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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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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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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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by香小陌(鬼畜腹黑“弟控”悍匪总攻X妖孽痴情痞帅官二代警帽儿小渣渣)
现代 强强 监狱文 警匪
攻:罗强 受:邵钧
剧透:特别护犊子官二代狱警受牢底坐穿冷硬黑社会前老大攻 这监狱生活太和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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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这文儿就是一虎落平阳的黑帮老大跟一外表骚包内心纯良的官二代渣少不得不说的那点儿破事。

二哥的布鞋,二哥的烟,二哥的血,二哥的枪,二哥的眼泪,二哥最疼的罗太狼,

还有二哥藏在隔壁楼顶天台月光下的小傍家儿……

把监狱蹲成宾馆,把警帽泡成傍家儿,蛰伏重型犯监狱的悍匪罗强,动一动筋骨,就让京城黑白两道翻天……

制服强强系列第二部,罗强的故事,他弟弟罗太狼的故事请移步隔壁。两文可各自独立阅读。

主cp:妖孽痞帅官二代警帽儿小渣渣 X 鬼畜腹黑“弟控”悍匪总攻

副cp:罗太狼X小程程

内容标签:强强 高干 情有独钟 黑帮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罗强,邵钧 ┃ 配角:罗战,程宇 ┃ 其它:强强,警匪,制服,兄弟,京味文,香小陌出品


编辑评价:

邵钧是京城公子哥儿圈出了名气的张狂人物,为了逃开父亲邵国钢的公安势力系统,

邵三公子在清河监狱做了一名管教,年前升任大队长;

罗强是关押在清河监狱出了名的悍匪,是虎落平阳的黑帮老大,是第三监区第一大队养的大国宝。

就在邵三公子请婚假被父亲关押在家准备和未来媳妇登记结婚证的时候,

关在监狱里的罗老二罗强终于耐不住怒火,将第三监狱闹了个底朝天,等待着邵三公子的归来……

这是一篇以京都为背景的京味儿强强文,文章中的人物性格饱满,语调诙谐,

字里行间透露着每一个人物即复杂又单纯的思想活动。故事围绕着一个悍匪和一位官二代的感情展开,

为读者呈现出这京城当中,两位强强的汉子不得不说的那点儿故事。




  1、邵三公子 ...
  
  邵钧仰躺在卧室大床上,眯眼瞄着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水晶球灯。
  浮光炫彩的一盏进口灯,他恨不得从床上蹿起来一口叼上去,把灯给嚼吧嚼吧,啃了。
  邵钧被两副手铐锁在床上,一只手铐把他右手吊在床头栏杆上,留出左手,还能让他从床头柜上拿杯水,渴不死他。另一只铐子把他左脚拴在床尾,右脚空放着,方便他伸个懒腰,抻抻腿。
  这也就是邵国钢能想出这招儿拴他儿子。不听老子的话?老子直接给你小子上手铐,不留任何情面。
  “操你大爷的……”
  邵钧用力挣了挣右手,又挣左脚,朝天骂了一句。
  他爸爸反正没有大爷,他可以使劲儿地骂,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邵钧是京城公子哥儿圈子里,有一号的风流人物。
  邵钧有名气,张狂,倒不是因为他在那一帮太子爷里生意倒腾得比别人火,女明星泡得比别人多。邵钧既不做生意,也没包养小明星,他出名儿完全是因为自己忒出格,从小到大跟他老子对着干。他老子让他顶公安部里的肥差,他不去;让他进市局特警大队,他不进;让他出国念个学位,他不念;牵线搭桥帮他做石油生意,他不领情。
  谁都没料想到,堂堂邵局长家的宝贝公子,最后选择进了监狱;别的公子哥儿都是做了不上台面儿的事,遭纪委查处,被顺进去的,邵钧是自己风风火火奔进去的。
  邵钧在清河监狱做了一名管教,监狱里混好几年了,可吃得开,年前已经升任邵大队长,负责第三监区第一大队全体犯人的服刑、管教和生活。
  邵国钢当初以为,他儿子就是心血来潮,图个新鲜,或者是年轻人不知轻重、自以为是,想要去那个地方逞个威风,过几个月受不了了,自己就得乖乖地给老子滚回来,求着老爸换工作。却没想到,儿子一进去就不出来,蹲监狱蹲上瘾了,说“比在家里还舒坦”,“比泡妞还有滋味儿”。
  邵钧的铁哥们儿楚珣、沈博文那帮人都说,钧儿,你他妈的脑子进屎橛子了?你往哪儿混不好,你往监狱里混?!
  邵三公子满不在乎:“哥儿几个都给咱老老实实做生意,哪天不老实了,混崴了,给抓到看守所和监狱里,看在发小儿的份儿上,你三爷爷还能罩你们几个。”
  沈博文赶紧说:“滚吧,我们才不进去陪你,你自己玩儿吧!”
  楚珣说:“我听说,清河监狱可都是有期徒刑十五年以上的重犯?钧儿,小时候真没看出来,你胆儿真肥。”
  邵钧得意洋洋地:“十五年不止,还有一半儿是无期和死缓两年待执行的。”
  楚珣和沈博文齐声骂:“钧儿,你丫就作,你早晚把你自己作死在那监狱里头!”
  邵钧可没觉着自己作。
  他当初就是要进监狱。无论是进公安部还是特警队,都是走他爸爸的关系,出国念书也还是花他爸的钱,逃不开邵国钢的势力控制范围。
  进了监狱,那可就不一样了。北京的监狱归司法部门管,不归公安,不是一个系统的,他爸爸管不着他。更何况一进监门深似海,七米高的电控大铁门哗啦一阖拢,邵公子的背影迅速淹没在光头囚犯的茫茫人海里,找都找不见这人。
  好几个月见不着一面儿,邵局只能干着急,撮火,气得跳脚,鞭长莫及。
  邵钧这一趟离开清河监狱已经一个多星期,是被他爸爸给骗回家的。
  骗回来就给关在家里。邵钧硬要走,爷俩梗着脖子大吵一架,邵局盛怒之下,干脆就把儿子铐床上了。
  邵钧在床上躺了一宿,憋了一泡尿,脑瓜狠命地转,想着怎么脱身,回去。
  楼下热热闹闹,窗外车流熙攘,今天就是邵家儿子和陶家闺女订婚的日子。筹备订婚宴席的人认真而忙碌,就等新郎官准备停当。
  准新郎还在卧室里锁着呢。
  邵局穿得规规整整,局长夫人打扮得端庄漂亮。邵局叫了几个人,低声吩咐几句,让把邵钧从屋里弄出来,好好拾掇拾掇,换一身西装。
  那几个部下打开房门一瞧,手铐链子挂在床脚,嘲弄似的晃着。
  “公子爷跑了!”
  楼下人群大乱。邵局吩咐直接把小区的大铁门下电子锁,进院的车辆全部截住,哪个也不准出门。
  邵钧在床上鼓捣了一早上,把台灯拆成一堆零件儿,从里边儿找出一根铁丝,再把手铐拨开。所以说,当爸爸的还是心软,要是两只手都锁牢了,还能逃得掉吗?
  他打开窗户,从位于三楼的卧室探出身去,攀上外墙的消防旋梯。
  邵钧穿着紧身背心,后脖子在阳光下微微洇汗,赤脚小心翼翼地踩着管子。他的胳膊腿颀长柔韧,攀墙的身手迅速而敏捷,嘴里还咬着一颗烟,没点火,舌尖品着烟草的淡淡香气。
  “跟爷玩儿这套,成!你三爷好歹从清河混出来的……”
  邵钧牙根儿咬着过滤嘴,嘴角顺出一丝笑。
  冷不防身后一声厉喝:“钧钧!”
  邵钧脑后生风,下意识地一哆嗦,脚底下就没踩牢,从管子上滑脱。
  “邵钧,当心摔着!”
  这一声吼,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邵钧慌乱之际攀墙逃窜,光着脚丫子重心没踩稳,仰面朝天,真就摔下来了!
  他一头栽进院子里的冬青树绿化带,被众人一拥而上,当场擒获……
  房间里,邵钧把背心脱下来,赤着膊,前前后后地择他身上挂的零散树叶子、树枝子,睫毛忽闪忽闪,斜眼瞧他爸,不吭声儿。
  邵局冷着脸坐在沙发里,看着儿子:“钧钧,闹什么你!”
  邵钧一撇嘴:“我没闹。”
  邵局长还憋着气,胆着心,怒道:“多危险,不怕摔残了?”
  邵钧满不在乎地:“危险的,见识多了。”
  邵国钢严肃地说:“钧钧,十一点就要到饭店,洗个澡,穿好衣服,该出发了。”
  邵钧面无表情:“我不去。”
  “胡闹。”
  “这婚我不结。”
  邵钧拒绝得干脆,跟他爸爸,他从来都是这口气。
  邵国钢的眼睛慢慢瞪圆,再眯细:“结婚的事儿你当是闹着玩儿吗?国际饭店的场子都铺好了帖子已经下了,今天双方家人正式见个面,下个月就摆酒了。”
  邵钧扭过脸去:“我没同意,我说了我不想娶陶珊珊。”
  邵国钢往沙发里靠了靠,阴沉着脸:“邵钧,你甭给你老子犯浑。上回是谁跟我点的头,说的想要结婚?!”
  邵钧沉默了一会儿,气焰蓦然低了下去,哼哼着说:“上回是上回,我现在反悔了。”这事儿确实他理亏。
  邵国钢厉声说:“你现在反悔,晚了!你陶叔叔家把闺女都抬出来准备好了,你反悔你也得先把人娶了,满意不满意的,以后再说。”
  爷俩前两天吵架时,邵局也问过他儿子,臭小子你为什么忽然反悔,前一阵子点了头,现在又坚决地不同意?
  邵钧不吭气儿。
  他为什么答应,又为什么反悔,能跟他爸爸说实话?
  邵国钢的口气毋庸置疑:“这婚你不想结也得结,从小谈的,已经定了的事儿,你甭以为你不去婚礼,你不去领证儿,老子就治不了你。”
  “你不去领证儿,我找人把证儿给你办了,你跑不了。”
  邵钧登时就怒了,微微吊梢儿的眼角因为怒意飞了起来:“您给我办了?没听说过民政局打结婚证,新郎可以不在场的!”
  那几个哥们儿时常开玩笑,咱邵三爷长了一双凤眼,还吊着的,就像那书里写的,怒脸儿都好像是在笑,发嗔时眼尾都含着情。这话其实是夸邵钧长得好,确实漂亮,细瘦匀长瓜子脸,黑眉俊眼,嘴唇饱满,嘴角常年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小情绪,透着坏小子的痞样儿,走到哪儿还都挺招人的,招小姑娘喜欢。
  邵钧不依不饶地跟他爸吼着,脾气顶天的大。
  “邵国钢你有本事,你官儿大压人,能让民政局给您开这个后门儿,成!我就没听说这年头有老公公带着儿媳妇去领结婚证的,您独一份儿!那您再替我走个过场,赶明儿您到婚礼上喝交杯酒去,把儿媳妇娶回家来啊,用得着我吗?”
  “混帐话你!”
  邵国钢一巴掌就快要扇上去,巴掌几乎抽到邵钧那一张黑眉立目的执拗的脸上,没打下去,狠狠较了较劲,手放下了。
  邵三公子撒泼犯浑的时候,说话特能噎人。
  身边儿敢这么跟邵局说话的,也就剩他一个了。
  局长夫人于丽华开门,小心地探了个头:“钧钧,你爸爸也是为你好,别惹他生气。你陶叔叔家……”
  邵钧的脸立刻就冷下来,斜眼盯着人:“这儿有你说话的地儿吗?”
  于丽华:“……”
  邵钧:“钧钧是你叫的吗?那是我妈叫的,你谁啊?”
  邵国钢也火了:“邵钧!”
  于丽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扭脸退出去了。她不高兴也不能明说不高兴,受了委屈也不能在那爷俩跟前叫唤,人家父子俩有血脉连着筋的,再怎么吵、打,也是亲生的,掰不开,她算哪一号?
  她只比这个继子大八岁,当初嫁进来就知道邵家公子爷从头到脚地不爽她。但是她卯足力气削尖了头也是要进门的,跟了邵国钢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头,靠着年轻把正房熬死了,扶了正,以她这个年纪在电视台二线主持人里混个观众脸儿熟,这已经是圈中姐妹里很值得风光炫耀的归宿。
  这天邵钧惹怒他爸爸的结果,就是被几个人压在床上,热毛巾囫囵擦干净脸,剥掉裤子,再套上黑色西装,强行塞进车子……
  几辆车开过西长安街,一路向东行驶。
  邵钧坐的那辆车,半道儿上就出状况了。邵三公子直接从皮鞋里掏出藏好的警用匕首,架上司机的咽喉。
  车里前后两个随从赶紧上手拦着:“三爷您干啥啊这是?赶紧放下!”
  邵钧一点儿都不客气:“前边儿路口给我拐弯儿,然后调头。”
  前座的人掏出手机想打报告,被邵钧一脚踹掉手机:“都给我老实点儿。”
  做老子的不仁,别怪做儿子的不义,谁也甭想要挟我、逼迫我,这是邵钧办事儿的思路。
  用哥儿几个的话说,邵三爷的脾气就是一桂发祥大麻花,他永远跟别人拧着的。
  他要是能乖乖顺顺地听从他爸爸的指示,去结这趟婚,他当初就不会混进监狱度日。
  车子从东长安街拐下来,刚进小街,就因为打晃得厉害,被交警拦了,以为司机喝高了。
  交警根本就是邵钧自己打电话叫来的,说某某路段某辆车醉驾超速,你们快来抓啊。
  司机还想耍个横,头一摆,指着邵三公子,跟小交警说:“你拦我车?你知道他老子谁吗!”
  邵钧一句话就给顶回去:“甭管我老子谁,狠罚丫的!”
  邵钧趁这机会,溜下车直接跑路了。
  他头也不回,蹿上另一辆车,飞速出城,沿京郊高速方向逃窜……
  楚珣开着敞篷跑车,飙着一百多公里的时速,车上三个人的头发吹成迎风飘扬的三坨水草……
  楚珣哀怨地说:“操,这回我是把咱邵叔叔彻底给得罪了,钧儿,我这可都是为了铁哥们儿!”
  邵钧说:“我又不会告诉我爸是你。”
  沈博文说:“你爸爸是公安,你当你爸爸傻啊?除了我们俩还能有谁啊?你跑了,回头我跟楚珣就被公安抓了!”
  邵钧还是那副屌样儿,歪着嘴:“怎么着,怕啦?爷还得安排你们俩上外地躲两个月?”
  那俩人一齐喷他,你这个人民的祸害,赶紧滚回监狱被专政机器消灭吧。
  邵钧这时候才得空儿,往监狱打个电话。
  “田队,我邵钧,我今天傍晚就回去,明儿我值班,你歇着,里边儿没什么事儿吧?”
  田队长说,哎呦少爷您可回来了,您这婚假这么快就歇完了?
  监狱里边儿都知道邵钧的公子爷身份,平时尊称邵三爷,后来“三”字省略掉了,干脆就管这人叫“少爷”。邵钧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称呼他,直呼大名儿他也听着,叫他少爷他也乐呵着,他无所谓,跟上上下下都混成一片。
  田队说,少爷您才离开几天,您可不知道,罗老二发疯了,关禁闭了。
  邵钧后脊梁从椅子背儿上弹起来,大声问:“你说谁?罗强?”
  敞篷车里风呼呼地响,邵钧耳畔都是风声,听不清楚,喊起来。
  “你说罗老二怎么了?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他闹啥?!”
  田队头疼地说,我咋知道他闹啥?你是没瞅见,就你走的第二天,中午开饭,罗老二进食堂的时候,站那儿站了足足有一分钟,阴着脸,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然后突然抄手把一张桌子整个儿拎起来,横着抡圆了,抡出去,食堂窗口那一大片玻璃都他妈给砸了!
  “我操……”
  邵钧张嘴结舌,喃喃地。
  他赶紧问:“没伤人吧?”
  田队说,还好没伤人,伤了人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上边儿肯定要责问的。
  罗强当时砸完玻璃,把桌子扔下。
  一圈儿警察围着,手举电棍,不敢上前,摸不准这人下面要干什么。
  罗强眼底露出血红色,阴冷着脸看着那一地碎玻璃,以及厨房桌上遍布密密麻麻玻璃碴子的几大盆菜,说:“老子今天不想吃饭。老子这日子过不舒服,这屋谁他妈也甭想舒服了,谁也甭吃饭。”
  这人然后径直往禁闭室去了。
  罗强临走丢下一句话:“你们关我禁闭吧。你们不关我,老子晚上就把一屋人的脑壳儿都砸了。”
  3709号,悍匪罗强,清河监狱第三监区第一大队头号重刑犯。

  作者有话要说:拖拉了这么久才开新坑,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也要感谢一直催坑和支持的读者,没有你们的怒吼挥鞭,可能也就没有罗老二的故事。
  这文儿写给强哥和太狼这一对儿我特稀罕的兄弟伪CP(伪的!),讲兄弟之间的感情,讲他们各自的爱情、人生。鉴于主角强悍的物理和精神存在,这文儿没《警官》那么幽默欢脱,爱得会比较隐忍、压抑,但是并不意味他们爱得不够深。过程凶残是肯定的,1vs1,HE,圆满大结局什么的也是肯定的。
  不算传统的警匪文或者监狱文,就是个普通的爱情文,我随便写写,大家随意看看,喜欢的读者给我留个话,欢迎催更,记得点章节右下角的收藏。谢谢!
  
  2、三监区的国宝 ...
  
  邵钧皱眉头,嘟囔着:“罗强他干啥他,前两天不是好好的吗?”
  田队在电话那头儿说,好什么啊,都好几个月了一直闹脾气,我就觉着罗老二最近不太对劲,肯定思想里有状况。邵队长,你不是跟他熟吗?找他谈谈啊,这人咱要教育,不然他早晚还得出事儿。
  邵钧沉默着。
  邵钧忽然问:“关几天了?”
  田队说,你走第二天就关了。
  邵钧一听就急了,吼起来:“都一个多星期了?哪能关那么久,还不赶紧给放出来!”
  田队说,我们哪敢放啊,放出来真伤了人谁负责?全监区没一人儿能打得过他。
  邵钧吼道:“这么多天,出这么大事儿,你们不早告诉我!”
  田队也不爽了,我们哪找得着您人啊,邵三爷?您手机关机,我们打到您家里,您家人竟然跟我们说查无此人!
  邵钧连忙问:“你们打他了吗?上镣了吗?别跟罗强动手,别把人惹毛了。”
  田队无奈地说,镣子都上了,不然怕他把禁闭室再给砸了,现在监区经费这么紧张,我们真怕他动手拆房子。
  我们惹毛他?
  我们可没体罚,没打没骂也没动粗。
  跟他打?
  把我们伤了我们自己吃亏,把他伤了也不成啊,这人他妈的就是咱第三监区养的一大宝贝,国宝!大伙都得捧着他,哄着他!
  还国宝呢……
  邵钧低声咒骂了一句,罗强你个混球,什么玩意儿,驴的脾气。
  没挨打还好。可是手镣脚镣那玩意儿也不是舒服的,把人拴在禁闭室铁椅子上,两套镣子中间有根细链子连着,戴着那一套东西,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弯着腰,吃喝拉撒都在四米见方的旮旯地方里,比直接体罚还难受呢,受老罪了。
  再嚣张凶悍的犯人,关几天禁闭也得认怂。
  都关一个多星期了……
  邵三公子挂掉电话,撅着嘴,牙根儿狠命地咬着烟,沉默地看着高速路上快速掠过的景物,两眼发直。
  任那两个哥们儿在耳边吱哇地聒噪着,邵钧好长时间都没说话……
  邵钧一路上催着楚珣快开,快点儿开到清河监狱。
  “开车跟个娘们儿似的。”邵钧抱怨。
  楚珣怒道:“时速都一百五十多了,再快我可就手抖了,我胆儿小行吗!”
  开到京津交界的一个地方,这人实在憋不住了,让停车。
  “不成了,爷先解个手。”邵钧从高速路基上跑下去,钻小树丛,跑得跟个鸭子似的,原本想一路开到清河不停歇的,可憋坏了。
  楚珣乐他:“你在家不拾掇好了你自己!”
  邵钧头也不回地说:“我都憋一宿了,就没找着机会撒尿!”
  这泡尿足足放了三分钟,邵钧咬着烟,哼着调子,抖了抖胯,总算松快了,拉上裤链,跑回来,然后就着急麻慌地催楚珣赶快开车。
  沈大少爷和楚二少爷都是邵钧打小就认识的狐朋狗友好兄弟,经常在一块儿混。一个家里是公安部下属武警某队的,一个是部队总参的,俩人都没有继承父业,如今各自做生意发财去了。哥儿几个说起来,都觉着邵钧是个异类,你说这人张狂,不守规矩,可是邵三公子竟然念了刑警学院,踏踏实实地毕业了,做了一名小警察;可你说他正派,上进,他又偏不往他爸爸给他设计好的那一条入仕正途捷径上走,不进部委不当干事,偏偏下到基层监狱里,自己把自己无限期流放在清河农场。
  而陶珊珊这个女孩儿,跟邵钧也算青梅竹马,初中一个校,高中还是一个校。那时候,十几岁的孩子正是青春躁动跃跃欲试的年纪,邵钧也一样;班里惹人注目的男生都有相好的女生,那是潮,是范儿,是男人气,邵钧当然也要有。他每天放学蹬着一辆特高档的山地车,车后座上载的就是陶珊珊。俩人有过那么一段懵懵懂懂的暧昧,直到后来邵钧念警校去了,彼此的生活沿着两条岔路口渐行渐远,也就慢慢淡了。
  楚珣跟邵钧说:“钧儿,我就不明白了,你逃什么婚?陶珊珊是真喜欢你。”
  沈博文也说:“你们这一对儿,一个公安口儿的,一个检察院的,要再加上你叔叔,你们一家子把公检法系统都给包圆儿了,这叫一个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谁跟谁一对儿……”邵钧叼着烟,含混不清地嘟囔。
  “邵钧你别装,干过的事儿别不承认,早就是小两口儿了吧?”楚珣暧昧地笑。
  “少栽赃我,我啥也没干过。在我这儿,没上过床就不算两口子。”邵钧薄薄的内双小眼皮下露出不屑的目光。
  车厢里又是一阵骚动,竟然没上过啊钧儿?两家不是早就订了吗?还没洞房呢你就跑出来了钧儿?钧儿你这一趟可亏大了!
  “我说你们俩烦不烦!……”邵钧面露烦躁和不快,根本不想提被迫结婚这事儿。
  沈大少皱眉道:“怎么了你小子?”
  楚珣察言观色,嘿嘿笑道:“钧儿,跟哥儿几个说实话吧,你身边有傍家儿了。”
  邵钧不说话。
  楚珣说:“我其实早看出来了,邵钧,你脑子里惦记别人呢,竟然连结婚都逃了。谁啊?哪一路天仙啊?赶紧给爷爷们招供!”
  邵钧用鼻音哼哼着:“我像有傍家儿的人吗……”
  那俩人一齐狠狠地点头:“像,你丫太像了!”
  “操……”
  邵钧忍不住噗哧一声儿乐了,伸出两手作势掐楚珣的脖子,闹了几下。
  闹完了,继续陷入沉默,心神不宁……
  那俩嘴贱的家伙一路上不停拷问,威逼利诱,邵三公子是个死蚌的壳子,死活撬不开那张利嘴,就是不招。
  楚珣不爽地说:“是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哥们儿不是?还他妈瞒着我们,邵钧你这样儿就没劲了。”
  沈博文说:“我就是好奇了,咱邵小钧同志,这么些年眼高于顶的,最后能看上个什么美貌如花的绝色尤物?!”
  邵钧在心里冷哼了几声儿。
  你三爷爷身边儿的人,要是哪天告诉了你们俩,吓不死你们的!
  邵钧傍晚到达清河监狱,手撑着车门,双脚一纵,潇洒地跳下车,回身朝那俩哥们儿挥挥手,说了一句“谢了啊”,向大门晃过去。
  “走路还扭搭着……真是个少爷!”
  楚珣眯眼瞧着邵钧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的背影,喷了一口烟雾。
  监狱的大门吱呀呀地打开,随后再次阖拢,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高墙一左一右两座小碉堡上,两名武警端着微冲,钢盔沿儿下闪出几道戒备的视线。
  邵钧掏出证件,过了最外层驻监武警连队把守的门禁,走到内院的大铁门,在红外线识别器上对了眼膜,压了指纹。
  第二道铁门在他身后关闭,再往里就是放风的操场,跑道,篮球场,娱乐室,做工的厂房,六层高崭新崭新的囚室大楼……
  这是他们第三监区全体六个大队服刑人员的生活区,与世隔绝、不为外人所知的另一个世界。
  邵钧没回他在监狱外租的小公寓。他知道回了那儿,当晚就得被他爸爸派来的公安抄枪堵在屋里,再把他铐起来,装麻袋用麻绳打包扛回去。
  还是监狱里最安全。这几道坚固的铁门,就好像拦截异时空的铁闸,把纷纷扰扰全部挡在监狱之外,里边儿的人永远都出不去,外边儿的人也甭想进来。
  狱警规范条例上,甚至连手机都不允许带入监区。这一条是多年来最让同事们诟病的规定,外边儿往里打电话找不着人,爹妈亲友尤其是媳妇傍家儿的,平时工作时间想腻歪几句,发个短信,里边儿人都收不到。可是邵钧最喜欢这一条规定,他最不爱带手机,他就是不想让熟人找着他。
  傍晚,食堂已经开过晚饭,文化课学习时间。八点半,老师讲课完毕,犯人们排着队,晃晃悠悠地从小礼堂里走出来。
  有人瞧见邵钧,点头哈腰地:“邵队,好几天没见您呢,嘿嘿……”
  邵钧眯着眼,嘴皮子轻动:“排好队,不许交头接耳。”
  他的视线扫过一行行一列列的犯人,脑子里想的是某个混球每一次从他面前走过,斜睨着眼儿,嘴角挂着阴阴邪邪的笑,眼神像刀子似的削过他的脖颈和胸口……
  邵钧低声喊道:“3703,出列!”
  “到!”
  队伍里低头溜出来个圆鼓隆冬的小脑袋,立正,给邵钧歪歪斜斜地敬了个礼:“报告邵队。”
  邵钧哼道:“刺猬,这几天你们班的人,老实呢?”
  3703号,这个绰号刺猬的年轻囚犯,连忙点头说:“邵队,我们班的人可老实了,都等您回来呢!……内啥,邵队,我们老大,啥时候能放出来啊?”
  邵钧冷着脸:“他啥时候放出来,是你问的吗?”
  刺猬挠头陪笑:“报告邵队,我们这也是关心老大嘛……再说了,我们班没班长不成啊!”
  邵钧撇嘴说:“没班长还有副班长啊,你们班副班长管不起事儿的?”
  刺猬连忙摇头摆手:“不、不、不是,副班长也管事儿,可是,老大不在我们不踏实,别的班的都趁机欺负我们,昨儿打篮球的时候合伙挤兑我们,给我们吹犯规,还敢盖我们的帽儿!……邵队,我们强哥不会挨罚吧,您不会打报告给他加刑吧?万一强哥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那我们……”
  邵钧突然板起脸:“怎么着?罗强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们班准备内讧了?二铺三铺下铺的都要造反了,怎么的?!”
  刺猬脑袋摇得像波浪鼓,连声否认,保证说他们班所有牢犯都服帖地听从邵队指示,乖乖地等待强哥回归,绝对不敢炸刺儿,一直说到邵三公子的冷脸慢慢地缓和,嘴角挂上一丝笑。
  邵钧挥挥手,让这罗哩吧嗦的家伙闭嘴滚蛋。
  加刑不加刑的,是他邵三爷一人儿说了算数的吗,罗强那不让人省心的玩意儿,想起来就脑仁疼……
  邵钧回到监区办公室交接班,田队和几个管教还说:“少爷您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儿晚上我们值班,用不着你,明天24小时都是你的班,你回去睡觉呗。”
  邵钧心里挂着,问:“关禁闭那家伙呢?”
  田队说:“还关着呢。送去的晚饭没吃,管我要了两颗烟抽。”
  王管(管教)说:“邵队,要不然晚上您去跟罗老二聊聊,这人有心事儿。”
  邵钧翻了个白眼儿:“有心事儿让丫给我憋着,再多关他几天就服了。”
  这年头犯人都跟大爷似的,走在全国人民的前列,率先就与西方接轨了,都他妈讲人权的,不能打不能骂的。犯人有文化课老师,有图书馆、娱乐室,还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大夫,狱警却没有。
  你三爷爷还憋一肚子心事呢,我找谁唠嗑儿去?邵钧心头恼火着。
  办公室里一帮同事也都在议论这事儿。
  罗强在牢里名头大,关系也海了,他这边儿砸了玻璃,关了禁闭,外边儿立马就知道了。罗强的亲弟弟罗战,第二天就屁颠颠儿地跑来,直接摞了一袋子的现金,赔偿食堂玻璃的钱。罗战给几位队长、管教的送烟送酒,求他们手下留情:“我哥那号人,就是脾气臭,几位多担待,别罚他,别打他。他砸坏了公物伤了人,我全数赔,我按三倍的赔。”
  罗家小三儿也是吃过牢饭的人,当然知晓监狱里关禁闭、上铁镣、甚至关小铁笼子的那回事儿,生怕他哥哥吃这种委屈,三天两头地跑过来打点,送钱。
  田队说:“得亏咱们监区关了个罗强,他弟弟现在又混出名堂了,大老板了,真不差钱,罗强现在整个儿是在给咱第三监区创收呢!真惹不起,整一财神!”
  别的监区犯人洗澡都烧锅炉,就他们第三监区的澡堂子有高档天然气热水器,24小时供应热水。
  厂房里还安了冷热饮水机,犯人做工时再不会渴着,喝水不用出门。
  娱乐室摆起来好几张台球桌,后来又修了个塑胶地面的标准化高级篮球场。
  这些都是罗老板掏的钱,表面儿上说是私企无偿赞助监狱现代化建设,其实大伙都明白,罗三儿这是为他哥哥花钱,生怕罗强在牢里日子过得不顺心、不舒服。
  邵钧还不放心,问:“这事儿没报告监区长吧?罗老二就是砸个玻璃,没伤人……”
  “甭跟监区长他们说,别跟罗强一般见识,这事儿我能处理。”
  邵钧叮嘱着同事。
  田队说:“我们当然不会主动打报告,报上去了上边儿未必会罚罗强,再转过来罚我们几个,管教不严,导致犯人滋事毁坏公物,这个季度的绩效又得泡汤!每个月挣那么几条烟钱,容易么咱们!……”
  邵钧心里暗暗踏实了,咧嘴笑笑,赶紧掏出几包精品熊猫,丢给那几位爷。
  这年头做狱警不容易,承担的责任重,压力大,又没有干公安的那些人在社会上的权势。每月就挣那几千块钱,不出事儿还好,就怕监狱里死人、伤人,或者暴动、越狱,罚你奖金都算轻的,搞不好就是渎职罪,扒了警皮,一转脸警察就变阶下囚了。
  当然,他邵三公子不怕这些。邵三爷能在乎每月那几千块工资?每季度抠抠唆唆的那丁点儿绩效奖金?他更不会有吃亏坐牢的边际风险,所以这人在监狱里纯粹是个吃白饭晾肚皮混日子的——相当一部分同事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3、禁闭室 ...
  
  入夜,监道里静悄悄的,长明灯洒下一片明静的光。
  所有的犯人都已经洗漱完毕,回到各自的牢号,队长和管教们挨门儿视察,整队报数,然后让犯人早早地上床睡觉。
  监看室里,整面墙都是一帧一帧的小屏幕,利用监视器可以牢牢掌握整个监区各个牢房的动向。
  犯人踏踏实实钻被窝打呼噜去了,值班的队长管教们可不能睡,盯着监视屏幕,盯一宿。
  王管看着屏幕,跟邵钧说:“邵队,你爸爸往咱办公室的外线打电话,打了好几趟,找你找挺急的,你回了吗?”
  “嗯,知道了……”
  邵钧含糊应了一声。他现在心里哪还惦记别的事儿?
  王管挺好心地让邵钧回去睡觉,邵钧在监看室里磨蹭着不走。
  他那俩眼一直盯着七班囚室的画面。上下铺,一共十张床,九张床上都睡着人,就只有大铺的床空着,豆腐块儿一个星期没拆开过,床铺冷冷清清。
  邵钧还记得那时候他值夜班,晚上看监视画面,罗强就躺在那张床上。
  他看监视器,罗强也看监视器。
  罗强就对着墙角的摄像头,俩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罗强歪着头,浓重的五官和颇有棱角的脸在模糊的背景画面里化作某个极为清晰生动的表情,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缓缓探进被子,喘息着,起伏着,唇角挂着挑逗的笑……
  操!
  邵钧狠命咽了一口唾沫,牙根儿痒痒,心里恼恨,恨完了就剩下一片空落落的……
  他用遥控器把禁闭室的画面调出来,才看一眼,就急了。
  “他就这么一直坐着?这人晚上不睡觉?”
  邵钧眉头皱了起来。
  “不睡,他就坐着。”王管耸肩说,“再说戴着镣,睡也睡不舒服啊,都伸不开腿。”
  邵钧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儿,坐立不安,又熬了一会儿,实在熬不住,咬牙切齿地爆出一句。
  “王八蛋!”
  罗老二就是王八蛋,天杀的。
  这么一大套手铐脚镣地戴在身上,坐着生扛,明摆着的,这他妈的是扛他一人儿呢吗?
  “我找他谈谈。”
  邵钧丢下一句话。
  禁闭室里悄无声息。月光透过小窗,照出一尊好似蒙着铁水带着锈迹的侧影,粗粝而坚硬。
  罗强一动不动地坐着,略微粗重的呼吸声和胸口的起伏带动了铁镣,发出金属摩擦的响动。
  “3709。”邵钧喊道。
  没人搭理他。
  某人连眼皮都没睁开。
  “罗强。”
  邵钧低声哼了一句,让铁门在身后紧紧地阖拢。
  罗强身形没动,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削过邵钧的脖颈,视线的边缘仿佛带着刃,要把邵钧一刀斩颈似的。
  罗强的声音低哑:“邵警官,新婚,恭喜你。”
  邵钧眼都不眨地接口:“谢了。”
  罗强目光冷冷的:“度完蜜月了?热乎够了?”
  邵钧与罗强赤裸裸地直视,丝毫没示弱:“是啊,领了证,摆了酒,人也不多,就三百来桌吧。去了一趟米兰都灵佛罗伦萨威尼斯七日蜜月游,特爽,特滋润,你怎么着?”
  邵钧顺嘴说的。
  他在他那张意大利进口高档木头床上被他爸爸铐了三天,赚了一肚子的气,正愁没处发泄呢,罗强竟然还挑他的火。
  他看见罗强蓦然扭脸望向窗外。
  罗强眼底积聚起一层暗红色烧灼一样的雾水,像是被人往眼球上戳了两刀似的。
  封闭的小屋子里,俩人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谁都不搭理谁,两头公兽角力掐架似的,谁都不肯妥协后退。
  最后还是邵钧憋不住了。
  他这人原本平时话就多一些,论冷战的道行,怎么也拼不过罗老二的。
  他知道他要是不开口说话,他靠着墙站一宿,罗强也不会跟他说一句话。
  他慢慢走过去,在罗强脚边蹲了下去,仰脸看着人。
  就这么默默地看着。
  邵钧问:“晚饭没吃?”
  罗强嘴角动了动,斜眼不看人。
  邵钧乐了,露出滑滑的笑模样儿:“午饭一准儿也没吃吧?饿给谁看呢这是?你要是真想饿给我看,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应该狠狠地吃,填饱了,战斗力储存够了,等我回来你再开始跟我绝食,犯拧。”
  罗强喉咙里重重地咕哝了一声,以示不爽。
  邵钧心里软了一下,问:“食堂有馒头,要吗?”
  罗强:“不要。”
  “馒头你都不要了?”邵钧逗他:“我办公室抽屉里还有几袋真空鸭脖子,上回你弟弟带来的,馋吗?”
  罗强哼了一声。
  其实是想吃,馋,但是想吃可不能直说咱想吃。
  邵钧给自己塞了一颗烟,往罗强嘴里硬塞进去一颗。俩人又互相喂对方吃了几个回合的白眼珠子,掐架掐不腻似的。
  打火机淡蓝色的小火苗凑近脸庞时,罗强眼睑上密密实实的睫毛掩藏不住伤感之后隐忍不发的怨怒与渴望……
  禁闭室几米见方,勉强盛下一张小床,一把椅子,四周墙壁铺着充气垫,床角各处都用海绵包裹,防止犯人自残自杀。
  天花板犄角上有个摄像头,全天候监控室内的动静,但是只有图像,没有声音,监看室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关起门来,这两个人在谈什么。
  罗强抽烟时带动手腕上的镣子,通过上下连接的那条细链又带动了脚上的镣,脊背微微弯着。
  邵钧立时就瞅见了,即使不常走动,沉重的铁环还是在脚踝处磨出一片红。
  “自找难受么你……”
  邵钧嘟囔着,从裤兜里掏出药膏和一卷儿干净的纱布,蹲在地上,给这人上药。
  他拿棉签蘸药酒给伤处消了毒,用清清凉凉的药膏在脚腕处涂上一层,止疼的,最后再把铁镣子缠上纱布,这样不会再磨脚丫子,伤口也不会沤得发炎。
  邵钧做得很仔细,眼前这人得哄着,顺毛捋着,也捋习惯了。
  邵三爷平时在家给人做过这活儿?没有。他就给罗强弄过。
  罗强一声不吭,低头看着人。
  “现在舒服了?”
  邵钧瞪着对方。
  药膏和纱布是他特意绕道办公室去拿的。他知道戴了镣子的脚会磨破,皮破了露出肉,挺疼的。
  邵钧说:“那几扇大玻璃的钱,你们家三儿替你赔了。”
  罗强“嗯”了一声。
  邵钧说:“我知道你弟有钱,不稀罕这几个钱,由着你这么折腾!有个贴心扒肺的好弟弟,特美,特亲,是吧?”
  罗强嘴角浮出一丝丝儿的得意。
  邵钧眼里缓缓袒露出深刻的不爽,委屈。
  只要一提起罗战那小子,他早就想甩脸了,这是两个人之间迈不过去的那一道导火索,点火就着。
  邵钧提高了嗓门儿,咄咄逼人地,又说:“你们家罗三儿这么有钱,你怎么不让他直接掏钱把你赎出去?
  “罗强你明白这里头的事儿,几万块就能买一年,一两百万买你十年刑期足够,一千万买不来你出狱?”
  罗强抬眼看着他:“我们家三儿的钱,他自个儿辛辛苦苦赚的,我干啥糟践他的钱。”
  “那你他妈的这就是糟践我。”
  邵三爷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
  邵钧把烟掷在地上,用牙齿啃自己的嘴唇,用皮靴子底狠狠地碾地上的烟头,恨不得把烟灰烟丝都碾到水泥地板里。
  他在小屋里围着罗强转了几趟,气急败坏似的,用手指指着人。
  “你弟弟不是跟你最亲吗?让他拿出一千万他不乐意?我就不信了。”
  “你弟弟跟你再亲又能咋样?你为了他你什么都豁出去了,你他妈的连下半辈子都赔进去了,他呢?他打算陪你过下半辈子吗?你弟已经结婚了,跟人家那口子卿卿我我甜蜜着,还惦记你这个当哥哥的死活!”
  “上回你们家老三来探监,你怎么跟他说的?你咋不跟他说实话?”
  “罗强你就是一大傻逼,你蹲大牢脑子都蹲傻了!”
  邵钧说着说着都快哆嗦了,气得想抽人。
  他要不是警察,罗强要不是个犯人,他早上去拿脚踹这人了。
  “我比你更傻逼,我他妈的是天底下头号傻逼。”
  邵钧指着自己的脑袋。
  “你满脑子装的就是你弟弟,你就为他卖命吧。”
  “你成全他,你就不成全我!……”
  邵钧眼圈儿红了,撅着嘴,眼睛里一片凌乱的水雾,瞪着罗强……
  这晚没人知道那俩人谈的什么。
  值班儿的田队、王管、郑管几个人,只知道邵三爷跟罗老二谈崩了,重重地摔上铁门,出去了。
  邵钧回办公室翻出那几包鸭脖子,凌空拽给罗强。
  “啃你的脖子去……你宝贝弟弟孝敬你的!”
  邵钧小声咒骂着,拎了一把椅子,在禁闭室门外的墙边坐着。
  他盘腿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支起来,闷着头啃自个儿的膝盖。
  咱邵三爷牙尖嘴利,又脾气火爆的,咬上了谁就不撒嘴,咬上裤子他也不撒嘴,闹耗子似的,不一会儿就把制服长裤的膝盖处啃出一个老大的洞,这条裤子算是废了……
  罗强是第二天早上管教来给送饭时知道的。
  王管唠叨了一句:“罗老二,你又惹咱们邵队长发火了吧?昨晚上你在屋里坐了一宿,邵队在屋外陪你坐一宿。你不吃饭,邵队也没吃好饭,你说你,还好意思这么犯犟吗?”
  罗强略微意外地愣了一下,眼神黯下去,不吭气儿。
  据说,就是因为王管这一句话,罗强忽然就消停了,不闹了,当天下午就跟管教说,要回囚室睡觉。
  事后监区长还表扬王管,老王,你成啊,竟然把罗老二给教育了,说服了,这回没闹出什么大事儿,月底给你老小子记一功。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大家,俩人头一场对手戏,就吵架了555。
  时间问题,罗太狼已经结婚了。故事情节有重合,但是,站在罗战角度看到的那些事情,可能并非全部的真相,所以现在是站在二哥和小钧钧的立场和视角讲故事了。
  头一天就收一堆雷,我的乖乖,感动坏我了!谢谢萌物们支持。
 
  4、休假的星期天 ...
  
  邵钧虽然一夜没睡,仗着年轻底子好,倒也精力充沛,一大早整装齐备,六点钟准时出现在监道口儿。
  牢号里有起的早的,扒在小窗口上,眼巴巴地招呼:“呦,今儿是邵队?邵队您可真早啊!”
  邵钧那一张帅脸,修长挺拔的身板儿,往监道门口一摆,楼道两侧若干扇铁门后面立刻探出无数交错的目光,直勾勾地瞟着他。瞟他的人也并非怀有什么非分的意味。长相好看耐看,无论是男人,女人,大伙肯定都爱看两眼。
  尤其在监狱这种军事化管理极其单调枯燥无聊的地方,模样英俊一表人才的邵队长,邵三爷,那就是第三监区全体劳苦大众改造分子兼小市民阶层,常年装在眼睛里的一道流动的美景儿。那牛皮武装带扎得,腰部曲线顺溜着,那大皮靴跺得嘎嘎的,电警棍抡着,时不时再耍个小威风、来两句糙话,走路的时候后胯还扭着,透出与生俱来的某种风流贵气,旁人学都学不来的那劲儿……
  因此,犯人们都挺待见这位很禁看的邵队长,都喜欢他。
  这天恰好是星期天,休息日,全天放风活动,犯人们最喜欢了。
  食堂的大扇玻璃还没修好,打饭的窗口四面呼呼地透着风,展示着罗强动粗发飙的光荣战果,让排队打饭的犯人们私下交头接耳,啧啧寒噤。
  “要说罗老二现在啊,比以前脾气顺溜多了,咱队长还是改造得好。”
  “没错,这要是照着几年前,那一张桌子得横着抡三班班头老癞子脑袋上。”
  七班的班长不在,副班长顺子带队从窗口领饭。
  刺猬端着饭盆出来,还扭头嘟囔着:“多给我一勺不成啊!”
  刺猬跟顺子不停地抱怨:“我怎么觉着,这米粥越来越稀了?咱们班先盛的,撇的是上边儿那层,他们四班、五班、六班竟然都排咱们后边儿盛的,他们喝的是粥底,咱们喝的是米汤,咱们班吃亏了!”
  邵钧眼一斜:“嘟囔什么呢?”
  刺猬偷瞥邵钧一眼,哼哼唧唧地说:“老大赶紧放出来吧,再不出来,哥儿几个下顿就快要喝白开水了。”
  上午是在牢号里自由活动,歇着。没文化的人就凑一只凳子上打打牌、聊聊天,有文化的就在图书室里看看书。
  吃过中午饭,下午是放风时间,犯人们组队在操场上打篮球,或者娱乐室里打乒乓球、台球。
  罗强就是这个时候放出来的。
  娱乐室窗外走廊上,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外墙岗楼上持枪警戒的武警小战士仿佛下意识地,咔咔咔迅速上膛,修长的枪管子隔空划过走廊上的人,枪口警惕地指着某一个聚满目光的身影。
  几乎所有的人都听见武警的枪栓声,视线齐刷刷地摆向门口,原本哄哄闹闹的娱乐室瞬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翘脚坐在凳子上指挥小弟打球的三班大铺老癞子,不由自主地,把脚丫子放下来,坐直起来,那紧张得,简直像迎候监狱长谈话。
  七班的几个小弟,刺猬、狐狸他们,都放下手里的球杆子。
  两个管教暗暗地握住后腰上别的电棍,如临大敌时候的习惯动作。
  就连邵钧自个儿都暗自绷直了腰杆,深吸了一口气,莫名其妙地,心口砰砰跳了几下。
  罗强从外墙武警的枪口下收回两道嘲弄的目光,回过头,宽阔的脊背像山一样遮住屋外的阳光,朦朦胧胧的身形从淡黄色的阳光中踏进来。
  罗强的眉眼依然浓重,带着毛边儿的粗糙视线扫过全屋的人,沿着邵钧的脸庞下巴迅速打了一个旋儿,重重地掠过……
  娱乐室里经过短暂的沉寂,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是明显与刚才不同。其他班吆喝叫唤的声音收敛下去,透着一股子小心与忌惮。
  刺猬摸着脑瓢走上前:“强哥!您可回来啦……”
  他们班有个绰号叫狐狸的,从人缝儿里钻出来抢上前:“强哥,再不回来我们都想您了——”
  对面儿坐着的某个班里,有人起哄:“就你一人儿拼命想呢吧?想得每天晚上猫似的,趴窗口上叫春儿!”
  狐狸本名叫胡岩,因为那个劲儿,得了这么个外号。胡岩朝那人不屑地一瞟,捉了罗强一条胳膊就挎着走,半个身子都黏上去,美不滋儿的。他才无所谓旁人的闲言闲语,反正全监区的人都知道,一队七班的那只小骚狐狸,这几年心里就装着罗老二一个人。
  邵钧不动声色地瞪了狐狸一眼,其实是瞪狐狸摽着罗强的那两只贱爪子,真忒么贱。
  他拿着手里的球杆儿,伏下身,“啪”,干脆利落地一杆让红球落袋,抬屁股想走人。罗强已经放出来,看情形暂时不抽风了,邵钧心里也踏实了。心里踏实,但是面儿上还没找回来呢。
  “强哥,给咱露两手儿啊!”
  “强哥,邵队也在,比一场啊!”
  罗强坐在凳子上,一只脚踩着凳面儿,歪头挑衅似的瞅着邵钧,眼神儿带着勾刺儿,撩拨人的。
  操,三爷爷怕过你啊?
  邵钧原本都要走了,又回过头来,重新抄起球杆。
  他够着去打远端的球,半边身子伏在桌案上,一条大长腿潇洒地往桌上一摆,硬制服长裤包裹的臀线呈现出小山丘似的弧度,修长的小腿翘在桌子外边儿。
  罗强盯着邵钧的屁股和腿,眯起眼睛,喉结滑动。
  邵钧拿他那双风流吊梢儿的眼睛瞄了几秒,又是很干净的一杆,溅起几声掌声。
  罗强在稀稀拉拉的巴掌声中霍然站起身,把胡岩摽着他的两只手撸掉。
  刺猬从兜里摸出一颗藏了好几天的烟,从管教那里借了火,自己一口没抽,巴巴地捧着烟递给他家老大。自从心甘情愿五体投地地归顺了罗老二,这厮表现得彻头彻尾就是一马屁精,带二十四响儿的。
  罗强眼皮子轻轻一抹,示意刺猬自己享受去,刺猬这才乐呵呵地把烟塞到嘴里,吸了心旷神怡的几大口。
  罗强嘴里来回来去嚼着一片银杏叶,品尝着酸涩微苦的滋味儿,手持球杆,缓缓地低下头。
  眼皮下流出的两道视线与邵钧撞个正着,逗弄似的流连。
  邵钧失笑,胸口一阵憋闷。罗强腰间那只手轻轻一震,动作细微,“啪”。
  沉甸甸的球撞疼了邵钧的心口,挣扎抽痛的心随着红球一起,砰然落入网袋……
  罗强昨晚儿也琢磨了一宿。他根本就不信邵小三儿结婚了。
  不可能的,邵钧不会娶媳妇,也不会离开清河。他就吃定他了,这辈子跑不了,甭想。
  娱乐室里掌声连连,一帮看热闹的人都过瘾了,尽兴了。
  邵三爷和罗老二那天就跟摽上劲似的,连开了三局。
  围观群众明显分成两坨,后排都恨不得站在凳子上,扒着前边儿的肩膀看。
  “就剩俩彩球,强哥拿下,拿下这局!”
  “你们别美,邵队下一局肯定扳回来!”
  “赌啥的?敢不敢赌?”
  “你说赌啥?!”
  邵钧正琢磨球路呢,横过来一眼,敢赌啥?这啥地方?
  三班的一个人指着刺猬叫嚣:“赌今儿晚饭,咱俩一人一根儿黄瓜!”
  “敢瞧不起我们强哥?”刺猬毫不示弱,“我们七班赌一盆黄瓜!!!”
  “我们老大要是输了,我们全班的黄瓜都给你们班吃!”
  邵钧抬眼,看见罗强乐了。
  罗强难得乐一回,杵着球杆,拳头半握挡着嘴,眼角眯出一片粗放的纹路。刺猬那小子,说的那句话有歧义,“我们七班的黄瓜喂你们吃”,明晃晃地占了三班那二傻子的便宜。
  邵钧看罗强乐看了很久,又有点儿发呆了,严重影响他拼台的战斗力……
  俩人皆有意在众人面前炫技,一杆又一杆让人眼花缭乱,最终还是罗强技高一筹,三局两胜。
  罗战往监狱里孝敬这几张台球案子,也是知道他二哥以前喜欢打台球。当年在三里屯夜店,罗家老二出台跟各路混子赌球,从来没输过阵。
  罗强打完台球,叼了颗烟(打球从邵队长那儿赢来的),一个人在放风场上闲溜达,耳朵根儿听见那边儿又出动静了。
  监区长分派下来的活儿,让一大队的人趁着周末,把某块破损褪色的内墙修整粉刷一下。监区现在都自负盈亏,能不花钱就尽量不花钱从外边儿请人,这种事儿当然是利用牢里现成的劳动力。邵钧让几个管教看着五班、六班、七班的几拨犯人,刷墙。
  活儿没干一会儿呢,走廊的长明灯突然惊恐地跳动了几下,噗地灭掉了,墙上的高压电网滋啦啦的,尖锐地乱响。
  “咋回事儿?干啥呢你们?!”
  短暂的几分钟混乱,邵钧提着警棍冲进人群,紧张地维持秩序:“乱什么!站好了,都站好了!”
  “谁碰电线了?活腻歪了吗!”
  邵钧横眉立目地吼。
  七班的小眼镜儿从梯子上摔下来,坐在地上。这孩子干活儿一贯笨手笨脚,不慎碰到电网哪里的机关,跳闸了。
  “你咋干的活儿?刷个墙能刷到电网上去?!”
  邵钧气得骂。
  小眼镜儿自己知道犯错了,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不小心的。”
  邵钧吼:“不小心的,那是高压电,电死你怎么办啊!”
  全监区的电灯跳灭了一会儿,又亮回来,电网迅速恢复了供电。
  邵钧心有余悸地仰脸看着墙头的电网,没处撒火,抬起穿皮靴的脚丫子,踹了小眼镜儿一脚。
  邵三爷平时在监区里值勤,遇上事儿顶多是骂几句,不爱出手揍人,不来体罚那一套,今天也是有点儿急,上火,再加上没吃早饭,血压不正常。
  电网上几万伏的高压电,万一吸上去,就能把人烤成一具焦尸;而且高压电网是防止犯人翻墙越狱的,必须24小时作用,一分钟都不能歇菜,一旦因为电网故障停摆而导致犯人趁机闹事哄监,这麻烦可就大了。
  这种安全事故不是闹着玩儿的,真出了事儿谁也甭想躲,无论是犯人受伤还是安全系统受损,狱警全部要被追究责任,邵钧这个大队长首当其冲,也难怪他火气大,想抽人,恨铁不成钢得。
  罗强循着动静过来了,沉沉的一嗓子:“我们号的?”
  “强哥……”小眼镜儿哆嗦着,委屈了。
  小眼镜儿是三监区八百多名犯人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学生之一,平时被管教和狱友们照顾着,没挨过什么打。
  邵钧瞟了罗强一眼。
  牢号里哪个犯人犯了错儿,都是回到屋里由大铺二铺的动手收拾人,管教的一般不亲自体罚。邵钧也知道,当着罗强的面儿收拾他们班的人,是不太给罗强面子。
  他踹完一脚又后悔了,自己这两天脾气不好,踹有啥用?这孩子手脚就是不利索,踹两脚也不能把个废柴修理成钛合金啊。
  罗强咬着烟,看邵钧:“邵警官,别动粗。”
  邵钧没好气地:“高压电闹着玩儿的?这小子刚才差点儿没命了。”
  罗强嘴角浮出冷笑,歪着头说:“邵警官,监狱管教规范条例第一条,写的是啥?”
  邵钧让罗强问得噎住,没话说。
  前两年司法部刚刚传达下来的狱警行为规范,首要的第一条就是禁止殴打、体罚犯人,违者是有可能被追查的。
  罗强手底下的小弟挨了体罚,心里难免不爽,难不成还要去监区长那里告三爷一状子?
  邵钧却没想到罗强转过脸,睨着坐在地上的小眼镜儿,眼底突然爆出恼火,一手从嘴里拿开烟!
  “唔……”
  围着看的犯人们齐齐地倒吸凉气儿,都以为罗老二要踹人。
  罗强根本就没上脚。他穿的不是狱警的皮靴,只是普通的平底窄口懒汉鞋,脚都没抬,就拿硬邦邦带着刃的视线一扫,直接把大学生吓得抱成一团儿。
  “知道多危险吗?知道会没命吗?下回干活儿小心着,手脚麻利儿着成吗?!”
  罗强低吼。
  “今儿咱们一大队谁值班儿?”罗强厉声问,眼底扫过周围站得直溜溜垂着头的七班班友。
  “邵队,是邵队值班……”几个人嘤嘤嘤地哼唧。
  “邵队值班儿的时候,能不能都给我老实着,别他妈净惹祸,给老子丢人。”罗强说。
  众人埋头作小鸡啄米状。
  “出生产事故罚钱处分的知道吗?……哪个连累邵警官挨批挨罚了,我一个一个收拾了。”
  罗强这话音儿里,每一个字都透着狠劲儿。
  邵钧听着,朝天翻了个白眼儿,不知道说什么……
  罗强扭脸回来瞪着小眼镜儿,邵钧怕他出手打人,赶紧拿警棍拦住。
  “罗强!……”邵钧低声点醒着。
  
  “罗强,服刑人员规范条例第十八条是什么?”邵钧板着脸问。
  罗强抬眼瞅着人,嘴角缓缓卷出一丝弧度,小样儿的你。
  服刑人员规范条例第十八条,禁止殴打欺压同牢狱友,严禁牢头、狱霸这种生物的存在。
  罗强挑衅似的看着邵钧,怎么着你?
  老子还就明火昭彰地存在着了,怎么着吧?
  邵钧板着脸指着罗强:“你,回去给我背监规去。”
  “背顺溜了,晚上我检查你!”
  邵钧临走撂下一句,嘎嘎噶地踩着皮靴,扭着蛮腰跑掉了。
 
  5、默契 ...
  
  挨了一脚的小眼镜儿被刺猬他们几个人拎回牢号了。
  罗强回屋的时候,小眼镜儿埋头坐在床铺上,正委屈着。
  罗强放出一声冷笑:“大学生,滴猫尿呢?”
  小眼镜儿不敢跟大铺炸刺儿,哼唧着:“没、没有。”
  罗强伸手揭开那孩子的囚服,看了看,回头跟胡岩说:“红花油,给大学生擦擦。”
  “你们俩甭去干活儿了,屋里歇着。”
  罗强说话间拎了小眼镜儿刚才用的桶子和刷子,出去站到那烈日头底下,刷墙去了……
  大铺在同牢狱友之间,原本有些特权的。按照牢里的潜规则,他周末不用干这种额外分派下来的脏活儿。
  罗强主动把小眼镜儿那摊子活儿揽下,替对方把那份工完成了。旁的人一看罗老二爬到高梯子上一丝不苟地刷墙,自个儿再偷懒,那不是找踹呢,于是七手八脚地一齐上了,一整面墙迅速完工。
  这小眼镜儿不像大部分牢犯狱友劳动人民的出身,入狱前三百六十行都干过。大学生在学校里待了小二十年的,哪做过那些粗活儿?所以手脚特别笨,典型的高智商却缺乏生活常识和自理能力的那种人,平时在厂房里做工,净是狱友帮他做。
  罗强是七班的大铺,也是做工的小组长,组里大学生完不成的任务,每次都是罗强闷不吭声儿地帮那孩子做了。
  当晚回号子里,罗强丢给那孩子两包腊肠,牢里的好东西。
  大学生眼巴巴地蹭到罗老二身边儿,腼腆地说了几句,自我检讨,感谢大铺关照什么的。
  罗强伸手在那男孩脑瓢上胡噜了一把,胡噜小孩儿似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那孩子二十多岁,罗强看着,就跟看自己弟弟似的……
  七班唯一的这个大学生,一年前刚进来的。班里其他人,包括罗强自个儿,都是恨不得高中都没咋念过的大老粗,没什么文化。这大学生一进门,就成了班里的大熊猫,稀有动物。
  牢号里有不成文的规矩,有文凭有学历的知识分子,是受狱友们尊敬的,是“斯文人”,不能来监狱里那一套野的蛮的,不能打,不能欺负,受大伙特殊照顾。
  小眼睛儿是小县城飞出来的金凤凰,家里辛辛苦苦供着在北京念完大学,本来以为儿子有出息了,没想到参加工作才两年多,贪污诈骗。
  他交了个女朋友,为了给女朋友买包,买鞋,他一开始偷盖假公章,然后挪用公款、诈骗……欲望像无底洞,把前途全赔进去了。
  这人进来的第三天,夜里趁大伙不注意,在他脑顶的床板上拿皮带系了个环,套自己脖子了。
  那晚幸亏罗强警醒,隔着三个铺位听见了动静,扑上去救了那孩子一命。
  男孩哭着说:“我女朋友,不要我了,跟我分手,呜呜呜……”
  罗强说:“分得好。你俩再不分,下回她让你杀人你也去,你不得为这样儿的女人赔一条命?”
  男孩抹着泪说:“我这辈子完了,我这么多年读书、念大学,都白念了,都完了呜呜呜!……我一个大学生,我现在变成罪犯了呜呜呜!”
  罗强说:“你现在变成罪犯了,你觉着委屈,不平,觉着自个儿是全天底下最倒霉最绝望的一个,是吗?你知道老子以前啥样儿?”
  男孩抬眼看着,茫然地摇头。
  罗强哼了一声儿,说:“老子没念过什么书,不是大学生,可是老子以前比你牛逼大发了。就你们学校南门外那三家最高档的餐馆,有两家是我的;北京城最火的连锁卡拉OK和夜店,有一半儿都是我的;机场高速上那个北京第一高楼,后来烂尾了,你知道当初为啥烂尾吗?因为老子进来了,所以那楼盖不下去最后烂尾了……你觉着你亏了吗?你亏还是我亏啊?!”
  “我现在跟你一样儿,住这间牢号里改造,总有出去的一天,出去以后再奔。你要是有真本事,你将来也有出头的一天。”
  “我是这屋的大铺,你凡事必须听我的,有啥心里话,你跟我说。我还没说让你上吊抹脖子呢,你敢?你小子就甭想!”
  罗强一字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极其蛮横却又挺有道理,不容一丝一毫反驳的余地。
  大学生让罗老二那气势给震慑住了,学校里没见过这样的人,课本里也没教过这样的人,大学生后来也服了,特别听罗强的话。
  周日晚上食堂吃的好,难得来一顿红烧排骨,把大伙都馋坏了。
  虽说那排骨做的,其实是腔骨,盛到碗里沉甸甸的一大块骨头,就没几片儿肉。可是那亮红色的糖色,那香喷喷的酱油汤子,光是在嘴里咂吧那一大块骨头,也有滋有味儿的。
  一个班的班友围坐一张桌子吃饭。罗强盘腿坐在凳子上,嘴里叼了一块骨头咂吮,一直咂到没味儿了,再把骨头嘎嘣嘎嘣全部嚼碎。他用狼样儿的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走来走去巡视的某人,嘴里像是在品味邵三爷腋下那一条条性感诱人的肋条骨。
  犯人们傍晚六点开饭,等犯人都吃完了,管教的换班儿,才能有功夫去吃饭。
  邵钧还饿着肚子呢,斜眼瞪了罗强一眼,看什么看,咂你的骨头去!
  罗强乐了,舌尖缓缓勾舔过嘴唇,然后瞧着邵钧眯起眼向他暴露出咬牙切齿威胁的目光……
  俩人隔空用眼神掐架,不用出声儿,互相都知道对方在说啥。
  罗强:老子要吃馒头,俩不够,再给咱来俩!
  邵钧:整个儿一大队就你吃得最多,没了!
  罗强:你就是个大馒头,老子想吃你!
  邵钧:你想得美,我硌崩你的牙!
  邵钧从食堂小炒锅里盛了饭菜,又到楼外的小超市买了几袋灯影牛肉丝、川味儿小香肠,回办公室吃饭。
  他从小喜欢吃辣的,无辣不欢,仨月没捞着一顿火锅,嘴里都快要淡出个鸟儿来,只能吃红油牛肉丝过过辣瘾。
  他哥们儿都说,钧儿,吃不上火锅了吧,正宗重庆麻椒活鱼头鸳鸯锅!我们在外边儿吃香的喝辣的,你这大傻子,在监狱里吃牢饭!
  邵钧有时候心里也痒痒,也想出去吃香的喝辣的,谁是真心乐意在这鸟不拉屎的远郊农场待一辈子?
  他也觉着自己脑子快傻掉了,熬了这么些年,为谁?
  心里牵挂的那个人,那个混球王八蛋,是谁?
  还能有谁?
  ……
  一顿饭吃的,办公桌上的座机嘟嘟嘟没完没了地响,都是外线。
  邵钧知道从昨天到今天积累的一百多个电话是谁打过来的,邵国钢肯定在电话留言里雷霆怒吼着,想掐死他呢。
  而且邵钧猜得没错,邵国钢派的公安昨天确实紧跟着就追到清河,到他临时租的房子找了一遍,没找着人。邵局再找监狱长要人,监狱长说人进监区了,没手机,呼不着,您等24小时吧,邵公子下班儿就出来了。
  每个警员只有这一条外线,平时出了办公室进到监区,坚决不许带手机,也是防备囚犯偷到手机跟外边儿联络。邵钧的武装带上除了手铐和警棍,还有一罐很少用到的催泪喷雾剂,以及一枚标配的警务通,只能警员之间在局域网里互相喊话。
  邵钧心里有种报复得逞了的强烈快感,昨天两家人的订婚宴现场一定乱套了,准新娘被放鸽子,准新郎压根儿没出现,局长大人这个做老公公的,不知道有没有在这么丢脸的场合挺身而出,把儿媳妇直接给娶回家去,或者现场毁约撕合同了。  邵钧不怕得罪人。他总之不想走他爸爸那一条仕途,不跟那个圈子的人沾边儿,所以他们爱谁谁,甭想在邵三爷跟前碍眼。
  退一步说,邵钧即使开罪了人,也有局长公子这个名头罩着,出了事儿他爸爸给他擦屁股,邵国钢给儿子兜着,因此邵钧那些年就更加有恃无恐。
  邵钧按下留言的按钮,熟悉的低哑的声音慢慢传出来,他听着听着,愣了……
  “邵钧,有空回家一趟,我想跟你谈谈,这回咱爷俩都别发脾气。或者,你不想回家,约个时间,我到你那儿找你。”
  “钧钧,还是因为以前的事儿?你就这么别扭,就不能看开了,放下了,成不成?”
  “钧钧,你妈不在了,你爸还在……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爸都在这儿等着。”
  “钧钧,我着急,发火,骂你,也是担心你!你以后这条路,你想怎么走?你今年三十了,你将来……爸爸现在还在任上,你想做什么,我还能帮你开个路。等以后,你老子也卸任了,连帮都没的再帮你,到时候,你小子,你打算怎么办?你一辈子毁在监狱里吗,你有人生目标吗,你生活能幸福吗?……”
  “邵钧,能回来吗?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邵钧按掉不停响的电话,把留言一条一条听完,再一条一条地删掉,清空,手指有点儿抖……
  他捂着脸趴在办公桌上,趴了很久。
  删掉的那一百多条留言,好像一股脑都灌进他的脑袋,循环重复地播放,怎么清也清不掉。
  邵国钢如果五年前跟他说这些话,邵钧肯定投降了,甭跟自己老子较劲了,向对方低个头,认个怂,再回去呗。
  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来不及了。
  回去的路怎么走?邵钧觉着自己已经看不见前方的路,路已经被他自己给堵死了。
  如果一辈子待在清河,他就等于不要他爸爸了。
  如果回去,走他爸爸为他铺好的那条路,永远都不再回来,他就等于不认罗强了,就假装这辈子从来没认识过这么一个人……
  邵钧理了理警服,正了正皮带,戴上警帽儿,准备晚间的例行巡视。
  路过监道门口的洗手间,他晃进去解个小手。
  他心不在焉地扯开裤链,掏出家伙,眼皮子一抬,小便池上方墙壁上一幅潦草的图映入眼帘。
  “我靠……”
  邵钧喃喃地骂。
  灰白色粉墙上画着一个裸体男人,身形诱惑撩人,偏偏是用个一模一样的姿势正对着他,抬起壮硕的一条炮筒子,要向他开炮似的!
  画小黄画儿的人颇有笔力,寥寥几笔就勾勒出男人极阳刚的胸膛,大腿,茂密的丛林……
  邵钧这泡尿放的,都快要起生理反应了。
  他心虚地四处寻么,幸好洗手间里也没第二个人。他找不见抹布,只能抄起墙角的墩布在池子里涮涮,把那炭笔画的小黄图涂成一团疙瘩。
  “罗强你丫的……”
  邵钧嘴角扯出想要咬人、掐人的冲动。
  在小礼堂里看完《新闻联播》、《星光大道》,各个牢号结束晚间的放风,已经关门了。
  七班四五个人围着,正在打牌,罗强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斜靠在床上,遥遥地甩牌。
  胡岩黏黏糊糊地靠在罗强小腿上,一只手从罗强膝盖弯儿下边伸过来,出牌。靠太近了罗老二不爽,腰啊大腿的那些敏感部位,不给抱;离得远了又不能显示出这小妖精在七班牢号里恃宠生骄的地位,大腿抱不到,抱一截小腿也特美。
  邵钧本来还想着大学生白天挨了一脚,可别伤到那孩子薄薄的面皮。他瞄了一眼,瞅见小眼镜儿就坐在罗强下首,专心致志打牌呢,有说有笑地,显然早就让大铺把毛捋顺了,屁事儿都没有。
  邵钧心里满意,知道罗强办事儿利索,于是喊道:“3709。”
  罗强抬了抬眼皮:“有。”
  邵钧:“过来。”
  罗强:“干啥?”
  邵钧威风地一瞪眼:“监规背熟了吗?过来背监规。”
  罗强嘴角浮出笑意,手里的牌全都塞给胡岩,贴耳小声嘱咐:“大小猫,拿着甩他们……”
  罗强走到门边,眼神淡淡的,声音哑哑的:“干啥。”
  邵钧说:“你关禁闭室,多少天没洗澡了?”
  罗强说:“我们班星期四轮洗澡,错过了,下回吧。”
  邵钧说:“还等到下星期四,俩星期不洗臭不死你的,那不把你们屋其他人臭死?明天跟一班二班一起洗?”
  罗强斜眼儿:“我不跟其他班的洗。”
  邵钧白了对方一眼,打开牢门,低声说:“出监。”
  俩人警惕地各自迅速扫过左右监道,对视的眼神含着旁人无从察觉的默契,是只有他们俩读得懂的纹路,别人都不懂……
 
  6、两个人的无期 ...
  
  犯人洗澡有犯人用的澡堂子,二十几个喷头,人满为患,所以各个班轮流洗,一个星期才能轮上一回十五分钟的战斗澡(这十五分钟包括脱衣服和穿衣服),冲个澡抢喷头都能扯脖子掐起来。
  澡堂子四个角也装了监控设备,谁也甭想干坏事儿被漏网。
  邵钧是要把这人带到办公楼的狱警专用浴室洗澡。
  他领着罗强穿过楼道,罗强还戴着手铐,俩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远,各自低头,若无其事。
  有同事瞧见了,私下里嘀咕:“我说少爷,你就这么把罗老二往办公楼里带,你不怕出事儿?你不怕这人哪天发疯,伤了你……”
  邵钧说:“罗强这人不疯,他其实手里有准儿,我心里有数。”
  “再说了,罗强这种人,他要是真想伤人,你们谁拦得住?这号人你给他个信任,他反而会听话。”
  邵三爷这么把质疑的口舌是非都给顶回去。
  狱警专用的淋浴室不大,就四个喷头。
  站在储物柜前,两个人默默地脱衣服。
  邵钧把那双大皮靴子掷到地板上,眼角瞟着罗强剥开囚服,露出肩头的肌肉和宽阔的胸膛。
  水是冷的,要调一会儿才热。
  哗啦啦的水声,敲打着心口的彷徨。
  浴室里慢慢腾起白色蒸汽,把两个人的面孔弄得模糊,互相都没有盯着对方看,却好像全副身心每一分每一寸都赤裸裸地呈现,露着鲜红带血的心头肉,毫无保留。
  罗强站在喷头下,让热水喷洒着流遍全身,慢慢地搓洗。
  坚硬的发茬儿流淌着泡沫,水流沿着肌肉的千沟万壑窸窣游走,勾勒着流动的诱惑力。
  肩头和后背上刻着几道旧伤疤,当年也曾经是几乎致命的外伤,经过岁月沉淀,狰狞的伤口化成游龙状细细浅浅的白线。
  小腹一侧的纯黑色纹身,线条在湿润的皮肤上凸显,如同一头皮毛诱人蓄势待发的兽,一直延伸到浓密的毛发丛林间……
  邵钧趿拉着拖鞋,在水帘子里晃晃悠悠地,胯上围着一条毛巾。
  “我帮你搓搓?”
  透过水汽的声音显得不太真实,邵三爷可好久都没说过这句话了。
  罗强沉沉地“嗯”了一声,两手撑在墙上,低下头颅,从脖颈到腰窝连成一道起伏平滑的线。
  邵钧默默地给这人搓了一会儿,手指碾过被热水烫到柔软发红的皮肤,黯然地数着这人全身上下的伤疤。
  已经数过无数遍,再多数一遍,又不会凭空多出几块伤,更不会少了。
  搓完了背,邵钧的手绕过腋下、肋骨,搓上罗强的胸口。
  手被一把抓住,顺势一带,邵钧跌进罗强怀里。
  他硬撑着手肘躲开罗强的嘴,身子一挣,反肘横打!罗强抓肘之后反拧,把人反身重新抱进怀里,胸膛吞没邵钧的后背。
  “邵钧。”
  近在耳边寸许处的声音却好像隔着几个世纪。
  “还耍脾气?甭跟我闹……”
  罗强把下巴搁在邵钧的颈窝儿里,脸蹭着脸,两条手臂紧紧地环着,掐着腰,把人严丝合缝扣在身前。
  邵钧的鼻音闷闷地:“放开,你谁啊?甭跟我来那套。”
  罗强说:“不放……就不放。”
  “老子给你背监规,想听吗?”
  罗强带着哄逗的笑意,吻邵钧的耳垂、耳廓、发迹,越吻越深,声音哑了,无法自持。
  邵钧威胁着说:“被人瞧见,你没处死去。”
  罗强冷笑:“你进来的时候把门锁了,你以为我没瞅见?”
  邵钧:“你想干啥?”
  罗强用粗糙的脸膛碾过邵钧的耳朵:“我想干你。”
  “你他妈敢。”
  “老子想你来着。”
  “不成。”
  邵钧猛地一挣吧,却被死死勒住。
  罗强的两条手臂越勒越紧,像觅到猎物的蟒蛇,全身骨骼的力道剧烈收缩,把人勒到几乎窒息。
  邵钧的骨缝儿咔咔作响,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吸着热浪,脸和脖子憋得发红。
  “邵钧,你没结婚……”罗强喘着气,声音慢慢变粗,控制不住。
  “你凭什么就肯定我没结!”邵钧带着怨气。
  “你要是给你自己绑个媳妇,根本就不会回来。”罗强口气特笃定。
  邵钧鼻音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有别人了还敢回来?你试试老子能放过你!……”
  罗强的话音儿半是威胁,半是耍赖。俩人平时掐架,都是这么你顶一句,我甩一句,掐习惯了。罗强知道,邵钧跑不了。
  “邵钧……”
  罗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嗥叫,像痛楚渴求着的兽,生理上几乎燃烧迸发的欲望从他喉音里逼出血丝,憋太久了,全身都在冒火,勃起一刹那的感觉陌生刺激得像过电!
  狱警浴室里没有摄像头,没有监控。
  邵钧知道,罗强也知道。
  罗强这会儿就算真把人掐死了,也没人监看得到这样的画面。
  罗强哪舍得真让邵钧难受。
  他稍稍松开一些,一只手扯掉邵钧的腰围,毛巾搭到肩上。
  他从肩膀后面往下看过去,邵三爷的身体长得很好,凹陷的腰窝连着两块圆润紧凑的臀,双腿修直有力,从头到脚,耐看,好看。
  罗强喜欢,尤其喜欢那两条长腿。
  水流哗哗地响,遮掩住愈加粗重的喘息。
  罗强一只手沿着小腹抚摸下去,和着润滑的泡沫在大腿上揉搓,另一只手握住邵钧慢慢勃起的家伙,从阳根上用力一撸,听到怀里一阵悸动。他一手托着那一套脆弱柔软的东西,手指很有技巧地在凸起的筋脉上搓动,手劲儿却又透着男人之间的粗鲁和压迫式的欲望,让手里的家伙愈发坚挺炙热。
  “想么?邵钧……”
  罗强的声音沙哑而诱惑,勾舔着邵钧的耳垂。
  他的手握着凸起处,延缓对方几欲射精的快感,近乎贪婪地享受着邵钧难耐的挣扎和喘息。
  罗强身前也硬了,胸膛摞着压下去,迷恋地用勃物挺弄着邵钧的屁股,楔进邵钧两腿之间抽动,没注意到对方眼角流出的倔犟和怒气。
  邵钧趁着罗强阖上眼发出第一声低喘,突然横起一肘,重重地砸开罗强环抱他的胸膛。
  身体上无法抑制的思念和冲动让他痛恨,让他发疯,让他绝望!
  罗强愣住。
  当胸挨了一肘,皮肤红了一片,罗强没有还手,没动弹。
  他看着邵钧的眼睛慢慢变红,凌乱的发梢儿上滴着水,胸口都憋红了。
  邵钧下身仍然勃起着,透明的水珠在软头上晃动,眼角红得像要流出血。
  邵钧站在喷头下狠命地冲,搓洗自己的身体,想要掩饰,把不停抽动的欲望按回去。拖鞋噼里啪啦地踩着满地的水,仿佛满地践踏的都是自己的心,心口抽地疼,于是再把拖鞋脱掉,狠狠地摔在对面的瓷砖墙上……
  两个人的冷战,已经小半年了,谁都没好过。
  两个人的无期,一眼望不见前路的尽头。
  “邵钧,别这样儿。”
  罗强哑声说。
  “别哪样啊?”
  邵钧一身的水,赤裸着,愤怒地看着他。
  “他是我弟弟,我就那么一个弟,我想让他在外边儿过得好,是我欠他的,我该他的……咱俩之间这事儿能了了吗?”罗强眼眶染着浓黑的墨色,直勾勾地盯着人。
  “成,你跟你弟弟干去,你别来招我。”邵钧怒目而视。
  两个人剧烈地喘息,寸步不让地互相瞪着,哪一个都不是脾气软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着?”罗强冷着脸问。
  “你什么时候能减刑?”邵钧不假思索。
  “减刑这事儿是他妈我能说了算的吗?”
  “减刑这事儿还就是你能说了算的,你真想出去你早晚能混出去,罗强你自己心里清楚。”
  邵钧咬着嘴唇。
  “罗强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混蛋,你自首之前,想过我吗?我同意你那么干了吗?谁他妈让你去自首的?!”邵钧低吼。
  “……我一人做事儿一人担,是我对不起我们家三儿我他妈也对不起你!我认罪我改造行吗,这不是当初我进来的时候你教给我的吗。”罗强冷冷地说。
  “你杀人,你给你自己判了个无期,你他妈是罪有应得,你怎么不直接判死立即执行啊,我找谁去?你他妈的就做个套儿耍我呢吗!”
  “你就这么把我也判无期了……”
  邵钧把脸埋进手臂。
  罗强的身形微微一振,眼底凌乱,冰冷无言。
  清河监狱是重刑犯监狱,关押着全北京城各类臭名昭著的重犯。
  这其中百分之五十的犯人收到的判决书是死缓和无期,罗老二就是其中之一。
  罗强这辈子出不去了。他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邵钧光着身子,蹲在水帘子里,捂着脸,水哗啦哗啦地顺着指缝儿流出来。
  在别人面前,他从来没哭过。别的事儿,没觉着有这么难捱。
  五年前,他刚踏进这所监狱的时候,从来没有像那时那样想要留在这里,就一头扎在这里边儿,世外桃源,给咱三爷爷落得一个逍遥自在,无人喝彩却自得其乐。
  他也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想要离开这里,不是因为厌倦,不是吃不了这个清苦,而是痛苦,难受,被绝望的铁锁缠着心,绞痛滴血。
  邵钧那天走出浴室,往湿漉漉的身上套着制服、皮靴。
  “罗强我跟你没完,你就毁我。”
  邵钧狠狠地抹自己的眼眶,擦掉脸上濡湿的痕迹。
  “罗强,你什么时候能减刑,什么时候把自己弄出监狱,你再来求我。你一辈子就这样儿了,我也一辈子就这样儿,我跟你耗。”
  邵钧摞下狠话,手指撕扯着自己的制服,半大男孩儿负气似的,别过脸不看罗强,英俊的脸因为被伤过心而扭曲。
  耍起脾气来,他仍然是那个邵三公子,是邵三爷爷。
  他什么时候委屈过?什么时候被别人辜负过?罗强这个混球凭什么坑他!
  “你逼我越狱,是吗?”
  罗强脸上挂的水珠一动不动。
  “别他妈胡说。”邵钧别过脸去。
  “你不就是这意思吗,我还有路走吗?”
  “我没说让你越狱!我就不是那意思!”
  邵钧气得吼。
  罗强从衣服里拿出烟,手指湿漉漉的,没有火儿,只能用津液吸吮着烟卷儿里淡淡的烟丝味道,黑黢黢的身形在透光的窗子上留下一道雕塑般的剪影。
  那晚罗强坐在大铺的床上,静静地盘腿坐着,一夜未眠。
  他看着屋角的监视器。他知道对方也正透过监视器,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遥遥地看对方,往事历历在目,一桩桩,一件件,在黑暗中流动,那一刻仿佛就这样,相看一生一世……
 
  7、入狱 ...
  
