重阑要去的地方,是释兰殿北面不远处的一处小宅。宅子名唤留英阁,虽然不大却甚是干净整洁。留英阁地处偏僻,里面只住了一仆一主。
主人是个徐姓老妇,本是兰贵妃的奶娘。兰贵妃幼年丧母,与徐奶娘感情深似母女,入宫时也带上了她。晏重阑出世的时候,徐奶娘比先皇还要高兴,好像自己有了孙子一般。
自从兰贵妃去世,明慧太子被人掉包,先帝感念徐奶娘与爱妃的母女之情,特赐留英阁,使其安度晚年。而晏重阙登基后,除了将徐奶娘的宫女换成了一个哑仆,倒也不曾有过别的动作。
晏重阑离开徐奶娘身边时年仅一岁,自然不曾有她的记忆。但老妇初见他时的老泪纵横,哭喊着"小姐有后了,小少爷没有死"的样子,却令他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亲情,隔三差五便来看望老人。
"小少爷。"哑仆刚打开留英阁的大门,晏重阑便看见徐奶娘站在屋门外,手撑着柱子,眺望着远方。见他进来,老妇枯涸干燥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婆婆,"晏重阑连忙快步上前搀扶住老妇,"您怎么又站在门口等我了?您腿脚不方便,应该坐在屋里好好休息才是。"
徐奶娘被他扶到了椅子上,爽朗地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婆婆只要看到小少爷来了,什么病什么痛全都忘记了。"
晏重阑微微一笑,坐到了她的对面,"婆婆,好几日没来了,这些天您身子还好么?那些什么病什么痛的有没有叫太医来看过?"
徐奶娘道:"都是些老毛老病了,婆婆自己心里有数。倒是小少爷面色不太好,怎么,最近身子有什么不舒服么?"
晏重阑顿了一顿,笑道:"没什么,就是入夏了有些热,晚上睡不太好。"
身后的阿黎闻言差点噗嗤一笑--分明是殿下与皇上夜夜欢好,今日起早了,面色才有些发白--不过这些事,自然是不方便说给徐奶娘听的。
晏重阑偷偷回头瞪了阿黎一眼,徐奶娘稍稍放心道:"那就好,没什么大碍就好。"
说话间,留英阁的哑仆进屋替徐奶娘和晏重阑上了茶。晏重阑待她出去,问道:"婆婆,那个人,连声音都听不见么?"
徐奶娘叹道:"是啊,真是造孽,又聋又哑,听说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
晏重阑道:"那平日里没人陪您说话,您不是会很寂寞么?"
徐奶娘笑了,"小少爷就不要多替我老婆子操心了,平日里无事,我自然会自己找乐子。你看,后院里的花花草草,婆婆我从姑娘家时就喜欢摆弄那个。"
晏重阑回头一看,后院花木扶疏,格外雅致,不由笑道:"婆婆真是好厉害。"
徐奶娘又道:"再说小少爷不是常来陪婆婆说话么,有时候,大皇子也会过来看看我。"
晏重阑愣了愣,才道:"您是说,皇上也来看过您?"
徐奶娘拍拍额头道:"瞧我这脑子,老了真是不中用,大皇子现在已经是皇上了。皇上何止来看过我,他每月都会派太医来替我瞧瞧身子。"
晏重阑闭了闭嘴,而后缓缓绽开一朵微笑,"是么,真好啊。"
阙,真好。e
徐奶娘又拉着晏重阑寒暄了一阵,留他用了午膳,才依依不舍地让他回去。晏重阑看了看屋外正午的阳光,对着阿黎道:"日光好烈,这样回去怕是要晒死了。阿黎,你去替我寻把伞来好不好?"
阿黎领命离去。晏重阑一回头,看见徐奶娘似笑非笑的眼神,向他道:"怎么突然把他差走,小少爷有什么秘密要和婆婆说么?"
晏重阑笑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婆婆的法眼。方才午膳的时候,看婆婆在菜中加了好几味药草,想来婆婆必是精通药理。我最近总是睡不好,梦特别多,想问婆婆讨几味定神助眠的草药,婆婆可有?"
徐奶娘道:"原来是这事,还弄得那么神秘,怎么不问太医要却问我老婆子要?哦,我懂了......"徐奶娘暧昧地看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难道是那种梦?小少爷也终于长大了啊。"
晏重阑面上一红,连忙道:"才不是,不让他们知道,是不想让皇上担心。"
徐奶娘笑道:"知道小少爷面皮薄,婆婆就不笑话你了。你问得也巧,婆婆虽然不懂什么药理,碰巧种了几株安神宁心的花草。小少爷等一等,婆婆去摘些叶子给你,回去睡前泡茶喝就好。"
晏重阑谢过她,待到收好药草,阿黎也已回来,便向徐奶娘告了辞,撑着伞回了释兰殿。
路上,阿黎看了他手中的药草许久,晏重阑故作不经意道:"啊,对了,这是婆婆给我的生津消暑的药草,夏日喝特别好。阿黎,你要拿去一点泡茶喝么?"
阿黎连忙收回眼神,"奴才是个粗人,喝什么花草茶,殿下喝得舒服便好。"
后来,也不知道是徐奶娘的药草起了效,还是晏重阙每夜把他弄得困倦至极的关系,晏重阑睡得愈发香沉,竟很久也都没有再做过梦。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究竟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晏重阑依稀记得有人和他说过--梦不仅仅是梦,梦是回忆。谁都可能骗他,但梦境不会。
那个声音似曾相识,他却怎么也记不清楚了。
做梦虽然能够找回从前的记忆,但是,会太累,要付出太大的代价。
他一点也不想再做那些梦。
他宁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天气较为凉爽的傍晚,晏重阑会独自离开释兰殿,走到殿外的桐树林中散步。
那一日,西天彩霞如锦,斜阳暖暖地照在桐树林外的草地上。晏重阑坐在一株高枝上,轻轻哼着小曲看着日落。
眼角却突然瞄到一个轻红翩翩的身影,偷偷地走到树林口,悄悄地往释兰殿的方向张望着,等得越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失望。
晏重阑看了那人一会儿,终于想起了是谁,"你在找谁?"
那人吓了一跳,循声抬起头来,看清树枝上的人,目中乍然蹦出喜悦的光芒。
肤白如雪,眸如点漆,是个美人--正是那日在桐树林外不慎撞入晏重阑怀中的那个宫女红茉。
红茉这次总算很快清醒过来,跪下行礼道:"奴婢见过兰殿下。"
晏重阑在树上问道:"你在干什么?和人约在这里碰面了么?"
红茉却抬头看着晏重阑,"殿下,树上好危险,还请殿下下树。"
晏重阑笑道:"吓到你了么?真是对不住了。我不会轻功,只能慢慢爬下来。"他说着,便扶着树干熟练地爬下了树。红茉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下树的样子比任何翩若惊鸿的轻功都要来得潇洒飘逸。
晏重阑站定,抖了抖衣衫上的灰土,回身道:"你叫什么名字?"
红茉低头道:"奴婢叫红茉,红颜的红,茉莉的茉。"
晏重阑微微一笑,"是个好名字。"
红茉面上微红,在夕阳中却看不出来,她压低了声音,羞赧道:"多谢殿下。殿下可知道,奴婢费了多少功夫,才打听到殿下常常会在此散步。"
晏重阑愣了一愣,"红茉姑娘是来找我的?"
红茉点点头,见晏重阑并未生气,大胆道:"那日殿下救了奴婢的命,奴婢心中好生感激。奴婢入宫时生了场病,总管公公漏了奴婢的编制,等奴婢病好,各个宫室都已经人满了。奴婢既没有人可以服侍,也拿不到俸禄,只能每日躲在同乡的屋内住,还不能让主子发现。求殿下行个好,把奴婢收到释兰殿中。只要是殿下的吩咐,奴婢什么都肯做。"
晏重阑微微蹙眉,道:"我那日不过扶了姑娘一把,谈不上什么救命。释兰殿中没有宫女,如果让你进来怕是不太方便。不如明日我派人和总管公公说一声,把你安排到某个宫室。你看可好?"
红茉垂着头,半晌不言语,再待抬起头来,已是梨花带雨,"这么说,兰殿下是不肯收奴婢了?"
泪珠从颊边滚落,掉在草尖莹若晨露,煞是动人。
可惜晏重阑不解风情,实在弄不清红茉为何会哭。不知所措中,他只得叹了口气,背身走开了。
"殿下!"红茉一声娇呼,随着一阵香风,伸手抱住了晏重阑的后背,"殿下,奴婢自那日被殿下抱过之后,整日茶不思饭不香,心中除了殿下什么也装不下。奴婢自知身份卑微,不敢有所奢望,只求殿下将奴婢当作下人使唤,能让奴婢日日见到殿下,殿下也不愿意么?"
夏日轻衫,女子柔软的身体贴在晏重阑的背上,十足的温香软玉,他却犹如芒刺在背。"红茉姑娘,"他挣开她回过身,歉然道,"姑娘还是请回吧。"
红茉站在原地抹了很久眼泪,最后抽抽嗒嗒地往回走去。
她走了很久,终于进了一座宫宅。殿名玉祥,住着贵妃娘娘琼贵妃。
红茉走入殿内,琼贵妃懒洋洋地躺在卧榻上摸着一只白猫,抬起头来问道:"怎么?没成?"
红茉哭着点点头,"回主子,兰殿下他不同意。"
数日前,红茉回到玉祥殿中,形如木偶,失魂落魄。琼贵妃心生疑窦,便问起了缘由。红茉天真烂漫,哪里经得起她的套问,三两句话便把自己见到晏重阑失了芳心的原委道了出来。
琼贵妃沉默片刻,问她道:"兰殿下?皇上同兰王的传言,难道你没有听说过?"
红茉低头道:"奴婢听说过。"
琼贵妃冷笑一声,"兰王是皇上的人,后宫嫔妃敢怒不敢言。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既然知道,又怎么敢肖想兰王?"
红茉垂泪道:"奴婢自然知道,奴婢也不过是在心中默想,根本就不敢有别的奢望。"
琼贵妃看她许久,突然笑了起来,"你说得对,你不该放弃。兰王兴许从未尝过女子的味道,才会缠着皇上不放。红茉,你愿不愿意牺牲自己,让兰王不再是被人背后说三道四的断袖,成为真正的男人?"
红茉颤巍巍地抬起头,"奴婢可以么?"
琼贵妃微笑道:"自然,本宫也会帮你的。"
她教了红茉好几日,又告诉她晏重阑的散步路线,才让她在今日出门试练。可谁知,白忙了一场,还是失败。
琼贵妃垂眼揉了揉白猫的后颈,白猫舒服得叫出声来。她微微一笑,柔声道:"红茉,别怕,本宫自会替你做主。兰王既然已经抱了你,还能那么容易脱身么?"
红茉猛然抬头,看着琼贵妃的眼中惊疑不定。

第二日,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玉祥殿的一个宫女,投井自杀了。

后宫(下)
下了早朝,与数位重臣在御书房内议完事,已近中午。
齐桑叩门进了御书房,为晏重阙换上冰镇茶水。晏重阙轻轻呼气,"累了一个上午,好不容易喘口气才发现,天已经这么热了。"
齐桑接嘴道:"皇上为朝政鞠躬尽瘁,实乃苍生之福。"
晏重阙笑着摇头道:"齐桑,你就莫拍朕的马屁了,这些废话朕早就听腻了。"
齐桑正色道:"虽为废话,却乃实话。"
晏重阙看他一眼,端起冰茶一口气灌下半杯,如释重负道:"好了,该考虑去哪里用午膳了。"
齐桑道:"皇上不回释兰殿陪兰殿下用膳么?"
晏重阙苦笑道:"朕虽有此心,可惜阑儿却不领情。他不知从哪儿听说采蘋楼的台柱花旦今日开唱新戏,一大早便带着阿黎出宫去了。"
皇帝虽在抱怨,但眼角眉间俱是宠溺。齐桑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低头不语。
"罢了,"晏重阙站起身,"摆驾榕华宫,朕陪母后用午膳。"