  邵钧头一回见着这个人,在清河监狱的大操场边上。
  那一年,监狱的大铁门还没安装指纹和眼膜识别仪;大操场旁的小篮球场,还是一块斑驳简陋的水泥地;监舍楼下的一排槐树苗,只有脚腕子粗,结出稀稀疏疏的几串槐花儿,摇出一地轻盈的树影儿。
  那时候,邵钧还年轻,回头的背影还很潇洒。
  “三爷你的!”
  “突了,这球突了!”
  邵钧接了同事传球,身子一晃,人缝儿里钻过去,空中上篮面对对手阻截的瞬间,一个潇洒的假投真传!
  球被身后的同伴投进了,他自己斜着身子飞出去,地上打了个滚。
  “你小子!……”田正义指着邵钧。
  邵钧特别洒地一摆头,甩掉发梢的汗。几位爷每次值班上岗,就趁着犯人午休挤出来的丁点儿时间,在操场上打篮球,邵钧是他们一大队的分卫,这场的得分和助攻又两双了。
  他打球打得热,跨栏背心儿下摆翻上来,撩到胸口,露出几块整齐列队的腹肌。腰上的皮带永远比正常人系松一个扣眼儿,长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拖拖拉拉一直拖到脚面,要的就是那个半掉又不掉的效果,那是他们公安大院子弟的范儿。
  一辆加长的押解车驶进铁门,车上跳下来八名头戴钢盔手持微型冲锋枪的特警,神情紧张而严肃。
  邵钧眼尖,隔着半个操场吼了一声:“呦?……见血了?”
  两名特警队员手上有血,胳膊缠了救急的绷带。从北京城里开到清河监狱,大半天的路程,一看就是这一道儿上都没消停,差点儿让人给“翻”了。
  “点儿背,操,没事儿。”
  其中一个人答道。
  “谁啊?”
  邵钧慢慢悠悠地走过来,点头打招呼。他的背心儿前胸被汗水浸透,肩膀的肌肉线条闪着一层油亮的光,阳光正好。
  他问的是车里押的人,究竟哪一号重要人物。公安特警队的三天两头往这里送一车一车的人,双方路数太熟,互相搭话都不带称谓,简明扼要。
  邵钧知道,市局就这么一辆装甲押解车,带防护钢板的,专门押送具有危险性的罪大恶极的重刑犯,一般小鱼小虾的,还真配不上这辆车。
  沉重的铁镣划过车帮儿,穿着厚底儿窄口黑鞋的一双脚落在地上,震得邵钧脚下的土地微微一抖,心里也莫名一动……
  囚犯的手和脚铐了个全套,由八名押送的警察用枪口层层封锁着,送进监狱内墙。
  “我们任务可算完成了,这人交给你们,剩下事儿可就全归你们管了!”
  押解的警察把牛皮纸公文袋抛给邵钧,临走甩给一大队的管教们这么一句话,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似的,话音儿里竟然透出一股子如释重负与幸灾乐祸的腔调。
  囚犯头上套着黑色头罩,只露出一双眼。
  宽阔的身形缓缓地从长廊下走过,黑布鞋突然回转过头,盯了邵钧一眼。
  深邃的眼,两道浓重的视线透过黑色头套,目光阴鸷,带着挑衅的意味,掠过邵钧的额头,扫射他的小腹……
  邵三公子一愣,你小子看我?
  看啥?
  他下意识地低头,手指悄悄摸向裤裆,检查自己的文明扣儿系上没有……
  裤子拉链严丝合缝儿的,根本就没走光。
  邵钧莫名地抬眼,正好碰上对方嘲弄的视线。他刚才摸自己裤裆,让这人都瞧见了。
  操了……邵钧迅速拽下背心,盖住小腹和腰,扭头继续打球去了。
  回到办公室,监区长把文件递给一大队的几名管教:“这人,你们队收了。”
  “把这人关哪儿?”田队长问。
  邵钧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轻晃,抄起文件只扫了一眼,顿时皱了眉头,眼底流露出嫌恶和鄙视。
  这人犯的竟然是花案子。
  “让他去七班,老盛那个班。”田队说。
  一屋的同事咝咝呵呵地乐,都知道田队长也没安好心。七班是一大队的“问题班”,好几个刺儿头,整人有一套,新号儿的进去,保准不能舒服了。因此,新来的看不顺眼的犯人,不用管教的亲自教育,弄到七班去收拾几天,全都服服帖帖。
  邵钧回嘴:“嗳我说,咋不弄你们二班三班去啊?”
  田正义说:“我们三班没你们七班厉害,我们甘拜下风。”
  邵钧:“少来!上回哪个班的打球犯规,串通黑哨,欺负我们?”
  田正义:“至于吗,不就一场球,去年输的,您今年还惦记着找回来?!”
  田队长比邵钧来清河来得早,资历老,警衔也高一级。这一年,俩人不仅在篮球场上较劲,管理队伍也较着劲。做管教的时间长了,其实都是这么个脾气,手底下带的犯人班就跟带自己孩子似的,互相比着,还都特别护犊子。自己私下怎么削人训人拿大皮带抽人都没关系,就是不乐意让别人说出个不是,不能让别人瞧扁了。
  “给我们班就给我们班,给我什么人我都照样儿训他。”邵钧在同事跟前不能示弱。
  他把电脑里打了一半儿的游戏匆匆关掉,香烟嘬成个烟屁股,碾进烟灰缸。
  戴上警帽儿,提了警棍,上工。
  “一场球,就差两分……小心眼儿。”田正义在背后小声儿唠叨。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公子哥儿,骨子里争强好胜的臭脾气。
  “3709,入监。”
  邵钧喊着话,打开铁门,把黑布鞋领进屋。
  屋里的上铺下铺坐满了人,大眼瞪小眼儿的,瞅着新来的犯人。班长老盛盘腿坐在大铺的位置,旁边坐着顺子,刺猬,胡岩,都定定地看着。
  新来的犯人,入监都得换衣服,黑布鞋自始至终一声儿没吭哧,也没废话,默默地把衣服扒了,好像对监狱里这一套路数习以为常。
  别说犯人们都看,邵钧自己也忍不住瞄了好几眼。新来的人极其沉默,眼光冷冷的,带着一股子麻木不仁的阴沉,薄薄的上唇抿成一道线,眉眼浓重,鼻梁很高,侧面喉结轻颤的轮廓让邵钧莫名看了一会儿……
  脱下来的衣服,由同牢的顺子和刺猬里里外外摸排了一遍,确认“干净”。
  布鞋是那种老北京穿的棉布衲白色厚底黑色布面的鞋子。这年头很少有人再穿这种鞋。鞋底内侧写着“内联升”,邵钧认识,确实是一家老字号,做工讲究,很“养脚”。
  “内裤呢,裤头咋不脱?”刺猬翻了半天,没翻出油水,还挺不甘心。
  这地儿本来也没有必须要脱内裤的规矩,邵钧还没发话,刺猬狐假虎威似的说:“裤裆里藏了啥好玩意儿?老实点儿,交出来。”
  邵钧扫了一眼那尺寸,眼神示意刺猬:你瞅一眼,没藏手机和烟就行了。
  刺猬才要伸俩爪子去摸,被对方眯细的目光盯了回来。
  僵持了只几秒钟,黑布鞋嘴角甩出一丝儿轻蔑的笑,来者不拒似的,自己一把剥掉了最后一层……
  “……”
  “操了……”
  人堆里传出高高低低的几声儿呵叹,一屋子都是男人,都明白这话是啥意思。
  鼓鼓囊囊尺寸异于常人的裤裆,竟然没做假,没垫海绵也没藏手机,货真价实一爷们儿。
  “还真挺有‘货’的。”顺子评价道。
  旁边儿的胡岩从床栏杆上探出头,张着嘴,死盯着人看,不知不觉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差点儿一头栽到地上……
  “3709,周建明,以后你就住这屋。”
  等新犯换好了全套囚服,邵钧说道。
  黑布鞋这时候突然抬眼盯住邵钧:“名儿念错了。”
  邵钧低头看材料:“哪儿错了?”
  那人冷冷地:“我不叫那名儿,你弄岔了。”
  “你档案上白纸黑字儿写的,我还能给你弄岔了?!”
  邵钧也纳闷儿了。
  见过进了牢号还不认罪的,没见过连自己姓啥叫啥都不认的。
  “周建明,本地人,八月份领的判决书,奸淫幼女罪,十五年刑期,是你没错吧?”邵钧冷冷地说。
 
  8、邵三馒头 ...
  
  “周建明,本地人,八月份领的判决书,奸淫幼女罪,十五年刑期,是你没错吧?”邵钧冷冷地说。
  “我操!你妈的!……”
  “我们号不要这人!忒么丢不起这个人!”
  “咱们屋以后在一大队里甭混了!”
  ……
  屋里坐的一圈儿人,腾一下子全体炸窝了,骂开了,盯着新犯人的目光开始突突地往外冒火。
  大鸟儿原来就是干那不地道的事儿用的?屋里几乎每个人,那眼神儿里都闪着寒光,恨不得手里生出一把菜刀,扑上去,没收这家伙为非作歹的作案工具!
  别说混进监狱这地方的都是犯下累累罪行、恶名昭彰、甚至双手沾满鲜血的恶徒,即使是罪犯,也是懂人道,讲义气的。俗话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监狱里也有监狱的门道儿,有一串不成文的江湖规矩。那些做下震惊全国的大案凶案、犯下滔天罪行的悍匪,敢跟国家专政机器叫板,敢在公安面前拔份儿,被全国通过缉、千里追杀亡过命的,那都是各个监区的传奇人物,在狱友同行之间被奉为英雄,好汉。相反,牢号里最容不下的,就是犯下强奸罪的人,行话所说的“花案子”。
  犯花案子的最让人瞧不起,被同牢的唾弃,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来一个收拾一个,这规矩坐过牢的人都懂。
  这新来的3709号重犯,不是别人,正是罗强。
  罗强从进到清河监狱第一天,就看明白了,他被人黑了。
  他的档案是假的,一定有人想整他,故意让他过不痛快。
  罗强的眼球针缩,凌厉的视线扫过邵钧的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我不叫那名儿,我没犯过你说的那事儿。”
  顺子眼底发红,突然飙骂:“真他妈给爷们儿丢人,搞小孩的都是王八,畜生!”
  邵钧见这种炸刺儿喊冤的犯人,也见得多了,心里原本没当回事儿,说:“这是监狱,不是公安,也不是法院。我们这儿不管给你申冤、断案。你要是真觉着自己冤枉,写材料,请律师,我们允许你向法院上诉。”
  罗强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老子还上诉个屁,明摆着是整人的把戏。
  罗强盯着人,突然问:“你姓啥,叫啥。”
  顺子威胁道:“这是咱一大队的邵三爷,你客气着。”
  罗强冷笑,眼底透光。
  “邵警官……成,我记着你了。”
  当晚邵钧值夜班,就来事儿了。
  邵钧在监视室里一心二用着,叼着烟头,一边儿拿掌上机打游戏,一边儿看小屏幕,随后就看到七班的视频里刺猬那小子像是被人当胸踹了一脚,一股凶狠强劲的力道让这家伙四脚都摸不到边儿凌空着从洗手间门口飞向对面儿的床铺,一屁股摔进墙角!
  半分钟都不到,邵钧和两个同事提着电棍冲进闹哄哄的七班牢号。
  “干啥呢?大晚上的,不睡啊?”
  七班那一伙人愤愤不平、怒火中烧地,一齐用手指着黑布鞋:“是他,他他他,周建明,他打人!”
  “深更半夜的,不睡觉,武斗呢?!”
  邵钧低吼。
  罗强站在卫生间门口,冷眼瞅着邵钧。
  那一伙人全都别过眼神儿去,不吭气儿了。
  邵钧一看那几个人撸着袖子虎视眈眈的样儿,就知道,这几个不省心的家伙是想夜里下黑手收拾新来的,肯定又是玩儿“躲猫猫”、“开飞机”、“抱金鱼缸”那一套,结果反让人削了。
  刺猬疼得呲牙裂嘴得,从床铺旮旯里爬出来,腰都站不直,喊道:“邵管,这小子踹我,他打人!”
  罗强胳肢窝下边儿夹了个枕头,嗓音沉沉的:“谁踹你?有伤吗?”
  “……”刺猬憋屈地捂着一侧的肋骨。
  罗强转脸儿盯着邵钧,眼神扫过脑顶的监视器:“邵警官,您瞅见我踹他了?”
  罗强没表情,或者说,连表情都懒得做。
  邵钧跟这人对视,俩人歪着头,不约而同地,都哼了一声,彼此心知肚明。
  邵钧拿警棍扫了一圈儿,厉声说:“干一天活儿,不累啊你们?不累明天让你们班做双份工,把五班六班的活儿都派给你们,成不成?!”
  一排人斜眼看着邵钧,宁死不屈的表情,双份工就双份工,爷们儿嫉恶如仇,在道上混是有气节的!
  “再不睡,周末打篮球,先给你们班罚五分钟不许进三秒区!”
  邵钧亮出他的杀手锏,这招最灵了。
  一群人一听这个,迅速掉头就走,吭哧吭哧爬到各自铺上,大被一蒙,不吱声儿了。
  邵钧临走深深地看了黑布鞋一眼:成,有种,真厉害。
  那一脚,拿捏得恰到好处,在卫生间里踹的。十几平米一间牢号,摄像头一览无余,就只有小卫生间是监控死角,看不见。
  这周建明踹人时一定还垫了枕头,一脚闷在枕头上,刺猬那倒霉蛋身上连鞋印子都找不见,也没见疤见血。这种下黑脚,让人抓不到证据,可是挨踹的人是真疼,肋骨上能疼好几天,这一脚就能让刺猬记住了。
  邵钧心里知道是咋回事儿,但是故意没说。这种事儿说也没用,得抓证据。
  他斜眼儿看着黑布鞋,哼道:“你那枕头要是睡觉不用,我给你收走?”
  罗强迅速抱着枕头窜上床,睡觉去了。
  七班内部小团体,瞎搞这种私刑,邵钧原本也不赞同,看不上眼。以前碰上的是怂的,你们几个能占便宜;哪天真碰上个硬点子,就全他妈歇菜了吧,还得你三爷爷给你们擦屁股。
  好事儿不见光,坏事儿传千里,七班的新犯人据说是个搞幼女的王八蛋,第二天一大早,就传遍半个监区。
  听说前一天夜里,管教们走后,七班几个人物,心里不忿儿,咽不下这口气,等到都睡下,又炸了一回。
  班长老盛阴沉着脸,顺子和刺猬那俩人各自捂着肋骨,撑着腰,一路走得呲牙裂嘴的,一看就是,又没捞着好,没得手。
  食堂里排队的人们交头接耳,个个儿义愤填膺的,都恨不得扑上去帮忙揍人。
  清河监狱一大队曾经有过两个犯花案子的,都是抢劫强奸罪,据说当年在牢号里都被整得很惨,天天被逼得“开飞机”、抱马桶。还有一个大白天在库房里被人爆菊了。事后调查是谁爆的,犯人们谁都不自检也不互相揭发,异口同声说,丫是人渣,欺负过女人,活该就应该被爆。最后查不出来,只能报告监狱长说,是拿木头墩布把子给爆的,幕后黑手不详。
  监狱里对花案子的人,就是这么个不能容忍的态度。
  罗强穿着他那双黑布鞋,宽松的衣服,走在打饭队伍的最后,沉默着。
  每个从他身边儿走过的人,都对他投过恶狠狠唾弃着、鄙夷着的目光,罗强面孔漠然,俩眼空洞洞的,像没睡醒,又像对周遭的愤慨视而不见。
  前边儿人都打完了饭,轮到罗强。
  罗强刚把饭盆递过去,管盛饭盛菜的值班犯人哗啦一声儿把饭桶给撤了,没好气地说:“饭盛没了,没你的!”
  邵钧瞧见了,那天周建明就没盛到饭。
  这人也没咋唬,冷冷地盯了那几个值班厨子一眼,拎着空饭盆儿走了,默不吭声地坐到食堂的某个角落。
  黑布鞋坐着的时候跟别人都不一样。
  这人不坐凳子,而是蹲着。
  他静静地蹲在凳子上,嘴里咕哝着,嚼着什么,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一点,整个人像一座沉郁的山影,又像丛林中潜伏的一头蓄势待发的兽,或者说白了,像极了在银行门口蹲守踩点儿的一职业劫匪,怀里揣一把54,极有耐性,一动不动,静待着猎物……
  邵钧挑眉盯着黑布鞋,研究了半天,有意思……
  他从管教的小灶里盛了半汤半稀的一勺肉烧冬瓜,扣了俩大馒头,递给这人。
  “你的。”邵钧说。
  罗强没动,但是眼皮抬了抬,扫了一眼邵钧,明显很意外。
  邵钧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姿势,歪着头:“他们针对你,你自己清楚为啥。”
  罗强没吭声儿,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忒么的,也饿着呢。
  邵钧说:“早知道有今天,迟早要认罪伏法,当初干嘛干那种不地道的事儿?……那就不是爷们儿干的事儿,让人瞧不起。以后给咱戳起来,好好学习,努力改造,活得像个人样儿。”
  “我是五六七八班的管教。以后再碰上事儿,跟我说。如果想说话,想找人谈,骨头缝儿里痒痒,或者思想上有疙瘩,直接找我谈!”
  邵钧给新犯人一口饭吃,可绝对不是同情,怜悯,或者大发善心。
  做管教的,就等于是养牲口的;圈里养了一大群各色各样的牲口,品种也没的挑了,赶上啥是啥,赶上大熊猫就是大熊猫,赶上草泥马就是草泥马。但是喂牲口是职责所在,三爷领这份工资的。
  罗强蘸着冬瓜汤,三口两口啃完了俩大馒头——大号的那种,一个四两!
  邵钧嘴巴叨叨地说个不停。
  罗强抹了抹嘴唇上的菜汤,眼皮都没抬,跟面前的吧的吧批评教育他的邵钧哼道:“再给来俩。”
  邵钧:“……”
  罗强抬眼,用下巴示意:“馒头。”
  邵钧:“……”
  罗强嘴角甩出一丝轻蔑:“就你,跟他们也没区别,脑子长得就跟个馒头似的,只有瓤子,就没填馅儿。”
  “还自封个‘爷’……”罗强嘴里嚼着东西,咕哝着,“你是邵三爷,老子是啥?……我看你像个‘邵三馒头’!”
  就为这句话,邵钧差点儿没掏出警棍把罗强吞下去的那俩大馒头再给抠出来。
  姥姥的。
  你馒头!
  你才是馒头呢!
  ……
 
  9、他不像强奸犯 ...
  
  那些日子,三监区一大队里的气氛,激流暗涌,人心浮动。
  这么一个让人摸不清底细、又掐不着七寸的人,瘟神般的存在着,无处不见。一大队的这群人个个儿心浮气躁,皮松手痒,见天儿盯着七班的动静;七班那几个地头蛇,更是每日如坐针毡,每晚睡不安寝似的,晚上每人儿手里抱一枕头啃,琢磨着夜里炸出个什么动静儿。
  屋里睡那么一家伙,能安生吗?
  这天早上出完操,一群人脑门子蒸腾着热汗,围着宿舍楼旁的洗手池子,洗脸,擦汗。
  洗手池子是水泥砌成一大长条的那种,两大排水龙头,一群人埋头洗,有打肥皂的,还有刷牙的。
  罗强手里拎着搪瓷缸子,嘴里斜斜地叼个牙刷,表情漠然,仍然是一副爷谁都瞅不见、谁也别挡爷的道的表情。
  顺子刚洗完脸,手里端了半盘水,一转头,哗啦一泼!
  半盘子还带肥皂沫的,全泼罗强裤腿儿上了。
  顺子忿恨地瞪了罗强一眼,走了。
  顺子是个父亲,家里有女儿。他进来的时候,闺女上幼儿园,一晃几年,闺女都上小学三年级了。将心比心,他最恨搞小女孩儿的人,恨得咬牙切齿。
  罗强的视线扫过顺子,仍然什么话都不说,埋头到水龙头下接水,拿凉水直接冲脑袋,洗掉汗水。
  原本隔着几个人正在刷牙的七班那只狐狸,在人丛的缝隙里偷眼瞄了几下罗强。
  胡岩抿嘴不说话,看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就近插了个队。
  胡岩其实是眼睛近视,实在看不清楚,太吃亏了,于是想离近了仔细地瞅。罗强洗头时肩膀肌肉耸动,两道肩胛骨张开,缓慢地起伏,喉结处流下一滴一滴的水,更多的水沿着锁骨流进胸口。胡岩含着一嘴泡沫,有一搭无一搭地刷他的牙,斜着眼睛看……
  狐狸盯着狼,有人盯着狐狸。
  他专心致志地看着,冷不防一只手蔫儿不唧唧往他屁股上就摸过来,还专往屁股缝大腿根儿那要紧的地方摸,摸得胡岩“嗯”了一声,泡沫差点儿咽下去,扭头怒视。
  三班老癞子手下那个王豹,这屋那屋偷鸡摸狗得习惯了,隔三差五闲得就去招胡岩。这厮平日里轻蔑地管胡岩叫骚货,可是小骚货也不是谁都看得上眼的,偏不跟他,憋得这个王豹一身的火。
  “讨厌!……滚你妈的蛋!”
  胡岩瞪了一眼,骂得可不含糊,能混到清河监狱重刑犯监区的,没有一个含糊的。
  也该着王豹这家伙倒霉,撞枪口了。他第二次从人缝儿里伸出手,摸到的就不是狐狸屁股了。
  胡岩挤在罗强身边儿,罗强埋着脸认真地洗头,王豹那咸咸湿湿的一巴掌,没摸准,结结实实地摸到了罗强屁股上!
  罗强蓦然抬起头,冰冷的水珠子顺着额头眉骨的棱角流淌着,啪嗒,啪嗒,掉在水泥池子里。
  罗强盯着王豹:“干啥呢?”
  王豹一愣,被罗强的眼神儿盯得,莫名地后脑勺升起一丛凉意。
  胡岩忽然乐了,插嘴道:“活该。”
  王豹不示弱地道:“我摸那骚货的腚呢。”
  罗强眼神发直,冷冷地:“你丫挺的,你摸到老子的腚了。”
  别说王豹没料到,胡岩没料到,三班班长老癞子没料到,就连在二十米开外闲聊抽烟的邵钧,都没料到。
  讲出来已经迟了,真正事发也就那么几秒钟都不到。
  王豹的几声哀嚎被生生憋进了嗓子眼儿,骨骼和肌肉撞击在水泥池子上发出一连串吭哧吭哧如同分筋错骨般骇人的闷响!
  胡岩嘴里那一根带着牙膏泡沫子的牙刷,被噌地撸走。眼前的人影干脆利落以谁都没能看清楚的动作把王豹的脑袋按进水池,随之是一阵被水呛到以后剧烈的挣扎咳喘,和噗哧一声!
  ……
  等众人醒过味儿来,邵钧提着警棍跑过来,某人脸色像猪肝一样,有气无力地跪伏在水池沿儿上,嚎出来的都不是人声儿。
  胡岩的那根牙刷,头上还带着泡沫呢,狠狠地插到了这厮屁股里,从裤子洞里露出半只粉红色的牙刷把子,翘着,就跟一小截动物尾巴似的。
  牢号里原先有一种整人的把戏,叫“刷洗”。怎么刷呢?就是把某个倒霉蛋按在地上,扒了裤子,拿沾湿的硬毛牙刷刮那玩意儿。挺疼,挺难受的,被整的人苦不堪言。以前那两个强奸犯,在牢号里都挨过“刷洗”。用犯人们的话讲,你丫用那玩意儿祸害过女人小孩,我们就刷洗你,每天早中晚刷你三遍,给你刷掉一层皮,让你出去以后还敢强奸?!
  罗强做的更狠。
  邵钧眼明手快拨开人群,在炸出更大的骚乱之前一把撞开罗强。
  邵钧是用胸膛硬硬地撞向罗强胸口,眼神凌厉:干啥呢你!
  眼看着手里的警棍照着某人腮帮子抡上来了,邵钧低头一看地上趴的那位,操……
  今天这事儿,如果是七班自己人内讧,如果这个周建明出手打趴下的人是顺子,或者刺猬,邵钧的警棍肯定就要砸下来,把炸刺儿的人就地撂倒。
  可是周建明炸的是三班的人。
  邵三爷在队里护犊子可是出了名儿的。他最不含糊。
  在他们一大队,队长田正义,外带若干名管教,管理着十二个班级。几个人轮流值班,但也有具体分工,各人负责几个班的内勤内务吃喝拉撒鸡毛蒜皮。对于邵钧,七班就好比是他自家孩子,孩子们就算再顽劣,那也是亲生家养的,三爷爷养得容易吗?而三班,那是田队的嫡系部队。
  大操场大庭广众之下,七班人和三班人掐架,那就好比一个大院儿里,这家孩子砸了那家的玻璃,那家孩子跟这家孩子抢冰棍,做家长的,哪能帮着别人欺负自家孩子?那不行,没这道理,咱们邵三爷的狱警行为规范管理手册里没这一条,绝对不会。
  再者说,周建明虽然受狱友们排挤,这个王豹也不是省油灯,平日里招猫逗狗的劣迹多了,被老癞子罩着,没少欺负五六七八班的人。王豹这厮竟然被捅了,心邪手贱碰上了硬点子,活该,自找的,大伙吃惊之余,都没动。
  也是因为监狱里不成文的江湖习气,都佩服硬的,都不敢惹横主儿。
  大伙以前,没碰见过这么横的强奸犯,没见识过。
  邵钧也瞧不上王豹那种人,丫也就敢骚扰个娘炮,有种儿你骚扰个横的,厉害的?
  几个人把那倒霉蛋拖起来,后屁股还撅着牙刷呢,送医疗室了。
  牙膏沫子里估计掺了薄荷,又凉又辣,这回彻底消毒洗肠了。那家伙叫得无比凄惨,全楼的犯人幸灾乐祸,憋着狂笑。
  邵钧用手隔空点了点罗强,眼神儿和手势里透着警告。
  你小子真成,真狠,手脚够利索!
  后半句话当然没有表现出来:王豹也是活该,欠收拾,收拾了正好。
  胡岩好像是怕管教们办人,抢着替罗强辩护:“是那家伙先摸我,他先非礼我!”
  “他还非礼周建明,所以才打起来。他摸那儿,那儿,还有那儿了,他都摸了!……”
  胡岩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他牙刷废了,还得买新牙刷,可是心里乐坏了,特高兴。
  罗强看了胡岩一眼,隐约也想乐,这人……
  邵钧对罗强哼道:“他摸你那儿了,你就给人家捅牙刷?谁下回摸你脸一下,你帮人刷牙?”
  罗强瞅邵钧那眼神儿,毫无畏惧,那意思像是说,邵警官,不然你试试摸老子一下,老子给你也刷刷牙!……
  这事儿在一大队里又炸了,人尽皆知。
  大伙后来提起这事儿来,都要窃笑着添上一句:那可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真不敢摸啊。
  涉事的三班和七班,班长当时都没发话,但是老癞子憋红了脸,老盛阴沉着眼,看得出来,都很不爽。这个新来的犯人,已经严重挑战了管教的权威,威胁到牢号里壁垒分明的势力格局……
  三班崽子们认为这事儿是吃了个大闷亏,还没处诉苦去。就因为事发当天恰逢田队长例行歇班,“亲爹”不在场,尼玛隔壁的邵小三儿是我们的“后爹”,我们被欺负了!三班的人一个个儿苦着脸,特别不忿。
  当然,罗强也没逍遥,因为这个被禁闭了一天。
  禁闭他不怕,但是邵三爷和几个管教围着,给他上了仨小时的课,思想道德行为规范监规操守,轮番念咒似的,念得罗强脑仁儿疼,最后老实了,说“你们甭念了,我下回不那样儿了,老子困了,我要回屋睡觉”。
  邵钧:“还有,罚你半个月不许用牙刷。”
  罗强:“……那我咋刷牙?”
  邵钧:“牙膏可以用,怎么刷是你自己的事儿,你也可以不刷牙。”
  罗强虎着脸,不说话了。
  后来的半个月,罗强每天早上拿着一管牙膏,在众人围观之下,用手指头蘸牙膏,洗牙……
  这又是邵三爷的杀手锏,治理队伍从来不用盐水皮鞭那一套,专门在这些细小的地方膈应你,一准儿让你下回长记性!
  那天看热闹的人里,就只有胡岩一个人睁大眼睛盯着罗强的背影盯了很久,自言自语道:“他不是强奸犯,王豹才像强奸犯。”
  刺猬不屑地说:“是不是你知道啊?管教们都说是,法院判了的,那一定是!”
  胡岩说:“法院就不能判错案?”
  顺子说:“这种案子,我只见过有背景有钱有势的人被法院轻判的,还没见过谁被重判!这种人都他妈该杀!”
  胡岩特认真地说:“我看着就不像。以前进来的那俩,跟这个周建明,一样吗?犯花案子的人,就不是这么个脾气性格的人。”
  “搞小孩儿的,其实都不算男人,那玩意儿不行,才拿小孩下手,都是阳痿,心理变态!……”
  胡岩小声咕哝着,对自己的判断十分自信。
  胡岩虽然有时候比较贱,但是这人确实心思细致,敏感,会看人,第一个就看出来。
  就从那天开始,胡岩看周建明的眼神,那就不一样了,滴溜溜地,带拐弯儿的……
  罗强后来说邵钧,狐狸都能看出来,你忒么长这一对吊梢儿的小猪眼,就是摆设?就是勾搭人用的?你怎么就看不出来?!
  邵三爷也不是傻的,他也觉着不对。
  新来的犯人对牢里的各种把戏轻车熟路,不是头一回坐牢。更何况,把周建明押送到清河的是配八名持枪特警的装甲车。这样儿的人绝对是重犯,狠角色,而且深藏不露。
  他回到办公室头一件事儿,打开电脑,进到监狱的管理系统,翻花名册。他前前后后翻了半天,把当年的名单看完,再翻前一年的,甚至翻到三年以前的。监狱内部联网的电脑名册里,没有这个“周建明”的条目。
  邵钧咬着烟,头也不回地问同事:“怪了,电脑里怎么没录入周建明?”
  同事不以为然:“没入?搞档案那人忘了呗。以前也经常漏人,咱给录入进去不就成了。”
  忘了录了?哪就这么巧?
  邵钧啃着烟卷儿,歪头盯着桌上周建明的一摞档案……
  就因为这回的牙刷事件,七班牢号里着实消停了几天,没人敢冒然动这个周建明。
  管教们也发现了,3709号犯人,只要没人惹他,他也不挑事儿;没人跟他说话,他能一整天不讲一句话,绝不主动搭理旁人。
  只有七班班长老盛盯这个周建明的时候,眼神有点儿不对劲,眼底发红。
  老盛以前也是道上混的,东北的人带过来的,跟过不少人手下,做过活儿,收过钱,也蹲过不只一次大牢。这类人都眼贼,心狠,而且手黑。他没亲自出手修理新来的犯人,并不代表他能忍下这口气,只是没找到机会。所有人都知道,周建明这事情还没算完。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快一个月过去了。
  狱警的值班日程是上一天班,歇两天假;熬一个24小时连轴转,歇48小时蒙头睡。
  邵钧最喜欢过这种日子,在监道里值班跟玩儿似的,下了班,更就是玩儿了。
  每一回值班,混迹在三教九流乌七马八各色犯人之间,拍拍这个,教育教育那个,大爷似的。邵钧发觉,他最近时常下意识地去关注那个周建明,视线不由自主瞄着那家伙的背影就飘过去了……
  这人每天在食堂里吃饭,总是蹲在凳子上的;
  这人长得眉目粗重,额头、眉骨、后颈、锁骨、手背、手心,看得见的地方,一共有大大小小八块伤疤;
  个子并不太高,但是肩膀很宽,胸膛厚实,眼风带刃,走在人堆里,永远是最打眼的一个;
  手指比别人粗些,长些,干活儿手脚很利索,一看就是家把式出身,什么行当都干过……
  在新犯队伍里培训,这人一天半就把该学的都学会了,剩下八天半蹲着看;在厂房里做工,别人一小时磨两块石头出来,这人一小时能磨出五个,剩下时间仍旧蹲在小凳子上,两眼发呆,不知道究竟想啥玩意儿,等啥呢……
  罗强是在等探监呢。

10、刑法二九四

  每月第一个星期天,是犯人们的大日子,只有那天家属能来探监,而且探监还得排班级日程,不是跟赶大集似的每个月你家人想来都能来。
  叫到3709,罗强坐到那儿,远远地看着。罗家老大罗涌仍然穿着那身旧西装,肩膀上扛了一卷捆扎好的大厚棉被,手里提了一大兜子,又从屋外拖进来一个筐,脑门洇着汗。
  哥儿俩隔着玻璃看着对方,愣了半晌,没说话,不知道还能说啥。
  好多年都没在一个屋檐下住过,早已经是两路的人。再见面时,就是一个在里边儿,一个在外边儿,永远还是两路人。
  罗家老大这些日子过得不容易,一个家散了,兄弟仨,俩蹲大牢的,就剩下他一个人一肩扛,上边儿伺候着卧病的罗老爷子,下边儿还要养家养孩子。罗家两兄弟被捕收押,多年生意积聚下来的巨额财富,都被判为非法所得,没收充公,又因为入狱打官司,搭进去不少钱,欠一屁股烂债。
  罗涌拎着那左一兜子、右一个筐的,说:“老二,给你带的吃的,用的。”
  罗强:“不用。”
  罗涌:“入秋了,冷,厚被子。苹果就是咱自家收的,不花钱,你就给搁床底下,慢慢吃,一筐能吃一冬天。”
  罗强:“……以后甭带这些,我用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罗强忍不住问:“小三儿呢?”
  罗涌:“在延庆那边儿,我刚去看过……挺好的。”
  罗强:“能好?”
  罗涌:“挺乐观,挺长进的,还跟我说了好多话,说队长管教的对他都不错,还问你咋样了……”
  罗强:“有人欺负他?有人打他吗?谁动过他,姓啥叫啥,把名儿都告诉我,写一张纸记着。”
  罗涌:“……小三儿说他没事儿,能罩得住自个儿,让你放心”
  罗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把东西给三儿拿去。我不吃苹果,给他吃,三儿爱吃水果。”
  当年罗老爷子一拐杖抽在罗强半边脸上,打出血了,眼角都打裂了。
  罗爸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罗强说:“你就混吧,你祸害,咱家怎么就养出你来!你干得都是啥啊?!造孽啊!你将来这是要枪毙的你往后咋办!”
  “你自个儿不走正道,你把你弟弟也带坏了!那是我儿子!那是你亲弟弟啊!……你把我儿子还我!!!!!”
  罗战高中辍学,跟罗强混道上,歌厅,台球厅,网吧,后来开了娱乐城,高级会所,地下赌场,生意越做越
  大。
  十多年了,俩人没怎么分开过,后腰各别一把砍刀,打架亲兄弟,上阵一家人,汗夹着汗,血融着血,肩挨着肩……
  有钱一起赚,一起挥霍,酒肉声色,意气风发。
  这回两兄弟一道判刑,却偏偏没有关押在一处,这么多年,第一回要分开,一分还要很多年,见不着面儿。
  罗强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住哪个牢号,有没有人递给他馒头吃,同牢狱友待见不待见他,有没有人要算计他、刷洗他,他甚至不在乎这帮人喊他罗强还是周建明。他是什么人?他怕这些?
  老子叫啥名儿都一样收拾你们。
  可是小三儿第一回坐牢,一判就是八年,过惯了胡天胡地恣意逍遥的日子,习惯了有哥哥宠着,罩着,一人能行?能吃这个苦?
  饿了有人给他递馒头吗?
  同牢的人要整他逼他刷洗开飞机抱马桶,他能扛得住吗?那时候谁能帮他一把?
  罗强脑子里一晃而过某些刺眼的场面,有人要是敢动罗小三儿,欺负着他的宝贝弟弟一根汗毛,他砍人剥皮挖眼珠子的心都有。  
  罗强问罗涌:“老头子咋样了?”
  罗涌说:“还那样儿……去医院瞧,医生都不收,说年纪大了,不敢开刀,让保守治疗,就在家养着……”
  罗强想了一会儿,说:“钱够吗?用钱的话,我还有几个兄弟能靠得住。”
  罗涌摇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罗爸爸当年说过,绝不花这个孽子的一分钱,不住这个孽子的别墅,不坐他的车,不跟他一起过,不见他,老了死了扔在路边儿都不用他埋。
  这话罗涌不能当面说出来,怕罗强翻脸掀桌子。
  罗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怕他家老二。他别看是当大哥的,他管不了这个弟弟,他只能管自己,老实巴交面朝黄土大半辈子,人到中年还得屁颠颠地给俩弟弟送牢饭。
  罗强也极少开口叫“大哥”,连名字都不叫。这人活得孤独而冷漠,在外人眼里,这种人就是没心没肝,六亲不认。他只认他的生意,他的房子车子和钱,他手里的枪,砍刀,他肩膀和胸口上一条条深刻的伤疤,他腔管子里流的沸腾黏稠的血……
  他只认那条道,一路走到黑,直到狠狠地撞了南墙。
  罗强扛着棉被,拎一筐苹果,跟春运赶火车的似的,从操场边儿走过。
  他忍不住看向操场上的一群人,目光仿佛是下意识的,瞄向那个手拎大檐帽儿、光脚站在水泥地上跑来跑去的人。
  放风时间,
  没有家属探监的几个犯人正在自由活动,闲得,踢毽子玩儿。
  过分剧烈的体育活动,监狱里有限制,所以一群大老爷们儿只能搞搞这种娘们儿的游戏。
  邵钧也在,警帽儿拿一根手指勾着,皮靴子都脱了,光着脚踢。
  一大队的犯人都喜欢邵钧,一部分原因也是邵三爷乐呵,邵三爷爱玩儿。平时戴起警帽儿扎着腰带的时候,这厮是一警察,训人的时候严肃着呢,上思想教育课的时候站讲台上也吆三喝四、人模狗样儿的。玩儿起来的时候,特疯,跑到隔壁村儿上树偷个桃儿、或者溜到哪个监号先挨个儿发烟然后扎一堆热闹地打牌,那简直是常事儿。
  一圈儿五六个人,拉开距离,邵钧啪一脚把毽子踢到三米高,待落下来,突然脚腕一抖,潇洒地扫给旁边儿,看着别人手忙脚乱地接,他在一旁得意地傻乐……
  邵钧瘦,腰灵活,腿反应快。他以前踢毽子纯属是意图跟这帮犯人拉感情,套他们的话,后来玩儿上瘾了,踢得好,又喜欢显摆,时不时露两手绝的。
  衬衫因为往复的动作而拽出了裤腰,松松散散的。
  制服裤子包在屁股上,裤腿直拖到地,一双脚特别白。
  明亮的阳光,给邵钧的脸和手臂镀了一层毛茸茸水雾朦胧的金边儿,树影和人影萌动,年轻,帅。
  等罗强意识到自己在盯邵警官,他其实已经盯很久了,盯着邵三馒头的裤腰和两只白脚,死沉死沉的行李扛在肩上,都忘了……
  “你们看好了哈!”邵钧认真又兴奋。
  邵钧耍帅,跟另一个犯人对着踢,拿小腿横扫,正着扫,反着扫,散打的功夫都使出来了。毽子噌一下跃过他头顶,邵钧半侧过身,一个横踢的动作膝盖却是弯的,大腿和脚腕拧出不可思议的角度用后脚跟把毽子踢了回去。
  “漂亮!”
  场边儿几个看热闹的起哄,拍邵三爷的马屁。
  邵钧得意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平时特成熟的那张条子脸,难得露出某种单纯的欢乐,很真实甚至傻乎乎的乐趣。
  监区长从外边儿进来,瞅了一眼,隔老远拿手指点着邵钧:啧,你看看,你瞧瞧!
  邵钧被监区长威慑性的一指,一脚就给踢歪了,毽子踢到墙上,小武警端着枪瞄那毽子,也憋不住乐。
  邵钧跟小武警抛了个眼儿。
  监区长隔空戳他:少爷,看你那领带歪的,你那衣服扣子咧吧着,你那猫三狗四的警容警貌……你的鞋呢?!
  邵钧扭脸去找鞋,冷不防长
  廊下飞出两个东西,奔着他胸口袭过来!
  他没看清楚,下意识就是两脚,踢起来。
  监区长眼睛瞪起来了:老子不好意思批评你,你小子怎么还踢!
  哪个小崽子暗算你三爷爷!邵钧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接到怀里。
  一包卤鸭胗,一包爆辣牛肉丝。
  邵钧回过头去,走廊下给他扔东西的人重新拎起苹果筐,不冷不热地扫他一眼,慢悠悠地走了。
  邵钧觉得特好笑,没想到,盯着某人的背影,也看了很久……
  罗强对条子没兴趣。他混道上的,最厌恶条子。他扔两包吃的,是顺手还邵三爷一个人情。
  他进到这牢里,饿了一天多,粒米未进,那时候,是邵钧给了他两个馒头,一碗冬瓜汤。
  不为别的,就为那俩大馒头,一个四两呢,当时爷们儿也是真饿啊!……
  那天晚上,七班开荤了。
  罗强从大编织袋里慢慢地翻东西,一圈儿人眼巴巴地围着,馋死了。罗强也大方,不吝,把一包包东西拆散了丢给大伙,谁想吃随便吃。
  胡岩头一个就凑上去了,吃,嘴巴忙得跟个小动物似的……
  刺猬,虽然挨过那两脚的梁子跟罗强还没反攻倒算,但是这厮特想得开,跟谁有仇也别跟吃的有仇,每天喝萝卜汤冬瓜汤的,体弱,脾虚,肾亏啊,于是也大大咧咧地吃起来了……
  顺子特别不屌新来的人,跟谁一伙也不能跟强奸犯一伙,但是架不住旁人都吃上了,他也有点儿憋不住。 
  罗强拿了一大袋香肠,拽给顺子,随口问:“四川过来的?”
  他听得出外来户的口音。 
  顺子看了罗强一眼,算是领情儿,于是也开始吃。川味小香肠,他家乡的味道,惦记着呢。
  中国人扎一堆儿的习惯,吃是一种最能消除隔阂并联络感情的业余活动。
  罗家老大送的一大兜子吃的,让七班牢号里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也是因为同仇敌忾收拾了三班的王豹,七班狱友们心里有想法,觉着这周建明有种,在外班面前,给咱爷们儿长面子了,就应该这样儿。
  几个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聊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刺猬说:“我,‘二三四’,当初我大哥被十几个人围着,我就是为了救他,把一个人脑袋砸烂了,植物人了。我不后悔,我救我们大哥一条命呢。”
  刺猬看向顺子,顺子说:“我也‘二三四’,我们镇里的幼儿园,园长是个没长锤子的老流氓,欺负好多小娃,我们去告官,那人跟镇
  政府里有背景……后来有一天,我在路上憋那个人,我把他肚子捅漏了,摘了几个器官。然后我跑路到北京了,我在这儿被抓的,就没回去。”
  胡岩没说自己,胡岩死死盯着罗强,问:“你呢?你到底干啥进来的?管教说的不算数,我不信。”
  罗强也不想说。
  被一群人逼问得着急,罗强仰在棉被垛上,一条腿伸着,漠然地看着大伙,说:“……我二九四。”
  二九四是哪一条?几个人都没听明白,没犯过这条。
  一大队重犯营最常见的就是二三二,故意杀人罪;二三四,故意伤害罪;二三六,强奸罪;三四七,制贩毒品罪。每个人触犯了刑法的第几百几十条,法庭判决书里写得明白,自己都知道。所以犯人们在牢号里交流,都会直接说,我“二三四”什么的。二九四?这一大队里还真没听说过。
  邵三爷靠在七班屋门边儿,偷摸地,看里边儿一群人聊天。
  罗强眼贼,一眼瞧见邵钧在偷听。
  罗强揶揄道:“没吃饱?邵警官想要还有。”
  邵钧回敬道:“鸭脖有吗?”
  罗强在编织袋里翻。
  “要辣的,不辣的我不吃!”邵钧故意逗贫,斜眼看着,就是一副你想拍爷马屁拍的不准不舒服不带响你三爷爷还不待见你你白给倒贴咱都不要的表情。
  罗强憋不住了嘴角浮出表情。
  罗强啪得扔过去,扔得特准,正好穿越了小窗口砸到邵钧胸口上。
  邵钧还没完:“苹果也给来俩!晚上你们都睡了,打着呼噜,冒着泡,睡得就跟一屋子猪似的,我一人儿哼哧带喘地熬夜熬一宿瞪俩大眼睛盯着你们睡觉我自己还不能睡,我容易吗我!”
  邵三爷平时都是跟犯人这么穷逗的,解闷儿。这人在公家场合训人削人,跟在私底下瞎贫,完全是两个人的感觉。
  刺猬和顺子也跟着起哄,乐:“三爷没早没晚儿的,您可注意身体,哪天您有个小病小灾的,我们这群人渣没人照顾!”
  那天晚上,七班牢号很欢乐……
  只有老盛一个人坐在房间最靠里的角落,大铺上,脸发青,神色阴冷,直勾勾地盯着罗强。
  当天老盛也有人探监,来了个年轻的,光头,身上有刺青,一看也是道上混的,给探监室的值班警察塞了一条烟,跟老盛埋头聊了足足有一个小时。那人给老盛伸了五个指头,老盛神情诧异,考虑了一会儿,点了头。
  五个指头就是五吨,道上说五千块的意思。老盛从探监室回来以后,脸色
  就不太对头,沉默而闪烁。
  罗强和老盛对视了一眼,眼光都冷冷的,就好像啥也不用说了,霍然都清楚了对方的真实底细。
  邵钧那晚在监看室里值夜班,也没闲着,从图书室搬了厚厚的一大部《刑法》。
  他飞快地翻阅,翻到他要找的那页。
  嘎嘣嘎嘣地嚼着鸭脖子的脆骨,咂着被花椒麻得抽搐的嘴唇,邵钧喃喃地:“操,真可以的……”
  《刑法》上清楚明白地写着,第二百九十四条,组织和领导黑社会罪。

  11、三里屯的前老板 ...
 
  邵钧值完了一个二十四小时的班,后两天都是轮休。
  他一大早从厨房路过,叼着根儿油条出来,去办公楼车库拿车,路过大操场,目光掠过一队又一队出早操的犯人。
  下意识地,他的视线在队伍里捕捉到二九四,对方恰好也在看他。
  罗强嘴角轻耸,似乎是在说,好吃吗?昨晚熬夜吃爽了?
  邵钧眯着眼睛,其实是在想,那身板,那气势,丫确实像“二九四”。
  邵钧抽空给邵国钢打了个电话,没一句客套话,开门见山。
  邵国钢正忙着去开会,声音沉沉的:“钧钧,你问这个做什么?”
  邵钧说:“我们大队的犯人,我不应该问吗?”
  邵国钢:“你多久没给爸爸打电话了?有一个月吗?……你打电话有别的事儿吗?!”
  邵钧:“……”
  邵钧脾气也不顺:“那个周建明,根本不是奸淫幼女进来的对吧?他档案是错的,还是你们局里造假来的?这人以前到底干啥的?你们怎么把人抓进来的?怎么审的!”
  邵钧这话问得着实不太客气,如果他每次都心平气和,好好地问,也不会是这么个情势。
  邵国钢严肃地说:“这个人是什么人,你不用问,你们好好地管理,盯好了平时跟他接触的人。还有,每次他的自检和揭发材料,都要严格审查。这些我都跟你们监区长交待过。”
  邵钧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意思就是觉得他邵三爷不重要,直接把他跳过去了,把他蒙在鼓里。
  “你跟监区长交待了,可你没跟我交待!我是他们七班的管教,这人每天在我手底下晃,结果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干什么的!”
  “是我第一天当着他们班所有人的面儿,说他犯了那啥啥事儿来着,全三监区所有人都知道了!……结果我给人家说错了?冤枉人家了?这以后大伙知道了真相,我不是一大笑话么我!”
  邵国钢:“钧钧,今天回家。”
  邵钧:“……我忙着呢。”
  邵钧回想起他那天早上给二九四递馒头,还煞有介事地开导教育说,你知道狱友们为啥集体排挤歧视你,你自己清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你后悔了吧,你醒悟了吧,以后别干那不地道的事儿了,不像个爷们儿,巴拉巴拉巴拉……
  二九四俩眼儿一翻,淡定地说,馒头,您再给来俩。
  邵钧觉得自己当时在对方眼里一定就像白痴,脑袋是馒头馅儿的。
  他之所以跟他爸爸耍了脾气,最重要的原因,是知道这事儿跟公安有关。周建明的身份证在他手里,这是监狱里的例行公事,犯人的身份证都由管教保存。那张身份证上确实写着“周建明”。以邵钧科班毕业相当靠谱的专业素养,他用手踒了两下仔细看了看就看出,这是一张“真”身份证。
  身份是假的,身份证却是真的,市公安局盖戳签发,二九四这家伙的身份明摆着是被公安“套牌”了。
  还给套了个强奸犯的牌,这帮公安当初得有多恨这人啊,抓捕过程肯定不太顺吧……
  邵国钢那天去到北郊的军区首长大院,让门口的警卫通报,进到里边儿,才见着邵钧。
  小楼后身的花园里,顾老爷子蹲在那里,专心致志地侍弄他那几十盆花花草草,亲自浇水,灌肥料。
  邵钧在花园里折腾那个紫藤架子,摇晃出一地的花瓣。他小时候就喜欢爬那个架子,爬到上边儿下不来然后哭着等人捞他,从小就是个又能闹又会哭的小孩,整个大院出了名儿的。大院里的后勤干事和警卫员们一说起来就是,老政委家的小钧钧,今儿又把自己吊阳台栏杆上了还是掉水沟里了,又蹲在那儿嚎呢,嗓子都嚎劈了,哭一天都不带喘个气儿,死宁死宁的脾气,他不累啊!
  邵钧在京城公子哥儿圈子里能排上一号,不是因为他爸爸那个局长,而是因为他姥爷。顾老爷子早就退下来,手里没什么实权,却仍然是大院里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老人儿。
  邵国钢走过去,跟老爷子点点头:“爸。”
  顾老爷子看了一眼,背着手,走了,不理他。
  邵国钢也不说话。他不想来看人家脸色,惹不起老爷子,可是不来这儿都见不着他儿子。
  邵国钢找儿子一起出去吃顿饭,邵钧说,吃过了,吃饱了,姥爷家保姆做的好吃,不出去吃。
  邵国钢忍着怒意,说:“你还拧巴?钧钧,你觉着我冤枉你手下的犯人?他怎么会冤枉?哼……”
  邵钧垂下眼,固执地说:“我就是看不惯你们公安的作风,老觉着你们自己人特聪明,其实好多案子办得特蠢,手还特黑。”
  “这人黑社会,对吗?公安部前一阵拆的那几个大案子,有他?”
  “这人根本就不叫周建明,这人谁啊?”
  邵钧连珠炮似的。
  邵国钢极力心平气和地说:“钧钧,你以后别随便跟这个犯人接触,别走得太近,你这个工作,尤其要注意安全!……我们有我们的工作方法,有我们这方面的考虑,这样做是避免二次犯罪。”
  邵钧一句就给顶回去了:“我们也有我们的工作方法!这人现在是在你们局里,还是在我队伍里?”
  邵国钢怒了:“我干多少年了?你干几年?你懂点儿事成吗?!”
  邵国钢心里还是关心这宝贝儿子,牵挂着,又管不住,只能干着急。爷俩这么多年都呛着,张口就没好话。
  再者说,罗老二当时怎么被抓的,怎么审的,这能随便说出来?
  邵国钢有作为公安的道理。当初能抓到罗强,公安部督办、全国通缉的A级逃犯,最后能审出来,动用多少警力?费多大劲?
  罗家兄弟俩绝对不能关在同一所监狱,互相不能见面儿,甚至不能用真实姓名,就是防止他们再次串联,在牢号里再搞出非法组织。另外,也是为犯人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对于罗强这号人,旁人不知道他是谁,顶多就是抱个马桶,反而对他最安全。所以邵国钢考虑的更深,更全面。
  邵钧却也有他的道理。干这行时间长了,思维意识已经是监狱里那一套,邵局长理解不了。
  在监狱里,不管你是杀人的,放火的,黑社会的,还是小偷小摸的,这些人都算一类,是待遇正常的犯人。此外,那些贪污诈骗的经济犯,因为学历高,有文化,在牢号里被当作知识分子看待,通常更受大伙尊敬着。只有犯了强奸罪猥亵罪的,自成一坨,站在广大人民群众的对立面,那都是败类,人渣,是等待被正义群众暴力专政的对象。
  邵钧觉着,他从一开始就把周建明的阶级成分给划错了,把这人从人民群众划进黑五类,确实属于“冤枉”了对方,不厚道。作为管教,作为自己班崽子们的“亲爹”,这样会严重影响他在一大队里的威信,说话没个谱,以后在犯人面前不好混了。
  邵钧最终也没跟他爸爸吃饭,从大院出来,随即就被哥们儿一个电话拎走。
  沈博文在电话里,声音含混不清,一听就是高了:“钧儿,想你了,过来——”
  邵钧说:“闲得没事儿找你傍家去,想我干啥?”
  沈博文:“傍家没你好玩儿,钧钧……”
  邵钧笑骂:“你丫的……”
  邵钧开着车,车上装着喝高了像个麻袋一样横在车后座里的沈公子。
  邵钧侧头大声问:“去哪儿疯?”
  沈博文笑呵呵地:“带你去个好地方。”
  邵钧说:“我哪儿也不去,还回家睡觉呢,累。”
  沈博文吼:“你好意思喊累,陪犯人玩儿,不陪你亲哥们儿玩儿!”
  邵钧笑说:“要是不好玩儿我可掐你!”
  沈博文:“绝对好地方……三里屯!”
  沈公子那晚把邵钧带到三里屯一家高档歌舞会所。那种地方不是啥人都能进的,门禁森严,VIP卡都没用,进门就凭你那张脸,是京城各路红贵官二代富二代星二代们混迹的社交娱乐场,舞场奢靡、炫目、华丽,里边儿的各个小包厢隐秘而风情……
  邵钧平时不爱来这类地方,来他也来过,都是跟楚珣沈博文那俩坏鸟来逛逛,喝两杯,偶尔把个妞,扯个蛋。
  俩人坐在观众席正中的好位置,舒适的转角大沙发,一群礼貌又秀气的西装男生围着倒酒。
  沈博文贴着邵钧的耳朵说:“钧儿,今天不去‘里边儿’玩儿?”
  邵钧哼道:“累,你自己去!”
  “小心得病!记得戴套和吃药!”邵钧补充道。
  沈博文笑得坏着呢,扒着邵钧的耳朵又说了几句……
  邵钧一挣吧跟这人离开两尺远,戒备地神情:“你还好这口儿?你丫不是来真的吧?”
  沈博文无辜地耸肩:“干啥啊,是兄弟不是?你至于吗?”
  邵钧:“你真的假的?”
  沈博文:“这就是个玩儿,现在人家都这么玩儿,邵钧你傻不傻你,你当真啊?”
  邵钧脸色有些不自在,挑眉问:“你还真有?”
  沈博文乐得嘻皮笑脸:“没你长得好看。”
  邵钧怒了:“你滚!”
  沈博文:“哥哥我绝对是真心话,肺腑的,不掺假。钧儿你这双眼睛是电眼,凤眼,他们都是一群鸡眼!”
  邵钧乐:“操……”
  邵钧跟沈大少闹了一会儿,慢慢缓和下来,皮笑肉不笑地:“你就是玩儿啊……玩儿去啊!”
  “本来就是玩儿啊!”沈大少爷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掼,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
  邵钧默默地喝啤酒,瞄着沈博文笼着一身被灯光渲染的烟雾,跟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肩挨着肩腻固了一会儿,走到后边儿去了。看侧脸,那男的好像是演艺圈里哪个三流演员,电视里见过。
  俩人是发小,所以邵钧了解这厮。像沈博文这样的公子哥,白天有正常人的生活,有事业,有公司,也有未婚妻,晚上到这种地方,确实就是个玩儿,不当真,还绝对不会玩儿出后院起火,提上裤子醒了酒,就当没事儿似的,没发生过。
  邵钧正了正衬衫领口,往沙发里坐了坐,刚才沈博文随便扯两句“你当真啊”,说得他一激灵,特别不自在,差点儿以为对方看出来啥,有意试探他。
  邵钧知道他发小的底细,沈博文却未必知道他底细。
  所以沈博文敢玩儿小鸭子,敢胡来,邵钧不敢,心里有忌讳,怕引火烧身,怕把自己玩儿进去。
  楚珣沈博文这号人不装,有啥就敢说啥,可是邵钧脾气不太一样,心思重,有些事儿掖着藏着,不乐意说出来。
  而且他洁癖,他嫌脏。什么人都往床上带,不恶心啊?
  隔壁桌闹起来了,满满一瓶子洋酒拽到舞台上,洒了一地。
  邵钧看着认识,那是市委某个大头儿的公子,姓刘的,看上刚才跳舞的一个男孩,想要。那男孩身边有朋友了,不乐意接客,推三阻四。刘公子那人在圈儿里一贯是个呆霸王的性子,偏就要,撒起泼来,吼着让经理来,让老板来,一个小鸭子敢不给你坤爷面子,坤爷砸你们店。
  值班经理点头哈腰给刘公子赔不是,免费送酒,送伴儿,一路忍着被刘公子拿酒泼了一头一脸一身,也不敢说个不字儿。
  邵钧冷冷地看了一眼,扭过脸,嫌烦,想走。他跟那刘公子以前也打过照面,互相不太对付。
  王经理拿手巾擦着脸,一脸怒意地回来,跟手下人说了几句。
  昏暗摇摆的空气里,邵钧听到他身后的服务生低声交谈。
  “也就是咱老板能忍,每月来砸一回,什么东西。”
  “老板毕竟是外边儿来北京没几年,跟上边儿人脉不行,压不住这帮人。”
  “要是以前,能这样儿?以前丫敢来,来一个操死一个!”
  “哼,都是罗总操剩下的一帮孙子,以前他们敢?罗总镇着这块地儿的时候,有人砸场?”
  邵钧心里一动,扭回头,随口问:“你们说谁?”
  服务生连忙说:“没谁。”
  邵钧:“你们这儿以前老板是哪个?”
  服务生:“……”
  邵钧问:“叫啥名?……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可能认识。”
  他其实是听见姓刘的那二世祖以前在这里吃过亏,让人操过,顿时来了兴趣,谁还能把刘公子给操了?牛逼大了。
  服务生低声说:“我们以前老板,姓罗……罗强。”
  邵钧对这名字没反应,没印象:“现在咋换人了?”
  服务生:“……老板出事儿了,进去了。”
  邵钧哼了一声儿,心想这迟早的,开这种店没有生意干净的,但是这种地方在皇城脚下又是永远存在的,富豪红贵们有这个体现阶级身份生活档次的需要。邵钧不管公安这一摊,自个儿也偶尔来喝个花酒,无所谓。
  他又问:“关着呢?关哪个监狱?”
  全北京城一共八个监狱,邵钧都熟,因为自己熟门熟路,所以多嘴问一句,也没放在心上。
  服务生茫然地摇摇头,又担惊受怕地跟邵钧道歉,让邵公子千万别说是他们俩嚼出来的闲话。

  12、做局 ...
 
  那晚,邵钧特仗义地等沈博文玩儿完了,把那醉猴扔回后车座里,亲自送回家。自己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一觉睡到中午。
  一睁眼开机就接到了连环call,都是同事的电话。
  “啥?怎么了?”邵钧猛然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坐起来,让凉风激得一抖。
  他们一大队田队长的电话,告诉他出岔子了,差点儿炸,让他明一早早点儿来接班。
  邵钧哪还等得到第二天早上,当天下午就飞车往回赶,因为电话里同事跟他说,就是你们七班的周建明炸号了。
  这事儿邵钧必须赶回来。也难怪他着急,他撮火,在其他管教的眼里,那家伙还强奸犯呢,现在一大队只有邵三爷心里清楚,这人根本不简单,这人是二九四,他两天前就已经知道了,可是因为歇假,把这事儿搁下了,这一搁下,偏巧就出篓子了。
  其实那时候邵钧自己也不了解,为啥一听见周建明出个什么事,他就跟屁股让人点着了似的,嗷嗷地窜在最前线……
  田队长见着邵钧,欲言又止。
  “少爷,您还是先回避,甭进去。”
  “我咋不能进去?”邵钧纳闷儿。
  “你们班那家伙好像对你特有意见,放了几句特别狠的话,说要……怕是对你不利。”
  邵钧瞪大眼睛,三爷爷我招他惹他了?
  田队长小声解释:“我们也正调查,昨晚那事儿,他说……他说是你派人喊他去的,是你做了局黑他。”
  邵钧莫名地瞪着眼睛,昨晚儿?昨晚爷在三里屯夜店里喝酒呢!
  禁闭室门口,两个小武警端着枪把守着,神情戒备而严肃,暗示着昨天曾经发生的变故。
  邵钧慢慢地蹲下,透过小笼子的铁栅栏,看着这个人,眉头禁不住皱起来。
  才两天没见,都快认不出来。笼子里铐着的人囚服上缀满了脏迹,打斗的痕迹,皮靴印,斑斑点点的血迹……
  被打裂开的眉骨下是一双暗红色充血的眼睛,从膝头射出两道冰渣样冷酷的目光……
  邵钧皱眉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儿,跟我说说?”
  罗强不说话。
  邵钧急得问:“你为啥到警械室抢东西?是他们说的那样儿?有委屈跟我说?”
  罗强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像丛林中隐隐传出兽的嗥叫。
  邵钧:“你说啥?”
  罗强:“我说操你妈逼。滚。”
  邵钧蓦地涨红脸:“……”
  邵钧莫名挨骂,额头青筋抖动,口气也怒了:“我这两天歇班儿,根本就不在,你对我有啥误会,你说清楚,我怎么你了?!”
  罗强微微侧过脸,冷冷地看着邵钧:“你跟他们一路的操性……邵警官,有种儿今天打死我,今天打不死,老子让你后悔当初你爹把你操出来。”
  罗强最后那几个字是从带血的牙缝儿里撕咬出来的。铁笼子很窄很小,直不起腰。罗强勾着身体蜷在笼子里的,他的脚给铐在铁板上,手交叉和膝盖固定在一起。关铁笼子是这地方对犯人最严厉的体罚,轻易不用。在这小笼子里关几天,吃喝拉撒都直不起腰,再牛逼的犯人,关几天都得崩溃服软。
  那天晚上,是这么回事儿。
  晚上洗漱完毕,都快吹熄灯了,监道里来了一个协管,在门口低声喊:“3709,出监。”
  罗强从床铺上慢慢地起身,问:“干啥?”
  那人说:“叫你有事儿,甭问。”
  罗强哼了一声:“说,干啥。”
  那人回道:“邵三爷找你有事儿谈。”
  罗强顿了一下,还是出去了。当时谁都没当回事儿,胡岩在床上不停捯饬他那板寸头偷偷留出来的小发帘儿,斜眼瞄着罗强宽宽的后脊梁;刺猬往床铺底下翻,说“我再拿你一个苹果”。
  监狱里这种“协管”,其实都是犯人来担当,是那种在牢里住了很多年,表现不错,还有一年半载就出狱,没任何动机再惹是生非的,就帮队长管教们跑个腿,干个活儿。
  罗强瞧这人眼生,没见过,还一直压着帽檐,看不清楚长相。
  罗强被戴上手铐,领出门,临走时下意识地扫视,看到这个协管往牢号里迅速瞅了一眼,与躺在大铺上的某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儿……
  他一路跟着出了宿舍楼,七拐八拐走了老远,还净是乌七麻黑的小路,进到个办公楼。
  罗强在楼门口停住脚步,警觉地问:“你刚才说,到底谁找我?”
  “不是告儿你了吗,邵警官找你谈事儿。”
  如果对方提的不是邵警官,罗强那晚根本就不会进那个楼。
  他其实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不由自主地迈进那道楼门槛儿。不知是怎么了,邪行了,“邵警官”那仨字儿,亦或是脑子里晃悠的那俩大白馒头,盖过了原本应该有的精明与谨慎……
  后来的事情,邵钧也听人说了。那个楼是办公重地,存有机密文件、档案和警械,犯人绝不能进入。那晚儿不知道怎么搞的,罗强却绕过了查岗,进去了。再后来,就是楼管发现警械室里进了贼,还是犯人,惊恐之余拉了警报,好几个管教冲进去,打起来,还调来了外墙上的武警……
  邵钧觉着,如果当晚他值班儿,在现场,绝不至于打起来,他能劝得住。
  可能是当时黑灯瞎火,双方都误会了,几言不合,引发了斗殴,场面极其混乱。结果就是两个管教被担架抬着出去,一个让手铐锁了喉,一个膝盖被踹歪;还有一个武警头破血流。
  他们为了制服罗强,动用了电警棍,百万伏的,这玩意儿就是狮子老虎也扛不住,瞬间击晕。
  一个武警拿冲锋枪的枪把子狠狠砸下去,一股血喷出来……
  那晚,罗强也是让人拿担架抬出去的……
  邵钧难得这么认真,比跟他老子说话耐心地多,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我明明白白告儿你,昨儿是我歇班,我不在,发生了啥事儿我刚知道,我真没黑你。”
  罗强不吭声。
  邵钧说:“我要是想黑你,我就让你知道我黑了你。这事儿要是我做的,你死成啥样儿我管你?我压根儿不来跟你说这句话!”
  罗强喷了邵钧一脸血沫子:“老子进来头一天,你他妈的就已经把我黑了。”
  邵钧垂下眼,也理亏:“……你说档案,可能是弄错了,我正在查。”
  罗强骂:“你还查个屁!”
  罗强心想,我像搞小孩儿的人吗?
  老子对小孩不感兴趣。老子他妈的想搞你!
  这话已经涌到嗓子眼儿,没说出口。罗强恶狠狠地盯着邵钧,想咬人。那天他一进到警械室,再想出去已经晚了,来不及了,警报响了。他顿时就明白了,那屋子忒么的就是个“白虎节堂”,有人憋着想黑他!
  他差点儿被武警打死。他如果就这么让人做了,就是顶着周建明的名字死在这监狱里,这个局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以后江湖上再没有罗强这个人,没人知道他怎么挂的。
  罗强这种人,是不会低头认错的,自己有错吗?那不可能的,自己绝对没错!
  在罗强心里,邵钧就是罪魁。如果当时他听到的不是“邵警官”这个名字,他不会中计,好多年了混道上都没栽这么狠。惊愕、愤怒、暴躁、委屈……一古脑涌上心头想要掐死眼前这个罪魁。
  至于他为啥听见“邵警官”三个字智商就低了,脑子就不转了,罗强那时候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怎么就变笨了……
  罗强蜷在小笼子里,脑门和脖子浮出一层汗,汗水浸渍着眉骨和后颈血啦呼呼的伤口,喉结抖动。
  邵钧看得出来,那是疼的,难受的,难受了还不肯服软,不喊疼……这人也是该。
  邵钧歪着头说:“这事儿既然跟我有关,我处理,你要是冤枉,我给你说法。”
  有人冒他的名义算计人,邵钧心里也撮火着。
  罗强不屑地说:“你处理?哼……”
  邵钧眼里浮出一丝自负:“信不过我?你觉着这里有我处理不了的事儿?你觉着我罩不住你们七班的人?”
  “就凭你?”罗强那时候冷冷地说,“老子这么多年道儿上混,从来不用别人罩……老子凡事靠自己,别人,一个都靠不住。”
  邵钧接口道:“成,我也跟你把话说明白喽。你现在浑身都他妈伤着呢,你也甭逞能,别死撑,难受的是你自个儿,我放你出来,找大夫给你看伤,你能不能老实?!”
  罗强死盯着他。
  邵钧瞪起眼:“能不能老实?我放你出来,你再砸人,你就是不给我面儿,让我难做。”
  “除了我,以后没人给你喂馒头,你自己看着办!”
  邵钧威胁道……
  罗强那天还是向馒头屈服了。
  邵钧跟一大队的几个队长、管教说了半天,才把罗强放出来。邵三爷因为那个身份,说话还比较有分量,别人不好驳他的面儿,但是他毕竟不是头儿,不能一言堂。
  他再见着罗强,是在清河监狱医院的病房里,罗强身上盖着白床单,床单下露出来的部分,都是斑斑驳驳的伤,新伤摞着旧伤……
  大夫说,这人肋骨折了两根,肋骨折着竟然还在铁笼子里关了两天,真能熬,简直是个疯子。
  邵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顺手递了一趟尿壶。
  罗强用威慑的眼神把邵钧逼出屋,老子他妈的不用你递尿壶,不许偷看我撒尿,真讨厌!
  大夫提着尿壶出来,说,这人有些尿血,很疼,大概是让警棍戳的,电击伤着肾了。
  邵钧那晚回到监区,一晚上没消停,把一大队各个寝室翻了个遍……
  大伙平时习惯了每天早上瞧见咱邵三爷扭着小腰,提着警棍,歪戴着帽子,乐呵呵的,吊儿郎当的样儿。犯人们从来没见过邵钧这么怒,冷着脸,压着火,一间屋一间屋地查,问,谁知道,谁看见了,到底他妈的谁干的?!……
  关键时候啥也问不出来,发纸笔让匿名揭发也没用,没人看见那个压低帽檐儿的“协管”是谁,那人在出事儿的晚上迅速就溜了,哪还能让人抓现形?
  邵钧气坏了,精明的眼神扫过七班每一个人,眼光盯着班长老盛盯了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陌监区长:“二哥你个衰人,你咋就变傻了呢!”
  二哥缓缓地拎起黑布鞋:“都是邵小三儿那小坏蛋,给老子喂馒头,老子脑袋都成馒头了,整天想着吃三馒头!”
  陌监区长【做妇联调解状: “这次是三馒头不对,没照顾好二哥。”
  二哥斜眼瞪:“老子不用他照顾!不许偷看我撒尿!!!”
 
  13、立威 ...
 
  后来,邵钧专门把老盛叫去办公室,谈话谈了很久。
  老盛当然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承认。
  但是邵钧觉着自己没怀疑错,毕竟是干警察的,熟悉牢号里的门路,他心里有数,他只是永远慢了一步,抓不到证据!
  邵钧给老盛递了一根儿好烟,手指拨弄烟盒:“郑克盛,人是在你眼皮底下给弄出去,给黑了,你是七班班长,你明白我意思……这事儿就是最后一回,别给我整第二回。”
  老盛还想扯别的事儿狡辩,邵钧说:“那天来探监那个人,咱们有录像的,要不然我调外边儿的公安来,查查那人是什么人,现在在哪?你以前道上的兄弟,咱们一个个请进来喝个茶,聊聊?”
  老盛不说话了。他有涉黑案底,他怕查。
  邵钧打了一棒子,再给一甜枣:“你也老人儿了,在咱们这儿待了八年,你顶多还有三年,就出去了,何必呢?你惹那二九四干啥?多挣几个工分,全须全尾地早点儿出去,你老婆还家等你呢,你想想哪个值?”
  老盛埋头狠抽了好几口烟,最后说:“邵警官,我没想给您添麻烦,这回对不住您了,可是真不关您的事儿。您管监狱里的事儿,但是您管不了道上的事儿。”
  邵钧直视对方的眼:“我还就管了。”
  罗强在医院养了一阵子,一方面伤得确实不轻,另一方面是邵钧不想让人这么快就回监区,怕再惹是非。
  邵钧心里像是让一根线儿牵着,趁着歇假日,往医院跑了好几趟,在病房门外、楼道里,远远地张望。
  他看见罗强从病房里溜达出来,手扶着墙,慢慢地往洗手间走。
  罗强走了一会儿,停住,侧过头哼道:“甭跟着了,送馒头啊?”
  邵钧郁闷地咬着牙,从身后拎出五颜六色一大袋子零食……
  邵钧发觉自己忒么的也是贱,罩着这人,这人领情吗?
  平时帮熟识的犯人从外边儿带些东西,买些东西,聊聊家常,关照一下,是管教份内之事,可哪个也没像这个,邵三爷觉着自己在对方面前就跟个催吧儿似的!
  可他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儿过不去,二九四是在他管理的队伍里让人黑了,还跟他脱不开关系,他口口声声说“我给你说法”,可是这事儿最终还是要不了了之,在牢号里吃顿亏挨顿打,谁没经历过?从来就没说法。
  邵钧嘴上并没有对二九四坦诚,我认为你遭遇的这个事儿,背后约莫是谁谁搞的鬼,但是他在背后也没闲着。有人趁他不在,把他手底下的人给黑了,邵三爷能甘心?能让你们捏着玩儿?
  邵钧花了一整天十几个小时,研究出事那天监区的监控录像,眼睛都熬红了,把几帧最关键的视频一个格一个格地分析,某个遮脸的协管怎么也找不出来,只能分拣出探监室里那个带刺青的光头。
  邵钧心里憋了一口恶气,就好像二九四折掉的那两根肋骨是戳在自己横隔膜上,喷在他脸上的那口血沫子烧了他的眼。他越过监区长,直接找了自己熟识的公安哥们儿。那个光头也是当地派出所挂了号的人,劣迹斑斑,迅速就给抓了。
  找不到买凶故意伤人的证据,邵钧也不含糊,直接交待给他哥们儿:丫不承认?成,就这小子,敢算计三爷爷的人,不管用什么理由,把丫的在看守所里给我关半年,半年内甭他妈想出来,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邵钧的脾气是这样儿,谁也别惹他。小时候,谁惹他他就哭,哭得惊天动地翻江倒海,谁把他最宝贝的玩具弄坏了弄丢了他能哭咧着嚎叫着扯着谁的腿跟人玩儿命,死宁着呢。
  现在不哭了,他直接跟人玩儿命。
  那天,在监狱医院的病房里,特别逗。
  邵钧跟个大爷似的,斜靠在病床一头,横刀立马地坐着,从兜子里往外抛零食。
  罗强也跟个大爷似的,歪在病床另一头,一包一包地拆零食,闷头吃东西的动静儿,像撕咬猎物的豹……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开始臭贫。
  邵钧嘲笑:“嗳,嗳,骨头,骨头都吞进去了,还有呢,咱不至于的!”
  罗强嘴角耸动:“每天都有啊?”
  邵钧:“你以为你啥人啊,还每天都有你的?”
  罗强:“你说我啥人?”
  邵钧:“还忒么嘴硬逞强,肋骨都快穿到肺里了,血啦呼呼的,你不疼啊?不难受啊?”
  罗强:“都没见过吧?”
  邵钧喷他:“大爷的,你整天有啥可牛逼的?”
  罗强嚣张地说:“就是你大爷,牛逼惯了。”
  邵钧收起扯淡的表情,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罗强冷冷地:“知道就好。”
  邵钧问:“你大名儿叫啥?”
  罗强眼底露出嘲笑的模样儿:“你有本事查啊。”
  邵钧心想,你说你这人倔不倔呢?咋这么犟呢!你直截了当痛快告儿我,不就清楚了吗!
  可是在罗强心里,我自己给你报名报姓,老子巴结着你、求着你认识我?那能显出老子在江湖上排号响亮、拔份儿、名气顶大吗!
  邵钧说:“这事儿也是我们的人处理不当,管理不够严让人钻了空子,你也太鲁,没你那么暴的,武警都来了你聪明着还不老实蹲下你还反抗?我告儿你,武警不归我们管,他们要是撒开欢来收拾你,监区长来了都拦不住,你明白吗?……这次就算过去了,甭想了,养好伤,我给你重新调个监,回去老实改造。”
  邵钧觉着,以他往常对待犯人的经验,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在情在理,恩威并用,英明神武,这人应该会领他这个情。
  罗强却说:“邵警官,你知道老子是啥人……过得去过不去,你说了算吗?”
  罗强让人黑了,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这人能善罢甘休?能服软?
  他要是被黑怕了,认栽了,他就不是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罗强。
  ****
  罗强的伤养得差不多,被医院打包送回监区。
  邵钧打了报告,把这人从七班调到新犯班暂住。新犯班都是新来的人,还没在监狱里混油,比较老实。二九四跟新犯关一屋,邵钧放心。
  周建明只要不跟郑克盛关在一起,就没机会打击报复,邵钧是这么合计的。
  但是有一样儿,这个人既然伤好了,还得继续上工,每周的一至五,跟其他大部分犯人统一待遇,在厂房干活儿,挣工钱和工分。
  这是二九四每天跟七班老冤家们共处一室的唯一机会。
  罗强慢慢地走进厂房,四周的犯人都看他,用眼神交换心思,看那位,就那位,七班那个强奸犯,被收拾了,这又爬回来了……
  他们三监区包干儿的订单是磨石头,就是给某厂商加工的成品原件,石头磨成心形,上面写个“爱”啊“真情”啊什么的字样,再挂个穗子,男孩买了糊弄女孩的。附近远郊区县十渡、野三坡那些景区,小摊贩到处卖这种石头挂件,其实都是附近监区的犯人做的。也别小看这些做手工的犯人,都挺利索,挺能吃苦的,论干活儿的效率,可比社会上一些90后强不少呢。
  邵钧觉着他已经做出了最稳妥的安排,把那两个不省油的灯位置隔开,二九四单独坐在桌子一头儿,跟谁都不挨着,身旁还围了好几名管教,盯着干活儿的每一个动作,不给这人任何向旁人挑衅摩擦的机会。
  刺猬把一大包原料石头哗啦啦推到罗强面前:“周建明,这你的。”
  胡岩拿胳膊肘蹭了蹭某人:“嗳,你伤好了?”
  “不舒服就少干点儿……我帮你磨几个,这活儿我可拿手了!”
  小狐狸琢磨着他那点儿人尽皆知的心思,直白而坦率。
  罗强也不说话,接了东西,开始干活儿。在厂房里老犯人也摆谱,经常吆喝新来的人多干活儿。罗强之前被七班的人集体排挤,工作量最多。他做的多,工分挣得也多。小册子上密密麻麻地列出各人的记录,3709号简直称得上一大队的绩效模范。
  工分和日常操守表现是决定能否减刑和获得探视的大杀器,犯人们可在乎了。罗强在一大队也是个异类,他是工分挣最猛的,也是入狱以来各种是非幺蛾子最多的,这厮挣的工分都打架用掉了,管教们对付这号人也头疼死了。
  磨石头很脏,厂房里到处都是废料和石屑,而且特别费眼睛。
  邵钧不近不远地站着,看着罗强低垂着头,眼底隐隐透出红丝,一丝不苟,磨完了一个,又磨了一个……这人侧面的轮廓比石头还要坚硬,眉骨嵌着一道刺目的伤痕,昭示着还没愈合的怨恨……
  周建明回来之后的这几天,气氛安静得让人觉着不对劲。
  太安静了,让邵钧过分自信之余心里产生某种错觉,那俩炸刺儿的家伙,在邵三爷双管齐下、两路出击、正义感化和威逼利诱之下,都缴械了,认怂了,不折腾了?
  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实就在老盛今天一下午第三次举手要求上厕所的时候发生了变化。
  “撒三回尿了你还去?”一名管教不满。
  “岁数大了,前列腺不好呗……”有人说。
  “一泡尿还分三趟,金贵!……”隔壁班有人趁机嘴贱。
  “老子乐意咋着?!”老盛回嘴。
  邵钧手握警棍慢慢走过去,其实不是关心老盛去不去厕所,而是紧盯罗强的动作。
  罗强嘴里嚼着不知哪儿捡的烟屁股,吸着那丁点烟草香气,埋头干活儿,好像完全没听见。
  “你才磨三个,你看看人家,八个!……”管教说。
  “我的工就是三个,老子今儿完工了。”老盛满不在乎,端着大铺的架子。他确实是一个小组里工作量最少的,他那份一直推给二九四做。
  老盛让管教说得,抱着一包原料,切石头去了。
  磨石头累,废眼睛,而切石头原料更痛快省事儿,只有大铺才有这偷懒的资本,找轻省的活儿做。
  这人坐到钻头切割机前只是转瞬的几秒钟谁也没预料没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故!旋转的钻头突然割裂炙热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轰鸣伴随着骨骼肌肉被撕扯碾压的残忍声响把一大团模糊的血肉抛在大白墙上!
  猩红的血溅了半面墙。
  胡岩第一个看见,“啊”地发出尖叫。
  刺猬手里的小锉刀咣当摔在地上。
  两个管教脚步错乱地冲了过去……
  邵钧在罗强身后猛一回头,惊愕地半张着嘴……
  那一大团血肉,其实是一只手,在白墙上按下一记淋漓清晰的手印,然后缓缓滑落,掉在地上。
  猩红在惨白上留下一道两米长哩哩啦啦深刻的血痕,如同赤裸裸地宣战,挑衅着每个人的神经。
  厂房里一片高高低低的叫声,大伙呆站着,刺猬那个衰人扒着胡岩的胳膊,弯腰呕了几下,把午饭吐了……
  郑克盛发出两声凄厉的惨叫之后连叫都叫不出来,被两个管教拖着,地上哩啦一行血……
  “叫车,急救车,把那只手带上,把手拿着!”
  邵钧涨红了脸,喊着,指挥着,脑门儿上的汗都冒出来,这时突然想起啥,猛然一回头!
  他看到所有犯人都慌张地站着,呆看着,整间厂房里就只有一个人,这时候还坐在凳子上,慢条斯理地干活儿。
  “噗——”
  罗强歪过头,吐掉嘴里嚼烂的烟屁股,把磨好的最后一颗心形石头端端正正摆在面前,一共八个,码成完美整齐的一溜……今儿完工了,圆满。
  罗强迎着邵钧的目光,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冷漠到几乎冷酷,冷血。
  邵钧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浸凉,后脊梁滚过一个寒战。做狱警的,不是没见过血,只是太吃惊了,没想到……
  没想到这人会这么干。
  眼前这人,仿佛就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所有的犯人似乎都看明白了,再傻的人这时候也能变聪明,都惜命。他们慢慢地后退,再后退,扭过头,望着罗强,一个个瞪着惊惧的眼。
  空旷的厂房里人流如潮水向两侧退开,只剩下端坐在屋子正中央的罗老二,一个人坐着,全场窒息般寂静。
  罗强甚至连伪装出的吃惊和意外都没有,身体慢慢向后仰去,呼了一口气,歪头垂手坐着,用冰冷摄人的视线横扫所有人,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也一句话都不用说了。
 
  14、罗强的道歉 ...
 
  那天是罗强入狱生活的转折点。
  从那天开始,三监区所有人都明镜儿了,一大队七班的那个犯人,是道上的,真的不能惹。
  就连隔壁三班的班长老癞子,一贯的横主儿,硬点子,再看二九四的眼神儿都不一样了,走路躲着走,看见二九四就像开车碰见路障,默默倒车,掉头,转弯。
  罗强那天甚至没有被铐走,没关禁闭。因为第一,警察找不到任何证据,谁也没看见,没看到;第二,手铐,禁闭,铁笼子,对这号人,还有用吗?没用。
  这人一出手,就是亡命徒的路数。
  啥叫亡命徒?就是对对手没怜悯,甚至不给自己留退路。
  你狠,我比你更狠。
  你不服再来,命我都不要,我打到你服。
  邵钧握着警棍的手一直在发抖,头皮发麻,眼底充血,脑袋都快炸了。
  他那天没跟罗强说一句话,难以置信。
  他脑子里回旋着记忆中的某一天,二九四在食堂里蹲着,跟他说,馒头,再给来俩。
  二九四在操场上,拽给他两包鸭胗肝牛肉丝。
  二九四躺在病床上哼唧,讨厌,不许偷看老子撒尿。
  二九四歪在床上,一边儿吃得满嘴滴油,一边儿跟他扯淡,逗贫,唇形浮出笑模样儿,笑得特别真实……
  这他妈是同一个人吗?
  这绝逼不是同一个人!
  邵钧抓狂了,也是因为这事儿忒么的简直就像抽他的脸。是他力主把这个人放出来,看病,治伤,养好了,回来干活儿,挣工分,而且还特意分到新犯宿舍,用心罩着,护着,生怕这人再挨整。更重要的是,二九四和老盛都是他七班的人,新犯人出手就把大铺灭了,视管教和监规为不存在。
  邵钧跟一大队几个同事面前,夸过海口,特别有谱:你们放心吧,对付这种犯人,我心里有数,我已经跟他谈好了,他认我了,他听我的话。
  ——你心里有个屁数啊!
  三监区一大队连着出了两档子意外事故,难免惊动领导,郑克盛给送到清河医院接断手,领导进到监队里,把所有队长管教排成一溜,狠削一顿。
  如果查得出黑手,还能往回捞,偏偏这俩事儿,都查不到证据。
  3709号晚上在办公楼让人黑了引发斗殴,没说法;老盛在厂房被切割机切飞一只手,还是没说法。
  头儿怒火中烧地说:“从清河分局刑侦队调人来,查,老子不信查不出来!”
  邵钧当时脑子一热,涨红了脸,大步往前一迈,跟领导报告说:“我们自己查,您别调外边儿的人!……”
  头儿把邵小三儿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完全就不信任的眼神儿:“你们查?自己把自己剥层皮你干吗?……就是你们底下搞出来的烂事儿!”
  邵钧那时的复杂焦灼心态,无法形容,就是咬牙切齿想要一把将罪魁祸首揪出来抡起警棍噼啪狠抽一顿,把丫的牙床子给抽出来看他还敢?!可是他又怕让外人知道是谁干的,真要是把公安刑警队的调来,能查不出蛛丝马迹谁干的?
  那个土匪只能自己抽,往死里打,狠狠地调教,别人不能动!丢脸栽面儿没第二回了!邵钧这心里气坏了,委屈坏了……
  后来,邵钧跟几个懂刑侦的同事,戴着胶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查看事发现场。
  切割机被人动了手脚,而且做得十分巧妙,只有左手操作机器、右手摆石料的时候,才会削到手。当天动过机器的五六七班班长,这几个人之中碰巧只有老盛一个左撇子,跟别人反操作,所以切飞他的右手,别人都没事儿,没有误伤。
  可是谁也没看见之前两天怎么动的手脚。整间厂房四个摄像头,偏巧就那个摄像头坏了,没有多余的指纹,手法天衣无缝。
  厂房里每天一百多个犯人进进出出,那么多双眼睛,倘若有人想要做手脚,计算精确,总能有办法避开旁人的耳目。说到底,这是一大队管教们管理不够严,犯下了错误。
  这季度的督察考核绩效算是完了,监狱里搞连坐制度,三监区小警帽儿们的奖金因为这件事全体泡汤。
  邵钧当然不稀罕那两千多块钱奖金,他心里不是滋味儿。田队长那媳妇特难弄,闹离婚呢。王管的孩子刚上幼儿园,托费特别贵。
  同事们不好意思说邵三公子的不是,说你管太松了,你就玩儿吧,你那一套不顶用!瞧你把犯人惯出来的嚣张气焰!
  这件事儿,算是让邵三爷栽了个大跟头,特丢脸,气坏了,还没处喊冤。
  过后,老盛的手接回来了,但是有残的零件儿肯定没原装的好用,筋断了,手指头都伸不直,算是废了吃饭做活儿的家伙。
  老盛自己打报告,要求调监。
  这人缩在病号房里,眼神充满恐惧,说坚决不再回一大队七班,下回怕是连命都没了。
  七班其余那几个曾经找过二九四麻烦的,夜里搞过偷袭的,群殴的,搞小集团欺负过新犯的,这时候低头瞧着自己的两只尚存的手,直哆嗦。
  胡岩在屋里跟那几个人说:“瞧你们吓的,怕啥呢?他不会切你们几个。”
  顺子问:“你咋知道他不憋着再收拾咱们?”
  胡岩说:“你对那黑社会从来就没个好脸,你在咱号里也跟他打过,你还泼他水,他咋没动你?……还有你,刺猬,咋没削你的手呢?”
  刺猬傻不愣登地:“我老让他多干活儿,为啥没削我?”
  胡岩指着刺猬说:“要不然我说你傻呢,你是咱七班的头儿吗?你是大铺还是二铺,你排得上号吗?他治你干什么?”
  “当初在牢号里给他穿小鞋儿,让他难受,也是盛哥吩咐你们几个做的。现在明摆着的,他治的就是盛哥。”
  “你们看着吧,下一个肯定治三班的老癞子。”
  胡岩转着滴溜活泼的眼,只要一说起罗强,眼睛里是一副掩饰不住的小激动,心口跳得砰砰的。
  众目睽睽之下,罗强就是在立威,就是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他废了七班大铺的一只手。
  这意思就是告诉整个儿三监区的人,甭想动老子,动了就是个死。
  下一个谁来,谁来都是这下场。
  这是道上行事的风格,争勇斗狠,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罗老二要不是这么狠,他走不到今天,他早让人捏死了。
  等到这次风波的影响力渐渐地平息,邵钧又一轮歇假完毕,一大早儿的,从城里回来。
  犯人们整队准备去吃早饭,在操场的洗手池边擦汗洗脸。
  邵钧端着他的粥和油饼,从操场边儿路过,冷不防耳朵根儿传来一句低哑的喉音。
  “邵警官,有烟吗?”
  邵钧回头,那位爷用千年不变的最标准最擅长的姿势,蹲在石头凳上,静静地看着他。
  “没烟。”邵钧心情不爽,端着饭盆,腰一扭,转弯儿走人。
  自从上次那事儿,俩人之间一下子拉远了,邵钧每一回出现在监道里、食堂里、监规风纪思想教育课上,嘟噜着脸,一本正经地,再不跟二九四臭贫逗乐,凡事公事公办,我是警察,你是犯人,我关心不着你!
  罗强觉得,邵三馒头生气不爽的时候,那表情确实有些幼稚,就跟被人抢了糖吃了亏似的,特逗。小孩儿多大了,没经历过啥挫折、风浪吧……
  “邵警官。”罗强叫住人。
  “跟你说句话。”
  罗强勾勾手,把人招过来,问:“还生气?”
  你三爷不应该生气吗?邵钧把饭盆往石头凳子上一摞,看着眼前的人。二九四今儿很安静,眼睛里没有戾气,看起来完全没威胁性,跟那天的感觉又不一样……
  罗强说:“邵警官,那天的事儿,我没想不给你面儿,没想让你难做。”
  邵钧回道:“你做都做了,你冲我来的?你说这废话有屁用?”
  罗强:“我不是冲你。”
  邵钧特严肃地说:“我跟郑克盛也说的是这话,我是你们七班的管教,他归我管,出了事儿我担着,出了事儿也是我教育他。你,也一样,你是我七班的人,你归我管,责任也我担!……你他妈办的这算是个啥事儿?!”
  罗强顿了顿,额头眉骨上的疤痕绽露出柔和的浅粉色:“真不是故意让你没脸,邵警官,对不住。”
  邵钧愣了一下,这家伙竟然主动开口道歉。
  这种人啥时候能认错,他真心觉着自己有错吗?
  罗强说:“老子给你交个底,姓郑的收钱了,他就是冲我来的,我必须收拾他,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儿。”
  邵钧憋着火:“还有下回吗?”
  罗强说:“他们别惹我。”
  邵钧有点儿怒了:“我明白,我见过,这是你们道上办事儿的路数。可这是监狱,不是道上,你来改造的,来重新做人的。你打谱重新做人了吗?你现在还能跟以前一样儿?你要是还想那样儿,你在这地方蹲十五年有什么意义?将来,十五年以后,你出去了,你还走回那条老路吗?!”
  罗强眼底是一片黄土操场的苍茫颜色,一丝丝波澜都没有,缓慢又顽固地说:“我就认这条路。老子长这么大,就懂这一套办事儿的路数。”
  “你这辈子就这样儿了吗!”
  邵钧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气,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
  “我这辈子还能啥样?……邵警官,不然你给我划个道,我应该啥样?”
  罗强冷冷地,声音里透着一丝莫名的悲凉与死寂。
  ……
  作者有话要说:陌监区长:“我们三监区,特产心形石头,批发零售,根据客户需要还有特别订做的专门款式,你们懂得!”
  二哥:“老子会告诉你们,老子送咱家三馒头的信物,就是老子亲手磨的石头心吗,嗷!”
  邵小三儿:“草泥马,你丫以为爷不知道,你丫上辈子那小豌豆、小麻花、小汤圆、小蛋糕的,人手一个破石头心,我咬你,我咬死你!!!”
  虐吗,没虐啊~ 都被我虐跑了吗,拖住大腿不许走,不许,不要被虐跑啊乃们!快吱个声儿吱个声儿打滚~

  15、真身 ...
 
  罗老二是没想到,三馒头讲起道理来,还一套一套的,特认真,特正经。他以为邵钧就是公子哥儿的作派,小年轻的脾气,高兴不高兴都挂脸上,瓤子里没馅。
  邵钧归根到底是个警察,办事儿懂得轻重。平时跟犯人们聊归聊,玩儿归玩儿,勾肩搭背闲扯臭贫的常有,打架炸刺儿也见多了,但是监狱里有规矩,有正气。这一回,二九四做的事情触及了他的底线,简直忍无可忍。
  可是忍无可忍,也得忍着,不然拿这人咋办?
  也恰恰因为是警察,行事还是有规矩管着,不能乱来。换句话说,老盛收了钱可以黑罗强,罗强火了可以疯狂地报复,做狱警的能把这些人怎么办?不爽能撒开了打吗?能直接把这俩人拉去枪毙然后挖一坑倒着埋了吗?
  要追责,要加刑,您拿证据说话,报上级机关批示。
  用私刑,无非就是拿警棍抽,关禁闭,关小笼子。这人要是个怂蛋,怕打,怕关,你关他还有用。可他要是不怕呢?连小铁笼子都不怕,还有什么能治得住这号亡命徒?
  罗老二在道上这么多年,确实天不怕地不怕,脑袋提在手里,命磕在路上。
  得罪的人多了,想干掉他的人也多。来清河监狱的路上,押解车就差点儿让人“点”了,押送的警察都见了血。
  郑克盛裹着一条胳膊从三监区调走的时候,曾经跟罗强打了个照面。邵钧也是后来才知道,罗强当时跟这人说:“够了吗?还来吗?”
  老盛脸色灰败,摇摇头,这意思是服了。
  罗强问:“谁?姓刘的,还是姓谭的?”
  老盛不敢说。
  罗强说:“这回卸你一只手,下回,我卸你一条胳膊,不信你试试。”
  郑克盛后来给监狱外边儿打电话交待,罗强这个活儿我办不了,摆不平,钱退回去我不要了。
  可是罗强与邵钧之间,确实有一条尖锐深刻到无法弥合的鸿沟。平时穷逗、臭贫两句,可以;越往深里谈,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不可能谈得拢。
  罗强对邵钧说:“邵警官,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监狱是监狱,道上是道上。你混监狱的,讲的是遵纪守法,我混我的道,走的是刀头舔血的江湖义气,两条路。”
  邵钧反驳:“现在你在我手里捏着,你拿监狱当道上继续混?砍刀见血?乱来?”
  罗强意味深长地说:“你是条子,我就不可能跟你走一条路。”
  邵钧倍儿正经地回答:“这回的事儿,我也背了处分。你一天在我手底下,你就跟我是一条道。从今往后,我该怎么管你,还怎么管。”
  罗强歪头看着这人,嘴角轻耸,老子打从娘胎出来,就这号人,我看你打算怎么管?
  他却听见邵钧说:“怎么管?你上工,我给你算工分儿;你表现好,我奖励你探亲;你饿了,我给你发馒头;你打架,炸号,我跟你一块儿背黑锅……你要是哪天弄不好,打架打得真挂了,我还要负责给你收尸,善后,赔偿,抚恤,安抚你家属。我们全套打包一条龙服务,包你包到你改过自新刑满出狱的那一天早上!”
  “从清河监狱这道大铁门里走出去你焕然一新了,你重获自由了,我就再不用操这心了你撒开脚走你自己的路!”
  邵钧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着,一双细长吊梢的眼看着人,眼睛里清澈带水。
  这一番话,是邵三爷的杀手锏,他混清河不是第一天了。
  罗强闭嘴了,没再抬杠,深深地看着邵钧。
  再冷再硬的人,他终究不是一块大石头。你要说他一点儿都没触动,没想法,那是骗人的。
  邵钧特自信,甚至带着他与生俱来的自负:“咱有十五年的时间,慢慢来。我不信你就一直这样儿,等到将来你出狱,我能让你变一人。”
  罗强在某个时刻有一种错觉,自己成一小孩儿了,眼前这人忒么的,是老子的“保姆”吗?怎么就把老子“包”了呢……
  罗强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突然说:“给个烟抽。”
  这是这个人服软和解的表现。只是,罗老二服软了从来不会明说,老子认你了,咱俩别掐了。
  邵钧刚才还说没烟呢,这会儿下意识地,让那沙哑的声音蛊惑着,从兜里摸出烟盒,往自己嘴里顺了一根儿,再眯眼一瞧,烟盒空了。
  邵钧又摸另个兜,把自己摸了一遍。
  “没了!……”邵钧白眼儿一翻,气呼呼的。
  冷不防地,眼前白光一闪,邵钧没提防,牙缝里叼的那支烟就被抽走了!
  罗强把烟塞自己嘴里,上下牙狠狠咬了几口过滤嘴,咬得全是牙印,这回想再易嘴都没人要了。
  转瞬间空气里的味道就不一样,俩人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午后盛满阳光的小病房,你一句,我一句……
  罗强得意地咬着烟乐,乐出一口白牙:“火呢?”
  邵钧气得真真儿的:“嗳我说你这人!……”
  邵钧骂:“你这人要脸吗?”
  罗强逗:“你的脸我的脸?”
  邵钧一挥手:“滚,滚,排队打饭去!去晚了没了!”
  罗强甩了一句,“我馒头呢”,顺手拿走了邵钧搁在粥碗上的油饼,塞嘴里吃了,身后是邵三爷一路穷追不舍的骂声……
  那些日子,邵钧心里还操心着另外一个事儿。
  国庆节眼瞅着没几天了,一盆盆金黄色的菊花在大院里摆出端庄的图案。市监狱管理局的领导国庆日那天要来清河参加升旗仪式,观看队列表演。
  一大队先前早就被选中参加表演,可是就在这当口,出了那两档炸号的事儿。
  邵钧考虑了很久,找到罗强:“内谁,我想了想,你在新人班再待几天,别调回七班。”
  罗强挑眉问:“为啥不让我回去?你想把我搁哪儿?”
  邵钧挠头,现在不是把这人搁哪儿的问题,这人能在国庆队列表演里亮相?
  邵钧也烦领导没事儿就跑清河溜一圈儿,好玩儿吗?你们来溜达,我们还得集结训练,列队举着彩球花球欢迎,一群光头大老爷们儿,傻不愣登地,你说你们这群领导搞这种劳民伤财的集体面子工程,你们不累吗?你不累我们累啊。
  可是烦归烦,二九四这种人,万一当天抽风了,在队伍里跟领导炸刺儿,把领导惹毛了,这可就把咱邵三爷的脸丢到全市了。
  邵钧问:“你真想回七班?”
  罗强反问:“不然你把我塞哪儿合适?”
  邵钧心里也明白,这二九四还只能去七班,因为只有七班的大铺空了。把这人塞三班,他一准儿跟老癞子掐起来;塞到五六八班,他早晚把五六八班的大铺一个一个灭了。
  这样的人,你要管他,你要让他服,只能先把他扶到他应该待的那个位置上。每个牢号五个上下铺位,靠门靠洗手间的位子是差位,无名小辈新犯人睡的。而最靠里靠窗那个床的上铺,是每个班的班头、大铺。
  那才是二九四应该睡的位置,邵钧心里清楚,其他队长管教都清楚。
  邵钧歪头问:“我能再信你一回吗?”
  罗强抬着下巴,嘴角浮出想要耍赖的意味:“我馒头吃腻歪了,我要是演好了,你给我发零食吗?”
  邵钧嘴上这么说,心想就这号人二踢脚似的爆脾气,我能信吗?
  你三爷爷要是再冒傻气,就真成了馒头了。
  他第二天下班,飞车赶回城里,开得飞快,一大早儿直奔市公安局。
  他敲开局里档案科一个熟人的办公室,找对方帮忙。
  邵钧压低帽檐,还一个劲儿解释:“我爸不在吧?……没有没有,不在正好,我不找我爸,我就找你……麻烦你帮我查个人。”
  那人一看,这谁啊?这邵国钢的儿子,立刻就搁下手里活儿不干了,帮他查。
  公安局抓捕归案的嫌疑人,建有内部档案,要密码的,只有内部人士才查的到。
  邵钧平时从来不进这座大楼找他爸,也不乐意碰见熟人长辈,还得打招呼。这次要不是为了查这个,他才懒得跑一趟呢。
  他其实问过正主儿好几次,二九四就是不说。俩人跟较劲似的,你不是能查么,你有本事查啊!
  邵钧在内部资料里检索了一圈儿,把最近几年的全查了,竟然有十几个“周建明”,最后终于找着那个强奸犯。这人快五十岁了,媳妇跟人跑了,五年前在北京落网,判了十五年,押回当地监狱服刑,根本就没去过清河。
  档案科这人特热心,想拍邵公子马屁,问:“你要查的人叫啥名?你坐着,我帮你查,查到告诉你。”
  邵钧耸肩:“我也不知道叫啥,我就认他长相。”
  “犯的什么罪?”
  “二九四。”
  邵钧突然问:“去年你们办的涉黑打黑刑事案件,最大、最高级别的案子,都抓的哪几个人?”
  那人皱眉说:“你是要找那帮人?抓的最大的就三个……谭,李,罗,你查哪个?”
  邵钧定定地看着对方的眼,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那天在三里屯高档鸭店里,服务生说过的话,“这帮孙子,都是让咱罗总操剩下的”。
  邵钧几乎已经笃定了……
  他手指甚至有些出汗,快速打出那个名字,按下“确定”。
  这回哗啦一下搜出来五十几个同名同姓,横跨改革开放以来历届领导班子的大大小小各次严打。邵钧就好像脑顶上装了一盏指路明灯,一下子就点开他要找的那一页。
  一张高光正面清晰的新犯标准大头照,忒熟悉的一双浓重眉眼,目光像带锈的钉子几乎扎破屏幕。
  罗强。
  三十九岁。
  户口所在地北京市西城区厂桥派出所。
  二零零五年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二零零六年以组织和领导黑社会罪、非法持枪罪、非法贩卖运输枪支弹药罪、寻衅滋事罪、聚众斗殴罪、故意伤害罪、行贿罪、非法经营罪……等等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作者有话要说:二哥:“那小馒头,小保姆,竟然说要把我包了,小样儿的,看上老子了吗!”
  邵小三儿:“尼玛的,把烟还给我!!!”

  16、正名 ...
 
  金秋十月,微蓝如洗的天像一只透亮的蛋壳,罩着城外荒郊这片纯白色的厂房。
  监狱大铁门上打出欢迎领导视察的条幅,厂区和生活区到处悬挂着“喜迎国庆感谢政府感恩社会”、“认真学习努力改造重新做人”之类的大标语大横幅……
  那天,长驻清河监狱的全体几千名囚犯站在大操场上,规规矩矩地排好队,举行升国旗唱国歌的仪式。
  也是那天,一大队作为三监区的标兵队伍,在领导面前做了一场完整的队列演练和军体操表演。
  邵钧从来没像那天似的,那么紧张。台上不就是司法部下属监狱管理局几个领导吗,大部分人还没有他爸爸官大、级别高,更不如他姥爷当年——可是他真紧张。
  他站在一大队排头,指挥队列,他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站的就是罗强。
  邵钧那天一直乱七八糟有的没的瞎琢磨,罗强这脾气性子,靠不住,罗强迟早要炸,这人能熬过升国旗唱国歌几分钟之后就得抽。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罗强可能会在他要求全队报数的时候扯开嗓门骂街,可能甩开步子一脚踢飞眼前的一盆菊花踢到主席台上砸翻领导的茶杯,甚至可能在做操的时候直接薅住他身后某人的衣服领子一个过肩摔然后整个队伍形式大乱打成一团哭爹喊娘……
  可是那天罗强特别安静,特别认真。
  邵钧无数次眼角瞟过罗强的脸。罗强站在七班的排头,喊口令的神情特严肃,报数嗓门很大,吼得七班那一排小崽子一个个儿也紧张,胸脯挺得板直,一个数也没喊差,一个步子也没迈错,齐步是齐步,正步是正步的,做操的一招一式,特别规范卖力。
  七班的崽子也是因为刚换上这位厉害的班头,正处于战战兢兢的适应期,都怕二九四怕着呢,谁敢不好好表现?谁敢滋毛炸刺儿?
  罗强跟班里的人事先把话说在前头:“大伙也知道了,从今往后,我是这个班的大铺。你们以前看我顺眼不顺眼的,只要你在这个班待一天,你听我的话,我负我的责。你乐意叫我一声大哥,老子就乐意认你这个兄弟。”
  “之前那些炸炸哄哄的烂事儿,过去了,我没看见,我也不挂心。从今往后,大家是一个号的兄弟,别让外班的人瞧咱们七班的人怂,不给劲儿,奖状啊优秀啊都是别班的,背处分啊炸号儿啊都咱们的?咱别让人瞧不起。”
  “这回国庆汇报演出,能不能演好!”罗强吼了一嗓子。
  “能演好!!!!!”七班的崽子们一个个儿狠狠地点头,绷得倍儿直,小腿肚子哆嗦着。
  那天的国庆演出,一大队表现出色,最终在监区评比里混了个优秀。
  上边儿视察得很满意,下边儿做工作的也松一口气。监区长后来开总结会的时候还特意提了一句,“某些队伍,某些班,平时经常小打小闹,在班级管理上比较有‘个性’,是吧?但是呢,在关键时刻,表现出了高度的集体主义精神,良好的组织性纪律性,因此还是很值得表扬的,比如,那个一大队,那个七班,没错,就是你们七班……”
  巴拉巴拉巴拉……
  罗强蹲在底下,静静地蹲着,心不在焉地听监区长白呼,眼神瞟着不远处站的邵小三儿。
  邵钧一只手背在背后,另一只手从制服裤兜里伸出来,悄悄地,给罗强伸了一个大拇指,表示三爷我很满意。
  罗强伸手摸摸自己的脑瓢,跟邵钧眨了个眼。
  罗强这一回,是卖邵三爷一个面子。
  就台上那帮领导,罗强屌那些人?一个个儿腆着大肚子,裤腰带都快撑爆了,戴着黑框大眼镜,腕子上再戴个名表,一群“表哥”,坐在主席台上居高临下指指点点再拍两下手……就那些人,太他妈操性了。罗强老老实实表现,不是给那些人看的。
  他确实就是为邵钧。上一回收拾了郑克盛,让邵警官跟着挨批,背黑锅,罗强心里有点儿过不去。
  他不是个不知道感恩戴德的人。恰恰相反,罗强混这条道的人,讲的是义气,知恩图报,以德报德,以怨还怨,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邵钧在罗强最难的时候,给过他两个馒头,给他买吃的,把他从小铁笼子里捞出来,送到医院里去治伤,给他调监,还逗他扯淡解闷儿……
  邵钧拦着监区长不让调刑侦队进来,把老盛断手的事给糊弄过去了。抓不着真凶,当值管教就要承担管理疏漏的责任,邵钧那时候说,“责任我担”。
  邵钧还让他做了七班的大铺,没算计他、糟践他。
  这一笔一笔的,罗强都记心里了。
  罗强这种人,说到底也“小气”着呢,绝对不吃亏。他不会随随便便对一个人掏心窝子,他想着要诚心对待的人,一定是曾经对他好过的人。
  罗强没想到的事儿还在后头。
  那天三监区开完总结大会,犯人们从放风空场上站起来,抖了抖蹲酸麻的腿,排着队回来。
  每个大队有自己一间小活动室,每晚大家伙坐在一起,看《新闻联播》和娱乐节目。
  播音员念完“谢谢收看”,电视上开始放天气预报,邵钧忽然想起啥事儿,走过来把声音拧小了。
  “《星光大道》今天决月冠军啊!邵管!……”
  刺猬眼巴巴地哀嚎。他以为今天管教不给他看节目了,每个周末就指着这项娱乐活动了。
  邵钧拿手一指:“你先闭嘴,有你的节目看。”
  邵钧挺严肃地板起脸,背着手:“就是跟大伙说一下儿,这回国庆节队列汇报演出,咱们大队集体表现优秀,拿了标兵,表扬一个,大伙呱唧呱唧!”
  底下人噼里啪啦拍着手,都挺高兴的,邵钧又说:“每个班都没掉链子,都挺给我争气的!那我也意思意思,提前把这月底的奖金透支了,明儿我自掏腰包,给大伙来一顿羊肉怎么样?!”
  这回底下人全疯了。
  羊肉啊!监狱里一般哪给吃羊肉啊,过年也不能给啊!
  倒不是因为羊肉有多贵,不只是成本的问题,而是羊肉这种东西,说白了,上火,壮阳。监狱里本来就生活清苦,一帮大老爷们儿凑一起见不着女人,平时就跟在火上干烤似的自己搓互相搓都搓不掉浑身上下那一团火,再吃羊肉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所以食堂才给他们每天吃清肺败火的冬瓜、萝卜、白菜……
  可是北方爷们儿谁不喜欢吃羊肉?都馋着。
  罗强也想吃,嘴里咂了咂,忽然就想起了他家小三儿做的羊肉火锅……
  这时候,就听见邵钧一个一个地叫名字。
  “这次几个班长带队有功,点名表扬一下儿哈!一班王老乐,二班陈志鹏,三班赖红兵……七班,罗强。”
  邵三爷平时说话那口音,痞了吧唧的,操着一口军区大院混出来的极有特色的京片子。
  罗强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他之所以犯愣,是因为他进到清河监狱四个多月,这是第一回,有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喊了他的名字。
  他其实都已经习惯别人喊他周建明了,虽然特不爽,可是所有人都这么叫他,他也没辙,堵不住几百上千人的嘴。
  他也没有揪着那些人的衣领子辩解,老子真名儿叫内啥。
  辩解没用。你说你叫罗强,罗强谁啊?你有档案吗,你有身份证吗?你现在一个穿着囚服剃着光头的改造囚犯,你拿什么证明你是当年叱诧江湖黑白两道大名鼎鼎人尽皆知的罗强?……你忒么的还敢冒充罗强?!
  所以罗强没想到,邵钧会点他的真名儿。
  罗强看着邵钧。俩人视线一对,他就明白了,小馒头是故意这么喊他的。
  邵钧跟一群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群众又补了一句:“以前内谁,内谁谁,是搞错了,今天借这个机会,重新正个名。罗强,是你们七班的班长。”
  一屋的人齐刷刷地回过头,看罗强,随后就跟炸窝似的。
  “原来他真不是强奸犯?”
  “我早看出来他不是,我就说他不是嘛,你们为毛都说他是嘛!”
  “谁说他是了?就你说的!你丫就马后炮吧,明明当时你也说是!”
  “我操……这人还真是罗强?”
  “罗强我听说过,在三里屯那名气可大了,根本不是长这样儿!真人那身高有两米多吧,铁塔似的,两只手能弯钢管,一掌拍下去拍死一人,一根钢管抡起来抡残一大片,以一敌八没遇到过对手!”
  “这人肯定不是罗强,不可能啊!罗老二能跟咱们关一块儿?……那咱这日子还过吗!”
  巴拉巴拉巴拉……
  罗强默默地捂住半边脸,听着一帮小兔崽子完全不靠谱的江湖八卦,八得偏偏是自己,这脸上有点儿不太自在……
  这场合能自在吗?
  七班的一群人也嗷嗷的。
  刺猬说:“罗、罗、罗、罗老二,当年我见过咱班头!”
  胡岩眼睛都直了:“你见过?哪儿见的?”
  刺猬说:“我们大哥当年跟罗老二约战,就在建国门,雅宝路,我也跟着去了!我们好几十个人!”
  胡岩和顺子忙问:“然后呢?交手了吗?”
  刺猬横了狱友们一眼,压低声音说:“交个屁,真交上手我还有这条命给你们讲故事吗?……我遥遥地隔着三十多米看了罗老二一眼,然后,我们,拎着家伙跑了……”
  胡岩特羡慕地问:“那他,他当时就跟现在这模样儿?”
  刺猬说:“隔三十多米,我都没看清楚,这人到底长啥样儿,就瞧见戴着墨镜,刺短的头发,一身黑西装,从一辆黑车里迈出来,手里拎一根钢管儿,然后我就呼应着人群撒腿跑了……再说,咱们现在不是都看见正主儿了吗!”
  顺子这时候自言自语:“那,他还真不是搞小孩那种人……那咱们以前误会人家了?打错了?”
  胡岩攘了顺子的胳膊一下,埋怨道:“我早就告诉你们,不是!我会看人,你们还瞎闹!”
  罗强完全没有想到,邵钧会在这么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帮他恢复了真身,给他正了名。
  邵钧斜眼儿,还露出一丝挺得意的神色,用口型说了一句:我查到的!怎么着吧!
  那表情就跟小孩做好事儿立功了似的,特别乐。
  罗强看着邵钧,眼神交错,心情五味杂陈……
  邵钧的话可还没说完。
  “还有,这回国庆汇报演出,每人的减刑总分里奖励五十分;各班班长管理有功,每人一百分!”
  犯人们嗷嗷地鼓掌,看着邵三爷把奖励分数都写到活动室的小黑板上。
  邵钧故意用眼角瞟着罗强,慢条斯理儿地交待说,以后每个班每星期挣到的工分,以及班长的管理工分,都要写到小黑板上展览示众。
  各个班的内务管理、行为操守、工作生活表现,不仅关乎每个人的分数,也跟班长的分数挂钩。牢号里搞连坐,崽子们炸刺儿闹事,班长连带着也要扣分。
  罗强的眼缓缓眯起来,跟邵钧撇嘴。他算是看明白了,三馒头这是又捏到他七寸了,故意的。
  班长是这么好当的吗?罗老二你真以为你做了七班大铺你可以为非作歹为所欲为吗?不是那么回事儿。
  小黑板天天挂在大伙眼皮底下,每个班长大名儿都写在上面,这回可写的是真名实姓“罗强”两个字!谁乐意自己班背黑锅,挨处分,在所有班级里分数最低,丢人现眼,让人笑话你手底下人没档次没素质?
  罗强翻了个白眼儿,这他姥姥的,老子当年混皇城根儿脚下东城西城朝阳各个地盘,老子混成京城四霸的江湖地位,手底下几千号人,有人给我们四路大哥挂小黑板,给我们打分吗?老子从来就没见过这玩意儿!
  混个七班的小班头,手底下就八九个人儿,小馒头竟然忒么的还给我划勾划差、给我打小分?
  罗强心里那滋味儿,那就是一头狮子被人拴上了脖链子,拴成一条牧羊犬了,围着一群傻羊羔摇尾巴。而脖链子的另一头,牵在邵三馒头那小子手里……
  事后,邵钧还给邵国钢打过一次电话,说了这事儿。
  邵国钢摇摇头:“你真幼稚。”
  邵钧说:“我幼稚?我觉得你们那些做法才幼稚。”
  邵国钢呵斥:“你懂什么?你就是你义气那一套,你跟犯人讲义气?”
  邵钧说:“我懂,你是怕罗强这号人,在监狱里继续搞黑社会,非法组织,教唆犯人闹事儿,所以用那种方式强迫他‘隐姓埋名’,永无出头之日?爸我告儿您,您这招没用,而且只能起反效果!”
  “罗强进我们队三个月,把王豹和老盛挨个儿都收拾了,谁比他还炸他就收拾谁!他觉着你待他不公正,他对公安和监狱管教心里有逆反,他就不会听从你的教育,他就没办法接受改造!你不把他压服了,他以后还得出事儿!”
  “对付这种人,关键就是你得让他服,让他认你!”
  邵钧跟他爸爸争执起来,爷俩各自一套,谁也说不服谁。
  邵国钢不屑地问:“那你说,他现在服你了吗?”
  邵钧顿了几秒钟,憋出一句:“服我肯定强过服您手底下的公安!”
  邵国钢觉着,他儿子还是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意气用事,还总觉着自己都对。
  “钧钧,你才多大?你进入社会才混几年?你见过几个手段残忍穷凶极恶的罪犯?你知道罗强是什么人?你知道他干过啥?!”
  邵钧倍儿自信地说:“我都知道,我查过。我了解这个人的脾气,我能收拾好他。”
  “还有……”邵钧补充道,“你们局里能不能把罗强的身份证给他换回来?”
  邵三爷护犊子的脾气又上来了,就你们这群干公安的,整天嫌弃我们干监狱的,嫌我们牢号里这些犯人是小猫小狗五脊六兽,可你再瞧瞧你们,搞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儿,你们干净?!

  17、童年的游戏 ...
 
  罗强就这么和邵钧傍上了“义气”。
  俩人互相之间也没说什么,没多说一句废话,但是就好像彼此心里都觉着,对方挺爷们儿的,是值得信任的。
  邵三爷说到做到,第二天自己的歇假日,他就没歇,开车跑到清河县城里,买了几大坨的羊腔骨、羊腿。
  那天晚上,一大队的人乐坏了,晚饭吃完例行公事的一顿开水涮萝卜之后,夜宵额外加餐是这顿羊肉。羊肉是管教私下买了犒赏自己队伍的,所以跟晚饭不是一顿,得悄悄地做,偷偷地吃。
  监道的灯暗下来,整条走廊里飘着浓浓的羊肉香气。
  一桶一桶的羊骨头连肉带汤被提进各间牢号,一伙人一拥而上,口水都要哩哩啦啦掉到汤里。
  有人抱怨:“肉都煮烂到汤里了,就他妈剩骨头了!”
  有人回嘴:“有肉汤喝就不错了,别的大队有这么好的待遇吗!”
  邵钧自个儿亲自提了满满一桶羊肉汤,拎进七班。
  刺猬惊呼:“肉……有肉……羊腿!……”
  顺子捂住刺猬的嘴:“你小点儿声!埋头吃,少说话,别把隔壁班那群狼招来!”
  七班的崽子们看出来了,邵钧给他们七班的这一桶,里边儿肉最多,不是支支棱棱的腔骨,是大块大块的羊腿!
  大伙心里都觉得,邵钧罩着他们班,偏向他们,就是因为邵三爷跟罗老二貌似关系相当不错,是给罗强的面子。
  罗强捧着一大碗米饭,泡了浓浓的羊肉汤,犬齿撕扯着喷香的肉,吃得像一头饕餮。
  刺猬嘻皮笑脸地讨好:“邵警官,您人真好,真疼我们!有您罩着,我们以后都不想出去了!”
  邵钧哼道:“甭贫,你以为我给你吃的?”
  刺猬抖着肩,拿筷子一指:“您给强哥吃的,我们就是沾光喝口汤呗!”一句话把两位爷的马屁都拍到。
  罗强埋头扒饭,嘴上没说啥,心里默默地一动。
  说不上来的滋味儿,心肠竟然有些发软,发酥。
  可是邵钧随即说道:“这顿饭,你们是沾了大黑的光。大黑过几天就要出去了,你们兄弟一场,就算是集体为他践个行。”
  罗强一口差点儿咬了自己舌头,疼着了……
  别说罗强一愣,邵三爷使出这么一招,在场所有人都让他说得,脸色都变了,动容了。
  大黑从凳子上慢慢地站起来,捧着碗,呆呆地,半晌才说:“谢谢邵警官……”
  大黑是啥人呢?这人是他们七班牢里的老大哥,年纪最大的一位。进来的那一年还是小黑,后来变成大黑,现在已经有年轻犯人尊称他老黑了。从死缓减到无期,再从无期减到有期,大黑统共在牢里蹲了二十年,见证了一波又一波管教和犯人来了又再离开,现在终于熬到他自己出狱的那天。
  七班牢号里重新热闹起来,大伙一一地跟大黑拥抱,碰拳,眼里带着羡慕,留恋,不舍。
  监狱里不允许喝酒,邵钧怀里偷揣了一瓶大可乐。
  大家以可乐代酒,全都干了。大黑眼睛里有泪花儿,扭头悄悄地抹了……
  罗强进七班这好几个月,大黑从来没欺负过新人儿。罗强跟大黑碰了碰碗,问:“出去以后啥打算?”
  大黑说:“还能去哪,回家呗……家乡恐怕都变老样儿了,找不着路了。”
  大黑笑笑,又对邵钧说:“邵警官,我在您这儿待习惯了,我真不想出去,我都不知道,我出去还能干啥?”
  邵钧眼一瞪:“出去打个工,开个小店!”
  罗强接口道:“娶个媳妇,成个家!”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没娶着媳妇,现在五十了,我上哪找媳妇,谁乐意跟我这样儿的……”大黑苦笑着,“邵警官,我跟您说句实话,咱们监狱条件这么好,有吃有喝,管教们也客气,进来之前我没吃过羊肉、没吃过红烧肉,我进来以后全都吃过了,我生病你们还免费给我治病,比我们村儿里医保强多了……
  “二十年,外边儿那片天,早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天,我爹妈前几年走了,村里修路征地,把我们家房子征了,我连家都没了……我真不想离开大伙。”
  刺猬、胡岩都沉默着,听大黑讲他的人生,那滋味就仿佛看到了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
  那天的饯别席上没有酒,可是大伙好像都醉了,眼里闪着光。
  羊腿上的肉啃完了,汤嘬没了,大家恨不得互相把旁边人的碗都挨个儿舔一遍,意犹未尽。罗强这时候把一根根小腿骨拎出来,拆那上边儿的关节。
  邵钧问:“你干嘛呢?”
  罗强说:“没见过吧?”
  邵钧眨眼:“什么啊?”
  罗强说:“玩儿啊!”
  罗强是六十年代尾巴梢儿上那一代人,小胡同里的贫民出身,打从一生下来就没赶上好时候,全国人民最贫穷最饥饿最动荡最疯狂的年代。
  罗强从小没吃过啥好的,没穿过啥好的,更没玩儿过好的。小时候捡他大哥的衣服穿,裤子一直是不合身半吊着,袜子是两个大拇趾全破洞的,脸永远都是脏脏的沾染着板车的煤灰,邻居们啥时候看罗家老二,都是孤零零地走在小胡同里,趟石头子儿,翻墙爬树,沉默寡言却身手利索,或者帮他爸爸扛大白菜,拉蜂窝煤。
  后来家里有了小三儿,于是小三儿穿邻居给的半新的衣服,玩儿新玩具,罗强还是穿半吊的裤子,破洞的袜子,肩膀上猴儿着他家罗小三儿,在小厨房里做饭,扒拉蜂窝煤……
  罗强逗小三儿玩,教给弟弟的头一个把戏,就是抓(chuǎ)拐。那时候胡同里小孩都玩儿的游戏,男孩拍洋画儿,女孩抓拐。但是洋画要花钱买,羊拐不花钱,从罗爸爸上班的饭馆里拿的,啃完的羊后腿把膝关节抠下来,筋头八脑的都咂吧了,洗干净,磨光滑,就做成“拐”。
  一个沙包和四个拐是一副玩具,做成这一副至少要两只羊垫底呢。对于罗强,拥有一副羊拐就已经是他那时候能在弟弟跟前炫耀的私家财产。
  邵钧又是什么家庭出身,他哪玩儿过这个?
  邵钧学着罗强的样儿,拿虎牙啃啊啃,松鼠似的,把羊拐骨啃得干干净净。
  啃完了再搓,揉,搓得他满手油花花的,往大腿上一抹,制服裤子上全是羊油……
  罗强教给邵钧怎么抓这个拐。手背摊开,两只拐摆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缝儿上,然后往起一抛,同时把凳子上的另外两只拐翻个面儿,再迅速接住空中掉下来的两个拐。
  “这我也会,有啥难的!”邵钧说。
  “我看你能接几个。”罗强哼道。
  “你这一手跟谁学的?”邵钧好奇。
  “……我爸。”罗强嘴角难得露出柔和的弧度。
  邵钧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平民、这么富有胡同粗放乡土气息的玩儿法,觉着特新鲜。毕竟第一回玩儿,手法不熟练,接两个还能应付,三个就瞎了。
  罗强那只手就跟变戏法儿似的,正着抓,反着抓,还能把地上那几只拐摆成横横竖竖的图案。
  邵钧玩儿得兴起,撸开袖子,后颈冒汗,跟一群人一起扒着那个凳子,比着,闹着。
  滑溜溜的拐从邵钧手里传给罗强,再传回给邵钧,在手心儿里越搓越热,越摩越滑,手感特舒服,是那种特别让人留念的童年时光般的触觉……
  罗强的手很大,手指粗长,一看就是从小干活儿磨糙了,生活摔打出来的一双大手。
  刺猬在一旁傻看着,发呆,突然冒出一句:“手大,中指长,鸟儿也大。”
  满屋人正专心致志玩儿呢,冷不丁听见这么不着边儿的话,集体静默了两秒钟,一起喷了!
  晚上熄灯以后,或者在澡堂子里洗澡,一群老爷们儿凑一起,讲两句荤笑话,常有的事儿。关键是刺猬这二货,简直太二了,说话不分地点场合。
  罗强挑眉咬牙看着刺猬,顺子抖着肩膀憋着,胡岩和邵钧一个用手捂脸,一个差点儿从椅子上周过去,俩人一块儿嘎嘎嘎地狂乐。
  罗强鸟儿大不大的,在场的人还真知道,入狱第一天“检查”裤裆可都瞧见了。
  顺子故意嘲笑刺猬:“你丫跟邵管一伙的,在人家那裤裆里找爱疯二代呢,结果呢,找出一大哥大!”
  邵钧很应景地自嘲道:“还是八十年代末老款的——我一看,有砖头那么大!”
  有人乐得几乎快要钻凳子底下了。
  刺猬脸涨得通红,讪讪地陪笑道:“内个,强哥,那天是我手欠,嘴也贱,您千万别跟我计较。”
  罗强冷哼道:“那我要跟你计较呢?”
  刺猬可怜巴巴地:“我、我、我那时候不懂事儿呗,我错了,大哥我真错了,我眼珠子长屁眼儿里了,不认识真神,您就原谅我一回呗!”
  大伙幸灾乐祸地狂笑。
  “小崽子的……”罗强跟左右使了个眼色,“扒了。”
  一伙人疯狂一拥而上,人头缝儿里传出刺猬杀猪般的嚎叫,救命啊,老子被强暴啦——
  “给丫撸直了,量量。”罗强也坏着呢。
  刺猬拼命捂着,眼泪都挤出来了:“不许量,真他妈讨厌,不给看!爷还是雏儿呢,你们不许糟蹋我!!!!!……”
  邵钧仰脸坐着,一只脚翘在凳子上,还指挥着,“你们别一起上,别人撸没用,你让狐狸给他撸,他能胀成两个那么大”。
  邵钧那晚也是心情好,玩儿疯了。
  他的领带垂在脖颈一侧,灰色制服衬衫扣子咧吧着,露出一片胸膛,胸口起伏着浮出一层汗珠,细细密密,脸色红红的。
  疯闹的人群中,罗强下意识地,多看了邵钧好几眼。
  俩人的眼神在闷热的空气中交汇,不约而同,嘴唇勾出笑容……
  几天之后,大黑出狱,罗强侧身站在窗口嚼烟丝,看着邵钧把大黑送出去。那俩人扛着行李,在大操场上慢慢走远,走出高墙之外。
  罗强拿自己的高级电动刮胡刀和发胶给大黑捯饬了一番,牢号里狱友们起着哄。
  罗强后来听说,大黑换上的那身新衣服,休闲夹克装,还是邵钧特意去买的,说这人在监狱里待时间太长了,中间无数次调监、转狱,衣服早丢了,好不容易迈上自由光明的康庄大道,哪能穿着囚服走出去?邵钧还塞给大黑一沓钱做车费,告诉他进了城坐那趟火车,怎么找回家的路。
  据说,邵三爷刚来清河监狱时,人生道不熟,牢号里欺生,新管教也不好混。大黑这人厚道,那时候帮邵钧解了几次围,邵钧挺感激。
  罗强盯着邵钧的背影儿,盯了很久,直到那瘦削的扭着胯的人影转过单杠,绕过篮球架,再使劲盯眼球忒么的都酸了……
  罗强那时开始对邵钧刮目相看,觉着这人不一般,有人情味儿。
  长了一副公子哥儿的奶油身段,却偏偏是个胡同串子的脾气和义气,内心冲动,单纯。
  要说罗强那时候能对三馒头有多么深厚的情谊,还真没有。
  邵钧在他眼里就是个很不错的条子,看着顺眼,咂着对胃,让他觉着能说得上话。
  罗强自从被捕,入狱,全副家当都赔进去,在清河监狱里,身边儿甚至连一个值得信赖的小弟都没了。他哪天如果真被人黑了,死在这监狱里,家里人恐怕都不知道他怎么死的。邵钧的出现,让他感觉不一样了。就为了这人曾经说的那句话,“你现在是我的人,我管着你,我把你包了一直包到你出狱的那天早上迈出清河监狱的这道大铁门”。
  就为这句话,罗强认了这个人。这个年轻的条子是他在狱中唯一能赋予信任的人,哪天真要是挂了,有个人能攥一把手,替老子给家里人带句话,收个尸。
  人越是活到这么个孑然一身、穷途末路的地步,想法就是如此简单,直白。
  这天傍晚,犯人们照例从厂房里上工回来,管教的让罗强和刺猬抬个机器去办公楼门口,一路抄小树林儿的近道抄过去。
  罗强一路上心不在焉,干完活儿埋头往回走,碰巧瞥见某个熟悉的身影儿,拎着帽子,衬衫后心洇着汗,一路小跑着,穿过林荫小径。
  邵钧急匆匆跑着,还下意识地,抓起裤腰迅速提了一下,出了洋相自己还完全不自知……
  罗强盯着邵钧的背影,忽然特别想乐。
  他又想起他来清河的第一天,某人在操场上撩着小背心,露着腹肌,人丛中潇洒地飞身上篮,命中落地之后很臭美地扭着胯……
  他那时只是盯了某人一眼,就盯得邵钧傻不愣地,低头摸裤裆摸了好几下。
  某些人,平时特自以为是,耍帅,骚包,私底下不慎暴露出真面目,其实就一傻乎乎小孩儿……
  “你先回去,我办个事儿。”
  罗强甩给刺猬一句,低头快走几步,转进小树林,迅即就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二哥第一回吃个小味儿;
  罗小三儿第一回露个小脸;
  小钧钧第一回被某人偷看了!

  18、高手过招 ...
 
  邵钧在前边儿小跑,完全都不知道,他一路颠着跑着正了两回帽子抓了三趟裤腰还摸了一次文明扣……所有不检点不入流的小动作全让后边儿人偷窥了。
  他急着去饭堂打饭,去晚了红烧肉抢没了。虽说邵三爷也不稀罕那一口猪肉,可是在厂房里监督犯人干活儿忙活一整天,就指着晚上这顿肉补补呢。
  路过办公楼一楼,他还跑进去放了一泡尿。
  厕所就在一楼,那个门从来不关严实了,半敞半掩着。整个监区犯人和管教都是男人,就没个女人,厕所也只有男厕,没有女厕。
  长年生活在这种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两性共存的社会里性别碰撞出的禁忌、火花什么的,厕所不掩门,罗强从树丛后边儿一伸头,视线一马平川直通一楼厕所,甚至能顺着两尺宽的门缝瞅见邵钧背对着他,伸手鼓捣,还扭了扭胯,让自己站得更舒服,一边放空生理负担还一边歪着头看。
  邵钧歪头看的是洗手池上方的镜子,仰着脖做了一个360度颈部绕环,自我陶醉似的欣赏了一遍刮得干净利落英俊瘦削的下巴,感觉自己特别帅。
  他在那里抖着胯,嘴里还哼着流行歌曲,抖一下,蹦一句。
  “无所谓,谓谓谓……谁会爱上谁,谁谁谁……无所谓……谁让谁憔悴……”
  罗强躲树后看着,一开始还拼命憋笑,自己快要笑尿了。后来突然不笑了,看着邵小三儿整理裤腰,制服绷出的臀部又挺又翘,形状很圆。
  邵钧轻快地扭着小腰继续跑路,跑着跑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身后窸窸窣窣地有动静,一连串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他妈谁啊?”邵钧骂了一句。
  有个人影儿撅屁股撅在树丛后边儿,躲着。
  邵钧眯眼,小样儿的……
  罗强以前干什么的?他跑路跟踪个把目标,还不至于蠢到让邵钧一下子就发觉到。但是他身后偷偷跟上来的那小王八蛋,走路趿拉着鞋拖泥带水的动静儿,尼玛实在太碍事儿了!
  刺猬也是好奇,自从跟了罗强,对他家新任老大特别仰慕,咋三唬四地,老想看他家老大出手一回,像传说中的那样儿,一掌拍死一人什么的。
  那天,好奇差点儿害死一只刺猬。
  邵钧一步一步往这边儿走过来,口气不善:“谁啊?麻利儿地给我出来!”
  他以为是犯人捣乱,或者干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儿。
  以前有人在这小树丛里被抓住过,两个相好的光着屁股的那种。
  傍晚天擦着黑,邵钧往后腰去摸手电筒,一步迈进去,脚底下突然绊着了,往前一扑!
  他几乎直挺挺地摔到一个肉垫子身上,低头一看,刺猬那小子像一头死猪似的趴在地上,嘴歪眼斜,明显是让人打昏的。
  邵钧爬起身,眼角阴风一扫,黑黢黢的一道手掌向着他右太阳穴劈下来!
  邵钧一激灵,就地一滚仰面伸出左肘生扛,硬碰硬挡开那一掌随即反手一记标准的擒拿捏住手腕穴位用力往身前一带!
  邵钧扭过头就已经看见,劈他太阳穴的是罗强。
  罗强是闹着玩儿的,没想真打。在牢里憋闷了几个月,骨头缝儿发霉返潮似的,手痒,逮着个没人的机会,忽然就想逗逗邵钧,也是耍酷,想亮一手,“震一震”这个条子。
  邵钧捏穴擒拿随即抬腿奔着对方肋骨狠狠的一膝盖!
  罗强右腕子被捉,身体失去平衡扑向邵钧,真没料到邵钧能扛得住刚才那一掌。
  眼瞅着刚刚痊愈的肋条骨就要吻上邵钧的膝盖,他一掌砸向邵钧大腿内侧!
  “我操!……”邵钧痛叫。
  邵钧也没想真打,只想拿膝盖把罗强顶开,没想到罗强这人出手这么狠,完全不吃亏,一招儿都不肯让?!
  罗强是为了躲那一膝盖,一掌砸在邵钧大腿腹股沟内侧软骨上,砸得邵钧顿时半边儿身子都麻了,这忒么的是阴招儿啊……
  本来是开玩笑,瞎闹,却好像越打越认真,双方似乎都没想到,对方还他妈挺能缠。
  三招之内竟然没把小馒头按倒,罗老二顿时就有点儿栽面儿,你小子,还有两下子?
  邵钧锁腕不成又一招锁腿,攻下三路拧罗强的小腿,三爷爷想要修理犯人,哪一回失手过?二九四你还不服?
  俩人你一掌,我一腿,树丛里一阵风声鹤唳,肌肉和骨骼砰砰砰剧烈撞击……
  罗强眉骨微微耸动,邵钧脑门青筋跳动,两个人眼底不约而同放射出精光,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浮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热血在指尖跳突……
  罗强力气大,拳头硬,拼拳邵钧完全不是对手。他后仰下腰,灵活地躲开罗强的又一掌,撤出一米空档,突然一个高劈腿下压!
  罗强脑顶生风,操……
  正牌警校混出来的,都正经学过几招几式,不然你在那种硬汉爷们儿扎堆的地方,没法混,让人一指头摁扁了。
  邵钧以前练过跆拳道,警校里又学了几年散打。
  南拳北腿,他学的是北腿的套路。当年名震武林的散打王山东人柳海龙就用的这招,横扫各路高手,江湖人称“柳腿劈挂”。
  邵钧练的也是这一招,擂台对练他没输过。他要是个能让人随便摁扁的面瓜,他还真不敢混清河监狱。
  这记劈挂腿奔着罗强天灵盖就劈下来,这要是劈中了,罗强躺地上半小时缓不过来。
  罗强头一歪,躲开这记腿,想都没想,退无可退,迎面而上掌刀弹向邵钧的膝盖窝!
  邵钧“啊”的一声,这条腿突然像脱了力,支撑脚也没站住,呜呜地后仰着栽倒。
  罗强躲开了头,身子却躲不开,被这一腿砸到了右肩膀,肩胛骨针扎似的吃痛,裹着邵钧的身体一起扑进小树丛……
  “我操!……你……你……”
  邵三爷的一条无敌劈挂宝腿都快抽筋了,疼得说不出一句利索完整话。
  “有你丫这么玩儿的吗!……”
  邵钧气得骂骂咧咧,罗强这人简直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儿,就这么不能吃亏?你就为了不让三爷爷潇洒帅气地把这一腿劈下来,你连肩膀都不要了也要弹我的麻筋儿,你他妈出手也忒阴损了,这人太坏了,没你这么打架的!
  俩人三滚两滚,较着劲,罗强把邵钧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依靠体重的巨大优势,快要把人直接摁到地里了。
  “邵警官,服不服?”
  罗强冷笑,心里得意。
  “整那么多花狸狐哨的架势,傻了吧唧的……”
  罗强话音儿里带着三分嘲笑,七分老大指点手下小弟的范儿:“打架就打架,还他妈耍帅。老子跟你说,劈腿不在好看不好看,我一招就能让你趴下是真的!”
  这要是上台表演个套路,邵三爷能把自己整得特帅。
  可是私底下真打,名门正派永远打不过魔教恶男妖女,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邵钧出拳甩腿,有招有式有架子,一看就是专业练过,但是罗强没学过,也没练过。罗强天生就会打架,个子还没28寸自行车车座高的时候就跟一条胡同里的野孩子打群架,从西四八大胡同里靠拳头打出来的。
  罗强出手无招无式,都是野路子。两拨人拿着大砍刀面对面咵咵咵地砍,需要什么招式?有你起式摆招的那工夫,早让对面儿人一刀砍趴下了。
  邵钧被按在地上,一张脸憋得通红,两道眉毛怒冲冲地拧着,暗地里咝咝地呲牙裂嘴,疼。
  他头发里插了好几片树叶子,俊脸上蹭着带泥的草根。
  罗强趴在这人身上,下意识地,伸手给邵钧捋了捋头发,从里边儿往外一根一根地择烂树叶子。
  罗老二那时候自己都没弄明白,除了对他亲弟弟罗战,偶尔心软了,搂过来揉搓两下,他什么时候给一个人做过撩头发挑虱子这种犯贱的事儿?……
  俩人交手过招的这工夫,动静也不小,肯定有人听见。
  田正义从不远处走过,抻脖问了一句:“谁啊?”
  黑灯瞎火的,小树丛里蓦然就没了动静,一丝一微的声音都没有。
  田正义探头探脑地问:“邵三爷?”
  树后传来邵钧的声音:“我!”
  田正义:“你在里边儿干什么?”
  邵钧:“我饭勺子掉树坑里了,我找我勺子呢!”
  田队长慢慢地走远,树坑里还没分出胜负的两位爷继续较劲。
  俩人胳膊腿缠在一起,拧巴着,邵钧挣扎,罗强压着他。邵钧的制服衬衫都从裤腰里扽出来了,露出一截小腹,长裤松垮地挂在胯上……
  那时候是秋天,大家都还穿着单裤,警服裤子很薄,囚服的裤子也不太厚。
  胯贴着胯,这么一揉蹭,难免就有动静儿。罗强先意识到了,低头一看。
  操,罗强咕哝了一句,觉着自己好像硬了。
  老子的“大哥大”这回真变成“砖头”了!
  俩人之间只犯愣了一秒钟,罗强突然狐疑地抬眼盯邵钧,隔着两层衣服肉贴着肉的地方,不一样了……
  邵钧脸色顿时也变了。
  因为他也有反应。
  罗强压着他,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强悍的肆虐式的窒息感,莫名其妙地,让他勃起了,硬得真真的。
  “你忒么的,给我滚蛋。”
  邵钧突然恼羞成怒,猛一把推开罗强,伸手抓着裤腰松了两下,掩饰胯下莫名的不安和燥热。
  他喘着粗气,避开罗强的视线,可是裤子太薄,越想遮掩就越凸显。性欲冲动这玩意儿就是这样,你想让它尽情表现大展雄风时,经常大姑娘掀盖帘儿似的羞羞臊臊不给力,可你不想让它来的时候,它能整得你整宿整宿翻来覆去睡不安枕小火乱炖燥热难耐,这时候从胸口烧到小腹混合着喘息声和一身湿汗,无耻地昂首指向天空!
  罗强缓缓地滚到一边儿去。邵钧一骨碌赶紧站起来,扯着衬衫下摆盖住屁股蛋儿,恨不得把衬衫拽成裙子。
  罗强坐在地上,仰脸看着人,神情玩味:“……你咋了?”
  邵钧瞪了这人一眼:“我怎么了?”
  罗强嘴角咧出揶揄的笑容:“憋火了?监狱里难熬吧?”
  邵钧嘟囔道:“我憋什么火?我又不是出不去,我出去想干啥不成?”
  罗强不依不饶:“那还能硬成这样儿?憋几个月了都憋疯了?”
  邵钧急得辩解:“是你憋疯了吧?发什么疯?……前两天羊肉吃多了,要疯找你们班那几个疯去!”
  罗强话里有话:“你不是吧……”
  邵钧嘴很硬:“我是什么?……你什么意思?”
  罗强嘴角露出探究的神色,没有点破。
  俩人关系还没到那么铁的地步,罗强要是再多说就要伤了邵三馒头的脸面,小条子的脸皮看起来挺嫩的。
  他的眼若无其事又扫了一眼邵钧的裤裆,小屁孩儿,真是年轻,火力壮,说硬就硬了,就跟里边儿安了弹簧似的,仿佛嘭地一声儿就弹起来了,带响儿的……
  “手看着不大,鸟儿可真不小。”
  罗强坐在地上,懒洋洋地看着人,忍不住说。
  “……”
  邵钧斜眼瞪着人,心想你忒么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你以为就你是九零款的大哥大?!”
  罗强拿手掌抹了一把脸,笑了,笑出一脸蔫儿坏的纹路。
  罗强低声说:“邵警官,刚才闹着玩儿的,别介意。”
  邵钧耳朵有点儿红,跟犯人开玩笑也没这么没下限过,还让罗强把鸟给量了,这嫩脸皮不上不下的,于是扭头跑了。
  那天晚上食堂开饭,邵三爷和罗老二双双迟到,大盆里的菜都见底儿了,这俩才晃悠进来。
  邵钧进到厨房里,从管教的小灶里找红烧肉吃。
  罗强是犯人,只能站在小窗口外,看着碗里的半勺白菜汤。
  罗强指着脑顶上的小黑板,一脸悲愤:“这上边儿写的‘白菜丸子粉丝’,老子的丸子呢?……丸子!!!”
  现在阶级形势不同了,管饭的犯人可不敢得罪罗老二,赶紧拿勺一指食堂里坐的黑压压一片人脑袋:“二哥您、您、您的丸子,都在他们饭盆里呢!”
  罗强隔着窗户眼巴巴地,跟邵钧喊了一句:“邵警官,给来一勺肉,成吗?”
  邵钧头也不回:“你还想吃肉?……白菜汤泻火!”
  罗强饱餐一顿白菜汤回来,就跟揣了一肚子刷锅水似的,进监狱以来头一回觉着,有点儿憋,身上莫名烤得慌。
  难不成确实是前几天那顿羊肉吃的?阳气上来了,心烧火燥,下身发胀。
  他隔壁床下铺,趴着刺猬那倒霉蛋,这顿晚饭连白菜汤子都没吃到。
  同屋室友还纳闷儿呢,问:“刺猬,你刚才干啥去了?晚饭咋没瞅见你?”
  刺猬慢慢地从床上探出头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脖梗子:“晚饭……我晚饭呢?!”
  他就记着偷偷跟踪他家老大钻到小树林儿里,脑后生风,一道黑黢黢的硬掌狠狠地把他劈晕了,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当然,若干年之后,刺猬听说,牛逼哄哄的邵小三儿和罗小三儿这两位爷,都挨过罗强的霹雳旋风掌,不是身边儿亲近的人还没这个待遇,这厮顿时觉着,自己当年赚了。

  19、欲望的小幼苗 ...
 
  邵三爷那天是面子上挂不住,尴尬了,所以没给罗强好脸色,没像以前那么逗贫。
  竟然让手底下一个犯人打打闹闹地给拱出火来,今儿真他妈邪行了。
  虽然罗老二不是个一般的犯人,现下是一大队一百多名服刑人员里江湖排号最高、名声最响的犯人,平时互相之间点个头,碰碰拳、逗逗闷子,是常事儿,邵钧心里还是有点儿过不去。自己啥身份?好歹是咱们一大队的管教,你们七班崽子们的“亲爹”;你罗强又是个啥身份?揉什么揉,蹭什么蹭?你想给你“亲爹”犯个贱,讨个皮肉的便宜,三爷爷还要考虑考虑你盘靓不靓、身材够不够味儿呢,咱是谁都沾的吗?
  邵钧这样的人,表面上对谁都不错,跟谁都哼哼哈哈,但是骨子里,还是有点儿端着,有他的少爷脾气,他不是随随便便任谁都能往上贴。洁癖这毛病不只是手脚上的,也是心理上的某种浅源疾病……
  三监区想巴结他、讨好他的犯人多了,同事里也有,邵钧跟谁都隔着一层,不深交,不瞎掺和,心里特有数。
  邵钧就对罗强心里没数。他自以为特有谱,特别罩得住,其实他自个儿都没意识到,他早就找不着方向了……
  晚点名吹熄灯的时候,罗强站在牢号门边,隔着门,等人。
  邵钧低着头,俩手插兜,晃到七班门边,他也是来找人。
  罗强主动开口:“邵警官,我今天闹着玩儿的,你没事儿?”
  邵钧若无其事地耸肩:“我能有啥事儿?”
  罗强是真心地夸两句:“邵警官,有两下子,练过?”
  “那是!”邵钧挺了挺胸,“你今天偷袭,我根本没准备好。哪天到我们训练房,咱俩正经练两下?”
  罗强很给面子,露出一口白牙:“成。”
  俩人皮笑肉不笑地互相看了几眼,几个小时前的尴尬劲儿也就过去了。其实多大个事儿,不就是一招不慎扭打之中擦枪走火了么,男人之间,玩儿出火了是常事。尤其在监狱这种地方,两层高墙圈地,方圆几平方公里之内,全是老爷们儿,就连厨房养的那只打鸣鸡,传达室的两条狼狗,都忒么是公的。
  每年春天的发情期,两条公狗白天互相扯脖子狂吠,晚上睡一窝贱兮兮地乱蹭,日子熬得也不容易的。
  邵钧从警校混出来又进了监狱,也算见过些世面。他估摸着罗强也是那种人,好那一口。牢号里类似于两只公狗耐不住了钻一个被窝里蹭这种事儿,邵钧见多了。
  罗强拿了一小盒膏药,隔门递给邵钧:“那地方,疼就贴个药,两天就好。”
  邵钧冷哼了一声儿,默默地掏兜,掏出一瓶满满的正红花油……
  罗强别看掐架时一时占了上风,把邵钧摁树坑里了,那晚躺床上,也没舒服了。
  躺在被窝里,罗强把衣服解开,拿红花油揉了好一会儿,自己勉强扭过头去看,肩窝和后膀子愣是青了一大块,胳膊都抬不起来。
  小样儿的三馒头,看着腰很软,那一腿劈得是真硬朗,一看就是平时没少跟沙袋较劲,挺要强的一小孩儿,罗强心想……
  他家罗小三儿,也就跟这条子差不多年纪,个头都差不多,就是身材比小条子稍微壮实些,平时人前也嘻嘻哈哈、招猫逗狗的。
  罗强现在一个人蹲大牢,身边熟悉的人不在了,肩膀上没有人靠着他了,他别扭,他失落,他真的不习惯。他喜欢跟三馒头打打闹闹,逗个乐,享受某种说不出来的妥帖和爽快感觉。他喜欢那滋味儿。
  邵钧回去也没消停,事实上他在罗强面前还硬挺着特牛逼,走出监道就瘸了……
  那天晚上邵钧脱裤子就脱了半天,一条腿不能弯,扎扎着,一跳一跳地跳进浴室。
  他还不好意思让同事瞧见,洗澡贴在浴室的犄角旮旯,背身儿把屁股露给别人。
  罗强格挡的那一下,是一掌砸在邵钧大腿根儿上,腹股沟那不软不硬的地方,肿了……
  邵钧疼得咝咝的,在心里骂了一溜,拿凉水撩着洗。
  洗完了躲在洗手间里鼓捣罗强给他的膏药,麝香虎骨消肿化瘀膏什么的,气味浓烈熏人。
  那一掌幸亏没有砸得太正,这忒么要是砸在蛋上,蛋就爆了,蛋黄儿都给爷砸没了……邵钧气得,又对着镜子把罗家二大爷三大爷操了一遍。
  他埋着头,叉着腿,那姿势跟青蛙似的,小心翼翼地给自己那地方糊了一大块虎骨膏。
  然后前后照了照,很不满意,觉着自己都不帅了。
  那么红润、饱满、坚挺、娇嫩的部位,本来人家是自成一套,有整有零,有前有后,现在旁边糊一块大号的白色膏药,能好看吗?
  邵钧对着镜子瞟了几眼,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当时俩人摞在一块儿,他有生理反应。
  罗强那坚硬粗壮尺寸异于常人的家伙事儿,硬生生极富存在感地顶着他大腿根儿,顶得他都有点儿疼,暴力的压迫和蹂躏感让他一下子就勃起了,一点儿没含糊。
  现在再回想起来,邵钧觉着正常的,他对罗强没别的,他纯粹就是憋的,需要泻火。
  能不憋吗?男人那地方太敏感,你三爷爷生龙活虎,正值旺盛的青春,你忒么拿个没有温度的木头搓板搓我,咱家小三爷它也会硬啊!更何况压在身上的是个大活人,还尼玛死沉死沉地压着我,乱揉搓……
  邵钧知道自己有毛病,他一直都知道,他对男人有反应。
  他从小到大,都是跟哥们儿玩,除了一两个有幸坐过他自行车后座的青梅竹马女同学,他就没有特别亲密的女朋友。
  当然,楚珣沈博文那帮人,也整天跟哥们儿混,可是那感觉不一样,那帮人在一块儿聊女人,讲荤话,讨论和女人有关的各种淫荡话题,结伴逛夜店,泡妞儿。邵钧连妞儿都懒得泡,就没那种强烈亢奋的欲望。每回这帮人在夜店里坐成一圈,每人点一个妞儿抱着聊,妞儿坐邵钧大腿上甩奶,屁股晃荡得跟个泵似的,他都硬不起来。妞儿说这人有病,不举;他觉得是妞儿太傻逼,不耐看。
  他喜欢看球,看漫画,打游戏,整宿整宿地不睡觉,后来又练跆拳道,玩儿枪,进了警校。他喜欢男孩子玩儿的东西,在警校里那把79式微冲就是他的妞儿,后来发觉,自己可能是喜欢男人的。
  可惜了,他那俩发小,直得简直不能再直了,妞儿都换了好几代;从小穿开裆裤的年纪就认识了,撅小屁股拉出来的撅子都是直的。
  沈大少长得不够帅,楚二少人挺俊但是身板不够厚,怎么看都觉得差了点儿意思……邵钧小时候其实没少看。
  半大男孩,青春发育期十七八岁,都特别猛,每天晚上睡觉恨不得都要溜一趟。邵钧在家的小房间里,四面墙贴满了他喜欢的球星海报。那个年代的球星里边儿,他最崇拜巴蒂斯图塔、坎通纳,觉得那些人才是纯爷们的范儿。那时候夜里胀得憋不住,他对着墙上怒吼狂奔的巴蒂想像着、喘着粗气,就能快速地射出来……
  巴蒂那张海报挂了好多年,考上大学以后被他装进行李,在他警校宿舍的床铺边儿上,又挂了整整四年,毕业时候那张画都褪色了,五官模糊,都没舍得扔掉。
  邵钧的四年大学青春,饱满激荡的一腔热血,都在夜深人静时候交待给了那张海报……
  邵钧也没有交往得特别深的男朋友。要说一点儿都没有过,那是撒谎,可是没有特喜欢的,没一个能维持超过四个月,腻歪了,也就散了。
  那些朋友在他心目中,还没有那张用了很多年的海报感情更深厚。
  当然,他感情最深厚的是他妈妈,他妈走了,他就再没有跟谁情深意厚过。
  那个深秋,清河监狱是温暖的,牢号里通了暖气,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大伙都开始添被褥,加衣服。像罗强这种,腿上受过伤,有刀口,特别怕阴冷,囚服里都加了毛衣、绒裤。
  同牢有两个狱友,家里农村的,生活比较困难,没人给送这送那,穿的是罗强给的毛衣绒裤。
  刺猬现在每天刮脸,不用自己那个嗡嗡呜呜瘸驴转磨似的小破剃须刀,都蹭他强哥的高级3D旋转剃须刀和进口按摩剃须膏。
  胡岩以前自己有一套东西,现在也开始用罗强的,润肤霜、须后水什么的。他是想把自己弄得跟罗强闻起来一个味儿。他就喜欢罗老二身上那个味儿。闻不着真人,他每天躺被窝里闻自己。
  罗强是不在乎这些小节,谁爱拿他的东西用,他就让人用。
  这么些年做大哥做惯了的人,确实有那种天生做大哥的范儿。他名下的饭馆、夜店,都是交给手下信得过的弟兄们经营,这方面他不小气,不含糊。
  再者说,罗强即便是虎落平阳,暂时落魄坐牢,毕竟树大根深,外边儿有兄弟,三天两头有人往清河送东西,有人往他的购物卡里打钱。
  犯人们每人都有这么一张储钱卡,每月做工挣的工钱和家里给的零花钱,都存在卡上。自从清河监狱里开了那家“物美超市”,这钱可有地方花了。
  七班牢号几乎每个周日都跟过年似的,罗强拿自己的卡到超市里买吃的,买两大兜子。他走在中间,刺猬和顺子一人拎一兜子跟随左右,从走廊里昂首阔步牛气哄哄地走过。别的班崽子们看了,可眼馋了,说七班大铺最阔气,不抠唆,七班崽子们每个人都有好烟抽,有零食吃。
  别的班都抽白沙,就他们班从上到下扫地的刷马桶的小崽子都抽中南海!
  别的班的班头瞧见,可脸绿了。罗老二你妈的才来清河半年,你已经把清河监狱牢头狱霸大铺的范儿生生往上拔到一个新境界,你让别人还怎么混?!
  有一天晚上,大伙吃完晚饭,回宿舍放好饭盆,按老规矩,排队进小礼堂,看电视。
  小礼堂就在食堂隔壁,门口并排挂着两块白色写字板。
  其中一个小白板是本周食堂菜谱,那上面的内容,每个人都能背下来,早饭是馒头米粥配小咸菜,午饭是馒头配冬瓜丸子或者肉烧萝卜,晚饭是米饭配土豆牛肉、海带白菜或者萝卜排骨,翻来覆去永远就是这几样。
  另一块小白板,以前是写思想汇报,喊政治口号,最近据说是队里某个教官出的主意,人性化管理,改成生日祝福了。
  有一个人瞄了一眼小白板,“呦”了一声,一排人陆陆续续抬头看,然后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
  “老大,生日快乐!!!”七班谁喊了一声。
  “强哥,今儿是你过生日?!”刺猬喳喳呼呼的。
  “大哥,怎么也没告诉咱们,你生日?”胡岩也说。
  罗强自己都诧异着,盯着写字板看了一会才缓过味儿来,那上边用彩色笔写着,【生日寄语:祝福3709号罗强生日快乐,工作愉快,劳动满分,打球三双!】
  那天晚上回到牢号,罗强瞅见自己床铺上有一个信封。
  他打开,是一张生日卡,落款是“邵警官”。
  罗强只扫了一眼,都没仔细读,迅速四下张望一圈儿,若无其事地窜上他的上铺,舒舒服服地枕着被子,再把卡片打开……
  生日卡上的祝福语就是简简单单几句话,男人之间的风格,两句半正经的,再来半句不太正经带点儿颜色的。
  就那么两句话,罗强愣是看了二十分钟,眼睛盯着卡片上的字发呆,忽然觉着这条子挺可爱,挺招人的……
  直到隔壁床刺猬搭了一句:“邵警官就是人好,心细,邵警官最爱咱们了!”
  罗强斜眼扫了一眼那家伙,心想,三馒头爱谁?他还能爱你们几个?
  刺猬四仰八叉躺床上,自言自语:“这个月强哥你收小卡片,下月我生日,下月就是我收小卡片了。”
  罗强心里一动,问:“他给你送过?写的啥?”
  刺猬伸手翻了翻,从床头一堆东西最底下找到了卡片:“喏,去年邵三爷给我的!”
  罗强:“……”
  刺猬屁颠屁颠地递过来,没注意到他家老大那脸色,唰一下就垮下来了……
  罗强咬着嘴唇看刺猬收的那张生日卡,不吭气儿了,眼底明显流露出一丝失望。
  别说落款一样,就连写的那几句话都差不多,三馒头你小子专门买了一本教写祝福语的书吗?你丫那点儿小才情都他妈从书上抄的吧!
 
  20、年夜饭 ...
 