榕华宫,后宫正中。宫中榕绿如云,乃晏重阙生母楚太后的宫室。
晏重阙虽为楚太后亲出,无奈大晏皇子从三岁后便离开母亲独住,母子之情甚是淡泊。加之晏重阙即位后日理万机,朝政之余又时时与晏重阑作伴,更无暇与楚太后相处了。
踏入榕华宫,殿内宫人跪了一地。楚太后缓缓从内室走出,淡淡地看了晏重阙一眼,"皇上来了?"
楚太后一心向佛,整日诵经打坐,说话总是慢悠悠的调子,无论何事都处变不惊。
晏重阙点头道:"母后。"
母子二人坐下,内室却传来女子低泣的声音。晏重阙皱了皱眉,不解地看向了楚太后。
楚太后微微一叹,闭眼捻起了念珠,"琼妃,你出来吧。"
内室走出的女子犹如雨中海棠,绝色脸庞挂满了泪珠,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一见晏重阙,她眸中霎然一惊,跪在地上,泪珠更是滚滚而落,"臣妾参见皇上。"
天气炎热,晏重阙本就心情烦躁,谁知琼贵妃莫名其妙地见他就哭,心中更是不耐烦到了极点。"爱妃请起。母后,不知何事,让琼儿躲在您的屋里哭得那么伤心?"
楚太后不曾睁开双目,"琼妃,你自己说吧。"
琼贵妃却没有起身,哭腔悲戚,"母后,您可要为琼儿做主。"
晏重阙已然有些动怒,"有什么事你便直说,何必要为难母后?"
琼贵妃跪在地上浑身簌簌发抖,良久才止住哭音,道:"回皇上,今早臣妾玉祥殿中的一个宫女,投井自杀了。那宫女名叫红茉,兴许皇上已经忘了,但红茉是臣妾从娘家带入宫的,从小伴着臣妾长大,情同姐妹。如今她却......皇上,红茉她死得好冤!"
晏重阙皱了皱眉,"红茉......朕记得这个宫女。她为何投井,你已经查明了么?"
琼贵妃抽泣道:"臣妾若说出实情,怕会惹皇上动怒。"
"你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告诉朕么,如今还卖什么关子。"
"是......是因为兰殿下......"
晏重阙霍然站起身,"阑弟?你殿中宫女的死,关阑弟什么事?"
"红茉在好几日前偶遇兰殿下,对他一见钟情,回殿后魂不守舍,把这件事告诉了臣妾。臣妾当时不以为意,还劝她死心。哪知昨日,红茉又去偷偷见了兰殿下,回来后,便......便投了井!臣妾今早得知此事,悲恸之余,寻来当日与红茉同见兰殿下的宫女一问,才知道......才知道红茉早在那日便已经被兰殿下抱过了!红茉......红茉......"琼贵妃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晏重阙看着脚下泪如雨下的琼贵妃,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抿紧的双唇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放屁!"
琼贵妃一阵巨颤,楚太后也微微睁开了眼,看着二人。
琼贵妃抖过片刻,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一把上前抱住晏重阙的龙袍下摆,大喊道:"皇上可以不相信臣妾的话,但是皇上不能不相信红茉啊!红茉她去得早,可是从来没说过谎话!臣妾没了她,就好像没有了亲生妹子一般!皇上!您一定要为红茉讨回公道啊!"
晏重阙冷冷地看着她,琼贵妃哭道:"皇上还是不相信臣妾是不是?好啊,来人啊,把芹儿带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绿衣宫女弯着腰走进榕华宫,一头跪在地上,吓得不停地颤抖。
琼贵妃直起身子看着她,"芹儿,你告诉皇上,当日兰殿下,是不是抱了红茉?"
芹儿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回娘娘,是。"
"本宫没让你回答本宫,是让你告诉皇上!"
"回,回皇上,那日兰殿下确实抱了红茉。等他走后,红茉整个人就像傻了一般,怎么喊都没有回过神来!"
晏重阙缓缓踱步到她的面前,"抬起头来。"
芹儿慢慢抬起头来,面色死白,一双眼睛根本不敢直视龙颜,口中不停喃喃道:"皇上不要杀奴婢!奴婢没有说谎!奴婢没有说谎!"
看她的样子--确实不像在说谎。
晏重阙在她的头顶问道:"那么你告诉朕,当日兰王的身边,还有没有别人?"
"有,有一个宫人,个子很高。"
她说的那个宫人,自然便是阿黎。
晏重阙便笑了,笑意却未达到眼中,翘起的嘴角残忍得很好看。
"滚!"b
芹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榕华宫,身后的琼贵妃不明所以,轻轻地试探道:"皇上......皇上可是信了臣妾?"
晏重阙回身,随手抄起一个杯子便砸在琼贵妃的头上,"朕叫你滚你怎么还不滚!"
血缓缓地从琼贵妃的头上流了下来,她渐渐瞪大了眼睛,面如死灰。良久,琼贵妃站起身,向着晏重阙和楚太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告退礼,僵硬地走出了榕华宫。
楚太后轻轻叹息道:"皇上,似乎做得太过了。"
晏重阙冷声道:"这等贱婢,死不足惜。"
"一日夫妻百日恩,还请皇上手下留情。"
晏重阙哼了一声,"朕不会对她如何的。她的父亲手握三分兵权,这一点朕心里清楚得很。"
"皇上以大局为重,本宫就放心了。"
晏重阙复又坐在了椅子上,看着青石地砖上的碎瓷和血迹,轻轻一笑道:"好一出闹剧。"
楚太后闭了闭眼,"兰王的事,皇上怎么看?"
晏重阙怒道:"阑弟分明是被栽赃嫁祸,母后难道没有看出来么?"
楚太后叹道:"实情如何,孰是孰非,皆与本宫无关。只是皇上,兰王久居后宫,终是不太方便。即使皇上信得过兰王,也防不了有心之人,难保不能出现第二个红茉。"
晏重阙看着楚太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太后看了看他,目中微有些悲悯,"就算皇上不为兰王的名誉考虑,就不能允诺本宫一个太平安静的后宫么?"
"母后的意思,是要朕把阑弟赶出宫去?"
"皇上此言差矣。兰王是个王爷,年纪也不算小了,本就该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皇上待兰王素来亲厚,加个爵赐座宅子,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么?"
晏重阙动了动唇,沉默许久,"多谢母后提点,朕自有打算。"
这么一闹,留在榕华宫用膳的心情,自然再也没有了。晏重阙寒暄了几句,便要离开。楚太后却突然道:"皇上,逆臣梁周可已处斩?"
晏重阙愣了愣,道:"尚未。"
楚太后道:"梁周叛乱证据确凿,本宫一直不明白,皇上为何对梁氏一族处处手下留情?"
晏重阙目光一闪,一语未发。
楚太后叹道:"后宫不问朝政,是本宫逾矩了。只是还望皇上对此慎重考虑,毕竟事关谋反,兹事体大,不要弄得朝中人心不稳。"
"朕明白了。"
晏重阙正要转身走出榕华宫的时候,楚太后在背后幽幽道:"本宫年轻时候曾犯下大错,害死兰妃,又要加害明慧太子。梁周心怀鬼胎换走太子,歪打正着,救了太子一命。本宫自知罪无可恕,只盼长伴青灯,虔心向佛,以减轻自身的罪孽。皇上请好好对待兰王,本宫毒害其母,迫他认贼作父,他是本宫一生最觉亏欠之人。"
晏重阙背对着楚太后,向外走去,"母后,过去的事,就把它忘记吧。"

晏重阙走出榕华宫,站在烈日底下,久久不能移开脚步。
齐桑在旁低声道:"皇上,您还尚未用过午膳。"
晏重阙抬头看了看天,道:"齐桑,朕真的要把他送走么?"
齐桑小心翼翼道:"皇上,宫中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兰殿下,只怕往后毁掉的,就不止他的名声了。"
"毁掉了他的名声,再后来,就是他的性命了么?母后所言不错,朕即使是天子,也不敢保证他的周全。"
"皇上......"
"其实就算他死了,又如何呢?在朕的计划里,他本来就是个棋子。"
"皇上!"
"走吧,齐桑,随朕去留英阁用膳。"
留英阁中,徐奶娘见皇帝亲临,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大皇子,您又来了,老身过得很好,您不用总来看我。"
齐桑忍不住提醒道:"徐婆婆,皇上......"
徐奶娘又是猛拍额头道:"老身又糊涂了,皇上,皇上!大皇子已经是皇上了!"
徐奶娘的话本并无用意,晏重阙听在耳中却心中一顿--当年若不是明慧太子早夭,他又怎么当得上天子--面上却是微微一笑道:"徐婆婆别急,就唤朕大皇子好了。"
哑仆送上午膳,徐奶娘站起身,要亲自给晏重阙盛饭。走到晏重阙的身边,她猛然面色一变,手中的空碗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
晏重阙微微一惊,回头看徐奶娘,"徐婆婆,你怎么了?"
徐奶娘面上惊疑不定,良久才强笑道:"皇上方才从哪里所来?身上的薰香味好熟悉,老身似是在哪里闻过。"
晏重阙脱口道:"是从太后的榕华宫。"
话一出口,二人俱是变色。
徐奶娘跪倒在地,低下头,艰难道:"老身怕是对这种薰香过敏,一时有些不舒服。扫了皇上的兴,老身罪该万死。"
晏重阙神色瞬息万变,想要伸手扶起徐奶娘,她却如惊吓到一般向后一缩,怎么也不肯抬头看他。
晏重阙看她片刻,终于道:"如此,朕替徐婆婆请太医延看,徐婆婆好生休息,朕先走了。"
徐奶娘跪在地上久久不肯起来,碎碗的瓷片刺入她的膝盖,鲜血淋漓。徐奶娘死死地咬着牙齿,半晌也止不住浑身的颤抖与恨意。
当年,兰贵妃染病,太医日日送来的药篮,便带着这种独特的薰香味。
她原以为那是太医院的药味。
现在她才知道,兰贵妃根本就是被人用慢性毒药害死的。
害她的人,正是当今天子之母,榕华宫主。
楚太后。

十余年前,兰贵妃独宠后宫,先帝夜夜留宿释兰殿。兰贵妃诞下明慧太子之后,宫城内外纷纷猜测--兰贵妃离登上皇后之位,已经不远了。
楚贵妃在后宫诸妃中年纪最长,入宫最早,是先帝青梅竹马的结发之妻。无奈,青春流逝岁月无情,她唯一的皇子早就离开了身边,只能孤身一人守在榕华宫,朝看日出暮盼霞。
她真的,不甘心。
兰贵妃出身民间,朝中殊无背景,先帝爱其天真,丝毫不谙人心险恶--要害死她实在再容易不过。
再后来,便是明慧太子。那个婴孩不过一岁,将来很有可能是个白痴,凭什么已经占据了太子之位,将她长皇子的希望生生毁去。
先帝重感情,心地善良,优柔寡断。他悲极兰贵妃母子的死亡,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事有蹊跷。
他和她初识之时,他明若朝阳,她清如小溪。然时光荏苒,他们愈行愈远。他依旧怀着赤子稚童之心,遇上了更值得他珍惜的女子,却不知道被他埋葬在阴影中的她,已经成为了一个阴毒残忍的妇人。
兰妃逝去,先帝驾崩。长皇子登基,她尊为太后。
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她,已经老了。
青灯佛经,木鱼念珠,人人都说,楚太后菩萨心肠,日日为苍生、为大晏祈福。
当人们提起雁堂中秋夜宴的时候,只会想到先帝执起兰贵妃的玉手--那一段欲与君偕老的佳话。没有人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前,她和他在中秋夜宴,遥遥对望,相视微笑。
唯一记得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又或许,他也早就,不记得了。

晏重阑回到释兰殿,已是晚膳之后。今日宫中发生那么多事,他却什么都还不知道。
远远看见齐桑站在湖心长廊的尽头,晏重阑兴冲冲地跑过长廊,笑着打开殿门,"阙,你在么?"
门一开,却有些意外--晏重阙坐在他的书房内,案上堆满了奏折,正在埋头疾书。
"阙......你怎么在这里看折子?"
晏重阙抬起头来,看着他一路跑来红扑扑的脸蛋,微微一笑,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怎么都是汗,还不赶快去洗澡?"
"那个不急!"晏重阑眼前一亮,从袖中掏出两块仔细包好的糕饼,笑眯眯道,"今日我在芙蕖馆用的晚膳,这是带回来给阙的点心。"
晏重阙温柔一笑,接过点心放下,"我现在哪里吃得下。阑儿乖,先去洗澡,今日你玩得累了,早些休息。"
晏重阑龇牙咧嘴道:"阙三番两次催我洗澡,是不是嫌我身上有汗味?"
"哪里?阑儿最香了。"晏重阙连忙否认,直到在他的唇角偷了个香,仍处于游街兴奋中的兰王殿下才一步三回瞪地走进了澡堂。
舒舒服服地泡完了澡,哼着小青凤的新曲,晏重阑懒洋洋地走进书房,"阙究竟在干什么?我一日不在,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你忙成这样?"
晏重阙笑了一笑,伸手将他拉到自己的怀中,抱在了腿上。案上奏折的内容一览无余,晏重阑回头有些迟疑道:"你是要和我一起看么?"
晏重阙笑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做什么要藏起来看?"
晏重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子,便放心大胆地看起了晏重阙手中的折子。
天下太平,朝官所奏,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
王大人参奏,应取消大晏不许皇子出宫的规矩,让年轻皇子体验民间生活,学习民间风俗,与民同乐。
晏重阑拍案道:"说得太好了!宫外那么好玩,若是不许出去,那些皇子多可惜啊!"
晏重阙笑道:"阑儿那么喜欢宫外么?"
晏重阑想了想道:"我本来就是在宫外长大的,虽然记不太清,但宫里的生活真的好无趣。"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声怪叫:"皇子!你有皇子!"
晏重阙的笑声贴着他的耳后低低传来,"我有两位皇子,阑儿不是都见过么?怎么方才想起来?哦,我明白了,阑儿是不是,吃醋了?"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已经贴上了晏重阑的耳廓,温软湿热的听觉和触觉,暧昧挑逗到了极点。
晏重阑羞得连脖子都红了,却故作正经地咳了咳,坐直身子,"快快,你要怎么回复王大人?"
他这么一动,本就有些心猿意马的晏重阙更是难耐得浑身发痛,恨不能一把拂开那些奏折,将他扔在桌上生吞活剥。只是阑儿今夜已然太累,而他,也有许多别的事要做。于是提起御笔,洋洋洒洒写道--令拟新律,择日呈上。
晏重阑自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顿时正襟危坐,乖乖地看着他手上的奏折,丝毫不敢再动。
李大人说,宫城北门外的古树前日遭雷击,是为不祥之兆,奏请另植一株。
废话。
钱大人说,北方月息国数月后将访大宴,恰逢大晏精通月息国语的老臣前不久告老还乡了。奏请离京半月,北上另觅人才。
废话。
张大人说......
都是些废话。
怀中的少年身子渐渐柔软,呼吸也变得绵长。
"阑儿,阑儿。"晏重阙唤了两声,低头一看,书案上灯笼的烛火照在少年熟睡的脸上,眼下有微微的阴影。
晏重阙轻轻一叹,有些心疼地亲了亲他的眼睛。随后起身,动作轻柔地将晏重阑抱到寝殿,替他盖好被子,俯下身子看了他一会儿,方才拉开床帘回到书房。
坐回椅子,他随手扔开那些无关紧要的奏折,伏案奋笔疾书。
齐桑悄悄地走入书房,站在桌边替他研墨。晏重阙一气呵成,扔下笔,将桌上数张纸封起,"齐桑,今夜连夜把信给这些大人们送去,千万记得办妥。"
齐桑接过信,其中一封,赫然写着--梁相亲启。
晏重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微微苦笑了一下,口中却倨傲道:"阑儿在朕的手中,谅他什么花样也不敢耍。"
"皇上......"
"罢了,也瞒不过你,"晏重阙摇头一笑,"朕并不是相信梁疏辰,只是阑儿与朕一起离开,梁疏辰就是想造反也孤掌难鸣。齐桑,快点去吧。"
齐桑领命而去,只是在踏出殿门的时候,轻声提醒道:"皇上,您今日尚未用膳。"
大开的殿门外,月光照在青石地上,泛起一片清冷的光。
晏重阙吹熄灯火,拿起桌上芙蕖馆精致的糕饼,低头咬了一口。
很好吃--让他想起了两年前偷跑出宫城与梁氏兄弟同游京师的那一日。
梁二少爷就是梁二少爷。
那个清雅如荷的少年,或许不久就要枯萎在他的手中。
晏重阙猛然站起身,心头剧痛--他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他却连那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离宫
天微微亮,枝头有鸟鸣。
晏重阑睡得很不安稳--鸟叫怎么那么吵,昨夜忘记关窗了么?咦,床怎么在摇?
莫名睁大双眼,却发现自己哪里还在释兰殿!
对面有个清俊疏雅、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含笑看着他,一把折扇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阑儿睡醒的样子,真是好可爱。"
晏重阑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又眨了眨眼,良久才开口道:"阁下是......"
晏重阙一把扇子敲到他的头上,"睡了一夜,连我都忘记了么?"
晏重阑哇的叫出声来:"阙,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哪里的大胆匪徒易容成你,把我偷运出宫!"
晏重阙忍不住笑道:"真不知你的脑袋里装了些什么。"
晏重阑掀开被子跳下软榻,"阙,我们怎么会在马车里?现在不是早朝的时间么?"
晏重阙坐在窗边阳光中,稍稍偏过身子,侧脸好看得想让人尖叫。微微翘起唇角,勾了一个淡淡的笑容,"阑儿,你听说过微服私访么?"