  那晚,邵三爷还是如大伙所料,按时驾到七班牢号,手里提着两只饭盒。
  罗强打开饭盒,浓郁热辣喷香的味道扑了满脸。
  “刚买的,热的,赶紧吃。”
  邵钧歪戴着警帽,在屋里晃悠,指指点点,这个褥子没掖好,那个饭盆没刷干净挂着米粒儿呢,还有那个谁的球鞋放地雷呢,臭死了这屋还能住人吗?!
  邵钧也是刚从城里回来,说,双井那边儿开了一家“双流老妈兔头”,老板是成都人,正宗的,特好吃,他吃完了觉着好,猜到罗强肯定喜欢吃,就顺便买了四个。那家饭馆隔壁还有一家“久久丫”,于是又买了两斤辣鸭脖。
  罗强盘腿坐在他的床上,两条腿上摊着饭盒,低头哼了一句:“以后每天都有啊?”
  邵钧不屑地说:“美得你,你还每天都过生日?”
  邵钧又跟顺子说:“下回你生日,我也去那家店给你买兔头。”
  刺猬赶紧说:“三爷,我爱吃溜肝尖,还有焦溜丸子!……西四那家砂锅居的,正宗老北京菜!”
  邵钧说:“你这个月挣不到两百工分,我就不给你买焦溜丸子了,你看着办!”
  就为了自己生日这顿焦溜丸子,刺猬从床上蹦起来,又立正又敬礼的,跟邵警官保证劳动课一定好好表现。
  罗强算是领教到了,邵三爷这一招邀买人心,做得真叫漂亮,没得挑礼儿。小礼堂门口那块小白板,从政治学习改成生日祝福,八成也是三馒头的蔫儿主意。
  邵钧对五六七八班的每一个犯人都很好,都很能聊,也看不出有什么偏心。
  罗强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人还是岁数大了,孤独着,寂寞着,心理难免脆弱,想要有人惦记他,想要看见有人对他好。
  想要知道自己在有些人心里,份量不一样。
  罗强觉着他以前不这样儿的,以前不在乎任何人,现在老了,眼前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炫耀,可以挥霍,心眼儿就变小了。
  天越来越冷,落掉叶子的槐树用青涩的枝桠拥抱天空,黄土操场冻得硬硬的。
  罗强睡觉的铺位正好紧挨窗口,又是上铺,视野很好。
  他以前睡觉最讨厌亮光,有个光线和动静吵到他,他能掀床抄鞋底。后来不知道咋的,从某一天开始,他开始拉开窗帘睡觉,让冬日的阳光早早地盛满一室,全然无视一屋人敢怒不敢言的怨愤目光……
  从他躺的那个位置角度,头枕在胳膊上,正好能看到从办公楼通向监舍楼的一条林荫小径,还有大半个操场。
  每天早上六点多钟,邵钧歪歪地戴着警帽儿,小跑着从办公楼出来,一路跑还一路匆匆忙忙抓腰带,往上提裤子,一看就是小时候家长没管好,惯的,养成了公共场合抓裤腰的臭毛病。
  晚间吹熄灯哨之前,邵钧怀里揣着几袋熬夜用的零食、闲书、游戏机,溜溜达达地,再一次走过来。这人路过操场的单杠架子,每次都会搁下东西,脱掉制服外套,用力搓搓手心,然后飞身抓住单杠……
  罗强远远地瞄着,一开始是帮邵钧数数儿,看这人今天做多少个引体。
  后来就不是数邵钧做了多少引体,而是数这人身上有几块小腹肌,几块小腰肌,眼神描摹着邵钧微弓着背、臀部拱着缓缓向上发力挺身时,腰部和大腿的线条……
  有时候三馒头心情好,体力充沛,当晚肉吃多了,会跑两圈儿出出汗,嘴里呼出一溜白气。
  跑步的时候屁股很翘,特好看。
  罗强看着这人一直跑出窗户沿儿,跳出视线之外。他的脑袋下意识地移动,再移,追逐着人影儿,冷不防胳膊肘底下一空,几乎头朝下掉下去……
  那年的农历新年特别早,在一月底。
  监狱里过新年,工厂放假,开联欢会,发新被褥,还给改善伙食,犯人们可高兴了,希望每天都像过年一样。
  邵三爷那天一大早进到监道,抬头一看值勤小白板,就愣住了。
  “一帮兔崽子……”
  邵钧笑骂。
  小白板被人涂了鸦,有人拿粉笔写了几行粗粗的彪悍的大字:【邵警官,年三十我们要吃饺子!要猪肉大葱馅的,没肉的饺子我们不吃!!!】
  旁边儿几个班的牢号里爆发出起哄的笑声,邵钧循着笑声看过去,猜都猜得出这几个字是哪个王八蛋写上去的。
  谁有这么大胆儿跟管教的提要求?
  还能有谁?就是内谁,内谁谁!
  管教的其实早就有准备。北方人过年,一定要吃饺子,没有饺子,那都不叫过年。
  那天下午,雪后薄薄的阳光斜照进大食堂,全一大队的犯人坐在食堂里,集体包饺子,可欢乐了。
  每个班的人扎一堆,围一个桌,自己和面,自己切菜剁馅儿,自己包,能包出啥就吃啥。
  都是一群老爷们儿,这时候就显出会做饭的和不会做饭的区别。这个岁数的北方男人大多在家里不干活儿,都是老妈或者媳妇做饭,所以很多人只会吃饺子,根本不会包饺子。
  刺猬就不会包,饺子捏出来不方不圆的,跟个畸形烧卖似的,还是开口的。
  胡岩也不会包,捏固来捏固去,下锅就散成片儿汤了。
  大伙围着看罗强包饺子,皮擀得很圆,很快,手指头极其利索。
  “强哥,成啊,能干啊!”
  “以前在家老做饭吧?老给媳妇做饭吧?强哥咱嫂子是哪位啊,天仙吧,真他妈有福!”
  罗强冷笑几声,埋头熟练地捏出一个一个形状端庄完美的饺子。
  要说罗强做饭的能耐,比罗家小三儿还差着档次。罗战那是考过高级厨师证的酒店主厨水准,罗强只是弄个包子饺子烙饼肉饼、做一顿家常饭的水平,但是已经足够把牢号里这群崽子甩几条大街。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没说错。那时候,罗家老大在大杂院儿里进进出出帮爸爸干活儿,老二就在屋里帮他妈收拾家、做饭。
  罗强四岁会烧煤炉子,七岁会炒菜,九岁就能自己蒸一锅包子出来,发面,剁菜,打馅儿,包包子,最后上笼蒸熟。
  西四大翔凤胡同的大杂院儿里,罗家有一间朝西的八米小屋。
  小屋用一个帘子隔成里外间,两口子睡里边儿,小哥俩挤外边儿的木板小床。数九寒天从破窗户缝往里灌风,呜呜的。炉子里填着几块蜂窝煤,暗暗地拢着火。
  罗强十岁那年,小三儿出生,拿他妈妈的命换来的,三个孩子从此没妈了。
  后来的那几年,仍然是老二下了学在家做饭,有时候中午也要从学校跑回来,照顾弟弟。
  家里买不起奶粉,罗强就每天给小三儿熬米糊吃。
  罗小三儿在大床上打滚,吃手指,手指吃完吃脚趾,哼哼唧唧地,还老爱往地上滚,想爬走。
  罗强这手拿着铁钳子弄炉子里的煤,那手胡噜着小三儿,一条腿靠床顶着孩子,不然一转身那小坏蛋立刻就能大头朝下从床上滚下来。
  罗小三儿于是半个身子悬出床边儿,抱着他哥的大腿,耍赖地啃,用乳牙撕咬,狼心狗肺小崽子一个,啃得他哥满裤子都是米糊和口水……
  邵钧假模假式地拎着警棍,在食堂里转圈巡视,偷窥哪班的饺子包得好。
  五班那边儿炸起来,跟邵三爷哭爹喊娘得:“邵管,我们班没肉了,再给我们一块猪肉吧求求你了邵管!”
  邵钧挑眉瞪眼:“每个班都发肉了,你们班肉呐?”
  刺猬伸着脖子狂笑:“邵管你甭理他们,他们班把肉都偷吃了!”
  五班的崽子看见猪肉就疯了,那块有肥有瘦的肉根本就没剁成馅儿,直接拿到厨房下油锅煎了撒撒盐给瓜分了。吃完了抹抹嘴意犹未尽,转脸发现不对啊,咱们的年夜饭饺子还没包呢,尼玛只剩下白菜大葱了,饺子怎么办?!
  邵钧站在罗强身后,看罗强包饺子。
  邵三爷也不会包。他这种人哪会做饭?从小在姥爷家住,小钧钧是一家子大人合伙宠着的大宝贝,家里有保姆和警卫员做饭,哪用得着他做?
  年三十晚上,每个班最后都吃上了饺子,不管包得好看不好看,馅里有没有肉,或者干脆是一锅肉末片儿汤,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饭盒,饭盒里有热腾腾的饺子。
  邵钧到每个班都蹭了一口,最后就蹲到七班的小饭桌不走了,因为七班的饺子最好吃,简直没法比,别的班包得面不是太软就是太硬馅儿白不跐咧味道不对简直都没法进嘴!
  罗强斜眼看着邵钧,哼道:“没吃过啊?”
  邵钧嘴巴填得鼓囊囊的,拿筷子指着罗强,嘟囔着:“不错,地道。”
  “比我姥爷家保姆做的好。”
  邵钧是真心想夸罗老二,一五大三粗老爷们儿,做饭还挺好吃的。
  “……”
  你家保姆?你家保姆哪棵葱,道上有排号吗?罗强翻了个白眼,薄薄的嘴唇不爽地紧阖,又小心眼儿了……
  邵钧饭量可不小,这敞开怀吃起来,旁边儿几个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邵管,这、这、这是……我们的饺子!!!”
  “我们都不够吃了!!!”
  邵钧从饭盆里抬起一双无辜的眼,拿筷子一指罗强:“让你们班头再给多包点儿啊,这哪够我吃啊!”
  邵钧吃别人端上桌伺候着的饭吃习惯了,指使人干活儿毫不含糊。
  他还特认真地拿筷子敲一下一扫而空的碗,嘴里塞满饺子:“真的,好吃!罗强,再给包一锅!”
  罗强从邵钧身上收回燃着小火苗的视线,默默地,调馅,擀皮,不一会儿又包了一锅。
  那一顿邵钧吃了四十多个大饺子,吃得滚瓜肚圆,满嘴流油,可满意了。
  大伙在礼堂集体收看央视的春节晚会,回来以后睡意全无,在屋里熬通宵。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只有这一天犯人们有特权,管教的不吹熄灯哨,允许大伙自由散漫。
  有的班一伙人围坐着聊天,有的班打牌。
  七班的人干啥?罗老二手底下的班级,只是聊天儿打牌什么的,那就太没劲了。
  邵钧溜到门口偷看,检查,发现七班一圈人竟然围在一起打麻将。
  你姥姥,监狱里不准打麻将!
  更重要的是,这帮人从哪弄来一套麻将牌?!
  邵钧气势汹汹地冲进牢号,准备收缴非法赌具,拿到手里仔细一看,乐喷了……

  21、第二十一章慢火炖青蛙

  麻将牌是这帮人自己做的。而且,显然是七班最牛逼天才的大铺教给他们这么做的。
  罗强事先去楼下超市买了一堆肥皂,挑最便宜的买,就是普通家用的浅棕色半透明洗衣皂。
  屋里没有刀子剪子那种锋利的工具,这帮人就拿缝衣服的线绷着,把肥皂切成一块一块的小长方形,麻将牌的大小。
  最后拿红色蓝色圆珠笔,雕出牌面的数字或者符号。
  麻将牌谁都熟,都知道应该写什么字,于是一个班十个人七手八脚得,很快做出一副牌,然后欢天喜地地嗨起来。
  邵钧瞅着那一桌肥皂麻将,乐坏了,实在舍不得给他们收缴了,费挺多工夫做出来的。
  邵钧坐罗强下首,另外两席是顺子和胡岩,其余一圈儿崽子围着看牌,七嘴八舌支招。
  邵钧把他的制服外套脱了,铺开了挂在牢号门口,挡住外班的视线,不能让别人看见。
  四个人都是牌桌上的老手,水平都不弱,但是罗强还是让了,有意无意地,给三馒头喂了好几颗好牌。
  输赢他根本无所谓,邵钧每次吃了碰了一张好牌,开和一把,那个得瑟劲儿,罗强就喜欢看那劲儿……
  邵钧逞牛逼,搓搓手,煞有介事地说:“看三爷爷这把给你们和一个‘大四喜’!”
  邵钧已经摸了三张东、三张西、三张南,眼瞅着四喜丸子快凑齐了,就是摸不着“北”,心急火燎得。越急他越摸不着,手里揣了两张废饼子,留也不是,打也不是。
  罗强斜眼瞄着邵钧,看这人把一只穿靴子的脚踩在凳子上,俩眼瞪得大大的,那认真较劲的样儿,特别乐。
  罗强故意逗邵钧:“我这儿有你要的。”
  邵钧:“不要。”
  罗强:“给你这张你就和了。”
  邵钧:“我自摸!我门前清,你甭给我捣乱!”
  罗强的嘴咧开来,露出一口白牙,小馒头,就喜欢自摸……
  又摸了两圈儿,邵钧还是没摸着,手里的废饼子换成了两张废条子,仍旧留也不是,打也不是,急死他了。他要不是为了自摸大四喜,他其实早就和了。
  罗强当然知道邵钧等什么牌,搓着手心儿里一块小肥皂,说:“就这张,吃不吃?”
  邵钧特倔:“不吃你的!”
  罗强:“吃就和!”
  邵钧:“我就不和!”
  罗强:“你不和我可和了,你瞧着,我再摸一把肯定和!”
  邵钧眉头拧着,嘴巴撅着,不甘心。
  罗强:“吃不吃?!”
  邵钧:“吃就吃!!!”
  邵钧那个“吃”字刚蹦出嘴,罗强手里的肥皂牌甩到他面前。
  邵钧手里有二条和三条,罗强甩给他一张幺鸡。
  他一看那张牌,眼球腾得一下就跳了,小腹发热……
  正规麻将牌的幺鸡,都是画一只长尾巴野鸡似的鸟。
  一屋人起哄狂笑,强哥你牛逼,你这张幺鸡画的,人家明明是幺鸡,你忒么给人家画成一根爷们儿的鸟!
  罗强冷笑:“画成啥样不成?你们都认识这张是幺鸡不就成了!”
  有人拍马屁:“还是特大号的鸟,强哥照自己撸起来那尺寸画的!”
  胡岩一边嘿嘿乐一边盯着罗强看,眼神都给撸直了。
  罗强嘴角难得浮出挑逗的笑,眼神不阴不阳,瞄着邵钧。
  邵钧瞪了罗强一眼,咕哝着低声骂了一句。
  邵钧知道这人就是故意的,王八蛋,故意问他“吃不吃”,他竟然说了“吃”……
  有些事儿别人不知道,就他俩人心里清楚,就好像互相之间埋着个小秘密,时不时偷剥开来,分享那种极为私密的亲近感。
  邵钧耳朵慢慢红了,想拿皮带抽人,有一种被人明目张胆戳破面皮之后的害臊与恼火,你姥姥的,吃你个蛋!三爷爷咬你信不信?!
  邵钧找借口推牌不玩儿了,让刺猬来玩儿。
  那天最后还是罗强赢的数最大,不能来钱的,赢的其实是监狱过年发给犯人的糖,罗强面前堆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
  罗强抓了一手牌就上停了,三个一万,三个二万,三个三万,三个四万,再加一个五万。一圈儿人眼睛都看直了,连呼“这是连花清一色四暗刻捉五魁了”!
  罗强再抓,一抓就是个一万,开杠;再抓,二万,再杠;又跳了个三万,他还杠;再跳四万,继续杠!
  最后一把他还没抓,邵钧就已经知道了,最后肯定摸的是五万。
  果然是五万。
  这把忒么的竟然是传说中的“连杠连花清一色四暗刻捉五魁十八罗汉”,邵钧从来就没见过有人和这么大的一手牌!
  邵钧心想,一肚子坏水你个混球的罗老二。
  你丫忒么的出老千。
  不出千你绝对和不了这么大!
  邵钧说对了,罗强就是出老千。
  麻将牌都是拿肥皂刻的,罗强随便多刻几个攥在手里出千糊弄这帮崽子简直是白给。他以前干什么的,三里屯七八家地下台球厅赌场都是他的地盘,他赢过的大牌这帮土鳖都没见过。
  邵钧头一个扑上去嚷:“袖子里呢,你藏袖子里了!”
  “兜里让我翻翻,敢不敢让我翻!”
  邵钧半开玩笑半较真地,一个抱摔锁腿,按住了,掀开罗强的上衣摸裤兜。
  一群人一拥而上,一通乱摸乱搞,随即就把邵钧一起压在下边儿……
  罗强也是成心耍他们的,仰躺着抖着肩膀乐,没反抗,由着一群人瞎闹。
  邵钧让人压在罗强身上,爬不起来。就只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钟,俩人脸对着脸,眼对着眼,怔怔地看着,笑容突然僵在嘴角,谁都笑不出来。
  胸口抵着胸口,听得到凌乱的心跳,对方分明跳得比自己还乱。
  喉结滑动,汗洇着汗,微微敞开的领口扯出一片麦芽黄的肤色,汗珠像啤酒花涌出一层细碎的泡沫……
  慢火炖青蛙,青蛙最后都是这么熬死的。
  对于上了锅的两个人,那时候恐怕连自个儿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锅底下燃烧的小火苗,还是锅里煮的那只剥了皮的青蛙。
  过几天,轮到各个班洗澡。年后的第一轮儿澡,大伙欢欢喜喜地,洗掉一年坐牢的晦气与阴霾。
  罗强肩膀上搭着毛巾,趿拉着他的布鞋,摇摇晃晃走进更衣室,身后带着七班一群老少爷们儿,浩浩荡荡的。
  以前他们班每回洗澡,都是这么个情形:胡岩是他们澡堂子里的老大,宝贝,香饽饽;胡岩占定一个条凳,脱了衣服,然后慢条斯理跩着步子往里边儿走,屁股还活灵活现地扭着,身后跟一串人,看小狐狸用哪个喷头,一群人都去挤那个喷头,蹭来蹭去……
  现在形势不同了,现在是罗老二往更衣室里一站,开始干脆利落地脱衣服,衣服裤子扒了,露出一身让爷们儿粗喘让娘们儿尖叫(可惜了这里就没娘们)的肌肉。罗强脱光了,赤着脚,肩膀上仍然搭着毛巾,胯下耷拉着一只大鸟儿,两旁人纷纷让路,点头哈腰,一串人跟在后边儿,看罗强遛鸟。
  五六七八班的人每回都一起洗,四十个人,就抢那么几个喷头,抢疯了,有的人恨不得窜起来,把莲蓬喷头抱到自个儿怀里。
  七班每人手里一把肥皂头,仔细一看,都忒么是年三十夜里玩儿剩下的麻将牌。
  邵三爷下命令了,你们自己把非法赌具都处理掉,别等着我下手清监!
  大伙说三爷你让我们把麻将留着吧,我们明年三十儿晚上还用呢!
  邵钧说,明年还玩儿?等着让监区长削你们吗?赶快销毁罪证!
  于是大伙今天洗澡,每人捧了一把赌具,在自己身上狂搓,拼命地就地销毁。
  顺子负责搓掉所有的饼,刺猬负责搓掉所有的万。
  胡岩说他搓条子,拿几块小肥皂牌在身上画花儿似的打圈。
  罗强拿了几张北风,在脖颈胸口上搓洗。就是前晚邵钧自摸了好几把怎么也摸不着的北风,其实当时都让罗强攥手心儿里藏着呢。老子没让你摸,你个三馒头想自摸?甭想。
  罗强看着那几张北风在手心里慢慢融化成柔软的泡沫,再渐渐破碎,消融……
  他用力搓了搓脸,水流沿着胸沟往小腹汇聚,两腿之间的毛发被热水烫得乌黑、浓密、油亮。
  胡岩也挤在一个喷头洗。他个子稍微矮半头,挤着洗就吃亏,罗强接到的是干净水,落到他这儿,就是罗强身上的肥皂水。
  胡岩背身对着罗强,弯腰捡东西,用屁股拱了罗强一下,有意无意地,拱到罗强腿上,屁股狠狠揉蹭了一把大鸟儿……
  罗强半眯着眼,不吭声,没理他。
  胡岩也不吭声,若无其事。
  监狱里这种事儿,也是常见,讲究个你情我愿,不强求,也强求不来。所以胡岩啥也不说,罗老二你愿意就是愿意,你心里不乐意就算了。
  隔壁喷头,一个犯人给另一个搓了一会儿后背,两个人默默地溜到墙旮旯,一个人手撑着墙,把另一个罩在臂弯里……
  那两个犯人平时总在一起,走路并排走,食堂一桌吃饭,在厂房里这个帮那个做工,私底下那个帮这个洗衣服,储蓄卡里的钱算计着一起花。
  犯人的澡堂子是有监控器的,管教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犯人也知道管教在看。双方互有默契,只要别做的太过分,不能强迫,不准爆菊,两厢情愿的事儿睁一眼闭一眼,管太严了一群爷们儿憋坏了,真能憋出事。
  胡岩以前也有个特别要好的狱友,同吃同住,晚上一个偷偷溜到另一个铺上。胡岩从来不用自己洗衣服,不用自个儿打饭,也不用做厂房里的重活儿。
  后来,他的朋友刑满出狱了。出去那天俩人也抱头依依不舍分别了半天,海誓山盟得。
  之后胡岩也收到过几回信,拿着当宝贝似的。
  再往后,就没有信了。
  后来有一天在操场上出完操,胡岩哭了一回。这人突然就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围观的人拽都拽不起来,干嚎,把早饭都吐出来了。
  哭完也就彻底结束了,他也没想不开,没有夜里偷偷拿根裤腰带上吊什么的。
  牢号里狱友问他:“小狐狸,你出去以后不会找内谁算账去吧?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儿,拿把刀,直接把负心汉给捅了吧!”
  胡岩摇头:“不会。”
  “出去以后,就过新生活了,就不应该惦记着坐牢的事儿,不应该还记着以前的人。他出去了,认识新的人,我也高兴。我迟早也有出去的那天。”
  澡堂子犄角旮旯里传来压抑的粗喘的声音。
  胡岩默默地看罗老二洗澡,瞟着这人前有凸鸟后有翘臀、特爷们儿特阳刚的身形,看了好半天。
  他自个儿打肥皂,手在身上很享受地打圈儿,全身涂满陶醉的泡沫,手心儿里捏的,是罗强画的那只大号“幺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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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关于那些麻将术语,看不懂也无所谓的不妨碍剧情。
  大四喜:三张东,三张西,三张南,三张北,最后和牌就是大四喜。
  清一色:都是一种花色,比如万。
  连花:就是不仅都是万而且一二三四五连着。
  四暗刻:三张一样的牌凑一起叫做一刻,比如三个一万,四个刻都是自己摸的,就是四暗刻。
  捉五魁:最后一张牌是自摸五万。
  十八罗汉:四条杠,最后和牌一共十八张牌,就是十八罗汉。
  作者有话要说:【通知】
  陌监区长:“跟萌物们说一下,七班牢号周四挂VIP先进班小红旗,当日连发三蛋。明天也照常一蛋争取写长一些给大家。希望喜欢这文的读者能继续支持二哥。还没入监的新读者,记得注册一下晋江帐号,然后支付宝/网银或者各种方法都可以充值,充了值以后就能随意探监,窜进窜出,跟陌监区长勾肩搭背开小会儿,看二哥很方便。围观二哥和猫钧儿JQ全程大概需要六块钱,差不多就是给二哥买半个鸭脖子的钱,半个!希望萌物们支持正版。”
  二哥:“钧儿,老子的鸭脖子……每天都有吗?”

  22、第二十二章操场动武

  胡岩在澡堂子偷看罗强遛鸟,有人通过监视器,同样也在偷看罗强遛鸟。
  澡堂更衣室里就有一名管教,坐在门口,手里拿张报纸,有一眼没一眼地监督大伙洗澡。邵钧从来不揽这个活儿,每次都让值同一班的其他管教去盯澡堂子。
  邵钧不能盯这个。他往澡堂子里一坐,这不就跟一个普通正常的男人坐那儿围观一群前突后跷身材喷血的大姑娘洗澡一样的感觉吗?如果哪个都没看中,还好,相安无事,万一当场看上哪个,当场就犯抽了……
  因此,他每次都躲监看室,拿摄像头看。
  一开始还特新鲜,后来看伤了,视觉神经习惯了那种刺激,精神彻底松弛了,倦怠了。看胡岩扭个屁股,刺猬抠个脚丫子,或者三班老癞子、王豹几个凶茬的那一身腱子横肉,邵钧早都看腻歪了,其实挺乏味的。
  邵钧看着罗强晃着大鸟从水帘子里走出来,斧劈刀削一般坚硬的前额眉骨之下,眼神仍旧冷漠,视旁人如无物。
  谁的鸟大不大的,邵三爷最清楚了。办公室抽屉里就有一把尺子,他刚来清河那会儿,闲得极其无聊和龌龊,坐在监看小屏幕前,一手托着腮,另一手就拿个尺子,浴室里走出来一个条顺的爷们儿,他赶紧把尺子竖着摆上去,“啪”一量,瞄那个尺寸和比例。
  捱过了那一段时期强烈的生理冲动与新鲜刺激感,他现在看见谁都好比是池子里搓洗干净待宰上锅的白条猪,没什么性欲感觉。
  骚狐狸的小动作、小心思,也让邵钧看个正着。
  胡岩那一揉蹭,罗强面无表情低头看了看,憋火不禁蹭,慢慢地起来了。
  罗强把毛巾往后肩一顺,没出去,在人来人往的小澡堂里晃悠着走到墙角。
  罗老二背对着人,一手扒着墙,额头用力抵着,另一只手伸到自己两腿之间……
  监视器静默着,没有声音,邵钧默不作声地看着,注视着罗强极其细微隐忍的动作。这人肩膀微抖,脊梁上一条条肌肉舒缓地颤动,然后慢慢绷紧,一条手臂青筋凸起……
  罗强似乎是有些难受,脑门抵着湿漉漉的墙狠狠蹭着,喘着粗气,强壮的臀部用力抖了几下,跟那面墙较劲。
  邵钧的喉结也跟着抖,一只手攥着遥控器,仿佛不由自主地,手指跟着暗暗使劲,揉搓那只硬邦邦的长条状的遥控器。
  他蓦然挪开视线,起身燥郁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坐回来,张大眼,屏住呼吸,继续对着视频里的人发呆……
  罗强后脑微微一扯,浑身肌肉骤然松懈下来,一梭子饱满畅快地射到墙上,终于爽快了。
  邵钧这边儿,看得正紧张呢,手指头也跟着一梭子下去,把遥控器的电池盖给捏碎了……
  那段平凡又特殊的日子,一大队的队长管教们慢慢都发觉了,邵三爷每回值班,来得越来越早,下班越来越晚,歇假的时间越来越短。
  邵三爷经常五点多天还没亮就跑到监道里晃悠,黑灯瞎火地,隔着门看,巡视。值完二十四小时的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疲倦,精力极其充沛,第二天早上在大操场上喊号,做操,磨蹭着不走。原本应该上一天,歇两天,邵钧时不时地跟田队、王管他们倒班,恨不得只歇一天,就屁股颠着又跑回来,上班上得斗志昂扬,浑身每个毛孔仿佛都冒出一汩一汩亟待宣泄的过剩精力……
  晚上熄灯前,邵钧沿着监道笑眯眯地走过,嘴角歪着,跟每个牢号小窗口探出来的脑袋点点头。
  “邵警官,辛苦了,回见了您呐!”
  有犯人跟他打招呼,知道他明天歇班,后天再回来。
  “明天我不在,你们给我好好练,后天上场都给爷争气哈!”
  邵钧拿手指点着那一个个的。
  罗强背着身,侧过头给邵钧抛了个眼儿,若有若无的。
  邵钧对这人勾勾手。
  罗强慢慢地走到跟前,隔着门,压迫性的眼神把人笼罩,却没什么戾气。
  “改天去我们训练房,我教你两手,咱俩练练。”邵钧发出约战。
  “……”罗强唇边浮出嘲弄的笑意,就你还跟老子练练?咱俩谁练谁?
  “成,咱练练。”
  罗强也想起那天在小树丛里压倒的人,不由自主地笑了,难得露出个笑模样儿,眼角涌出一片极富沧桑感的纹路,很性感。
  邵钧说的后天上场给三爷爷争气,说的是清河本年度的篮球联赛。
  他们清河监狱有打篮球的优良传统,这年月正经的事业单位、学校什么的,都有足球传统校、游泳传统校什么的各种说法,监狱系统里也有。
  清河监狱的篮球队很牛掰,曾经最风光的一年,他们狱警代表队和犯人代表队两支篮球队,在北京市监狱系统一年一度的杯赛中双双夺冠。这几年衰落了,没当年那么猛,曾经的主力高中锋和得分王转业调职的调职,刑满出狱的出狱,都已经出去了的犯人你又不能给人家拎回来帮忙打杯赛。即便如此,剩下这一帮歪瓜劣枣的,也能凑合组织起一个像模像样的业余联赛。
  也恰恰因为是重刑犯监狱,年轻力壮火力充沛四肢发达头脑也很不简单的犯人,特别多,你不给他们找点儿业余活动充分发泄剩余精力,转眼他就给你另寻各种非法渠道发泄去了。
  联赛组织得也特有意思,模仿美国职业联赛的东西分区,他们也搞个分区,一二三监区是东部赛区,隔壁往西五里地开外的四五六监区属于西部赛区,抽签排出日程,交叉循环,每个周日连打八场比赛,甭提多热闹了,犯人们打球可开心了。
  邵钧手底下四个班,会打球的人全部拎出来,凑成一个队,实力可也不弱,在他们东部赛区,赛季初始就已连赢两场。
  第三场,势在必得,他们的对手恰恰就是田队长手下那几个班组成的队伍。大伙都住一个监道,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都忒么是熟人。越是熟人,才越较劲,这场谁都不想输,谁都输不起,输了往后在一个食堂里啃黄瓜都抬不起头来。
  比赛还没开始,观众席上就特别热闹。
  “邵三爷他们队一准儿赢,咱们东区夺冠热门!”
  “狗屁,他们队都没中锋,一群小矬个儿!田队赢!”
  “赌什么的?!”
  “一条儿大中华,赌吗?!”
  邵钧一早上就跑到各间牢号,挥舞着警棍,做战前动员,几名主力队员摩拳擦掌,战斗欲望热火朝天。
  邵钧发觉罗老二有些沉默,跟前几天逗趣臭贫时判若两人,耍单儿呆坐在床上。
  “嗳,你什么状态啊?成不成啊?你可首发!”
  邵钧对这人吼了一句:“给咱戳直了!我还指着你拿分呢!”
  罗强看了邵钧一眼,神情冷漠,眼底有两块红斑,默然地下床,系裤子,穿鞋。
  邵钧有点儿莫名。虽然接触时间长了,他心里还是拿不准,他觉着自个儿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罗强这个人。最近监狱里风平浪静,也不用憋着削人算计人了,更没人敢算计罗强,这人每天心里究竟都琢磨些啥?
  大伙排队走出去的工夫,胡岩故意拖在最后,扽了一把邵钧。
  胡岩踮脚凑到他耳朵边儿,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话。
  邵钧蓦地瞪大眼:“真的假的?”
  胡岩使劲点头:“昨晚上送进来的信,当时强哥那脸色就全变了。我们都不知道咋回事儿,他就是不说。今儿早上我,我趁他上厕所,我就偷看了一眼那信……”
  邵钧完全没想到临场又出这事儿:“靠,那,那这人……”
  邵钧想了想,赶紧说:“别让罗强上了,换别人打,我必须跟他谈谈。”
  可是一进到篮球场边,比赛的气氛把大伙的情绪迅速调动起来,首发阵容撸开袖子系紧裤腰带就上了,这时候邵钧再想往回喊这人,竟然没喊住。
  这场比赛算是两强相遇,势均力敌,首发上场两拨人,一上去就拼了,从比赛头一声哨响,节奏就特别快,争抢极为激烈。
  七班的铁三角传接配合默契,但是对方有高中锋,整体海拔明显占据优势。
  七班打球以前有大黑,1米88的高度,天然一尊空霸,往三秒区里一站,其他人填鸭似的给这厮喂球,就够了。可是大黑已经退队出狱,现有这拨人,顺子和罗强倒是很能扛,但是俩人都不高,只有1米77、78差不多,只能打双前锋。
  比分胶着上升,拉不开差距,双方都急,罗强带球往里突,直接让对方两个人合伙撞了出去。
  他那个体重都能让人撞飞,怀里抱着球腾空横着从篮球架子旁边飞过去。
  “犯规!丫的犯规了!!!”邵钧踩着凳子嚎叫。他比谁都急。
  罗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球夹在臂弯里,没有直接丢还给裁判,眼神阴冷。
  邵钧在场边看着,低声迅速跟裁判说:“我们队换人,赶紧把罗强换下来。”
  他是看出罗强情绪不对,有点儿要急。这么些日子风平浪静,罗老二真的很久没有如此阴郁暴躁。
  他本能地觉着要出事儿,他不想让罗强出事儿。
  裁判打手势换人,罗强强硬地甩了邵钧一眼,竟然拒绝下场。
  田正义手下那个队也不是善茬,里边儿就有三班的老癞子和王豹,跟五六七八班从来就不对付。
  尤其上回王豹被罗强用牙刷爆菊,好多人都瞧见了。罗强现在都正名平反了,王豹那一场一直都还没找回面儿呢。
  胡岩也在阵容里。这人别看个子不高,勉强才够个1米73,但是手快脚快,一直是他们班的控卫。
  胡岩俩眼睛就盯着罗强,连喂几个特舒服的球,迅速把分数拉开。
  小狐狸在人缝儿里钻,滑得像条鱼,一个转身就甩了盯防他的人,背身就想投三分。
  冷不丁他身后有人伸了一只手,狠狠抹了一掌,胡岩的三分球脱手……
  就这一掌摸出了事儿,胡岩怒而扭头:“……滚!”
  “怎么你啦?”三班的人也挺横。
  “你他妈摸我了!”胡岩说。
  “打球呢,谁摸你了?!你就惦记着大爷摸你呢吧?”
  “……”胡岩咬嘴唇。
  球场上犯规了自然要鸣哨,但是规则可没说贴身摸个腚算什么,胡岩吃了个闷亏。
  非礼狐狸的就是王豹。罗强扭头漠然盯了王豹一眼……
  正在攻防转换这当口上,对方利用胡岩这个失手,高中锋抢了篮板发动快攻,转眼攻到篮下。
  老癞子这么长时间在监道里让七班大铺压着风头,不甘心,却又不敢炸刺儿,这回可逮着一个在篮球场上逞牛逼的机会,接了球,眼瞅着越过所有防守,快速奔篮。
  球出手的一瞬间,就看罗强从人丛里拔地而起,迎面生生一记爆扣,不是扣篮,直接一掌扣了老癞子!
  连球带人一锅端,这一掌就把老癞子煽趴下了……
  老癞子从地上猛地窜起来,怒火中烧,这一下等于让人扇了嘴巴子,而罗强眼底通红……
  三班班头吃了罗强一记火锅,三班的人能干吗?王豹头一个冲过来,还未及出手,罗强的手臂猛地一甩,又一掌煽飞了王豹!
  场面嗡地一声乱了。
  邵钧急白了脸,踩着观众席的凳子冲下来……
  这事儿如果究其过程,罗强这两下极其恶劣的犯规,应该直接让裁判罚出去。这回确实是他不对,蛮不讲理。
  可是当时的场面,谁还顾得上跟裁判理论谁犯规了,罗老二面前就没道理可讲,都掐红了眼。
  罗强双拳力敌八掌,跟对方四个人战成一团。
  胡岩看见罗强被人围攻,扭头就抄了个凳子,一声不吭跑上前去,一凳子狠狠拍上一个人的脑袋,拍出了血。
  罗强注定不是善茬,狐狸也不是什么善茬,手都够黑,好人、善人、菩萨心肠的人能混进清河监狱吗?
  原本是罗老二一个人挑衅,很快就演变成群架。
  狐狸都参战了,七班崽子们能眼瞧着小狐狸挨打吗,七班没有纯爷们儿了吗?于是顺子、刺猬撸袖子全上了……
  有人从观众席抄了凳子,从背后偷袭,砸向罗强的后脑。
  这一下要是砸中了,能给罗强砸一坑,血溅三尺是肯定的。
  邵钧脸色发白,怒吼着冲进人群,一警棍抽飞了袭向罗强的那只凳子,再一棍,把三班那人直接砸趴了。
  罗强扭头看见这一幕,怔了,有些意外……
  没等罗强反应过来,邵钧又是一棍子,这一回抡上罗强的肩膀,毫不留情,抽得罗强趔趄了好几步,脖颈锁骨一侧瞬间肿起一道血红的印子。
  邵钧眼泪都快爆出来了,吼道:“你就这样儿,你再这样儿!”
  “打吗?还打吗?!你他妈的再打一个?!”
  邵钧那时候想起肋骨折掉两根蜷缩在小笼子里的人,想起躺在病床上浑身都是伤尿血的人,想起老盛被削飞了血淋淋挂在墙上的那只手……
  “罗强你浑!你再浑?你能好好的吗!你给我争口气成吗!你能不给我犯浑吗,行吗,行吗,行吗!!!!!!!!”
  罗强怔怔地看着邵钧,俩人眉目分明地瞪着,眼睛都快瞪出血。
  半晌,罗强垂下眼,眼眶猩红,嘴唇咕哝着,声音哽咽,沙哑,不知道在说什么。
  邵钧沮丧地放下警棍,心里也难受极了,突然拉住罗强的胳膊,小声说:“你跟我走。”
  一伙人正打在兴头上,撸着袖管子,看着邵钧拖着罗强,把人拖走,不打了。
  胡岩扔下带血的凳子,使劲儿抹了抹眼睛。
  胡岩对大伙说:“……他爸爸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邵小钧【从抽屉里默默地摸出百变宝尺,啪一量】:“唔,来清河三年有余,终于找到了,这个最大,爷看上这个了。”
  二哥【斜眼瞪摄像头】:“小样儿的,甭他妈看了,下来,陪老子一块儿洗!”

  23、第二十三章热血少年

  一大队两支队伍在篮球场上公然打架,反了天了,赛后双双被罚积分,并且停赛若干场。
  邵钧跟头儿说,罚分吧,停赛吧,狠狠地罚,我认了,我就不信治不好罗强的毛病。
  那晚罗强在禁闭室里度过,邵三爷跟他一起关禁闭室。
  邵钧甚至没给罗强上手铐脚镣。
  田正义难以置信地跟邵钧说:“少爷你心里有数吗?你不防着这人吗?他要发疯出手伤你,真出事儿怎么办?”
  邵钧说:“他要发疯,我让他疯,我让他发泄。我就不信这个人没有心,不懂事儿。”
  田正义心里也不爽着:“那,罗强把我们三班好几个人打了,这怎么算?”
  邵钧理亏,嘟囔道:“这不是都关禁闭了么……再说要不是王豹贼他妈手贱,有这事儿吗?”
  田队长心想,罗强这是因为王豹手贱吗?这厮明明就是憋着劲儿想打架,赶上谁是谁。邵小三儿就是护崽,还是爷们儿吗,时不时就跟个带小崽儿的母老虎似的,龇牙亮爪子。
  才开春,北方的初春挺冷的,窗外寒风怨声地呜咽。
  邵钧往禁闭室里搬了两床棉被,俩人一人一个被。
  罗强一整天没吃饭,整个人魔怔了似的,僵硬地坐在铁椅子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邵钧了解这人了,也不强求,不发号施令。他也搬了一把椅子,就跟罗强面对面坐着。
  屋里冷得如同冰窖,放凉了心。邵钧拖一条厚棉被把罗强裹了,再拖一条厚棉被把自己也裹了,盘腿蜷缩在被子里。俩人裹得跟两头臃肿的熊似的,就这么坐着,各自露一颗脑袋,一双眼,默默地看着对方。
  过了好久,罗强说:“你回去。”
  邵钧说:“我看着你。”
  罗强声音沙哑:“我不拆房子,不让你难做……你走,我一人待会儿。”
  邵钧特别认真:“我是你管教,你是我的人,你心里难受,有难事儿,你必须跟我说。”
  罗强眼底暴露一丝逃避和不耐烦,想逃开所有人,就想一个人待着,烦死这缠人的邵三馒头了。馒头面没发好吗?酵母多了,碱搁少了,这么黏!
  罗强粗声说:“我跟你说不着,没你的事儿!我关我的禁闭,你给我滚蛋。”
  邵钧眼睛红了:“啥叫没我事儿?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罗强咱俩当初怎么说的?你是我的人,你听我话,你认我了!我管你,我帮你,我罩着你,你饿了我喂你,你病了、磕着了、伤了我送你去医院,你老了挂了是我们这些人给你收尸送终!你让人欺负了我给你讨说法,你欺负别人了我跟你一样背处分!”
  “今天就是你欺负别人了罗强,你惹事了你罚分我记过,你关禁闭我也关禁闭!罚你就是罚我,你丢人就是丢我的人,你明白吗!你他妈在这屋关几天三爷爷就陪你关几天,你再说一句没我的事儿?!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答应我了!!!!!!!”
  罗强别过脸去,不看邵钧,眼眶却慢慢湿润,洇红,像要淌出血,涨满了带血的眼泪。
  头一回不知所措,茫然而绝望。
  罗强把头埋到被子里,暴露出后脑勺上那一块坚硬微凸的骨头。头发剃到很短,只留一层灰黑色发茬,月光下绽出头皮的青光,颅骨纹路毕现。
  后脑那块骨头,用老人儿的说法,那就叫“反骨”。
  这人长成这样,天生的祸害,孽障,畜生,没人待见,人神共愤!
  邵钧心里也难受,罗强已经牵他的心了,放不下。罗强在监区里,每个月表现得好些,挣到了减刑的工分,都是在改造释放的前进道路上往前迈出一小步,离那道大铁门更近些,每迈一步多忒么不容易!每回一惹事,这个月工分全泡汤了,好不容易迈出去,又再倒退着回去,怎么就这么难啊?!
  他裹着大棉被,把椅子凑近些,伸手拍拍罗强的后脑:“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发生这么大事儿,干啥自己一个人扛?你傻不傻,你跟我说啊。”
  罗强哼道:“跟你说啥?你认识我们家老头子?”
  邵钧眼白一瞟,口气自信:“我当然认识,你们七班所有的爸爸,我都认识。”
  “你爸生了仨儿子,你们哥儿仨,你大哥老实心善,你弟是个小祸害,你是个大祸害。你爸爸手特巧,你做活儿的手艺都是跟你爸学的,你还跟你爸学做饭,你七岁会包饺子,九岁会蒸包子……”
  “你后来生意做得很大,咱北京城一半儿的夜店是你地盘,道上人比你辈份大的叫你‘老二’,比你小的尊称你‘强哥’。你没结过婚,没孩子,被双规的X行行长他老婆其实是你情妇,要不然你那些帐怎么做的?还有,前两天电视里演的金凤凰节下双黄蛋那俩影后,你别告儿我你没睡过那俩女的,圈子里可都这么传的!”
  有些是俩人平时你一言我一语闲扯时候说的,还有罗强没交待过的,比如这人有几个情妇,会告诉邵小三儿吗?都是邵钧各种渠道打听到的零碎八卦,他脑子特好使,都记着。
  他不待见的人,绝对不屑搁在心里;他待见的人,他一条一条啥都记得清楚。
  邵钧故作轻松,逗罗强:“我说的都对吧?还有啥是我不知道的,你自己说?”
  罗强白了他一眼,嘴角一横:“哼,你不知道的多了。”
  邵钧说:“还有,你爸爸挺疼你的,抓拐是你爸教你玩儿的,小时候没少吃羊肉吧?”
  罗强:“……”
  邵钧把手伸到棉被里掏,从衣兜里掏出几块羊拐:“对吗?”
  那天他们玩儿过的羊拐,罗强转脸丢一边儿,邵钧顺手就给捡走,搁在衣兜里贴身带着,说不上为什么,手感摸着滑滑的,有些腻。
  罗强垂眼看着,嘴唇抖动,喉结抽动,骂了两句“滚蛋”,“讨厌”,把脸埋到棉被里,使劲蹭了几下……
  罗强很犟,但是真架不住邵三馒头比他还要犟,就是要逼得他低头。
  那天夜里,罗强被邵钧拖到床上,暂时睡下了,安静了。
  罗强抱着棉被,脸埋向床里,不让人瞧见。
  这人其实一宿没睡着,低声咕哝着,唠叨着,情绪混乱,翻来覆去。邵钧也裹了一床被子,歪靠在床头,迷迷瞪瞪的,又不敢离开,听罗老二瞎嘟囔,说了好多话。
  罗强偶尔后背跳一下,脊骨抖动,粗声喘着气,咳嗽,看起来非常痛苦。
  邵钧给这人胡噜一把,手掌抚摩着后背,低声安慰几句。
  罗强抓住邵钧的手,手腕青筋纠结,手心儿里全是冷汗,攥得邵钧手都疼了,手背上掐出血印子。
  邵钧其实哪会安慰人?他安慰过人吗?平时跟犯人们勾肩搭背插科打诨闲扯臭贫的他有,可是他也没见过真章。小时候在一个大院里,小钧钧是那个最能哭、最能闹的娃,一家五六个大人捧在手心儿里吹着、哄着,邵钧哄过别人?邵钧给谁干过“保姆”这活儿?……
  他这一晚上就没消停,在罗强身边上窜下跳得,吹吹气儿,捋捋毛,觉着这人怎么突然就抽抽回去了,几十岁的人,跟个小孩似的,遇上事儿还得让你三爷爷抱着哄着!
  邵钧几乎是从身后半搂半抱着罗强,因为对方死拽着他,撒不开手。
  这人浑身冷汗把囚服都浸透了,洇到邵钧胸口上,湿湿凉凉的。眼瞅着罗强这么难受,这么痛苦,邵钧也跟着忽然就难受了……
  他凑过头去,听见罗强说:“我们家老头子,早就不认我了。”
  “他信老大,他疼小三儿,他不待见我……”
  “小时候,我爸没本事让我们哥仨过好日子,我没怪他。可是等我有能力让他过上好日子的时候,他不认我……”
  “老头子是让我给气死了,是因为我,是我……”
  “小三儿咋样了,要是你个馒头能在小三儿身边罩着,就好了……”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注定了不平静。
  那年是罗家最难的一年,罗妈让邻居抬上三轮板车往医院拉的时候,已经见红了,裤子上全是血。
  罗强从打零工的煤场一路往医院飞奔,头发茬里都是煤渣子,兜里还揣着打工挣的毛票。九岁的男孩能干啥?他就在煤场边儿上给人拉废煤渣,拉一小车挣两分钱,拉一个晌晚他能挣两毛,两毛那时候可也是钱。
  罗小三儿难产,据说是脑袋生得太大,又爱踢腿乱动,胎位就不正,把这孩子卡着了,钻了很久钻不出来。
  最后上钳子弄出来的时候,罗小三儿的小脸都憋紫了,护士急得打他屁股打了好几下,打疼了,才终于哭出来,哇哇哇的。
  小医院条件不太好,血库根本没血,孩子保住了,大人没了。
  一个鳏夫拉扯三个儿子,特别不容易。大杂院里的大妈大婶二大爷都很疼罗小三儿,一人给孩子喂一口饭,吃百家奶穿百家衣长大的。
  罗小三儿属龙,生下来就有十斤,是远近胡同有名儿的“十斤娃”,精力旺盛,会哭爱闹。邻居都说,这臭小三儿哪是娃啊,这简直就是一条小黑龙,长得黑壮黑壮的,厉害着呢,成精了,一出生就要他亲妈的命了。
  罗爸爸那时在西单国营的老字号饭庄鸿宾楼上班,是后厨的大师傅,老手艺人。性格沉默,手巧,能干。
  鸿宾楼是主营京津传统风味菜肴的名店,那时候可有名了,除了“老三顺”和全聚德,就属鸿宾楼了,河鲜海味特色一绝,全羊席大宴脍炙人口。罗家老爷子穿着一身白,在冒着热气人声鼎沸的厨房里忙碌,用精细的刀工切出纸片薄的肥牛和羊肉。
  罗爸爸每晚下班,就着夕阳的光亮,在平房小屋里细细地雕蛋壳。
  老大在院里搬白菜,拿大缸激酸菜,腌雪里蕻。
  老二拿小锅熬米糊,盛到个搪瓷缸子里,喂小三儿吃饭。
  罗战穿着开裆裤,撅着屁股在床上爬,探着身子顺手把盛完米饭的铝锅拎走,趁他哥不注意,把锅扣到自个儿脑袋上。
  罗战戴着铝锅,特美,舌头还到处舔,舔锅里的米饭粒,肉脸蛋上沾的都是饭粒儿。
  罗强回头,撇嘴冷笑,拿勺一指:“三儿!”
  罗小三儿啃手:“唔……”
  罗强:“吃不吃?把锅摘了,不然不给吃饭!”
  罗小三儿咯咯咯地傻乐,乖乖把锅摘了,顶着满脸的米粒儿,很无辜:“嗯嗯……”
  罗强嘴角浮出小小的得意:“叫哥就喂你。”
  罗小三儿满嘴流着哈喇子:“咯咯……呵呵……”
  七六年也是整个华北平原的大灾年,帝都的龙脉破了风水,全城几百万人有家不能归。
  天摇地动的那一夜,罗家那间八米小屋,房顶一条梁塌了,把煤炉砸翻。
  罗爸爸自己一人儿睡在靠窗的木板床,仨儿子都睡在里边儿呢。罗爸爸吓坏了,摸着一地的烂墙皮和摔得满地的家伙事儿,乌七麻黑的,把儿子一个一个往屋外拖……
  罗小三儿裹着被子,让罗强压在身下,从塌梁的空隙下慢慢地顺出来。
  罗爸爸急得把被子掀开,摸胳膊摸腿:“三儿?三儿?!”
  正要抱着娃跑出去,老大忽然想起来,指着黑乎乎的墙洞:“爸?爸!老二还在里边儿呢!咱把老二给忘了……”
  那一年的唐山大地震,据说首钢炼钢厂的炼钢炉都震得晃动了,京石化总厂的油管子破裂爆油,北京焦化厂的焦炉一片火海。
  皇城根儿故宫一角的砖墙剥损,白塔寺、天宁寺和德胜门的遗迹震歪了,顽强地屹立。
  整个老城区都受了灾,哀声一片。大地震挟着余威,每过几小时就晃悠一下,老平房摇摇欲坠,胡同矮墙上的瓦片噼噼啪啪往下砸。
  那月份幸亏是个夏天,夜里也不冷。各条胡同大杂院都成了危房,老百姓全都睡在大马路上。
  罗强跑回家好几趟,踩着一地的破砖烂瓦,小心翼翼地从墙洞里把床单被褥拽出来。西四的德胜门内大街和西什库大街上睡满了人,各家各户的人挤在一起,在地铺上睡成一溜。
  罗小三儿裹着他哥的衣服,罗强光着脊梁,穿一条小裤头……
  再后来的一年,老平房经过重新整修,大杂院又恢复了往来嘈杂的人间烟火气。
  罗爸爸每天早出晚归,挣钱养活孩子。国营单位二级工,每月四十一块五的死工资,那时候戏称“四百一十五大毛”。
  罗强每天早上从院门里出来,倒尿盆,肩膀上猴喽着罗小三儿。
  罗小三儿抱着他哥的脑袋,刚尿完洗干净的小骚屁股在罗强后脖梗上蹭来蹭去。
  尿盆就倒到马路牙子边儿的下水道地沟里,夏天臭烘烘的,冬天那下水道铁篦子上时不时看得见冻得硬邦邦的屎撅子。
  匆匆忙忙吃几口馒头咸菜,豆浆小米粥,罗强从煤炉子里扒灰,把蜂窝煤烧剩的煤灰扒到个破洗脸盆里,再添上新煤。煤灰拎出去,倒到胡同口环卫工的垃圾车上。
  胡同里的小孩小时候不去托儿所,那都是机关大院大工厂的孩子才去得起的。罗战小时候就让大杂院的大妈大婶轮流看着,每天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晒太阳。
  罗小三儿再大一些,每天傍晚就坐在大院门槛上,等罗强放学。他哥放学之后的那段时间,是他每天最快乐的时光。
  罗小三儿有塑料鸭子玩具,有小三轮自行车。他爸给他买的,他的哥哥们小时候都没玩儿过。
  罗强偷骑罗爸爸的车,屁股后边跟着蹬小三轮车的罗小三儿,在胡同里嘎嘎嘎地乐,撒疯地玩儿。
  28的飞鸽自行车,每家都有的大件儿。车挺高的,罗强那时候个子并没有很高,两只脚使劲够着脚蹬子。
  两手不扶车把骑,坐到车后座上骑,或者把小三儿搁在大梁上骑,这都是小菜儿,罗强每次都能把小三儿逗得手舞足蹈。他有时候故意把车座拔到最高,车后架子给卸了,在小胡同里甩开双手飚车。拔座、卸架子,这是当时胡同串子骑车的时髦,这叫做“拔份儿”。
  在罗小三儿心里,他的宝贝二哥就是西四远近八条胡同里,最有范儿、最拔份儿的热血少年。
  邵三爷跟罗老二不是一路人,甚至都不是一代人,七六年他还没出生呢。
  罗强说的好多话,邵钧根本都听不懂,从来就没听说过、没见过那样的生活。两人之间无法弥合的距离,就是老胡同里那一段永远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就因为这一晚,邵钧后来慢慢消化了很久,想了很长一段时间,琢磨罗强这样一个人。
  夜深人静躲在黑暗里双眼殷红含血的罗强,就只有邵钧一个人见过。
  他眼前的罗强,就像是褪了铠甲剥了皮的一颗大洋葱,一层一层剥现这个人最清晰真实的面目,辣着他的眼,烧着他的心,让他欲罢不能,刻骨铭心……

  24、第二十四章太狼最爱的哥哥

  那时候在邻居们眼里,罗家老大老实、憨厚,即使按旧社会风俗,长房长子长孙什么的,领出去也是受人称赞,光耀门楣;而罗家小三儿可爱、好玩儿,谁见了都想掐一把脸。
  老二呢?老二……没那么招人喜欢。
  一家子里孩子多了,大的可靠,小的受宠,通常被忽略的就是夹中间的那个。在大人们眼里,都觉得老二那孩子不太爱说话,不哭也不闹,也不巴结大人,胡同里闷头走路,偶尔抬眼看个人,眼神儿还阴阴的,不喜兴。
  罗强放学走路回家,横挎着书包,手指夹着颗烟,也不知道哪来的。
  他会绕路到工地上抽一会儿烟,就躲在那种横放置的大圆水泥管子里,小孩藏猫猫都喜欢躲那里边儿。有人看见了,他就把烟夹着半握在手心,手缩到袖筒里。
  罗强也有一群铁哥们儿。这些人都是远近几条胡同里出了名的流氓小混混,在学校都不怎么学好,每天傍晚叼着烟拎着板砖在小街小巷里混,让大人们头疼的一帮野孩子。
  可是罗战从小就喜欢他二哥。小孩和大人的视角观点不一样。大人琢磨的是哪个孩子乖,将来有出息;小孩子眼里是哪个人好玩儿,哪个人实心眼子地对他好。
  罗强放学有时候会特意路过鸿宾楼,从后厨房的小门溜进去。
  厨子和服务员都认识罗家老二,招呼他,有时候给他一盘江米条,一袋萨其马,饭店里卖剩下的点心。
  江米条是糯米粉油煎出来的,搁嘴里含着,甜滋滋的。罗强兜里揣着好吃的,跑回家,拿点心逗罗小三儿,叫一声“哥哥好”,哥就赏你一根儿江米条。
  大院隔壁邻居一家子是老师,在大学里教书,那年代属于挣得特多的,一个月一百多块钱,家里有雪花牌电冰箱和燕舞牌音响。老师也喜欢罗小三儿,虎头虎脑、黑胖黑胖的,有一回从冰箱里拿了一个小碗冰激凌,给小三儿吃。
  那年代孩子吃的冷饮,分好几个档次。三分钱的冰棍有两种,红果和小豆的;五分钱的冰棍是巧克力的;一毛二就可以买个奶油双棒,两毛钱才能买一个北冰洋的小碗,拿小木片(kuai)着吃的那种。
  罗小三儿抹着满嘴的冰激凌奶油汤,咂砸舌头,有点儿不好意思了,递过去:“哥哥吃。”
  罗强特有范儿,下巴一横:“你吃。”
  罗小三儿:“哥也吃。”
  罗强说:“我在学校吃过了。”
  罗小三儿把小碗吃完了,十根手指头都舔得干干净净,简直太好吃了。小碗太贵,他爸爸没给孩子买过这个。
  小三儿(kuai)完冰激凌的小木片,罗强拿了叼在嘴里,含着嘬,嘬那上边儿的奶油味道……
  罗战两三岁、刚能利索说话的时候,特别喜欢说,嗓门还贼大,就喜欢听大人夸他。院里的大爷大婶没事儿就逗他:“三儿,来给咱们说一个!”
  罗小三儿背着手,眼珠子一翻:“……逗你玩儿!”
  马三立相声里特有名的一句,逗你玩儿,罗战从电视里学的,活学活用,逗全院的大人玩儿。
  大婶问:“三儿,喜欢你爸爸吗?”
  罗小三儿点头:“喜欢!”
  大婶:“喜欢你哥吗?”
  罗小三儿乐:“喜欢!!!”
  大婶:“你最喜欢谁?”
  罗小三儿嘬手指头,一撇嘴,昂着下巴:“最喜欢……最喜欢哥哥!”
  大伙都知道罗战说的是谁,他那表情,那姿势,那吊儿郎当撇下巴的横劲儿,都是学他二哥的。
  罗强推门出来,拿铁钳子从煤堆里杵了一块蜂窝煤,斜睨着小三儿,特别酷,其实嘴角早就抿出笑模样,心里得意着。
  罗强后来把罗小三儿夹到胳肢窝底下,扛进屋,丢到大床上,扑上去摁住……
  “你最喜欢的是谁?说一个。”罗强逼问。
  “最喜欢,哥哥!”罗小三儿满床撒娇打滚。
  “再说一遍,最喜欢谁!”罗强挠小三儿的痒痒肉。
  “哥哥!……哥哥!……”
  罗小三儿咯咯笑个不停,四只爪子摽在罗强胳膊上耍赖……
  小男孩都喜欢玩儿枪,新鲜,刺激。罗战也有他的小手枪,二哥送给他的。
  百货商场里的玩具太贵,买不起,罗小三儿每次都蹲在柜台边,眼巴巴地贴着玻璃看。
  罗强就拿木头削成枪的形状,再拴几圈铁丝掰出扳机的样子,小三儿可喜欢了。
  罗强跟那小屁孩说:“等以后哥有钱了,送你一把真枪。”
  有那么一天,大周末的,罗爸爸骑车带着罗小三儿,去中山公园和劳动人民文化宫玩儿,看个菊花展。
  罗爸爸为了带小三儿方便,在他那自行车后架子一侧安了个铁皮小斗,专门装孩子的。这也算是那年代大街上的特色,很多接送孩子的爸爸,自行车都带这么个小斗。
  看完菊花展回来,走到大街上,碰见了机关大院的那帮“战车队”。一群大院出身的小青年,混子,每人蹬一辆自行车,嘴里叼着烟,车把上插两把刀,在街边群集,瞭望。
  玉泉路、百万庄那边儿,有好多这种军队和机关大院,每个院都有一批混子。这些上中学的孩子,正值身强体壮精力旺盛的年纪,有火没处泄,平时成群结队在外边儿混,四处寻衅找茬,没事儿都能给你找出事儿来。
  那天,就是因为罗小三儿不懂,好奇,不认识那帮人,坐在他的漏斗小车里,扭头盯着看了几眼……
  那伙人里领头的叫陆炎东,人称“东哥”,是个念高中的孩子。家里住百万庄军区宿舍大院,平时特牛逼,称王称霸,国家主席都不放在眼里。
  罗小三儿多看了陆炎东几眼,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挑衅,“犯照”。
  陆炎东骑着车就冲上去,一把别住罗爸爸的车头。
  “看啥?看啥你?!看你大爷的!”陆炎东骂。
  “我们没看你。”罗爸爸说。
  “我说看了就他妈看了!丫的谁他妈让你看了!”陆炎东不依不饶。
  现在说起来,当时确实是无聊,蛮横找茬不讲道理。
  那个年代京城各大院出身的混子,就是这么一帮小孩。文革十年武斗流传下来的暴虐传统,在年轻人心里埋下野蛮暴力与桀骜不逊的种子,扭曲了整整一代人的灵魂。
  罗爸爸的自行车让人掀翻了,拆了。罗小三儿从车斗里爬出来,小脸花花的,嚎哭声响彻好几条胡同。
  罗强那天是听见哥们儿报信,从大杂院里飞跑出去,后腰别了一把链子锁,手里一根扎蜂窝煤用的铁钳子。
  罗家大哥在劝架,求人家:“我们没看你们,别打,让我们走吧……”
  对方就是没事儿闲得,在大街上“抖份儿”,捡个软柿子捏固捏固,原本也没想真怎么样。
  陆炎东踹了罗爸爸两脚,罗小三儿抱头哇哇大哭。罗强远远地一眼瞧见,一根铁钳子刮着地走过去的。
  “丫挺的,别打我爸。”罗强冷着脸。
  “操性了,你谁啊?”陆炎东瞪眼。
  “别动我弟。”罗强一把抱过委屈嚎哭的罗小三儿,摸摸头,摸摸身上,确认没伤着,把小三儿搁到树坑后边。
  “老子就动了,怎么着吧?!”
  “麻利儿给我滚蛋。”罗强说。
  “操你妈逼!”陆炎东冲上来飞踹罗强。
  “你妈逼。”罗强眼底殷红,没有表情,低声骂完这句,提着铁钳子就抡上去了……
  东哥以前是没碰见过敢在他面前挡横的人,仗着自己这边儿人多,没把罗强放在眼里,没想到碰上个硬点子。
  罗强抡着铁玩意儿上去就把那家伙踹人的腿给抽瘸了。
  对方几个人一看,后腰摸出三棱刀围上来打。罗强拎出链子锁,一锁子一个,见血的,下手是真狠……
  机关大院的孩子,打架讲究的是气势,倚仗的就是“我们是部队大院的”、“我们人多”。这帮人起哄骂人特行,一旦动真格的,野不过胡同串子。胡同贫民、工人家庭出身的孩子,从小野惯了,在小街巷里靠一双拳头打出来的,不怵打架,真敢下手。
  军区大院的孩子那天输了一仗,还输得特别丢脸,一群“战车队”七八个大孩子,竟然没打过西四小胡同里一个十四岁小混混。双方都挂了彩,带着血回去的。
  东哥这号混子,吃了亏,能咽下这口气?当晚就去搬他们军院的援兵去了。附近二炮、汽车局、空军大院宿舍的人,串联纠结起一百多人,还在王府井东来顺请了一顿涮羊肉,吃完饭带着刀具棍棒,气势汹汹杀奔西四小胡同,想要报复罗强。
  这群人刚钻进小胡同,没料到胡同里就杀出来三四十个小混混,两拨人迎面狭路相逢,二话不说,打起来了……
  军区子弟穿的是一片“鸡屎绿”,还有部队小兵穿的那种军绿色球鞋;胡同串子则穿什么的都有,小背心儿,大裤衩子。
  罗家老二仍然穿半吊子的深蓝色运动裤,黑色懒汉鞋,那时候俗称“片儿鞋”,右手拎一根角铁,左手一把三棱刮刀……
  八十年代初全国开始严打流氓斗殴,枪毙了一批人。严打开始前这两年,是城里城外机关大院这些大混子小混子最后的疯狂。
  这一场相当规模的械斗,据说重伤好几个,肠子都流出来,送医院差点儿挂了,轻伤也好几十人。
  厂桥派出所后来出动抓人。一群半大孩子,法不责众,最后抓贼擒王,就逮了陆炎东和罗强两个。
  那年罗强十四岁,不够年龄判刑,进了少管所。
  罗强小肚子被捅了一刀,陆炎东那小子脑门让角铁凿了个血洞。双方都有重伤号,也说不清楚究竟谁打的,罪责就全部追究到这俩挑头的孩子头上。
  老二被抓,一家人都懵了,傻了。
  罗强毕竟还是孩子呢,才十四岁,以后怎么办?
  罗爸爸都急疯了,到处去求人,到派出所求,到少管所求,到人家军区大院里求,都进不去门,给人下跪砰砰砰磕头都没用。
  姓陆的孩子那时候也没满十八岁,也进的少管所。然而,军区的人毕竟有背景、门路,陆炎东在少管所里待了三个月,就让家人造假材料给弄出来。
  陆少被家长直接送去参军,军队是全中国背景最深最黑的地方,以后即使再回溯追责,公安也不敢去部队抓人。
  罗家没有任何门路,罗家太穷了。
  罗强在少管所蹲了整整四年,待到出来的时候,已经彻头彻尾变成另外一个人。
  道上有这么一种说法,监狱是养老院,看守所是阎罗殿,少管所是地狱。
  跟监狱看守所劳教所比起来,少管所才是最黑最没道理可讲的地方。不管你什么孩子,只要进去了,再出来,这孩子就算完了。进去之前什么都不会,出来以后,吃喝嫖赌毒,杀人放血,什么都学会了。
  姓陆那家人有背景,没人知道那孩子出去的时候,跟少管所里的管教交待过什么。总之,那四年是罗强人生最寒冷、最黑暗、最残酷的四年,那就是人间地狱。
  罗强四年里进了好几趟医院,骨头折过几根,脑袋让人打到脑震荡,口鼻喷血。有人拿穿皮靴的脚狠命踢他的脸,一只眼睛差点儿给踢瞎了。
  邵三爷认识罗老二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人眼睛不太对。
  罗强总是喜欢歪着头,斜眼从睫毛缝儿里看人。
  不知道的人,说这是黑道大哥的范儿,特别酷,特有威慑力。
  邵钧是后来知道内情的人,罗强斜眼看人根本忒么就不是装酷,而是看不清楚东西。那只眼睛视力不到0.1,基本就是半瞎。
  罗强放出来那年十八岁。
  他进去时初中都没毕业,学校因为他进少管所,干脆开除了他,没发毕业证。
  他也没机会念高中,他人生最宝贵的少年时光一去不复返。
  那个年代,考大学很不容易,也没有五花八门各种水分的电大和成人大专。罗强没有高中和大学学历,档案里还被记了浓重的一笔,哪个工作单位也不肯要这样一个孩子,他这辈子完了。
  陆家那孩子,二十出头,有家里老子罩着,在部队里继续混,成天打架闹事儿,劣迹不断。也就是因为在部队里,不然早被严打判刑了。
  这人的草绿色军装衬衫敞着几个扣子,腰带松系着,横拽在西四大街上。有一回回家探亲,跟大院里几个发小哥们儿喝酒,喝高了,借酒撒疯,把走夜路回家的一个女青年轮奸了。
  那可怜的女孩喝敌敌畏自杀而死。这事儿闹挺大的,那女孩家人和工厂工人一百多口子抬着尸到军区宿舍大院闹,讨说法。
  陆家想把孩子送到外地躲躲风头。就在送走的前一天晚上,陆少就在百万庄军区大院子弟的眼皮子底下,自己家门口,让人给黑了。
  发现的时候,这人已经血肉模糊,就剩一口气儿,手脚筋砍断,还挖了一只眼睛,手段极其残忍……
  在医院抢救过来,也成了个残废,一直坐轮椅活着。
  大院里熟悉情况的老人儿都说,报应,这他妈的就是报应,坏事儿做太多,早晚让寻仇的给弄死。
  可是这孩子也才二十小几岁,这辈子就残废了,可怜啊!
  大伙都说,这到底是谁下的狠手?这得有多么刻骨铭心的仇恨,才下得去手……
  公安机关查了很久也没破案,陆少从小横行街头巷尾是军区的小霸王,仇家多得数不过来,自己都说不清凶手究竟是哪个。
  罗强从少管所出来就失踪了,没有回家,没去见他爸爸,也没见罗小三儿。
  他做下的案子,已经注定这辈子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眼前只有一条黑道,直通西天。
  罗强跑路去了南方,在广西云南边境待了几年,还去过缅甸,做活儿,贩卖枪支。
  待到这人重返京城,与当初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罗老二开着豪车,车后座是鼓鼓囊囊一编织袋的现金,后腰别着两把改装过的54,迅速荡平西四老城区,手下战将打手如云,成为威震京城的黑帮大哥。
  罗小三儿记忆中的童年,就是每天傍晚坐在门槛上等,等他最喜欢的二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出事时罗战太小,三四岁的小孩实在没什么记忆,他全都忘了。
  罗强也再没有跟小三儿提当年的事情,从来就没说过,那四年他经历了什么。
  罗战永远都不会想到,就是那一眼。
  当年,他坐在他爸爸的车斗里,傻乎乎地,回头多看了一眼。
  就是他那一眼,毁了他哥哥一生。

  25、第二十五章烧七

  春日的阳光从小窗斜斜地照进禁闭室,逐渐和暖的温度铺满木板床。
  邵钧吸溜着酸楚的鼻子,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睁眼,一扭头,正好对上罗老二直勾勾盯着他的一双眼。
  俩人并排躺着,各自都缩在大棉被里,手脚缩成一团,大眼瞪小眼。
  邵钧鼻子抽搐,是那种吸了寒风灌了凉气儿之后鼻黏膜酸痛刺激过度然后拥堵着往外流鼻涕的邋遢感觉。昨晚儿他折腾了大半宿,听罗强颠三倒四地讲以前那些事儿,听得头晕脑胀,又劝慰又安抚的,被子没盖好,让初春的寒气闪着了。
  邵钧顺手拿袖子抹了抹鼻涕,哼道:“你,好了?”
  罗强喉咙里哼了一声。眼睛仍然是肿的,肿成俩核桃似的,难得这么一副落魄惨相儿,竟然让三馒头瞧见了。
  邵钧:“那今儿晚上,你是打算继续睡禁闭室,还是从哪来的回哪去?”
  罗强:“……我回去。”
  邵钧满意了,瞧咱这安抚工作做得,太他妈有效率了,一晚上搞定三监区天煞星罗老二,三爷爷办事儿简直太上道了,我多有人缘啊!
  罗老二不屌别人,就服我一人儿!
  邵钧嘴角翘着:“成,那我去给你打个早饭,昨儿就一天没吃,今天好好吃饭。”
  罗强点点头,顺从了。
  罗强其实早就醒了。邵小三儿凌晨迷瞪着睡过去,还打着小呼噜,睡得哼哧哼哧,可香了,罗强那时候就醒了。
  邵钧四仰八叉地躺着,挂在床边儿,差点儿骨碌下去。
  罗强把人往里拖了拖,自己贴着墙角侧身睡,又给邵钧仔仔细细盖了被子,把这人裹成一只圆滚滚带馅儿的大粽子。
  借着窗口月白色的亮光,罗强就这么盯着看邵钧睡觉,目不转睛,足足看了一早上,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像掉到漩涡里,被眼前的人席卷而去……
  罗强回到牢号,吃上了邵三爷安抚他特意给他带的小灶——办公楼下小饭馆里买的京酱肉丝和蒜烧茄子。
  他没想到的还在后头,他没想到邵钧第二天裹着制服大衣,吸溜着鼻子,开车进城,找了罗家老大。邵钧兜里揣一卷卫生纸,开着车擤了一路的鼻涕。
  监狱里每个月只有固定的一个周末,允许亲友探监。日程再分配给各个大队、牢号,基本上每个犯人要等一两季度才能轮上家属来一回,不是想见就能见。罗涌就是因为赶不及探监的日程,只能给老二送一封信进去,跟管事儿的民警递了一条烟,麻烦监狱里给罗强带个话,罗家老爷子已经没了。
  罗强知道见不到了,也就没跟邵钧提过分的要求。
  提要求也没用,不孝子反正是做定了,亲爹弥留之际他没办法在床前守着,没看着老头子阖上眼。他也记着他爸曾经说过的话,永远都不原谅他,不会跟他过,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罗强确实没想到,邵钧会去找他大哥谈这件事儿。
  具体他们怎么谈的,邵三爷又是如何跟监狱里安排的,竟然说通了监区长,跟上上下下都打好招呼,这些罗强都不太清楚。
  监区宿舍楼下那一排小槐树,被春风吹绿了枝头的嫩叶,在风中轻抖,抖落一地哀思。
  那天是罗家老爷子去世后第七天,邵三爷帮罗强在监狱里给老头子简简单单办了一场“烧七”。
  城里和远郊区县一些地方的老北京人,讲究办丧事的旧俗,要烧“头七”,“三七”,有钱富户人家甚至要在庙宇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才能下葬。后来土葬都改火葬了,就没那么多讲究,收敛出殡后直接送殡仪馆火化。
  清河监狱门口停了一水儿五六辆黑车,车头挡风玻璃上系着孝色白花。
  罗家老大穿着孝服,手里抱着罗老爷子的黑白遗像,迈进监狱的大铁门。
  罗涌身后,还跟着八个彪形大汉,个个儿都戴着黑超,笔挺黑西装、黑皮鞋,左臂戴孝,郑重其事。这伙人在墙头武警战士极度戒备的枪口下,昂首阔步跟进监狱。
  罗强在几名管教民警的监督下,坐在小屋里等着。小屋布置成简易灵堂的样子,罗爸爸的遗像摆在正中。门外,持枪的武警站成好几层,团团包围。
  跟随前来吊唁的那一伙人,有几个光头的,还有几个刺青的,一看就是道上有排号名头的人。然而,这些人都极规矩严肃,一路默不作声,抬着花圈进门,在罗家老爷子的照片前排好队,三鞠躬,再跟坐地守灵的罗涌鞠躬致意,最后走到罗强面前。
  那些人恭敬地称呼“强哥”,鞠躬,简单说了几句话,还掏出包好的丧事红包。
  罗强摆摆手,没有收,跟那几位爷抱了抱拳。
  如果罗家三子齐全,能在老爹临终之际膝前尽孝,这丧事原本应该这样办:在罗家大门上贴上红纸,向亲朋好友邻居报丧,然后给老爷子穿上装裹,铺金盖银,停放正屋。
  院里再搭建起一座简易的灵棚,接纳亲友祭奠,焚烧纸糊的车马人偶。
  出殡的前夜,仨儿子应当在老爹灵前守夜。出殡当天,仪仗队伍吹吹打打,沿路抛洒纸钱,几个儿子戴着孝帽身着孝服,抬着棺木,一路走到车流繁华的大路口,停灵祭奠。
  出殡那天还有个讲儿,“次子抱盆,老大摔盆”。如果罗强在,他应该为他爹抱这个盆,由他大哥把盆摔碎在路上,意思是去祟平安,好走归西。
  可是罗爸爸走时,身边儿就只有一个儿子了。老爷子最疼爱的小三儿和最忌讳的老二,最后一眼都没看到。
  罗强盘腿坐在他爹灵前,问老大:“咱爸临走之前,有话留给我吗?”
  罗涌张了张嘴,闷头想了一会儿。
  罗强顿时眼神一凉,黯然扭过脸,自嘲道:“呵,没话吧?……我知道,老头子这辈子跟我没话可说。”
  罗涌说:“有,有话。”
  罗爸爸临终前,叮嘱老大踏实办事,老实做人,好好教养小孩,该管的一定要管,该疼的也得疼,对孩子要心软,手不能软,不然小孩将来不走正道。
  罗爸爸又念叨小三儿,我的小三儿在哪呢,小三儿啥时候能出狱,啥时候能回来,将来啥时候娶媳妇,生小崽儿……小三儿那时候坐在藤椅里乐着吃手指头,还有照片呢,可乖了……
  罗爸爸念完老大和小三儿,似乎想起了谁,嘴巴微张,怔住了,灰白的眼球呆滞地看着远处,看了很久没说话……
  老爷子阖上眼,临走前低声念叨的最后几句话,“我真后悔,那时候没多关心他,可能多看他几眼,多疼那孩子一些,好好管他,他就不会那样儿……孩子没跟我享过福,没走正道,没学好,他不欠我,是我欠了他……”
  罗强听完他大哥说的话,脸深深地埋在手里,额头抵着膝盖。
  邵钧看见罗强后背剧烈地发抖,拼命压抑着喉咙里低哑的声音,溺水窒息般粗声喘着气,哽咽着……
  罗强出来的时候,从邵钧面前走过,眼底红肿带着浓重的血丝,哑声说:“邵警官,谢了。”
  罗强真没想到邵小三儿会这样对他。
  邵钧这么做,就是拿把刀把他心口最不愿拿出来示人的那一道旧伤疤,生生地剖开,捣碎,血肉流了一地,再拿手捧着……把他的血肉捧在手心儿里,用力攥着,让他疼,看着他流血,割除腐肉,然后再让伤口慢慢地愈合,生出新肌……
  邵钧这回在监狱里找间办公室,给罗老爷子“烧七”,是特意为罗强破了例,开了后门。
  监区长跟邵钧说:“我说小邵同志,你觉着你这么做合适?”
  邵钧说:“对付罗强这种人,这么做合适。”
  监区长摇摇头:“全监区的人现在可都知道罗老二的底。没错,这人不是一般人儿,他在道上有一号,这样的人咱私底下特殊对待,给一些照顾,也得有个度啊!你今天为他开这么个口子,他家送殡都送到咱监区里来了,别的犯人呢?以后谁家死了爹,都披麻戴孝到里边儿溜一圈,象话吗?!”
  邵钧在监区长面前满不在乎地耸肩:“以后成不成,再说以后的。以后哪个犯人死了爹……那得看是谁的爹。”
  邵钧心里有他筹谋的小九九。“收拾”罗强这样的犯人,武力,监规,刑罚,上政治课,讲道理,硬的软的,那些统统都不管用;对付罗强,就是要攻心。
  罗强不是铁板一块。这号人外表极冷硬强悍,越是这样的人,他其实心里特脆弱,剥开那一层皮,里边儿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到处都是弱点和软处。
  邵三爷就是想戳罗强的软处,你哪儿最难受最怕疼,我就戳你哪儿。
  当然,另外一半的原因,邵钧可没跟监区长老实交待,跟谁都不能说。
  每次看见罗强跟他服软,他自己就软化了。那种感觉,那种滋味儿,邵钧也说不清楚,就好像罗强的弱点就是他自个的弱点。
  他就喜欢看罗老二在他面前低头,认怂,老实,温顺,卸掉浑身各处的厚皮棱角,然后从眼角和嘴角缓缓浮出一副笑模样,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臭贫,挑衅,随便说点儿什么都好。
  罗强偶尔笑出来的时候,额头眼侧涌出深刻的纹路,每一条皱纹里都荡出很爷们儿很男人具有雄性强烈阳刚气息和岁月沧桑粗俗厚重感的味道,老胡同槐树荫下潮湿的青砖石缝儿里流出来的时光的味道……
  对于邵钧,那笑容就是一种魔力。
  他开始每天偷窥注意罗强的表情。
  他开始每天盼着罗强冲他咧个嘴,露个牙。姓罗的大混蛋,来给三爷爷笑一个!
  怪不得那句老话讲,千金难买妃子笑。邵三爷那时候觉着,这要是每天给罗强喂个辣兔头、鸭脖子,能买罗强一个高兴,顺毛儿,他真乐意每天投喂。
  妃子?
  你姥姥的。
  谁家媳妇爱妃是罗强这样儿啊?时不时地臭脾气上来了,掀桌子抄凳子,出手就见血,谁忒么受得了?
  受不了,可还是甘之如饴,敝帚自珍,自家的臭屎孩子那也是宝贝!
  等到邵钧有一天真正意识到他心态的扭曲变化,他已经深深地为一个人着了魔。

  26、第二十六章着魔

  不久之后,邵钧看罗强情绪平复了很多,把这人喊了去,履行他当初的约战邀请。
  那是个春光明媚的周末,别的班如火如荼地进行篮球联赛,七班所在的队伍仍然停赛着,只能憋屈地给别班充当啦啦队。
  罗强坐在观众席的角落,一声不吭,安静而沉默。
  倒是胡岩和其他几个人,围着大铺,有说有笑。这锅崽子因为打架,集体被罚分,罚完也就完了,好了伤忘了疼,都是浑不吝的。
  清河监狱实行管教每日评分制,具体按照参加政治学习、上文化课、文体活动、厂房出工、宿舍内务、收看《新闻联播》、写思想汇报等等各项打分,每天满分就是10分。比如,你上工上课啥的都圆满完成,但是饭后上茅房蹲屎导致漏看当天的《新闻联播》,你这天就只能拿9分了。
  这个分数,关乎着犯人能否减刑,能否获得探亲权利以及探亲频率,在监狱里的处遇,甚至每月在小超市里采买零食日用品的额度。
  这回打架犯禁,公示小黑板上七班的分数一片惨不忍睹。七班大铺管理不善,寻衅滋事,带头斗殴,首当其冲,这月被扣掉两百分,邵警官在小黑板上哗啦哗啦扣分的时候,心肝儿都疼了……
  罗强左胸衣服上别着“二级严管”的小牌牌。
  这就是他的处遇级别,仅此于那种直接让人拿手铐脚镣锁在床上的“一级严管”。七班其他人都是“普管”。像大黑那种特别老实从来不惹是非的,出狱前是“一级宽管”,允许在监道进进出出,帮狱警看着别的犯人。
  罗老二这类人,在别人眼里,就是个阎王,一座活火山,说爆就爆,哪天爆,这要看爷们儿的心情。
  只有在咱小邵警官身边儿拎着的时候,罗强觉着自个儿就跟一大猩猩似的,调教员手里挥着小棍,发号施令着,让他抬胳膊,他乖乖抬胳膊,丢给他一根香蕉,他乖乖吃香蕉……
  邵钧溜到啦啦队阵容里揪人的时候,罗强竟然有一丝犹豫。
  就好像俩人即将又要迈近一个槛,更近了,罗强心理上最后那一道冷漠的防线,摇摇欲坠……
  邵钧:“走,训练房,咱见真章的,练一场。”
  罗强:“……我不跟你练。”
  邵钧挑眉:“怎么了?怕我了?干嘛不敢练?”
  罗强嘴角笑得勉强:“怎么练,练你啊?……就您那小胳膊小腿儿的,一撅就折了,我下得去手啊?”
  邵钧倔了:“操!牛逼什么啊?你等着咱俩谁把谁撅折了!”
  罗强说的是心里话,只是邵钧没听出滋味来:小胳膊小腿儿的,咱哪下得去手啊……
  越是这样,罗强越是想躲,说不清怎样一种复杂心态,邵小三儿毕竟是条子,这人偏偏忒么的是个警察。这人要是睡他隔壁床的犯人,一翻身压上去就近消消火泄泄欲,还琢磨纠结个屁?!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警察,老子是干什么的,跟这帮条子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像三馒头这样的条子?
  给他投喂好吃的,护着他,哄着他,让他看爸爸最后一眼的条子。
  怎么会碰见这么一个人?
  ……
  那天,邵钧终究没敢把罗强带到警员训练房里。训练房里经常有同事在健身,打拳,聊天不方便。
  邵钧把人领到监区专门的心理宣泄室去了。
  这心理宣泄室是干啥的?这年头的监狱都讲究人性化现代化管理,对犯人们的生活有各种配套设施,除了图书馆、篮球场、娱乐室这种标准基础设施,每个监区还配备心理医生和心理宣泄室,给有情绪状况的犯人们提供倾诉和发泄渠道。
  邵钧问:“隔壁张医生,你去跟她聊聊?”
  罗强撇嘴:“不去。”
  邵钧认真的:“你跟她唠唠你以前那些事儿!”
  罗强斜眼:“我不是都跟你唠完了吗?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邵钧说:“甭介,下回你犯病,我还陪你睡禁闭室啊那鬼地方?!张医生人挺好的,正经的心理学博士,可有经验了,绝对能给你对症下药,间歇性狂躁症啥的,有病治病,有药吃药。”
  邵钧瞎逗,罗强不屑地说:“滚吧,老子好着呢,根本没病,没病再他妈给我吃药吃出精神病来!”
  罗强心想,再说了,那心理医生就是一四十多岁的大妈,比老子还大好几岁呢,老子对中年大妈没有性趣。
  要聊也是跟馒头聊,说说心里话……
  心理宣泄室就是十米见方的封闭小房间,地板和四周墙壁都蒙上厚厚的海绵皮垫子,房间正中吊着沙袋。
  罗老二新近丧父,心情不好,做管教的带他到心理宣泄室打打拳,这是工作范围内的职责,这个不怕旁人说三道四。
  邵钧脱了制服上衣,罗强也脱掉囚服,都穿着背心,各自戴上拳击手套。
  两个人先是对着沙袋猛砸了一通,热热身,出出火,邵钧突然一记直拳突袭罗强脸侧,迅速点燃战火!
  罗强怕拳头?一低头躲过那一拳,嘭就是一记反击。
  反击还得收着劲儿,生怕邵钧反应慢了,躲不开,真打上可就疼了。
  邵钧反应能慢了?哗啦一个后仰下腰闪身,哐当就开始上脚横扫,偷袭下盘……
  俩人一句话都不说,埋头打架,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极其认真,专注,空气里只听得到一声一声粗喘和肌肉碰撞的闷响。
  一个比一个犟,都不服输,都不想在对方面前暴露脆弱。
  罗强的背心领子被邵钧一拳剐松,咧吧着,露出一条笔直刚劲能戳死人的锁骨。
  邵钧的裤腰松松的,光着两只白脚,脚弓细长。
  邵钧一记勾拳没打到,顺着那力道,身体扑出去一头栽到罗强肩膀上。罗强往后一撤,俩人肩摞着肩,胸口碰撞着胸口,胸膛上每一条硬朗的线条都仿佛瞬间严丝合缝妥帖地合拢一处……
  汗水在贴身搏击之际融到彼此身上,水滴从额头甩飞溅到对方脸上。
  邵钧鼻尖半寸处就是罗强锁骨上那道新伤,他亲手抽的一棍子,还没完全愈合,汗液的咸涩夹杂着血沫的腥气,扑进鼻翼。
  邵钧胸口有些发抖,像是自己跟自己别扭着,较劲,难受。
  罗强表情漠然,心一点一点快要沉到了底儿,喉头鼻息之间弥漫的都是邵钧的温度,邵钧身体里那种味道……
  陌路殊途,身份巨大悬殊的差距,根本就不可能在阳光下肩并肩走在一起的两个人,在这间小屋里挥洒着汗打上一架,这已经是他们两个可以光明正大肌肤相贴分享对方味道的唯一机会。
  这是邵钧带罗强来这儿的目的,俩人心里其实明镜儿似的。
  两个人抱在一起滚到带海绵垫子的地上,还不肯撒手。
  邵钧用抱摔的姿势去拧罗强的腿,三角十字固绞腿,这是他们警校散打队出身的必杀技。
  罗强一只手臂猛然勒住邵钧的脖子,眼看着这人脖颈上青筋暴露,脸憋得通红。
  “服了就松手。”罗强说。
  “……”邵钧咬牙切齿不松手。
  “你就较劲吧,不服啊?”
  罗强拿小屁孩没辙,你不知道老子收着手悠着劲儿,一直让着你吗?要是真打,早把你脑袋给卸下来了。
  “……”
  邵钧两只圆耳朵涨得通红,不服气,不甘心,一肚子委屈纠结的无名火没处撒,只能跟罗强撒,这时候对着罗强的大腿,吭哧就是一口!
  小时候大院里的孩子一起玩儿,谁抢小钧钧的玩具,小钧钧就张嘴咬谁,吭一口从小伙伴肩膀上咬掉一块肉这种劣迹,三爷不是没干过!他那时候是哭包小霸王,他会咬人是出了名儿的。
  “啊——我操!!!!!!”
  罗强手一下子松开了,破口大骂:“你忒么属什么的?!小崽子还他妈敢咬人!!!”
  邵钧占到便宜,顿时得了意,迅速出手锁住罗强的腿,用一招标准的锁膝结束了战斗。
  邵钧眯眼威胁:“认输吗?”
  罗强仰面朝天躺着,一只腿让邵钧抱着扛着,哼道:“滚一边儿去,别他妈扯了,扯到老子的蛋了!”
  “活该!”
  邵钧恶狠狠地,一掌照着蛋就要砸下去,报上一回的一掌之仇。
  罗强躲,邵钧掐,俩人一上一下摞着,扭成一团,邵钧的背心下摆撩起来,无意间在罗强腰下蹭过。
  小腹柔韧平滑的肌肉露出来,很年轻,很好看。
  罗强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滑动,眼神却极其安静,低声哼道:“……别闹了,再闹老子硬了。”
  这句话比任何挑衅或求饶都管用。
  邵钧迅速低头看了一眼,看到囚服裤子里凸出来豹头似的雄伟形状,脸上顿时不自在了,七手八脚从罗强身上滚走。
  俩人并排躺在垫子上,中间隔着两米远,各自仰面对着天花板,胡乱喘气……
  邵钧狠命地用手搓脸,掩饰自己瞬间的紧张和失态,不去看对方的表情。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捣乱,可是真“乱”了,他就先慌了……
  罗强大大咧咧四仰八叉躺着,用手拨弄裤裆,让充血勃起欲火难耐的家伙慢慢地平复下去。
  他回味着方才邵钧骑在他身上固呦,胯贴着胯,小孩耍赖,黏黏糊糊赖了吧唧的。
  那感觉,那滋味儿,好多年都没尝过了。
  邵小三儿好,邵小三儿年轻,真他娘的年轻,不比不知道,老子忒么是真老了……
  邵三馒头还不到二十六岁,比罗小三儿还小几岁。
  邵钧那时候把跨栏背心儿撩到胸口、浑身冒着热气、脸色发红微喘的模样儿,在罗强眼里,就跟他弟弟似的,像记忆中朱漆剥落的门槛上坐着等他回家的那只小肉团子,像老槐树树荫下一串清脆的车铃声和飞驰而过的帅气身影,就仿佛是那段回忆到让人心痛无法挥散的旧时光。
  那是曾经也属于罗强的少年时代,他垮掉的青春……
  罗强毕竟见过世面,能稳得住范儿,捱过最初那一阵精虫上脑欲火上头的冲动,扭过脸,平静地说:“邵警官。”
  邵钧吭了一声:“嗯?”
  罗强:“我求你件事儿。”
  邵钧:“说。”
  罗强:“我,我弟弟的事儿……他现在一个人,我心里放不下。”
  邵钧扭过脸,定定地看着人,说:“你弟弟罗三儿,大名叫罗战,现在关在延庆监狱,涉黑判了八年。”
  罗强摸摸脑瓢问:“我那天晚上还跟你说啥了……”
  邵钧不屑地努嘴:“你不说我还不会自己查啊!”
  罗强嘴角浮出表情:“你真查我?查挺细致。”
  罗强想了想,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没怎么求过人,偏偏还是求这小孩:“邵警官,您能不能帮我……”
  邵钧想都没想,接口道:“我知道,你担心你们家小三儿在牢里没人照应,让那帮孙子欺负着。”
  “我前两天打电话问过,大概了解他的情况,这事儿你放心。”
  邵钧的大学哥们儿里,好多同学毕业后考到各个监狱,监狱口的事儿他都熟,有人也有路子。他找了他的同学,打听到罗战具体的监区、大队,甚至大队长、管教的名字,然后电话里跟对方打了招呼,麻烦对方关照罗小三儿,别为难这个人。
  对方那边儿一听也就明白了,没有多问。走后门关照个人,被关照的人自然是有背景有路数的,旁人无需打听底细,帮忙罩着就成。
  罗强后来陆陆续续地听说,他家小三儿刚进监狱时也吃了同牢的一些苦头,之后管教们突然对罗战好起来,有人欺负都帮忙护着他,后来又指派了轻省工种,没进厂房做脏活儿累活儿,没去挖石头磨石头,而是在犯人食堂做了厨子。
  罗战每天就负责做大锅饭,淘米洗菜,刷个锅碗的,日子过得比他哥消遣。
  邵钧那时候嘴角勾出笑容,给罗强抛个眼色,啧,我知道你惦记的人,你还没开口,三爷爷就已经把事儿办成了,你放心你那宝贝弟弟了?
  罗强深深地看着人,说不出话,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出口,生生地堵在喉咙里。
  揪心挂心了半年多的罗小三儿,让三馒头一句话就给解决了……
  冷淡了半辈子的父子情,多少年没听见亲爸爸喊他一声“老二”,老爷子临走时留那两句话,一字顶一字,都是罗强的心头血。没有三馒头,他可能都没机会听到那句话。
  这回轮到罗强别过脸,不去看邵钧的表情。他用两只大手用力地搓脸,掩饰某一瞬间情绪的崩溃泛滥,眼神是乱的,胸口是热的,暖流在胸中肆意流窜。
  这辈子心里好像就在意过那两个人,没盛过第三个了。
  现在忽然又冒出来这么个人,就搁在眼眉前,还冒着热腾腾的热乎气儿,非要让老子在意个,还真忒么不习惯了。
  这个馒头,怎么就这么烦人,这么让人想要扳过脸来,狠狠咬一口……
  在心理宣泄室打完架,出过汗,当晚正好赶上五六七八班洗澡。
  于是,那天,整个澡堂几十口子人,眼睁睁看了一场真正的罗老二遛鸟。
  罗强那天闷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也不搭理人,对身边摇晃屁股的胡岩视若无睹。眼前白雾缭绕,影影绰绰,所有的人和事儿,都好像与他无关,不放在心上。
  他仰脖在莲蓬下冲水,让热水肆意灌进眼睛鼻子,充斥昏乱的五感,冲撞全身尖锐的知觉,凌乱的情绪。
  用力地搓洗,搓得浑身发红,疼痛爆皮,胸口一片潮红,喉头甜腥。
  拼命克制压抑都压不住的熊熊烈火,在下腹里往复蹿动,热水哗哗地流,冲刷着一丛粗糙油亮的毛发,欲望在掩映栖息的密林中呼啸挺动。
  罗强把毛巾啪往肩上一搭,摇摇晃晃地走开,走到小窗户下,靠着湿漉漉的墙,缓缓仰起脸。
  他一手垂着,另只手握着自己的家伙事儿,手背上筋脉毕现,粗长的手指研磨着软头,用极缓慢又用力的节奏向上撸动。
  眼前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人影中闪过胡岩拱来拱去的屁股,或者是豌豆蓉那小骚货的屁股,浑身涂着奶油在卧室大床上乱蹦,也可能是小烙饼、小麻花,两条腿吊在床栏杆上,搁浅的鱼似的来回扭动,被操得直哭,上气不接下气,哭着求饶……
  罗强也分不清楚他操的是谁的屁股,是谁都无所谓,他不在乎,他在乎过谁吗?
  水雾里的人影换成了他家小三儿。罗战十八岁生日时喝干了桌上十八瓶酒,光着上身,搂着他哥的肩膀,喷着醉话哈哈哈地靠上去,在沙发里打滚。罗强仰脸坐在沙发上,嘴角冷笑,扭过头,扳过罗小三儿的下巴,照着腮帮子狠狠亲了一大口!一屋子的小弟闹着,起哄着……
  罗强狠狠咬着嘴唇,手指越来越用力,红肿的龟头像要被他搓破皮搓出血来。
  模糊晃动的人影不知道啥时候换成了邵钧,那张脸蓦然从水雾中浮出似的,无比清晰,尖锐。
  邵钧英俊瘦长的脸,邵钧衬衫风纪扣没有系露出来的锁骨,邵钧的裤腰,邵钧提裤子时背后显出来的屁股沟,邵钧的两条长腿。
  罗强不由自主想像着邵三馒头让他压在身下,薄薄的一层制服裤子,遮不住早就显形勃起的家伙,小三爷肿得像个硬面馒头。两只鸟硬邦邦地互相抵着,用最敏感的触觉描摹着对方的尺寸和形状,揉蹭着,碾压着……
  邵钧的脸近在咫尺,细长的一双电眼真他妈好看,含着水儿,带着勾,年轻,漂亮。彼此呼吸胶着,身体激动得发抖,四肢纠缠爱抚,剧烈地冲撞着……
  罗强的手指痉挛,粗大的骨节因为过分用力而凸出,特别吓人,用近乎暴虐的手法放纵着欲望,排山倒海,喷泄而出!
  一澡堂的人站在哗哗流水的喷子下边儿,齐刷刷扭脸看着,都看呆了。
  赤裸裸地,敞着怀,罗老二打个飞机打得,大刀阔斧,立马横枪,毫无遮掩,淋漓尽致。
  有人倒喝着凉气儿,有人喃喃地说“操”。
  都是爷们儿,都见过,又都没见过。
  最后一下高潮射了挺久,憋了好几个月的失落,抑郁,莫名地冲动与渴望,反噬般一古脑涌出喉咙。
  罗强低低嗥了一声,最终让滚烫的液体直直地射到脑海里那张蹭过草根泥土的俊脸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着记忆中委屈发怒的脸,想给三馒头捋捋头发,择掉头发里埋的树叶子,擦干净脸……