于是,当今天子和兰王殿下,带着侍卫齐桑和家仆阿黎,开始了他们的微服私访之旅。
但凡天子微服私访,总是有那么一个明确的目的地的。若非查贪官杀污吏,便是监工督察,不然哪个天子会冒着生命危险大剌剌地出远门呢?
而晏重阙一行却似游山玩水,漫无目的地向东方远行。
从京师行往东方,一路山水渐多。东方并无什么名山大川,山虽多却小,不过青山秀水,清丽别有风姿。
晏重阑问了许久也问不出晏重阙突然离宫的用意,后来索性便不问了。
既来之,则安之。g
权当是一次真正的旅行罢了--宫中高高在上的二人,竟从未离过京城,出来走一遭,也是应该。

小城望川,因左近有一条清溪穿流而过得名。
望川城街道干净整洁,路边尽是店铺商贩,很是热闹。晏重阙一行四人坐在城中最大的酒楼,面对着一桌好菜,皱着眉头不说话。
东方多河,百姓自是喜食鱼虾。望川城外溪中草鱼盛名远播,才叫掌柜随意上些招牌菜,便来了一桌子鱼虾。
晏重阙和晏重阑,都是不爱鱼虾之人。尽管阿黎耐心地替他们除了虾壳剔了鱼刺,晏重阙挟起一块优雅一尝,晏重阑凑近鼻子微微一嗅,皆是摇头坚决不碰。
这下可难办了--主子不爱吃,齐桑和阿黎看着美食也没了胃口。
正待八目相视,面面相觑之时,晏重阙眼尖,蓦然瞧见一只脏手偷偷摸摸地伸向了邻桌一个姑娘的腰际。晏重阙微一蹙眉,稍一抬手,那贼子突觉手中一片滑腻油软,低头一看,竟是一只熟透了的无壳虾子!
"哪里来的泼皮无赖!活得不耐烦了么,敢偷姑奶奶的东西!"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个原本斯斯文文坐着吃饭的姑娘猛然跳起来揪住贼子的领口。
好快的动作,好利索的身手--晏重阙和齐桑对视一眼--原来她也是个练家子。
那贼子才知自己倒了大霉,连忙哭丧着脸道:"小的有眼无珠,还望姑娘高抬贵手!"
那姑娘轻轻哼了一哼,也不顾对方是个男子,伸手便探入贼子的怀中,掏出了一大把形形色色的东西。有珠钗,有香囊,有钱袋--显然都是那贼子所得赃物。
"你滚吧。"姑娘拍了拍手,冷冷地觑着贼子。
贼子恋恋不舍地看一眼桌上的东西,敢怒不敢言,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姑娘回过身来,向着晏重阙一桌拱手一笑,"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原来果然是个高人,竟连出手相助之人是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晏重阙微微一笑,还礼道:"姑娘客气了,在下班门弄斧,还望姑娘不要见笑。"
那姑娘爽朗一笑,突然瞪着他们的桌子道:"你们是笨蛋么!这望川草鱼定是要在出炉趁热吃的,现在已经凉透了,你们竟还未动!"
这等翻脸不认人的功夫着实叫四人愣了一愣,还是晏重阑最先反应过来,笑着道:"姐姐爱吃鱼么,难得如此有缘,不如坐过来和我们一起用膳。"
"好啊,"那姑娘毫不扭捏,抬脚一踢,身边的椅子便轻巧地落在了晏重阙一桌的边上,她大大方方地坐下,举起筷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阵风卷残云,四人呆呆地看着她,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不一会儿,一桌鱼虾便去了大半。那姑娘方才抬了头,微微一笑道:"真是谢谢你们了。我叫叶笛,你们呢?"
她弯眉微笑的样子和方才的吃相简直是判若两人,晏重阙终于没有再次被惊到,笑了笑道:"在下黄阙,舍弟黄阑,这两位是在下的家仆。"
叶笛一口茶水喷在了阿黎的脸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黄雀!黄雀!我还叫螳螂呢!"
阿黎顿时黑了脸,齐桑和晏重阑却是忍不住也笑了出来--晏重阙随口胡诌的名字,还真是太好笑了。
晏重阙轻轻一咳,"螳螂和黄雀既然都在,就不知那位蝉公子在何处了。"
叶笛骤然停笑,神情严肃地指了指楼外高树上鸣个不停的知了,"在树上。"
晏重阙微微笑道:"叶姑娘真是会说笑话。"
其余三人只觉得背后凉意阵阵--好冷啊。
叶笛摆了摆手道:"黄雀公子也不差。对了,听你们口音,似是京城人士?"
晏重阙微笑道:"正是。"
叶笛又看了看满桌的杯盘狼藉,"你们连鱼虾都不碰一碰,是不是因为吃不惯这里的菜?"
"哇,"晏重阑叫出声来,"原来你知道我们不吃鱼虾。"
"乖,"叶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姐姐就是观察你们好久了,不想让你们浪费犯罪,才好心跑来帮忙的。"
晏重阑干笑一声,"姐姐真是有心了。"
"好了,"叶笛笑了一笑,"既然是老乡,不如领你们去见面。你们请我吃饭,我很高兴,如果没地方住的话,要不要跟我回山上,去我家做客?"
晏重阙道:"姑娘所说的山是......"
"当然是望川城外的古桐山。"

望川城外古桐山不过是座小山,但清奇秀丽,景致还算不错。
叶笛划着小舟行在山谷之中,两岸青山如雾,溪水深而清澈。水流过一湾,蓦然看见津口边筑了一角凉亭,亭中有个白衣男子正在吹笛。
笛声悠扬,煞是动听,那男子从唇边移开笛子,突然开口唱道:"我道何人来?客从故土来。倒履相迎客,我将荷花采。"
声音清越如风,晏重阑在心中默默一赞--小青凤若是和他比,凤凰也成了黄雀。
小舟停在了津口,那白衣男子从亭中缓缓踱出,手中果然拿了一株水中墨荷,轻轻一笑,递到了晏重阑的手中。
晏重阑不明所以,接过荷花。
那男子年纪和晏重阙差不多,只是眉眼静好,清雅灵秀,眸中神色似笑非笑,竟是个倾城美人。
叶笛走上前道:"这位是我的师兄梁默。师兄,这两位是从京城而来的黄公子。"
梁默微微一笑,"原来是黄阙公子和黄阑公子,真是好久不见,近来一切可安好?"
晏重阙回笑道:"我也不知叶姑娘所说之人原来竟是梁公子,他乡遇故知,实乃意外之喜。"
晏重阑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便是他在梦中所见的表哥梁默。阔别多年,他方才一时竟没有认出。拉了拉晏重阙的衣袖,"阙,梁默梁公子,难道是......"
晏重阙温柔道:"阑儿所猜不错,正是梁疏辰的表兄梁默。"
梁默含笑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微微眯了眯眼,"阿郡怎么把我忘了?小时候,你可是粘我粘得紧呢。怎么,你还改了名字?你的好哥哥梁疏辰呢,他没有一起来么?"
晏重阑顿了顿,道:"默表兄,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向你慢慢道来。"
梁默又笑着看了看晏重阙,"还有这位黄公子,我原来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叶笛冲着他们皱了皱眉头,"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全都听不懂?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我最讨厌师兄这样说话拿腔捏调的人了,他一唱戏我就起鸡皮疙瘩,失陪失陪,你们慢慢聊,我先上山去看师嫂了!"
晏重阙目送她离开,笑了一笑,"梁公子携夫人在此隐居,当真神仙眷侣令人艳羡。不知令师,身子可还康健?"
"多谢黄公子关心。师父身子硬朗,三年前云游四海,至今未归。"
"原来如此。"
"黄公子既然来了,我自是十分欢迎的。不如在山上多住几日,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梁公子真是太客气。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哪里哪里。"

梁默一家住在古桐山南麓的一处竹筑宅子中。宅前开了满篱洁白如云的花,方圆皆是竹林,举目望去,满眼翠意。
梁夫人已然等在门口恭迎客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语音温柔,"诸位辛苦了。"
晏重阙与梁默见面一共不过三次。第一次是他回京娶妻,第二次是在梁府被抄,第三次,便是这次。
要知道梁默是个怪人,不用见面,仅仅耳闻便够了。而要知道梁默究竟如何怪,恐怕三辈子也弄不明白。
晏重阙想象过很多次梁夫人究竟是什么样的雌性怪物才能和梁默一起生活,却没有想过竟会是那么平凡淡定的一个少妇。
三皇叔的郡主,果然是王家千金的风范。
梁默侧身扶着夫人,"你身子不好,跑出来做什么?"
梁夫人微笑道:"我不碍事,快让客人进屋,不要怠慢了。"
夫妻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对话--只是难以想象会发生在梁默的身上--竟然还是很恩爱的样子。
梁默回过身,果然又恢复了阴阳怪气,提气唱道:"古桐竹舍百年开,京师贵客信然来。"
屋内顿时传来一阵巨吼:"师兄你再唱我就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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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晏重阑批衣起身,走出了房门。梁夫人并不知道他和晏重阙的关系,自然为他们安排了两间屋子。
才下了走廊,却听见隔壁房门打开,晏重阙低声问道:"阑儿,你怎么了?"
晏重阑回过头,月光下,面色微白,神色有些不自然。
"阑儿......"晏重阙快步走来,担心地抱住了他的肩膀,"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阙......我......我......"
"怎么了,别吓我!梁默是个神医,我叫他来给你看看!"
"别,千万别,"晏重阑拉住他的袖子,似恼还羞地瞪了他一眼,终于开了口,"茅房在哪里,我找不到......"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低若蚊吟。
晏重阙一呆,忍不住便要大笑--晏重阑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你敢笑,你敢笑!"
"好好好,我不笑,"晏重阙捉开他的手,"我帮你一起找。"
他们找了半日,才发现茅房在竹舍外好远的竹林里。晏重阑走出来,忍不住道:"默表兄真是好无聊,把茅房修得那么远。"
晏重阙哈哈一笑,正待说话,看见晏重阑飞来冷冷的眼神,只好在心底大笑--阑儿害羞生气的样子,也是那么可爱啊。
二人并肩走在回竹舍的山路上,晏重阙突然顿住脚步,"阑儿你先回去吧,我有些睡不着,四下走走。"
"啊?"晏重阑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竹林--月光模糊的夜里,有什么好走的?
"怎么了,难道阑儿怕黑不敢一个人走回去?哦......今夜阑儿一个人睡,是不是也很害怕?"
"谁怕了,哼!"晏重阑跺了跺脚,"你,你自己早点回来。"
晏重阙目送他跑开,嘴角一直挂着微笑。直到他的背影看不见了,才回身慢慢道:"梁公子真是好兴致,半夜跑到竹林偷听别人说话。"
梁默却道:"晏公子此言谬矣,我本来就在不远处,听见有人说话才走来的。"
晏重阙跟着梁默走了一阵,便见月下巨石,躺了一只伤了翅羽的鸽子。梁默上前抱起鸽子,小心地抚摸它已然包扎的伤口,轻笑道:"依晏公子看,它以后,还能飞么?"
"若是梁公子妙手相助,那是自然。"
"哦?我却觉得,它很难再飞了。"
晏重阙看着面前笑容轻邈的梁默,"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会想说什么,难道不是晏公子想问我些什么?"
"......梁公子果然神机妙算。"
"晏公子可是后悔了?"
晏重阙没有说话。
"可惜了晏公子,我梁默虽为神医,却独不做后悔药。"
"我,明白。"
"晏公子,月色甚好,不过我猜你的心情更适合独赏。我就告辞,不打扰你的雅兴了。"
梁默从晏重阙的身边缓缓走过,竹林里传来了低低的唱音:"月笼幽篁我独笑,七夜梦醒,百日成梦难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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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重阙一行在古桐山住了三日,后来便启程回了京城。
梁默硬是带着夫人挤进了他们的马车--梁夫人思乡返京,借君车马一用。
晏重阙面色自是难看--他想与阑儿在车中卿卿我我,自是泡汤了。
趁着梁默和梁夫人不注意的时候,晏重阑偷偷地在晏重阙的侧脸上亲了一亲,"好啦,阙就不要再生气了,你的脸黑了好几日,梁夫人都不敢说话了。"
晏重阙在他耳边低声道:"今夜客栈到我房里来。"
"不要。"
"不要?那我在这里就亲你。"
晏重阑扭捏了半日,终于道了一声好。
第二日,晏重阑走下楼梯面色阴霾,姿势怪异。晏重阙一反常态春光满面,脸上开出了朵朵桃花。
梁默敲着扇子笑看二人,贼亮贼亮的眼神叫人又心慌又恼怒。
晏重阑终于忍不住问晏重阙:"默表兄那么奇怪的人,怎么会娶那么正常的夫人?"
晏重阙嘿嘿一笑道:"怪人取贤妻,本来就是一件怪事,但凡是发生在梁默身上的事,哪件不是怪事呢?"
梁默的眼神刹然扫来,二人一致抬头望天状。
"阙,今天天好蓝啊。"
"阑儿,昨夜月亮好圆啊。"
"是啊是啊。"
"不如你今夜再来吧?"
"......"
"那不如我来你房里?"
"............"
偷偷摸摸,何尝不也是一种甜蜜。

回到宫中,虽然再厌烦,也还是家。远行之后,回家的感觉总是特别好。
"婆婆,婆婆!"晏重阑跑进留英阁,"婆婆,我给您带了东方的花草茶,你喜不喜欢?"
推开留英阁的大门,却是空无一人,廊下再也没有翘首以盼的老妇。
晏重阑愣了一愣,"婆婆,你在哪里?"推开房门,屋内照旧整齐,家具上却蒙了一层淡灰。
晏重阑走近,只见床榻上放了一叠衣衫,浅蓝底子,衣领袖口兰纹典雅,正是徐奶娘从前允诺给他做的衣裳。晏重阑抱起衣裳,发疯似的冲出留英阁,一把抓过一个路过的宫女,大声问道:"徐奶娘呢?住在留英阁的徐奶娘到哪里去了?"
"徐奶娘?她半月前就病了,皇上和兰王走后没有人来看她,前几日出的殡,埋在了宫外,"宫女说着,突然认出了晏重阑,"兰、兰殿下,奴婢告退。"
匆匆行了个礼退下,看他的眼中又是畏惧又是厌恶,飞也似地逃开了。
晏重阑呆呆地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往释兰殿走去。失魂落魄中,却走错了路,抬头看时已然迷路。
干脆坐了下来,隐在假山之后,默默地摩挲着怀中的衣服,脑子却像锈住了一般,根本无法思考。
直到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说话的是两个女子,清脆的嗓音,愤怒的语气。
"兰王究竟算什么东西,竟然就这样逼死红茉姐姐!他明明不是皇上的男宠么,为何又要来招惹我们,难道宫女就不是人么?"
"姐姐别说了,小心被人听去,掉了脑袋。"
"我才不怕!兰王是个胆小鬼,出事以后马上就跟着皇上逃出宫去,根本不敢承认!他就不怕做了亏心事,半夜红茉姐姐来找他么!"
"姐姐,求求你,别说了!"c
"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地住到了宫里,莫名其妙地爬到皇上的床上,还敢作威作福,不把人当人看,真是太过分了!"
......
两个宫女不知说了多久才离去,晏重阑垂头看着地上,原本空空的脑袋却突然胀满了东西,胀满了那些难听的字眼,怎么也挥之不去,满得好像,就要溢出来了一般。
什么红茉,什么男宠,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其实是知道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晏重阙若真心爱他,怎会把他拉到风口浪尖,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怎会枉顾他王爷的身份,夜夜与他同寝从不避讳?怎会弄得人人知晓,千夫所指,他只是一个男宠?
他不是笨蛋,他只不过相信,他们相爱。
他醒来以后唯一记得的事,便是对梁氏父子的仇恨,和与晏重阙的相爱。
如果连这个都不能相信,他还剩下什么?
他相信他们相爱,有什么错!
阙,你爱我,你爱我,不是么?
你爱我--是你亲口所说--我明明记得的。
但若是相爱,又怎会如此相待?
一滴眼泪落下来,浸湿了徐奶娘做的衣裳,晏重阑慌忙伸手去擦,却住了手,看着那件衣服--布料的夹层,藏着一张纸,泪水化墨,晕染了字。
晏重阑用力撕开衣服,取出了那张纸。
--小姐为太后所杀,小少爷谨防。
晏重阑愣愣地看着那些字许久,突然嘶哑出声,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眼泪一颗颗掉了下来,他把下唇咬得出了血,死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若是病死,怎会留下此言?
杀徐奶娘的人是谁--他不敢去想。
不敢,不敢。
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敢在心中默念,怕是一想,自己就要崩溃了。

晏重阙找到晏重阑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阑儿,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晏重阙的口气有些生气,看着晏重阑抬起呆愣愣、泪迹斑驳的脸庞,立刻紧张地蹲下身子,拉住他冰凉的手,"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重阑看着眼前的人,熟悉的眉目,温暖的表情,心底却是一片寒冷。
他想推开他的手冷笑,冷冷地告诉他不用再演戏了。
也想若无其事地扑进他的怀中,可怜兮兮地哭诉自己迷路了。
但最后,他却连抽动嘴角的力气也没有。
无笑无泪,他淡淡地问:"让我出宫,好么?"
晏重阙悚然一惊,不假思索道:"不好!我不会放你走的!"
晏重阑抬眼看着他,虚弱道:"让我走。"
"不好!"
"我要出宫!"
"不好!"
不好么?也是,也许是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也许是已经没有了。
他的名誉毁了,他的亲人死了,接下来即使是他,也不要紧了么?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晏重阙却骤然抱住他,"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只要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种眼神好像--别人都还活着,你却已经死了。
晏重阑温顺地躺在他的怀中,微微仰起脖子看着天空。
天,已经亮了。

第四梦·兰尘居
那日,是大暑,一年之中最热的日子。
到了盛夏,即使是相府的梁二少爷也没了往日生龙活虎的精神,恹恹地趴在花园一角的凉亭里,就差没把舌头伸出来吐气了。
"二少爷,天气炎热,何不回房中午睡一会儿?"身边的丫鬟善解人意道。
"午睡?"梁疏郡挥着桃花扇子扑腾了几下,"也好,睡醒了晚上才有精神去嫣云楼。"
"二少爷,"丫鬟无语地按住额角,"您又要去嫣云楼?上回老爷才把您狠狠训了一顿,您这么快就忘了么?"
梁二少爷嬉皮笑脸道:"好姐姐,你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又有谁会不知道--丫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正当梁疏郡慢吞吞站起身,展了个懒腰,就要往屋里走去,却听到花园外大门口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怎么了?"梁疏郡和丫鬟对视一眼,都往前门快步走去。
门口站了一个肥滚滚的太监,看似品阶甚高,一眼扫到梁疏郡,便捏起了嗓子道:"都来了?来齐了就都跪下听旨吧。"
梁疏郡愣了一愣,抬眼看去,却见父亲梁周和大哥梁疏辰已然跪在了地上,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一头雾水地跪下,便听到那公鸭嗓子开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梁丞相梁周伙同朝中官员三十人,密谋夺权,证据确凿。现革除官爵,梁府三人连同家仆均押入天牢,听候判决。钦此--"
--他没有听错吧?他不是在做梦吧?
--爹爹不是人人称颂的三朝元老一代忠臣么,怎么转眼就成了逆贼?
--阙哥哥不是大哥最好的朋友么,怎么忽然就把他们全家都押入了天牢?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了天牢。
天牢的最深处,梁疏辰和梁疏郡被关进了一间房,梁周和下人们则被押到了其他地方。
"爹--爹--"梁疏郡双手抓着铁杆拼命地喊,"你们把我爹带到哪里去?"
叫声在天牢里不断地回荡,头顶还有水珠滴落的声音,脚下的石板冰凉刺骨--方才自己还在喊热,现在却忍不住冷得打起了哆嗦。
"阿郡,"梁疏辰走到他的身边拉下他的手,"别喊了,罪有轻重,父亲不会和我们关在一起的。"
"大哥,"梁疏郡回头看着他,眼眶发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梁疏辰别开双目,拉着他坐到草墩子上,低低一叹,"父亲昨日和孙大人他们在嫣云楼密谋的时候,被皇上的人抓了个正着。"
梁疏郡呆呆地看着他,好像他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懂,"爹......和孙大人......在密谋?爹......不是被冤枉的......爹不是被冤枉的么!大哥你告诉我,爹不是被冤枉的么!"
"阿郡,阿郡你冷静一点。"
"你说,你说啊,你说爹是被冤枉的啊!"
"阿郡!"梁疏辰猛然抱住了他的脸,对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下面的话,我只说一次,你听好了!父亲不是被冤枉的,他是要谋反,父亲从十六年前就开始计划这件事了!"
梁疏郡捂住自己的耳朵,放声大哭起来:"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他的哭声在牢中显得愈发凄哀,梁疏辰红着眼睛,咬着嘴唇,轻轻地摸着他的头顶,"阿郡,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爹,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哥,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要当皇帝么?"
"父亲不要当皇帝,他只是想让皇位真正的继承人当上皇帝。"
"皇位真正的继承人?"
"明慧太子。"
"明慧太子?明慧太子不是早就死了么?"
梁疏辰闭上眼睛,痛苦道:"不,他没有死。当年兰贵妃是被奸人害死的,父亲猜到下一个要遭毒手的便是明慧太子,就抢先一步把他从宫中偷换出来了。"
梁疏郡猛然瞪大双眼,面色渐渐苍白。良久,他才缓缓笑道:"是么?那爹把他藏在哪儿了?我们兄弟俩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阿郡--"
梁疏郡却慢慢地转过了身子,面向着墙角,过了许久,轻轻地问:"大哥,你知道这件事,已经多久了?"
梁疏辰艰难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呵,"梁疏郡低低一笑,"也是,那个时候你也已经四五岁了,自然是知道的。"他说着,双手环抱住肩膀,"原来,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阿郡,阿郡。"梁疏辰在他的背后喊他的名字。
梁疏郡却再也没有回过头。
那并不是他的名字。
他根本,就不是梁疏郡。

梁疏郡也不知道自己在牢里蹲了多久,等到有人把他从地牢里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梁疏辰在他背后大喊:"阿郡!阿郡!你们是什么人?把阿郡带到哪里去!"
平素温文尔雅的声音喊得撕心裂肺,梁疏郡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不曾回头。
来人把他塞进了马车,马车穿过夜色中的一条条街巷,最后驶往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宫城。
在宫城中等待着他的,正是大晏天子晏重阙。
梁疏郡被带入一间屋中,压着跪倒在地上,晏重阙矜淡清冷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你们都出去吧。"
梁疏郡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斜躺在软榻上,敞开衣衫露出一半胸口的晏重阙。
晏重阙挑眉一笑,"看来他们已经把事情告诉你了,阿郡。哦不,其实朕该叫你,阑弟。"
梁疏郡还只是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晏重阙笑道:"我们兄弟阔别多年,如今终于相逢,那么感人的场面,阑弟竟然没有话和朕说么?"
梁疏郡轻启双唇,低声唤道:"阙哥哥。"
晏重阙目光一闪,随即恢复了讥诮冷淡,勾了勾嘴角,"阑弟若是想这样称呼朕,自是无妨。"
"阙哥哥,爹爹和大哥,还有你,都搞错了是不是?你们都在和我开玩笑是不是?我其实还是梁疏郡,并不是什么晏重阑,是不是?"
梁疏郡挺直身子,眼中掠过一丝怒气,唇角微翘,用最冷淡最讽刺的声音道:"所有的证据都在你爹的书房里,无论是他的谋反还是你的身世。梁疏郡,你有什么资格伤心,就因为他们骗了你?被骗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被伤害被利用的也不是只有你!"
梁疏郡愣愣地看着他,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落下,"阙哥哥,你那么恨我么?"
晏重阙闻言一笑,"是啊,朕是很恨你。"他说着走上前来,一把掐住梁疏郡的脖子,微笑道:"你若只是梁疏郡,便也罢了。晏重阑早就该死了,为什么还要活过来?朕不恨你,难道还要真心欢喜找回一个弟弟么?"
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梁疏郡渐渐呼吸困难,双手攀上了晏重阙的手,却使不出任何力气。
少年的面色渐渐青白,眼中,浮现出了绝望的神色。
--绝望得几乎要撕扯了人的心肺。
晏重阙便蓦然松了手,漠然地看着倒在脚边的梁疏郡,眼色一时太过复杂。
"朕不杀你。"
"朕要报复梁氏父子,你便是最好的棋子。"
"你越痛苦,他们只会比你更痛苦。"
"朕要你,生不如死。"

***

京师城西有座宅子,毗邻宫城和闹市,隐在一条深巷之内,闹中取静。宅子很大,空关在那儿已是多年,直到半月前才来了一队人将宅子整理修葺了一番,在门口挂上了"兰尘"二字。
周围百姓都说,那了不得的宅子里,住人了。
侍仆家丁的来了一堆,主人却只是一孤身少年,穿了一身浅青衫子,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对着那"兰尘"二字看了许久。而后便抬脚跨过大门,只留给旁观好事者一个清寥的背影。
那少年自住进宅子,便不再见他出过门,平日也鲜少有客人来访。大家便愈发对少年的身份好奇了起来,不到三日便已传出了十数种版本。

时已盛夏,兰尘居的湖中,同样种满了荷花。
湖边筑了一道长廊,爬满了开白花的藤蔓。晏重阑日日躺在廊下竹躺椅上乘凉赏荷吃点心,夜夜叫人给他说故事,竟是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月色微明,阿黎挑了一盏宫灯,走到湖畔长廊边。
长廊下,躺椅上,少年洒了一包白色粉末入杯,高高举起向着明月,微微一笑,"月公子,干。"
一饮而尽,略略眯起眼,顿感浑身舒泰,精神百倍。轻轻地笑出声,无忧也无愁。
"殿下!"阿黎一声惊叫,快步走上前来,夺过杯子低头一嗅,面色大变,"殿下......殿下您怎么可以服食忘忧散!"
忘忧散,服者如腾云驾雾,快活无比,神采奕奕。
晏重阑挑起眼角看他,笑得很艳丽,"阿黎不必担心,忘忧散并不会上瘾,吃一点又有什么关系?还是说你那么急,是想要急着回去报告皇上?"
"殿下!忘忧散虽不致上瘾但对身体却是大大的有害!奴才是真心为殿下的身子担心,皇上若是知道了,也一定会担心的。"
晏重阑笑出声来,笑声如露珠滚落荷叶,回荡在夜半寂静的兰尘居,"阿黎,他不会的。如果不是他,我也不至于要靠忘忧散来度日,不至于连觉都不敢睡。"
如果睡着了--又不知道会做怎样的梦。
梦里--那个人--也许又会想杀了他--恨他恨得那么入骨。
从前有徐婆婆的花草茶和那个人的拥抱,可以沉睡整夜微笑醒来。
但现在,婆婆已经死了。
而他,也不要自己了。

又不知过了几日,家仆突然来报,门外有一位梁默梁公子求见。
梁默走到兰尘居荷花湖畔的时候,展开扇子微笑道:"皇上还真是懂得讨你的欢心,竟然在这里也种满了荷花。啧啧,听说这宅子在你们微服私访之前就开始着手准备了,皇上还真是有心啊。"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半讽半誉,叫人听不出真义。
晏重阑微微一笑,根本不去猜他的用意,只是寒暄道:"默表兄来府上,可有贵干?"
他抬起头来笑的时候,面色惨白,嘴唇却红得似要滴下血来。
梁默愣了一愣,随即蹙眉道:"你服了忘忧散?"
晏重阑笑一笑道:"默表兄真是神医。"c
梁默却收了笑,"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服一月损一年命,你糊涂了么?"
晏重阑略略闭了闭眼睛,避而不答,笑道:"默表兄这几日住在哪里?可还住在梁府?"
梁默皱眉看了他一阵,轻轻冷笑了一声,道:"自是住在岳丈大人府上。"
晏重阑微笑道:"三皇叔的府邸,也是京城上了年头的名居了。"
梁默悠悠地挥了挥扇子,"天气晴好,不随我出门走走么?"
晏重阑惋惜道:"可惜了我的身子,躺了那么多日,好像已经走不动了。"
梁默再也无法笑嘻嘻地和他客套下去,愤然站起身,冷声道:"晏重阑,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么?和鬼没有两样!被人骗了又如何?被人利用了又如何?你就要这样自暴自弃么!我不会心疼你,可是门外有个傻瓜每夜都守着你,宫里那个笨蛋自你走后就再未上过早朝!晏重阑,你好好想一想,你这样报复他们,到底有意思么?"
晏重阑看着他拂袖而去,托腮微笑,"默表兄,不送。"
梁默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晏重阑的微笑终于开始慢慢瓦解。
--被人骗了又如何?被人利用了又如何?
--被骗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被伤害被利用的也不是只有你!
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会这样被人骂--难道真的,是他做错了么?
可是,他只不过是相信别人,他又有什么错?
他没有想过要报复别人,他也不想伤害自己,他只是不想再做那些梦,不想再想起过去了。
他一直以为,他是那么简单的人--敢爱敢恨,率真明晰。
但原来,梦的背后,那么曲折那么纠结--几乎就要颠覆他所有的相信。
默哥哥可以那么释然--自小被人放弃,常年背井离乡,娶一个身体孱弱的郡主--却什么都不在意,从他的眼中看世上的事,每一件都那么叫人欢喜。
但默哥哥不知道--别人看着他笑的时候,是会想哭的。
他不怕被人骗,不怕被利用,不怕知道一切真相,不怕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不想--变成默哥哥那样的人。
那种万事无谓、置之一笑的态度,和忘忧散不同,是会让人上瘾,再也戒不掉的。

日子消逝静如流水。
天气转凉,寒蝉孤鸣,湖中的荷花谢了大半。
转眼,便是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宫中雁堂设有佳宴。城中百姓兴致高昂,不少人都决定中秋那日在宫外亭桥亲睹龙颜。
晏重阑的生活平淡如死水。荷花既谢,廊外自无景色可赏,唯有残荷凄迷。
阿黎劝他夜凉回房休息,他便依言收起了躺椅。偷偷地倒光他的忘忧散,他也只是淡淡一笑,每夜都乖乖地躺到了床上。药膳食补一件件送来,他来者不拒,双颊也终于长出些肉。
只是,夜半醒来,常常愣愣地望着窗外渐圆的月亮,不知道为何,就感到了极限将至。
中秋前夜天气并不好,临傍晚的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阿黎一边替晏重阑收拾着床铺,一边咕哝道:"怎么好端端地就下起雨来了?若是明天也下雨,午宴恐怕就取消了。"
晏重阑扶着窗栏安慰道:"不会的,看样子,是场短雨。"
阿黎铺完床,"殿下早些休息吧,奴才先告退了。"话说如此,却是直到亲眼看到晏重阑躺下之后才肯离开。
晏重阑微微一笑--阿黎那么多年不曾出宫,其实会很期待明日的午宴吧。明天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去看看呢。
屋内点着安神的薰香,屋外雨声零零落落,晏重阑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却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龙涎香。
那人有温暖的怀抱,抱他的时候喜欢抱得很紧,眼神却很温柔。那人吻他的时候会仔细地舔过他的双唇,喜欢在他的脖子上留下印记。那人进入他的时候总是会弄得他有些痛,但是他轻轻地喊自己的名字,却让他的心幸福得开始发胀。
阑儿。
晏重阑在他的怀中贪婪地嗅着他的味道,一行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却马上被他温暖的嘴唇拭干。
阙,我喜欢你。
阙,救救我。
阙。
这一定不是他的梦。他的梦,不会那么幸福。