  27、第二十七章偷窥的冲动

  邵钧怀揣零食,嘴里含一块辣鸭脖,嘬着那辣丝丝的味儿,一脚迈进监看室。
  一抬头,屏幕里硕大一条裸身抖动的人影儿,赤红滴水的枪口正对摄像头,邵钧差点儿把鸭脖子直接咽下去。
  “咳,咳!……”
  邵钧剧烈地咳,五官皱成一团包子褶儿,零星的辣椒沫子呛他气管里了。
  关键是,这监看室里不是只有他一人儿,还坐着他同事。邵钧涨红了脸,只能用疯狂的咳嗽掩饰他面红耳赤浑身起火的真相。
  “都他妈欠操,周末的红烧肉不给了,喂豆芽海带!”
  邵钧低声嘟囔着,压着火,他其实觉着自己需要吃几顿豆芽海带。
  “就是,太忒么不像话了,老王就在那儿埋头看报纸,也不说他一句。”
  田正义也伸着脖子看屏幕呢。
  “就是的,太不像话了!以后这种人得管管!!!”邵钧的小腹汩汩燃烧,心都快蹦出来了,咬牙切齿的。
  “嗳?你们班胡岩现在有主儿了没?他以前那朋友不是出去了吗,现在呢?”
  田正义纯属闲得八卦,眼神一瞟屏幕,意有所指:“小胡跟罗老二一对儿了吧?”
  “……”邵钧那眼神顿时就不对劲了,“谁跟你说的他们俩一对儿?!”
  “看还看不出来?”田队长说。
  “绝对没有……肯定不是。”邵钧口气不太自在。
  “没有吗?那俩整天黏成双棒。”田正义不以为然地耸肩。
  “……”邵钧咬着嘴唇,没话说了。
  胡岩打饭、上工经常跟在罗强屁股后边儿,看起来就像罗强带一尾巴。每次洗澡,俩人都挤一个喷头用,蹭来蹭去。胡岩还主动帮罗强洗衣服,内衣内裤袜子什么他都给洗。在牢号里,一个给另一个洗衣服,不是挨欺负不是被强迫,而是自愿的,这就是明晃晃的追求,示爱,或者已经两情相悦。
  上回篮球场打群架,胡岩特仗义地冲上去帮罗强砸了一凳子,事后挨批扣分,毫无怨言,意味不言自明。
  罗强用后脑勺抵着硬墙,火烧一样的后背和臀部把湿滑的墙壁烤得滚烫、干燥。
  窗口一缕暧昧的阳光打在罗强粗糙的侧脸上。他的头向一侧扭过去,脖颈青筋颤动,眉头皱紧,喉结一抖一抖,像撕扯咀嚼之后将猎物迫不及待地吞食,享受一波一波的快感。
  田队长坐在转椅里,左右转动着,心不在焉地看。
  田正义有老婆的,这人直得简直不能再直了。恰恰因为是直的,不就是看男人撸个管儿吗,看就看了,既不脸红也不气喘,根本就没当回事儿。
  可是他这么看着,邵钧已经受不了了,忍无可忍,快要炸了。
  你妈的,这种事儿,能随便让人看么,这么多人围观着,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罗强你王八蛋,你大混蛋!……
  邵钧像热油锅里被翻滚煎炸的一只鹌鹑似的,满屋团团转,颠三倒四地说:“田队,今年的新大米啥时候能运来?……牢号里说装电风扇说五年了,怎么还不给咱们装?!……建工集团施工队说要从三监区调人,你去跟监区长说,咱们队犯人磨石头就够苦的,坚决不出外活儿挖石头!”
  田队长斜眼莫名地瞅着这人,哪跟哪啊,邵三爷这是发什么癔症呢?
  邵钧三句两句地,把田队长支走跑腿去了。
  田队长还懒得动,咕哝着:“你去不就完了吗,你跟头儿说,头儿还能不给咱们面子?还能让你个少爷风里来雨里去地累着了?!”
  邵钧从来没觉着田正义这人这么烦,这么多废话。
  他几乎是推着赶着,把这人轰出去,然后迅速关上办公室门。
  回头才走两步,他又扭过头,吧嗒,把办公室门落了锁,两扇窗帘都拉严实,这才舒坦了……
  邵钧把椅子拉近,抱着监视器小屏幕,脸几乎都要贴上去,目不转睛地看罗强自慰。
  罗强的每一次动作、每一丝表情都描摹得清清楚楚。下身胀得饱满,粗壮,一只大手都握不住,猛虎的头颅扯动着茎身上的青色经脉崭出手心,焦红色的茁壮阳具,像裹了一层灼热的铁水,沸腾,涌动……
  邵钧面无表情地盯着,头慢慢向后仰过去,耳畔仿佛有哗哗的水流冲刷着他的心,刷掉一层一层伪装,袒露出赤裸裸蹦跳着的心房。
  他把手指伸向裤腰,隔着一层裤子,已经硬得不行。
  邵钧呼吸焦促着,手指发抖,扯开自己的裤链,涨满手掌心的强烈冲动让他惊恐、羞耻之余又极度的兴奋、刺激。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罗强,生怕有同事这时候敲门进来,却又完全无法抗拒眼前这个人魔魇般的诱惑,一手飞快律动,就着罗强疯狂撸动的频率,几乎是同一时刻,无法抑制地亢奋和宣泄,弄得满手满裤子都是……
  邵三爷那天夜里,偷偷溜出来,悲催地拿一沓文件挡着裤裆,溜到宿舍里换裤子……
  他换完裤子又回去了,趁同事们都不在,一个人儿在监看室里鼓捣。
  他把澡堂子那段视频调出来,专门调的是罗强遛鸟那十分钟镜头,拷到他自己的小U盘上,偷偷揣走了。
  之后的好几天,邵三爷心神不宁,脑子里全是这事儿。后来,赶上又一回值夜班独处监看室,邵钧手痒,心情烦躁,实在忍不住,再次把那段视频调出来,想了想,稳妥起见,还是把那段整个删掉了。
  罗老二遛鸟的录像,只能三爷爷自己看,别人不能看,不给看。
  其实别人谁看啊?
  整个三监区队长管教里边,就只有邵小三儿有这一项不能为外人道的不良嗜好,不敢明着看,躲在小屋里偷看,没事儿再拿把小尺子量长度,在脑子里回味,享受。
  但是邵钧还是不放心,那感觉就是罗强是他的人,罗强的大鸟也是他的,三爷工作闲暇之余看一两个回合,解渴解乏,过过干瘾,别人甭想!
  自从那一回,或者根本不知道从哪时候开始,邵钧发觉自己迷上了罗强。
  再装作满不在乎或者自欺欺人都没用了,他为罗强着魔。
  要不然,罗强当初打架受伤,他会急成那样,会心疼?会着急麻慌地把人从小笼子里捞出来送进医院?
  他会为了罗强跟他爸爸犯犟,寻找一切机会为这个人正名、恢复真身?
  他会掏钱买零食换着花样儿地讨好这个人,就为了看罗老二在他面前咧嘴露牙,给他笑一个?
  他会在禁闭室里陪罗强过夜,罗强心流血,他被掐得手流血?
  他会因为罗强死了爹而甘冒监规之大不韪,把送殡吊唁的队伍甚至罗强以前的黑社会兄弟请到监狱里,给罗老爷子办头七,就为了却这人一个心愿?
  这究竟是谁的爹啊又不是三爷爷死了爹,他操个什么心?!
  ……
  厂房、食堂、监道里进进出出的,俩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罗强每一回从面前走过,邵钧歪着头哼着小曲儿若无其事,当作啥事儿也没发生过;等到罗强走过去,他能盯着这人的屁股看很久,俩眼珠子能放射出X光似的,眼睛都长在罗强屁股上,恨不得揭了那层皮,摸到那里边儿鲜红鲜红冒着热气的血肉。
  日子一天一天平静地过去。红日缓缓升起,再缓缓消逝在远处的山峦之后。
  每一天看着宿舍楼下的槐树飘扬起黄嫩的槐花,每一天都能看到那个人。
  有时候,傍晚下工,犯人们收拾好工具,排队走出厂房,罗强有意无意拖拉在最后,蹲着提个鞋(还是不用系鞋带的布鞋),他能提十分钟不站起来。
  “强哥,吃饭去吗?”胡岩实在忍不住,想跟罗强一起吃。
  “你们先去,我收拾东西。”罗强闷着头,口气平淡。
  胡岩挺失望的,走到门口还扭回头看……
  邵钧也故意拖拉在最后,指挥罗强干这干那,然后找个借口两人滞留在厂房、仓库的某个角落,私底下说说话。
  仓库沿着铁架子楼梯上去,二层有一个小平台,地上散落着很多烟头。
  邵钧和罗强那时候经常坐在小平台上,一个靠在东头墙根下,一个靠在西头墙根下,抽着烟,互相用眼角描摹身边这个人侧面的迷人弧度,坐看夕阳垂落,燕山一片红霞……
  罗强有一回似乎是随嘴说的,问了一句:“邵警官,你当初为啥要进监狱?”
  邵钧咬着烟嘴:“谁进监狱了?我是来管你们的。”
  罗强盯着人看:“你知道我说啥。你当初上哪不成?公安局,海关缉私队,特警大队,还有那个什么蓝剑突击队,我没说错吧?”
  邵钧耸耸肩:“有啥了不起。你甭看那帮特警队、突击队的,电视里演得特牛逼,整天憋在大院里搞特训,这帮人真出去了一样怂,罩不住,出大事儿了还是得从军区调野战军的进来。”
  罗强冷笑,心想那帮特警队的老子也交过手,是没啥了不起,可是就你混个监狱里的管教民警,你能有多牛逼是咋的?
  邵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我就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没人管得着我,我一个人待着,挺好。”
  罗强眯着眼,琢磨:“你家里人,能让你来这里,干这活儿?”
  邵钧警觉地问:“你知道我家里什么事?”
  罗强故意逗他:“全三监区谁不知道啊,三少爷?”
  邵钧不爽地白了一眼:“别瞎逗。叫我名字你不会啊?”
  “呵呵……”罗强忽然乐了,“三馒头!”
  邵钧顿时就不干了,拿烧着的烟头掷过去,没掷到,干脆从地上滚着爬过去打人,罗强嘴角勾出笑容,笑着闪避。俩人互相贱招,瞎闹……
  罗强知道,却也不知道。
  他出不去监狱,关于邵小三儿的那一丁点信息,也就是三监区熟识的犯人之间通气儿八卦来的。他根本不是随口问的,对于一个他感兴趣的人,三馒头皱个眉撅个嘴挖个鼻子他恨不得都想弄清楚,这人心里想谁呢?
  有些事情罗强特想知道,可真知道了又膈应。不关自个儿的事,瞎打听干嘛?
  可是怎么不关自己的事儿?邵小三儿究竟什么人,这人是一般人吗?
  邵钧家里有些背景,这一点监狱里的犯人们都知道,所以此人能在清河混得有头有脸,风生水起,人称“邵三爷”,就连监狱长来了对小邵警官都礼让三分,特别给面子。邵警官手下一大队的犯人也经常能捞到一些好处,得到小小的照顾、特权。
  至于邵三爷家里究竟是个什么背景,官至几品,有多大能耐,犯人们就不知道了。
  北京城里最不缺有背景的,遍地皆是官宦、商贾、权贵,区区一个管教的小条子,他还能有通天的家世?无非就是司法部或者哪个机关里的小官。罗强当时是这么猜想的。
  邵钧那时候跟罗强说:“我就是不太想在城里待着,不想在我爸爸眼眉前晃悠。我就是想离开家,不想瞅见我爸。”
  罗强挑眉:“为啥?你爸爸惹你了?”
  罗强忍不住说:“有个爸爸还他妈不知足。像我这样儿,没爸没妈没人管,连家都没有,你将来就乐意了?我孤家寡人蹲在大牢里,我是被迫的没办法法院把我判进来的,你算干嘛的?……小孩儿。”
  罗强用一句“小孩儿”总结邵钧给他的感觉。八零后小年轻的还是性格不成熟,不懂事儿,喜欢跟家长犯宁,八成还是家里惯出来的少爷脾气,自以为是,觉着自个儿什么都能罩。六零后经历过贫穷饥饿国家浩劫亲人离散滋味的老爷们儿,看不惯现在这些孩子,自然灾害上山下乡阶级迫害打砸武斗这些事儿你经历过吗,不懂得珍惜白给的幸福日子。
  邵钧却说:“你知道啥……你妈怎么没的?”
  他是明知故问。
  罗强:“生我们家三儿的时候难产,大出血。”
  邵钧:“你知道我妈怎么没的?”
  罗强看着人:“你说。”
  邵钧说:“我妈特别疼我,我小时候都是在姥爷家养着,我妈每天送我去托儿所,送我上学,带我出去玩儿……
  “我妈还不到四十岁,精神不太好,后来,我初中毕业那年……她跳楼了。”

  28、第二十八章 二楼平台的小秘密

  邵钧那天断断续续跟罗强说了一些家事。
  邵钧也不明白,他怎么就能如此信任罗强,会愿意对这个人说。他以前极少提及,他连对他发小都掖着藏着,越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一个圈子里的哥们儿,他越不愿意把那些事抖落出来,招人笑话,丢脸。在哥们儿面前习惯了抖着份儿,耍着帅,咱是个爷们儿,不能哭哭咧咧跟个娘们儿似的,不说那些难堪扫兴的事。
  可是罗强在邵钧心里不一样,罗强不属于他熟悉的那个圈子,不认识那些人,反而最容易交心。
  罗强死了爹的那天夜里,背靠他怀里,攥着他的手,那感觉已经让邵钧不一样了……
  罗强慢慢地听着,大概听明白了。邵小三儿小时候,也是让一家子捧在手心里呵着气宠大的宝贝,跟他家罗小三儿差不多。
  邵钧上面还有个姐姐,比他大不少,早年就离开家。但是姐姐走的是大部分官二代红二代的正统路线,出国镀金,名校毕业,现在已经嫁人,嫁了个香港证券行的高管,常年定居香港,在浅水湾有豪宅,也不爱回家,不回大陆。
  邵钧原本其实还有个哥哥。老大是女孩,家里迫不及待想追个男孩子,邵钧爸爸自己也想要男孩,男人么,都想留根留后,传宗接代,邵钧的妈妈很快又生了一个,是个小子。
  这个男孩,运气不好,生下来心脏和肺部就发育得不太完全,一直在暖箱里挣扎着与命运抗争。一家子急坏了,四处求医,把军区给首长看病的最牛掰的老专家都请来了,做了手术,还是没能痊愈。邵钧的这个哥哥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在医院熬了半年多,夭折了。
  二儿子活了半年、病病歪歪,最终不幸夭折,对一家人确实是个精神折磨和打击。邵钧的妈妈产后抑郁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见人,没办法工作,一直在家养着,直到后来有了小钧钧,才缓过来。
  因此邵三爷确实是行三。在他那几个穿着开裆裤拜把子的哥们儿里,沈博文最年长,楚珣第二,邵钧按年纪仍然排第三。
  罗强插了一句嘴,问:“那你爸那时候?……”
  邵钧垂着眼,对有些事儿显然不太愿意提:“我爸忙呢呗!上学、工作特别忙,那时候正赶上文革以后恢复高考,我爸考上了,四年大学,屁股就没怎么着过家。后来进到机关里,就更忙了……
  “我小时候,都是我妈和我姥爷带着我,我都见不着我爸的人,忙得什么都比家重要!”
  邵钧微微撅着嘴唇,心里记着仇,表情固执、愤慨。
  他长得其实极像他妈妈,也是因为小时候共同生活的时日很久,就连耍小性犯脾气的时候皱眉嘟嘴的神情,都特别像。
  罗强不知不觉就把屁股挪过来了,跟邵钧挨着坐。
  罗强说:“甭瞎想了,你爸爸听这意思,也是很有本事一个人。那个年代,家里能出个大学生,多不容易。老子家里这么多口人,就没一个见过大学校门长啥样儿的!”
  七七年第一年恢复高考,熬过三年自然灾害又度过上山下乡建设兵团如火如荼动荡年代让操蛋的政治运动折磨垮掉的一代人,有志气有本事最终考上大学的,都是人中龙凤,二十年后成为这个国家各个行业的脊梁支柱。罗强心里也佩服有能力有本事的人。
  从邵小三儿东一句西一句的只言片语里,罗强猜测到的事实大约是,邵钧的爸爸专注工作,仕途扶摇直上,官越做越大,忽略了家庭,跟自家媳妇感情关系愈加恶劣。然后呢,邵爸爸十有八九在外边儿有人了,当官的哪个没包过二奶、养过傍家儿?最后闹到邵钧的妈妈因为某些变故的刺激而跳楼,亲父子反目成仇……官僚家庭里最狗血老套的一类情节。所以邵小三儿跟他亲爹不和睦,故意跟他的官儿爸对着干,跑到监狱里瞎混,浪费青春,罗强那时候是这么猜的。
  邵钧把脸扭开,一双眼遥遥望着天边一抹如血残阳。
  即使对罗强,他也没有完全说实话,伤太深,脸皮薄,说不出口。
  罗强注视着这人的表情,下意识地,伸出手,罩在邵钧的脑瓢上。
  他的手很大,五指张开,关节硬朗,掌心厚实,仿佛带着心口涌出来的暖流,全身的热道都集中到手心,蹭了蹭邵钧的头发。
  邵钧看了罗强一眼,再迅速挪开视线,罗强的手这么摸他,他浑身每个毛孔都开始挣扎,想要抓住,就好像那只大手在捋他的心。
  罗强其实就是心软了,想安慰安慰邵小三儿。
  “甭跟自己亲爹制这个气,再怎么着,亲爸爸对儿子没的说,是真心为你好。他对自己老婆好不好的,那是另一码事儿,男人对自己儿子自己的亲骨肉肯定特别疼,真的。”
  罗强的手指轻轻摩过邵钧的耳朵,沿着耳轮滑过后脖子。
  罗强说:“你爸有本事能当官,能让自己的孩子不用愁吃、不用愁穿,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想出国的能出国,想来监狱瞎混的你还能来这儿瞎混……馒头,你别不知足,别等到过十几二十年,到我这岁数,亲爹没了,你那时候再后悔当初太混蛋了、没孝顺过,就晚了。”
  邵钧撅嘴哼了一声,既没附和,也不想争辩。
  罗强陪他聊天的时候眼神很柔和,眼珠漆黑,沙哑的喉音泛着岁月催磨的锈迹。
  这个年纪的男人,那是一种能触到人心坎上的魔力,让“小屁孩们”无法抗拒。
  邵钧埋头想着,突然冒出一句:“我要是当初不跟我爸犯宁,我就不会来这地方。”
  邵钧这话若有所指,这回轮到罗强低声“操”了一句,唇边浮出笑模样。后半句话,邵钧故意不说出来,你三爷爷要是不来这儿,罗老二你这混蛋根本就没机会认识我!
  罗强笑得脸侧遍布密密实实的皱纹,荡漾着笑意:“那老子应该谢谢你爸爸是咋的?不然我在牢里都没人罩着,没羊肉吃,没人给我买鸭脖子!”
  邵钧挑衅着:“要不然下回见着了,你谢谢他?!”
  罗强冷笑着说:“成,我是想认识认识,他谁啊?老子怕啊?!”
  那种感觉,俩人是真铁,什么话都不曾说出来,却又好像什么都说出来了。
  一个管教和一个犯人同时失踪太久,会惹人怀疑,俩人也就不能畅聊。每天傍晚歇工后吃饭前的那十五分钟,坐一起抽完一根烟的工夫,就是两个人心里隐隐盼望的最快乐的片刻时光。
  盼上一天,就能说上那么几句话。
  那天夜里,邵钧一个人坐在监看室里,呆呆地看罗强睡觉。
  七班牢号里那个摄像头安得有点儿偏,邵钧特意趁七班人都不在的时候,兜里揣了改锥钳子,踩凳子爬上去把那只摄像头转了个小角度,正对罗强的上铺。别人他都懒得盯,就盯罗强一个人。
  休息日不用上班,邵钧也没回城里,待在他在县城租的公寓房里,百无聊赖,从抽屉里拿出他珍藏的U盘。
  他捧着笔记本躺在床上,笔记本里反复循环地播放那段视频,看到心跳加速,粗喘着,撸着,胡思乱想。
  罗强曾经问过他,你怎么没出国,移民?你这样儿的人,又不是出不去。
  邵钧说,出去了我谁都不认识,我找谁去啊?再说了,我英语不好。
  其实,三爷会告诉你我不喜欢碰洋男人吗?邵钧心想,外国男人,在海报GV里看还成,可是真要贴近了,摸着蹭着,那一身没进化完全的猩猩毛弄得我浑身痒,老觉着那草丛里藏着一把虱子似的,体味儿也不好,十个人里八个有狐臭,不喷香水都忒么没法出来见人,上了床一露胳肢窝把三爷熏一大跟头。活人还不如小时候那张旧海报好用。
  而且,难保没个病什么的,三爷洁癖,怕脏。
  可是,他会喜欢罗老二这样的人。
  中邪了。
  罗强这种人能干净?这人显然就跟青涩啊鲜嫩啊纯情的这些字眼儿完全不沾边儿。
  罗强有过多少人?有过多少情妇傍家儿?男的,女的……邵钧琢磨着这些日子从警界哥们儿那里打听到的各种八卦,恨不得拿一把锉子把这人的鸟给锉短一截。
  可是,邵钧喜欢罗强的身体,就喜欢这个人。
  无法抗拒地喜欢这人举手投足的范儿,不管是穿着衣服的,还是没穿衣服的。
  罗强全身赤裸站在小铁窗边,微光打在线条硬朗光滑的胸膛和大腿上,脖颈像一头骄傲狷狂的狮子向后扬起着,喉结滚动。
  罗强在迫近高潮的一刻近乎疯狂的抽动,眉头紧拧,神情如同鞭笞受刑一般纠结,痛苦……某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致命诱惑,仿佛是从一个很久远的年代剥离磨砺出的性感与阳刚,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却窒息般迷人。
  这幅令人口鼻飙血的场景,邵钧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浑身肌肉都跟着抽筋。他只要想像着罗强那只大手沿着他的颅骨和脖颈抚摩,想像罗强的手抓住他的下体,两个人互相握着,他就能飞快地泄闸般地射出来……
  邵钧觉得自己快要变傻了,犯花痴了,脑子里灌羊肉汤了。
  他喜欢、迷恋自己手下的犯人。
  邵钧是没想到,这时候半路会杀出来一两个搅局的。
  他前脚刚跟罗老二开玩笑,你想不想见我爸爸,当面儿谢他老人家开恩让你有机会认识了英俊潇洒人见人爱的邵三爷?他可没真想让这俩人见面喝茶,然而很快罗强就真见着了。
  这时正值盛夏,天气特别热,监区里搞夏季全员大扫除,犯人们白天照常做工,晚上还要整理内务,收拾卫生。
  牢号里冬天有暖气片,夏天可没空调,事实上监号翻修整合之前的那两年,屋里连个吊扇都没有。北方的三伏天,监道里就跟个蒸笼似的,把人都快蒸成发糕了,身上都是黏的。
  晚上,邵钧照例去溜达,检查卫生,脑袋才探到七班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竟然瞅见罗强赤膊趴在床上,胡岩骑在罗强身上。
  邵钧下意识地心口一抽,警棍都掏出来了!
  其实狐狸根本就没骑到罗老二身上,牢号里满员,大伙都看着呢,是邵钧自己看花眼了,关心则乱。
  这几天天太热,号里有个犯人生了皮肤癣。虽说现在监狱住宿条件也不差,挺讲卫生的,可这伙人毕竟白天黑夜扎堆在一起,床铺挨得很密,容易传染,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罗强发觉自己身上也不太舒服。
  他后背后腰很难受,脱了上衣正折腾呢,胡岩爬到上铺,帮他看。
  邵钧提着警棍张牙舞爪就扑进去了:“干啥呢?谁让你上去的?”
  胡岩说:“咋了?我帮我们老大抹药呢。”
  邵钧吼:“监规不许窜铺,你给我下来。”
  胡岩刚才在罗强后腰上捣鼓,眼瞅着快要把罗强的裤子扒下来,摸到了臀,邵钧悄悄地看见了,心里这个不乐意,从胸口往外窜火……
  罗强的屁股,三爷就只隔着屏幕看过,他都还没亲手摸过。
  邵钧的皮鞋脚毫不客气地踩上下铺的床帮,探着头问:“你哪不舒服?”
  罗强迅速就把上衣穿上了:“没事儿。”
  邵钧皱眉头,压低声音:“我看看!”
  罗强:“你甭看。”
  邵钧是真的不爽了:“我看看怎么了,不成啊?”
  邵钧心想,狐狸都能看,我就不能看?
  罗强眼底黑黑的,哑声说:“有啥好看的?真没事儿。”
  罗强不介意胡岩或者屋里随便哪个小崽子看,但是他介意邵钧看。馒头跟别人不一样,老子在馒头面前要保持个英明神武冷峻潇洒的形象,出丑不能让你随便看的。
  邵三爷踩着下铺,半个身子攀到上铺,撅着腚跟罗强低声叽咕个没完,那情形确实透着某种难以形容的亲近。
  旁人都没听见说的什么,就只有胡岩站在地下,默不作声盯了很久,脸上露出狐疑和失落的表情……

  29、第二十九章局长大人

  周末,犯人在监区自产自收的菜园子里干活儿,浇水,施肥。
  盛夏的毒日头罩着,树上蝉声尖锐地嘶鸣,罗强的囚服胸前扣子敞着,袖口卷到手肘,暴露出的皮肤晒成暗红色。
  他蹲在田埂里,给黄瓜和西红柿搭起一排架子。这活儿他从小六七岁时候就跟着他爸爸干,他拿手的,还能指点别的犯人怎么搭架子。
  邵钧当天原本又是轮休,取了车,开着车路过菜地,摇下车窗,遥遥地寻觅罗老二的身影。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罗强从黄瓜大叶子的缝隙中透出两道犀利视线,似笑非笑地,嘴巴挑起毫不掩饰的愉快的弧度。
  邵钧手指夹着烟,若无其事地挠挠头,然后悄悄给罗强挥一挥手指。
  罗强眯着眼,给邵小三儿抛了个很柔和的眼神,阳光下,心情正好。
  邵钧摇上车窗,一溜烟儿开出监狱大门。他突然就不想休假了,休假干啥?还能找谁去?心里还惦着谁?
  他想着给罗强买些要用的东西送过来。罗强虽说外边儿有大哥和道上兄弟照应,时常送钱送物,外边人毕竟不了解狱中随时的需要,只有邵钧知道,也只有他能随时随地照顾着这个人。
  他刚出监狱门,就接到头儿的电话,让他回去。
  头儿说,邵局长一会儿跟监狱管理局的人一道进来视察,你回来一趟。
  邵钧一听不对啊,问:“我爸来这儿干什么?不是说监狱管理局工作小组的人来例行检查吗?”
  邵局长驾到清河监狱,名义上是跟随工作组前来“取经”,参观监狱现代化管理改造和教化犯人的成效,其实谁都知道,邵局是来看儿子的。
  邵钧在电话里搪塞道:“我,我都上高速了,马上就进城,我车没法调头!……今儿不回去了。”
  他不想在监狱里见他爸爸,让人瞧见难免闲言碎语,没事找事。
  邵国钢确实惦记儿子,宝贝儿子混在清河重刑犯监狱里,他心里哪放得下?
  狱警在监区值勤,跟犯人们恨不得贴身管理、谈话,常年生活在一起,可是狱警不能持枪、不能带匕首,腰上就只挂个警棍和辣椒喷雾剂,真遇上个穷凶极恶企图袭警越狱的恶匪,你能扛得住?
  邵国钢知道他儿子平时牛气,也有几分本事,警校擂台上拼下来的65公斤级散打王那几条绶带,不是白玩儿的。做爸爸的都为儿子骄傲,自豪,觉着这是我儿子,多年轻帅气又牛逼的一小孩。可这孩子就是太宁,爱逞能,自己有一套主意,从小让孩子他姥爷给惯坏了,贯会违令擅行、先斩后奏,谁都管不了。
  犯人们都在院子外干活儿,邵国钢走进空荡荡的监道,伸脖瞅了瞅几间牢号,眉头皱紧,无法想像他儿子会乐意混在这种地方,能耐得住寂寞。
  他又进到办公楼里,坐到他儿子那张办公桌前,随手打开手边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零碎下面,压着一个木头相框。
  邵钧穿着那年月特别酷的机车夹克、瘦腿牛仔裤,还理了个小旋风林志颖的时髦发型,九十年代中期特流行这造型。小帅哥一条胳膊搂着他妈妈,那时候才初中,个子已经比得上他妈妈穿了高跟鞋的高度。
  娘儿俩眉眼极其神似,一样的清秀、漂亮。
  邵国钢摸着相片看了很久,心里有些难受,不舒服,探了口气,把抽屉用力合上。
  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也是碰巧了,办公室门嘭的被撞开,罗强抱着一个大花盆,花盆里栽得一尺来高的小西红柿,端进邵钧的办公室。
  罗强额头和脖颈淌着汗水,两只大手捧着大花盆,干活儿正卖力着,视线掠过邵局诧异的脸,目光蓦地盯在那里。
  邵国钢缓缓站起身。
  双方定定地互相看着,都很意外,真忒么冤家路窄。
  两个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对方。邵国钢原本就不该来监狱,他是想看儿子,“视察”他儿子的工作环境。
  罗强原本也不该出现在管教的办公室。他在菜地里干活儿,想着邵小三儿每次都尾随到菜地里,东瞅瞅,西看看,爱凑热闹的小孩,又嘴馋,直接从植株上揪红彤彤的西红柿,在制服裤子上擦两下,得意洋洋地塞到嘴里。
  罗强问,嗳,脏不脏?你又没洁癖了?
  邵钧说,刚摘的最新鲜,跟菜市场卖的不一个味儿,放一会儿就变成菜场里的了,我就吃新鲜的!
  罗强惦记着三馒头爱吃这个,专门移栽了一颗小西红柿在花盆里,端到邵钧的办公室,让这人坐屋里随摘随吃。
  其实邵三爷哪是稀罕那棵西红柿?
  邵钧每一回去菜地里转悠,都是为了端详罗强干活儿。罗老二种的菜,那当然跟菜市场里卖的就不是一个味儿,吃的人心情不一样,能比吗?
  罗强把很沉的陶制花盆放在窗台上,西红柿在热烈的阳光下会慢慢地变红,汁水香甜。
  他脸颊上的热汗还沾着泥土的脏痕,两只大手往粗糙的棉布囚服上用力抹了两把,扭头直勾勾地盯着邵国钢,这个把他们罗家两兄弟送进监狱的公安局长。
  几乎是一瞬间的意识,脑袋里那根弦儿嘭的一声,罗强什么都明白了。
  邵国钢坐在邵小三儿的办公桌前等人,这明摆着的,再琢磨不出味儿来罗强就是大傻子了。
  以前这段日子,是他自己大脑短路,脑子进水了,竟然就没看出来?要说“邵”这个姓氏,生活中并没那么常见,罗强认识的人里,姓邵的其实就这两位,都没有第三个。
  他只是一直都没往那条岔路口上想。他没想到公安局长的公子会混到清河监狱,打入犯人内部,以“情”动人,邀买人心,从内部一点一点分崩肢解他的心理阵线和感情防线……邵三馒头那张清秀的俊脸、那一对勾人的桃花眼,那小蛮腰,干这活儿太他妈合适了。
  同来的协管盯着罗老二,头一摆,示意你花盆搬来了,你可以走了,看啥看?
  罗强不动弹,面无表情地盯着人,冷冷地说:“邵局,少见,难得,你不是来看老子吧,来看谁的,你谁家属啊?”
  邵国钢面目严肃,两手插兜,高大的身材显出威严:“罗强,你关在这里,住得还可以?”
  罗强额角青筋微凸,冷笑道:“你还记着老子大名儿叫罗强?……你大爷的,那个叫周建明的强奸幼女犯他妈的是谁啊?难不成是你吗?!”
  协管一看这动静不对,手就拦上来了:“3709,怎么回事?怎么跟邵局说话?!你干完活儿快走吧。”
  屋里的两位爷气氛剑拔弩张。
  邵国钢端着架子,面不改色:“罗老二,你认真改造,好好赎罪,你走到今天这地步,真怨不着别人。这里就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罗强低声骂了一句,眉心浮出一团暗红色,忽然说道:“邵局长,邵钧是你儿子?……亲的?”
  邵国钢蓦地住了口,没说话,警觉地盯着这人。
  罗强冷笑,笑得有些诡异,又有些讽刺、酸涩:“你们这样的,竟然能养出这么个儿子……邵钧竟然是你的种。”
  “邵小三儿这人不错,很好……”
  罗强说这话时眼眶因为痛苦而隐隐发红。
  协管让邵局吩咐出去了,等在屋外。那天,没人知道邵国钢跟罗强最后究竟说了啥。外人只看见罗强面容阴郁地走出办公楼,额头化成一条白线的旧伤痕染成猩红。
  罗强临走冷冷地甩给邵国钢一句话:“你们家邵小三儿,在我手里,你试试。”
  邵国钢神色已经变了:“罗强,你甭想胡来!”
  罗强面无表情:“怎么叫胡来?要不要老子教给你什么才叫胡来?”
  “姓邵的,你动了我最宝贝的人,我也动你最宝贝的人。当初在法院没把你告下来,那是因为法院检察院都他妈跟你们是一家子的!你别以为老子就报复不了你!”
  “我让你知道啥叫后悔,啥叫害怕……”
  罗强眼神冷酷,扭头离开……
  那天下午罗强从办公楼里出来,直奔菜地,望着田垄上整齐的塑料架子,和枝繁叶茂已经长出沉甸甸绿色果实的植物。他呆呆地站了片刻,随即用尽力气狠狠一掌,扇塌了一大排西红柿架子。
  枝叶间结出的一颗颗青涩果实,连同心口剥落抽离出苗头的小嫩芽,一起摔打在坚硬的泥土里……
  也是那一天,邵国钢左等右等就没见着儿子,都等不及离开清河县城回到城里,一连串电话急迫地打到监狱长那里,要求给邵钧调监、调动岗位,我们邵钧不能再待在三监区一大队那个地方,立刻离开监区,调到局里的组织口或者宣传口,随便给这臭小子弄个办公室闲职,就是不能再下监区!
  邵钧完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他当晚开着车回来的时候,胳膊肘架在车窗棱上。
  “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
  “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
  邵钧一路吹着夜风,跟着车载CD哼着Beyond的歌,空调都不用开,浑身透着舒爽。
  晚上熄灯前,邵钧溜进监道,冲罗强勾勾手,小孩儿作弊似的,那是他们俩的暗号。
  罗强冷着脸,一言不发,跟邵钧进了监道外的厕所,没有摄像头的角落。
  厕所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灯泡,光线浓黄昏暗,墙上人影斑驳晃动。
  罗强一步上前从身后扭住邵钧的腕子将人掷向墙壁,发力十分突然,掌心藏着千钧的力道。
  “嗳,嗳,干啥啊?”
  “你甭跟我瞎闹!……”邵钧低声叫道。
  他以为罗强又来那天小树林里那一套,搞战术偷袭,打打闹闹,占他拳脚上的便宜。
  罗强用胸膛紧紧裹着人,胯骨贴合,拱向邵钧的臀部。两个人摞着贴到墙上,彼此都听得到胸腔子里杂乱无章的心跳。
  罗强的手劲儿慢慢松下去,一条手臂搂了邵钧的腰。
  三馒头真是太没警惕性、太容易上套了,或者说,邵钧只有在他面前,才缺乏最起码的职业警觉性……
  跟别的犯人谈话,办事儿,邵钧一定会让对方走在前面,犯人靠墙角站,狱警站在开阔地,方便处置紧急突发事件。邵三爷在清河混这么久,这丁点经验他还是有的。只有跟罗强在一块儿的时候,早已经忘了那一套,没有先后、上下、左右,甚至不再有我是管教你是犯人的区别,没有白道黑道势不两立的阶级对立和隔膜。
  邵钧其实一直信任着他,愿意走在他身前,或者走在他一侧,肩挨着肩。有时候兜里只剩下两根烟,那也是俩人一人一根地分享……
  罗强眼底慢慢红了,挣扎着,心快扯成两瓣。
  他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只极薄的刀片,厂房做工偷带出来的。
  他可以用这只刀片插进邵钧左胸第二条和第三条肋骨之间,楔入心脏,血会瞬间喷出来,止都止不住,干脆利落,一了百了。
  或者拿刀片割断邵钧的皮带,把这人剥光。

  30、第三十章烫手暖心的馒头

  “别瞎闹你!……今儿你没吃羊肉吧?!”
  邵钧莫名奇妙着,横起手肘很干脆地把罗强顶开,扭头瞪了一眼。
  罗强一手撑墙,把人环绕在他控制范围内,歪头冷冷地看着,不进也不退。夹刀片的手指掩藏在袖筒里,而那只手就撑着墙靠近邵钧耳侧,随时一击毙命。
  “你不是今天歇班吗?为啥还回来……”罗强声音沙哑。
  “我不是给你买东西去了吗!我这跑一趟大老远的,大热天的!”邵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发怒是假的,献宝邀功的急迫心情溢于言表。
  “……”
  这回轮到罗强愣神儿,傻看着这人低头翻兜子。
  邵钧把东西递给罗强,说:“我去医院开的,这个药管用,抹上就好,你别不好好抹,有一天没一天的,要连用十天,记着了?”
  罗强低头看着,声音已经软了:“……医务室给我开药了。”
  邵钧一摆头:“你算了吧,就咱医务室那几样破药,太便宜了。我上协和给你开的,协和皮科全国最好的。我挂的专家号,人家说本人不来不给随便开药,我说我自费我又不报销。这个药最好了,信我的没错,你就用这个。”
  邵三爷说话一贯的口气,笃定,爽快,不容对方反驳,又很仗义。
  邵钧还特意开了两份,交待给罗强:“我给你们屋那几个人也开了一管,那管是给他们用的,这管是给你自己留着用的,明白吗?你别什么东西都随便给别人用,都让那帮崽子给你拿走,回头你自己都没得用了……”
  邵钧说话那口气,婆婆妈妈的,这是你的,这是他的,哪个是“自己人”要多照顾着,心里算计得可清楚着呢。
  这还没完,邵钧从塑料兜子里又变出一罐东西:“喏,爽身粉。”
  罗强已经彻底僵住了,哑哑地问:“……这都是啥玩意儿?”
  邵钧:“大热天的,又没空调电扇,你不热啊,你不起痱子啊?这玩意儿可好用了!”
  罗强盯着那粉红色的罐子,罐子上还画着一个光着小屁股胳膊腿长得藕节似的大胖小子……长得跟他们家罗小三儿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比小三儿白多了。
  “老子这么大人了,你让我用这个?”
  罗强喃喃地,简直没话说了。
  “这个可好用了,我买的郁美净的,天津的日化老牌子,我从小就用这个,可好了!你别看现在各处合资的配个洋文商标的那些乱七八糟牌子,都不如这个好用!……”
  邵钧倍儿认真,在罗强眉眼前晃了晃小罐子,像是在炫耀自己童年时的美好记忆与财富。
  邵三爷唠唠叨叨得,把一兜子东西都交给罗强。爽身粉他也特意买了两罐,另一罐给其他崽子,这一罐专门给罗强用。他知道七班人最喜欢拿大铺的东西传着用,仗着罗强有钱有货又大方不吝,就占小便宜。正主儿自己都没小气呢,邵三爷先替人受不了了。
  小时候,他妈妈就是这么宠他的,给他买这买那,无微不至。
  邵钧觉着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机会关心过、照顾过什么人。他的死党发小们都有爹有妈,本来也轮不到他上赶着瞎操心。别人?别人你三爷操心不着,我还看不上眼呢。
  平生头一回,想要关心、照顾一个人。
  而且眼前这人,还只能是他的,只有他能亲临牢号里照顾着,别人想够都够不着。
  虽然还是手生,没经验,但是心意是实实在在的,热热乎乎的。
  罗强默默地从邵钧手里接过东西。
  下午撞见邵国钢,从办公楼里冲出来,他当时一脑门子的暴躁和恼怒,如果邵钧在场,他能直接把这人拆了……
  没见着三馒头的时候,罗强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计了很久,这辈子吃这么大一个亏,兄弟俩蹲大牢刑期加一块儿二十多年,这笔帐就算完了?就算白道黑道各走各路各行其是各司其责这事儿天经地义,邵国钢在这事儿上不能说欠他什么,可是老子能对邵国钢的亲儿子给个好脸?老子忒么一定是脑子里灌羊屎了。
  他要是对邵小三儿好,那就是对不起罗小三儿,对不起他亲弟弟当时受的委屈。
  谁敢动他的宝贝弟弟,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这口气。
  罗强也想过好几条路数,怎么让邵国钢难受、后悔、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把他逼得天涯末路。
  邵钧太信任他了,俩人走得太近。罗强脑子里都布置好了招数,怎么在一大队里闹一场。他觉着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暗算三馒头,或者下个套,使个计,玩儿个花样,让邵小三儿犯纪律,背黑锅,挨处分,甚至身败名裂。
  他甚至还想过干脆把这人弄到野地里,压上去操了,玩儿个彻底的,大卸八块拆分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给剩下。
  可是见着了活人,三馒头一丁点儿戒心都没有,眉目黑白分明,快言快语,歪歪的嘴角抽动着极单纯的笑容,双眼清澈、明亮。
  罗强从前道上熟识的人里边,无论是他兄弟,还是他仇人,没有像邵钧这样的人。他会看人。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单纯、英俊的一双眼,没经历过多少挫折和磨难,还没有让生活强暴蹂躏得失去原本的纯真,眼底是清白的、透亮的,不是灰暗的、狡诈的……
  罗强以前傍家儿无数,也从未结过婚,没有过正房媳妇和丈母娘,没让人这么唠叨管教过。
  往常谁敢唠叨他?他也得乐意听啊。
  罗强垂下眼,小声说:“以后别大老远地麻烦,甭给我买东西。”
  邵钧全然不觉,说:“你本来就是个大麻烦,招呼你容易吗我。”
  罗强哑哑地说:“以后不用了……我不需要。”
  邵钧耸肩,笑道:“我不给你买,你让谁帮你买?咱楼下的超市,也不是啥都有卖,你总有需要的时候。”
  说着话,邵钧一摆头:“转过去,把上衣掀开。”
  罗强已经忍无可忍,掉头想跑:“不用了。”
  邵钧不爽了:“怎么叫不用?你就能用别人,不能用我?”
  罗强像着了魔似的,说不出反抗的话,默默地转身,解开上衣,从肩膀上把衣服剥落。
  厕所里光线不足,邵钧瞎摸俩眼几乎贴在罗强腰上,蘸着药膏的手指仔仔细细地抹过肋下,后腰,裤腰再往下扯,臀部上方的位置……
  “怎么弄的?这么多疤?”
  “以前都干什么了!伤成这样儿……”
  邵钧自言自语。
  “……”
  罗强一声不吭,咬着嘴唇,脊背微抖,强忍着邵钧的手指揉蹭他的身体涨出的一层一层悸动、战栗……
  邵钧没跟罗强腻歪,男人之间讲究直来直去,没有废话。他痛快办完事,放心了,拍拍罗强的肩膀,把人送回牢号,很潇洒地扭着胯走了,忙着呢。也不是不想腻歪,而是吹熄灯哨了,牢门监道上锁的时间。
  胡岩悄悄地看在眼里,多嘴问了一句:“强哥,邵管给您买的东西?”
  罗强迟疑了半秒钟,说:“不是,我托他帮忙带的,顺路。”
  罗强不能说这是邵钧特意进城花钱给他买的,那等于把邵钧出卖了。
  有些事只能搁在俩人心里慢慢地小火炖着,不能拿出来示人。
  那晚罗强侧卧在被窝里,手里摩挲着那只粉红色印着光屁股小孩的罐子,凑上鼻子闻着,想像邵钧的身体,邵钧的味道——他这么些日子用全副身心挣扎着抵抗撕咬留恋呼吸追逐着的味道。
  他半边脸埋进枕头,牙齿撕扯着,把枕头芯儿都咬出来,手指痉挛,疯狂地撸动。
  他想像着邵钧脸憋得通红,在他身下挣扎着,骂娘,让他慢慢摁进泥土里,刺穿身体,狠狠地肆虐,冲撞,发泄,撞进对方的胸腔,听这个人骂着脏话声嘶力竭地叫床,然后慢慢地服软,求他饶了他,呻吟着射精,让他操到亢奋,达到高潮……
  夹在食指和无名指间的刀片缓缓地摁下去,摁进肉里。
  罗强半趴半卧着,手伸进裤子,一刀一刀地削自己的大腿。
  极薄极细的刀片,划开一道一道细微的血口子。外人轻易瞅不见的地方,手掌轻轻一抹,就是一手的血……
  紧接着第二天,邵钧就让他们监狱领导请到办公室谈话。
  找他谈事儿的可不是监区长,而是他们监狱的大头儿。邵钧还以为自个儿不当心又犯啥错误反了哪条纪律呢,大头儿从办公桌上站起来,客客气气地招呼他,请小邵警官喝茶、唠家常……
  傍晚厂房里结束做工,犯人们照例很有条理地收拾工具,排队回监,邵钧悄悄跟罗强打了个手势,俩人“开小会儿”的时间到了。
  罗强这回没蹲下提鞋,把手里的小锉刀、铅笔什么的归置好,垂着手就想往外走。
  “罗强……把桌子搬仓库去!”
  邵钧实在忍不住,使唤人了。
  仓库门边,邵钧递过一支烟,闲扯了几句。他看着罗强埋头吸烟时眉头拧出的纹路,忍不住说出来。
  “领导找我谈话,要给我调岗,让我出监区,到局里工作。”
  邵钧一边说一边看罗强的神色。
  “出去?……出去好啊。”
  罗强的声音飘渺得像口里呼出的那一口烟雾。
  “好?……我去局里,就不能每天来监区,也管不了你们了。可能一个月都没机会上来一趟,你觉得好?!”
  邵钧急着解释。
  “走行政不好吗?你才多大,你还打算一辈子待这儿?我们十五年,你也给自己弄个十五年?”
  罗强说话的口气极其平淡,甚至冷漠,听不出一丝一毫情绪的波动,就好像谈的不是俩人切身息息相关的大事儿,而是谈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儿,爱咋咋地,老子无所谓。
  邵钧微微愣了,一脸失望。
  事实上,他当时就把调职的事一口回绝。他跟领导说:“我在这儿干挺好的,人我都熟了,跟大家处得不错。头儿,让您费心了,谢谢您一片好意,我真不想走。”
  领导在烟灰缸里杵着烟头,心里也烦,这事儿麻烦了。邵小三儿你个臭小子,咋这么不懂事呢?你调不调职的,你以为这是你一人儿的事吗?要不是你爸爸托付我、叮嘱我,你要是监区里随便哪个没头没脸没背景的小民警,老子管你待在哪儿?!
  谁都知道,在监区工作的基层干警最辛苦。刚考上公务员分配过来的大学生,没有门路背景的,一个个儿都必须下监区,熬上几年,再琢磨调动别的岗位。局里各个部门的闲职肥差,早都让走后门儿上来的小孩占上了,一般人还捞不着宣传委的美差。坐办公室里打打电脑,写写文件,给机关报纸发个宣传稿(稿子质量咋样都没人管),这闲差谁不乐意啊?
  三监区现在的这批干警,田队长是整天琢磨着调离的,上上下下跑了好多关系。这人也是没办法,再不离开清河他媳妇忍不了了,整天在家里闹,要跟他打离婚。
  而像王管这样的,家早都搬到清河县城,大半辈子都这样儿了,反而不会整天惦记调走。犯人们平时跟这人开玩笑,说:“王叔叔,打心眼儿里佩服您,真不容易,我们都心疼您。我们这些人,判的是有期,好歹有出去的那一天;就只有您,判的是无期,您在这儿服刑一辈子。”
  邵钧兴冲冲地找罗强谈,没想到让罗强兜头浇一盆冷水。
  邵钧瞄着人,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昨天,见着我爸爸了吧?”
  罗强挑眉,缓缓道:“……你爸跟你说啥了?”
  邵钧蓦然松一口气,眼底溅出一片不屑的神情:“我就知道!罗强你忒么原来就是因为这么个俗事儿!”
  邵钧还没来得及跟他爸说上话。他思考罗强如此反常的态度,脑子转得滴溜快,猜也猜出来。
  邵钧含着烟,揶揄道:“至于吗?小心眼儿了?不就是认识我爸爸了吗,就不理人了?”
  罗强哼道:“老子早就认识他了。”
  邵钧问:“你啥时候认识的?……”
  “操,别告儿我当初是我爸爸抓的你?!”
  罗强一口烟喷出来,低声骂:“你丫的……”
  邵钧叉着腰歪头看人,难以置信,突然忍不住大笑:“还真是啊?!”
  “罗强我爸要是能亲手把你这种人逮着,他竟然能抓住你?那我可真要对我爸刮目相看了我崇拜他了,我以前可真小瞧他老人家的能耐了!”
  邵三爷这种人,可能是从小让家里保护得太好,虽然骄纵些,但是人单纯,根本就没太多心计,时不时暴露出小孩的脾气心性,要对谁好就是真好,没心没肺的。
  他这一没心没肺,罗强也怒不起来,让邵钧几句话说得,真是没治。
  邵钧特别坦率地说:“罗强,没事儿吧?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记恨上我吧?”
  罗强无奈地撇嘴:“……那,老子还不能记恨你几天啊?”
  邵钧:“你都记恨超过二十四小时了,瞧那张老脸都耷拉下来了,真他妈不让人待见!”
  罗强:“老子就长这样儿不成啊,看不惯不待见,你甭看!!!”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又恢复了臭贫的日常模式。
  邵钧说:“嗳,我爸爸挺酷的吧?”
  罗强闭了一下眼:“你长得也有点儿像你爸,能看出来,是亲的。”
  邵钧神情里难得露出严肃和稳重,说:“家里乱七八糟的事儿且先不表,就公事而论,我爸是个很不错的警察,有能力,真办了几个大案子。”
  “要不然也不能把你这只鸟给打下来,对吧?”
  邵钧话音里带着几分小得意。哪个小孩都骄傲自己有个能干强大的爸爸,爸爸要是在外边儿没出息、没本事、没事业,那简直比这个爸爸在家里不是好爸爸更加丢脸。
  罗强没有回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把脸别过去,静静地抽完最后一口烟。
  他把烟头捏在自己手掌心,直接掐掉,指肚厚皮留下烟熏火燎的黄色印迹,就是要那个生生的疼劲儿……
  “邵警官,是你爸让你调走的吧?”
  罗强吁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听你爸的话,别再耗下去,纯属浪费你的人生,你爸是真心为你好……走人吧。”

  31、第三十一章篮球场上的吻

  罗强甩下一句“走人吧”,漠然转身走了,烟头踩在脚下,没跟邵钧再多说一句话。
  “罗强你回来。”邵钧张口叫人。
  罗强不理他,走了。
  “罗强,你给我站在,你这人啥意思?!”
  邵钧脸色慢慢变了,呆站着,突然有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罗强也是男人的风格,干脆利落,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不想说废话。
  为了报复邵国钢而伤害邵小三儿,他怎么都做不出来这种事儿,下不去手。
  自己不能下手,邵钧要是让队伍里别的犯人欺负着了,罗强也绝忍不了。
  三馒头幸亏是要调离监区,调回局里,而不是调到别的队伍,到时候真出什么事儿,护都护不着人。三馒头进到机关,当个小科长小处长,从此阳关大道一路平蹚,安全,安稳,踏实,让人放心。
  邵国钢的及时出现,只不过是给了罗强当头一棒子,让他猛然回过味儿来,邵小三儿是邵小三儿,他就不是胡同大院里抹着泥巴长大的一个野孩子,他不是罗小三儿!
  邵钧生在一个什么样儿的家庭?家里多少人疼着?
  邵钧从小玩儿什么玩具?
  邵钧穿的什么衣服,什么裤子,袜子上有破洞么?
  邵钧吃得起小碗儿吧,他吃那个吗?
  邵钧上得什么学校,念了多少年书?
  两个人,根本就是两路,从来就没有在同一条人生轨迹线上出现过。以后也见不着面,这样儿最好。
  自从那天开始,罗强每天在厂房到点下班,跟顺子胡岩刺猬一起去食堂打饭,再也不跟邵钧偷摸到二楼小平台上聊天了。
  那感觉,就好像啥都没发生过,俩人从来都没聊过。
  正值周末,清河监狱篮球联赛打得如火如荼,各个队积分逐渐拉开档次,即将决出东西部赛区前几名,进入复赛淘汰赛。
  邵钧手底下这支杂牌军,经过上次的停赛处罚,最近也解禁了,得以重新参赛。
  然而,队伍历经罚分和停赛,积分一下子滑落到东区倒数第二的位置(跟他们打架的那个队自然而然是垫底),这个赛季的名次总之是甭想了,上场比赛纯属是舒筋动骨,给爷们儿们争一口气。
  这场比赛,七班铁三角打得异常积极,玩儿命,罗强连囚服都甩到场边了,上身是白背心,下边儿一条大裤衩,汗水洇透螺纹背心,浮现胸膛肌肉的轮廓。
  对方班级正卯足劲儿冲击东区冠军呢,没把积分垫底的队伍放在眼里,没想到碰上硬茬儿。几个人夹击罗强,在三秒区里把人凶狠地撞倒。
  罗强后肩着地,狠狠摔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爬起来。
  这人也没发火,没报复,仿佛无所谓似的,一条胳膊擦掉了皮,露出鲜红的一块肉,肉里洇出细小血珠。
  罗强紧接着罚球,出手十分冷静,手腕轻轻一勾,将球空心儿刷进篮筐……
  那天几个人打疯了,对方才攻出来,胡岩在中圈弧附近一个抢断,腋下一抹把人家的球断了,飞快地掷给罗强。
  罗强轻轻松松面无表情,又是一个快速上篮,落地时甩掉脑门的汗水,回头用手指了一下胡岩,那范儿简直酷毙了。
  观众席里,七班剩余几个散帮余勇组成的啦啦队都疯了,操着五花八门不同口音。
  “强哥,牛逼!!!”这是本地人的喊法,喊起来特爷们儿。
  “老二,雄起!!!”这是四川人的喊法,一喊乐倒一大片,嗷嗷得。
  邵钧一直站在一旁看,视线描摹着罗强脖颈和肩头简洁利落的线条、宽厚的身板儿。他忽然开始心浮气躁,手痒,想上场,他还从来没机会跟罗老二同场打一场球,怎么两个人就永远没这样的机会?
  胡岩整场比赛投了六个三分,大出风头,自己都忍不住向观众席狂抛媚眼儿,特风骚。
  下边儿有人开始起哄:“宝贝儿,真猛!哥太待见你啦!”
  “小胡下回来我们班打球吧!”
  胡岩佯投真传,让罗强从他面前闪过,拿到球。罗强一步迅速转身,几乎后仰四十五度,球脱手而出,一个压哨球,干脆利落的三分!
  观众席炸了,罗老二竟然都能进三分,不带这样儿的,还让不让别人活路了。
  就因为这一记压哨三分,七班以微弱分差险胜对手,垫底的一支队伍涮了监区准冠军,拔份儿了。
  罗强攥着拳头,闷头大吼了一声儿,吼掉胸口憋闷的委屈、怨气、阴霾,脖颈上凸起一片青红色筋脉,汗水淋漓挥洒。
  胡岩那天特别兴奋,跟一伙人碰拳,跑到罗老二面前,突然一步跳起来,蹿到罗强身上,两条腿缠上罗强的腰。
  罗强没有主动,也没躲闪,脖子微微后仰,回避开对方热辣辣的视线,一只手托着人。
  旁边有人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小狐狸眼神明亮,喜形于色,也有借着赢球撒疯讨好卖骚的意思,抱着罗强的脖子,凑上去闷了一口!
  邵钧冷冷地旁观,眼球骤缩。
  全场都看见了,那一口结结实实的,亲在罗强脸侧、耳朵下方,带着响儿。
  “这就抱上手了哎呦喂!”
  “老二,亲一个!亲一个!”有人喊。
  罗强垂着眼,嘴角轻耸,把胡岩从身上撸下来,宽阔的胸膛洇出浓热的汗,汗水沿着胸沟肆意奔流,泛青的下巴勾勒出极阳刚的棱角。
  那表情,那范儿,让围攻起哄的崽子们一个个心里都不由不认同,这也就是爷们儿没喜欢男人,不好那一口,爷要是真稀罕男人……那一准儿是罗家老二这样的啊,放眼清河农场还有第二人选吗!
  胡岩眼里的神采都不一样了,整张脸发着光,罗强刚才虽然没有回应,也没拒绝他,没有发火扇人嘴巴。别人谁敢亲罗强?谁下过手?
  罗强没有满足围观群众的无聊要求,没亲回去,拿囚服擦了擦满头的汗,头也不回走了。
  邵钧眼底发红,盯着罗强沉默的背影,攥着警棍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忽然有点儿明白了。
  说来说去,罗强这人还是难搞,别扭,还他妈跟你三爷爷摆臭架子!
  就因为老子的爸爸是公安局长,老子的爸爸将你抓捕归案蹲牢下狱了?你别扭了,你拧巴了,你忒么就不把自己跟三爷当成一伙了?你丫这算是自暴自弃呢,还是自惭形秽呢?我可都没嫌弃你,你挑我?
  邵小三儿是什么脾气的人?他骨子里是公子爷的脾气,他才学不来多愁善感扭扭捏捏那一套,这辈子无论什么只有他要的份儿,没见过要了对方竟然不给。这事儿他能甘心?
  邵钧非常之倔,咬上东西不撒手,咬上个人他也不撒手。
  他绝不会因为罗强这块硬骨头难啃而知难而退,自己乖乖调离监区,灰溜溜地滚走。
  他觉着该走的人就不是他。七班那只小骚狐狸,才应该提溜出来,三爷忍你已经忍很久了,够了,趁早送到别的监区!
  没料到当天晚上,七班又出状况。
  邵钧当晚值班,早早地摆好架势,端坐监看室,而且把闲杂无关人等全部支开,自己一人看监视器。
  他把七班的屏幕调到正中间,正对着,恨不得再给七班的小屋安装个放大镜,罗强脑顶上一根儿头发茬动一下,都不想放过。
  邵钧没想到,就是这一晚,小狐狸爬上了罗老二的床。
  其实,也不能赖胡岩心急。他暗恋罗强半年多,或者说,不是暗恋,根本就是明恋,爱得直白坦荡,明晃晃的,不带一丁点斯文掩饰。
  全一大队所有人都看见了,狐狸是罗老二的忠犬跟班,给罗强打饭,洗衣服,搬凳,提鞋;罗强病了他帮忙抹药,罗强跟人打架他扛板凳跟着砸人。
  胡岩这人有他的小聪明,一方面,他是真心待见罗强,就喜欢这爷们儿,另一方面,跟罗老二是一对儿,让他在三监区活得更踏实,安稳。即使还没有真正成一对儿,全监区的人仅仅是把他当成罗老二的人,那些招三搞四招猫逗狗的人,就不敢来骚扰他。除了王豹那一类不开眼明着找揍的人,别人谁敢动罗强被窝里的傍家儿?
  今天七班打球迎来一场久违的胜利,罗强从超市买了几大兜子吃的,牛肉干、瓜子花生、可乐什么的,大伙迅速把零食瓜分掉,心情都不错。
  罗强一直沉默着,没怎么说话,胡岩那一双眼睛,一晚上就没离开这人。
  篮球场上,胡岩亲上去那一口,就是在罗强脸上盖个戳,宣个誓,昭告所有人,罗老二乐意跟咱相好。
  而罗强没有挂脸,没拒绝。
  胡岩误以为,这就是答应他了。罗强这人对谁都冷冷的,就没个笑模样,难不成咱还等着对方挪尊驾爬到床上来?
  夜里,罗强翻来覆去,没睡着,眼望着窗外。胡岩也睡不着,遥遥地盯着罗强的后背。
  罗强半边脸埋到枕头里,枕头这一面咬烂了,翻过来继续咬另一面,冷不防床侧一动,胡岩身手矫健两步爬上来了。
  胡岩抱着自己的被子上来的,眼睛发亮,坐到罗强床上:“强哥。”
  罗强:“……”
  胡岩:“难受吗?……憋火?”
  罗强:“关你屁事儿。”
  胡岩躺下来,不说话,看着人。
  罗强不理人,一条手臂横在脸上遮住眼,另一只手在被窝里,慢慢地撸动。
  胡岩轻轻地伸出手,摸到罗强裸着的胸膛,沿着小腹往下揉蹭:“我给你撸呗。”
  罗强哑声说:“不用。”
  胡岩:“那要不然,你帮我撸。”
  罗强:“……”
  胡岩慢慢地凑近,小心翼翼地,在罗强脸侧亲了一下。
  罗强喉结滑动,身上是真的憋火,下半身胀得都他妈快炸了!往日放浪惯了,熬半年已经是他的生理极限,再熬下去老子忒么熬成人干儿了,生生老了十岁,活儿都不利索了。
  大夏天的,夜里都没穿衣服,就穿个小裤头。那样子就是几乎全裸,哪儿哪儿都露着,被子遮都遮不住。
  两个大活人赤条条挤在一张铺上,每一个动作,摄像头里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尤其那只摄像头让邵三爷特意调到罗强铺位的角度,分毫不差。
  那天,三个人里边儿,是邵小三儿先暴跳了。
  他真的受不了看到这样的场景,完全无法忍受。
  邵钧低声咒骂了一句,从后腰抽出电警棍,啪一声关掉眼前令他眼球愤怒跳凸的视频,冲出监看室。
  于此同时,七班牢号里一阵异动。
  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邵钧怒火中烧,以百米冲线的速度一头冲了进去;床上那俩人一阵鼓捣,不知怎的,罗强猛地一脚,直接把胡岩踹下了床!

  32、第三十二章三人对峙

  七班所有人都给闹醒了,从炕上直挺挺坐起来,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
  胡岩几乎是光着屁股,抱着被子,从上铺栽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挺瘦的身子骨砸在地板上,这一下是真疼坏了,足足有一分钟没爬起来。
  罗强面色阴冷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而邵钧提着警棍,站在屋子当中,急赤白脸的,脑门上筋都爆了,那表情就是想拿棍子抽人。
  邵钧不看罗强,盯着胡岩:“3704,你刚才干什么呢?”
  胡岩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抱着被子,后背微微发抖:“我干什么了?”
  邵钧眼底发红:“你上哪了?!”
  胡岩不说话。
  罗强也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膊站在地上,冷冷地插嘴:“邵警官,我俩没怎么的。”
  邵钧怒目而视:“你的事我待会儿再说。”
  罗强口气变了:“今儿能不能算了?”
  邵钧一想到罗强竟然护着狐狸,眼眶突然红了:“你给我闭嘴!”
  邵钧对胡岩厉声说:“睡觉吗,不想睡觉吗?不想睡走去刷厕所去。监规第八条说不准窜铺你不知道规矩,你不想混了吗?”
  胡岩抬眼看着邵钧,表情慢慢地变化。牢号里确实有这条监规,不许窜铺,可是大伙不是第一天住这儿,“窜铺”是怎么个回事,谁不知道?管教们睁一眼闭一眼,俩相好的互相消个火,只要不爆菊,别整个监号群魔乱舞,一般不会管得太死板。
  可是邵钧今天管了,横眉冷脸,憋了口怨气,就是没打算给胡岩留面子。
  胡岩让罗强生生地踹下床,当着全班人的面,他以前在七班受过这种委屈?
  更何况,他以前有朋友的时候,也没少窜铺,那时候就没人管过,偏偏今天让邵三爷活逮了,还不依不饶非要个说法。
  胡岩抱着被子,眼睛里含着雾,咬着嘴唇咕哝说:“我怎么了我?……邵警官,我听说上头发文件指示了,说从今往后,监狱里不会明令禁止同性恋。”
  邵钧一字一句,完全不通融:“那文件还没正式批,就等于不存在,在我这儿就是还没开始执行,我就是不准你在这屋搞!”
  邵钧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就差指着罗强的鼻子问,你跟谁同性恋?罗强你恋他了吗,你敢说一个你们俩搞了?
  邵三爷并非每天都值班,一个月30天,他其实只上10天班。他心里掰指头一算,今天这是让他赶上了,亲眼捉奸,自己没瞅见的时候,这俩人在被窝里搞过多少回?……
  胡岩撅着嘴,心里是委屈懊丧和难堪的情绪一股脑涌上面皮,下不来台。
  他紫涨着脸,盯着邵钧,突然脱口而出:“监规文件说了,是不明令禁止‘犯人’之间搞同性恋!”
  胡岩那天是急了,伤自尊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他把口气的重音落在“犯人”那两个字上。
  一句话,邵钧脸就变了,被呛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
  还没等屋里其他人体会出小胡这话究竟包藏几分内涵,罗强突然怒了。
  “你说啥呢?”
  “小兔崽子活腻歪了,你他妈的再敢给老子说一遍?!”
  全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傻愣着,看着罗老二骂人。
  “这究竟是……咋了啊……”
  刺猬那二愣子喃喃地,根本转不过脑子。
  罗强前额发迹线上那条旧疤爆出可怖的猩红色,眼底含血,盯着胡岩的眼神像两把匕首:“兔崽子有完没完?够了吗?老子还摆不平你这张嘴吗?!”
  “想混不想混?不想在这屋混了,就给我滚蛋!麻利儿卷铺盖滚,老子绝对不留你!!!”
  胡岩呆呆得,半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里迅速集满了眼泪,委屈得快哭出来,却又不敢哭。
  罗强骂完人眼也红了,喘着粗气,一团火烧得脑子都乱了。
  罗强声音沙哑,却还含着火星:“睡不睡?老实睡觉还是给我滚蛋走人?”
  胡岩嘴唇哆嗦着,胸腔里梗着。
  这人一声不吭,抱着被子迅速爬回自己的床,一把将被子蒙住头,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罗强暴怒时的表情如同一头撕咬猎物的公狮子,威胁的意味十分明显:小狐狸你今天敢再多说一个字,老子就地弄死你不让你活着迈出这间屋,不信你就试试。
  罗老二是什么人,这些年干什么的?他能容得下手底下人在他眼眉底下滋毛炸刺儿,想挑事?
  罗强骂服了胡岩,扭脸看着邵钧,哑声说:“邵警官,你要怎么着?窜铺罚分算我的,要关禁闭随你。”
  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地瞪着,眼球都充着血,心里都像有无数只手牵绊着,撕扯着。
  邵钧抄着警棍的手慢慢放下来了,嘴唇微微撅着,心里突然蒙上一层令他窒息的沮丧和压抑。
  胡岩那句话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一锥子下去就见了血。他们都是犯人,而他是警察,一个黑道,一个白道,根本就是两条路,原本没有交集,食堂里的饭是分着吃的,不是从一个锅里盛出来;就连监狱系统里的篮球赛也分犯人代表队和狱警代表队,从来就没见两个队混着打的!所以狐狸可以跟罗强一个场子打球,一起庆祝胜利,拥抱着,亲着啃着,可是邵三队长就不行。
  狐狸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罗强睡在一个屋,就算不是一张床,也能光着屁股隔床看着,可是邵钧却不能,只能透着监视器,偷偷地看……
  罗强看着邵钧锁上门走了,三馒头的眼睛是红的。
  他想过去一把拽住这人,揉揉头发,说几句解释的话,可最终还是没有动,一屋的人看着呢,玩儿不起。
  如果没有邵钧这个人,罗强早把小狐狸抓过来泄火、蹂躏。
  他不是圣人君子柳下惠,男人的旺盛欲望从来不用端着藏着。
  可是他也知道,那不让人省心的馒头就在脑顶那监视器里盯着,对待有些事的心态,慢慢地,已经跟以前不一样……
  他枕头下压着邵钧送的生日卡,手边摆着邵钧买给他的粉红小罐子。每个犯人都把自己最值钱宝贝的东西搁在枕头边,怕被人拿了,每晚能摸着看着,罗强自个儿的储钱卡随意扔在小柜子上,枕边藏的是这两样东西。
  罗强刚才没有护着狐狸,他其实是护着邵钧。
  三馒头还是年轻气盛,少爷脾气作祟,遇事特冲动,沉不住气,就快要把要紧的话吼出来:罗强你他妈打算跟他还是跟我?!
  胡岩有意无意爆出的那句话,已经几乎把事实挑到明面儿上。罗强清楚,今天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吃亏的绝对不是胡岩,吃亏的肯定是邵钧。
  犯人之间搞个同性恋,窜个铺,无非就是扣减刑分,拆宿舍,你还能把他怎么着?
  可是倘若邵钧闹起脾气,搞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人就彻底甭想在三监区混下去,你是局长公子你也没法儿混了,太丢人。
  几天之后,监区长开动员大会,说清河农场附近的采石场夏秋季恢复开采,需要大量人工,准备从三监区调人过去。
  采石场的活儿很累,很苦,又是露天作业,风吹日晒雨淋,所以工分上有特别优待,记双倍工钱和减刑分,探亲优先,每顿饭都给肉吃。
  即使这样儿,也没几个人乐意去,大家都习惯在厂房监区里养着,一个个儿保养得白白胖胖。
  黑压压一大片人脑袋里,罗强头一个举手,打报告要求把他调到采石场。
  邵钧在后边提着警棍,特想扑上去一棍子把罗强的手敲掉……
  邵钧蹲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株小西红柿生气。
  植株长得很茂盛,枝杈威风地支棱起来,结出一串串无数个果子,红红绿绿的。邵钧拧着眉毛,撅着嘴,把那些熟了和没熟的西红柿一个一个全给揪了,赌气似的,一会儿就把一盆植物彻底揪秃……
  他找到罗强,问:“你啥意思?”
  罗强摇摇头。
  邵钧问:“我那天抓你窜铺了,在七班人面前让你这大铺栽面儿了,你这算是做给我看吗?”
  罗强说:“没有,没那意思。”
  邵钧忍了半晌,苦口婆心地说:“罗强,你别去采石场干。我是说真的,那地方挺危险的,特苦,每年都伤几个回来。民工都不愿意干,嫌太苦工资太低,那帮人才找犯人去做!……你要是为了躲我防着我,你真没必要。”
  邵钧急得,黑眉白脸的:“罗强你就听我一句成吗!”
  罗强沉默了半晌,说:“那你也听我一句,监区也挺苦,挺危险的,你愿意走吗?”
  邵钧:“……”
  邵钧扭头望着天边的红云,眼球突然热了,赌气说:“那,我要是调走了,你就听我话不去采石场吗?”
  ……
  邵小三儿前脚才走,小狐狸后脚就追着来了,竟然也是道歉求和的。
  胡岩俩手揣在上衣兜里,低着头走过来,略显纤瘦的身子在囚服里晃荡得厉害。
  胡岩小声说:“强哥。”
  罗强抬眼看人,嘴角叼着草棍,嚼。
  胡岩有点儿不好意思,嘴角扯了扯:“强哥,那天的事儿,对不起啊。”
  罗强眼一斜:“那天有啥事儿?”
  “强哥,你别放心上……”胡岩迅速蹲到罗强身旁,开始说起正事儿,“哥,今天开大会,你干嘛头一个举手啊?采石场那地方不能去!我告诉你,前年那地方就抬回来一个断腿的,还听说工地上有个民工让压路机给铲了,可惨了,最后也不知道赔偿了没有……你真别去,成吗?”
  罗强淡淡地说:“不用你操心。”
  胡岩想了想,突然问:“你不是因为要躲我吧?你真没这必要。”
  罗强有点儿无奈地闭眼,脑仁都疼了。他摸了摸自个儿的脑瓢,其实想跟小狐狸说:你小子在老子心里,没那么重要,咱真不至于的……
  狐狸有他的小聪明,懂得进退,也知道轻重,凡事不闹得过分难看,所以罗强不讨厌这人。
  胡岩眼巴巴地盯着罗强,说:“强哥,我以后不闹你了,但是,你拦不住我喜欢你。”
  罗强冷笑:“找操呢?”
  胡岩点头:“是啊,就是找操呢。”
  罗强用满是厚茧的手指捏捏胡岩的脸蛋子,哼道:“整个监区都忒么是男人,找别人操去!你还当真啊?”
  胡岩认真地瞪圆眼睛:“认识你了,别人看不上眼,我就喜欢你,当真了。”
  罗强揶揄道:“至于吗?老子又没个三头六臂,老子又没长三个鸟儿,上了床还能给你操出个三重奏来?你找谁好去不成。”
  胡岩讪讪地笑了笑,不甘心道:“说实话,强哥,咱们三监区,长得最打眼最好看的条子,就是邵警官……我老早也喜欢他来着。”
  罗强斜眼看过来,咋着,啥意思?
  胡岩撅嘴嘟囔说:“我要是早知道这样儿,当初我找他操去,我哪知道他不嫌,浑不吝的。”
  罗强“噗”一声吐掉草棍!
  他脑子里合计着小狐狸这话的涵义,突然瞪眼道:“……你他妈敢!”
  胡岩表情酸不溜丢的,垂眼拨弄面前的草梗。
  罗强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说:“小崽子,今儿这些话,是最后一遍,以后,甭在外边儿跟别人胡说八道。”
  胡岩低声说:“我知道,我不瞎说。我还想在七班混呢。”
  罗强又说:“我跟邵警官,啥也没有,你甭整天俩眼瞎寻么。你再瞎寻思,老子挖了你的眼珠子。”
  又不是没下手挖过人眼睛,从十八岁那年,心就硬了。
  胡岩低头“嗯”了一声。
  罗强还不罢休,临走薅着狐狸的脖领子,低声威胁:“收起你那点儿花心思,你崽子敢打邵警官的蔫儿主意,老子一定下手拆了你!”
  在罗强心里,三馒头是他自己都舍不得下手糟蹋的人,他能让别人下手给玷污了?
  绝对不成。