第五梦·中秋
"梁默,你既然敢问朕要宫里唯一的一株千年灵芝,你可知道朕会向你要些什么?"
"皇上想要什么?"
"朕听说,东方古桐山有一种可以迷人心智、操纵别人的药物,不知你......"
"皇上所说的,应该就是七夜梦了。"
七夜梦。
服下此药,他便只信任你,望断前尘,成为你的傀儡,你的娃娃。
但他,还会做梦。
他会做七个关于从前的梦,七夜梦醒后,药效便失。
他可能会很快做完七个梦,也可能想逃开那些梦。
可是,第一个梦后的百日之内,他一定会做完所有的梦。
无论他愿不愿意,想起过往。
百日后醒来,前尘重现,恍然如梦。
梁默淡淡说完,问道:"皇上是要把七夜梦,用在阿郡的身上么?"
晏重阙微微一笑,"是又如何?"
梁默顿了一顿,"皇上未免,太过残忍了。与您有仇的是梁家,阿郡是您的亲弟弟,您又何必......"
晏重阙缓缓道:"阿郡自然与朕无仇,无论在梁府还是在宫里,他都只是个棋子是个傀儡,换一个主人又有什么差别?"
梁默敛了敛眼角,"皇上明明知道,梁氏父子是真心对待阿郡的。"
晏重阙笑道:"真心?一个傀儡凭什么得到真心?梁默,你是个聪明人,朕也不与你多废话,是要救你妻子命的千年灵芝,还是要为梁疏郡打抱不平,你一定不会选后者,不是么?"
梁默点头道:"是。"
晏重阙翘起嘴角,含笑看了他一眼,轻轻击掌道:"让他出来吧。"
便有人掀开内室的帘子,把梁疏郡带了出来。
梁疏郡浑身无法动弹,神志却是清醒。他抬起双目看着晏重阙,眸中隐然泪光闪烁。
梁默微微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晏重阙--他竟然让梁疏郡在帘子后听到他们的对话,他真是,太--太残忍了。
晏重阙颔首道:"齐桑,解开他的哑穴。"
齐桑依言,梁疏郡轻轻一咳,目光仍然看着晏重阙,"不要,阙哥哥,不要给我吃那种药。"
晏重阙看着他笑了一笑,柔声道:"阿郡,不会有事的,如果你不听话,一定不肯帮着朕去对付那两个人,朕才出此下策。"
梁疏郡无法摇头,只能拼命地喊:"不要!不要!我不要吃那种药!我不要去对付大哥和爹爹,我一点都不恨他们!"
晏重阙抬手一个巴掌打在了他的脸颊上,声音清脆,下手狠捷,立刻浮现出了五指红印。梁疏郡却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说话说中带了哭音,"阙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大哥和爹爹?你不是说过,爹爹是你最尊敬的师长,大哥是你唯一的朋友么?"
晏重阙反手又是一个巴掌,"你是故意讽刺朕么?是啊,朕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他们是怎么对朕的?他们骗朕!梁周是朕最钦佩最尊敬的人,梁疏辰是朕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可是原来从一开始,他们亲近朕就是为了让你当皇帝!"他说到这里,面色的怒气渐渐消散下去,反而浮上了淡淡的笑容,伸手抚摸着梁疏郡红肿不堪的脸颊,"你说,他们这么对朕,朕怎么可能放过他们最在乎的人?"
"可是,"梁疏郡一字字道,"你有没有想过我?阙哥哥,我不想伤害大哥和爹爹,就算他们骗了我,我也一点也不生他们的气。阙哥哥,我也不想恨你。阙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对我?"
晏重阙神色瞬间微僵,略略向后退了一步。
"阙哥哥,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梁疏郡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晏重阙脸色阴晴不定,梁默在旁开口道:"皇上请三思,若是让阿郡服下七夜梦,皇上可曾想过百日后他恢复记忆,可能会......"
百日后他若是恢复记忆,百日后他若是恢复记忆--
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这样的事实?
晏重阙看着梁疏郡被他打得不堪入目的脸,愣了很久,终于冷冷一笑道:"他百日后怎么样,关朕什么事?梁疏郡,他不过是个棋子,从前是,以后还是。对于一个棋子,是死是活是怎么样,又能怎么样!"
却是别过眼,不再看梁疏郡,"齐桑,把他带下去。等梁默交出药,就灌他吃下去。"
梁疏郡在他的身后大喊:"阙哥哥!阙哥哥!不要!不要这样对我!不要!阙哥哥!"
阙,不要这样对我。
阙,我喜欢你。
阙,救救我。
阙。
"齐桑!"晏重阙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齐桑点了梁疏郡的哑穴,少年声嘶力竭的叫声陡然消失。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不再流动。
梁默看着晏重阙,缓缓一笑,道:"等我拿到了千年灵芝,就把七夜梦交给皇上。"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
连晏重阙都不关心梁疏郡的未来,又关他什么事?
晏重阙分明,是个笨蛋。
□□□自□由□自□在□□□
晏重阑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空气中有薰香残留的味道,那个人身上的龙涎香,已经消失殆尽了。
侧头看向窗外,清晨的阳光温暖如故,昨夜果然只是场短雨。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是个好日子。晚上的月亮,应该会很圆吧。
晏重阑躺在床上,静静闭上眼睛,唇畔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晚上在雁堂赏月的人,总算不致扫兴了。
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别人都还活着,他却已经死了。
"殿下,起身了么?"阿黎在门外轻问。
晏重阑唤阿黎进屋,起身穿上衣服,不经意道:"皇上可有让我赴今晚的夜宴?"
阿黎愣了一愣,"没有。"随即又道:"若是殿下肯出席,皇上定然会很高兴的。"
晏重阑摇头一笑,"我还是不去了。阿黎,你不是要去亭桥的午宴么?准备准备待会儿就可以动身了。"
阿黎又是一呆,"殿下不随奴才一起去么?"
"我身子不太舒服,就在府里休息一日吧。"
阿黎连忙道:"那奴才也不去了。"
晏重阑微笑道:"我才不用你陪我。你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去呢?"
中午,阿黎不在,晏重阑在兰尘居前庭开了一个小小的中秋宴。月饼肥蟹,桂花佳酿,兰王殿下亲临,与仆同桌。
下午,差人搬了个软榻到屋外,躺在上面晒着太阳,看着不远处湖中残荷,眯眼午睡。
--他已经不怕做梦了。
--最后两个梦要说些什么,他差不多已经猜到了。
昨夜的那个梦中,不过是三个月前,梁疏郡痛得撕心裂肺,根本不能想象自己在百日后回想起一切事实的样子。
也许,如果一下子知道所有的事,会让人承受不了。但那七个梦一点点地泄露过往,他其实已经从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准备。
无论笑容的背面是不是阴谋,哭泣的背后有没有苦衷,梦里的心情,却不会骗人。
和梁氏父子在一起的感觉,累计沉淀了十几年朝夕相处的亲情,是不是血浓于水,根本无所谓。
他就算有过的一时难以接受,又怎么可能会恨自己的亲人呢?
和晏重阙在一起的感觉,淡淡的喜欢,带了一点崇拜,带了一点敬慕,无关名利,无关肉体,甚至连爱情都还不算。只是少年再单纯美好不过的心事,清雅如荷,淡定隽永。
又怎么可能是现在这样,皇帝与王爷之间淫靡乱伦的宫廷丑闻?
为什么会那么相信对梁氏父子的恨,和对晏重阙的爱,答案呼之欲出,他已经不怕自己知道了。
最后骗了自己的,原来是自己一直坚持的那些相信。
可是--晏重阑抬起头看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呢。
如果把"那又怎么样呢"这句话在心中默念一百遍,也许真的会觉得,那又怎么样呢?
对所有的事,所有的不幸,所有的悲伤,都说,那又怎么样呢?
心情就会慢慢地变好。
快乐的感觉一点点地浮现上来,浸透四肢,浸透整颗心,比忘忧散的感觉还要好。
晏重阑对着太阳试着翘起嘴角,努力地微笑。
他努力地微笑,最后终于可以笑得那么自然,连眸中,也没有一丝的勉强。
似乎真的有什么事,可以让他笑得那么开心。
他在笑得最开心的时候,眼泪就掉了下来。
所有伪装的快乐一齐崩坏,他复又掉入世俗的现实,想起他被骗,被利用,被喜欢的人,抛弃。
可是阙,你知道么?假装快乐的感觉那么好,他从来不是坚强的人,不可能一直坚持保持清醒的痛苦。
一直假装快乐,总有一天会真的变得快乐,变得什么都不在乎,就像默哥哥那样的。
他,不想。
他不想忘记自己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宁愿很难过很辛苦,也要记得。
有没有人来救救他?有没有人能把他拉出来?让他不要对伪装上瘾,再也戒不掉,最后把欺骗自己成为了习惯。
有没有人?
阙,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傍晚,阿黎回到兰尘居,兴致勃勃地和晏重阑说着亭桥午宴的种种趣事,眉飞色舞。
晏重阑静静地听,时不时地微笑。
而后,弯眉笑道:"阿黎,我们去芙蕖馆吃晚饭好不好?"
阿黎惑道:"殿下不在府中吃团圆饭么?"
晏重阑笑道:"芙蕖馆是京城第一酒楼,我想那边的菜,已经想了很久了。"
--团圆饭只有和亲人爱人一起吃,才叫团圆饭。如果那些人都不在身边,即使再多的人,也不会感到团圆。
阿黎不再多言,替晏重阑披上外衫便出了门。
中秋夜的晚上,街上鲜有人在。虽然挂满了张灯结彩,却只能显得越发冷清。
路过嫣云楼的时候,晏重阑微笑道:"若是用完膳有时间,上楼寻故人喝一杯水酒倒也不错。"
阿黎连忙道:"殿下,万万不可。"
晏重阑笑一笑,便继续往前走去。
芙蕖馆的菜色一如既往的精致,用膳的人却比往日少了很多。素来以热情周到著称的芙蕖馆小二今日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脸上只差没写上"快点吃,我还要回家吃饭"了。
晏重阑好脾气地微笑,简单地用完膳,便带着阿黎离开了芙蕖馆。
中秋之夜,若非团圆,果然是在哪里都不受欢迎。
晚膳时间既过,街上看花灯赏月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晏重阑漫不经心地走着,回头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阿黎不见了。
他和阿黎走散了,晏重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阿黎的身影,只能笑着摇摇头,自己走回家去。
走着走着,鬼使神差,却走到了相府外。
生活了十数年的地方,自然有着不一般的感情。
晏重阑站在巷子口看着相府门楣上的那个梁字,想着往年中秋他和爹爹还有大哥在花园里喝桂花酒,吃月饼,赏月。
虽然是那么普通,每户寻常百姓都会做的事,但因为和至亲之人在一起,却简单得那么幸福。
他又想起有一年中秋,晏重阙不知犯了什么错被先皇罚跪在祖庙,他放课后避开大哥,一个人躲在宫中,到了晚上去祖庙和晏重阙一起吃一只偷来的月饼。
你一口,我一口。月饼吃在嘴里,却甜到了心里。
最后他枕在晏重阙的膝上,睡了过去。
祖庙里皆是大晏王族的牌位,他平日从来不敢来,到了晚上格外阴森。那一夜,在晏重阙的轻拍下却睡得那么安心。
那个时候,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晏重阙。
爹爹和大哥找不到他,急得把整个京城都翻了个遍。直到第二日大哥在紫澜殿看到他,又喜又怒,生平第一次骂了他。
七个梦已然做了五个,过往的事已经想起了大半。只是现在回忆起来,恍如隔世。
晏重阑一直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巷子另一头却传来脚步声,是那个人的脚步声。
晏重阑心中一震,不由退了一步,掩到了墙角之后。
来人正是晏重阙。
晏重阑看着他,那么久没有看见他了。他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他,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雁堂宴客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晏重阙走到梁府门口,重重地拍门,"梁疏辰,你出来!"
梁府的家丁赶来开门,"是谁敢在相府门口撒野?"抬眼一看,却是个识货的,翻身跪倒在地上,"皇、皇上。"
晏重阙冷冷指着门内,"叫梁疏辰滚出来见朕!"
梁府家丁头上满是冷汗--皇上怎么那么生气,难道是大少爷拒赴雁堂以致龙颜大怒么?
"臣参见皇上,"梁疏辰却在这时从门内走了出来,懒懒地倚在门口,一手拿着一壶酒,一手搭在门框上,醉意熏然,"皇上抛下众臣亲临寒舍,叫臣好生荣幸。不知皇上找臣有何贵干?"
晏重阙一把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阑儿在哪里?你把阑儿藏到哪里去了?"
梁疏辰面色一变,随即又微微笑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上把兰王殿下金屋藏娇了,皇上怎么跑来问臣?"
话虽如此,脸色却已然变得难看起来。
晏重阙盯着他的双目,"朕再问你一次,阑儿不见了,他有没有来过你这里?"
梁疏辰终于敛了笑,"皇上莫要开玩笑了,已经那么晚了,兰王怎么可能来臣这里!"
晏重阙看他一眼,颓然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阑儿不见了。他不在你这里,又会去哪里?"
梁疏辰却如换了一个人一般,踏上一步沉声问道:"你把阿郡弄丢了?"
晏重阙不看他,兀自喃喃自语:"这么晚了,他会去哪里?"
梁疏辰再也忍不住,一拳打在了晏重阙的脸上,"晏重阙!你太过分了!你把阿郡弄到哪儿去了!你把他还给我!"
晏重阙脸一偏,唇角流了血,一掌往梁疏辰的胸口拍去。梁疏辰抬手格住他,二人喘着气看着对方,突然同时大叫道:"宫里!"
不约而同地回想起了往事--晏重阑会不会跑到了宫里?
对视一眼,二人一齐施展轻功往宫城跑去。两道身影争先恐后,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那两个人,即使那么恨着对方,仍然掩埋不了相知相识十数年的默契。
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应该终是会原谅对方的吧。
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就在梁府巷子口的转角,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晏重阑也在那里。
晏重阑也在那里,却被人点住穴,不能动弹,不能说话。
那人直到晏重阙和梁疏辰不见了踪影,才从墙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人舔着刀尖,长着晏重阑熟悉的容颜。
齐桑。
晏重阑瞪大双目,惊恐地盯着他。
齐桑微微一笑,"兰殿下,您待奴才素来亲厚,奴才也不愿为难您,会一下子就送您走的。"
他向前走了几步,却又顿住脚步道:"哦对了,死之前,还是让您做个明白鬼好。"
"徐奶娘偶然发现当年兰贵妃被太后所害的秘密,是我告诉了太后,太后这次用的还是当年杀兰贵妃的毒。皇上在徐奶娘的身边安排一个哑仆,就是怕宫中关于你的流言蜚语传入她的耳中。他做事那么周到细心,连自己也都没察觉到对你的用心,怎么可能去害死徐奶娘?"
"红茉是被琼贵妃叫人推下井的,你欺辱宫女的传言却是太后放出来的。太后借红茉之事弄臭你的名誉,就是想把你赶出宫去方便下手。皇上之所以把你留在宫中,是想保护你,你执意要出宫,正中太后的圈套。"
"皇上其实早就有所防备,徐奶娘死后更是确定太后是始作俑者。这些日子他专心对付太后,甚至都没时间来看你,只好半夜偷偷跑来。他在兰尘居四周布下那么多影卫,防得滴水不漏。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是太后的人。"
"我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杀你,今夜竟是最好的一次。最爱你的两个人方才就在你的身边,却没有一个人救得了你。"
"中秋佳节团圆夜,殿下,你的父皇母后正在泉下等你。殿下,走好--"
匕首一把刺入晏重阑的胸口,齐桑退后一步,向着晏重阑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转身走去。
晏重阑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胸口插着匕首,鲜血渗出层层衣衫,渐渐在身下弥漫开来。