  33、第三十三章夜店买春

  回城的高速上,邵三爷敞着车窗一路超速飚车,热风在耳畔呼呼地响。
  邵钧对于罗强,对一个人的包容力和忍耐力,已经逼近极限,快要爆了。
  他事后回到监看室,忍不住,又重新看了一遍七班的视频录像,看完愈发觉着自己就是有病,纯属自虐找抽,整个儿一大傻逼!
  他当时没看到现场,但是监控系统已经给录下来,胡岩抱着罗强的脖子,一只手伸到罗强胯下。罗强的内裤本来就扒下来了,雄壮饱满的阳物充满画面,欲火冲天,胡岩的手握了上去,慢慢地撸动……
  至于后来,俩人一阵骚动罗强突然上脚踹人是怎么个回事儿,邵钧已经懒得深究,他脑子里晃动的就是胡岩的手,握着罗强的鸟。
  要说邵钧原本,也并没有把自己的感情梳理得很清楚。他跟罗强,一个管教,一个犯人,俩人还能咋样?
  其实根本不可能咋样,他连“现在”该怎样都不知道,更没想过“将来”,太长远的事儿。
  邵钧喜欢罗强,在监道里能时常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关心着,照顾着,嘘寒问暖,甚至打个情骂个俏,挺好……他已经把罗强当作自己的人,只有他能关心,能罩着,掌控这个人的一切。
  罗强入狱之前与他道不同不为谋,将来出狱之后,俩人恐怕也不会再有交集。但是这十五年刑期里,有一年算一年,罗强是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三爷想怎样就怎样,这是咱三爷爷的特权。
  俩人之间就像铁哥们儿似的处着,又比哥们儿多几分暧昧和小心思,邵钧坚决无法忍受的是,会有其他人与罗强分享那种亲密隐秘的感情。
  罗强可以不跟他有什么,也绝不能跟别人有什么,邵钧受不了。只要罗强在三监区一大队他手底下再多待一天,邵三爷混清河监狱的有生之年,这人是他的人。
  别人?别人就甭想沾罗老二。
  邵钧一路阴着脸,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较劲。
  他这边儿逞着脾气,超着速,没想到高速路这条道对面过来一辆车,一路开得歪歪扭扭,奔着车流就冲过来。
  “我操!”邵钧怒骂着紧急打方向盘,车子朝着隔离带就冲过去。
  嘭……
  稀里哐当……
  那天,高速路边停了一溜追尾连环相撞的车。警车红灯闪烁,交警挨排儿抄本罚分。邵三爷灰头土脸地站在路边,都回不去家了,只能打电话叫人。
  碰上糗事儿,他不想知会熟人同事,不想告诉他爸爸,更不可能打到他姥爷家让他姥爷的司机来接他。老爷子那么大岁数,要是听说咱宝贝小钧钧撞车了,还不得急坏了。
  他只能给他哥们儿求助:“珣儿,我!”
  “我忒么在高速上呢,你赶紧过来接我一趟!”
  “我车报废了!你妈的,有个傻逼在高速上逆行,不要命了,竟然逆行!!!……”
  流年不利,邵钧气得,委屈得,狠狠一脚踢在爆憋的车头上。
  那晚心情不爽,邵钧在楚珣家睡了一宿。
  俩人还像小时候那样,躺一张大床上睡,一人儿扒一个边,抽着烟。两个含着金勺子出生的男人,凑一个床就是天南海北闲扯挤兑向中南海开炮对上对下一肚子牢骚不满,这年头生计赚钱过日子都不容易爷们儿的蛋很疼。
  之后的一天,邵钧自己一人去了FiveStars,沈大少爷上回带他去过,三里屯那家“红五星”夜店。
  他没找楚二少陪,没找任何人陪,他心里装着事儿,装着人,这时候不想任何人在耳朵根聒噪,就想一个人偷摸鬼混一夜,一个人默默地想念。
  下意识地,就来了这个地方,好像这地方有等他的那个人。
  工体附近原本属于外国使馆区,环境优雅,绿树成荫。可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夜店酒吧业在京城骤然火爆,这一整片地方的大街小巷,店面民房,一夜之间改装成各式各样的酒吧和俱乐部,满目灯红酒绿,极致奢靡浮华。
  洋男人搂着穿皮裙网袜的国产娘们儿,踉跄着,调笑着,邵钧皱眉与那人错肩而过,鼻翼里挥不去一阵阵让香水掩盖狐臭的浓烈刺鼻气味儿……
  这地方,就是京城人尽皆知的红灯区,充斥着各色淫靡香艳的包房,坐台小姐,怀揣冰毒大麻的二道贩子,坐拥地下赌场的庄家,以及各形各色寻欢买醉追求刺激的客人。
  这种地方,就是罗老二那号人发家混道的地方。
  邵钧放眼茫然四顾,这一整片酒吧夜场鸭店,应该有不少家,曾经属于罗强……
  “红五星”里,经理亲自倒酒,点头哈腰地招呼。
  一看邵公子一人儿来的,没带朋友,经理特有眼力价,一个眼色招来一排服务生,在包间外候着。因为摸不准邵公子是想要还是不要,因此也不明说,其实就是等邵钧张口钦点。
  邵钧闷闷地喝着酒,眼神扫过那一排人。这店够荤,正点,个个都有颜又有料,高大威猛的有,水腰丰臀的也有。
  邵钧扫了一遍,一个都没瞧上,问,有没有那种老人儿,在这地方干了至少好几年的?
  经理说,干这行青春短,太老了客人不喜欢,拉低咱们店的服务档次。
  邵钧在大堂里寻么一圈儿,遥遥指着一个穿西装倒酒的服务生:“就他,我就要那个人。”
  那服务生也认出邵公子上回来过,于是恭敬地跟进包房。
  男生名叫小禾,眉目英俊,跟邵钧差不多大,已经算年纪大的,一般客人都点十八九的嫩尖儿。
  小禾很职业地陪邵钧闲聊,兑酒水,然后慢慢地把手搭到邵钧膝盖上,抚摸大腿,描摹股沟的轮廓,手法极其熟练温存。
  邵钧一开始还端着,拿着劲儿,不太放得开,眼睛往四面墙上漫射。
  后来几杯酒下肚,酒入愁肠,身上每个毛孔蒸发出的都是憋屈与想要发泄的欲望,身上也热了,浑身衣服裹得顿觉累赘。
  他进的VIP贵宾包房,窗外是万家灯火的辉煌夜景,屋里点着香薰,沙发很软,坐进去的纵深度正好能让他舒舒服服地仰在那儿,让人伺候着。
  小禾凑过脸,温柔地舔吻邵钧的耳后,吸吮耳垂,沿着脖颈往下,故意咬住邵钧的衬衫,一寸寸揉蹭小腹,最后跪到两腿之间,伸手去解裤链。
  邵钧让人这么弄着,早就坐不住了。
  毕竟年轻,火力猛,挺长日子没做,最近又偏偏让人勾得欲求而不得,燥热难耐,眼前这人就算是个女的,邵钧估摸自己也能将就凑合用一把!
  男生用嘴咬着内裤边缘,扯下来,露出粗糙隐秘的边缘,邵钧内裤里的东西都快包不住,胀得难受,粗喘着一把推开了人……
  邵小三儿嫌脏,他本来不爱沾这些,他哪是真想泡小鸭子?
  他心里憋了一口腌臜气,不平衡。他就是想到这地方看看,见识下,罗强你剥了那层囚服的皮你究竟是个什么人,你在什么地方混?你玩儿过谁?你这人心里在乎过吗,你有心吗?
  男人都有自尊、占有欲,尤其男人与男人之间,独占欲、嫉妒和报复心理比男女之间只能更强烈,绝不会少了。
  邵钧脸皮也嫩得紧,即便是罗强,也不能伤着他的脸面。
  三爷爷在牢号里跟个小骚货争风吃醋,为了争一个犯人?这算什么?说出去让人当成个大笑话!邵钧挺难受的,委屈,心里特别受伤。
  从小到大,没人让他吃过这种苦头,他就没尝过这种求之而不得的滋味儿。
  小禾有点儿纳闷,不知道邵公子这是哪一出。
  “三爷您想怎么来?您说呗。”小禾说话轻轻的。
  这男生想着有钱的公子哥儿都有个性,床上各种见不得人的癖好,翻着花样儿怎么操的都有,这邵公子还指不定是啥妖异的路数。
  可是邵钧什么心性的人?他那一副薄脸皮,他在床上的癖好,他喜欢怎么操,好意思随便说出来?
  小禾反而显得兴奋,手伸到邵钧腰间爱抚,摸着常年锻炼练出来的八块腹肌。夜店里的酒客没的挑,平时伺候过的肠肥脑满肚皮上全是大褶子的猪头老板多了去了,难得碰上一个长这么俊的,对于小禾来说,一点儿没觉着像是伺候客人,邵三爷这张脸,这身材,看着太舒服了。
  “拿出来呗……我帮您。”小禾轻声说。
  邵钧垂着眼,看着对方用嘴剥开他的内裤,衔了上去,一口吞到了底。
  是个正常男人都抗拒不了这种强烈的肉体刺激,邵钧让那一下爽得,头不由自主向后仰去,喉咙里放出低沉压抑的声音,胯部迅速往前送……
  那男生做得认真而卖力,头颅迎合着邵钧送胯的节奏,用力吞吐着。
  邵钧粗喘着,居高临下望着自己勃起粗壮的家伙深深地抽送。眼前的人被戳得眼底洇出眼泪仍然极力忍耐着吸吮,喉咙里发出类似享受的声音,眼神近乎迷恋……
  他猛然扬起头,脑海里像无数声音咆哮着,眼前清秀的面孔蓦地消褪,换成了另一张彪悍的脸,眉眼浓重、眼神凌厉、下巴粗糙泛青有棱有角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抵反社会的脸。邵钧大口大口地吸气,抖动,想像着罗强含着他,吸吮他,安慰他,爱抚他,任他抽插;罗强忍耐着他,罗强心里在乎着他!……
  他快忍不住,想要把两条腿架到罗强的肩膀上,想要缠住这个人,却只能极力忍着,不想在不相干的外人面前暴露自个儿的真实喜好……
  邵钧猛地一收,把家伙事儿从小禾嘴里抽出来!
  那男生猝不及防,一口没吞住,口水流出来。
  邵钧把半边脸埋进沙发,腰几乎拧成180度,脖颈红筋暴凸,压抑着,粗声喘着,两条修长的腿在沙发上快要拧成麻花儿。
  高潮的那一刻,他半跪半伏在沙发上,额头抵蹭着,想像着罗强沉重的分量压迫着、禁锢着、冲撞着他,浑身的血不由得都烧起来,小腹间热流猛得涌出……
  服务生慌得,从地上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着看。
  从来就没见过癖好如此古怪的公子哥儿,房间包了,人也点了,却不用人吸也不跟人操,竟然自己拿手撸出来了!
  “三爷,不舒服么?……对不起,是我做的不好,真对不起啊……”小禾特别尴尬,怕被客人投诉。
  邵钧仰脸胡乱喘着,心想,能好吗?
  你觉着你能有你们罗总亲自上阵做得好吗?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让三爷舒服着吗!
  他接受不了射到对方嘴里,鸭子不嫌脏,他自己嫌脏,心理上过不了那一关。
  邵钧收拾了一下,把裤子穿好,不想露着鸟,脸上仍然留着几分潮红。
  小禾坐在一旁抚摸邵钧的腰,讪讪地问了一句:“三爷,难得来一趟,怎么就点我了。”
  邵钧反问:“平常没人点你?”
  小禾:“看上我的少呗。”
  邵钧:“你们以前的老板,罗总,点过你吗?你跟他做过没?”
  小禾:“……”
  昏暗的灯光下,邵钧的眼神虚弱而凌乱:“你们罗总以前,喜欢啥样儿人?他都点过哪个?你说,我想听听。”
  那晚后来,邵钧没再继续做。
  小禾一开始不太敢说,毕竟老板都换人了,还八卦前任老板,这不没事找事么?后来禁不住邵三爷左一句,右一句,连逼带哄,就都说了。
  罗总怎么发的家?
  罗总家里到底还有什么人,身边儿有多少傍家儿?几个男人,几个女人?
  罗总在三里屯娱乐广场有多少家店面,这人涉黄、涉赌,他沾过毒吗?
  罗总平时这人都干嘛,对手下人仗义吗?永远那么冷酷吗,对谁温存过吗?
  罗总小四十岁的人,当真从来没结过婚?还是结过又离了瞒着你们?这人有私生子吗?
  ……
  小禾也喝了几杯酒,慢慢放松下来,侃侃而谈,对邵钧讲罗老二当年在这条街多么威风;赌场里有人输了钱赖帐想跑,那一群人抄着家伙事儿,在巷子这头,罗强一人儿拎着一根钢管,堵住巷子出口。两拨人就这么对峙了足足两个小时,那帮怂蛋愣是不敢动手。
  讲罗老二怎么护着店里的小弟,有客人找茬儿投诉服务生伺候不周,往那男孩脸上撒尿。
  罗强去了,说:“老子店里的人,服务没说的,老子挨个儿亲自调教过,好不好的也只能我挑毛病,你谁?”
  那位公子爷说:“这小鸭子屁股长歪了,爷捅得不舒服!”
  罗强冷笑着,一把将那男孩抱到自己怀里,揉了揉头发,低声耳语几句,然后当场就把男孩裤子扒了,露出来,说:“我看他屁股长挺圆的,哪儿歪了,这还捅不舒服,怎么叫捅得舒服?把你的腚亮出来,比一比,老子捅一个看看舒服吗?!”
  那天那公子哥愣就没走成,真被摁桌上把裤子扒了,光着屁股让人架走,鬼哭狼嚎得……
  罗总把当天酒水赚的钱,都打赏给那个受委屈的男孩。
  小禾讲这些事儿时,眼睛发亮,声调明显透着对昔日大老板某种强烈的崇拜和倾慕。
  邵钧躺在沙发上,手臂遮着脸,默默地听着,问:“你说的那个男孩,是你自个儿吧?”
  小禾没说话,默默地嘬着酒……
  小禾后来又隔着大堂给邵钧悄悄指点,哪个服务生就是传说中的“小汤圆”,哪个是“小麻花”,FiveStars的“四大名草”……
  那些人才是罗总以前的“伴”。
  邵钧遥遥地看了几眼,心里犯酸,嘟囔道:“操……眼真毒,确实够正。”
  邵钧问:“你们罗总以前牛逼,这样儿的人咋能被抓?不会找关系?最后不成还不知道跑吗?”
  小禾语气里带着遗憾:“罗总确实离开了好一阵子,听说是跑路了,后来……”
  邵钧追问:“后来这人究竟怎么被抓的?”
  小禾想了想,说:“听说,是自首的。”
  邵钧挑眉,不太相信:“自首?他不是被公安抓的?他这种人为什么要自首?”
  罗强这种人,亡命徒,什么没干过,罗强会自首?邵钧已经太了解这人了,才不信呢。
  小禾轻声说:“三爷,您是不是还不太清楚,罗总有个弟弟,就是我们以前的小老板。亲哥俩感情特好,分不开的那种?”
  邵钧的脸色表情慢慢变化,自己这几天在监区里让狐狸那小骚货闹腾得,都晕了,想啥呢?他脑子里一团烂瓤子一下子理清了,那时候突然就明白了。

  34、第三十四章第一次自首

  那天邵钧临走时,特意转回来,叮嘱小禾:“我今天问你这些事儿,你别乱说。”
  邵三公子虽然没操,拉着人纯聊天,但是服务费一分没少给,小费都是按照做全套活儿给的,出手很大方,小禾识趣地点头:“三爷我明白,我不说。”
  邵钧手掌半握拳捂着嘴,欲言又止:“还有,那个,其他事儿也别乱说……你们经理要是问,你就说操得爽着呢。”
  邵钧其实是脸皮薄,害臊着,怕人传闲话说他有毛病。
  来这种地方你做了才正常,不做的是不是生理上有啥难言之隐?是货真价实爷们儿不是?
  迈出夜店,也不管不顾几点钟了,邵钧给他爸打了个电话:“爸,罗强当初被抓的事儿,我有话问您。”
  邵三爷是个冲动的急脾气,每回干什么事儿,说风就是雨,完全不给别人留一丝缓和的余地。对罗强他还宠着些,对他爸爸亲父子间就不懂讲客气了。
  大晚上的,十一点多,邵钧回家,砰砰砰敲他爸爸的卧室门。
  他一个月也难得回来露一脸,就因为他来,他继母就让邵国钢弄起来,赶到客房去睡。
  于丽华裹了衣服,坐在客房床上,实在太委屈了。
  邵国钢说:“钧钧瞧见了又要发脾气,你一个大人跟那熊孩子计较什么,甭跟他一般见识。”
  于丽华别过脸说:“他是孩子?你儿子多大一人了?……咱俩领证了,合法夫妻,老是这样算什么?”
  关键时刻,儿子还是比老婆重要。
  老婆可以一茬一茬地换,儿子永远最亲的。
  邵国钢穿着睡衣,让他儿子追着追到书房里。
  书房中间一张宽大的写字台,桌上文件堆积成山,手边两罐围棋棋子,还摆着父子二人并肩的合影。
  爷俩在桌子两侧对坐,就跟下属找领导谈话似的,互相严肃地看着。邵国钢简单利落就一句话:“邵钧,监狱不要干了,我不放心你的人身安全,我已经替你安排好,过几天到你们局里上班。”
  邵钧也很干脆:“成,走就走。”
  邵钧的话还没说完:“可是有些事我想知道,您告诉我实话。”
  邵国钢说:“你问。”
  他前几天跟儿子谈调职的事,邵钧死宁着不肯答应,没想到今天这么痛快,邵局也纳闷儿。
  邵钧思路转得飞快,连珠炮似的:“这些天我工作开展得不太顺,有我自己冲动失误的地方,犯人心里也抵触,有疙瘩,工作上我交接清楚了再走。我问您,罗强究竟怎么被你们擒获的?爸,我还以为您特牛掰,怀揣双枪智勇双全公路上单人匹马力战匪徒迫使对方缴枪投降什么的,合着不是您亲手抓的?这人最后是自首的?!”
  邵国钢沉着脸:“犯人自首有问题吗?节约警力,减少伤亡,体现国法的威严,政府的宽大。”
  邵钧掏出手机,亮出他从网上搜来的一幅新闻题图:“罗强自首,跟这张照片有关,对吗?”
  新闻标题大约是“公安部大力整顿扫黄打黑战果卓著,京城涉黑集团匪首今落法网”云云。
  照片里的人不是罗强,而是罗家老三罗战。
  罗战两条胳膊被反绑铐牢,由四名特警持枪押解,铁灰色的枪管抵住后脖子,像是下一秒就要上刑场处决了。
  这类照片其实较少公开,犯人也有人权,出镜一般脑袋上罩个黑头套,或者给个模糊侧脸,像罗战这么上镜头的,少见。
  两年前各大门户网站都转载过这条新闻,当时邵钧也浏览过,就没放在心上。
  如今回头再看,罗小三儿这张脸,眉毛眼睛鼻子长得,简直跟罗强一个模子翻刻出来,怪不得哥俩那么亲……
  那天邵钧终于弄明白了,罗强这厮怎么进监狱的,又为啥对他爸爸心怀怨恨。
  当初上峰下发收网令,公安系统全体出动,开展了一场规模浩大的猎鹰行动。潜伏于这座城市地下盘根错节顽固嚣张的涉黑集团,那一年被扫得七零八落,哀鸿遍野,大哥级人物纷纷落网,伏法,这里边就有皇城根儿的尤二爷,后海谭五爷的儿子,龙潭湖的吊鬼李,还有西四八大胡同的罗氏兄弟,那年月江湖上盛极一时的“京城四霸”。
  最先落网的人是罗战。罗战在北京机场被捕,立即关押不允许亲属探视。在拘留室里受审时,他还没弄清楚,他哥到底是不是跑掉了。
  审他的人对他说,罗三儿,你老实交代案情吧,你哥我们已经抓住了,你现在顽抗不招,是对你哥不利,等你哥哥那边儿招了也兜不住你。
  罗战在这种情势下,向公安坦白从宽。
  然而,罗战即使把他知道的情况从肚子里都倒出来,也没用,他不是龙头老大。他既没杀过人,也没藏过毒运过枪,没做过大案。罗小三儿的经营和房产全部是他哥白送给他的,诸多核心内情他完全不清楚。罗强如若不能归案,这案子就不算结。
  事实上,罗老二当时恰好不在北京,听见风声就跑路了。
  公安部下发A级通缉令,全国追堵搜捕罗强。
  上峰逼迫下属结案,赶在十X大之前,限令期限必须破案。那时候邵国钢还是副局,主管刑侦一摊,亲自出马,日以继夜,兵分若干路,一直追到云贵边境,甚至调动了当地的武警,带着重武器搜山。
  罗强早年在边境混过,反侦查和野外生存能力很强,没走高速路和大城市,化装潜伏进山。
  那一路把公安干警累坏了,一次又一次扑空,只能一路追着捡罗强跑烂了的鞋子、喝剩下的易拉罐,或者搜山搜到被打晕的同伴,枪还被抢了。这次行动遭到内部点名批评,上头的人大发雷霆,严厉斥责。
  在这种情况下,局里内部经过各种方案的斟酌讨论,最终决定在网上大量发布罗家老三被捕的照片,逼罗强投降。
  邵钧双手合十掩在唇边,俩眼发直,喃喃道:“所以就这么着,那熊玩意儿……自投罗网了?”
  邵国钢正襟危坐,点点头:“罗老二这个人,外人都以为他没心没肝,极其凶恶残忍,其实我们那时研究了很长时间,关于他的资料有一柜子,对付这种人就是要攻心,他有他的一个最致命弱点。”
  “他姥姥的……”邵钧挪开视线,嘴角忍不住扯动,“这混蛋的致命弱点就是他那个宝贝弟弟!”
  邵局长经验丰富的一名老公安,那时候愣是没听出来,宝贝儿子从全身上下每一粒毛孔往外冒的一股子酸味儿……
  邵钧知道的其实一点儿不比他爸爸少。
  邵国钢一定不知道当年西四小胡同里的那段艰难岁月。
  邵国钢一定不知道罗小三儿小时候吃的谁做的饭,谁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弟弟,谁因为小三儿被人欺负当街抄家伙与人群殴最后进了少管所,一脚蹚进地狱,误了半辈子。
  罗强那时已经越过边境,进入缅甸,完全可以带着钱远走高飞,一生逍遥法外。
  公安传出消息,也让道上的人帮忙递话,罗三儿已经伏法,罗强你倘若移民了一辈子不回来,就是坑死你弟弟。
  罗老二你自己应该判的二十年刑期,再加上罗三儿的十年,就是三十年,你不回来,你弟弟就一个人替你背这三十年,罗战这辈子就甭想从监狱出来。
  照片和消息出来之后,没出三天,大伙都没料到有这么快,这么容易,罗强在边境向边防军缴枪自首。
  罗强自首时就提了一个要求:“能不能把小三儿那十年刑期也加我头上?”
  “老子不吝坐三十年牢,我们家小三儿小屁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干过,手里拿把刀他也就能在厨房杀只鸡,把人放了吧。”
  罗强那一仗与公安结仇,亦是事出有因。
  在道上人眼里,报复祸事不及父母血亲,邵局用这招釜底抽薪亲情攻势逼迫罗强自首,就是不讲江湖道义,胜之不武。而且罗强还发现,小三儿在审讯室和看守所里,吃了不少苦头。
  邵钧挑眉问:“爸,您不会也搞刑讯逼供那一套吧?”
  邵国钢冷眉肃目地抽着烟,一字一句:“你爸不会。”
  邵钧也倾向于信他爸爸。在工作这方面,邵国钢一向行得很正,又颇有办案技术能力,因此在打黑卓有成效之后一年领导班子换届,邵国钢因办案有功,从副手提拔到正职。
  邵钧是信不过下边儿有些人,审讯室里喂些重料是常事,好几天不给吃饭,不让睡觉,不给上厕所,殴打,用家人威胁,甚至把人吊在窗户棱上只让脚尖沾地……这些事儿并不鲜见。
  从邵国钢的角度讲,他也并没做错什么。他是一名从业三十年的老警察,而罗强是匪;猫捉老鼠,警察抓罪犯,让你认罪伏法,天经地义,天理昭彰,老子难道栽赃冤枉罗老二了吗?
  况且,公安部门办案收网,用家属做文章,劝解犯罪分子投案自首,这是常用的有效手段,并未违反任何条例。
  然而,在罗强眼里,他个做哥哥的,没护住弟弟,让小三儿吃了苦、遭了罪,浮华落空,家财散尽,那是做哥哥的太没用!
  邵国钢等于是踩着他们哥俩的脑袋,“爬”上了正局长的位置。
  老子在你邵局长这里栽过的跟头,总有一天咱还要找回来呢,这能算完吗?就算咱坐牢受到感召看淡想开了,放过这一茬儿,可是,老子有一天要是跟你邵家的小崽子牵连出瓜葛……咱对得起小三儿吗?
  老子这辈子干什么的?我罗强就是匪,生下来吃这碗饭,要是哪一天改头换面弃暗投明了,老子对得起这些年恣意张扬血海刀山蹚出来的这条道吗?!
  罗强当时在看守所里,花钱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几个刑事案律师,搜集各种证据,反告公安对罗小三儿刑讯逼供。
  双方就这一点在法庭上扯皮了几个回合,案子迟迟未判,拖了挺久。也正是这样,罗家兄弟前后脚在看守所里关了有一年多,才最终领到判决书而下狱。
  民告官很难,要想告倒政府部门国家机器那简直难于登天,尤其是刑讯逼供这类敏感事件。罗强最终也没能为他家小三儿讨到一个说法,这事儿被法院不了了之,罗强因此心里埋了深刻的怨恨。
  罗强在唯一一次与邵局长面对面的审讯交锋中,明明白白地甩给邵国钢一句话:“老子今儿个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但是你甭欺负我弟弟。你欺负他了,我告诉你,将来,你的人,别落在我手心儿里。”
  你的人别落在我手心儿里。
  曾经放过的这句狠话,邵国钢记着,罗强可也没忘呢。

  35、第三十五章采石场

  此时正值八月,北方的酷夏,雨水频繁。
  燕山山脉一线像奔腾起伏的马背,绵延的山脊让雨水冲刷成灰绿色,被远处咆哮的乌云吞没。
  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厂房里气氛却显得枯燥,百无聊赖。
  七班的劳动小组,个个闷头磨石料,懒得抬头,没有劳动模范带头,干活儿都缺乏生气。他们班大铺不在监区,这几日已经调到采石场的施工队工作。
  邵钧今儿一早再来值班,办公楼里同事瞧他的眼神都不一样。
  “小邵,你咋还来上班?快调走了吧?”
  “少爷,去宣委了?可真是好地方啊……”
  “到了局里,发的警服都比咱们这儿利索帅吧……”
  跟他打招呼的同事,一个个口气里透着极度的羡慕与眼红,眼瞅着邵三爷就要逃出清河农场的苦海,投奔光明,一个城市户口年轻有为的五好青年应该去的地方。
  田队长看邵三爷那眼神也酸不溜丢的。田正义每晚睡在宿舍里,夜里做梦都想搂着媳妇,想要调走,跟领导打报告掰扯这事儿掰了两年,领导说现在基层缺人,愣就压着没批。
  他这还没批,邵钧的调职先批了,来了一年多,转眼就要调走,把宣传口的名额占上,走局里文职高层路线去了。
  还是忒么上边儿有人,这年月,无论在哪儿混,就是俩字,拼爹!田队长心里郁闷着。
  邵钧心里也没舒服。他再回到三监区,已经见不到罗强这人。
  那夜,父子难得坐下来谈案子,邵国钢研读着邵钧的神情,警觉地问:“钧钧,你打听罗强做什么?……你也太关心这个犯人了。”
  邵局当时脑子里想岔了。他朝另一个方向想了,儿子整天跟这些犯人混,难免与其中某些人称兄道弟,罗老二树大根深,有人有钱有势,在牢号里上下打点,邵钧这是拿了对方生意上的好处?……
  邵钧反而轻松笃定了许多:“我现在都明白了,就这么个事,不至于的,我就不信罗老二还想怎么着我!”
  “爸,罗强跟您有梁子,不对付,我想把这个扣儿解开。”
  邵钧心里这么想的,就算将来不在一处混,俩人再回不到从前的哥们儿义气,也要跟罗强把话说明白。
  他就想问罗老二一句话:你为了罗小三儿你心甘情愿自首入狱,你现在能为另一个人改造从良重新做人吗?
  在一条道上蹚那么久,你还愿意回头吗?
  在事业上,邵三爷跟他爹是一路,也算个公安世家,可是在感情上,他已经无法抗拒地偏向罗强。一个身子骑在黑白两条道上,仿佛两股力量撕扯着他,揪着他的心,快要把人扯成两个瓣子。
  罗老二亲手做下的那些案子,哪一条都够判他好些年。这种人认罪伏法是天经地义,邵三爷觉着国法没错,他爸爸也没错,错在罗强,这王八蛋当年也在年少冲动的年纪,一朝走错了,坐牢是自己选的一条黑路。
  他现在就是陪着罗强走这条路,他陪得也心甘情愿。
  用十五年能改变罗强这样一个人吗?
  如果改变不了,就陪他十五年,又如何?
  邵钧在厂房里巡视,从胡岩身旁走过。
  小狐狸今天郁郁寡欢,一早上没说话,魂儿都跟着他家老大飞去采石场了。
  胡岩从眼睫毛下瞟邵钧,俩人谁心里都不爽,互相较劲似的瞪了一眼。胡岩固执的嘴角似乎是在说,邵警官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看我不爽你调我走,你把我踢出去啊,你咋能让强哥走?你为啥不拦着他,去那地方吃苦?!
  胡岩原本也跟着举手,申请去挖石头,施工队的头儿直接把这小子给毙了,就你这小矬个儿,细胳膊腿,还没那铁锹把子粗呢,你是能铲石头啊还是能扛大包?
  胡岩收好工具,站起身排队去吃中午饭,从邵钧身边儿过,用蚊子声哼道:“邵警官,我耍单,您也耍单呢?”
  邵钧眼一斜,嘴也横着:“皮痒了你。”
  狐狸仗着那点小聪明,特爱多嘴,邵钧有时候恨得牙床子上火,等着的,这小崽子早晚死在他那张贱嘴上!
  邵钧中午从狱警小灶里盛了一大勺红烧带鱼,带着漂亮的红色酱汁。
  京津一带的人都好这个重口,做菜喜欢狂搁糖盐酱醋,颜色浓艳,口感浓郁爽烈。邵小三儿从小爱吃鱼,别人都嫌带鱼腥,邵钧觉着那就是鱼的香味儿。
  捧着饭盆走在办公楼楼道里,几个同事急匆匆跑过去,楼道里有人打电话,焦急喊着什么。
  “什么?这他妈才干几天?他们怎么搞的?”
  “我就说咱们监区的人不去干那个!都他妈拿人当牲口用的!”
  邵钧扭头问了一句:“咋了?”
  同事神情焦躁地回道:“采石场忒么出事儿了,炸死人了!”
  邵钧蓦地惊呆:“啥?……怎么会!”
  那同事是专门分管这方面业务的,正撮火着,没好脸地说:“能不出事儿吗,都什么年代了还整那质检不合格的土炸药,都他妈不拿犯人当人!”
  “他不拿犯人当人没关系,可这人是咱们队的人,真出了事儿还不得咱们挨批被调查,监狱里每次死伤个把人,上上下下查个底儿掉!”
  邵钧脑子里嗡得一声,耳鼓疯狂地鸣叫。
  “你说,谁给炸死了?……咱们队的人?”邵钧抖着声音问。
  “我他妈也不知道!我得赶紧联系清河医院派人去看一趟,他大爷的!”同事摞下一句,急匆匆跑了。
  邵钧端着饭盆呆立,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楼道尽头透亮的小窗在眼膜上凌乱地晃动。
  一大队自愿去采石场做工的犯人,一共就仨人。
  其中一个是罗强。
  谁炸死了?
  你说谁他妈的炸死了?!
  那天,邵钧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从楼道里冲出去的。
  他身后的楼道里扣着一只打翻的饭盆,他最爱吃的红烧带鱼,一口都没来得及吃上……
  “嗳?少爷,您哪儿去?今儿不是你值班吗?”
  身后有人喊他。
  “采石场出事儿了我得去看看!……我必须去看看!!!”
  邵钧头也不回,疯跑出去,脸都白了。
  建工集团的施工队,几乎每年都从清河农场招临时工,犯人价格低廉,手脚利索,肯吃苦,又是身材健硕腿脚粗壮的老爷们儿,所以他们喜欢用犯人。
  从监狱系统的角度讲,领导也乐意承接这种活儿。现在各个监狱都搞自主承包,私营搞活,利用各种渠道给自家单位玩儿命创收。业务收入不仅作为犯人的工资,也关乎狱警们的奖金津贴,各种效益上的好处。
  当然,同事们也都传,施工队负责人跟监狱长听说是远房亲戚熟人,私底下指不定从中赚到多少好处。在这个经济飞速发展疯狂拔高GDP的年代,建筑行业也是现如今最黑心最暴利的行当之一。
  邵钧心里胡思乱想着这些,嘴唇抖着把从上到下这拨废物蛋一通大骂,驱车狂奔在乡间土路上。
  出了他们监狱的外围大铁门,距离采石场尚有相当远一段距离,做工的犯人们当时是戴着镣让大卡车拉到那地方的。
  连日阵雨,郊区的道路十分泥泞,邵钧开的是他们监区的公车,那辆半新不旧的索纳塔,车帮上还喷着“清河三监区”字样。车底盘太低,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勇猛地驱动,颠簸,颠得邵钧心肝肺都快给晃荡出来了,快要急疯了……
  他的车子开近采石场工地,眼前是一块高耸的山岩,鬼斧天工劈开的石壁陡峭而锋利,一侧被炸开个两丈高的大洞,碎石崩塌散落,覆盖起方圆一百多米的地界,挖掘机都被半掩半埋在石头堆里。
  人群聚集,声音嘈杂。
  邵钧弃车狂奔,拨开人群,地上散落着破损的麻袋包,铁锹,铲子,零散工具,上面都蒙了一层硝石火药烧灼过的焦痕。
  “你们他妈搞什么,怎么回事儿,都怎么搞的!!!”邵钧暴躁地吼。
  邵钧冲上石头堆,翻那些破烂儿,眼角一扫,瞅见一只黑布鞋。
  厚底黑面的布鞋,内联升老店出品,鞋底都烧穿了,焦黑焦黑的,在灰白色的石堆上极醒目,刺眼……
  邵钧拾了罗强的鞋,站在石头堆上茫然四顾,浑身发抖,声嘶力竭。
  “你们干什么吃的!”
  “人呢,老子队里的人呢!!!”
  “啊!!!!!!!!!!!!!”
  邵三爷平生第一次有种冲动,想要拿刀砍人。
  他手里要是有一把刀,真能抡圆了照着周围一圈人脑袋砍瓜切菜。
  终于明白当初在西四大街上,罗强为啥能连自己命和前途都不顾,就为他爸爸和他家小三儿,抡着角铁和三棱刀与人鏖战。
  自己最在乎的人,受委屈了,受伤害了,盐打哪咸,醋打哪酸,遇上这种事,不暴跳的那还是爷们儿吗?
  邵钧当时那心态就是豁出去了,谁让罗强吃苦受罪了,他绝对能找人拼命。
  几个工头正焦头烂额着,估算耽误工期的损失,瞧见穿制服的来了,回了一句:“没事,没大事儿……”
  “……”
  邵钧怔怔地盯着那几个人。
  “……没你妈逼的大事儿!”
  邵钧额角的青筋爆起来,脱口骂娘。
  “死人了是吗?什么算大事儿?”
  “人命不是大事!我操你祖宗!!!!!”
  他冲上去揪那个工头的衣领子,一拳抡上去……
  他在这儿急赤白脸地拉扯着,旁边儿一群人围着劝解,别打,犯不着的,没事儿,根本就没死人!
  做工的犯人们临时安顿在工棚里休息,外围有数名武警端枪警戒。
  邵钧急吼吼地跑进去,一个一个扒拉那一群满脑袋挂着石头渣子灰头土脸的人,没找着罗强。
  “我们队的人呢?……我们那几个人呢?!”
  邵钧团团转。
  这一回,是真尝着了牵挂的滋味儿。心里藏着个大活人,有一天那人突然从自个儿眼前消失了,一路追都追不回来。这一路哪怕跑到天边,也得把人追回来,拿铁链铁索拴起来,不准再乱跑了……
  邵钧心里急,恼火,委屈,揪心,恨罗强恨得牙都疼了。
  在场管事儿的和犯人们七嘴八舌议论,邵钧后来才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那天,施工队上进度,上了大型挖掘机,要炸山开石头。工头拉了一车炸药雷管等爆破工具,拉到山脚下。那车炸药是小工厂假冒伪劣的三无产品,不知怎的,出问题了。
  当时几个犯人正在装卸炸药包。不远处,罗强费力地推了一车石头,沿着小土路走过去。
  炸药和麻袋包中间溅出火星,浓烈恐怖的硝石气味扑鼻而来。
  “不好,要炸,快跑!跑啊!!!!!”
  雷管转瞬间就爆炸了,小推车、手里的工具被震上天,烟尘铺天盖地,争先恐后涌入鼻孔和口腔。
  漫天的碎石粉渣盖下来,地上炸出一个坑,几乎把罗强半个身子陷下去……
  罗强挣扎着往外爬,跑,吼着其他人快跑。
  有人被瞬间强大的气浪掀翻,震晕过去,冲击波震瘫了半径五十米之内所有的人,在地上翻滚。
  有人身上被火舌燎着了,衣服“噗”、“噗”地冒火,一眨眼的功夫,就烧起来了……
  罗强扭头一看。
  他顾不上炸药再次爆炸的危险,冲回去,拼命往外拖身上着火的那个人,把人拖出爆炸的波及地带。
  火舌扑面而来,几乎舔到他眉毛,脑门熏黑了一层。
  “救命,救命啊!……啊!!!!!!!”
  着火的人拼命扭动,挣扎,一双眼与罗强对上,极度惊恐凌乱的眼神混合着求生的强烈欲望,痛苦地嚎叫。这人正是他们一大队三班的班头赖红兵(老癞子的大名儿),刚才搬炸药包被气浪掀过来的。
  “打几个滚,打滚把火灭了!”
  罗强吼着。
  罗强顺手拎起一条破麻袋,拼命扑打这人身上的火,往上盖土,拍打,把吐着红信子的火苗扑灭……
  惊心动魄的几分钟,所有人都呆了,都没反应过来。
  生死一线,求生是本能,都忙着自顾逃命,谁顾得上谁?
  能不能捡回一条命,也就是那几分钟的事儿。
  罗强满脸挂着黑土渣,豹眼圆睁,脖颈上青筋跳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噗”,一口吐掉嘴里混合着唾液的土沫子。
  老癞子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仰躺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罗强,颤抖着,说不出话……
  危急关头,倘若不是罗老二把他拖出来,他很可能就被埋在石头堆里,烧死了。
  罗强宽阔的身影立在硝烟弥漫的碎石山上,两只大手沾满血迹,浓重的五官遍布细碎伤痕,印堂让火熏成焦黑,口里呼出的气都夹杂着火星儿,活像地狱里蹚着火走出来的一尊修罗……
  老癞子当场让人拿担架抬走。
  这人躺在担架上,嘴里唠唠叨叨念着什么,费力地扭过头去,眼珠转动,瞥向硝烟迷雾中罗强黢黑的身形。

  36、第三十六章水深火热

  邵钧是真急,急死了,怕出事儿的人是罗强。
  这一听,出事的其实是老癞子,而且也没死人,差点儿一口热乎气没喘上来,一屁股坐到地上。
  邵钧再问那几个人哪去了,犯人们赶紧指着说,三爷您来晚了三分钟,清河监狱医院的救护车刚走,把老癞子和罗二都拉到医院看伤去了。
  “赖红兵伤有多严重?……我们班罗强身上也伤着了?”
  邵钧一听又没法忍了。
  “三爷您瞅地上炸那大坑,您瞅山崖上炸的那大洞,人能没事儿吗!那俩人不脱一层皮才怪呢。”
  犯人们嘟囔抱怨。
  邵钧缓缓站起身,一声不吭站了几秒钟,扭头就往回跑……
  午后最后一缕阳光,被浓墨似的乌云吞噬。
  天空迅速阴霾,眼看着大颗大颗雨点砸下来,砸得人后脖子中弹似的燎得生疼。
  邵钧从施工头手里抢过手机,站在雨里,粗着脖子大喊:“喂,喂!清河医院吗?我是三监区的邵警官!”
  “罗强在你们那儿吗?我队里的罗强,他伤成啥样儿了伤得重吗你们告诉我!!!……”
  下雨天,山区信号特不好,断断续续地,两边儿人谁也听不清楚谁,纯属隔着一座山扯嗓子瞎喊。
  邵钧摘掉帽子,仰头看着天上噼啪砸到脸上的雨,制服衬衫湿得透透,心都快让雨水浇冷了。
  他一把扣上警帽,跑回车里,发动车子,冲进白茫茫的雨里……
  武警已经端起枪,领着犯人们,一个牵着一个排着队走,往高处的临时防雨棚转移。
  武警一回头,大喊:“嗳,邵警官?”
  “邵警官,你干啥去?!”
  邵钧一路从采石场又赶往医院,小车在暴雨泥泞不堪的土路上艰难奋进。
  监狱医院位于清河农场西侧一片比较干燥的高地上,俯瞰一大片厂房和宿舍楼。
  途中经过一个镇子,路旁小店的店主匆匆忙忙地收摊、顶门,从房檐上往下扯被狂风掀起来的编织袋防雨布。
  镇中心小学正好赶上下午放学,小朋友们乌泱乌泱地跑出学校。大部分小孩都被家长接走,只有三四个小孩没人接,站在雨地里,着急着回家,试探地想要往路上淌水走。
  邵钧开着他的车,沿镇中心街道呼啸而过,半个车轮被积水吞没,溅起的水花惊到路边的孩子。
  邵钧眼角瞥见人,急得根本顾不上,闷着头往前开。
  涉水开出去也就二十多米,车子猛拐急刹,停靠到路边。
  要命的关键时刻,自己帽子上镶着那颗国徽,肩上扛着一杠两星,好歹还是个二级警司呢,邵钧心理上这道槛迈不过去。
  他摇下车窗,冒雨探出头去,对那几个小朋友大喊:“嗳,别在水里走,容易触电,掉沟里,危险!都给我上车!”
  这时候老天爷已经全变了脸,黑压压的一层云迫近头顶,大雨瓢泼而下,就像从天上兜头扣下来一桶水。
  小邵警官一路与天斗与地斗,艰难地前行,两只手都快把方向盘掰下来了,车子像一头陷在泥塘里的猪。
  他冒着雨进村,从玉米地旁碾过,把几个小朋友挨个儿送到家,看着小孩进了家门,这才放心,再掉头扎回雨地里。
  这往村里来回一耽误,天色更暗下来,雨中远山的脊背像一条奔腾的怒龙,隐隐遨动身躯。那一道怒龙,透着某种桀骜的不安,像要破云而出,摇头摆尾……
  开到镇子口,小旅馆的老板娘打着雨伞,浑身湿得透透,赤脚踩在泥泞里,伸手拦住过路的车和行人。
  邵钧按喇叭。
  老板娘用力拍打车窗玻璃:“别走啦,别往外走,发水啦!”
  邵钧从车里探出头:“哪儿发水?”
  老板娘喊道:“每回下暴雨,西头那条路都发水,垮河堤,不能从那儿走!”
  邵钧也喊:“我要去清河医院,我应该从哪条路走?!”
  老板娘跟他对着喊:“你就不能走!快别去啦!”
  好心的老板娘追着邵钧的车屁股跑出去好几步。
  “小同志,快回来!”
  “我说你这个人,咋能不听劝呢,不能走那条路!!!”
  邵钧心里急,工棚那几个犯人七嘴八舌,当时跟他说的特邪乎,说老癞子让炸药炸断一条腿,全身烧伤。
  罗强呢?
  罗强可能也伤得很严重,可能断胳膊断腿了,身上烧了……
  罗强一人儿躺在医院病床上,也没个家人朋友看护着。在监狱里住院可不就是这样儿,谁能给你陪床,给你陪夜?
  监狱规定不允许家属陪床、陪夜,因此重病重伤的犯人住院,都是各人当班的管教们去陪,亲自照顾。
  邵钧那时曾经对罗强说的话,你是我的人,我对你负责,你病了我送你去医院,你哪天挂了我给你收尸,句句都是实话。在清河监狱,就只有他真正能罩着罗老二,而且是真心实打实地挂着这个人。
  罗强这边儿完全都不知道,三馒头会冒着倾盆大雨与山洪暴发的危险,就为了赶到医院瞅他一眼。
  他半倚半靠在治疗床上,一条腿伸开,护士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罗强当时被爆炸的气浪掀开,一条腿嵌进去崩碎的石头渣子,坑坑洼洼,血污模糊,看着挺吓人的。医生拍了片子,说只是皮外伤,骨头没事。
  两手也涂了烧伤药膏,缠着纱布,是救老癞子时拿手扑火,被火舌舔了手指。
  罗强跩着一条不利索的腿,溜达到隔壁,瞧另外那位伤成啥鬼样子。
  老癞子躺在床上,手背插着输液管子,下半身40%烧伤,要不是罗强危难关头扯他一把,把他从火场拽出来,他这会儿绝对不可能是个全乎人。
  老癞子斜眼瞧人,嘴唇动了动,哼哧了一声。
  罗强也哼了一声,说:“这医院我上回也住过,条件真不错,食堂饭都比监区的好,好好养几天。”
  老癞子嘟囔:“老二,我还当你是个心狠手辣没人性的王八蛋……你他妈的,你干啥救我?”
  罗强抬眉,冷笑道:“一码归一码,哪天你要惹我了,老子弄死你不稀罕。你今天没惹我,赶上是谁,我都拉一把。”
  老癞子说:“哼,你今儿拉我一把,不怕以后后悔?”
  罗强嘴角扯出不屑的表情:“你甭扯蛋,等哪天养好了回三监区,咱再慢慢来,你有啥我都招呼着。”
  老癞子也扯出个艰难的笑,说:“成,等老子养好了回去,老子再跟你慢慢斗,老二你等着的……”
  老癞子跟罗老二,才算是同一辈人,就连“赖红兵”这名字,都透出十足十六十年代阶级斗争的特色。
  俩人背景都差不多,老城区工人贫民户的出身,在那个动荡横暴的年代,凭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往上爬、在道上靠争勇斗狠能打能拼混出头的。罗老二少年时代是从西城发家,而老癞子是混南城的。菜市口,天坛,永定门,都是他地盘,手下率领一帮凶狠的胡同串子,人称“菜市口菜刀队”,打架可猛了。
  赖红兵因为放高利贷、寻衅斗殴、故意伤害等罪名进了监狱,也判了十好几年。
  进来之后没两年,他媳妇就跟他离了,外面有些瓜葛的小娘们儿小傍家儿,早都树倒猢狲散,就没打算再等他。
  这个人在三监区一大队里做个牢头狱霸,每天吆三喝四,呵斥一群小崽子,瞧着挺威风,其实坐了牢的人,哪个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也就剩下身旁这一群小弟能往一处混。
  赖红兵手里也没什么钱。坐上三班大铺,罩着手下一群兄弟,有时候还真需要钱,需要上下打点。尤其有七班某财大气粗的大铺对比着,你出手太抠唆,自己都觉着寒碜,没法混。因此,赖红兵这几年在厂房里做工一直很卖命,每月能挣五六百块工钱,主动要求去采石场干活儿,也是为了挣双倍工资和减刑分,为了能减刑早日出狱……
  想跟罗老二斗,想在罗强面前拔份儿?
  结果还是没斗过,竟然让罗强出手救了一命……
  俩冤家对头,互相斜眼瞪着,皮笑肉不笑,有一句没一句地调侃挤兑对方身上的伤疤。
  谁都不服谁,谁都看对方横竖看不顺眼,可是现如今那感觉,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分明夹杂了隐隐几分惺惺相惜。
  病房外的天空更加灰暗,乌云压顶,电闪雷鸣。
  罗强那时候站到窗口看了看天,心头莫名腾起一片阴霾,像蒙了一层雾水,湿漉漉的,突然就开始惦记这个人。
  三馒头还在监区吗?
  馒头已经去局里宣传科上班了吧?
  馒头再不会回来了。
  邵钧开上那条略显低洼的路时,路的积水其实还没那么严重,就没掉他半个车轮。
  那时一咬牙、一横心,想着当晚之前就能见着罗强,没有管教的在场监督着,值班医生护士肯定不会用心照顾一个犯人,于是扎猛子似的把车头扎进水里,涉水向医院的方向开进。
  邵钧完全没想到,那天他就没能再从这条路开出来。
  那夜的雨下得特别大,事后官方马后炮说,那是建国若干年来北京郊区最猛的一场雨。
  短短两小时内,雨下了足足半尺多深。
  若是以前,没人会拿北京下场雨当回事儿。就是从那年开始,人们对北方的气候有了更新的认识。河水泛滥,山洪暴发,不再仅只是江淮流域老百姓每年必遭一回的灾难,帝都也会发大水。千百年来以干旱著称、需要南水北调的地方,也能淹死个把人。

  37、第三十七章咫尺天涯

  把人送到医院的那两名管教,这时候进屋来看了一眼,安慰几句,让俩人先安心在这儿养伤。
  老癞子躺床上低吼了一句:“老子忒么伤成这样儿,腿都快炸残废了,有个说法没有?!”
  管教的赶紧安慰,说领导也恼火着,要找施工队工头讨说法,走责任事故民事赔偿。
  老癞子低声骂道:“赔偿个屁!当老子不知道,施工队的头儿跟咱清河监狱的头儿是他妈一窝生的!……”
  赖红兵和罗强俩人歪在一个床上,心里都忒不爽,这叫一个同仇敌忾,异口同声,把上下几个领导哇啦哇啦挨排儿骂了一遍。
  管教的手机响起来。
  “喂?……谁?你说谁?”
  “小邵?小邵不在我们这儿啊?”
  接电话的人回头问同事,又下意识地问罗强和赖红兵:“邵钧刚来过医院吗?没有吧?你们都没瞅见这人吧?”
  罗强神色一动,插嘴问:“邵警官咋了?他来这儿了?”
  管教的对电话里吼:“啥?预警了?”
  “那这人现在在哪儿?路上?……他到底走哪条路了?”
  “潮白河发水了?怎么还能把路淹了?!”
  两名管教急匆匆跑出去,打电话叫人。
  罗强脸色慢慢凝重,眉头死死绞在一起,呆呆地坐着……
  他当初在邵国钢面前放过的狠话,每个字他都记得。
  有一天,你的人,别落到我手里。
  你的人落到我手心儿里,老子一定让你难受,老子弄死他。
  罗强慢慢走出病房,后背靠在墙上,一个人站在长长的昏暗的走廊里,盯着他自己留在地上的影子,双眼失神。
  影子的形状在他眼底慢慢变化,出卖了他的心,变成另一个人,他心里藏的那个人,细瘦的身材,微微扭着蛮腰,修长的一双腿……
  端着托盘进来换药的小护士,差点儿被罗强一头撞翻托盘和药瓶子。
  “嗳,嗳你站住!”
  “你这人,你不能跑出医院啊,你想跑哪儿去?!”
  那天下午,邵钧其实开出几里地之后,就发觉形势完全不对。
  他也不是个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愣头青,只是水涨得太猛,,猛得超过他脑袋里那根警惕的神经弦。前后也就几分钟工夫,等到他发觉不妙,再想调头退回去,已经来不及。
  京津交界处的潮白河水面最宽处将近百米,暴雨致使河水暴涨、漫出河堤,吞没大片待收割的玉米地,涌向地势低洼的乡间道路。
  他们清河监狱东部几个监区,正位于潮白河沿岸,而医院在数公里外的高地,邵钧恰好被夹在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时候进退两难。
  水没过车轮……
  水没过车帮上喷漆的“清河监狱”字样……
  车门推不开了,邵三爷没蠢到等着洪水将他没顶。他从后腰扽下警用匕首,一刀戳在车窗玻璃一角,玩儿命狠凿了几下,侧窗瞬间炸裂成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碎块儿……
  车已经没根了,漂起来,被洪水推着挤着往前走。
  邵钧从车窗艰难地爬出,一翻身,像个大章鱼似的,狼败地趴在车顶。
  “我操……”邵钧喃喃地。
  放眼望去,这条路就是一片汪洋大海。
  他今天要想见着罗强,估摸着得直接游过去了。
  邵钧两手奋力扒住车顶,两腿岔开着用脚别住,努力在水中维持平衡。
  后来又从水里捡了一根长长的木头棍,拿来当桨,时不时在车顶划两下,把握方向。
  可是车顶毕竟不能当船来划,更何况水流湍急,洪水从上游冲下来,水里裹得什么都有,农户的家伙事儿,尿桶痰盂,锅碗瓢盆,玉米红薯大白菜叶子,一股脑涌过来……
  被水冲倒的小树苗砸下来,邵钧一躲,那一树劈过来几乎把他从车顶扫下去,差点儿脱手被水卷走……
  他只剩下一只手还死摽着车沿,手指像被割裂似的疼着。
  “邵钧!!!”
  “啊!!!邵钧,你抓住了,别他妈撒手!!!!!”
  邵钧觉着自己一定是快要被水吞没,已经出现幻觉,喊他的人是谁?
  他都不用抬眼看就辨认出熟得不能再熟那混球的声音!可是一个犯人怎么可能出来乱跑,跑到这儿来?
  “邵钧抓住车,爬上去!快给老子爬上去!!!!!”
  罗强抱着路边一棵下半身浸没在水中的树,疯狂地朝邵钧喊话。
  他盯着在水里浮沉挣扎的人,脑海里像被电流缠绕般疯狂回响着他当初曾经威胁邵国钢的某些话。
  你动了我最宝贝的人,我也动你最宝贝的人。
  我让你知道啥叫后悔,啥叫害怕。
  罗强最知道自己宝贝的人吃苦受罪、让人欺负着了是怎样痛不欲生悔不当初的心情。他已经遭过一回,他知道的。
  罗强这天也终于亲眼看着,亲口尝到,啥才叫后悔,啥叫害怕。
  邵钧呛了好几口脏水,恶心地快要吐了,挣扎着爬回车顶,就这会儿工夫,上游又一个浪头打过来,迅速连人带车裹走……
  他自己都快淹死了,还挣扎着扭头望去,竟然看到罗强摽住的那棵树禁不住水流的冲击,瞬间轰然倒下。
  “啊!!!啊!!!!!!!”
  邵钧急得挥舞双手大叫,却发不出多少声音,喊不出罗强的名字。
  砸向水面的树溅起几米高的浪花,庞大的根系连带着成吨成吨的黄土倒灌到洪水中,一片凌乱的沼泽。
  邵钧被水卷裹着,俩眼一麻黑,完全找不见方向,眼角瞥见的就是罗强在水面上挥舞的那双手,像是要跟他说,“快走,树倒了!快躲开!”
  ……
  车子被水卷得不知去向,邵钧因为体重轻在水面上漂着,迅速冲下来,一头撞向一根柱子!
  这一下撞得头晕脑胀,顾不得难受,七手八脚抓住能抓的东西。
  他抬头一瞧,自己抱的这地方,是清河最外围入口处一个界标地。前两年监狱长拍板,让在农场入口盖一个大牌楼,上书“清河农场”四个威风凛凛的大字。底下的人那时候怨声载道,私底下都十分不满,这几年经济效益好咱也别这么糟践钱,有这笔钱您给下边人瓜分了当年终奖好不好?
  咱这儿明明是监狱,你忒么盖个大牌楼干嘛?
  牌楼上写四个大字:贞洁牌坊?
  搞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政绩景观,纯属有病么。
  邵钧可没想到,幸亏盖了个没用的破牌楼,今天这牌坊救了他和罗强的命。
  罗强让水冲下来,没撞上脑袋,几乎拦腰撞到另外一根柱子上!
  这一撞,撞得俩眼发黑,差点儿被腰斩了……
  “罗强!”
  “罗强你抓住,别撒手!到我这儿来!”
  这回轮到邵钧疯狂地喊,猴子似的摽在柱子上不敢撒手。罗强就在几米之外,咫尺之距,他却够不到人。
  罗强一只大手搂着柱子,捱过最初几分钟快要晕过去的剧痛,终于腾出嘴来,斜眼瞄着不远处的人骂:“我操你大爷的老子的腰完了……我操你姥姥!!!”
  邵钧满脸都是泥水,鼻子都让泥堵了,弄了一张憋屈的大花脸,又气又急,也骂:“你姥姥!”
  罗强扯着脖子大骂:“你疯了你他妈没瞧见下暴雨发大水吗!你跑啥跑你跑这条路上来干啥?这条路忒么去年就发过一趟水了你他妈不知道吗!你白痴啊你!!!”
  邵钧吼:“我白痴?我还不是为了上医院看你一眼!你在外边儿炸死了我不得给你收尸!”
  罗强吼:“谁他妈炸死了!老子活得好好的用得着你看我,山上泄洪了你他妈白痴不知道跑!”
  邵钧被骂得愣愣的,又委屈又恼火:“罗强你王八蛋你还敢说我!你从哪跑出来的?!你忒么趁发大水了你越狱吗!”
  罗强是白眼珠套着一圈红眼珠子,牙齿咬得咯咯响:“老子越狱我越你个蛋!我还不是为了出来找你吗我以为你掉水里淹死了!!!”
  邵钧:“……”
  罗强:“……”
  医院楼内楼外都有武警和保安把守,罗强是从住院部三楼男厕所窗户钻出来,爬管子溜到地面,翻墙而走。
  罗强连鞋都没有,一只黑布鞋丢在采石场了,从医院跑出来趿拉着护士小妞的一只白鞋,跑半道就把小鞋跑丢了,于是光着脚跑。
  受伤的腿往外洇着血,纱布全裹成一团烂泥了,腿疼得钻心都顾不上。
  三馒头这小孩儿,遇事没经验,孤身一人陷到水里咋办?倾盆的暴雨,电闪雷鸣,山洪泥石流爆发,谁卷进去都是死,根本没得救……
  罗强那时候真想抽自己。
  他每回出事的时候,是三馒头来救他,捞他。
  有一天馒头真出事了,谁在身边护着?这人身边还能有谁?
  他从医院高处往山下跑,尚有相当一段距离,一眼瞅见清河监狱的小车,车顶上趴着个四爪章鱼。
  就看见那一眼,罗强就快疯了,当时直接从半山坡抱着一棵大树的树杈,扑进水里……
  俩人隔着四五米距离,一人儿怀里抱一根柱子,呼哧呼哧地喘气。
  互相用牛眼瞪着,气哼哼得,都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可是又够不着人。
  邵钧顶着暴雨跑过来,是来找罗强的,以为罗强出事了,没人在身旁照顾。
  罗强不顾洪水跑出来,是来找邵钧的,怕馒头被水淹了,没人救。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几天前的别扭,吵架?
  俩人心里都明镜儿似的,心里牵挂着这么个人,哪受得了眼前人有事?
  就这工夫,上游又冲下来一堆木头,夹杂着微弱的呼救声。
  邵钧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拼命想要够到。
  “这里,这里!”
  “你抓住我,快抓住我!!!”
  那是个女人,挥舞着双手在洪水中挣扎,指尖与邵钧的手指在咫尺之间滑过,谁都没能抓住谁。
  ……
  两个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女人从眼前滑过,被激流卷裹着迅速吞没,呜咽,只剩下水面漂着的一团长发,慢慢地消失在视线中。
  这人就这么没了。
  四周回复死一般的寂静。
  邵钧剧烈地喘气,猛然扭过头,盯着罗强,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罗强胸口以下全部没入水中,沉默着,也望着邵钧,糊满黑泥的脸和脖颈让这人看上去如同一尊雕塑,只有眼底尚余微光。
  生死一线,咫尺之距,下一秒或许就是天人永隔,望断天涯。
  两个人深深地看着对方,撕扯纠缠着的视线像要将眼眶扯出血……
  看完这一眼,还不知今夜能不能再看第二眼。

  38、第三十八章绝不放手

  乌云一寸一寸吞没山巅的亮光,四周视线愈发昏暗。
  泡在水里的两个人像两头倔牛顶着犄角,谁都不爽,都心疼对方,骂得痛快了,这才开始着急。
  俩人接力轮番喊“有人没啊谁拉老子一把我叫你哥”喊了一阵子,嗓子都喊哑了,周围放眼望去就是一片汪洋,一人儿没有。
  “手机有没有?打个电话啊!”罗强吼道。
  “……我他妈没手机!”邵钧对着吼。
  “我个犯人没手机,你也没手机?!”罗强气懵了,这脑子冲动的小屁孩儿,办事永远都不过脑子、不计较后果、不心疼自己那少爷身子金贵的小命!你安安稳稳在监区待着,让老子放心你,不比什么都强?你跑出来干啥玩意儿这是?
  “我上班从来都不带手机,你又不是不知道!”邵钧也委屈地吼。
  小邵警官每回值班确实兜里不揣手机,监狱这方面有严格条例,手机都锁在柜子里。
  他中午着急麻慌跑出来,就没记着从柜子里拿手机,后腰只别了一只警务通。这玩意儿只能在监区范围内作用,迈出那道大铁门就是一块废铁。
  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两人必须想办法逃生,不然就要准备在水里泡一宿,泡成两只僵硬的鳄鱼。
  罗强吩咐邵钧,把周围漂着的几根趁手的窄木头,聚拢到一起,拴成最简陋的救生装备。
  捆木头就用水上漂过来的床单麻绳,邵钧裤腰上那根皮带也被征用(可惜罗强的囚服裤子是松紧带的,没皮带)。
  救生筏份量不够,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罗强下巴一横,示意:“你先上去。”
  邵钧说:“你先走。”
  罗强骂:“你姥姥的,现在还跟我争谁先谁后?我大还是你大,谁大听谁的!”
  邵钧也犟着呢,谁有道理听谁的:“你腰不行了,你先上去,你上去我还能在下边儿托你一把,不然谁托你?!”
  罗强:“……”
  罗强摽着救生筏,在水中挣扎许久,终于扒到一处陡坡,从水里慢慢地往上爬。
  邵钧落在后边,一手抱着罗强的屁股,奋力把人往起托。
  罗强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攀上高处。他身上滚得跟一只泥猩猩似的,手臂可及范围内的小树小草都被他扯光了。
  他气都来不及喘一口,扭头去够身后的人:“快上来!”
  邵钧伸手去拽一棵灌木,用力过猛,没料到啪一声拽断了,身体一下子从陡坡上滑坠……
  “嗳!!!”
  “抓住,抓住了!不能掉下去!!!”
  罗强眼珠子快要崩出眼眶,探下身一把拽住邵钧身上不知道是哪儿,死命拽住了不撒手。
  他两只手抓住邵钧的肩膀,邵钧两手胡乱薅住他的脖领子。俩人都喘不上气儿,都快要被对方勒死了,脸憋得通红,太阳穴上胀出一条条比蚯蚓还粗的青筋。
  两个人就这么坠在那儿,一个坡上,一个坡下。
  下面就是湍急的洪水,一个浪头卷过来,人掉进漩涡里就没了。
  那时候,只要有一个人没撑住,或者不想再坚持,松开手,恐怕就真是咫尺天涯黄泉路,看完这一眼,再没有见一面的机会。
  罗强腰上针扎一样,疼得俩眼发黑,眼冒金星,身体上半截和下半截像要崩开脱环儿了。
  邵钧满头满脸都逼出汗,喘着,坚持着,眼神因为生死命悬一线而流露出深刻的恐惧与求生渴望,三爷忒么还没活够,还不想挂呢!
  罗强嘴唇抖动,声音沙哑带血:“抓住喽……上来……使劲儿……”
  “宝贝儿,再加把劲,自己爬上来……”
  “老子腰使不上力,但是老子绝对不松手,你自己,给我麻利儿滚上来……”
  “你今天要是他妈的不给我争气,爬不上来,你就把我也拖下去,老子就跟你死一路。”
  ……
  罗强低声咒骂着,威胁着,两手铁钳一样,十根粗壮有力的手指几乎嵌进邵钧肉里。
  邵钧那时仰着头,眼球瞳膜铺天盖地充斥着的就是罗强那张焦躁凶恶骂骂咧咧没有一丝笑模样的大脸。
  你妈的,这么凶……
  坡上的人拼命拽,坡下的人玩儿命爬,邵钧挣扎着,扭动着,爬得像一条大虫子,极其狼狈。
  眼瞧着就要上来了,后屁股嘶啦一下。
  邵钧痛苦地哼了一声,树枝子剐他屁股了。
  裤子本来就没系腰带,松松垮垮,挂不住。
  “裤……裤子……我……的……裤子……”
  邵钧憋红了脸,呜呜得。
  “都啥时候了?!”
  罗强急得骂,老子俩手都拽不过来,没第三只手了,还帮你拽裤子?
  罗强忍着腰部剧痛,两条铁臂用力一掀,一把将人扯上陡坡,两只大手将邵钧连头带身子结结实实抱进怀里。
  粗粝的几根手指几乎是把邵钧捏着,摁着,填进自己胸口,填得分明就是自己心头生生剥下来的一块肉,鲜活的,跳动着,带着血,失而复得,重新填回原位……
  死里逃生,惊魂未定,邵钧浑身哆嗦着,俩手死死抓着人,罗强后背上有他刚才挣扎爬坡时抠出来的一道道血痕。
  浑身是泥、面孔都看不清楚的两个人,紧紧地抱着,抱在一起,粗声喘着,颤抖着,把脸埋进对方肩窝里。
  抱了很久,很久,抱得很紧,说不出一句话。
  邵钧的人上坡了,制服长裤留在坡下,被一个小漩涡轻巧地卷走,没影儿了。
  俩人滚在一起,罗强带着血污的腿裹着邵钧,邵钧两条光溜溜的大腿因为又湿又冷而颤抖,哆哆嗦嗦贴紧罗强的身体,沾一丝儿热乎气。
  邵钧:“你大爷的……我裤子呢!”
  罗强:“啥裤子?”
  邵钧:“我的裤子,我裤子剐没了!”
  罗强:“裤子没就没了,人还在不就成了!”
  邵钧:“……都是你犯浑,罗强你就是一王八蛋!!!”
  邵钧嘴角委屈地往下撇着,一抽一抽,哆哩嗦嗦地骂,眼睛突然就红了。
  三分是委屈,另有七分是害怕。从未经历过这种天灾,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刚才真给吓着了。
  小时候爬架子下不来嚎啕大哭的时候,下边好歹还有一群人眼巴巴等着接着咱宝贝小钧钧呢,堂堂小少爷哪见过今天这阵仗?都说生死有命,成事在天,可是咱邵三爷年纪轻轻,英俊潇洒,一表人才,走到哪不是一块香饽饽?咋就糟蹋在清河农场了,咋就糟践在这姓罗的混球手心儿里了?
  今天差点儿就忒么挂了,就要与光明的前程大好的人生以及眼前这混蛋阴阳永隔了!
  邵钧呼哧呼哧地喘气,隐隐地还哼了两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至于的,多大个人了,没见过世面……”罗强低声说。
  “我就没想见这种世面!当初我咋告儿你的,采石场多危险,又是挖掘机又是炸药?你就是活腻歪了你不要命了!”邵钧委屈地吼。
  “甭咋咋唬唬的,老子屁事儿没有。”罗强不以为然。
  “怎么才算有事儿?你他妈要是真给炸得连渣儿都不剩,咋办?……谁受得了!”邵钧怒吼。
  他算是看出来了,罗强这人半辈子从血道上一步一步蹚出来的,不怕死,不要命。这号人拿别人的命不当命,你拿自个儿命都不当命吗?
  你自己没心没肝,别人的心肝你这种混蛋也不会在乎,对吗!
  罗强用力胡噜一把邵钧脏兮兮的头发,抹了抹大花脸,一手揽过肩膀,一手抱着屁股,想要安慰受惊的小孩儿。
  不抱不知道,一掌摸到暄暄乎乎的屁股蛋上。
  邵钧触电似的:“干啥你?”
  罗强:“你咋还光着?”
  俩人同时甩嘴开骂,同时低头一瞧。
  邵钧那嫩脸皮上,顿时像刷了一层鸡血,窘迫地捂住下身。
  何止是裤子让树枝剐掉,他的阿玛尼高级内裤沿着屁股缝儿豁开一条大口子,剐成个开裆裤的形状。小内裤就剩个松紧带还挂在蛮腰上,布料扑散着,像个屁帘儿。
  罗强低头看着,犯了一会儿愣,突然一口口水喷出来,哈哈哈哈狂放地笑。
  “真忒么好看,长得真俊。”罗强乐。
  “给我滚!”邵钧憋屈坏了。
  “前边儿还遮着呢,没给你走光。”罗强说。
  “……”邵钧气得没辙,在罗强面前抖,“哼,你三爷这套东西金贵着,能随便亮出来?亮出来不吓死你的!”
  “唉哟?吓我一个?”罗强忍不住逗小孩儿,“您这裤裆里边装得是飞船啊还是航母的,老子还真想见识见识。”
  劫后余生,整个人从身子骨到心情都散了,俩大老爷们儿抱着狂乐,乐得毫无风度节操,很不要脸地互相臭贫挤兑了几句。
  那感觉好似心底的乌云阴霾烟消云散,霍然开朗,从心口透进来一缕朦朦胧胧的亮光,每个人的心都暖了,软了……
  好久都没正经在一块儿说几句话,好些话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坡下的水一路看涨,再不跑又得淹水里,邵钧一骨碌爬起身,扶起罗强,俩人拉扯着往高处山里爬。
  罗强的腰不好使,一条腿又伤着,一动就疼,只能硬挺着。
  邵钧倒是脚上穿了鞋,却裸着两条腿,走路走得很别扭。他的屁帘儿四面透风,吹得胯下那套柔软娇嫩的宝贝在夜风里不停晃悠,没有布料兜着,果然感觉不太安稳。
  邵钧一条肩膀奋力撑着罗强,扶着对方慢慢走。
  俩人深一脚浅一脚,万分狼狈,简直是这辈子走过的最落魄、最艰难的一条路。别说邵钧没这么出过糗,罗强自己都没有;当年被全国通缉,公安紧追猛赶,他逃进深山,都是一身专业的野外生存装备,腰里好几把枪,指哪打哪。
  天彻底黑下来,低洼处的洪水短时间不会退去。
  邵钧没手机,联系不上自己人,只能决定临时扎营露宿,在山里过一夜。
  别看小邵警官当年在警校里也念过野外生存之类课程,书本上的知识真到了实地发挥作用的时候,还是不如罗强这号没念过书、完全靠自己一双脚创造实践经验的。罗强站在高处,地形地势简单察看一番,仰脸找了找牛郎星织女星的位置,于是选定崖边一处背风的小山洞,僻静,干燥。
  俩人把怀里能用的工具家伙事儿都掏出来,罗强吩咐这人收集起山洞里的干柴树枝,在石坷垃里点一堆篝火,这才暖和了。
  罗强要烟抽,可是邵钧衣兜里那半盒烟,早被水泡烂乎了。
  没烟可咋熬得过漫漫长夜?两个烟瘾都很大的人这急得,上窜下跳,抓耳挠腮。后来弄了块大石头,在火里烤热,拎出来,再把一根一根湿漉漉的烟摆在热石头上熏烤,慢慢地熏干……
  好不容易烤干一颗烟,点着了,俩人迫不及待得,一人嘬一口,吸那个香喷喷沁人心脾的焦油味道。
  罗强不爽地抱怨:“嗯,你这啥烟?一股子哈喇味儿。”
  邵钧无辜地说:“精品熊猫!我这不是哈喇了,让泥汤子泡软了,烟丝都不脆了。”
  罗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从邵小三儿唇边抢走烟,凑近头,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品一品,再吸一口,眯细的眼从侧面看过去,皱纹深邃迷人。
  方寸之地的小山洞里,俩人挤在火堆旁,肩靠着肩,手指间的烟递过来,再递回去,你一口,我一口……
  这段日子各种变故,互相隔阂着,有意疏远着,其实哪个心里好受?
  坐在一处,抽根烟,心里憋着藏着想要向对方解释、辩白或者质问的一番话,一下子就都不重要了,好像什么都不用再说。
  一起经历了生死一线,手拉着手从山洪泥石流漩涡里爬出来,还需要说啥?啥事儿能有眼前这大活人好好地活着就靠在身旁更加重要?
  当年没选择坐牢蹲监,彼此能有机会认识?
  会有今天吗?
  这都是命吗?
  挂在悬崖上,哪个松了手,扭头放弃了,都再见不到另一个。
  那一刻没有选择松手,就是不甘心,不认命,还想见着对方,无论如何舍不得死。
  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出来,伸手摸摸自己的心。
  一个人儿独自瞎琢磨,那叫犯贱;俩人彼此相互惦记,就叫爱情。

  39、第三十九章一条裤子

  那一宿山里很凉,即便是盛夏季节,生着火堆,后半夜也把俩人冻得够呛。
  罗强腰不好,不宜动弹。邵钧把这人慢慢扶到个能靠的地方,给他揉了揉。
  “有多疼,能撑住?”邵钧问。
  罗强“嗯”了一声,脑门上浮出一层汗,可是在三馒头面前,咱爷们儿哪能喊疼?
  邵钧转身去洞口拾柴火,添柴拢火。他一抬身就露出屁股蛋,随着走路的步伐,屁帘儿一掀一掀的。
  罗强歪在那里,忍不住盯着邵钧几乎光着屁股跑来跑去,还是自下往上的角度,看得贼清楚。邵小三儿那傻样,真绝了,这辈子估计不会有第二回,再怎么糗也没今天更糗了。
  罗强歪着头,忍不住冷笑:“蛋真大。”
  邵钧狐疑地抬头,然后迅速低头捂住,眼神里露出悲愤。
  他这会儿的心态其实不是介意让罗强看了,介意的是咱邵三爷英俊潇洒英明神武这么些年,头一回在罗老二面前扒光,想要扒出个风神俊朗艳光四射的内胎来,可没料到是这种狼狈不堪的场合。
  他只要一动,侧面就会走光,那一套宝贝,红彤彤的,跟枝头一挂冻柿子似的。
  罗强贼似的盯着看,两眼发直,就好像那屁帘儿下边挂的不是蛋,而是两颗夜明珠。
  邵钧威胁着:“滚一边儿待着,甭他妈看我。”
  罗强还不罢休:“屁股嫩吗?”
  邵小三儿龇牙,用嗷呜的口型说:我咬你信不信?
  落魄到这份儿上,无比饥饿、湿冷、疲惫,实在也很难迸发出那方面的邪恶无耻欲望,干都干不动,罗强也不知是咋的,纯粹是心里发腻,眼前的三馒头,无论穿成啥鬼样子,这个人,就是他这半辈子领略的最美妙的一道风景。
  从来没有过的心动滋味儿,以前对谁都没有过……
  火生得更旺些,邵钧重新挤坐过来。他牙齿哆哆嗦嗦地打仗,偏还不停嘴地唠叨,说话就跟往外崩豆似的,一个字一个字的。
  罗强实在听不下去,干脆利落扯下自己的裤子:“你穿我的。”
  邵钧:“不用,你也冷。”
  罗强:“我不冷,我习惯了。”
  邵钧瞪眼:“你习惯了不用穿裤子?”
  罗强不屑:“老子习惯了睡在山里,四川云南那边儿的深山老林子,深秋天冬天我都熬过。小孩儿,穿上,老子比你能扛。”
  邵钧不爽地撇嘴,不爱听罗强每回口气里略带轻蔑调戏他的那句“小孩儿”。
  可是罗强说的也是实情。他早年在云贵两广混道上,习惯阴冷天气,皮糙肉厚,没有邵小三儿这么金贵怕冻。
  邵钧穿上囚服裤子,重新抱住罗强,大腿裹上来,用体温帮对方晤着热乎气儿。
  自己的鸟遮住了,对方的鸟露出来。俩人紧紧贴着,邵钧一低头,罗强强壮的腰胯和兽头般膨胀暴凸的部位顶着他。
  罗强下身毛发浓密,从肚脐一线延伸进内裤的一丛隐秘,在下腹部还打了一个发旋儿,透着无比的坚挺,阳刚。
  邵钧瞟了一眼,就忍不住瞟第二眼,哼道:“操,小时候你爹给你喂啥了养成这样?”
  罗强也老不正经的:“喂的虎鞭,眼红啊,你试试?”
  邵钧问:“说真的,怎么吃的?”
  罗强咧嘴笑:“咸菜小米粥,腌雪里蕻,大白菜,江米条,就这么吃的,你都没吃过吧?”
  邵钧还真没吃过有些东西。
  罗强脱了裤子,腿上的伤全部暴露出来,原本包扎好的患处,血污一片,让邵钧看了挺难受的,心里急。
  邵钧凑近了瞅,觉着不对劲,突然问:“你大腿根儿上那些道子怎么弄的?”
  “这一道一道,还划得挺密,挺整齐,像新伤,你让谁伤了?”
  罗强没说话。
  邵钧怀疑地看着人,罗老二这么牛逼一人儿,断然不会让外人伤到如此隐私的部位,这种整齐的刀口排列,就不可能是战斗负伤。
  邵钧眉头皱着,半晌,气急败坏,低声狠骂一句:“下回甭割那儿,直接把鸡巴蛋切了,更爽,更痛快!”
  罗强面无表情地盯着人:“鸡巴蛋还得留着操呢。”
  邵钧忍无可忍地嘟囔:“你这种人,真拿自己不当个人,真能下得去手。”
  “以后甭这么干,就没你这样儿的人!……”
  邵钧不高兴了。
  邵三爷抽了一会儿烟,三言两语,还是提了罗强当年自首的事儿。
  “我爸不会搞刑讯逼供那一套,就连给你套牌套成周建明那事儿,应该也是底下闲杂人操作的,你别一古脑怨气针对我爸,成吗?他是警察,你可惜就没走上同一条路。”
  “我自己在牢里吃啥苦受啥罪不在乎,我见不得有人欺负我们家小三儿。”罗强说的也很干脆。
  又忒么是为你们家小三儿……
  你们家罗小三儿多大了?是个小孩儿还是个姑娘?
  邵钧脸色往下沉,心也往下沉,嘴唇微微撅起来。
  他不爽归不爽,还是明明白白地对罗强说:“我爸爸跟你的牵扯,我没话说,我觉得我老子也没办错事儿,我也没该你的……”
  “至于你弟那件事儿,我恐怕没能力帮你讨着说法,法院已经驳回了,又是涉黑的大案,根本不可能再让你们翻供翻案。但是,罗战蹲监狱这几年,我负责到底。”
  “我跟延庆那边儿又打过招呼,他们答应罩着你弟,牢里不会吃苦。而且我刚听说,监狱里为他递交了立功减刑的材料,就等着法院检察院核准审批,公事公办,走个形式,很快能批下来……你弟根本不用蹲八年,他日子比你好过,你彻底放心了?”
  “你看这样成吗?”
  罗强深深地看着人,半晌说不出什么话。
  罗强是那种从不信神佛鬼怪不信佛祖玉帝耶稣基督的人,他只信他自己,信自己一双脚开出来的路。他是个老天爷不曾眷顾过的人,他从来就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种造化……
  这算个啥?老子倘若是个魔鬼,孽障,眼前这三馒头到底算是啥人?
  世上有“天仙”这种生物存在吗?
  “我弟这人,别看老大不小,从小让家里宠惯了,没有一个人过。从小是我照顾他,后来也是我养他,为他置家置业,我就是怕他自己一人儿罩不住,吃不了苦。毕竟……当年是老子把他带上这条道。我是想让他好,我原本,没想毁了他。”
  罗强眼底发红,头一回对一个人解释他的心境。
  “我知道,你关心你弟弟,你为你弟什么都豁得出去,连命都能舍!……你上辈子欠他?”
  邵钧语气里分明有一丝情绪,不咸不淡,不酸不甜。
  邵三爷那小心眼儿的,就差直截了当问一句,今天要是我跟你那宝贝弟弟一块儿掉洪水里了,你忒么先捞哪个?死的肯定得是我吧?
  邵钧那时候也问过:“你为他自首,你当初在少管所那四年,受那么多罪,都是因为他,你为啥不告诉你们家小三儿?”
  罗强说:“我告他干啥?让他背着一脑门子的债,让他觉着一直亏欠我,拿老子的存在当成个心理负担?”
  邵钧狂咬嘴唇,脱口而出:“那你为啥告诉我那么多事儿?我就没心理负担吗?!”
  “我心里就舒服,我好受?!”
  邵钧把下巴埋进膝盖,吼完这句,眼睛红了。
  罗强沉默了,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
  那夜,俩人在火堆旁抱着,一起睡过去。
  从水里逃生,当真是筋疲力尽,人困马乏,又有伤,啥都干不动了,就静静地抱着,抚慰着,暖和着。
  罗强心里或许是对邵小三儿有愧疚,心软,一只大手把人搂过来,揉了揉头发。
  这一揉,揉出一手土渣子,他于是把邵钧的脑袋掰过来,慢条斯理儿地择烂草叶,用袖口把邵钧的脸和脖子蹭干净。
  邵钧脸上,就连那两扇漂亮卷曲的睫毛都糊了泥巴。
  罗强伸出手指,想替这人抹干净眼睫毛,却又发现自己的手比对方的脸更脏……
  邵钧不说话,额头抵蹭着罗强的耳侧、粗糙的下巴。
  罗强把脸深深埋进邵钧的颈窝,鼻尖在后脖子上轻轻蹭着,用力地吸食彼此的味道,用气味充饥,在鼻翼间留下一串烧烫的痕迹……
  想要抱着睡一晚,也是奢望。
  睡这么一晚,简直是拿半条命换来的。
  山中荧荧一点红星,偷换片刻温存,夜凉人静,眷暖心怀。
  第二天天亮之后,俩人经过一宿养精蓄锐,开始琢磨怎么回去。
  站在高处往下一望,满目疮痍。原来昨夜俩人被洪水逼得,一路踉跄往高处逃命,逃了相当远一段距离。如今水逐渐退去,山谷里留下大片大片的沼泽泥泞,被水冲垮的树木横尸遍野。
  勉强支撑着走了一段路,邵钧开始尝试背着罗强走。
  罗强分量可真不轻,一上身,邵钧自个儿都听得出噗哧一声,两只脚直接就往泥里陷进去,人瞬间矮了一大截,快给压趴下了……
  邵钧:“以后能不能给我少吃点儿?”
  罗强两手垂在邵钧胸前,晃荡着,嘿嘿乐了几声。
  邵钧:“真肥,要压死我啊?”
  罗强就穿个小裤头,两条大腿跨在邵钧后腰上,也不吭声,故意在邵钧后屁股用力蹭了两下。
  “操……你大爷……”
  邵钧让这人蹭得,心痒手也痒的,手掌一翻,在罗强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哎呦——”
  罗强声音懒懒的,喉音低哑,在邵钧耳后喘着浓重的热气……
  罗强抱着这人的脖子,一手揽在胸前,摸到胸骨,蹦跳的心脏。
  邵钧屁股被蹭,越憋火那触感愈发尖锐强烈,甚至都能感觉得到,罗强紧贴他的部位,逐渐坚硬,火热,简直像一把镐,杵在他臀上。
  那把热腾腾的镐极不害臊,就在他屁股缝刨来刨去!
  邵钧忍不了了,低吼:“你他妈能不能顾忌个时间场合?别闹了!”
  背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难得竟然哼哼着说:“这回不是故意的……”
  邵钧:“……”
  过了一会儿,邵钧压低声音说:“我也硬了,咋办?”
  邵钧累得呼哧带喘,一屁股坐地上,腰都快压塌了,走了很久才走出一里地。
  罗强的腿化脓了,这么耽误下去不是个事儿。
  罗强靠在大石头上,手指一挥:“你自个儿回去。”
  邵钧瞪眼:“那我能把你撇下不管啊?”
  罗强说:“谁说让你撇下我?你还真想自己背一路?你麻利儿赶回去,叫几个人来抬着老子!”
  邵钧:“……那,你一人儿能成吗?”
  罗强烦得一挥手:“你先说你一人儿能成不?知道怎么走吗?走路拿根粗树枝探着,踩实了再走,遇上水赶快往高处跑,别瞎跑再掉沟里陷到沼泽地里,别让老子操心你!”
  “那你原地等我,千万别动地方,不然我回来找不着你。”
  邵钧扯了扯制服上衣,习惯性地抓裤腰,把又肥又大的囚服裤子提了提,系好靴子鞋带。
  他跑出去一段距离,突然停住,回头看。
  罗强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小子快去快回赶紧的,老子还饿着肚子没吃饭呢!
  邵钧闷着头又跑回来,一把拽住罗强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嗳,我可违反纪律了,我不应该让你一人留下的。”
  罗强无语,翻了个白眼:“操,你看老子这样儿,我还能跑路了啊?”
  就为你老子也不会跑啊,这傻馒头……
  邵钧嘿嘿笑了两声,痛快地露出白净的牙。
  那时候特想抱着人啃两口,喜欢,想亲,可是又觉着头一回,有点儿害臊,兴奋过度,对着这么一个公夜叉,都不知道怎么下嘴,这人硌牙不?
  他趁罗强不备,突然伸出手指,在敞腿而坐的某人胯下傲然坚挺的那个部位,重重捏了一把!
  “你大爷!……”
  罗强应声就要反击,一把没搂着人,邵钧像一只兔子敏捷地蹦走,逃出罗强双臂的控制范围。
  这一下结结实实捏在大鸟上,腾一下火烧似的硬了,直挺挺翘着指向天空。
  罗强腰瘫着,动不了,眯起眼咬牙切齿指着人大骂:“小崽子找操呢你!你给我等着的,你等着老子活过来了再收拾你!!!”
  邵钧得意洋洋地大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儿,扭着蛮腰,一溜烟跑走了……
  那一张英俊的笑脸笼罩在晨曦中,熠熠发光,在罗强瞳膜上留下一幅极致美好的映像,久久都没消褪。
  他盯着邵钧跑走的背影,盯了很久,直到人完全消失在一片浓绿色的模糊背景中。
  邵钧一个人走就轻松了许多,拄着树枝子一路小跑,跑过农场大牌搂,遥遥地望见监狱高墙。
  还没跑到大铁门,迎面开出一辆监区的吉普,在泥泞中涉水而来,里边儿人探出头来惊叫:“哎呦我说少爷,您咋在这儿啊?!”
  “你昨晚跑哪去啦,我们满世界地找你!真忒么急死人!”
  邵三爷在山洪暴发的雨夜失踪,找不见人,监区里头头脑脑可不是急坏了,今天要是再找不见人,就要报警了,到时候得惊动多少公安?
  邵钧警帽丢了,制服上糊一层泥巴已经瞧不出本色,下身穿着囚服。
  邵钧急忙说:“还有一个人在山上,受伤了,你们快找人上去抬!”
  几个同事问,你昨晚怎么回事儿,咋穿成这鬼样子?
  邵钧张嘴,也就是瞬间脑子一动,说:“我半道遇上山洪,陷在水里跑不出来,幸亏有个犯人拉我一把,把我救了。”
  他其实没来得及跟罗强统一口供,回去以后应该怎么像领导汇报。
  可是他觉着这样说最好,对罗强最有利,没准儿能“帮”到罗强。
  正准备从医院叫急救车抬担架,这伙人又接到电话。
  “你说啥?半山上发现失踪逃跑的犯人?”
  “谁,是哪个?”
  “是三监区的罗强?罗强企图越狱逃跑抓住了?!”
  邵钧听见同事讲电话,连忙说:“罗强没越狱,他不会逃跑。”
  同事皱眉道:“他们武警的小班长说的,搜山时候发现的,抓住了,就是昨晚从医院逃跑的罗强。”