第六梦·梁默
少年缓缓睁开双目,看向面前的那人,眸中满是空蒙迷茫,没有焦点。
那人微微一笑,"看来梁默所言不假,七夜梦服下的头三日,朕可以施法操纵你。阿郡,你现在已经是朕的傀儡了。哦不,从现在开始,朕要叫你晏重阑。"
晏重阑抬眸看着他,似是什么也没听懂。
晏重阙伸出手指,在晏重阑的额头上轻轻划了一个圈,"现在我说的话,你要记住了。梁氏父子费尽心思把你从父母身边偷走,把你当作棋子养大,对你所有的好都是假的,都是骗你的,为了就是某一天能够利用你登上王位。他们是大晏的叛臣,是你的仇人,是你毕生最恨的人。"
晏重阙拿开手指,一字字道:"你,都记住了么?"
晏重阑目光呆滞地看着他,目中渐渐涌入光彩,慢慢地点了点头。
少年微微出神,而后缓缓地恢复了常态,他睁大双目看着晏重阙,"你是谁?"
晏重阙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晏重阑的头,"朕是你的皇兄,大晏的天子,阑弟。"

是时深冬,距梁默开始配制七夜梦,已过去半年。
晏重阙带着晏重阑从华贵暖和的皇家马车上下来,站在了天牢的外面。晏重阑紧紧地挨着晏重阙,抬头看着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不解道:"皇兄,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晏重阙笑道:"来看你的仇人,当年收养你的前丞相梁周。朕早晨才同你说过以前发生的事,你便忘记了么?"
晏重阑垂了眼睛,摇摇头道:"阑儿不曾忘记。只是那个人那么讨厌,阑儿不想见他。"
--虽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早晨皇兄告诉自己过去十余年的往事的时候,几乎一听到梁周和梁疏辰的名字,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厌恶便涌上了心头。
--自己在失忆前,一定恨死了那两个人。
晏重阙却笑了笑,不说话,举步向前走去。晏重阑愣了一愣,连忙小步跟上了晏重阙。
冬天的地牢格外阴森寒冷,晏重阑一走去,便不由打了好几个寒颤。晏重阙将手中暖炉递给他,刑部官员毕恭毕敬地领着二人向地牢深处走去。
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地上只铺着单薄的干草,一个身着囚衣的人蜷缩在墙角,闭着眼睛,不知死活。
晏重阑并不识得那人的脸,仍是看得心中一阵害怕,情不自禁地牵起了晏重阙的衣角。晏重阙微微一笑,眼神轻轻一飘,那大臣立时心领神会,高声喊道:"梁周,快起来面圣!"
角落里那人微微睁开些眼,却不抬头看,只是在原地换成了跪姿,"罪臣梁周参见皇上。"
晏重阙笑道:"梁爱卿近日可好?朕今日带来一位客人,梁爱卿不看看来人是谁么?"
梁周略略抬头一看,却突然瞪大了双眼,喉咙中发出激动的声音,一把上前隔着铁栏抓住晏重阑的衣摆,"郡儿!郡儿!"
晏重阑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梁周却紧紧抓着不放,"郡儿!郡儿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爹爹便放心了!"语罢松开双手,向着晏重阙一口气磕了五六个头,"皇上!多谢皇上!罪臣对皇上感激不尽!只要皇上放过郡儿,要杀要剐,罪臣决无二话。"
晏重阙哼了一哼,冷冷道:"阑弟乃是朕的亲弟,朕过些日子便要册封其为兰王。皇家兄弟间的事,似乎用不着梁爱卿插手。"
梁周呆了一呆,抬眼看向晏重阑,却意外地在他的脸上,看到再明显不过的憎恶和轻蔑。"郡儿,"他怔怔地唤了一声,"你怎么这么看着爹爹?"
晏重阑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逆贼梁周,你以为你这样巴结讨好我,我便会向皇兄求情放过你么?你做梦!你对我做过的事,我一辈子不会忘记!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梁周微微晃了晃身子,"郡儿你说什么?爹爹怎么一个字听不懂?你是在怪爹爹,怪爹爹没有把你的身世告诉你么?爹爹只是......"
"够了!"晏重阙打断他,"阑弟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梁爱卿不用再辩解了。"
梁周看着晏重阙冷漠的表情和眼底微微的得意,突然便有些明白了,"皇上,您......"
--他怎么可以把戏演得那么逼真?
梁周的表情越是凄凉悲伤,晏重阑越是从心底感到恶心。不耐烦地截住他的话,"你什么都别再说了,我每多听一个字就更讨厌你一点!皇兄,这里又冷又脏,还有那么坏的人,我们回去了好不好?"
梁周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角不断颤动,最后艰难地开口道:"好,你走,你根本就不是我的郡儿。我的郡儿,绝对不会这么恶毒,绝对不会这么狠心地对一个养了他十六年的人。"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郡儿。我是晏重阑,大晏的皇子。梁疏郡,不过是被你骗,被你利用,被你一手捏造出来的一个人!"
梁周再也忍不住,倒在干草堆上,干枯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庞,苍凉断续的啜泣回荡在深狱,更显阴森可怖。
梁周在朝堂上风光了一辈子,为了这个少年登上皇位处心积虑谋算了十余年,最后竟然落得了这样的下场--他此刻怕是已肝肠寸断了吧。
好戏看够--晏重阙轻轻一笑,转身离开。
走出天牢,晏重阙笑问晏重阑:"方才阑弟说得真好,怎么,解气了没有?"
晏重阑闷闷不乐道:"不知道是因为看见他,还是因为生了很大的气,现在我的心里,很难受。"
晏重阙顿了一顿,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头顶,"阑弟天真无邪,从未见过梁周这等厚颜无耻之人,定是被他气坏了。"
晏重阑抬头道:"皇兄,我一点也不想看见那个人,就是骂了他心里也一点也不舒服。我们以后不要再来了好不好?"
晏重阙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看见天牢外的街角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袍子,孤影茕茕,在漫天大雪中,更显寂寥。
晏重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那人向着他,缓缓翘起嘴角,笑容温柔如月,暖如春风,似要将寒冬中的冰雪尽数化去。
晏重阑看得一愣,却听晏重阙在旁轻笑道:"那人便是阑弟昔日的‘大哥',梁疏辰。"
梁疏辰--这个名字一入耳,又是一种厌恶憎恨到了极点的反应冒了出来。
晏重阑皱起眉头看着梁疏辰--这么好看的人竟然和梁周一起骗了自己整整十六年。
梁疏辰慢慢向二人走来,对着晏重阙行了一个礼,"微臣来看望家父,不想竟与皇上相遇。皇上方才可是带着阿郡,去看过家父了?"
晏重阙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梁疏辰抬起头看向晏重阑,长眉下秀雅的凤目微微有些发红,"阿郡,好久不见,这些日子可还好?"
为什么梁氏父子看见他都能够那么若无其事,他们难道一点都不记得对自己做过的事了么--晏重阑在唇上咬了一个深深的印子,"我说过,我不叫梁疏郡!"
"是么?"梁疏辰眼神略略黯淡,"不过那没什么要紧。听闻阿郡在宫中大病了一场,多谢皇上这几个月来收容他。现下,可容微臣把阿郡带回家了?"
晏重阙微微一笑,晏重阑已然怒道:"我本来就是宫中的皇子,为何要跟你回家?你们已经把我偷走整整十六年,如今还想要怎么样!"
梁疏辰目光闪烁,"原来是这样。如果是这样,也是应该。是微臣逾矩了。"
晏重阑别开双目不看他,"皇兄,我们为什么要站在雪地里和这个人废话?快些回宫好不好?"
晏重阙看了看梁疏辰被冻得发白的脸色,道:"也好。梁大人也请回吧,没有朕的令牌,无人可进天牢。"
二人转身向马车走去,梁疏辰站在原地低低唤了一声,"阿郡。"
阿郡。
晏重阑的双手在袖中乍然握紧--梁疏辰的反应比之梁周平静了很多,但他的这声叫唤,却让他感到了一种刻骨铭心之痛。
痛得似乎连他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马车驶向了宫城,梁疏辰在远处的雪地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晏重阑放下车帘,对上晏重阙的眼神,不解道:"皇兄,那个梁疏辰看着阑儿的眼神,好奇怪。"
那是因为梁疏辰爱你--晏重阙却是一笑,"不愉快的人,就不要多想了。"
晏重阑点点头,坐到了他的身边。晏重阙轻轻揽住他的肩,心头却有了另一个主意--
梁疏辰既然那么爱他,要是梁疏郡爱上别人,他岂不是要痛不欲生?
更不要说,那个人却视梁疏郡为草芥,轻贱他,糟蹋他,叫他万劫不复痛不欲生却仍然不得不爱。
要报复梁氏父子,梁疏郡果然是再好不过的棋子。
他不会杀梁周,也不会动梁疏辰,他要他们,亲眼所见最在乎最爱的人,变成那个样子。

***

"阑儿!阑儿怎么样了?"晏重阙一把推开房门,冲了进来。
梁默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几乎是一刀毙命。"
床榻上的少年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屋内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
晏重阙伸手扶着门框,紧紧抓着,手指几乎要陷入木中。他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晏重阑,不敢上前一步,不敢唤他的名字,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仿佛只要眨一下眼睛,少年就再也不会醒来。
"一刀毙命......他,他到底怎么样了?"
梁默低声道:"我路经梁府,闻到血腥味才发现了阿郡。他那个时候应该刚中刀,甚至还能说话。"
"他,他说了什么?"
"阙。"
晏重阙浑身一震,再也忍受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阑儿中刀的时候,他分明近在咫尺,却什么都不知道。
阑儿唤他名字的时候,会有多么绝望。
梁默看他一眼,"皇上对凶手有眉目了么?"
晏重阙略略回复些神智,"是朕的一个近侍,朕已派人将他关押。"
梁默走到晏重阑的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方才我已为他缝合了伤口和受伤的内脏,可是......高烧不退,究竟能不能熬过今夜,还不知道。"
晏重阙急道:"你要什么药材,朕全都给!"
梁默笑了一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我还有别的条件。"
"只要朕能办到,朕全都答应你!"
梁默微微一笑,"现下尚未想好,等阿郡醒来了再说。"
晏重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稍稍放下心来--既然梁默这么说,阑儿应该还有救--正要走到晏重阑的床榻前,梁默却伸手拦住了他,道:"他在做梦。"
晏重阙愣了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他在做梦。七夜梦的药效,尚未过去。他还在做梦,哼,应该不是什么好梦吧。"
晏重阙停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晏重阑的侧脸,"朕问过他,他从来都说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
梁默轻哼道:"看来他即使被皇上所操纵,却打心眼不相信皇上。"
晏重阙闭了闭眼睛,没有说话。
梁默淡淡道:"自他开始做第一个梦,往后七夜梦的药效至多只能持续百日。皇上可有头绪,阿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
晏重阙依稀想起夏至之时,晏重阑躺在他的身边,睡梦中微微地笑出声来。
"可能在夏至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梦了。"
梁默嘿嘿道:"夏至?好,从夏至到中秋,正好三个月,看来百日期限就快到头。如果阿郡在此时做完七个梦,依皇上看,他可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晏重阙如遭雷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才连连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你一定可以治好他的,对不对?"
梁默目光深远,缓缓道:"早在古桐山上,我便问过皇上,那只鸽子还能不能飞,皇上可还记得?一年前,我也曾问过皇上,可有想过,若是阿郡恢复记忆......皇上还记得您当时的回答么?"
晏重阙咬牙道:"梁默!你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梁默看着他,道:"阿郡做完那些梦,可能最后悔的便是受皇上操纵而伤害了梁氏父子。如果现下梁氏父子能在他的身边叫他的名字,或许他还有活下去的意志。至于皇上,别怪我说实话,阿郡大概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您了。"
晏重阙目光闪动不已,最后道:"好,朕走,朕去把梁氏父子找来。只要阑儿能醒来,朕怎么样都无所谓。"说完头也不回,转身便出了门。
梁默看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笑--晏重阙看来确是爱上了阿郡,自己随便说什么他都相信。他这么说,其实只是想整整晏重阙,让他尝尝为了所爱之人不顾一切的滋味。
梁默帮梁氏父子自然是因为自己姓梁,而为何又要救阿郡呢?
转过头,轻轻把手搭在晏重阑的额头上,目光中隐隐透出些温柔的颜色--因为他不想这个少年,变成第二个自己。
小时候住在丞相府,那三个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威严又慈蔼的梁周,小大人似的保护着弟弟的梁疏辰,玲珑可爱无忧无虑的梁疏郡--他已经忘记,是不是曾经羡慕过他们?
现在无论是回忆往昔,还是看着不省人事的晏重阑,心中都再无波澜--别人的事又关自己何事呢?别人的东西就是再好也终是好不过他的--梁氏父子悲欢离合生死离别,好一场轰轰烈烈的人生大戏,却还不如自己偕病弱妻子隐居在东方小山来得逍遥快活。
但梁默其实是知道的--自己笑的时候,别人是会想哭的--他每次对着妻子微笑,妻子都会伸手覆住他的眼睛。
他不想,也不能让晏重阑变成第二个自己。
因为那个少年,远比自己坚强,比自己更能直面清醒的痛苦,他那么勇敢那么努力,不值得自己这样的下场。
至乐无乐--不如简陋的快乐,世俗的痛苦。
这种滋味只有自己才能体会。
所以,阿郡,我一定会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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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华宫中,默默诵经的楚太后缓缓回过身来,"皇上来了。"
晏重阙冷冷地看着楚太后,不置一词。
楚太后低低一叹,闭上双目,"皇上这是要处置本宫了么?"
"阙不孝。"
楚太后放下手中念珠,难得轻轻一笑,"皇上不必自责。本宫的这个结局,早在十八年前就该得到了。"
晏重阙看她许久,"朕只是不明白,母后每日诵经念佛,为何还要做出伤人之事?"
楚太后微笑道:"本宫也想求得内心安宁,也想做到完全忘记过往,但本宫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一想到,梁周不死,本宫当年害死兰贵妃的秘密可能被揭露于天下;兰王不死,明慧太子不死,永远都会是个祸患,皇上不能担保不出现第二个梁周;梁疏辰尚在朝中,身居丞相高位,虎视眈眈,威胁我大晏江山,本宫夜夜不得安睡。于公于私,本宫不得不这么做。"
晏重阙缓缓道:"朕竟从不知母后内心如此煎熬,若朕早些察觉,也不至于......其实在这件事上朕的过错更多,是朕先被梁氏父子的背叛气昏了头脑,又对阑弟动了真情,才会把事情处理得如此糟糕。"
楚太后仍是微笑,"皇上能想到这些,本宫已经很欣慰了。皇上的功绩,无论是先皇还是兰王都比不上,本宫至今所做的这些,虽然有很多错事,但皇上是个明君,让本宫感到一切都值得了。"
"母后......朕不会做大逆不道之事,只是请母后从今往后在榕华宫休养,莫要再踏出宫门一步。"
楚太后微微动容,"皇上真是仁君。也罢,从今往后,本宫便在榕华宫虔心向佛,真心做一个为大晏为皇上祈福之人,以求得佛祖的原谅。"
"母后,保重。"晏重阙站起身,对楚太后行了一个深深的礼,转头走出了榕华宫。
晏重阙再也不曾踏入过榕华宫一步。
楚太后在殿内的佛祖之像下静静微笑,面上竟俨然隐含宝相。
--她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了自己更多一些,还是为了晏重阙更多一些,没人知道。
--只是如果真相是一种负担,为人父母,永远会选择沉默。