  40、第四十章猫探老鼠

  一听说罗强让武警逮了,邵钧当时就急了,就想原路返回去堵那一队武警。
  同事好说歹说才给拦下来:“少爷您这怎么了?急赤白脸干啥啊?”
  “那犯人要是没越狱,冤枉的,回来调查一下不就清楚了?”
  邵钧穿成那样子,本来就特显眼,招人说闲话。他压了压冲动的脾气,还是先回去换身衣服,澡都来不及洗,把脸和头发匆匆忙忙弄干净到能凑合见人的程度,又跑出来。
  他其实是担心罗强那人,一贯暴躁刚烈的性子,言语一两句不合,试图反抗,再跟武警打起来。武警手里有枪,抓捕逃犯走火伤人甚至当场击毙这类事件,以前不是没发生过。
  这事儿动静搞得不小,监区长和指导员把邵三爷单独留在办公室里,亲自调查问话。
  邵钧只是懊恼昨夜忘了跟罗强串供,这会儿来不及对词,还不知道那混球在领导跟前怎么说。
  邵钧一口咬定,昨天是听说采石场炸死了人,临时出警去处置现场状况,然后又去医院探望赖红兵和罗强两名伤员,结果陷进山洪的包围圈,车子抛锚了。
  监区长从鼻子里哼着怒气:“哼,车子咱们人已经找着了,彻底报废了,车窗还让你给砸了!”
  邵钧坐在监区长对面,埋头捋他那一脑袋乱糟糟的发帘,哼道:“我没办法啊我为了逃生么,我不砸车窗就让水憋死在里边儿了,幸亏我当时砸得特别坚决!”
  “是,你砸玻璃倒是手真快!……”监区长怒道,“可是你就不能不出门吗?昨天你是应该在队里值班是吧?邵同志,您跟我请假了吗?”
  邵钧垂下头,老老实实地说:“昨天事出有因,情况紧急,我真怕我队里的犯人出事儿,没请假就走,是我考虑不周……”
  监区长气得说:“老子才是真怕您出事呢!谁出事你也不能有事,你给我省省心成不?!”
  几个领导问,那罗老二又是咋回事儿,这人不是在医院治伤吗?
  邵钧脑子里七拐八绕,飞快地转,说:“罗强他……他欠我一条命,我觉着,他是想还我。”
  监区长和指导员彼此交换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在屋里听邵三爷开始胡掰……
  这种情势下,邵钧也只能胡掰了,不然他怎么解释,一个犯人私自从监区医院跑出去溜达了一宿,让武警在山上抓住?
  邵钧从罗老二刚进三监区一大队开始掰,罗强怎么遭人陷害,被武警群殴差点儿丢一条命,那时候是他心软,把这人送到医院抢救回来。
  邵钧解释道:“罗强这人,江湖义气严重,凡事讲究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有仇报仇,有恩他也一定报恩。”
  “这回这事儿,他肯定是在医院里听说我让洪水冲走了,所以跑出来想救我,还我一条命。还完了一了百了,以后也就不欠我啥,该咋地还咋地。”
  监区长都不信:“他跑出去,就打谱一定能救着你?他有三头六臂?”
  邵钧瞪圆眼睛,特别认真说:“他还真救我一命,要不是他,我当时就被水卷走了!是他在岸上把我拽上去的,我当时头撞柱子,彻底昏死过去,是他把我背到山上的,后来我在山洞里躺了一宿,早上才缓过来。”
  “你们还别说,罗老二这人真讲义气,是条汉子!他压根就没想逃跑,就是想着我对他有恩,他要知恩图报。”
  监区长用探究的视线琢磨邵钧:“所以,罗强没想越狱?”
  邵钧制服前襟敞开着,右脚横在左膝上,那派头,坐得理直气壮,说得口舌生花:“这人要是想跑,趁着天黑早跑了,还能留到早上?他背着我走,把腰都闪了,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怎么着也得站出来给他作证,不能让他背黑锅啊!”
  邵钧扯得,自己都开始信了,太对味儿了。
  领导从办公室走出去,邵钧一路追在领导屁股后边:“监区长,那人能不能先给放了?他腿还伤着……”
  监区长严肃道:“早就送医院看伤去了,腿都快让水给泡烂了!这号人要是真想跑,他也跑不掉,还不得跑废一条腿?”
  邵钧蓦地松一口气,啪一个立正,标准的敬礼:“谢谢领导体恤!”
  邵钧扭头跟指导员开小会儿:“罗强跟你们,咋交待的?”
  指导员白了他一眼:“还能怎么交待?跟你讲的情况一模一样!”
  双方虽然事先没有编排有利证据、对好证词,罗强也不傻,或者说,俩人心有灵犀。
  那天邵钧前脚刚走,搜山救援的武警战士就上来了,数条枪口,齐刷刷对准坐在山坡上的罗强。
  罗强那会儿正回味着三馒头窈窕销魂的背影,埋头把手伸进裤裆,拨弄自己的大鸟。
  一抬头,武警的冲锋枪口抵住他的脑门。
  罗强低头瞅瞅自己鼓囊饱满的裤裆,抬眼对小班长说:“嗳,悠着点儿,别走火打着我的鸟。”
  小班长是个纯洁的山里娃,年纪尚轻,没娶媳妇呢,皱眉扫了他一眼,脸红红地说:“你,不许耍流氓!”
  罗强歪着头冷笑:“我又没冲你耍流氓,老子可真不是冲你。”
  小班长怒道:“快穿上裤子,手抱头站起来!”
  罗强抖肩笑道:“没看见老子就没裤子吗,不然把你的裤子脱下来借我穿?”
  自从上回吃过一次亏,或许也是因为心里惦记三馒头的好,罗强这回坚决没跟武警战士炸刺儿,乖乖地举起双手,向面红耳赤的小班长投降。他一路上穿着小裤头,让两个武警架回来。
  领导审问他逃跑的事,罗强说:“我在医院里听说邵警官遇上山洪暴发,落难了,让水淹了。”
  “当时雨下得特别大,老子半辈子都没见过北京下这么大的雨,这雨肯定能淹死人。老子当时就一个念头,邵警官帮过我,救过我,这个人有恩于我,是他改造了我,没有他就没我在三监区的好日子。”
  “邵警官要是出事儿了,我能帮就帮一把。如果因为这事儿你们追究我乱跑的责任,那我也认了,我救了人,没白跑一趟。”
  罗强这番供词说得,当时就让领导心软动容,不忍心再追究这个犯人。
  而且,这其实也是罗强的心里话,只是隐瞒了某些最关键的内容……
  事后当地政府统计善后事宜,附近几个村子确实有几人遇难,而监区无人因洪水伤亡,受到上级领导一通电话表扬。监区长也不傻,罗老二既然没逃跑,这人总之回来了,内部怎么处理咱再另说,别往上边儿瞎捅,别把检察院调查组的人招来。
  又过了一天,镇中心小学一位老师带了俩家长,送来一面锦旗,感谢正直热心的年轻警官同志。小警官没有留下姓名,但是警车上有“清河监狱三监区”字样。
  就因为这么一系列的事儿,两位当事人“因祸得福”。
  那段时间监狱长开内部工作总结会议,还特意把邵三爷作为先进典型,给拎出来,严重嘉奖赞美一番,你们瞧瞧,小邵同志对犯人这思想道德反思教育搞得,这生活照料人文关怀工作做得,这得是多么出色优秀的一位警官同志,才能让他手下的犯人一听说他出事儿了,撒鸭子不要命似的跑出去也要救他,大洪水这是闹着玩儿的吗!
  罗强的腿伤和腰伤,定性为“工伤”,送到清河医院疗养,等养好了再回监区。
  监区领导替犯人讨要人权,给赖红兵和罗强争取到一笔事故赔款,数额不算大,这一整年零食加餐的钱总之有着落了。
  邵钧得了表彰,还不甘心,追着领导问:“那,罗强冒险救人这事,能不能给他算工分?”
  邵钧问:“能给罗强递材料办减刑吗?”
  领导到了私底下,把邵小钧同志拎过来,耳提面命说:“我说你还没完了?这事儿罗老二没挨处分没关禁闭,就是照顾他,工地也赔钱了,你还想给他减刑?”
  邵钧特认真地说:“罗强这算是在突发事故中救人一命吧?他救了赖红兵,其实也救了我,依照民政局官方条例,够格申请北京市见义勇为好市民吗?”
  “他都见义勇为好市民了,怎么就不能酌情减刑?”
  领导被邵钧胡搅蛮缠绕进去了。
  差点儿越狱逃跑的犯人,怎么一转眼让这人掰成见义勇为好市民了呢?
  领导摇摇头,严肃地驳回:“不成,罗强不够减刑条件。”
  “而且司法部有这方面规定,涉黑的刑事犯,除非某些极特殊、极重大的立功情况,一般不给予减刑的机会,罗老二基本上,肯定要在清河蹲满这十五年。”
  “……”
  邵钧眼中希望的小火苗黯淡下去……
  罗强在清河医院养伤,仰在床上,一条腿裹成个冬瓜,吊在床尾。
  他日子过得可悠闲,每天除了吃喝,就是跟几个病友看电视,打牌。
  隔壁屋的老癞子身体也养好些了,坐在轮椅上,手摇着轮子慢悠悠摇进罗强的病房,不请自来。
  老癞子怀里偷偷揣了一瓶度数相当不低的白酒,袋装的那种,托熟人塞进来的。这是附近县城副食小店卖的散装酒,专门倒卖给监狱犯人解馋的。平时卖二十五元一袋,逢年过节炒到八十元;大年三十在监狱里你想从别人手上买,两百块有价无市。
  赖红兵把酒掏出来,也不来废话,横了罗强一眼:“陪老哥哥我喝一口。”
  罗强从枕头底下哗啦啦摸出一大堆零食,鸭脖子,辣牛肉丝。
  俩人吃的都是违禁品,身上有伤的人哪能吃辣,哪让喝酒?
  背着管教,关着屋门,拿喝水杯子兑着酒,咝咝地嘬着辣鸭脖,俩爷们儿碰了碰杯,杯酒泯恩仇。
  老鼠(老虎?)住在医院里,铁定能把小花猫招来,猫贼惦记着这人呢。
  邵钧歇假日来回往清河医院跑了好几趟。他是一大队的管教,手底下犯人受伤住院,他探望照顾是份内之事,天经地义。
  邵钧不是空手来的,斜眼瞄着躺在床上伪装虚弱的某人,从背后变出一兜子一兜子好吃的……
  罗强扫了一眼袋装的开心果和大榛子,乐了,哼道:“这个好吃,手伤了,老子没法自己包壳儿。”
  邵钧冷眼道:“拿牙咬不成?”
  罗强:“岁数大了,牙崩了。”
  邵钧盘腿坐床沿上,给罗强包榛子仁,包完一个,罗强张开嘴,邵钧后仰着隔开两米远,瞄准了,定点投掷,罗强张着嘴接,简直跟俩小孩似的欢乐……
  邵钧给罗强唠叨最近牢号里发生的事儿。
  也幸亏罗强住院没回监区,这回清河县和邻近地界遭遇暴雨,洪水倒灌进院墙,厂房监区食堂都给淹了。住在监舍楼一层的犯人可倒霉,临时背着行李,扛着被褥,被迫在二层监道里打地铺。
  “那咱们一队呢?”罗强赶紧问。
  “你们班住二楼啊,屁事儿没有!”邵钧笑说。
  牢号进水把一层的铺位给泡了,洗脸盆饭盆都在屋里漂着,有犯人搞笑,拿塑料澡盆当小船,蹲在盆里拿个饭铲子划小船……
  邵钧从眼睫毛下边寻思了一会儿,淡淡的威胁的口气:“嗳,等你养好了,打算去哪?还回采石场炸山挖石头吗?”
  罗强斜眯缝俩眼,用仅剩的那只1.0的眼睛瞄着人:“等老子养好了,你打算去哪?还调宣传委吗?”
  邵钧半笑不笑,骂道:“你妈的……你等着的!”
  罗强嘴角扯出阴险的表情,眼角浮出笑纹,毫不示弱:“成,老子就等着呢……”
  房门打开,给病人换药的小护士进来了,一看屋里的人,脸上瞬间就跟开出一朵花儿似的,绽放甜腻腻的笑容。
  罗强也发现了,只要三馒头在医院里一出现,住院部那一群小娘们儿,突然就热情起来,满楼道地乱窜!
  邵三公子是啥人?那是监狱系统方圆十几公里之内出了名儿年轻英俊又金贵娇嫩的一棵帅草,正值青春,家境优越,且单身未婚,目测连亲近的女友都没有,身旁花花草草的,早就有人盯上了。
  机关里单身大龄姑娘特别多,尤其清河县这狗不拉屎鸟不过境的鬼地方。小护士给罗强换着药,俩眼一直瞟着小邵警官,闲扯聊天。
  “邵警官,您怎么又来了呢?特喜欢我们这儿的环境吧?”
  “邵警官,工作辛苦吧,累吧,以后调我们医院当保安呗!我们正缺保安呢!”
  “邵警官,我电影票买多了一张,找不着人陪我去,要不然正好,今儿晚上你陪我看场电影好吗?”
  白衣天使祭出杀手锏,小邵警官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双桃花眼滴溜转着,笑得轻松明媚:“电影啊,我还真是老长时间没机会看电影了,我真特想去……啊!!!”
  邵钧坐在床沿跟护士打情骂俏,冷不防一只大手忍无可忍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在那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拧了一把小邵警官的翘臀!
  邵钧没防备,“啊”了一声。
  小护士:“咋了?”
  邵钧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没……电影我是想去,这不是忙么,嘿嘿,去,去不了了。”
  邵钧淡定地伸手到背后,跟被子下面那只罪恶的大手搏斗,狂掐。
  罗强躺在床上装睡,私底下那只手,摸到邵钧屁股上,隔着裤子抠哧,挠得邵钧快要起火了……
  等小护士走了,邵钧把门一关,翻身扑过去。
  “你挠,你挠,我让你挠!”
  “哎呦,老子的腰折了,折了,小崽子悠着点儿!……”
  罗强仰面躺在床上,身上罩着大被,看人的眼神漆黑浓重。
  被子下边儿,那两只手,十指紧紧纠缠着,腻腻地捏固着,互相望着对方,视线胶着。
  那时候的滋味儿,就好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渴望着对方,已经太久了。

  41、第四十一章牧场黄昏

  半个月之后,罗强出院。
  这人的伤其实还没好全,一条腿结痂后疤痕累累,每天还得有人照看敷药,可是坚决要求出院,说医院里太闷,老子无聊得淡出个鸟!
  能不闷吗?小邵警官就算再记挂他,一星期也只能挤出时间跑一趟,匆匆忙忙的。
  因为监区发大水,厂房停工,全体人员一齐上阵,每天不干别的,就刨脏水了,把牢号刨干净了再去刨食堂和厂房,一天下来浑身都是泥水,累得死猪样。有的武警小战士好多天站在积水里,裆都快泡烂了。
  出院的那天,邵三爷开着单位的吉普车,亲自来接罗强。
  这种接人的事儿,一般不能单独行动,怕出意外,邵钧是跟王管教一起来的。
  罗强拄着一根拐,慢悠悠地从住院楼出来,移驾到车里,让邵钧把他两只手铐在铁栏杆上。
  罗强的视线掠过邵钧的脸和脖颈,眼底透出浅浅的温度。
  他脑袋上长出寸来长的发茬,黑硬黑硬的,下巴刮得很干净。住院一段时间吃得好,睡得香,把人都养胖了,脸变圆乎了。
  又或者不是胖了,而是气色红润,神情柔和许多,那张脸不再像岩石散发出一层清冷的光、拒人千里之外。
  他们一路从医院往监区大院开,往日常走的那条路段被洪水冲毁,只能绕行,绕了一段远路。
  这次暴雨山洪,附近县城和七八个乡镇遭受惨重损失,没来得及收割的粮食蔬菜全部被水卷走,路边烂菜叶子堆成小山。被水淹死的生猪和家禽尸首成堆,环疫部门一车一车地把尸体拉走焚烧。
  王管在县城的家也遭了灾,家里跟个小池塘似的,过膝的水面漂浮着脸盆、暖壶、孩子的书包……
  邵钧一路上不停地唠叨慰问同事老大哥:“王哥,待会儿咱路过县城,要不然,你干脆就近回去吧?”
  王管说:“没事儿,家里有你嫂子收拾。”
  邵钧表现得特别关心,特热情:“王哥,有啥要帮忙的,您告诉我,您一句话!我帮您归置,别累着嫂子!”
  王管感动地说:“哎呦,不用不用,哪敢劳动你?”
  邵钧说:“您爱人一人儿也忙不过来,家里还有孩子,不好弄,咱车正好路过,你回去吧,我帮你打卡,今儿晚上我盯着。”
  王管让他给说动了,神色间有些犹豫:“咱这一起出来办事儿,我半路跑了,让你一人值班,合适吗?”
  邵钧轻松地一摆头:“有啥不合适的?咱俩谁跟谁啊,您还跟我客气!”
  “您放心,没事儿,我一人开回去就成。”
  邵钧说话的口气轻松笃定,特爷们儿,特讲义气,而且很能迷惑人。
  他眼角悄悄扫一眼后视镜,车后座上的罗强今天极其安静,老实,闭目养神,一动不动,眼底微微透出比头发丝还要细碎的光亮。
  邵钧一拐弯,车子上了去县城的那条路,把王管送到家门口。
  王管临走还不太放心:“路上成吗你?你可当心啊,进监区之前可千万不能给他开手铐。”
  “我知道!”
  邵钧耐着性子挥挥手,脚底下已经迫不及待准备来一脚油门。
  邵钧调头疾驰而走,看也不看车后座上的人。
  邵钧自己在县城也有租房,然而住宅小区里街坊人多眼杂,罗强穿着囚服,亮相难免惹出麻烦。
  他一路疯狂加速,超了好几辆车,路过通往监区的那个路口,头也不回,毫不犹豫的一脚油,把那个出口“错过”了。
  车外是连日暴雨放晴之后的凉爽清新,车里是某种不寻常的闷热和窒息感,耳畔回响着彼此沉重的呼吸,擂鼓般的心跳剧烈而嘈杂。
  邵钧自始至终啥话也没说。
  罗强也不说话。
  罗强甚至都没张口问一句,你这是带我去哪?
  两个人心知肚明,这条路再往前走下去,还能通往哪里……
  到了这份儿上,还说啥?
  你是重刑犯,我是条子,我敢,我豁出去了,你难道不敢吗?!
  邵钧一路开,一路俩眼寻么着,寻找和确定合适的目标战场。
  刚开过一处有交通灯的路口,罗强突然睁开迷离惺忪的眼,哑声说:“你刚才走的那条车道,头顶有摄像头,把你拍了。”
  邵钧脚底下一顿,暗骂,操……
  邵钧:“我又没违章超速。”
  罗强:“可是它把你拍进去了,回监区不应该走这条道。”
  罗强歪头冷笑,无奈地摇摇头,三馒头一看就没干过坏事,没经验。老子当年出门做活儿,每次出手前的路线计划都经过缜密的考虑,详尽周全,滴水不漏。老子要是像你这么稀里马虎,顾前不顾后,顾头不顾腚,早死过不知道多少回。
  你走了一条本不该走的路,事后如果有人有心查你,就能查出你曾经去过哪儿。
  邵钧低声咕哝着,小声骂了几句,然后说:“那边有个牧场,咱们监队每回都从那儿买肉,我就说我顺便去提肉了。”
  身后的人笑了一声,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流出来的,上古铜器的摩擦声。
  手铐和栏杆撞出金属的脆响,一只大手略微费力地伸过来,隔着铁栏杆,摸到邵钧的头。
  邵钧抓着方向盘的两只手都有些抖,手心疯狂出汗,变得湿润,眼神凌乱,浑身每个毛孔都流露着焦渴。
  罗强的手指摸进他的头发,研磨着头皮,一只大手掌张成半球形状,托着眼前人的后脑勺。罗强用掌腹承载着邵钧的重量,然后让手指划过后脑那条凹陷的小窝,在裸露的脖颈上抚过。
  邵钧喉结不停地抖动,眼睛频频望向后视镜。
  罗强一言不发,一双眼也盯着后视镜。两人的视线透过镜子的折射反光,死死纠结,整个车厢都像要爆出火星,下一秒就要燃起来,野火烧山。
  邵钧终于开到半山上的牧场,残阳如血。
  放眼四顾,大半个牧场遍地长满半人高的草杆,直挺挺刺向天空。夕阳给草场铺洒上一层金粉,金黄色的草穗在风中轻轻摇荡。
  几头牛在草丛里慢条斯理嚼咽着草料,用尾巴悠闲地抽打驱赶牛蝇。
  邵钧把车开到山坳的隐蔽处,停稳,终于吁出一口气,身体向后仰去。
  他的头颅整个仰在罗强手掌心里,享受着那只大手坚硬的骨节攥住他,沿着颅骨的缝隙描摹,逐渐加力。两眼逐渐模糊,失焦,整颗心都好像被罗强攥在手掌心里,一片一片地剥,剥露出红润沥血的肉。
  他其实惦记一个人,惦记了这么久。
  从两人第一天见面,在篮球场边,他撩着背心露出小腹,在罗强面前埋头摸来摸去……
  罗强低声说:“你刚才不是说,你来这儿顺便提肉的?”
  邵钧猛地坐起来,扭过头。
  罗强用下巴微微示意:“去提肉,把该办的事儿办妥。”
  邵钧明白这人的意思。罗强是让他给自己找个目击证人,以后无论有啥情况,都可以解释得通他为啥把车绕远路开到牧场。
  邵钧说:“那,你在车里等我,别乱跑。”
  罗强嘴角浮出安静的笑,微闭了一下眼,意思是答应。
  邵钧着急着慌一路小跑,跑过大半个牧场,找到管事的大叔。
  大叔认识小邵警官,热情地招呼,递烟。邵钧哪顾得上闲聊抽烟,匆匆询问了几句,看过棚子里几头肥壮的肉牛,于是约好两周后让大叔开小卡车把弄好的肉拉过去。这是他们监区管教们开小灶吃的牛肉,从熟人的牧场直接买,新鲜,干净,便宜又不注水。邵三爷好说话,肉有富余的时候也给犯人们分一锅。
  邵钧临走,毫不客气地揣了一包牛肉干,大叔自家自制的。
  他又一路狂奔往回跑,汗水洇透了制服衬衫,像一头豹子在草丛中飞奔,勇猛地奔向他的猎物。
  跑回车子一看,车里的铁栏杆上,挂着一副被打开的手铐,孤零零地晃荡……
  “你姥姥!”
  邵钧骂了一句,猛然回头,眼前一个人影儿也没有,罗强这大活人不翼而飞。
  邵钧跑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草场里遍地是没过膝盖的牧草,黄澄澄的一大片颜色覆盖住眼膜的弧度。
  “罗强?”
  “罗强?!”
  “姓罗的王八蛋,大混蛋!……你忒么给爷爷滚出来!!!”
  邵钧也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压低声音嚎叫,像一头愤怒的野兽,额头的红筋都胀出来。
  这王八蛋要是逃跑了,邵三爷可真要抓狂了,真得疯了。
  邵钧在蛋壳样澄清的天空下奔跑,迷茫地没入草丛。
  身后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是几片草叶拂过粗糙的衣料。
  邵钧猛一回头,在阳光下眩晕,那一刻近乎窒息,几乎一口咬破自己的嘴唇!
  罗强从一头悠闲反刍的大黄牛身后站起来,缓缓地,一步一步,向这边走过来。
  罗强根本就不会逃跑。
  三馒头带他出来的,他怎么可能逃跑?
  邵钧呆立着,一动不动,两眼冒血,盯着这个混球。
  罗强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好像前方泼洒着枪林弹雨,这一路就是血海刀山。
  今天迈出这一步,两个人恐怕都没有再后悔回头的机会。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冒着热乎气烫手暖心的三馒头,近在咫尺,却让罗强这样一个人鼓起勇气才敢直面。
  不是因为眼前这人不够好,而是怕辜负,怕让对方失望;
  不是信不过馒头,而是不相信自己竟然已经陷得这样深……
  头顶苍穹之上掠过一行鸣叫的飞鸟,草丛里匍匐涌动着两颗激烈挣扎的心。
  罗强面无表情,眼底闪烁火光,眉骨和眼眶因为起火而烧灼成金红色,燕山之巅漫射的夕照把这人的身形映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邵钧压低声音咕哝了一句,你个混球,敢耍我。
  下一秒,罗强肩膀的肌肉一抖,像一头隐秘匍匐在草丛中静候猎物的雄狮一跃而起脊背上鬃毛凛动亮出锋利的獠牙,两只大手一把攫住邵钧的头,粗粝的手指紧紧捧住邵钧的脸。
  罗强用扑杀猎物的凶猛力道,掰住邵钧的下巴,吻了上去!
  烟草味儿,唾液味儿,火烧火燎的欲望的辛辣味道,燃烧着裹上邵钧的嘴唇,整个人轰得一声,耳朵什么都听不到了……
  罗强伸出舌头,近乎蛮横粗暴地攻城掠地,一条强劲的舌横扫邵钧的口腔,用力地吸吮,仿佛要把人一口吞下去,据为己有。
  邵钧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罗强两只大手把他脸都扭歪了,弄疼他了!
  他两肘上去顶开罗强的脸,这一下砸到这人腮帮子和鼻子上。
  罗强踉跄一步,鼻腔里弥漫一股腥味儿,浓热黏稠的液体噗噗地涌出来。邵钧颤抖着扑上去,抱住人,啃上罗强出血的口鼻,吸吮着他自己制造的血腥……
  两人的身体扭在一起,互相都想甩开对方的手臂再紧紧地把眼前人填进怀里,感受着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想要狠狠地蹂躏,抱怨,发泄,这么长一段日子积压的苦闷,恼火,痛恨……还有深刻的想念。
  罗强粗糙的下巴碾压着人,像要报复,两手按着邵钧的后背,一寸一寸地揉捏。
  邵钧是用牙咬的,咬罗强的脸,咬这人的耳朵,喉结,脖颈上青色的血管,一口朝着大动脉咬上去,几乎想要这混球的命。
  两人喉咙深处都发出饥渴的咕哝声,像丛林中的猛兽吞噬美味珍馐。邵钧激烈地吸吮罗强的舌头,随即就被对方把舌头卷走。罗强的粗暴拽疼了他的舌根,把他全部的思维和理智都吸走了。
  男人之间的吻,凶猛,狂暴,充满着情欲冲动的浓烈气味,却又不仅只为情欲二字,最后,终究要归结到最原始最纯粹的情欲。
  罗强很少用嘴唇表达感情。他极少亲吻一个人,他甚至没怎么亲过那些傍家儿,小豌豆,小麻花。傍家儿拎上床是用来狠狠地操的,不是拿来亲亲揉揉的。罗强记不清那些人的脸,脸上有几个眉毛几颗痦子几个痘;他只记得他们每个人屁股的手感和形状,哪个是个桃,哪个是个梨,哪个是个小蚌壳,捅进去哪个是涩的,哪个是软的,外边儿夹得老子疼了,里边儿嫩得出水。
  可是他认识邵钧的脸,馒头每一回生气发怒时黑眉倒竖,馒头风骚吊梢的一双俊眼,馒头瘦削的匀长脸,馒头着急上火的时候鼻头爆出的一大颗青春痘……
  馒头的屁股也一定嫩得出水,罗强不用看就知道,这会是他喜欢的那种人。
  邵钧低头一把扯开罗强的囚服,露出一片湿热的胸膛,两条钢筋样硬朗刺目的锁骨。
  没等他下手把这人剥光,罗强突然伏下身,一把抱了邵钧两条腿,把人生扛起来!
  邵钧一声都没吭出来,就让这人扛到半空,四脚都摸不到地,眼前白茫茫一片泛着金色光芒的草,天地一色……
  他两手抓住罗强的后背,在空中保持平衡,用力抽出来一条腿,再抽出一条,彻底骑到这人肩膀上。
  邵钧用双腿拧住对方的脖子,两条膝盖猛地一夹,想来个一招制敌!
  罗强在窒息中脸色通红,太阳穴青筋暴跳,肩膀一甩,邵钧顿时就没摽住,仰面迅速向后栽倒。
  “嗯……啊……”
  ……
  俩人在草下翻滚着,倾轧着,剧烈地喘息,纠缠成麻花状,身下尖锐的草梗扎破了皮肤……
  罗强用体重压制住人,一只大手猛地一扯。
  邵钧四仰八叉摔在草垛里,裤腰本来就松,皮带都没来得及解,让罗强三掌两掌扒掉外裤内裤,露出屁股和大腿。
  他的下身无可救药地坚挺,裤裆里憋闷了许久的小三爷迫不及待蹦出头来,笔直健硕地竖在罗强眼前,红彤彤地摇晃着,连带着那两颗金贵的夜明珠,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风中求索。
  罗强毫不客气地伸手,在邵小三儿的大宝贝上狠掐一把,报复上一回的恶作剧。
  邵钧让这人掐得,痛楚地“嗯”了一声。
  他低声咒骂,怒目相向,却被捏得更硬,胀得很厉害,已经受不了了……

  42、第四十二章 一泡牛粪

  什么话都不必说了,事实上,也没时间多说一句废话。
  偷来的片刻快乐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沉浸在浓烈的亲吻和粗重的喘息声中。
  俩人满头满脸都沾了草屑,狼狈不堪,简直像两只稻草人。邵钧裤子被扒,身上最娇嫩最不常暴露的地方全露出来,顿时让草棍草茬子扎得一激灵,差点儿抱着嫩嫩的屁股从草丛里蹦出来!
  “扎!……我操,扎死我了!”邵钧压低声音叫嚷,在草里固呦。
  “忍着。”罗强一口堵上这人的嘴。
  “我后边儿……我的屁股!”
  邵钧嗷嗷得,草茬扎他屁股缝了,简直太痛苦了。
  “你妈的,真金贵的屁股!”
  罗强烦得直骂,直起身,一把扯开自己的上衣,剥下来,铺在草里,勒过邵钧的腰,彻底压上去。
  两人紧紧抱成一团,罗强用体重把人压在身下,邵钧挣扎着一口咬上罗强的后肩膀子,挺动着,摩擦着。
  罗强的裤子全扒下来了,一脚将裤子甩出一丈远,不知道甩哪个草坑里了。
  邵钧急促地说:“你他妈待会儿找不着裤子穿你就彻底傻逼了!”
  罗强喘着粗气啃他的脖子:“找不着裤子老子就不回去了。”
  邵钧也喘:“你敢!”
  罗强眼底爆出旺盛的欲火,声音沙哑:“你看老子今天敢不敢……”
  罗强胯下一条肿胀的枪顶上来,像煤炉里烧得通红的铁钳子,能在邵钧小肚子上直接烫穿一个洞。
  两人迫不及待同时伸了手,撸动对方的家伙,享受着自己敏感火热的部位在对方掌心里摩擦抚慰。
  罗强的阳具十分雄伟;别的男人那个部位叫龟头,在罗老二那里,那分明是一只豹头、虎头的形状,雄阔饱满,威风凛凛。
  “嗯……操……”邵钧低声咕哝着。
  除了入狱第一天“验身”,邵钧就只拿监视器小屏幕看过,那段视频私底下也玩赏过无数遍,今天近距离见着真人,眼球还是热了一下,眼底迅速充血。
  罗强把脸埋进邵钧颈窝里,抖动胯部,俩人热烈推挤着、冲撞着对方,沉浸于男人之间惯有的直接和粗暴,用牙齿撕咬,用指腹用力摩擦。
  缠在一起的两只阳物都淌出透明液体,流了满手,湿湿滑滑得握不住。
  邵钧毕竟年轻体壮,火气旺盛,一个耐不住,噗得就在罗强手里射出来,完全忍不住步调,黏稠的液体是喷出来的,喷了个淋漓尽致,一点儿不含糊。
  罗强胸腔里抖出沉沉的声音,正要张口嘲笑一句这没经验的小孩儿,结果被邵钧闭着眼发癔症似的,胡乱一阵狂撸,自己也受不住了。
  他原本能忍着不射,可是邵钧扒着他的脖子,牙齿乱啃着他,手里撸得毫无章法,射精的一刹那身体无法抗拒地剧烈扭动,让罗强眼睛一下子就热了。他抬头注视着邵钧紧闭双眼陷入高潮迷乱的那张脸,一起疯狂地抖动,同时射了个满手满怀……
  草丛里压抑着急促粗重的喘息,两个人趴伏在一起,紧紧地抱着。
  这一下射了很久,也不知道从何年何月积攒的量,一股脑全交代给对方,毫无保留。
  罗强从邵钧脖子窝里眯出一只眼,斜睨着,用手指慢慢地揉碾,帮这人延长快感,看着手里的小三爷舒服得慢慢松软下去。
  邵钧射出来很多,仰着脸狂喘,而且完全不管不顾,俩手摊着,没有售后服务,搞得罗强满手满大腿都是。
  罗强咕哝着,抄起几根草叶子,粗鲁地蹭了蹭手。
  罗强扯开这人一条腿,伸出手颠了颠,指肚故意磨蹭柔柔软软的蛋。
  “够大,还挺沉,藏了多少好东西?”
  罗强嘴角甩出邪邪的笑。
  “滚,没见过大的啊?”
  邵钧一脚踢翻人。
  邵钧极瘦,而且年轻,就连男人最容易发福的小肚子都摸不出半两肉。他打球喜欢耍帅撩起背心,平时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却又很白,于是在小腹和下身之间袒露出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前胸小腹是麦黄色,屁股和大腿隐秘处现出白花花的中段。
  罗强以为邵钧这种衣服撑子似的麻杆身材,那么瘦,蛮腰恨不得让小风一吹就扭三扭,却没想到这人身上彰显男人雄风的部位,长得也相当有分量,红润饱满,很惹眼,很耐看。
  “嗳,你又是吃啥长大的?”罗强逗他。
  “我啊……”邵钧略显得意地抛了个眼,“我小的时候,那时候最爱吃宫颐府的蛋糕,稻香春的炒红果,月盛斋的牛肉火烧,海南那边儿空运来的大芒果、鲜椰子、大樱桃,新疆运来的哈密瓜、库尔勒香梨,还有瑞士比利时进口的巧克力!”
  邵钧小时候吃的东西都是特供的,跟市场上老百姓买到的不是一种。
  “呵呵,是忒么金贵……”罗强眯眼盯着邵钧,很清秀英俊的一张脸。
  蜜罐子里养出来的小孩儿,确实活得幸福、滋润,吃穿都上档次,高蛋白高热量精饲料喂出来的,虽然瘦,发育得却很好,有前又有后……
  “咋着,想吃?”邵钧笑得诡秘。
  “想吃。”罗强冷眼。
  “想吃给你吃……”
  邵钧笑着,突然从衣兜里变出一把牛肉干,炒得香喷喷的,堵住罗强的嘴巴……
  两人仰躺着歇了一会儿,出于某种默契,不约而同地扭过脸望着对方。
  罗强眼底漆黑,邵钧嘴唇红润,还带着对方的口水,俩人只顿了半秒钟,像是彼此之间有一股近乎于魔力的吸引力,迅速再次抱到一起……
  邵钧眼里发光,脸色白里透红,喘着气扑上来,想要骑到罗强身上。
  他扭着身体,拱着屁股,用一个撅起来的姿势抵住罗强的胸口。
  罗强仰脸看着人,冷笑:“小样儿的,你还想压我?”
  邵钧:“我就压你怎么着!”
  罗强:“老子让别人压着过?”
  邵钧:“我是‘别人’吗?我是谁!”
  罗强嘴角抽出笑意,就喜欢三馒头这副不服输瞎较劲的嚣张样。他猛一挺身,几乎把身上的人拿大顶似的掀起来。
  邵钧被迫玩儿了个后滚翻,还是光着屁股的,十分狼狈,小三爷嗷呜一声在空中摇头晃脑。
  罗强迅速压上,钳住四肢,一把抓住邵钧下面重新硬起来的阳物,粗暴地一撸!
  邵钧奋力挣扎,喘息,碍于两条腿被裤子套牢,武力值严重受到辖制。他的内裤外裤只剥了一半,还挂在膝盖上,脚上大皮靴没脱,裤子全堆在脚踝处,褪不下来,挣吧得像一只青蛙。
  罗强沉吟笑着把人压住,一只大手狠狠地蹂躏。
  “嗯……”邵钧不满地哼了一声。
  罗强毕竟这方面经验丰富得多,他知道怎么做能让眼前的人难受,也能让这人舒服,求之而不得,欲罢而不舍,欲仙欲死。
  他用粗糙的指肚缓慢地摩擦,磨弄柔软的龟头,然后沿着茎身的筋脉一寸一寸推挤,撸动,看着邵钧在他身下慢慢放弃挣扎,无法抑制地轻轻抖动,随着他手指用力的节奏,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喘息。
  快感一层一层高涨,邵钧的眼渐渐闭紧,脖颈向后仰去,好像十分痛苦,后脑勺在地上用力地蹭。
  罗强一只大手捧起邵钧的头,不让他蹭到地。
  邵钧难受了,挣扎着,想挣脱那只手,却被罗强粗暴地抓住头发,不让他动弹,用这种方式延缓他达到高潮的速度。
  两个人扭动着,罗强这时候才挺身参战,抓了邵钧的手,把两人火热的阳具合握在一起,用力地摩擦挺动。
  那地方知觉十分敏感,完全无法克制地想要,邵钧猛然张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低头看着两个人的身体。罗强粗鲁压迫式的律动让他感到无比刺激,被裤子禁锢住的双腿在纠结挣扎中迸发某种诡异的兴奋,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的触觉都仿佛叫嚣着集中到龟头一点,强烈的性快感让他忍不住节节发抖,喉咙里发出声音。
  从来没有人给过他如此强烈的满足,以前零星交往过的几个炮友,都没有过。
  夜店里的小鸭子就更不行,因为小鸭子绝对不敢抓着邵三公子的头发,骑上去摆弄他。
  他跟别人在一起,没有像眼前这样,被一只大手握住筋脉,随时都可以射出来,如果不是罗强恶劣地捏住关口,不让他射,他立马就能再交待一回!
  邵钧哼着,跨在痛楚与痛快的一线之间,可是罗强偏就不给他个痛快。
  “你……你……你别这么弄!……你快点儿!……”
  邵钧哼哧,粗喘。
  “你他妈的就是混……”
  后半句还没骂完,就被堵住嘴,一连串的恼火诅咒被生生堵回喉咙。罗强用力吸吮挑逗他舌下的敏感,口腔和胯下两种截然不同的快感交射进他的脊椎中枢神经,尾椎过电般痉挛。邵钧猛地一窜,“啊”得叫出声,眼角流出热液,束缚的身体里涌涨的欲望让他想哭!
  罗强目不转睛望着身下的人,看到邵钧湿漉漉委屈的眼神儿。
  邵钧眼角发湿,胯下的小三爷也骤然湿了,两瓣软头之间绽出那一道浅浅的沟壑,流出一串晶莹的露珠,已经被折腾得受不了了。
  罗强这时候突然加力,快速地抽动,奋力用胯骨撞向邵钧。
  最后一段冲刺,两个人四条腿纠缠在一起,邵钧一手抓住罗强的头,却没抓到头发(根本就没头发),情急之下,一口蛮横地咬在罗强脑袋上,咬人他最拿手了。
  罗强闷哼一声,吸吮着邵钧的喉结,锁骨,一口啃在胸前一颗红点上,吮出深深的一排牙印,牙齿捋过摆列整齐的一条一条肋骨……
  疼痛像兴奋剂让两人同时燃烧,近乎疯狂地冲撞,喷发。
  邵钧闷闷地叫了两声,两条腿拧着,受了委屈似的把脑门在罗强脸侧使劲蹭着,一边蹭一边汩汩地射出来。
  罗强爆发的一刻没出声音,岩石般坚硬而沉默,一只大手紧紧勒着人,脸埋进邵钧的胸口,用嘴唇贴着,弓起的脊背久久不停地战栗……
  如果是以往,他一定会把游戏玩儿到底,慢慢折磨手里的猎物,看着这人在他手心里颤抖,求饶,哭泣,哭喊着求着他狠狠地操。
  这回罗强没玩儿。
  他想让邵钧舒服,想看到邵钧痛痛快快射出来,射个志得意满、酣畅淋漓,再露出小孩儿般单纯的笑容。
  他想满足邵钧,想让这个人稀罕他。
  以前跟别人没有过,在床上是索取,是泄欲,从来就没有过如此陌生荒唐的想法,想要满足一个人,就想让这个人喜欢。
  这一趟之后,俩人紧紧地抱着,喘了很久,眼前模糊、眩晕。
  那一刻多希望就留在这一片金色的大草原上,留在极乐世界里,永远都不用再回去……
  罗强从邵钧身上移开,抓草叶子匆匆清理掉手上腿上的痕迹。擦不干净的也不管了,用衣服胡乱抹抹。犯人衣服上沾染精液痕迹很正常,正值壮年的老爷们儿,憋闷在牢里,哪个平时偷摸着不来一两趟?
  两人静静地躺在草丛中,眼角是半人高的摇曳的草梗,头顶上是茫然无际的天,生铁的晦暗颜色逐渐吞没山巅的斜阳。
  邵钧抓起脚踝上的裤子,慢腾腾地穿上。
  罗强伸手碰碰人,手指一捻。
  邵钧会意,伸手从裤兜里掏烟,烟盒里只剩下一颗。
  邵钧用手掩着火,点着了烟,吸了一口,递给罗强。
  罗强接过烟,默默地抽一口,再递回去。
  两人就这么凑着头,沉默着,直到抽完这颗烟。
  眼前烟雾迷茫,指尖残留激情的悸动,心口淤积着一片淡淡的失落,怅然……
  罗强这回没想要进去,其实不是他想不想的事儿,根本没时间,没机会。
  俩人在草堆里滚了两趟,前后不过二十分钟,着急麻慌得。
  也亏得双方都太兴奋激动,射得很快,真跟打炮似的,一炮跟着再来一炮。
  硬上、硬来,也未必不能得手,只是第一回没磨合,野地里又仓促,硬来肯定得疼着。罗强不想让三馒头那金贵的屁股疼着。
  不远处传来沙沙声,脚步的声音。
  邵钧浑身一激灵,扭头迅速看一眼罗强。
  罗强连裤子都没有,下身赤条条光着。
  邵钧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惊恐地趴在草堆里,不敢冒头,脑子里骤然闪过四个鲜红色的大字:杀人灭口?!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慢慢逼近,迫近眉睫。
  一颗硕大强健的牛头从草梗尖梢上露出来,玻璃球似的眼黑亮黑亮的,莫名地盯着两个做贼心虚的人。
  “噗——”
  牛儿重重地喷出一口浓热的鼻息,不屑地扭头。
  邵钧一头栽回草垛上,捶地憋笑。
  罗强翻了个身,夹在食指中指之间的刀片悄悄地收了,塞回鞋底。
  大黄牛冷漠地转过身,将它肥硕的臀部对准草垛,噗噗几声,就在距离邵钧的脑袋两米远的地方,流畅地倾斜下一坨牛粪,冒着华丽蒸腾的热气,还带着草沫子的清新味道!
  邵钧狂笑着捏鼻子滚走。
  身后是罗老二一连串凶残暴躁的咒骂。
  “裤子!老子的裤子!……你妈个不开眼的老畜生,你他妈往哪儿拉屎!!!!!!!!!!!!!”

  43、第四十三章洪峰过境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邵钧载着罗强及时返回监狱。
  坐回车里的时候,还是罗强提醒:“手铐,把我铐回去。”
  邵钧瞅一眼罗强手腕上的红印子,有点儿舍不得,说:“到大门口再铐。”
  罗强说:“别介,让人瞧见了你说不清,赶紧铐上。”
  罗强从医院穿回来的那条囚服裤子,原本干干净净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味道,这会儿连本色都看不出来,一股子草腥味儿和粪味儿。
  邵钧低头扫了一眼,忍不住乐喷:“有人问,你就一口咬死了,千万不要承认那是‘牛’的粪!”
  邵小三儿是故意阴损地挤兑人,说话重音落在“牛”这个字上。
  罗强忍不住骂:“你妈的……老子这辈子还没这么丢人过!”
  邵钧咧嘴笑,扭头塞给罗强一大块牛肉干,堵住这人嚎叫的嘴巴。
  沉重的大铁门缓缓打开,邵钧把罗强带进高墙之内。
  那时候说不清心里是个啥滋味儿。两个人能够生活在这一堵墙里,能认识这么一个人,每天想看就能看见这个人,真要是出了那道墙,他未必还是他,他也未必还属于他。
  晚上在牢号里,罗强换上干净裤子,在水房洗手池里搓他那条沾满牛粪的裤子。还不只是裤子,这人天灵盖顶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出过血的鼻子塞着棉花球,众目睽睽之下,被迫忍受一群人诡异的目光。
  好在罗老二平日一贯面孔威严,目光凶残,没人敢不怕死地问他,您裤子上沾的啥?您出门被人打了吗?
  胡岩也拿了个洗衣盆,从罗强铺上翻出待洗的脏裤衩脏袜子。
  罗强冷眼一把抢过来,拎走。
  胡岩小声说:“早食儿我没抢着,衣服我还洗着。”
  罗强说:“不嫌臭?”
  胡岩说:“本来也没嫌过。”
  罗强冷哼一声走人,不想跟小狐狸过多纠缠。他这人本来就不是个热乎的人,不来假招的,如今对别人就更没那份闲心思。
  他现在找着更加不嫌他的人了,心里美着呢。以后要洗,也是让三馒头那公子哥亲手给咱搓小裤衩,那是老子的能耐!
  那晚上,邵钧也没闲着,回到管教宿舍一阵手忙脚乱,拿了干净衣服悄悄摸进小澡堂,还怕让熟人同事瞧见。
  他在浴室墙角的喷头下磨蹭,蛮腰往后扭成180度,脸冲后端详着,慢腾腾地择他屁股上戳的草茬子。
  草地里那么滚着,发起情来都顾不得疼,回来以后才发觉浑身痛痒难忍,又圆又嫩的两瓣屁股,上面戳得全是小眼儿,一大片让草屑硌出来的红印子。
  邵钧轻快地冲洗身体,嘴里哼着口哨。
  他低头瞅瞅自己微红发肿的下身,用手拨弄几下。热水冲到软绵绵的鸟上,还真有些疼,烧得慌。
  罗强的手指关节粗壮,指腹上布满年轻时做工和玩儿枪磨出的硬茧,手法又极其粗暴,几乎把他的大宝贝撸掉一层皮。
  邵钧搓洗着,看着自己,脑子里回想起罗强赤条条光着屁股压在他小腹上的模样,想着想着,又快要硬了……
  那时邵钧和罗强并未想到,他们马上就要被迫离开这个地方,进入到又一个陌生艰难的环境。
  罗强回归七班没几天,大伙集体劳动打扫卫生,终于把被涝的厂房和监道打扫干净,监狱领导这时接到当地县政府的通知和示警,今年雨季还没过,京郊地区在明后几天有大量水汽过境,很可能遭遇特大暴雨,再次引发山洪。
  办公室里,大伙一听都傻了:还要下雨?还要内涝?
  厂房停工半个多月了,犯人们没活儿可干,管教们也就没钱赚,整个季度的经济效益都要泡汤。
  监舍一楼是用抽水机弄干净的,墙壁墙角涝得都快发霉了,铺位刚拾掇好,犯人们住回去了,这三天两头又要扛着铺盖卷挪地儿?
  一大早七点钟,早饭都来不及吃,监区领导和政治指导员临时召集全体干警,召开紧急会议:整个一二三监区,两千四百名犯人,如何躲避洪水的袭击?
  领导一句话:咱们这回,可能得提前收拾,搬家!
  邵钧他们所处的清河监狱东部监区,正好位于京津交界的潮白河畔,依山傍水,从办公楼高层就能眺望到一条碧波白练,原本是一处风景优美的胜地。
  这些年,随着气候环境的变迁,房地产旅游业的开发,这块地让上边儿操作,开发投资,要搞成酒店漂流地度假村。监狱厂房没什么经济效益,不能给地方政府贡献GDP,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哪片地方都不想要,于是全部挪走。
  没想到,度假村如今还没盖起来,洪水大兵压境,掩杀而来。
  新的监区基本建成,原本预备明年开春将犯人整体搬迁,住进新家,眼下搬家之事迫在眉睫。
  然而,这座高墙大院内关押着两千多名重刑犯,整个华北平原最穷凶极恶的一群犯人聚在一处,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至少十几年徒刑。带着这么一群活阎王搬家,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八点钟,监狱跟国家气象局再次通气,得到内部情报,特大暴雨可能性达到百分之六十,橙色预警。
  下雨这玩意儿,可能下,也有可能来一阵风把水汽吹跑了,一滴都不下。因此还不让往外边儿乱报,怕万一没下成,市民出行每人扛一把伞,老百姓转过头来还骂你,瞎吵吵啥,逗我们玩儿呢?
  可万一真下了,监狱就淹了。
  九点钟,头儿正式请示市监狱管理局,跑?还是望天下注,等着被淹?
  局长在电话里扯喉咙骂,还等个啥玩意儿啊你娘的,现在不跑,更待何时?跑路啊!!!!!
  九点半,各队队长管教正式接到命令,一分钟都不能耽误,立刻行动。
  邵钧穿戴得整整齐齐,腰里的武装带挂上全套警用装备,这回是真出了大事儿,帽檐下都洇出一圈汗。
  他把手下五六七八班的人全部集中到娱乐室,开小会。
  犯人们浑然不觉,有些人还以为邵三爷今天心情好,寻开心,准他们看一天的小电视。
  邵钧绷着胸脯,脸上特严肃,宣布道:“今天晚上,对,就是今晚,很可能有特大暴雨,山洪暴发,咱们脚底下这块地儿待不住了,水肯定会淹进来。”
  一伙人全炸了:“啥,还要淹?三爷,我们前几天刚打扫干净的,再来水,别抽走了,咱们监区改养鱼算了!”
  有人开始算计:“据说现在养殖鲶鱼、梭边鱼,效益可好了,北京城里正流行吃巫山麻辣烤全鱼呢,市价五十八一斤!”
  邵钧说:“你们行了,聊够了没?我这没开玩笑呢!”
  “这次水很可能更大,所以,监区已经决定,全体服刑人员收拾行李铺盖,装车打包,集体转移到新监区——就是今晚之前!”
  大伙“哗”得一声,都很吃惊,吃惊完了集体陷入沉默,然后七嘴八舌低声议论,今晚之前,咱们全体搬家?
  老子住好几年了,都住习惯了,住出感情了!
  多少年都没迈出过三监区那道威严的大铁门了。
  这开啥集体玩笑呢?
  邵钧的视线下意识扫过罗强,遇上七班大铺沉默皱眉探究的表情。
  邵钧轻轻一闭眼,点点头,跟罗强打了个肯定的眼色,随即宣布:“所有人听我的要求,我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就一个小时,打包你的一切个人物品,用被褥包裹捆好,统一装车。换好轻便球鞋,在宿舍里等候集结哨。我过时不候!!!”
  犯人们嘀咕着,迅速回监收拾东西,邵钧默契地靠近罗强,俩人在楼道里耳语。
  罗强问:“真要转移?”
  邵钧点头:“真的要发水,可不敢再玩儿一次。”
  罗强耸肩道:“跑啥跑?齁累的……一楼人上二楼挤两天不成?”
  邵钧拿手柞比划着说:“气象局内部的人透露了,至少一百二十毫米,你自己估摸估摸?这雨要是下一柞的深度,全市的水都往低处流,咱这潮白河中下游的地界,还不得淹出一个渤海湾?”
  罗强翻了翻眼皮,心里琢磨这降雨量,别说监舍楼一楼了,自己这二楼的下铺都保不住,水能把他的上铺围成个孤岛。
  罗强问:“两千多人,怎么转移?不怕有人趁机逃跑?”
  邵钧说:“想办法呗,你给我盯好你们班的人,谁跑你也不准给我跑了!”
  最后半句话邵三爷说得咬牙切齿,眼里搓出火星,罗强忍不住露出嘲弄的笑。
  双方用眼神短暂地交汇,然后掉头各自走开,各忙一摊。
  邵钧一个班一个班地检查铺盖,正好顺便“清监”。
  果然,枕头芯里藏骰子的,饭盒里私藏一袋白酒的,鞋底塞了人民币贿赂狱友的,全部收缴。
  他经过罗强的铺位,故意扭过头不看,不查罗强的违禁品,可又忍不住眯起眼角偷瞄。
  他瞅见罗强从枕头下拿出那张生日卡,从信封里取出来,用自作多情的表情又欣赏了一遍,然后连同粉罐子一起,收进行李包……
  邵钧自从把罗强接回监区,俩人之间除了偶尔逮个隐秘的机会暗渡陈仓,平日表面上,就是此种不冷不热的常态。
  邵三爷亦极少再流窜到七班牢号里闲扯瞎整,甚至有意识地避开七班,开始到五六八班拉帮结派。他也刻意不跟罗老二走得太近,说话一本正经,不苟言笑,挂起一张威武的条子脸,斜眼都不带瞄一眼大铺上盘腿坐的某人。
  他只在私下里瞄,罗强在篮球场上打个球,咱邵三爷在场下俩眼珠子烧起来似的。
  看见过不穿衣服的,就再没法忍受穿着衣服的。罗强每一次动作时肩胛细微抖动手臂青筋凸起臀部肌肉剧烈起伏强健大腿迈出步伐,浑身上下蒸腾出雄性动物的荷尔蒙气息与极具暴力美学毁灭性破坏性的冷酷气质,这一切都令他发狂。
  邵钧那一双钛合金X光眼放射出小刀子,一刀又一刀削上去,等这人下刀不如三爷亲自下刀,恨不得就地扒光,剥皮,啖肉,咂摸骨节最细微处的滋味儿……
  当天十一点,整个监区全体犯人整装完毕。每人在牢号里所拥有的个人财产,拿一个铺盖卷一卷就收拾妥了,再拿军用行李带捆扎结实。
  转移时为避免夹带违禁物品,行李与人分离,犯人们排着队把各人的行李掷上大卡车。每个铺盖卷上都系一张彩色布条,写着主人的号码名字,卡车上五颜六色无数彩条在风中飞舞,可热闹了。
  十二点钟,犯人们在食堂里匆匆忙忙吃午饭,馒头配猪肉炖粉条白菜。这是他们在这间食堂吃到的最后一顿午餐。
  拉犯人的车一辆一辆开进监区。车子是当天早上紧急联系的。一开始找的私营客运公司的大巴,竟然临时说来不了了,只能改调公交车来,用监狱管理局的名头跟对方好说歹说,才借来二十辆985路公共汽车。
  一监区,二监区……犯人一拨一拨戴上手铐,由持枪武警押解着,上车拉走。
  从下午一点钟开始,天空的云层布起阵势。
  两点钟,部分地区淅淅沥沥飘荡小雨。
  四点钟,眼瞧着降水量达到中雨,这么连着下一宿,肯定是暴雨了。
  邵钧所在的三监区一大队,拖在最后,整支队伍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
  犯人们开始不耐烦,刺猬那小子急得频繁上厕所,一小时去三趟,一屋人取笑“小年轻的是不是也前列腺肥大了”。
  熬到傍晚天黑下来,一屋人终于坐不住了。
  接他们的车竟然还不回来?!
  邵钧急了,抄电话跟那边儿的领导嚷嚷:“车呢?我们三监区的人还有一多半留在这儿没走成,没人管我们吗!”
  领导也急:“车不够,一趟一趟运得很慢,小邵你别着急。”
  邵钧仗着嗓门大,脸皮厚,跟头儿继续嚷嚷:“我忒么能不急吗?我不急我手底下一百多个犯人他们急啊!”
  水随时都能倒灌进来,谁不急?邵钧是在水里淹过一回的,知道洪水的厉害,其他犯人有过或者没有过经历的,都惴惴不安着。
  “为什么没人来接我们?!”
  “警察不管我们了吗?把我们扔在这儿?!”
  “水进来淹死我们咋办?我妈还担心我呢!”
  邵钧回头拿警棍一指:“你坐下,别喊。”
  带头乱嚷嚷的是三班王豹,满脸横肉撇着,两眼布满烦躁不安的血丝,冲邵钧低吼一句:“凭什么别的队先走,咱们队给人家断后?老子的命不是命吗?!”
  邵钧冷冷地说:“没人拿你不当一条命。车马上就来,大家都在等,我也没走呢。”
  王豹低声嘟囔着,骂骂咧咧个没完:“操他娘的,老子判决书上可只剩下五年了,不是死缓无期!老子很快就能出去逍遥了,别忒么给憋死在这鬼地方……”
  冷不丁的,人丛里冒出一声:“有完没完?老子剩十五年的都不急,你急个屁?邵警官看场子的地方,这有你说话的地儿?”
  王豹红着眼睛一扭头,对上的正是罗强那一张酷毙大神样的冰块儿脸,斜睨着的眼神像射枪子儿。
  王豹小声嘟囔:“哼,你是不急,反正你且出不去,你熬着吧……”
  邵钧眼一瞪,你姥姥的,小王八羔子挤兑谁呢……
  他还没发飙,罗强沉着嗓子骂道:“你再嚷一句老子听听?作死还他妈想给自己抄个近道,你试试?!”
  罗强粗粝的烟嗓兹拉拉甩出一串火星,暗红色的眼斜斜地盯着王豹,把那家伙盯得,运了好几口气,愣是没敢再炸一句刺儿。
  邵钧暗暗地给罗强甩个眼神:悠着些,不许骂人。
  罗强下巴一横,缓缓地扭开视线:哼,有人敢在老子眼皮底下不听三馒头的调遣,谁不听话老子逮机会收拾谁……
  然而,那晚三监区一大队的一百多名犯人,愣是没等来车子,洪峰就已经涌上来。
  领导在电话里急切地布置,来不及等车了,必须快走,启用第二套方案,你们大队的人开拔上山,迅速撤离到高处,然后步行转移到新监区!
  田队长和几个同事扛着逃亡装备跑进来,几根粗长的麻绳,一箱锃亮的手铐。
  邵钧拽过绳子穿起一只手铐,拎过两名犯人的手腕,“咔咔”铐在一起。
  他手下几个班的犯人,两两铐成一对,用一根绳穿起来,串成个人肉串。
  罗强有意无意拖在最后,手里还拄着拐,腿还没完全好利索。
  田队长回头扫了一眼,皱眉:“哎呦我说罗强,忘了你这腿了!下午应该让你跟着车先走,你这咋弄?”
  罗强安静地说:“我没事儿。”
  田队长说:“嗳,咋就剩你一人儿了,你不能跑单啊……”
  田队长浑然不觉异样,四下寻么应该把谁跟罗强铐一对拽着这个半残,邵钧麻利儿扣好整条绳子,拴在自己腰上,把自己当成队尾那枚大秤砣,然后抄起手铐,“咔”、“咔”,干脆利落地将罗强跟自己铐在了一起。
  邵钧表情十分镇静,自然:“罗强我盯着,没问题。我断后,走!”
  邵钧头上端端正正戴着警帽,面孔英气勃勃,说话间指挥若定、大义凛然的,脸没红,心也不乱跳,一切如常。
  罗强一手拎着拐杖,崴着一条小腿,脸扭向另一侧,若无其事。
  一条绳子拴着的人肉串,踏进雨地,浩浩荡荡,向目的地遥遥进发。
  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只手铐铐住两只腕子,两条麦黄色的手背悄无声息贴合到一起,轻轻地蹭着,默默呼吸对方的体温……
  雨夜冰冷,前路漫漫,彼此牢牢套住对方的手,路的尽头有明亮的灯火闪动。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昨晚夕阳下牧场草丛中,混入了某只奇怪的东西……
  (罗战这时候突然加力,快速地抽动,奋力用胯骨撞向邵钧???!!!)
  二哥【手拎布鞋,在半山腰睥睨,寻仇】:“尼玛个罗小三儿,小兔崽子活腻歪了,敢动老子的宝贝小馒头!!!”
  小程程【挥舞警棍追打家暴】:“罗小猪给我滚粗来,趴下,你出轨,你乱搞,我爆你菊花!!!”
  罗太狼【满头大包】:“老子冤枉啊,我没有乱跑啊,我没有粗线在不该我粗线的地方呜呜,尼玛个无良的监区长老子的清白全毁了监区长是大BOSS!!!!!”

  44、第四十四章暧昧逃亡路

  邵钧在监狱里混这些年,统共也就经历过这么一次,用麻绳、手铐拴肉串的办法牵着几百名犯人,徒步在道路上进发。
  从监区通往小镇的那条路,地势低洼,早已被水漫过,小车完全无法通行,大客车已经被水没到车轮的高度。
  步行的人只能往地势高的地方逃窜,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小路上艰难前行。
  没人在这时候还惦记逃跑,如此暴虐的天气,傻子才会脱离大部队一个人进山寻死。
  有的犯人有雨衣,于是两个人并排半搂着披一条雨衣。
  邵钧也把他的雨衣撑起来,毫不客气地把一大半盖在罗强身上。
  罗强说:“我不用,你别冻着。”
  邵钧说:“我里边儿垫了三层,你穿太少,腿别泡烂了。”
  耳畔水声很大,哗哗得响,四周都是嘈杂的脚步声和雨点噼啪砸落的声音。
  暗夜中星光点点,步伐有序,武警战士押队的枪管子泛出生铁的灼灼寒光。
  邵钧把雨布撑在两人头顶,弄起一张掩人耳目的屏障,在幕帘子下边儿给罗强打小眼色。
  俩人半笑不笑,悠着表情,悄悄地眉来眼去,用眼角和嘴角最细微的表情对话。
  罗强一条腿不太利索,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吃力,眉头微皱。
  邵钧看出来了,嘴巴慢慢撅起来,压低声音埋怨:“你早干啥来着?不让你出院,你非闹着嚷着要出院……”
  罗强翻白眼儿。
  邵钧说:“你要是这会儿在医院住着,就跟赖红兵他们一起装车拉到新监区,不用爬山涉水,多美!”
  罗强嘴角微耸:“美啥啊?我在这儿多好,我跟老癞子那浑玩意儿一处待着,有啥意思?”
  邵钧瞪他:“平时瞧着那大脑瓜子挺聪明的,傻不傻你?”
  邵三爷嘴上埋怨,心里其实美滋滋的。
  他当然知道,罗强为啥急着回来。出院回监区的那条路,是他这么些年走过的最美妙最销魂的一条路。只遗憾极致的快乐太短暂,时光的脚步留不住,只能闷头往前蹚。
  一行人走了很久,前方手电灯光漫射,茫茫黑夜里,看不到路的尽头。
  队伍里有一两个不安分的,贼眉鼠眼,东张西望,才一扭头,就被身后的武警“吭”一枪托,敲在肩膀上:“老实点儿,看前边!”
  邵钧斜眼瞪罗强:“老实点儿!”
  罗强嘴角扯出坏笑,用口型说:屁股嫩吗……
  从高处向下望去,俩人同时认出来,他们恰好经过那片养牛的牧场,记忆里那一大片金黄色的牧草在夕阳下抖动,草丛里一阵粗喘和挺动……
  邵钧喉结滑动了几下,没说话。
  罗强眯眼盯着邵钧的侧面,身上都淋湿了,可是这会儿完全不冷,身上阵阵发热,发燥。
  走到一处僻静背风处,前方领队的人喊停,原地休息五分钟。
  前方有人举手:“管教,我要撒尿!”
  队尾也有人举手:“我也要撒尿,憋不住了!”
  两个班二十几号人拴在一根绳上解不开,一个走了全体都得跟着走,去哪尿?
  邵三爷在队尾遥遥地扫一眼,高声喊话:“有几个要撒尿,举手给我瞧瞧?”
  哗啦哗啦手铐声狂作,一条肉串几乎所有人都举起手,嗷嗷得:“我!我!”
  这里边只有一两个是真需要撒尿,憋不住要尿裤子了,还有五六个是让人勾得,勾出那么一丝尿意,剩下人全忒么瞎起哄的。犯人本来就没剩下几项权利,政治权利自由权利都被剥夺了,老子就剩下吃饭撒尿睡觉的权限了,人权不用白不用啊。
  “姥姥的……”
  邵三爷嘟囔。
  话音未落,跟他铐一起的某只大手,恬不知耻地伸出来,哗啦一声,高高举过头顶,连带着邵三爷自己的手,也一起拎了起来。
  “邵警官,老子也撒尿, 憋不住了。”
  罗强面无表情,说得一本正经,声音里却隐含一丝耍赖捣蛋寻求关注爱护的意味。
  邵钧狠狠瞟了罗强一眼,罗强斜眯缝着眼冷笑,小样儿的我看你怎么着……
  邵三爷扬声令下:“全体立正——”
  “向右——转!”
  “向前两步——走!”
  “散开,溜边儿……就给一分钟,尿!!!”
  于是,那天在路边土沟里,一条肉串上的人排开了,手还互相锁着,全体面对同一个方向,哗啦哗啦解裤子掏鸟。
  监狱这种特殊环境,人群扎堆儿,多少年同吃同住,互相知根知底,恨不得比亲爹亲妈亲兄弟都更了解对方。犯人们也最喜欢集体活动,都怕挂单,怕寂寞,大伙一块儿干个啥都挺开心,乐呵。
  水声阵阵,也分不清是哪个发出的声音,一队人抖着肩膀互相取笑着,晒鸟儿,也不管有尿没尿,都跟着甩两滴,苦中作乐。
  罗强把手往自己这边一扯,解裤子,连带着把邵钧的手也扯过来了。
  邵钧拿白眼翻他:不许瞎闹。
  罗强示意:你往这边过来个,不然老子手腕掰不过来啊。
  俩人被迫拥挤在一起,低头默默地掏……
  然后一声不吭地互相盯着看,又有好多天没有裸裎相见,盯得眼热,胸腔的血气往上涌……
  邵钧一边还拿手挡在裤裆上,搭个遮雨棚。
  罗强憋不住噗哧乐了:“你干啥呢?”
  邵钧低声嘟囔:“淋着我的宝贝了。”
  旁边有眼贱的偷偷伸过脑袋,往这边儿寻么。
  罗强斜眼瞪:“看啥呢?没看过老子长啥样?”
  罗强往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邵钧,完完全全遮住一侧的视线。三馒头遛个鸟,哪能让不相干的兔崽子随便欣赏?
  那时候,大伙心里还都比较兴奋,不紧不慢,坐这么多年牢,难得让人领着出来逛一趟。
  有人琢磨着这顿夜宵能不能吃上红烧排骨。
  有人惦记着临出门之前没打完的牌局,到了新监区四个人继续扎堆打牌。
  不远处半个村子已经被洪水吞没,呼救声,喧哗声,车子陷在水里砸玻璃声,然后是轰得一声,民房被山洪冲垮坍塌。
  “我靠……”
  “看那里,那里,是咱们食堂!……”
  “房子,房子,淹到二楼了,淹到咱们屋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朝着同一个方向,呆呆地望着,那一刻蓦然掉进惊恐的情绪中。暗夜里也看不太清楚,青灰色的三层监舍小楼在风雨中仿佛不停地颤抖,摇曳。
  身旁的刺猬喃喃地说:“那间屋,我住五年了,没了……”
  “从小长这么大,就没个正经地方住,到处瞎混,我还从来没在一个地方,住过五年这么长呢。”
  刺猬突然就伤感了,眼底湿漉漉的。胡岩跟这人手拴在一起,反掌一把握住了,用力攥了两下。
  “今儿要不是管教们带咱逃出来,咱们这些人都得淹死,下辈子都变成鱼。”
  路上碰见的附近居民越来越多,都是扛着打包的贵重物品从家里跑出来,往高处跑。
  一家老小从身旁经过,还拽着小孩儿。大婶指着三监区的人肉串,啧啧赞叹:“你看人家这跑路的,还拿绳拴着,拴得多牢,太科学了!”
  那晚,逃亡路上的人一共跑出十几里,人困腿乏,实在走不动了。对面接人的公交车也开不过来,被水堵了回去。
  三监区几百名犯人,就这样被围困在高地的孤岛上,谁都跑不了,干脆席地过了一夜。
  武警小战士们更辛苦,在外围端枪围成一圈,眼都不敢眨一下,恨不得拿小棍把眼皮支着。
  罗强歪头看了一眼,用下巴示意:来,老子借你个肩膀靠靠?
  邵钧用眼神拒绝,傲气着,不靠人。
  罗强身上不舒服,用手挠。
  邵钧抓住他的手:“别挠,弄破了你更难受。”
  邵钧翻出药膏,在暗处悄悄掀开这人的衣服,给罗强上药。
  黑暗里那只手,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摸上罗强的肋骨,摸上去就撒不开手……
  两个人仿佛同时悸动了一下,彼此都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声异常粗重,却又不得不极力忍着,压抑着想要抱在一起的强烈欲望,不发出一丝一毫异常的响动。
  罗老二现在早就不避讳三馒头了,反正全身上下每一条沟沟坎坎都给馒头看过,还忌讳啥?
  老子好看还是难看的,反正馒头就稀罕咱这一口,就爱上了。那时候竟然有一种一泡牛粪扣上去把鲜花吞没尽情粗暴蹂躏的龌龊心态,就让眼前的人与自己同流合污,就是要一寸一寸地占有这个人……
  邵钧小心翼翼地涂着药,揉过后腰一条条肌肉,罗强的身体在他掌心下难耐地隐隐颤动。
  罗强胯下像火烧一样,按捺不住,想把那只手拽过他,好好揉一把他的家伙,消心头之火。
  罗强斜眼瞄着周围一圈人,再一次举起手:“老子要拉屎,我憋不住了!!!!!”
  ……
  这一回,无论换哪一路的管教,也不可能大喊一声“全体起立,向右转,向前两步走,脱裤子,全部蹲下,给你们三分钟,拉!”
  邵钧把自己腰上绳子解了,拴在武警小班长的腰上,自己手腕仍然铐着罗强。
  他一把顺走了小班长的冲锋枪。
  小班长还不放心:“不成,我押着他去。”
  邵钧:“不用,我一人儿能成。”
  小班长:“邵警官,您会打枪吗?”
  邵钧不吝地说:“枪有啥不会打的?我说兄弟,不然咱俩比比枪法?”
  “想当年你三爷爷在警校里,哼,那也是……”
  邵三爷扯脖子吹牛逼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哗啦哗啦的雨水声中,这场大雨是掩盖夜幕下一切犯罪活动的天然屏障。
  他押着、几乎是推挤着罗强往前走,两个人的呼吸已经火烧火燎迫近喉咙。
  转过一条小路,山坡后一块微微凹陷进去的干燥地方,邵钧从身后一把将罗强推向岩壁,狠狠地抵住,互相锁住的那只腕子被金属割得生疼。
  邵钧把枪往肩上一背,手迅速探进罗强的裤子。
  他呼吸急促,在罗强后脖梗子上喷着热气:“不是想解手么,快脱裤子。”
  罗强两腿之间热火燎原,浓密的毛发像被火点燃的丛林,阳物挺动成滚烫的温度。
  罗强反手一掌扣住邵钧的腕子,用力一带,瞬间反守为攻!
  树声,水声,虫鸣声。
  衣料的撕扯声,肌肉骨骼颤动摩擦声,粗喘声,喉咙里拼命压抑的呻吟声……
  邵钧半睁着眼,不敢完全投入,还要分一半心思瞄着拐角处,生怕突然窜出来个人,一手还挂着枪。
  他身上伏着的人已经无法克制地律动起来,像一头饥渴的野兽,用滑腻的舌舔弄他的喉结,锁骨,吸吮着他,啃他,撞他。
  罗强用那只铐住的手托起邵钧的后腰,邵钧那只手也就被迫别在身后,动弹不得。
  罗强腾出另一只手,五根粗壮的手指攥住邵钧裤链里坚挺露头的家伙,从根部捋,缓缓捋过遍布茎身的穴道和经脉,用力一撸!
  这一下就让邵钧浑身战栗,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因为肌肉过度紧张僵持而两腿发抖。
  这样的姿势,让他产生某种强烈的错觉,就好像被眼前这个混蛋压在身下,手被牢牢铐住,禁锢着,粗暴地逗弄着,无从反抗,更无法抵御从身体内部催生的快感。黑暗的视线紧张压抑的气氛中迸发出激情,令他无比兴奋,刺激,想要交合,想要冲撞,任何一个男人都没办法抗拒的最真实的肉体冲动……

  45、第四十五章新监区旧相识

  罗强觉察到邵钧不经意间流露的强烈兴奋。
  罗强用一只大手把两人抖动的阳具合握,手指逐渐加重力气摩擦,故意用胀得火热的东西顶邵钧的大腿,推挤着,压迫着,液体慢慢流出来,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溢出的欲望。
  邵钧快要挺不住,压低声音:“快点儿……弄出来……”
  罗强把脸埋在他脖窝里,咬他的耳朵:“喜欢这样来?”
  邵钧胀得不行:“你……你……快给我弄出来!”
  邵三爷这些年习惯了,干这事儿一向是那个动嘴吆喝的,无论骑在上边儿还是被压在下边儿,主动还是被动,他基本只管动嘴指挥着,爷想要爽!
  要想给他弄出来,实在也不用费多大劲,邵钧在罗强手心儿里很快就不行了。
  他这个年纪和体质,自己晚上在被窝里惦记起某人,随便撸一撸都能射,更何况朝思暮想的人这时候就攥着他。滚烫的精液一蹴而就,往三个不同角度喷射,射成一汩一汩的。
  邵钧在射精的一瞬间用胯骨狠命蹭着罗强胯下火热粗糙的地方,眼角崩出湿润的东西……
  罗强小声问:“舒服了?”
  他以前完事儿从来不问这句话。
  邵钧把下巴搁在罗强肩上,整个人重量都挂在对方身上,“嗯”了一声,声音发腻。
  俩人自从那回从牧场回来,只有两次在厕所里勾个手指,偷摸亲个嘴儿,这还是第二次有机会亲密放纵,可把生龙活虎的小三爷憋坏了。
  可是罗强还没射出来。
  邵钧勉为其难帮人撸了几下,手活儿极烂,时间又仓促,俩人紧张得不行,各自支着一只耳朵,稍微有个风吹叶动,小甲虫叫,高潮的感觉立时就给吓没了。
  邵钧着急:“快,你这解手的时间也忒长了!”
  罗强声音沙哑,冒着火:“老子想操你。”
  邵钧:“……”
  邵钧反问:“你操我一泡屎的工夫能够用吗?别废话,赶紧弄出来。”
  让不让这人操是另一说,他现在脑子里已经顾不上费脑筋的问题,这会儿再不回去,那这人不是严重便秘就是脱水腹泻,要露馅儿了。
  罗强显然挺难受的,眉头皱紧,脑门在邵钧耳后用力地磨蹭,呼吸憋闷沉重。  这人做爱时永远沉默着,不出声音,让邵钧有时候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能让罗强舒服……
  邵钧有些心疼,忍不住,忽然冒出一句:“要不然,我,帮你吹出来?”
  邵钧说完这句,差点儿呛着,扁着嘴,瞪圆俩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人,生怕罗强一点头说,“行”。自己肯定精虫上脑了,发癔症呢,什么时候给人干过这么“脏”的事儿?三爷爷是伺候这种事儿的人吗!
  罗强确实不舒服,这样没办法满足。他剧烈地喘着,殷红的眼盯着眼前人,突然说:“你转过去。”
  邵钧没反应过来:“咋转?”
  俩人手拴着,很不方便。
  罗强也不说话,突然掰住邵钧的手腕,反手一拧,把邵钧这条胳膊拧到身后,把人面朝墙摁住!
  “你……嗯……唔……”
  邵钧耳畔充斥着浓热的呼吸,粗重的声音,罗强健壮的胯骨从后方用力冲撞着他,撞得他大脑发晕,天昏地暗,最后一丝警觉和理智都快要迷失。
  罗强竟然把他的制服裤子扒开了,露出一段白花花的屁股,炙热的阳物像浇铸了铁水,坚硬,粗粝,在他臀下两腿之间抽插着,撞击他最柔软的部位。
  邵钧略一挣扎,手腕铐在背后,整个人动弹不得,被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向墙壁。面前就是一块坚不可摧的山岩,毫无缓冲余地,他被这样粗暴地碾压着,蛋都撞疼了,蛋黄快烧焦了……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那感觉就是窒息般的震颤,悸动,发抖。邵钧那一刻甚至有些精神错乱,神经末梢燃烧着,意识上以为罗强已经进去了,滚烫火热的部位结合到一起,罗强贯穿了他的身体,埋入他的深处,顶他,撞他,把他顶硬了,一起烧灼,熔化……
  罗强就这么将一梭子浓浓的热液直接射进邵钧的裤裆,丝毫也没客气。
  喷发的那一刻,罗强一口咬住眼前人的肩膀,身体因为过分压抑,痛楚地抖。
  他粗喘着,掰过邵钧的脸,望着那一双彻底陷落失神的眼,下意识地,把嘴唇贴了上去,贴在邵钧眼皮上,静静地,一动不动,贴了很久……
  邵钧闭着眼,一动不动。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对两个人都是,发泄之后心头留了一片酸涩,心软得一塌糊涂……
  漆黑的雨夜很容易掩盖一切见不得人的痕迹。
  俩人湿漉漉的,闷头潜回队伍,耳畔有一两句不和谐的杂音:“强哥,这一趟拉这么久?”
  “有这工夫,孕妇肚子里的小孩都拉出来了吧?”
  罗强一贯的冷脸,斜眼骂道:“咋着?老子吃得多,拉得也多不成!”
  邵钧仍旧操一口吊儿郎当的腔调,冷笑说:“可不是拉得多么,他娘的,把我熏一大跟头!我手里枪都让丫熏得差点儿走火了!”
  一伙人不怀好意地哈哈哈哄笑一阵,也就过去了,谁都没怀疑。
  暗地里,罗强那只手在邵钧大腿根下边乱掐:小样儿的馒头,敢趁机编排老子!
  邵钧怒不可遏地瞪罗强一眼,用压到最低的声音说:“混球,你忒么舒服了,搞得爽了,我咋办?!”
  罗强瞟一眼邵钧的裤裆,真是年轻,才歇一会儿工夫,又支棱起来。
  刚才罗强从后边那么干,邵钧让他撞得,剧烈摩擦着,稀里糊涂就又硬了,按都按不回去,只能夹着腿走路。幸好天黑,大家都迷瞪着,谁也没看出邵三爷翘着鸟,起起落落得,可怜着呢,一晚上都没消停。
  那夜,逃亡孤岛的人席地坐着睡去,山下不时闪烁一朵一朵幽暗的灯光,就像人心里揣着的温暖,火花在暗夜中绽放。
  就是那一夜,潮白河畔的旧监区被泛滥的洪水倒灌,洪峰以每秒一百多立方米的速度涌入厂区,昔日的监舍区变成一片沼泽。
  就在洪峰袭掠前一个小时,三监区最后一拨犯人及时撤离,成功逃离洪泛区。
  清河监狱历史上的这次雨夜大逃亡,几十名管教押送几百名重刑犯,路途无比艰险,中途竟然没一人掉队,没一个失踪,没有人掉到山沟里或者被水卷走,更没人趁机炸刺儿逃跑。
  就连那几个平日一贯惹是生非的刺头王豹之流都没炸号,自始至终两手死死抓着绳子,生怕大队人马把他给落下,可能是让凶残的洪水吓住了,亦或许是感激管教们危难时刻没把他们几个撇在监区里、让他们自生自灭。
  第二天中午,遍身湿漉泥泞的人肉串队伍终于等来接他们的车,大客车载着他们驶进新建成的这座监区。
  新监区的外围大铁门目测更加高耸坚固,两旁有武警战士把守的炮楼岗哨,居高临下监视监区内一切风吹草动。入口处设计成双保险,类似于古代城郭的“瓮城”式样,有外铁门和内铁门两道门禁。大客车驶进第一道门,身后的门缓缓关闭,这时才开启前方第二道铁门,放行进入……
  每一道大铁门的开启,需要电子设备和人肉的三重保险。
  邵钧胸前揣着一张电子门卡,另两重保险是他手上食指中指的指纹,以及他那一双吊梢桃花眼的眼球虹膜。如此高精的硬件设备,即使有人偷到管教的门卡,指纹和眼膜不对,也甭想迈出这两道大铁门,直接就让岗楼上的武警小战士拿枪突突了。
  这是上边儿花重金打造的一座钢铁围城,迎接2008奥运年的特效试点现代化模范监狱,集中关押清河监狱所有监区的刑事重犯。在上头的人眼里,这就是一座不可能被突破的堡垒,不可能发生越狱的监狱,因此把重刑犯关在这里,万无一失。
  站在三面环楼的小广场上,罗强领回自家铺盖行李,扛上肩膀,仰头望向蓝灰色的天空,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不安和不确定。
  来了新监狱,很可能就要重新划分监队,分配新任队长和管教……
  罗强闷着头蹲在方阵里,撇嘴,心里不太爽,特想吃大馒头。
  前边好几支队伍都让新教官领走了,轮到罗强所在的一大队,监区长扭头张望着找人,这时候从楼门里跑出一个急匆匆的身影,警帽歪戴,小腰扭着,松松垮垮的裤子随着跑步的动作发出沙沙声。
  呼哧跑了几步,习惯性动作,两手狠抓了一把裤腰。
  罗强歪着头,从人缝里偷看那熟悉得不能再熟的乱提裤子的小傻孩子,这时候摸摸自己脑瓢,乐了,高兴了,心里蓦地松一口气……
  你妈的监区长要是敢给咱换人,老子撂挑子不干了。馒头去哪个队,老子就跟着去哪!
  监区长板着一张不解风情的条子脸,例行公事罗嗦几句:“这位是邵警官,将来就是你们一大队的副队长,大伙如果有不认识的,今天就算集体认识了,以后有事情有思想状况,直接汇报给邵副队长!大伙呱唧呱唧!”
  一大队的崽子们都挺开心,不用监区长废话,霹雳吧啦欢快地鼓掌。
  刺猬蹲在底下抖着肩膀乐:“还能有谁不认识咱们三爷呢,大伙都认识了,甭罗嗦了,饿着呢开饭啦!”
  胡岩手里拎着草棍在地上画花儿,撅着个嘴。他没被调走,不承想邵三爷也死活赖着不走,还在这儿混?!
  邵钧原本应该到局里报道,就任新职,就是因为这次暴雨发水,监区警力吃紧,随即就赶上二十年不遇的集体大转移,带着犯人上山逃亡,如此一拖再拖,调职的事让他无数次搪塞过去,基本就算不了了之了。
  小邵队长朝他的队伍勾勾手,嘴角带着得意的笑,让大伙跟上。
  他哪能调到别的队?
  他哪能让罗强被分到哪个靠不住不相干的人手下?
  罗强只要在清河农场混一天,这人就是三爷爷的人了,就像宰后的生猪身上盖了那个紫色的戳。
  别人?别人甭想碰罗强!
  罗强扛着行李,趿拉着鞋,晃晃悠悠地走,心里很舒坦。
  他走着,没提防被褥里东西没裹住,咣当从里边儿掉出个东西,圆圆的,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儿。
  有人眼尖:“呦,强哥,您的小粉罐掉啦!”
  现在这事在七班牢号里已经成一大笑话了。大伙动不动就拿这个说事儿,“强哥的小粉罐”,那东西可金贵,里边不知装了啥宝贝,罗老二每天摆在枕头边上,白天看着,晚上抱着,甭提多逗了。
  邵钧斜眼瞟了一眼,默默地弯腰,低头,迅速把小粉罐捡起。
  他捡起来还要故作莫名状地端详两眼,假装三爷爷不认识。
  这是个啥?三爷坚决没见过,不晓得!
  罗强面无表情,一把从邵钧手里抢回来,揣回自己怀里:看啥看?就不给你看。
  一行人从监舍楼下走过,冷不防天上飘下一阵小雨。
  有人抬头张望,有人眼尖拿手一指:“谁啊?谁他妈在楼上撒尿呢?!”
  罗强和邵钧同时抬头。
  罗强眯眼瞧着,口里喃喃骂了一句:“姥姥的……小王八羔子。”
  可不是有人从楼上往下撒尿么,三楼某间牢号窗口上,骑着个人,一只脚从铁栅栏里迈出来,解开裤裆,把生殖器拎着伸出来,正往下滋尿呢!
  那人是个年轻的崽子,剃得光溜溜的囚犯头,穿着宽大的囚服,看那张脸倒是相当俊秀,一双大眼透着阴邪气,红润的嘴唇撇着,嘟嘟囔囔正在骂娘,朝着罗老二狠狠竖了一个中指。
  这泡尿其实就是照罗强脑顶上撒的。
  可是这人在三楼,那么高的地方,一股细小的水柱滴下来,半道让小风一吹,早都飘离了预定轨道,一滴都没滋到罗强,全飘到别人脑袋上去了,就连邵钧的警帽儿也着了道。
  邵钧暗暗恼火,自言自语:“这人忒么谁啊?”
  罗强冷冷地接口:“老熟人家养的小王八。”