第七梦·救赎
次日清晨。
晏重阑睁目醒来,便看见晏重阙修长的手指抵在他的额头,轻轻划了个圈,对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但晏重阑只是睁着眼睛看他,目光空落,什么也没有。
晏重阙抵着他的眉心,一字一字,如蛊惑一般,低声说道:"阑儿最爱的人便是我,除了我,谁都不要;为了我,什么都可以放弃。而且,你相信--"
他微微一笑,"我爱你。"
他对他说--我爱你--在他不清醒、被操纵的时候,却深深地烙在他的记忆中,再也无法抹去。
晏重阙收回手指,俯首在晏重阑的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晏重阑眨了眨眼睛,"皇兄......"
晏重阙笑了,"阑儿,从今往后,叫我阙。"
晏重阑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连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昨日看见皇兄还是好好的,怎么今天自己就变得怪怪了的呢?
声音却不由控制地唤了出来:"阙......"
那声音又娇又软,带着浓浓的撒娇尾音,含了一些暧昧,晏重阑自己听了都忍不住红了耳根。
晏重阙笑了一笑,"阑儿,你刚开始恢复记忆,其实有些事我昨日还不曾和你说,怕吓坏了你。"
晏重阑问道:"是什么事?"
晏重阙轻轻地笑出声来,"其实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是恋人了。"
晏重阑果然吓了一跳,"我们,我们不是兄弟么?"却不知为何高高翘起了嘴角,心中有无限的喜悦涌了出来。
晏重阙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略略黯淡地笑了笑,"我就知道,突如其来和你说这些,你一定不能接受。毕竟过去的事你已经忘了,感情也不能勉强。对不起阑儿,是我太着急了。"
晏重阑微微张开了嘴,似是要唤住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晏重阙站起身,"你起身吧,我先走了。"
"皇兄......阙!"身后的少年却出声唤住了他。
晏重阙无声一笑,回头温柔道:"怎么了?"
"那个......"晏重阑稍稍低了头,双手紧紧抓着被面,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我好像对阙还保留着那种感情,阙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高兴。"
晏重阙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逆光看着他。他看了很久,晏重阑浑身变得不自在起来,他却大步走到床榻边,一把擒住晏重阑的下颚,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熟练地分开少年柔软青涩的唇瓣,温柔而灵活地撬开他的牙关,捉住他那条不知所措的舌头,截住所有的逃路,霸道地与之纠缠。晏重阑的喉间发出微弱的颤音,身子往后退缩着有些害怕,他却紧紧地抱着他的脑袋,让他无路可遁。
良久,他们才分开彼此。晏重阙直视着晏重阑的双目,黯着嗓子道:"我对你根本就不是兄弟间的友爱,而是这种情人间才会做的事。你明白么?你接受得了么?"
晏重阑微微喘着气,双颊早已红透,垂着眼睛不敢看晏重阙。
晏重阙的声音听来有些失望,"你是不是,很讨厌?觉得很恶心?"
"不是,"晏重阑连忙抬头道,对上晏重阙戏谑的表情,又垂下双目,"我不讨厌,只是觉得很奇怪。"
"傻阑儿,"晏重阙微微一笑,抬起他的额头用嘴唇轻轻一触,"没关系,我不会逼你的,你可以慢慢地想起来。"

夜深,晏重阑翻开覆去有些睡不着,便披衣起身,推开了窗户。
户外落雪大如鹅毛,满园银装素裹,皆披上了一层白色。晏重阑却突然目光一滞--那个坐在梅花树下举着酒坛子的人,不是晏重阙么?
"皇兄,"晏重阑举着一件大氅跑出屋去,"皇兄,你怎么在这里喝酒?外面那么冷,要是冻出病来了怎么办!"
晏重阙坐在雪地上,身边堆满了酒坛子,已然喝得醉醺醺,一把挥开晏重阑,"你走开!不要管我!"
"皇兄,"晏重阑蹲下身子替他披上大氅,"我们回屋再喝好不好?"
晏重阙抬起眼睛看他,有些恢复了神智,"阑,阑儿?"
晏重阑吃力地扶起他,"是啊,阑儿扶你回房好不好?"
晏重阙把半个身子的力量都压到了晏重阑的身上,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回了房间。晏重阑将晏重阙扶到床边,舒出一口长气,回身把门窗关好,又往炭盆中加了一些炭火。一转头,却看见晏重阙满脸通红,似是极不舒服的表情。
晏重阑心中一顿--皇兄莫不是受寒发烧了吧?
走上前去伸手一探,触手却是一片冰凉。晏重阑一吓正要缩回手来,晏重阙却一把抓住他的手。
一瞬间,天旋地转。
待晏重阑回过神来,他已然躺在了床上,而晏重阙则在他的上方,半闭着眼睛解他的衣衫。
晏重阙的手冰凉,晏重阑微微一缩,心中有些害怕,"皇兄,你喝醉了。"伸手推了推晏重阙,却怎么也推不动。
晏重阙似是嫌他的手麻烦,单手抓住举到了他的头顶,另一手开始肆无忌惮地在他的身体游走,冰冷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上,吻着他的脖子。
晏重阑又窘又怕,丝毫挣不开他的手,不知道怎么办,只能不停地重复道:"皇兄,你醉了,回房睡好不好?我是阑儿,你看看清楚啊。回房睡了好不好?"
晏重阙却突然喃喃自语道:"阑儿,让我抱你,让我抱你。"
晏重阑浑身一僵,忘记了挣扎。
晏重阙把脸贴在他的脖子,声音中竟然染上了十分的脆弱,"阑儿,他们骗我,他们都骗我。"
两人身上的衣衫均已除尽。晏重阙冰凉的身子紧紧地覆在晏重阑的身上,他颤抖得愈发厉害,却再也没有办法拒绝那个人。
他突然想起来--他爱那个人,除了他,谁都不要,为了他,什么都可以放弃。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晏重阙半醉半醒,几乎没做什么前戏便直接进入了他。晏重阑又冷又痛,眼泪和冷汗齐流,身子抖得停不下来。
晏重阙的冲击粗暴又野蛮,丝毫不顾惜身下少年的青涩稚嫩。鲜血从大腿上淌下,承受晏重阙的地方痛得发了麻,身体似是被活生生地撕开,五脏六腑像要被他顶撞得吐了出来,肠子却像要被他抽送得拉了出来。他真的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晏重阙弄死。
晏重阑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鲜血直流,却努力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黑夜里只有晏重阙粗重的喘气声和肉体无情的撞击声。
晏重阑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快感,明明已经怕得要死,但他却尽力抬高腰,颤抖着将身子迎上前去。
在晕过去的前一瞬,晏重阑眼前浮起一片黑色,耳边却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声音说:"我爱你。"
--宛如从前世传来的回音,缥缈如幻听。
但他知道--我爱你--那分明是他亲口对他说过的。

清晨的叩门声有节奏地响起,屋内传来衿淡的回应:"什么人?"
"梁默。"
屋内静默了一阵,"进来。"
梁默推门而入,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屋内昏昧不堪,弥漫着鲜血和精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晏重阙披着一件外裳,独自坐在桌边喝茶。床上的锦被中有一块隆起,地上扔满了撕碎的衣裳。
"皇上把阿郡......"梁默放下药箱看向晏重阙,冷冷一笑,"皇上等不及了么,怎么做得如此难看?"
晏重阙撑着头,蹙眉道:"朕昨夜醉了,并非故意。朕就算要对他怎么样,也不会去强暴他。"
梁默一语不置,走上前走掀开晏重阑身上的被子--少年原本白玉无瑕的身体惨不忍睹。
"你要干什么?"
"我自是要给他上药。还有,皇上有没有替他清理过?"
"清理?"
梁默看他一眼,"就是把那里的东西弄出来。"
晏重阙的面色有些不自然,"朕做不来这些。"
"不会做就不要碰男人,"梁默冷冷回道,"让人打一盆热水来,我来清理,皇上在旁看着学。"
待一切弄妥当,时候已经不早,晏重阙站起身,"朕去早朝了。"
梁默兀自替晏重阑换上干净的里衣,没有回头,"皇上走好。"
晏重阙站在门口,"那个,第三次的操纵......"
梁默回过头看他,目光有些凛厉,"阿郡正在发烧,今日能不能醒来都不知道。皇上还是不要太过贪心,快些去上早朝为好。"
梁默说话如此大不敬,晏重阙却难得没有发火,转身不语,走出了房间。
梁默看着他走开,摇头一叹,转身看着犹未醒来的晏重阑,神色一时有些复杂。良久,他自言自语道:"也罢,终归我也是个帮凶,不如行个好,积点德。"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根金针,在少年的头顶扎了进去。
晏重阑缓缓睁开眼睛,空洞无神。
梁默的手指在他的额头轻轻一划,"记住我下面说的话--梦不仅仅是梦,梦是回忆。谁都可能骗你,但梦境不会。如果你做到了关于过去的梦,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少年看着他,木人头般地点了点头。
梁默继续道:"当你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无论你在做什么样的梦,无论你有多么的想睡,只要你还活着,你就一定要醒来--七夜梦醒,百日成梦。"
□□□自□由□自□在□□□
七夜梦醒,百日成梦。
晏重阑的睫毛轻轻一动,梁默从他的额头收回手指,含笑道:"阿郡终于醒了么?"
少年的眼珠转了转,却没有睁开。
梁默笑道:"阿郡好懒,明明醒了还要赖床么?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睁开眼睛吧。"
不睁眼--果然是不想看到某些人--又或者说,还没有想好要去如何面对他们。
晏重阑睁开双目,视线缓缓对上了床榻边的梁默,轻启干涸的双唇,"默哥哥。"
梁默弯眉一笑,"醒了就好,不枉我神医的名号。"

秋意已浓,释兰殿落叶如云。兰王殿下不喜菊花,园中唯有海棠点缀秋色。
案前有一盆素兰,吐蕊幽香,萦绕在晏重阑寝殿,略略冲淡了一些药味。
自他醒来,已过去半月。外伤皆愈,刺伤的脏腑仍虚弱,梁默尚不允许他下床。
晏重阑每日半坐起身靠在床头,随手拿一册书,看乏了便扭头赏园中秋景。
长廊畔的湖中,荷花早已谢尽。
晏重阑轻轻一叹,"还是夏日好,十里荷花,何等风光。"
坐在床榻对面书案后研墨临帖的梁默嗤笑了一声,"想看荷花么?好好养着身子,明年定能看到。"
晏重阑微微地笑了,"我就是喜欢荷花,不喜欢莲花。"
"哦?为什么?"
"因为荷花很热闹啊,争先恐后升出水面的样子,让人看了也会觉得很高兴。"
梁默静静一笑,"喜欢看热闹的人,一则自己就很热闹,二则自己太寂寞,你是哪一种?"
晏重阑笑道:"自然是前一种,我最喜欢热闹了。唔,在府中窝了几个月,小青凤那里好久没去捧场了。还有啊,钟家班子的杂耍也很好看,你知道么,我小时候最大的志向就是跟着他们学本事走江湖!啧啧,嫣云楼的姐姐们不知还记不记得我,听说小桃隐又回去了,我还不曾去看过她,真是罪过啊。"
梁默斜睨他道:"从小到大,你的爱好倒是没怎么变过。"
晏重阑笑了,"我本来就是很长情的人。嗯,上回和阿黎去芙渠馆吃饭回来碰到那么倒霉的事,以后再也不去了!雨前楼倒是很久没去了,啊,默哥哥你知道么,其实我每次去都和掌柜说我是你们梁老板的亲戚,从来未给过银子呢!"
梁默手中的毛笔啪嗒掉了下来,"你,你怎么知道我是雨前楼的老板?"
晏重阑笑得弯起了眼睛,"天机不可泄漏。"
梁默无语,拾起毛笔,淡淡道:"这些地方,你想和谁去?"
晏重阑微微一笑,目光看向了很遥远的地方,"因为是很喜欢热闹的人,所以一定不会一个人去。小的时候,我常常拖着大哥陪我出去胡闹,但后来我才知道,我更想拉着另一个人去。那个人住在又高又深的宫城里,很少有机会出来,长那么大却连碧鳞湖都没游过,真是枉为京城人。那个人长得没有大哥好看,很骄傲,又有些小心眼小脾气,其实不是特别好的人。但是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他。从前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机会和他见面,即使在一起他也总是在和大哥谈国事很少陪我玩,但就算是在紫澜殿听别人提起他的名字,我心里也能感到格外的高兴。有一年,他终于有机会和我们一起游城。我带他去了好多自己喜欢的地方,有些地方,从前只有我一个人去过。那些地方,我只想和他一起去。"
梁默轻轻哼了哼,"梁疏辰对你自小一片痴心,你却偏偏看上一个对你不屑一顾的,人啊......"
"大哥对我好我自是知道,那个时候在我的心里,对大哥的尊敬和对他的喜欢,其实是一样重要的。我虽然喜欢他,却未必会为了他去破坏和大哥之间的感情。"
"左拥右抱么?你倒贪心!可惜那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一个人骗你去当皇帝,一个人骗你爱上他。"
晏重阑微笑道:"百日成梦,不是默哥哥你说的么?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你倒是大度,就这么原谅他们了么。"
"我本来就没怎么怪过大哥和爹爹。我都听说啦,爹爹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喜欢我娘,想要保住她的血脉,重得应有的地位。他们之所以不告诉我,大概是不想给我负担,想让我无忧无虑地长大。梁疏郡,梁疏辰,君臣父子,我现在总算明白爹爹给我取这个名字的原因了。要说委屈,其实是大哥比我更委屈吧。"
"哼,舅父也是太过无聊。那么皇上呢,你也原谅他了么?"
晏重阑想了一想,道:"阙做那么多事,报复的人是爹爹和大哥,要是原谅也应该是他们原谅他。至于我,至于我......"
他停了很久,终于道:"我觉得还是和他谈一谈会比较好。只是阙,他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呢?"
梁默笑了笑道:"你说呢?也许是他心存愧疚,不敢来面对你。"
"阙不是那么胆小的人。"
"也许他根本就把你忘记了,用完你就算了,再也不会来见你。"
"齐桑告诉过我他喜欢我。"
"那或者,他也想把过去忘记,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每天晚上趁我睡着了偷偷来看我的人难道是默哥哥你?"
梁默瞪着眼睛看了他很久,"原来你都知道?"
"要不是你在我屋里点上催眠的薰香,我也不至于每次都和他说不上话。"
"真是好心没好报啊,"梁默叫了一声,"罢了罢了,我告诉你吧。这几日月息国来访大晏,皇上忙得分身无术,只有半夜跑来偷看你了。"
"我就知道。"
梁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很久才翘起嘴角,笑道:"亏我还那么担心你,原来你,一点事都没有。"
晏重阑淡淡一笑,"最后的那个梦,其实是救赎。在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原来还可以爱。只要爱着一个人,哪怕是假的,哪怕会很痛,至少心里是满的。如果这些事发生在默哥哥的身上,你一定会对自己说,那么过分的人为何还要放在心上呢?要快点忘掉他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但是默哥哥,我们不一样。因误会而起的恨可以很简单地抹去,爱,却不可以。我还爱他,虽然很痛很难过,虽然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他,我不骗自己,我还爱他。"
梁默站起身,看他一眼,微微地笑了,"少年人就该这个样子么,受点挫折怕什么,伤害过却还要继续爱。可惜在我年轻的时候,没有碰上能够救赎我的人或事,虽然有些遗憾,但是--"梁默把视线投向窗外,"那又怎么样?我梁默从不羡慕别人,更不会可怜自己。"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他如玉的脸颊上,唇畔微笑完美无瑕,墨色眼眸静若琉璃,无悲无喜。
晏重阑努力地笑了一笑,一滴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默哥哥。
幸好他没有成为默哥哥那样的人。
阙,谢谢你来救我。
哪怕,你骗了我。


天蒙蒙亮,京城东门,一辆马车徐徐驶出。
"车上留人!"两匹快马却从后紧紧追上,扬起一片尘土。
拔起嗓子高叫的那人骑着一匹红马,而另一匹黑马上,则坐了一个俊美疏落的贵公子。
马车停下,有人掀开窗帘钻出脑袋,眉目如画,静秀无双。
梁默斜睨着高马上的那人,撇嘴一笑,"皇上亲自来送,梁默真是好生荣幸。"
"梁默!"晏重阙沉声喊他的名字,目光却在窗帘的透隙中焦急地寻找,"你要走便走,为何要把阑儿也带走!"
梁默冷冷一哼,"皇上似是忘记曾经允诺过我,只要救得了阿郡,无论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
"你!"
梁默微微一哂,凉凉唱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二人正是针锋相对,却有一个温软的声音从车中传来:"阙,莫听默哥哥胡说,其实是我身子未好透,默哥哥暂无良药,只能带我回古桐山请叶笛姑娘帮忙。"
梁默嗤了一声,"阿郡你真没用,心里只向着他。"
晏重阙心中略宽,却更有一股焦虑漫了上来,"那,那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晏重阑在车中回道:"待痊愈了我就回来。"
"阑儿--"
阑儿,你为什么不出来看我一眼?
身后红马上人低声提醒道:"皇上,月息国使已在客殿等候,还请皇上尽快回宫。"
"我看我们还是不要打扰皇上的国事了,车夫,走!"
马车向前驶去,晏重阙忍不住策马上前跟了一段,却终是,无法阻拦。
梁默撑头在窗口看他,笑着道:"皇上请回吧。"
晏重阑平静无澜的神色在窗后的晃动间显现出来,"阙,保重。"
晏重阙拉住缰绳,停在原地良久,终于大喊一声:"阑儿,我等你!"
渐行渐远的马车中,晏重阑伸手抓着膝盖上的布料,紧紧咬住下唇,目中有闪亮的东西在滚动。
梁默看着他,低低一叹,替他抹去眼泪,"又不是生离死别,待你身子好了,我亲自送你回来。"
一转头,却看见城外官道长亭,亭中公子如玉。
那人穿一袭墨色长袍,手中折一枝柳叶,温柔如月,暖如春风。
梁默含笑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最后放下窗帘,伸手摸了摸晏重阑的头。
清越的唱音从车中传来,惊为天籁--
折柳送君别,分飞一双蝶。来年君归时,相依与谁偕?

明宣二年九月,月息国使归,两国缔结万年友好互不侵犯之盟。
十月,太后病危,天下大赦,逆臣梁周遣返回府,终身不得出府。
明宣三年元月,改国号盼归。
盼归元年三月,封三王爷郡主一品夫人,封梁默岑亲王。
五月,帝微服出访,去踪不明。

明宣二年的最后一日,除夕之夜,晏重阙从雁堂夜宴早退,孤身披雪回到了释兰殿。
自晏重阑离宫,释兰殿却还是每日有人打扫,一尘不染,净若往昔。
但没有了那个少年的宫殿,却那么寂寞。
站在释兰殿湖心长廊,看着漫天大雪落入湖中的晏重阙,寂寞得连心都快要结冰了。
唯一能够在冬夜取暖的,只有往事。
他想起那天晏重阑和梁疏辰上街私游,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等他回来。
那个时候,他心里更多的还是气愤。
可当那个少年仰着头笑问他是不是吃醋了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之所以那么气愤,原来并不是因为晏重阑没有听他的话去报复冷落梁疏辰,而是他,真的吃醋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那个少年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晏重阑不是笨蛋,他也不是。
对于晏重阑的察觉,他多少能够感受到。
那天夜里,少年流着眼泪让他进来,爱得那么狂野,却哭得那么伤心。
他虽然被他捂住了眼睛,却又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他们之间,只能那么绝望。
七夜梦药效失去,晏重阑恢复记忆,他始终不曾向他道歉。
因为晏重阑根本不需要他的道歉,他也不需要他的原谅--那种陌生人之间的人情世故,他们谁也不需要。
他们不知道,尽管还相爱,却不知该如何相处。
七夜梦醒,百日成梦。
晏重阑和晏重阙的相爱本来就是假的,即使弄假成真,剥除了那些欺骗与利用,最后还会剩下些什么?
如果他们回到过去,他们还能是什么?
晏重阙突然微微一震--他突然想起来,他一直忘记的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宫城中的宫人全都瞪大了双眼,素来矜淡自持的皇帝在宫中以轻功飞奔,身影如烟。
通晓殿,那是晏重阙尚为长皇子时居住的宫殿,如今已经空关许久。
当年,长皇子晏重阙私自离宫,一日不返,遭先帝责罚,禁足三日。
那三日里,晏重阙百无聊赖,坐在书斋,忽然心中一动,提笔作了一画。
晏重阙冲入通晓殿满是灰尘的书斋,翻箱倒柜地找着,一卷画从高处落下,砸在地上,滚落展开。
画上,清荷遍野,荷花十里。少年弯眼微笑,那么灿烂那么幸福的微笑,仿佛世间所有的悲伤,永远不会降临在这个少年的身上。
啪嗒一声,有一滴眼泪,落在了依旧如新的画卷上。
自从晏重阑入宫,无论多么温顺乖巧,无论多么依赖他,晏重阙却再也没有见过他这样笑过。
清雅如荷,天姿宛然。
原来他一直忘记的,那么重要的东西,是晏重阑真正的微笑。
还有那一日,荷风四起,荷香如雾,他对他的刹那心动。

盼归元年五月,距离梁默回到古桐山,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古桐山上的消息倒是不断,叶笛姑娘在江湖上比武招亲,掀起好一阵风浪。梁夫人在春日三月,为梁默诞下了长子。掐指一算,那个孩子还是在京城的时候怀上的。
书信一封封送来,却丝毫没有,提到那个人的消息。
两个月前,趁着梁默麟儿大喜,晏重阙厚着颜面封了夫妇二人爵位,年迈的三皇叔代之谢恩,古桐山那边却连一点回音也没有。他的示好生生落了空。
现在,他再也坐不住了。
骑着快马,千里加鞭地赶到古桐山,却被新婚燕尔的叶笛夫妇告知,晏重阑已在三日前启程回京,而梁默一家三口也在同日下山,逍遥四海。
梁默,他一定是故意的!

京师碧鳞湖畔,春意浓浓。从桃隐居的窗口望去,湖中开满了荷花,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嫣云楼第一人桃隐为故人斟上一杯水酒,扭头看向窗外,微笑道:"听说那是皇上下的令。在今年荷花盛开之前,在碧鳞湖中栽满绿荷。"
对面那人低声骂道:"真是笨蛋,这下,还怎么游船?"却是忍不住翘起了嘴角,掩饰不了眸中温暖的笑意。
桃隐看他一眼,微微一笑,"梁二少爷,阔别多年,不知你还记否当初你我二人在此互诉心事?妾身的那个负心汉已经离去,不知梁二少爷的心上人可还安好?"
晏重阑淡淡笑道:"桃隐姑娘真是一语点破梦中人,往事当真如梦。不过在很久以前,我已然对他动心,后来那些纷纷扰扰的事化尘而去,又有什么打紧?"
桃隐笑出声来,"那真是恭喜公子了。"
走出桃隐居,沿着碧鳞湖畔缓步行走。堤岸边杨柳依依,湖中荷花叶连天,走着走着,渐无人烟,最后,便走到了那个有着栈桥的荒弃码头。
晏重阑走上栈桥,蹲下身子,却忽然发现,栈桥下,水面上,有一叶小舟的倒影。
心开始狂跳,小舟却已飘了出来。
舟上那人站起身,缓缓摘下头上的斗笠,向着他微笑。
"自三年前与公子在此相遇,一见倾心,相思成疾。如今与公子重逢此地,故地重游,不知公子可愿与我重续前缘?"
晏重阑呆呆地站了起来,双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才缝愈的心口却似又要破了开来。
那人一把将他抱入怀中,端详着他泪流满面的脸,闭上眼深深地吻了下去。
夏日,微风,荷香,碧湖。
他们紧紧拥吻,天地间,只剩下了彼此。

当绝望来临,能够救赎晏重阑的,是爱。
当情仇纠葛,能够宽容晏重阙的,是爱。
当所有的欺骗与利用被剥除,他们之间剩下的,只有爱。
再也没有不堪与悲伤,爱是透明,是美好,是幸福,是灿烂。
那些东西,他们从未改变。


后记
终于把这个故事写完了,文不长,写得也挺快。有些虎头蛇尾的自我感觉,有么?挠头......
个人感觉是个很happy的ending,小阑和小阙不但在一起,而且也算是前嫌尽弃了吧。
其实,这个故事本来的构想并不是这样的。
在原本的构想中,并无梁默默这个人物,小阑的性格等同于梁默默,淡然无谓,却不够勇敢。东窗事发(梁周大叔谋反)之前,小阑对小郡和小阙有着同等的喜欢,恋人未满,淡而清丽。事发之后,小阑被小阙抓入宫中报复小郡,原因之一竟是因为其实小阙喜欢小郡。后来,小阙自然而然地移情小阑,从恨不能天天举着小阑去刺激小郡,发展到恨不能藏起小阑再也别让别人看见他。在那个构想里,并无七夜梦此等辅助药物,小阑只是消极地配合着小阙去打击小郡,其实是很清醒的。小郡也比现在更S一些,策划了一系列推翻小阙夺回小阑的计划。小阙和小郡斗啊斗,却都不知道小阑,再也不喜欢任何人了。
因为那个小阑,一点都不坚强,受到了欺骗和伤害,便把自己缩入龟壳,告诉自己并不需要谁的感情,而且真的相信。
那个构想并未想好确切的结局,大致是,小阙和小郡有一方胜出,但小阑终究会离开,无论谁是胜者,对他而言都是禁锢。
那个结局,绝望得连我自己都唾弃,于是便放弃了。
不知道大家看了原来的构想,会不会觉得现在的文很乌龙?
但是无论如何,对于现在勇敢努力的小阑,还是要拍手称道一记~~
关于梁默默此人,本来是作为友人的客串写入文中的,最后却不幸沦为了某人的刽子手。坏事他来帮,恶话他来说,反面教材他来当,衬出我们小阑是多么奋勇上进的好少年,他却成了一个消极无为的滑头老朽。友人,我对不起你,最后的那个岑亲王权当我借小阙之手补偿你的吧(笑)。
最后,感谢在这两周留言支持此文和默默关注此文的TX们。
暂时就这样完结吧,后面可能还会有番外陆续放出,敬请期待。


《七夜梦醒,百日成梦》番外 荷花灯节

五月十五,民间荷花灯节。
今年圣上下令在碧鳞湖中栽满荷花,放灯的地点便改到了润景桥下的一条小河。
晏重阙拉着晏重阑的手,走在河堤上。
"阙,"晏重阑甩不开他的手,低声羞赧道,"好多人在看我们,你放开啦。"
晏重阙折扇轻轻一摇,"阑儿生得那么玲珑秀美,还怕别人看么!"
晏重阑不但挣不开,还感觉他握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在他的手心轻轻地打着圈,香艳暧昧到了极致。
--这里不是释兰殿,不是殿外的桐树林,甚至不是御花园的假山后。
--就在大街上,他被晏重阙结结实实地调戏了。
尽量不顾周遭人形形色色的眼神,微微低下头,却看到二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耳根便悄悄地红了。
走到一个卖花灯的摊贩前,晏重阙掏出银子买了两朵荷花灯。提起毛笔,微微一笑,却不下笔,只是先看着已然放下笔的晏重阑,"阑儿写了谁的名字?"
晏重阑轻轻哼了一声,"谁也没写。"
晏重阙笑着摇摇头,提笔写下那三个字,而后提起两人的灯,放到了一旁的河中。
复又牵起晏重阑的手,晏重阙笑道:"阑儿的名字好复杂,写了好久,怎么阑儿写我的名字一会儿便好了呢?"
晏重阑努了努嘴道:"我都说了没有写你的名字啊。"
晏重阙含笑看他,却渐渐变了神色,皱起眉头道:"阑儿当真没有写我的名字?"
晏重阑看着他,突然弯眉一笑,"阙真是笨蛋,当今天子的名讳,难道能够随便写么?我只写了一个阙字,自然比你写得快了。"
晏重阙佯怒道:"你骂当今天子笨蛋,就不怕他治你的罪么?"
晏重阑抬头笑嘻嘻道:"治什么罪?"
晏重阙便伏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惹得他脸顿时红得像个桃子,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飘过来,用不能再小的声音道:"随便你。"
二人牵着手沿河走了一阵,晏重阑忽而问道:"三年前我们和大哥一起来这里放荷花灯的时候,阙写了谁的名字?"
晏重阙笑笑道:"那时候有眼无珠,尚未识得阑儿的好,没有写谁的名字。阑儿呢,可是写了我的名字?"
晏重阑白他一眼,"我写的是大哥的名字。"
晏重阙笑了,"又骗我。"
再问他,"一年前我和大哥叶来放过一次花灯,阙猜我写了谁的名字?"
晏重阙捏了捏他的鼻子道:"你谁的名字也没写。"
晏重阑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晏重阙微笑道:"你大哥告诉我的。"
"好啊,"晏重阑气鼓鼓地鼓起腮帮,"我费尽心思让你们和好,你们就联合起来欺负我。"
晏重阙伸手捏了捏他的腮帮,"不早了,回去吧。"

安安静静地牵手走在夏夜的小巷中,弯弯曲曲,似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圆月高高地挂在枝头,空气中满是碧鳞湖荷花的香气。
晏重阑突然幸福得几乎就要掉下眼泪。
生活在宫中,偶然这样偷闲的机会并不多,有太多无奈,太多忍让,太多的不自由。
但是如果是在那个人的身边,一切都值得。
"阙,我们明年还有来放荷花灯。"
"好。"
言笑晏晏,眉眼弯弯,紧紧握起的双手,在月影中,迎风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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