  46、第四十六章胶水大战

  这次搬迁新监狱,附近几个监区刑事重犯全部集中关押,罗强是没料到,他由此就见着了老熟人的公子。
  七班分到一间新宿舍,一伙人都挺高兴,铺盖卷往各自床上一扔,纷纷爬上新铺位,东摸摸,西看看,特新鲜。
  牢里每个人有排号的,因此进到宿舍里,邵队长都不需要具体分配床位,每人心里都清楚自己应该睡哪张床。你不清楚?连位次都搞不清的,甭想在屋里混了。
  罗强照直走到窗口,属于他的那张大铺席位,俩手一撑坐上去,扭头看向窗外。
  他伸脖子东张西望看了一会儿,没找见办公楼的位置,楼下也望不见被柏树丛掩映的一条林荫小道;大操场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竟然看不到他最喜欢看的单杠和双杠!
  罗强脖子抻得跟一头鹅似的,专心寻么了一会儿,默默地从自己床上爬下,爬上对过,他们班二铺的床,又奋力观察片刻。
  罗强干咳几句,问:“嗳,顺子,这是……你的床哈?”
  顺子正收拾柜子,抬眼一看:“嗯,我的,咋了?”
  罗强:“咱屋这床没摆错位置?为啥大铺在那个方向,你这二铺在这方向?”
  顺子没在意:“以前不也这么摆的吗?”
  罗强干咽了一口唾沫,不太死心。
  床铺确实没摆错位置,朝南的大窗户,东西各一溜铺位,照老规矩,东南角上铺的是大铺,西南角上铺是二铺,其他人依次顺延。
  问题是,这新监区,办公楼和操场建的方向跟以前不一样了,正好是反着的!
  美妙别致的景色,老子竟然瞧不见,都他妈让别人瞧去了……
  罗强咬着嘴唇,遥遥盯着从某办公楼里跑出来的销魂的小身板,终于忍无可忍,说:“要不然这样儿,小顺,老子跟你换个床。”
  顺子愣了半晌,然后一脸惊悚地瞪着罗老二。
  顺子显然误会罗强的意思了,七班其他崽子也一片哗然。
  强哥您啥意思?换床?这床位是能随便换的吗?
  您是七班大铺,您不睡大铺那叫咋回事儿?那咱们班的位次不就乱了吗?
  大殿之上皇上的龙椅,皇帝老子您自己不坐了,弄个猫三狗四的人坐上去,这是要改朝换代呢?
  顺子说:“强哥您逗我呢吗?别瞎来,您赶紧过您床上去!”
  再者说,要是让别的班瞅见七班的罗老二不睡大铺位置了,全一大队的人都要议论,七班小崽子们集体造反吗?
  罗强挠了挠头,无奈嘟囔了几句,极不情愿地抬屁股挪走了,爬回自己床上。
  他顿时觉着这什么大铺不大铺的,纯属狗屁,自个儿当初把老盛搞下去,争来这个大铺的位置,有多大意义?
  生活在这座监狱里,罗强某些心思已经慢慢淡了,仿佛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中,心态就变了。以前在道上争勇斗狠较真儿的硬脾气,磨得快没脾气了。江湖上的排号、名气、地位,手下有多少排场阵仗、有多少兄弟,这些似乎都不再那么的重要。
  一朝虎落平阳,困在深牢大狱,以前曾经拥有过的,现在什么都没了;以前不曾有过的,现在却有了……
  曾经爬得有多高,对罗强已经没有意义。
  现如今心里最在乎的,就是每天清晨从这扇小窗望出去,眼前流过那一道明亮迷人的风景,坐牢都坐得有价值。
  地狱太冷,一步迈进人间,人间阳光正好。
  胡岩坐在自己床铺上埋头收拾东西,眼角时不时观察他家老大。
  要说没死心的,这还有一个呢。
  胡岩瞧着罗强那样儿,皱了皱鼻子,撇嘴哼道:“强哥,宿舍条件比以前好,屋顶安吊扇了。”
  罗强“嗯”了一声。
  胡岩意有所指地嘟囔说:“夏天热不着您,还抹那个什么痱子粉……有什么好的……”
  罗强斜眼白了胡岩一眼,把他的小粉罐塞到枕头下。
  他又习惯性的抬眼瞄了瞄监视器的位置和角度,在摄像头前斜眯俩眼端详,嘴角抽动,心情温暖……
  罗强在这边跟监视器打了暗号,那边某人扎着武装带,大皮靴杠杠的,扭着胯从监道口走进来。
  邵钧才走到七班门口,噗哧,“哎呦”叫了一声。
  “……”
  邵钧气坏了,转身扯嗓门吼道:“这是哪个干的?”
  “谁往七班门口倒了一泡屎!!!!!”
  邵钧扭头一看,走廊对过某间牢号门口,斜倚着个人,也是瘦削身材,黑眉俊目,长得清秀,左眉梢靠近眉心位置,竟然还长了一颗红色的桃花痣。只是这人大眼睛泛着青白色的光,白眼珠比黑眼珠面积还大,眼底透出一股子不怀好意,死盯着他。
  这人可不就是中午从三楼往下撒尿的家伙,已经挨过批。
  大眼睛的崽子嘴角冷笑,哼道:“邵警官,这、这就不是让你踩的,你偏要踩一脚!不是尿你的,你还非、非要伸出脑袋,接我几滴尿,你还罚我,你赖谁啊?”
  这小子说话口气极其嚣张,说话还不利落地说,有意无意带着点儿结巴。
  罗强这时候从七班门口探出头来,真是冤家路窄,俩人的牢号就是对门再相隔两间屋的距离。
  罗强遥遥地用手指一点,嘴里轻吐了一口,微红的眼底射出警告的意味。
  大眼睛的年轻人,眯起眼皮狠狠地威胁:“罗老二,你、你等着的!”
  “老子等啥?”罗强冷笑,牙缝里甩一句狠话,“谭小龙,老子有一天等着给你拾掇胳膊,归置腿,给你收尸。”
  邵三爷还记着他爸爸当初说过的话,给罗老二改名换姓,其实也是“保护”他,这人遍地是仇家,牢里也有,坐牢真能坐得平安无事?
  不过眼前这情况,改成周建明,王建明,张建明,这俩人改成啥显然都没用。冤家对头大眼瞪小眼的,当面对上了。
  这小白脸年轻人是啥人?可不就是当年“京城四霸”之一后海谭五爷家的掌上明珠,谭家少爷谭龙。
  来到新监区,生产队换工种,不磨石头心了,这回犯人们集体改行,粘鸟笼子了。
  罗强每天下工,两手都沾满强力胶水,弄得指节上,指腹一圈一圈粗糙的指纹里,指甲缝儿里,全是胶水干掉的痕迹。
  傍晚厂房仓库笼罩着夕阳的小角落,俩人偶尔偷摸谈个心,拉个小手的,邵钧是一拉手,就抹自己一手胶水。
  邵钧用力在自己裤子上抹,抱怨道:“你怎么弄的?自己也不清理……”
  罗强不屑:“清它干啥?我今儿清完了明天又抹一手。”
  邵钧说:“废话,那你就不洗了?你晚上吃仨大馒头,明天又饿了,那你今儿晚饭甭吃馒头,行吗?”
  罗强咧嘴乐了:“馒头得吃,不吃饿着我,晚上睡不着更想吃……”
  邵钧口气臭拽着:“以后不洗干净,甭贱招让我摸啊,三爷还不摸你了!”
  有一回,邵钧实在忍不住,就抓了罗强的一只手,在那儿给他搓,抠哧,弄指甲缝儿,烦得罗强直躲,说你这毛病不仅是洁癖,这忒么是强迫症型的洁癖,都搞到老子身上来了!哪天你个三馒头自己去做满手胶水粘竹篾子的活儿,你就知道有多辛苦,还他妈敢嫌弃老子?!
  邵钧也是这时候,从罗强这里了解到双方最初恩怨的缘由。
  后海老龙王谭五爷,当年出身老北平书香世家,又娶了八旗名门闺秀,树大根深,家财万贯,在前海后海沿儿是当仁不让的一方富户,颇有来头,道上名气很响,受人敬畏。
  而罗强呢?罗强什么出身?
  罗家兄弟是老胡同出生的贫民草根,没有背景,正经算是白手起家。两兄弟都是人精,都很能混,从这条道上一路往前蹚,往上爬,家底儿从一无所有到横财暴富,让道上人佩服,也让不少人眼红,忌恨,不忿。
  罗强从西四八条胡同里起势发家,手下的崽子先是经营网吧、台球厅,随后越做越大,生意项目囊括饭馆、酒吧、迪厅、夜店,势力地盘慢慢侵入城里夜店业的黄金地段,后海和三里屯。罗强有本事,有身手,无论是打架还是做生意,都是眼光毒辣,出手狠绝,又仗着后辈的年轻气盛,长江后浪拍前浪,那时候就没把谭五爷放在眼里。
  谭五爷在生意场上来往不利,道上火并又拼不过罗老二手里一根钢管的凶狠,曾经被罗强吞掉半条街的店面,因此结下仇怨。
  两年前公安系统打黑,谭家亦遭受重创,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折进了监狱,跟罗老二是前后脚受审坐牢,各判十五年,各得其所,都来了他们该来的地方。
  邵三爷管理的一大队,自从这么两位爷被分到同一条监道,可就有意思了。
  二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看谁都忒么极不顺眼。
  每天一早出早操,跑长跑,俩人各带各的小分队,远远地就盯上了对方,谁也不想跑在后边被对方压着,于是都带队猛冲在最前头,累得身后一群崽子呼哧带喘,嗷嗷得……
  每天白天上工,这俩人一个坐厂房东头,一个坐厂房西头,闷头做活儿,比着赛似的,一个要是今天做出四个鸟笼子,另一个一定不能只做三个。管教们私底下都说,少爷你瞧瞧你们一大队,罗老二和谭小龙那俩人,整个儿一个东邪,一个西毒,咱们每天上工,就是看这俩人遥遥对着向对方发功,桃花掌对蛤蟆功!
  每天晚上同一个食堂吃饭,一个坐了东头,另一个肯定坐在西头,各自帐下一群小崽子围成一桌,阴沉着脸,对首相望……
  以罗强如今的年纪身份,已经不是二十几岁毛头小伙子,自然不会主动挑火去炸谭龙,但是他也不是善茬,谭龙若是敢出手挑衅,他也得接着。
  这天下午在厂房上工,正好是邵副队长值班,在过道上巡逻。
  “东邪”仍旧坐在东墙根下的老位置,身旁是七班一群崽子,闷头磨竹篾子。
  “西毒”也仍然坐西墙根下,身旁是他们二大队十三班的崽子,把磨好的一堆竹篾子打钉子,粘胶水,做成鸟笼子。
  谭家少爷打小是富贵出身。他虽说也是住胡同的,他们家那胡同,跟罗家那条胡同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儿。老谭家祖上有宅,有地,有皇上赏赐家传的古董,有金条。他们家在后海柳荫胡同有一处青砖绿瓦的四合院,两扇小红门一掩,门后一幅灰墙影壁,院内别有洞天。
  这样的院落,现在在北京城里一千万买不下来,有价无市。
  谭少爷这些年在他老爹的羽翼下,呼风唤雨骄矜跋扈得习惯了,就没吃过苦,没做过手艺匠的粗活儿,一天一天地在牢里熬日子,他熬得能痛快,心情能好受?能不憋屈?他看见罗强能爽吗?
  谭龙憋着劲儿想找罗二的麻烦,骨头缝里迸出的瘙痒冲动,不来这么一下,他今儿晚上铁定啃自己的手指头睡不着觉!
  谭龙逮着个大家都没注意的空档,拎起桌上一大碗东西,笼在袖筒里,起身贴着墙就往这边走过来。
  他走路脚步带风,眼底透出歹意。
  还没等他走到面前,罗强屁股下的凳子唰一下撤开一大步,人蹭地就蹿开了。
  谭龙手里是拿了一样东西。他没拿锉刀啊剪子之类的,这些东西是凶器,真伤了人还要依法治罪,而且这些铁器都用链子拴牢在桌上,就是防止犯人拿起来瞎搞。
  谭龙这小子精明蔫儿坏的,手里藏了一大碗胶水!
  就是他们粘鸟笼子用的胶水,每天在厂房里兑出一大碗,现兑现用,热热的强力胶。
  谭少爷出手,动作极快,那姿势像极了唱京剧的正旦青衣甩水袖,这技术八成还是从他那戏迷亲爹五爷那儿学来的,“唰”得就从袖筒里甩出胶水!
  这回也是该着,有人挨了这一道。
  罗强蹿得快,一侧身,一歪头,躲开胶水的袭击,却没想到他家三馒头就在身后。
  罗强要是知道邵钧在身后,他一定不躲,他直接冲上去挡了。
  邵钧先发现谭龙的异常动作,以为罗强未察觉,大步迎上来想要阻止谭龙,就这一下,哗啦一大碗胶水,泼了邵钧一头!
  那天邵钧倒大霉了。
  最爱干净并且患有强迫症型清洁癖的邵三爷,满头,满身,都挂了502强力胶。

  47、第四十七章馒头的新发型

  邵钧“嗷”得大叫一声,连惊带怒,两手去抹,手指迅速也被粘住。
  罗强低喊道:“别抹,别动!烫吗?烫着了?”
  还好,胶水并不很烫,只是粘在皮肤上令人恐惧地发着热。
  邵钧在屋里没戴帽子,又热又粘的东西迅速把他脑袋上一丛用发胶抓起的飘逸有型的头发,粘成一坨鸟窝。
  谭龙早已被两名管教用警棍砸趴,抱头蹲墙角,蹲在墙角俩眼还瞪得滴溜贼圆,兴奋地旁观他的战果。
  邵钧手指都被粘得打不开,气急败坏指着谭龙:“3213,你等着,等着关你禁闭!!!!!”
  谭龙两只眼球爆出红丝,兴奋地看着邵钧的狼狈相,那表情如同嗜杀的野兽闻到了血腥气,鼻翼享受般的扇动着,跃跃欲试,意犹未尽。这人又瞪向罗强,露出挑衅的凶光。
  罗强眯眼盯了谭龙一眼,视线像两把冰刀,没说话,眼神却把想说的都说了。
  谭龙让管教的抽了两棍子,抱头缩着,突然大叫道:“罗老二,要不是你,老、老子根本不会进来!你这王八蛋,狗、狗娘养的,是你故意害我坐牢!你看爷爷我,弄不死你的!!!!!”
  邵钧顶着头上的胶水鸟窝,火烧眉毛似的往水房跑。
  “操他大爷的……我操他姥姥……”
  “这胶水怎么洗掉?这玩意儿他妈的拿什么洗?!”
  罗强轻拦了这人一把,低声说:“你别乱动,你不会洗这个……回头我帮你洗。”
  可是当天下午还没下工,罗强走不掉,只能坐回位子。他也没心思干活儿,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糊满胶水的指头缝,坐着出神。
  邵钧一头扎进水房就没出来,快要疯了。
  强力胶把他眉毛都糊住了。他往脸上狠命地蹭,快把脸皮扒掉一层,一张俊脸看起来像罩了一张白花花的塑胶面具。
  好多同事进进出出,每人瞧见了都忍不住评价几句。
  “啧啧,少爷,你这造型,有点儿像《暮光之城》里那位,就是脸特别白、长得跟假人儿还演帅哥的那位!……”
  “哎呦,本来挺俊一张脸,这绝对毁容了,毁容了!……”
  “小邵,你赶紧上医院吧,这玩意儿拿肥皂水就不可能洗干净!”
  邵钧晚饭都没去吃,根本顾不上,这副尊容也没法见人。他搬个凳子坐在水房里,跟一只猴子似的蹲在凳子上,整个人扎进洗手池里。
  同事进来说:“小邵,你们队的罗强我带来了,他说他能帮你洗你那个脑袋。”
  邵钧痛楚地眯缝着俩眼,斜眼瞧见罗强,没好气地:“不用他!”
  罗强插嘴说:“邵警官,那玩意儿你不会弄,我知道咋洗。”
  邵钧不想让罗强瞅见自己闹笑话,这么憋屈狼狈的样子,烦躁地朝这人挥挥手。
  罗强无奈地瞅着人,那死宁死宁犯脾气的小孩儿样,说:“邵警官,用碱水真洗不掉,老子以前做过这些活儿,你没做过。我知道咋清理,我帮你弄。”
  邵钧没辙,只能从了。他自己确实没经验,就没用过这种工业上的东西。
  罗强拎来一只塑料洗脸盆,打一盆温水,往水里兑了几样东西,从厨房拿的白醋,还有外边儿卖的那种袋装白酒。
  邵钧低声哼道:“你也敢私藏白酒?”
  罗强斜眼:“能洗胶水的,你用不用?”
  邵钧撅嘴,不吱声了。
  “你坐下,别蹲着,腿麻了……”
  罗强低声说着,从身后勒住邵钧的蛮腰,把人从凳子上抱下来,坐好。
  邵钧还不甘心,伸鼻子闻了闻:“什么玩意儿?一股子工业香蕉水味儿!”
  罗强说:“还搁了松香油,厂房里粘玻璃用的,能去胶水。”
  罗强拿海绵给邵钧擦脸,擦到眉毛,小心翼翼得,把眉毛上乱七八糟的胶弄掉,然后再擦眼睫毛。
  罗强的手很大,手指粗壮,做这种细致活儿显然不太方便,恨不得扒上去,贴着脸,一根一根地捋邵钧的睫毛。
  俩人脸对着脸,鼻尖都快蹭上,瞳仁里映的是对方专注凝视的一张脸……
  邵钧眼珠转了转,突然说:“我还以为你真是洗不干净,你知道怎么洗胶水,你自己手弄那么脏,自己不洗?”
  罗强弯着腰,一丝不苟地弄着,毫不在意地说:“我手粗,干糙活儿习惯了,脏就脏了。你脸这么金贵。”
  邵钧:“……”
  邵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我睫毛都弄掉了……讨厌么……”
  罗强抬眉看了看:“那我手再轻些?”
  邵钧撇撇嘴,嘴角慢慢浮出笑,牙齿咬了咬嘴唇,心里忽然就软绵绵的,心情和窗外的晚霞一样滴出美好的颜色。
  邵钧自言自语,臭美着:“嗯……还挺关心我,你特喜欢我吧?”
  罗强从喉咙里笑出来,真没辙,哼道:“你这张脸自己反正看不见,是给老子看的,你要是变丑了,满脸胶水糊着皱纹七老八十的一大爷似的,吃亏的是我。”
  邵钧翻白眼:“敢嫌我?你敢!”
  “小样儿的……”
  罗强冷笑着瞟了一眼人,看出来刚才三馒头是故意撒一小娇,其实是跟他服软了,为之前嫌弃他手脏的事,不好意思了。
  罗强把邵三爷的一张俊脸清理干净,接下来就是头发。
  邵钧撅着身子,整颗头泡在水盆里泡着,罗强两只大手插进发丝,不紧不慢给他揉着。
  水房里总有人进进出出,刷个饭盆、洗个手什么的,所有人都能看到,罗老二正在帮小邵警官清理头发,因此俩人也不可能有过分亲昵的举动。罗强站在那儿,面孔冷冰冰的,一丝明显的表情都看不出。
  两只手臂的动作,基本类似于揉面,拿盆里的一颗脑袋当作一大坨发起的面。
  心底埋的全部情绪,渴望,都蕴藏在那十根手指上,摸过邵钧颅骨的每一道缝隙、沟坎,沿着发迹线慢慢按摩,摸到耳后,脖颈……
  邵钧脊背起伏着,忽然动了动肩膀,像要把头从罗强的掌控中逃脱出来,坐立不安。
  “别乱动。”罗强哑声说。
  “你别这么揉搓我……”邵钧声音有点儿喘。
  “那我咋揉?”罗强粗着嗓子问。
  “……”
  邵钧伸出手,一把攥住罗强大腿内侧、健壮结实颇有手感的肌肉,重重揉捏了一把,就这一下,捏得罗强喉咙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邵钧闷声说:“我这么揉你,你受得了?”
  ……
  新监区管理严格,俩人均是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开辟新战场。
  这半个多月了,就找不着机会亲热,确实手痒,心烧,浑身发腻,渴望着对方。每一次遥遥对视的目光,都能化成水。
  这种心情很奇妙,跟先前俩人没勾搭上时完全不一样,罗强每晚在被窝里想起白白嫩嫩的一颗大馒头,嘴角都是弯的,掩不住那一份得意,心里不急,不燥,特别舒坦。
  即使这个人,可能这辈子永远也不可能让他抱着、压着、睡到一个被窝里,可是想起这个人的存在,罗强心里亮敞着,腻腻歪歪的……
  罗老二以前从来不跟别人这么腻固。他以前只给一个人洗过头,就是他家宝贝小三儿。
  小三儿那时候还小,在大杂院里,打小就是他二哥给洗澡、洗头、洗小屁股。
  夏天在院子里,罗强把家里的大红塑料澡盆打满温水,把罗小战扔进去泡着,凉快。小三儿喜欢玩水,抱着塑料鸭子玩具,在盆里扑打,一掌挥到他哥脸上,弄一脸泡沫……
  罗强板起脸,眯眼威胁:“不许闹,再闹?”
  罗小三儿毫不畏惧,从澡盆里飞起一脚,天生娘胎里自带武功,一招燕山无影脚,胖乎乎的脚丫子杵到他哥脸上。
  罗强挂着一脸洗澡水,阴阴地瞪着小三儿,嘴角扯出冷笑,小屁孩还真有两下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还他妈敢踹老子?
  罗强闹着玩儿,拿小鸭子欺负小三儿,在水里追着咬罗小三儿两腿之间挂的尚未发育的软软的小东西。
  “小鸭子游过去了,游过去了!向你开炮了!”
  “嘭——打着你了!!!”
  罗小三儿吱呜地叫,捂着不给,咯咯咯笑个不停,打滚。小哥俩每一次洗澡,都把盆里的水折腾个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若干年后亲兄弟再见面,小屁孩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罗老二就再没给他弟洗过澡,他弟倒是给他洗过。
  罗战从外边儿回来,找不见他哥,往浴室里一探头:“哥。”
  罗强仰着脖子,泡在浴缸里,一条膀子绽开一道深长的伤口,是三棱刀划开的豁口,地板上有斑斑驳驳的血迹和水渍。
  罗战皱眉道:“哥,你这样挺着不成,我送你上医院?”
  罗强嘴里叼着烟,挥了挥手指:不用。
  罗战:“……你别碰水,我帮你洗。”
  罗强另只手迅速摸下去,把一只枪管仍然带有温度的手枪悄悄塞到浴缸底下,不想让小三儿瞧见这些。
  罗战给他哥上药,简单包扎了伤口,然后支个小板凳坐着,给他哥洗头……
  “胳膊动不了了吧?身上用我给您搓搓不?”
  罗战瞎逗,贫了吧唧的。
  “你可以滚了。”
  罗强眼色一横,手指向门口。
  所有人都惧怕罗老二,就只有罗战,从来就没怕过他哥,在他哥面前撒泼打滚折跟头他都敢。
  罗战贱招,手往水下掐了一把,也不知道掐哪块肉了。
  “小崽子还他妈敢招我?”
  罗强低声骂了一句,面无表情,受伤的那只胳膊猛地薅住罗战一只脚腕,抄底,用力一掀!
  小罗老板那天穿的粉衬衫,烟色西裤,打扮得有模有样,脚底下撑不住一滑,哐当一声巨响,横着拍了进去。
  罗战穿着衣服栽进浴缸,结结实实摔到他哥身上,一条黑龙和一条黄龙在水底翻江倒海,水花四射,飞溅到天花板上……
  “我操!……”
  “嗷嗷!啊——”
  “都忒么给我弄湿了!哥,这我新买的衣服,贵着呢!!!”
  ……
  罗强从浴缸里起身,连擦都懒得擦,叼着烟,赤身裸体着,大摇大摆走出去了,后背和臀部的线条刚劲强健,纱布下还洇着血,身后留下一串水迹和浴缸里浸泡着不停嚎叫发癔症的罗战……
  “想啥呢?弄完没有?”
  邵钧拿脚捅了罗强一下。
  罗强眼珠漆黑,看着人,心里是一股热流涌上喉咙,眼眶都烧得热热的,却又不知对眼前人如何表达。多少年没再品尝过的柔情,以为不会再有,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让他骨头缝都跟着发痒,腻歪。
  他拎过大毛巾,突然一把蒙住邵钧,连头发带脸全部包在怀里,狠命揉了揉……
  “你,唔!……”
  邵钧俩眼一麻黑,完全喘不过气,哼哼挣扎了一句,随即被身后的人把头扯着往后仰去。
  他眼前蓦地白光闪现,一张略微干涩边缘带着粗糙胡茬的嘴唇,落在他额头上。
  罗强只是趁周围没人,十分迅速地、轻轻地贴了一下,然后立刻脱开身,抄起水盆,掉头走出水房。
  身后留下还没缓过味的邵小三儿,脑袋上包着大毛巾,包得像个波斯男人,木呆呆地坐着,意犹未尽地盯着罗强急速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内心像被无数条触手抓挠,撩拨……
  那天晚上值夜班,邵三爷在监看室一心二用,桌上支着小镜子,仍然不甘心地捋他那几根被毁得差不多的头发。
  工业松香水折腾得他皮肤过敏,满脸起红疹。
  咱三爷爷脸蛋子上那皮肤多嫩,多细乎,谁像罗老二那皮糙肉厚的,哪受得了酒精香蕉水之类东西?
  他从厨房拿了两根黄瓜,切成极薄的黄瓜片,在监看室里对着镜子,给自己敷了一脸小黄瓜片……
  邵钧本质上还是骚包,臭美,特在意自己的外表、身材,平时买护肤品,买衣服,上健身房。
  更何况三爷现在心里有人了,有自个儿喜欢的人,这张俊脸要是真的不好看了,对一个爷们儿的人格、自尊、自信、士气,绝对是毁灭性打击。
  他勉强撑了几天,还是忍痛把那一脑袋浆糊头发剃掉了,罗强给他洗得仔细,可毕竟无法恢复原状。
  于是这一天,全一大队的犯人们从牢号小窗户望出来,看到的就是邵三爷穿着制服,系着皮带,警帽儿故意压得很低。那帽子底下……顶得是个囚犯头的光溜发型,甭提多委屈了!

  48、第四十八章偷窥的眼

  邵钧是在监区新设的小理发室剃的头。新监区实行自产自销、自给自足政策,鼓励犯人从事各种劳动技能,保留将来重新融入社会的能力,因此理发室员工也都是犯人。
  给邵三爷剃头的师傅,就是他们七班的胡岩。
  小胡入狱前是理发师,颇有两把刷子,在京城一家叫做“亮丽魅影”之类的高档发廊上班,首席发型师。
  能来理发店上工允许动剃刀剪子的犯人,至少二级宽管待遇。胡岩属于平时表现不错的,像罗老二和谭大少那种人,绝对不能来干这个。
  可惜,胡总发型师在这种地方给人剃头,纯属大材小用,杀个鸡上牛刀。进了这条门槛的所有犯人,按监规要求千篇一律,直接上推子,推成锃光瓦良的光头,胡总这一双能掐丝绣花的巧手,毫无炫技发挥的余地。
  这天是休息日,罗老二趁着空闲时间,晃悠着迈进理发室。
  胡岩正给另个犯人推着头,一眼瞅见罗强,眼珠子就坠到罗强身上了。
  “强哥来了?稍坐一会儿!”
  “马上就好,就好了。”
  “强哥你别着急啊,别走,等我一会儿!”
  胡岩手底下正推着头的倒霉犯人一声一声地叫唤:“哎呦,耳朵!小胡,我的耳朵!”
  邵三爷那窈窕的身影,从罗强山一样宽阔的身形后面晃荡出来,胡岩一看邵钧竟然也来了,眼神顿时黯淡下去。
  理发室里有一名管教和一名协管监督着,邵三爷根本不用来,可是他哪放心?他小气着呢,身边的人,得时时刻刻盯住了,护好了。
  胡岩两手从后方温柔地捧住罗强的头,左看右看,心里稀罕得不得了,觉着罗老二这副魁梧身板,这颗豹子一样的好头颅,真是越看越勾人。
  胡岩兴致勃勃地问:“强哥,想弄个什么发型?”
  罗强毫不上心:“这地儿还讲究发型?都剃干净喽。”
  别的犯人都是坐上来直接刮脑袋,刮完了赶紧滚蛋,胡总多一分钟也懒得伺候。只有对罗老二,胡总实行三包服务,给这人脸颊下巴用剃须膏打出泡沫,仔仔细细地刮脸。
  罗强毛发很重,胡须黑硬浓密,从鬓角到下巴,一直延伸至青筋流畅的脖颈。平时在牢号里只能用电动剃须刀,远不如刀片刮得干净。胡岩俯下身,眼睛凑得极近,一丝不苟地刮净喉结附近的杂茬。
  邵钧就坐在两米开外,手里摊开一本杂志,两只眼珠从帽檐下射出阴冷的小箭。
  罗强的下巴,咱三爷爷还没亲手捯饬过呢!
  他盯着罗强的后脑勺,心里愤慨,数着胡岩下刀的次数,你个小狐狸刮过两百下,三爷爷回头就拿个小刀片,削这混球的屁股,也削他屁股两百下……
  胡岩给罗强刮完脸,按照他当年在高档发廊里伺候客人的程序,下一步是水疗附送头皮按摩!
  邵三爷是再坐不住了。那混球脑袋向后仰着,半眯着眼,表情甭提多么享受,让胡岩按摩着,那亲昵的姿势分明就是爱抚!胡岩以前好歹专业干这行的,那手法,那力道,舒服得没话说。
  邵钧走过来,声音冷冰冰的:“差不多得了,放风时间快结束了,五分钟。”
  胡岩从长长的眼睫毛下翻出一枚很不甘心的小眼神,拿起小推子。
  胡岩推完两侧和头顶,推到后脑勺位置,说:“强哥,你这头,我给你剃个花儿?”
  罗强挑眉问:“剃啥花儿?”
  胡岩:“您想剃出啥效果,我就能给您剃成那样,后脑勺上镶个‘纹身’。”
  邵钧低声嘟囔:“给他剃成秃瓢就成,还剃个花儿……”
  胡岩就是心眼细,嘴里又多话,没完没了地吧唧:“强哥,澡堂子里我见过,您下边儿那里有一条纹身,您纹的究竟是啥?”
  邵钧抬眼看向罗强,探究的眼神。
  罗强挪开视线,没说话。
  胡岩看过的纹身,邵钧其实在牧场那天也看过,但是时间仓促,晃了一眼,没瞧仔细。
  他只看到罗强右侧腹股沟处有一条黑色花纹蜿蜒而走,没入下腹粗糙浓密的毛发中,一直延伸到极隐私的部位,色泽浓重,造型别致。邵钧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纯黑色纹身,尤其烙在罗强这种人身上,每一道笔划深入肌理,呈现某种隐秘的令人惊跳的张力,透着雄性动物的性感与阳刚。
  胡岩也是多嘴,闲扯:“强哥,我看您纹的是一条龙,一条小黑龙?”
  邵钧蓦地抬起眉头,盯着罗强。
  胡岩:“可是您不属龙吧?哥,你阴历属马。”
  邵钧:“……”
  镜子里,罗强那双眼直勾勾的没有表情,冷冷的:“扯够了没有?头还剃不剃了?不剃把推子给我,老子自己推。”
  那天从理发室出来,邵三爷和罗老二从房檐下往回走,走路一前一后。
  邵钧走了几步,回头狠狠瞪罗强一眼,放射一枚小箭。
  再走几步,又回头瞪一眼,piu,又一枚小箭。
  罗强两手插兜走在后面,低声哼道:“干啥啊?俩白眼珠子翻腾啥?”
  邵钧蓦然扭过头,恶狠狠地嘟囔:“还纹个小黑龙,特美吧,特好看吧?!”
  罗强哼了一声。
  邵钧气不打一处来,低吼:“你纹哪不好?你还纹那里!”
  “你咋不把你自己身上肉豁开,把你们家小黑龙的名字刻到骨头上,镶骨头缝里,纹个全身的,都纹满了!!!”
  罗强沉默了半晌,看出邵钧是误会了,伸手一把攥住这人的手腕,把人拉回来,用力捏了一下:“很早以前纹的,你想哪去了?”
  “老子年轻时候跑到广西,就一个人,身边儿一个亲人都没有,想家里人,我那时候纹的……你脑子里都想啥呢?”
  罗强难得愿意对一个人解释。
  孤身南下,人在江湖,那年月,家里没人知道,老二这人还活着或者已经没了。甚至罗强自己都不知道,活过今天,还有没有明天。
  缅甸劫匪毒贩出没横行的深山里,罗强有一回身上中了两枪,肚子都打穿了,让人头朝下扔到山沟里,挂在树枝子上,浑身都是血。他自己用手把肠子拾掇起来盘回肚子里,就凭着一口气,爬了几天爬出山去。
  罗强是那种天生冷淡薄情的脾气,那时候心里已经不剩别的惦念,就是不甘心,不想死,死也不能认命,就想留一口气,混出头,将来回家。家里还有个小人儿坐在门槛上,等着老子回去呢……
  邵钧每回听罗强说出心里话,他也替这人酸楚。他知道罗强那些年在少管所吃苦,受罪受大了,后来一个人闯荡江湖,比混少管所更不容易,这中间指不定在鬼门关转过多少趟,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再冷酷坚强的人,在那种时候,硬撑着活下来,心里必然要有个念想,有个牵挂,不然这人能撑得下去?
  邵钧不好意思挂脸发火,小心眼儿地嘟囔:“真行,哼,你怎么就没把小黑龙纹你那玩意儿上!”
  这么一句酸不溜丢的醋话,说得罗强噗一声乐了出来。
  小黑龙的纹身其实是就着小腹上中刀中枪之处纹的,巧妙掩盖住那处六寸长的骇人伤疤,还显得挺好看。
  罗强心软了,没辙,声音也软了:“我拿他是当我弟,你就是你……要不然,老子以后在鸡巴上纹个馒头,你看这样成不?”
  邵钧气得翻白眼:“滚吧你!谁稀罕你那玩意儿啊?”
  罗强一把掀掉邵钧的警帽。
  邵钧怒气冲冲:“讨厌,给我!”
  罗强开玩笑似的,摸一把邵钧泛着青茬的脑瓢:“这颗蛋,长得真俊(zùn)。”
  邵三公子原本就是瘦长脸,眉目清秀漂亮,剃掉了大部分头发,额头光洁,眉眼五官更显清晰深刻,嘴唇红润,一点儿也不损这张俊脸耐看受看的程度。
  邵钧正郁闷嫌弃自己的光头呢,一把抢过帽子,赶快戴好了把光溜溜的脑袋遮住,踩着大皮靴跑走了。
  罗强慢条斯理地跟在后边,视线追随蛮腰长腿的背影,嘴角弯出暖意……
  两人难得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动个手,打个情骂个俏,不然都快憋死了,烧死了。
  罗强遥遥望着邵钧跑走的背影,却没料到,有人也在操场另一头,遥遥地望着他的背影。
  谭龙在厂房里搞事儿,扣了邵三爷一脑袋胶水,监规当然不能便宜了他,于是谭少爷被关数日禁闭,今天是刚放出来。
  谭龙手上镣铐还没取下来,趿拉着鞋子,晃荡晃荡地走过去。这小子眯着贼溜的眼,远远地也没看太真切,只看到罗强跟个教官模样的人扎堆说了几句,罗强的大手摸上对方的脑瓢,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宠溺……
  谭龙嘴里嚼着树叶,连吐沫一口“呸”到地上,咕哝道:“罗老二,我看你他妈也是活腻歪了……”
  谭龙那时候冲着罗强吼的那几句,“要不是你老子根本不会进来”,“你故意害我坐牢”,是有缘由的。
  当初罗战被捕,罗强随后自首,两兄弟被一网打尽,多年经营的产业和积累的家财尽数覆没,对于罗强这样的人,他能甘心?
  后海一些店面,他是从谭五爷手里赚来的,把老谭家地盘挤兑得快要萎缩破产。罗强这棵大树一倒,他的老仇人立刻就得卷土重来,重新划分势力范围,收缴他的地盘,欺负他的兄弟,占他的店,赚他的钱。
  罗强进了公安局审讯室,把他与姓谭的、姓李的那几家子的生意往来全部牵扯进来,提供了这伙人同样非法经营、涉黄涉赌的证据。谭龙这样的人,生意总之很不干净,违法证据确凿,公安原本就想打掉这根枝蔓,一抓一个准儿,于是那一年谭大少紧随罗老二的步伐,落入法网。
  谭少爷可没进过少管所,没吃过苦头,这辈子头一回坐牢,就是让罗强给阴了,被顺进去的。现如今两人竟然关在同一条监道,不是冤家不聚首,谭龙恨死罗强,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
  谭少爷并不隶属邵三爷麾下的一大队,然而几位队长轮流值日当班,轮到邵队长值班这些天,也会管到谭龙的闲事。
  这天夜里谭龙回归牢号睡觉,就没消停,窜到隔壁床另一个犯人铺上去了。
  遇上串铺搞事的,只要不是有人不开眼窜到七班大铺被窝里,也不是七班大铺窜到别人被窝里,邵三爷根本懒得管,与他无关。可是谭龙闹得动静忒大,把同屋都闹醒了没法睡。邵钧开门进去查铺的时候,谭龙已经骑到另一个犯人身上,把那人裤子扒光了压住,想要捅进去,玩儿个野的。
  邵钧命令谭龙回自己床,再不老实就一级严管,用铁镣子锁床上睡。
  谭龙眯着泛红的眼,嘴巴歪歪的,挑衅道:“老子那玩意儿,痒痒了,就想发泄发泄!怎、怎么着,邵警官?你不让爷爷跟他搞,爷爷跟你搞一个,咋样?!”
  同屋其他犯人在被窝里憋着,想乐不敢乐。
  邵钧冷冷地一指谭龙:“你少废话。不睡就到院里坐铁椅子去,睡不睡?”
  谭龙用略显兴奋的眼神盯着邵钧走出去的背影,瞄着邵钧柔韧的后腰,挺翘的后胯,暗暗磨牙……
  他已经在心里确定,他没看错。他那天看到的人,就是邵钧。
  他能放过这人?
  后来的一天,轮到这条监道的犯人集体洗澡。
  老王忙别的事,没人盯澡堂子,于是邵钧临时来盯,搬个小凳,就坐在更衣室和淋浴间之间的门边,一双眼看两个屋。
  邵钧拿个画报看着,头都懒得抬。眼前是一群他看腻歪的白条猪,谁大谁小的,他现在对外人提不起那方面兴致。
  谭龙那天憋着找茬,一边儿洗一边儿斜眼瞄着人。
  这人把自己涮干净了,不出去,慢悠悠走到离邵钧很近的地方,几乎是门边正对着,相隔也就两米,一头歪靠在湿漉漉的墙上。
  邵钧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狐疑地看着这人。
  谭龙一手伸到自己胯下,一把撸起半勃的家伙,捋着红润的软沟,直勾勾地盯着邵钧,翻出两粒白眼珠子。
  邵钧:“……”
  谭龙的头歪靠在墙上,薄嘴唇划出一丝淫荡的笑。这人皮肤很白,胳膊腿上除去几处旧疤,全身细品嫩肉的,透着娇矜贵气,阳刚之物竟然是某种亚光的浅粉色……
  谭龙哼哼着说:“邵警官,我好看不?”
  邵钧面无表情回道:“甭忒么瞎撸了,撸这半天,还没我大拇指粗,现眼吗?”
  谭龙瞪着双眼皮滴溜圆的一双眼,光头下的这张脸也挺俊,不怀好意:“邵警官,您不喜欢这、这口?我这活儿硬,来,试一个啊?”
  邵钧静静地从口里吐出几个字:“滚你的蛋。”

  49、第四十九章老鸟发骚

  邵钧不动声色瞅着谭龙,小样儿的,长了一条粉色的小鸡鸡你忒么在三爷爷面前撸管是找操呢?!
  干巴瘦得像一只没发育好的禽类,屁股上那几根毛都没长全,三爷爷就不好你这一口,白给都不要。
  监狱里,犯人对着摄像头自慰,甚至在管教进屋查铺时候,故意躺在床上扒裤子露鸟,当面打手枪,这就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做管教的还没法把他们怎么样。
  尤其哪条监道里,碰巧有个别长得比较耐看打眼的教官,进进出出的,就有可能成为犯人们猥琐意淫的对象。邵三爷是整个三监区最帅的条子,这个大伙都知道,但是平常没什么人轻易敢惹他。
  谭大少今天干的这事,大庭广众这么多人看着,对于邵钧,就是公然羞辱,想要激怒这人,趁机炸刺儿。而且他羞辱就羞辱了,他又没骑上去真干,他知道邵钧不敢打他,邵钧如果直接动手,他立刻找检察院工作组投诉邵警官殴打犯人。
  外边的管教又领来一拨人,放进更衣室,迅速脱衣服,等候里边的人洗完出来。
  七班大铺趿拉着黑布鞋,肩上搭一条小毛巾,抬头挺胸晃进更衣室。
  罗强微微侧头,一眼扫到二道门边,谭小龙光着身子冲三馒头甩鸟。
  罗强全都瞧见了。
  邵钧懒洋洋坐在那里,冷眼看着人,而谭家小崽子,身体拐成三道弯以一个极其妖孽的姿势靠在门边,撸动着家伙,还故意挑衅似的做了几下挺胯的动作!
  如果罗强没有这时候进来,邵钧可能下一秒就掏出电警棍,对准那只无耻的粉色小鸟,按下最弱一档电流,狠狠电谭龙一下。
  如果邵三小儿不在这屋待着,罗强这时候就直接一脚踹上去,把那只鸟踹扁,然后骑上去,撩开裤裆,直接操了这小崽子,往死里干。
  罗强只用十秒钟都不到的工夫,干脆利落将自己扒个精光。
  赤身裸体站在小屋当间的罗老二,那一具雄性阳刚的完美身体,让周围热浪般的湿润空气都仿佛燃烧起来,让每个人眼球发烫,喉咙发干。
  七班喽罗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他家老大,排队一起遛鸟。
  罗强堵住门口,冷眼瞧着谭龙,不必开口说话,那眼神已经明晰:咋着,拿尺子来,跟老子比大小吗?
  “大爷的……”
  谭龙扫了一眼,心里不服。
  “……”
  邵钧默默调开视线,两眼往墙上漫射。
  罗老二那条无敌金枪,刨去个人感情偏好且不表,邵三爷打心眼儿里认为,罗强不撸,都比谭少爷撸完了的活儿更加雄伟,好看……
  谭龙昂着下巴,嚣张地别过头去,不怕死地又撸了两下。
  邵钧正想用眼神吩咐罗强,甭跟这人一般见识,别打架,等我收拾他,这时候就看罗强从二人中间缓步穿行而过,若无其事走过去了。
  罗强看都不看谭龙一眼,过去之后,随手一掰旁边那个龙头的开关。
  喷头的开关,往左掰是热水,往右掰是凉水,往下掰是关掉。
  谭龙半眯着眼,正冲着邵钧发癫呢,根本没料到,他头顶上方某只喷头突然炸出水,冰凉冰凉没有一丝儿热乎气的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谭少爷“嗷”了一声,叫得跟猫似的。
  这家伙让冷水激着了,原地蹦起来,脚下一滑,几乎用大劈叉的姿势坐了个屁股墩,蛋都扯着了,在湿滑的地上极其狼狈。围观众人嗷嗷地集体哄笑,以七班的崽子们笑得最欢。
  愤怒的粉色小鸟被兜头浇一瓢冷水,如同泄气的皮球,瞬间塌下去,很丢脸地悬垂着……
  那天,谭大少爷再次狂躁地冲向罗强,一拳砸出去,罗强闪身敏捷地避开,没有还手。谭龙再扑,一拳打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整个澡堂子就看那两人赤着身子,一个穷追猛打,一个箭一样飞快躲闪。闻声闯入的几名管教迅速将谭龙扑倒,寻衅滋事再次被当场擒获,且证据确凿,赤条条着被扭送禁闭室。
  罗强晃着鸟,大摇大摆地在喷头下搓洗身体,斜眼瞟着邵钧,嘴角浮出逗弄的笑。
  邵钧暗暗瞄他一眼,咬唇极力压抑得意洋洋的表情,这混球。
  谭龙泼了三馒头一脸胶水,差点儿把小帅哥毁容了,罗老二心里记着这档子事儿呢。他这人最是记仇,睚眦必报,谁动了他的宝贝,他能善罢甘休?能不使手段收拾那小混蛋?
  ****
  谭大少跟罗老二在一条监道住了一个月不到,这已经是二进宫,第二次关禁闭室,关了五天才放出来。
  监区长正式警告这人,你再不老实,老子就给你关小铁笼子,上“一级严管”待遇。别人上工,你锁床上;别人打球,你锁床上;别人看电视,你锁床上;别人都睡觉了,你还是锁床上!
  罗强这些日子心情也很靓,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恣意和痛快,眉梢和嘴角浮出掩饰不住的笑模样。
  一大队犯人们都看出来了,私底下聊起来,都说:“罗老二那人,最近可好久没炸号整事,咱队里真忒么安静。”
  “可不是吗,最近可乐呵了,这人周末在水房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还哼歌!”
  七班崽子们也发现了,他们大铺最近老树开花,焕然青春,突然就开始骚包了。
  罗强这人以前生活随性,不太注重细节,常年一身粗布囚服,一双黑色厚底布鞋,口唇边一圈胡子拉碴,却显得颇有纯爷们儿的气度风范,人群中与众不同。
  说不清是从啥时候开始,好像自从搬迁到新监区,这人慢慢变细致了。
  罗强在床头墙上挂起一面小镜子,每天早上起床以后,盘腿坐着,照着镜子仔仔细细刮胡子,仰脖够着,连脖子上的碎茬都修整得很干净。
  洗漱完毕,脸上整一层男士润肤霜,还要往身上喷些古龙水。那瓶橙花香型古龙水他以前懒得用,都是胡岩蹭去用,如今罗强把东西抢回来,自己开始得瑟。
  以往冬夏四季,罗强囚服里永远穿的是宽松的大裤衩子,胡同大杂院出身的爷们儿习惯的短打扮,一条空心儿大裤衩可内可外,出门能遛街,进屋就上床,没那么多穷讲究。可是现在不一样,罗强让人从外边儿送进来一大包新内衣,贴体的子弹头螺纹内裤,包裹护卫着男人的阳刚部位,特意就要显出豹头激凸的曲线,有型又有范儿。
  里面的背心也换成当年新款,纯白或者纯黑色的紧身短袖背心,勾勒出胸膛与腹肌的诱人轮廓。
  每天晚上上床前,罗强站在窗边,背对监视器,用慢镜头的动作剥掉囚服衣裤,就这样露出里面的一身白或者一身黑,从脊梁到腰窝,再到臀部,极简练又刚劲的线条勾画出坚挺的形状,然后一声不吭地撑上床,仰躺下,一双眼斜斜地望向墙角高处,嘴唇煽动……
  罗强会在心里掰着指头算,哪天是咱们三馒头值班,哪天是田队长王管教或者随便哪一根电线杆子值班。
  别人值班,他用大被蒙着头,一觉睡到天亮。
  赶上邵钧值班,邵钧不能睡,罗强就也不睡。
  一人儿守在监视器的一头,就这么默默地守,看一宿,陪一宿,在脑海里默默地描绘想像对方那一张耐看的俊脸。
  有时候实在耐不住,就掀开被子,手伸进子弹头内裤,攥住殷红欲滴的欲望,攥出水来,粗喘着,撸着,脖颈高高昂起,后脑顶住硬墙,让对方看到自己滑动颤抖的喉结……
  罗强躺床上露着性感小裤头,在镜头里使出大招,整一个老鸟发骚,故意勾搭人。
  邵钧让这人勾得,能受得了?
  有那么两三回,晚上集体看完新闻联播,牢号里自由活动时间,罗强会有意无意拖在队伍最后,然后被管教派去跑腿干活儿。
  邵三爷的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悄悄打一个暗号。
  罗强轻轻闭一下眼。
  罗老二会一去不复返,耽误个把钟头,直到临近熄灯才急匆匆回来,周身笼着夜晚室外的寒气。
  ……
  跟他们七班对门相隔两间的那个牢号,谭龙从牢门小窗口露出半张脸,一只贼精贼精的眼,盯着罗强匆匆而过的身影。
  谭龙心里藏着个主意。他发现每一回罗强晚上离开监区,过不多久,监舍楼对面的厂房大楼,二层某个小角落,都会闪烁起微弱的灯光,或者打火机一晃而灭的光亮。
  每一回那一丛微弱的灯火灭掉,过不多久,罗强一定回来。
  谭龙觉着他没弄错,罗老二是玩儿了个大的,在牢里搞,而且搞的是条子,也不怕把自己玩儿死,真是活腻歪了……
  这天又是周末,邵钧原本应该歇班,跟同事倒了班,又多值一天。
  犯人们打完球,在水房里洗涮过,一个个脖领子里冒着濡湿的潮气,在活动室里看电视,那阵子挺火的《中国达人秀》。
  节目里有一位花白头发的大叔,在商场浮沉多年人生曾经辉煌最终破产落魄,从千万富翁变成流连街角的普通人,然而妻不离子不散,牵着他媳妇的手,在台上唱了一首《从头再来》。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爷们儿直抒胸臆万丈豪情的一首歌,唱得小活动室里满满堂堂一群人鸦雀无声。大伙默默地听,眼底湿乎乎的,那时候每人脸上的表情都好像这一铲子下去,挖得就是自个儿那颗老心。
  罗强在人堆里坐着,特安静,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出身,眼神又变成昔日惯常的冷漠,一丝表情都没有。
  邵钧不断地回望罗强,不知道这人又在琢磨啥,想起以前道上呼风唤雨意气风发的年月了?难过了?
  那晚从活动室出来,邵钧故意拖在最后,跟罗强蹭了蹭手背。
  俩人的亲昵动作如蜻蜓点水,手指碰到赶忙再跳开,用眼神暗示。
  罗强不动声色,随后就留在活动室打扫卫生。临近吹熄灯哨,罗强没回监道,而是搬了一箱东西跟着邵钧往楼外去了。
  他们一大队活动室隔壁,就是二大队看电视搞娱乐活动的房间,谭龙从门框边露出半张脸,死死地盯着……
  也是那晚,谭龙在厕所里磨蹭,没回监道,趁人不备,溜出宿舍楼。
  谭大少专走避人耳目的小道,大致的路线他这几天已经观察仔细,他确信他知道那俩人蹚的是哪条路。
  邵钧领着罗强,穿越宿舍楼附近的绿化带,经过长长一条林间甬道,绕过食堂后身,再溜过一段完全没有路灯的漆黑地段,就是厂房楼。
  谭龙遥遥地跟着。
  他不敢提灯打火,只能借助每隔二十米一处的路灯散射出的昏暗光线,远远地甚至能辨认出前方树丛中两枚身影。
  那两个背影一个略矮,一个略高,一个身板宽阔厚实,一个走路还扭着胯,不是罗老二和邵三爷还能是谁?
  谭龙眼底射出两缕兴奋嗜血的光芒,牙齿咬得咯咯响,顺手从树坑里捡起一根粗树杈,一步一步跟上去……
  抓贼抓赃,捉奸成双,谭少爷酝酿很久了,就是要找机会整倒罗强。
  他向邵钧挑衅,才不是真的想勾搭邵三爷,而是确认那两人的关系。谭龙准备停当,甚至在兜里揣了一只哨子。
  厂房二楼平台突然闪过火光,是有人用打火机点烟暴露的小火苗,转瞬即逝。
  谭龙穿的也是布鞋,走路悄无声息,猫着腰从房檐下掠过。
  他闪进厂房楼门,一手攥紧粗木棍,蹑手蹑脚,一步轻似一步,攀上铁架子楼梯。
  摒住呼吸接近平台,眼前黑影一闪,谭龙手臂一甩,抄木棍子,兜头一棍狠狠砸下去……

  50、第五十章请君入瓮

  黑暗中是木棍砸上铁器硬家伙时发出的脆砺声音。
  谭龙想要一招制敌,这一下用力过猛,砸太狠,“喀嚓”,木棍生生地砸断。
  他情急之下使出功夫,上脚飞膝袭击黑暗中的对手,却被对方格挡开,一只足有碗口大的铁拳扫向他的面门!
  谭龙躲闪不及。
  钢筋样的手指攥成拳头带着摧城拔寨惊心动魄的力道在他瞳膜上骤然放大,鼻骨的剧痛伴随黏稠的血水将一团液体飞溅上墙壁!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楼下大门上方的天窗漏出一道月光,挥洒漫射出白色的光芒。
  整间巨大的厂房,空荡荡像飘着幽灵,上空回响着拳拳到肉骨节激撞发出的闷声,腿脚横扫出的凌厉风声,以及谭少爷偶尔爆发出的吃痛的哀叫。
  四周墙上挂的铁器和工具,这时候化作一道道黑黢黢形状怪异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月夜修罗。
  谭龙慌神儿了,扑面而来的恐怖气息弥散在他周身,浸入骨髓。
  他恍惚发觉这回是他自己着了道,傻逼了。
  透过极度昏暗的视线,他眼前之人背对着月光,眉目完全隐蔽在暗处,但是那一颗铿锵坚硬的头颅,宽阔的肩膀,怒龙般咆哮的铁拳,凶狠毒辣的手段,还能有谁?
  他泼了三馒头一头一脸胶水,一张俊脸的细致皮肤都毁糙了,这事儿能算完?
  他光着身子在三馒头面前耍鸟,公然猥亵,这事儿有人能善罢甘休?
  谭龙被打得节节后退,灯泡样的眼珠子在黑天完全成了摆设。黑灯瞎火的,一张装货品的大厚麻袋将他蒙住,狠辣的拳脚一下一下隔着麻袋砸到他身上。
  谭龙缩在麻袋里,挨揍还不服软,相当地硬气,口里不停大骂,嚎叫。
  “姓罗的你等着的……你……你……你等着爷爷弄死你……”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安静下来,谭少爷一脸血地从麻袋里爬出来,扑上铁栅栏门,拼命地摇晃。
  “我操你大爷,我操你姥姥的!王八蛋,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谭龙被锁到厂房二楼楼梯之上的大铁门里,那是库房,摆放原料、杂货的地方,平时都锁着的。
  锁他的人捏着钥匙,单手撑着越过楼梯栏杆,从二楼直接翻身而下,跳到一楼,身手利落矫健。
  天窗的光芒打在肩头,那人回过头,斜睨着眼,嘴角还叼着烟,冷冷地丢给谭少爷一枚冰渣样凌厉冷酷的眼神。
  谭龙圆睁着眼,愤怒地撕咬嚎叫着。
  “罗老二!!!……你、你暗算我,你害我,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
  罗强从虚掩的厂房大门闪身出去,借着月色一路跑,身形在暗夜中腾挪,将身体投射的影子隐藏在树影轮廓之内。
  他绕过食堂,在后厨的小门边,被黑暗中伸出来的一条手臂薅住。
  “老二,这边儿……”
  罗强脚底下一踉跄,让人拽进食堂小门。杂货间遍布锅碗瓢盆,刷干净的和没刷的,还有码成一坨一坨的大白菜,白萝卜,大土豆,监狱食堂的“老三样”。
  他立足未稳,差点儿一脚踩在一口锅里,热烘烘的身体猛地贴上来,那是馒头身上特有的味道,他最稀罕最爱吃的大馒头……
  四片嘴唇吸着,啃着,唇齿纠缠,口水流溢,发出暧昧的咂吮声。
  邵钧急迫地抚摸罗强的身体,手伸进囚服,摸他每天在监视器里百看不厌却又求之不得的身体,你妈的,还是穿着新款紧身内衣的!
  罗强嘴角含着烟,露出嘲弄的笑模样:“瞧这猴急的,咋就喂不饱?”
  邵钧粗喘着,摸到罗强结实的臀部,狠捏一把:“你不急?”
  邵钧一把抢走罗强嘴里的半根烟,叼到自己嘴里,上唇碰下唇,含糊不清地嘟囔:“是喂不饱,你忒么不行了吧?”
  罗强两眼骤然眯细,嘴角抽动:“你看看老子行不行……”
  罗强说着一肘勒过邵钧的脖子,深深地吻下去。
  “唔……”
  罗强甚至没让邵钧有机会吐出嘴里的烟头,就这么粗鲁地吻进去,长舌直抵邵钧的喉咙,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在两人口腔里蔓延。邵钧呜咽了一声,脖颈被勒挤着,强迫着,火辣辣的烧灼感遍布牙龈,滚烫的气息让他整个人都烧起来,挣扎着,过电般的感觉沿着胸椎往鼠蹊部位惊跳……
  罗强吻得爽了,吻够了,这才慢慢从邵钧口里拔出舌头,唇角竟还叼着那半颗烟。
  从邵钧嘴里叼回来烟,罗强耍帅似的,用舌尖灵活地拨弄过滤嘴,喷了一口烟雾,嘴角浮出挑逗的笑。
  “你大爷的……”
  邵钧头发凌乱,脸色通红,嘴里还留着一股子烟熏火烤过的热辣快感,让这混球整得,欲罢不能……
  罗强把手里的钥匙还给邵钧。
  邵钧问:“那家伙呢?”
  罗强说:“关里边儿了,嚎叫呢。”
  邵钧露牙乐了:“该!整死他。”
  这瓮中打鳖的计策是俩人事先商量好的,邵钧只负责引谭龙上钩。他根本没进厂房,半道闪人,躲在食堂后身眼瞅着谭龙跟进去了,然后用打火机跟二楼上的罗强打暗号。谭大少今日无论如何捉奸捉不成双。
  罗强抬眼瞄着人,半笑不笑地哼道:“呦,那天在澡堂子你没看上他?那小子长得不赖,还挺白。”
  邵钧喷他:“别逗了,爷爷我能看上他?长得跟个没毛猴子似的!”
  罗强慢慢露出笑容:“那你看上谁?”
  邵钧手伸进罗强的裤裆,一把攥住子弹头内裤前裆鼓胀起来的雄物,捏出一阵低喘和更富有侵略性的膨胀感:“你说呢?……”
  密室偷情,片刻的欢愉激情令人疯狂留恋……
  粗野的冲撞,深刻的悸动,喘息余波难了。

  邵钧一条腿缠在罗强腰上,后脑吃力地抵着墙,恍惚间几乎快要被罗强撞进墙里,撞进他的腹腔,撞出水来,把他在墙上摁出一个人形的模子。
  罗强喷发的一刻一口咬住他胸口裸露的皮肤,咬得他想叫,灼热的液体紧跟着也喷出来。
  罗强顺手从筐里抄过一根黄瓜,堵住邵钧的嘴,不让他哼出声。
  两个人闷哼着互相抖动,射精,随心所欲地射向对方小腹。

  邵钧剧烈地抽索,徐徐战栗,一口咬断一根相当粗的大黄瓜……
  这一夜月色很美,睡得很香。
  邵钧纵欲之后自己也累,在监看室里趴桌上就睡着了,打着一串小呼噜,还是一大早让人敲门敲醒的。
  一早上监区里可热闹了,据说是某位早起值班的管教偶然经过厂房,发现了跳楼的谭大少爷。
  谭龙是从二楼阳台翻栏杆跳下来的,原本是想往小树丛里跳,结果乌漆麻黑没找准位置,擦着一棵柏树挂到地上,让树枝子差点儿剐掉一层皮,还把脚脖子崴了,折断的骨头都露出来。
  这倒霉公子想爬着逃离现场,爬了几步实在爬不动,暴躁之下只能掏出准备好的那只哨子……
  巡逻的警帽儿寻着哨声发现这人,就地扑倒,再一次抓了现行。
  事后审问,谭龙声称是罗老二将他诱骗到厂房,欲行不轨,还揍了他!
  监区长问:“罗强怎么能诱骗你到厂房?他让你去你就去?”
  谭龙:“他、他、他王八蛋设局故意陷害老子!”
  监区长:“可是罗强昨晚在牢号里老老实实睡着呢,根本就没出现在厂房,你有什么证据说他也出去过?”
  谭龙:“就是那王八蛋干的!他还把老子锁在二楼,老子出不去了才跳的楼!”
  监区长:“罗老二又没钥匙,他怎么可能锁你?”
  谭龙:“一定是姓邵的条子跟他串通,给他钥匙!那俩人是一伙的!”
  监区长:“胡说!邵警官昨晚值夜班,一直都在监看室。3213号,惹是生非还无理取闹,你自己数数,你这是第几次?!”
  谭少爷终于如愿以偿,跟罗老二斗狠第三次把自己斗进了禁闭室,还上了两个星期每天八小时高强度的思想改造政治教育课,让教官们强迫着反思他自己犯下的错误。
  谭龙再次从禁闭室出来时,左胸前挂的小牌牌,换成“一级严管”字样,出门放风戴着镣,回屋就给锁床上。
  就这么着,这家伙足足消停了大半年,偃旗息鼓,没再闹事。
  罗强那阵子日子过得十分舒爽,冤家对手闻风覆灭的覆灭,望风归降的归降,在三监区老子一家独大,谁也不敢惹。
  三班班头老癞子治好伤,也出院了,搬回监区。
  这人腿上落下一些残疾,拄了一根拐,慢悠悠地从篮球场边走过。球是肯定没法再打了,厂房的工也不用做了,监区里对老弱病残犯人有优待,安排他们在图书室或者厂房里戴个红箍值班,做协管,帮忙看管盯梢其他犯人,也发一份工资。
  罗强这会儿正蹲在篮球场边的石头长凳上,静静地抽着烟,看其他人打球,偶尔叫一声好。
  赖红兵蹒跚着走过去,坐到罗强身边。
  赖红兵看了一眼罗强,问:“把那小崽子收拾利落了?”
  罗强嘴角动了动:“收拾了。”
  罗强斜眼盯着人,问:“你为啥这回帮我?”
  赖红兵既然做了协管,他的工作就是坐在角落里时时刻刻盯着满屋的犯人,这个有啥动静,那个有啥动机,他都看在眼里。
  那时候是他提醒罗强:“老二,你身后,有一只眼睛,最近一直在盯你。老哥哥我提醒你一句,你自个儿走夜路小心着,别哪天让那只眼睛给绊着了。”
  赖红兵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不太好使的一条腿,扭头瞅着罗强:“罗老二,我欠你一个情,还给你。”
  罗强不以为意:“采石场那事儿已经了了,你不欠我。”
  赖红兵:“不是那事儿。”
  罗强不解地抬眉。
  赖红兵说:“当初,老盛收黑钱要‘做’了你,那事儿我知情。”
  罗强嘴角最后一丝表情收敛得无影无踪,目光慢慢变冷,盯着人。
  赖红兵直直地看着人,也不畏惧罗强,说:“那天晚上,坑你的那个协管,不是咱队里的人,所以你不认识。那人,是我找的。”
  罗强只吐出一个字:“谁?”
  赖红兵说:“那人究竟是谁我就没必要告诉你了。人既然是我弄来的,这笔帐,你算在老子头上。”
  罗强冷眼瞧着人,吐着烟雾,眼底的光芒阴晴不定。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啥意思?”
  赖红兵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伸给罗强。
  “你废了郑克盛一只手,你现在要是想废我的手,我没话说。”
  “老子混道上三十年,比你罗老二在老城里混的日子还长,老子将来总有出去的一天,不能让后辈小崽子们看轻了,看扁了。欠你的人情儿还给你,以后两不相欠,你要我的这只手,你拿走。”
  两人静静地对视,研读对方眼中的意味。
  罗强冷笑一声:“你真能舍这只手?”
  赖红兵下巴一横,骂道:“奶奶的,道上混的,你当老子没见过?老子怕吗?”
  罗强从嘴里拿开烟,没再说话,半晌,反掌突然将燃着的烟头一把杵进对方掌心!
  噗——
  烟头扎进肉里发出闷响,火星烧灼着皮肉,隐隐闻得出一股子焦糊味儿。
  罗强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人,眼里没有怜悯,甚至看不出暴躁与仇恨,带着棱角的面颊像斧劈刀削般坚硬无情。
  赖红兵也不说话,一声不吭,那只手硬撑着,看着罗强把那根烟头一点、一点、一点碾进他手掌心,皮肉烫出骇人的溃烂疤痕……
  罗强嘴角浮出一丝情绪,冷笑着,拿开了手,欣赏着自己烫出的痕迹。
  罗强说:“你的手,老子要了。”
  赖红兵十分意外,似乎没想到,道上风传凶残暴虐有仇必报的罗老二,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可是罗强现在过得什么日子?他还算是当年的罗强吗?蹲在牢里,迈不出二道门去,放眼望去四面高墙,抬头四四方方一块天空。如今就只有这块狭窄的天空,是真正属于他的。这道高墙之内,唯一能让他摆在心坎上的,就是操场边扭着屁股溜达来溜达去的帅气身影。
  罗强现在心里头还惦记乱七八糟的事?还整天琢磨逞凶拔份争勇斗狠寻衅惹事给自家三馒头找麻烦再连累馒头跟着他挨处分?
  他断然不会。
  罗强嘴角浮出悠然的表情,将那枚尚未熄灭的烟头丢进自己嘴里,用力嚼了几口,最终“噗”一声吐出来,吐出一团和着烟叶渣子的口水。他额角那一片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出很好看的金色……

  51、第五十一章大灾之年

  那一年,罗强在新监区度过他四十岁的生日。
  四十岁整生日,可就不是写一张生日卡能打发的,邵钧特意去城里最好的蛋糕店“味多美”,花三百块钱给罗强买了一只大蛋糕。
  罗强私底下取笑他:“你给老子开这么个先例,以后队里哪个过整生日的,你都得掏腰包去给人家买,不然你这算啥?”
  邵钧满不在乎地说:“掏腰包就掏腰包呗,你难得过一回整数生日,你又出不去,我能给你凑合着吗?”
  “以后大不了,我给全大队每人都买个大蛋糕,也值了。”
  邵钧嘟囔着,嘴角带着小得意。
  罗强深深地看着这人,没说什么。
  他那时候心忽然就沉下去,开始掰指头算,再过几个月,三馒头二十七岁。
  他还要在清河监狱蹲十二年(之前在看守所关押的一年也算入刑期),三馒头呢?邵小三儿还能在清河监狱蹲几年?哪天蹲得实在没法忍了,这人也就默默转身离开了。
  罗强从来没给过邵钧一句承诺,也没有管对方索要承诺。
  俩人之间甚至没有经历过表白,一个勾着另一个的手指,面红耳赤地摇一摇,问一句,咱俩好了吧,咱俩处对象吧?他们之间就没有过,双方似乎也不需要。
  这片心意,领了,并且受用终生,铭刻在心。罗强不愿意空口白牙用几句廉价承诺就套住邵钧实打实的半辈子,一个男人最年富力强最烈火燃烧的十几年青春,失去了还能找回来吗?
  罗强自己被耽误过,不想再耽误另一个。这人哪天想开了要走,他绝对不拦着、霸着。再说,这人真想走,他也拦不住。
  那晚小活动室里特别热闹,大家看完电视集体切蛋糕,吃蛋糕。鲜奶油水果蛋糕香甜松软,简直太好吃了,一群饿狼一扫而空。
  邵钧冲七班二铺使个眼色,顺子得令,从托盘上挖了一块奶油,一掌拍到寿星佬脸上。
  “去你们的!一群操性的……”
  罗强也不含糊,手上沾了奶油,扑到人群里,周围好几个人即刻中招。邵钧坐着看热闹,两条长腿翘在桌子上,带头吆喝起哄,随即就被罗强一只大手照脸糊上来。
  邵三爷一张俊脸糊满奶油,歪戴着警帽满屋乱窜,身后有人追着逗他……
  黑幽幽的厕所里,摄像头照顾不到的小角落,罗强压着人,捧了邵钧的脸。两人用舌头互相舔舐,一寸一寸舔干净对方脸上、脖子上的奶油,再喂到嘴里,用力地吸吮,亲吻,带着奶油味的甜腻的口水沿着两人嘴角流下来……
  邵钧吻罗强的眼睛,吻他的眉毛。
  罗强缓缓垂下坚硬的头,把脸埋进邵钧胸口,嘴唇贴到对方心口的位置,贴合着心脏,用力吻了一下。
  冬去春来,京郊的清河农场进入新的一年。
  这一年过得跌宕起伏,小到这座监狱,大到这个国家,都发生了很多让这群人记忆终生的事情。
  这一阵子清河监狱里风平浪静,三监区的犯人各安各命,其乐融融。每天中午和晚上在食堂吃饭,一大队三班的人和七班的人以前谁都不对付,打过好多场架,现如今世道突然就变了,这两个班的人不打了,还总是扎堆坐在一桌热乎。
  其他队伍的人私下都犯嘀咕,太阳真是打清河农场西边儿升出来了,三监区的阎王和夜叉不掐了,握手言和了。
  也有人说,那是他们一大队邵三爷牛逼,思想教育搞得好,每天在那群崽子耳朵根儿底下念咒,唐僧似的,把那一个个炸刺儿的家伙治得都服帖了。
  老癞子和罗老二这两位爷,经常凑着头聊天,聊当年在展览路、德胜门、菜市口混道上的那些破事儿,聊二十年前的北京城,聊老三届和七十年代闹运动,聊幼年时代记忆犹深的那场地震,聊老死作古了的爹妈。
  这俩人在那里聊得热络,各自手下一群崽子于是也合坐一桌,嘻嘻哈哈打成一片。周末宿舍里打牌,俩班的人相互窜号凑局。在监区联赛上打比赛,一个班的人甚至会给另一个班的加油助威。
  王豹那厮一开始还不服气,赖红兵有一回直接把王豹摁在牢号里削了一顿,戳着后脑勺跟这人说:“我告诉你,小子,有老子在这屋一天,你就甭想再跟七班的人找麻烦,不开眼地瞎斗。”
  “你想跟七班人掐,你等罗老二哪天出狱了,离开清河,你再去掐。”
  王豹嗷嗷地说:“我忒么还剩五年就出去了,罗老二还剩十几年,还没等到他出去,我就先出去了!”
  赖红兵冷笑说:“那正好,你就给老子老老实实混完这五年然后赶紧卷铺盖滚蛋,甭炸刺儿,甭惹事,保住你那两只手。我警告你,你再敢找罗强的不痛快,老子这儿就先砍了你。”
  晚上,一大队一百多人坐在活动室里,照例收看当天的《新闻联播》。
  那天是五月十二号,窗外的天照常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空气污染指数中度,月亮露出大半张脸,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就是那一晚,央视女播音员双眼红肿,声音哽咽,用沉重的声音向全国观众播出一条一条消息。现场连线采访的画面中大地震颤,山川移位,昔日繁华的乡镇高楼倾覆,满目疮痍,遍地是人声哭嚎,那一日历经生离死别。
  成都的中学大楼倾塌,青城山上的竹木亭子倒伏,北川的公路像一条身首异位的僵龙与山体绞杀在一起,一个又一个村庄被地震开裂的缝隙整体吞没……毁灭性的灾难面前,所有人都惊呆了,说不出话,扭曲断裂尸横遍地的一幅幅画面刺痛每个人的心。
  “那是我们县百货大楼和粮食局职工宿舍!老子家还住那里,塌了,楼都塌了!!!”
  小屋里突然爆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嚎叫,正是他们七班的顺子。
  “小学塌了,小学没了!啊!!!!!!!!!!!!!!!!!!”
  顺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掉头就往门外跑,疯了似的。
  邵钧回头,第一时间冲过去,罗强已经先下手,一把从背后勒住人,俩人像扭打一样纠缠,就着巨大的惯性冲力一起摔到地上。
  罗强结结实实地摁住人,急促地低喊:“顺子,顺子!别闹,别乱跑,大伙都在呢。”
  顺子双眼通红,钳住罗强脖颈的手指掐到肉里:“小学塌了!那个升着国旗的二层小白楼,我都瞅见了!我闺女在里边,我闺女埋在里边儿啊啊啊啊!!!!!!!!!!!!!!!!!!”
  邵钧跟罗强一起,把这人摁着钳着给抬走了,留下一屋子呆呆坐着的人,大伙心里都很难受。
  坐牢的人,有一天能出去跟亲人团聚,就是在狱中度日如年心底留存的最大希望。
  第二天监区长紧急开小会儿,统计监区里四川籍犯人的名单、家庭住址、亲属关系。
  有人提议:“是不是这几天先别让犯人看《新闻联播》了?……太惨了,我都看不下去,他们家人在那边的,真在电视里看见哪个挖出来的,还不得疯了?”
  监区长说:“《新闻联播》咱还是要看,全国监狱统一规定的,但是这几个家在四川的,不能让他们看,回不去家干着急,再看是得疯了。这几人单独看管,专人陪护。”
  监区长指着邵钧:“小邵,你们队的陈友顺,这人交给你了,白天黑夜二十四小时盯好,千万可别想不开,出什么人身事故!”
  邵钧问:“陈友顺他家里人现在咋样了,有事没事?咱能不能帮忙联系到?”
  监区长:“他家哪旮瘩的?”
  邵钧:“什邡下面一个镇。”
  监区长看着手里收集的材料,顿了半晌,说:“什邡听说是重灾区,伤亡很大,很不乐观……你做好两手准备吧。”
  监区长体恤,特意安排这几天食堂炖大鱼大肉,平时从来没吃过的糖醋鲤鱼,红烧牛肉,四喜丸子,给大伙压压惊,安抚情绪。
  国殇之日,万物哀鸣,监道里每一天的气氛都很凝重。电视里播报的伤亡数字每天都翻一番,一座座学校变成废墟,从废墟里掘出幼小的冰冷的尸体。
  陈友顺自己单独住了一屋,由他们班大铺全天候陪着这人。
  邵钧想来想去,还是让罗强来盯着人。他现在最信任的人只有罗强。别人他觉着靠不住,万一有个意外,别人也压不住、打不服。
  罗强跟顺子靠在一张铺上,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默默地抽烟。
  罗强问:“小顺,当初,你为啥被关在北京,没返回原籍?”
  顺子说:“我逃跑到北京被抓住的,他们要送我回原籍关押,我不乐意回去。”
  罗强问:“为啥?你不想你闺女,不想见?”
  顺子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想,每天晚上都想。我老婆每回给我打电话来,说闺女也想我。”
  “我不想让闺女瞧见我坐牢,看见我现在这样。我宁愿她以为她爹上北京打工挣大钱去了,过几年就回家了,每年我还给她寄点儿钱,买书买文具……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是个罪犯,让别人说她爸爸是杀人犯啥的,那样她在学校老师同学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太委屈孩子了……”
  邵钧从小窗口探了一脑袋,跟罗强用眼神示意。
  顺子腾得一下从床上蹦下来,直勾勾地盯着邵钧:“邵警官,我家里人有信儿了?”
  邵钧一摆手:“没有,我给你打听着,有信儿肯定头一个告诉你。”
  顺子胸口起伏,喘着粗气,说:“都五天了,肯定有信儿了!邵警官你就跟我说实话吧,我老婆孩子到底是活了还是死了?!”
  邵钧无奈地摊手:“我真不知道,当地救灾条件艰苦,电话通不上,但是你放心,相信政府相信军队,一定能救出来!”
  邵钧把罗强单独叫出来,悄悄地说话。
  罗强问:“有信儿了?”
  邵钧说:“他老婆从厂子里挖出来了,腰可能砸瘫了。你先别跟他说,再等两天,再让他缓缓。”
  罗强:“他闺女咋样?”
  邵钧:“……那所小学,已经挖了好几天,黄金七十二小时早都过去了,这两天挖出来基本没活的。我觉着……够呛。”
  俩人相对无言。
  大灾后一个星期,全监区的犯人列队站在大操场上,为全国哀悼日降半旗,集体默哀三分钟。
  犯人们排队走到主席台前,从衣兜里掏出一沓一沓叠好的钞票,塞到捐款箱里,都是最近几个月做工挣的工钱,有的捐几十,有的捐几百。
  邵钧合计着把他这月工资捐一半给陈友顺家里。罗强把自己的储钱卡掏出来,说:“你工资留着吧,统共也没几个钱,你拿我的卡帮我去银行办个手续,里边儿有多少拿多少。他老婆要是真残了,身边儿没男人照顾,肯定需要钱。”
  之后的某一天,一切落下定局,邵钧和罗强两个人一起,坐在小屋里,找顺子谈话。
  顺子情绪极其绝望,两眼发直,说:“你们都跟我说实话吧……是不是没了?”
  邵钧拍拍这人的肩膀:“你媳妇没生命危险。她一人儿很不容易,家里又没什么亲人,自己在废墟里刨了两天,一直呼救,最后终于让救援队的人发现到她。”
  “她腰砸坏了,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
  顺子眼泪哗得流出来,流了一脸,嘴唇哆嗦着,喃喃地:“是我没照顾好她,是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我家人……”
  罗强一把搂住了人,厚实的手掌用力捏了捏。
  罗强说:“坚强点儿成不?老爷们儿的,别让你家里的娘们儿把你都给比下去了!”
  顺子狠狠抹了一把鼻涕眼泪。
  邵钧接着又说:“你闺女……也没事,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严重脱水,饿坏了。”
  顺子满脸疑虑地看着人,难以置信。
  邵钧告诉他,挖掘小学的武警战士直到第七天才挖到教室一层,挖出一位老师的遗体,那个老师以张着双臂扑倒的姿势被砸死在楼梯口,身下压了两个小孩,竟然还有活气儿。
  邵钧拿着从网上打印出来的新闻:“绝对不蒙你,你认识字自己看报道,那两个幸存的小孩,其中一个叫陈小芽,就是你女儿。”
  那天晚上小屋里传出一阵痛哭声。
  顺子嗷嗷的,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拉都拉不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近乎崩溃的神经终于松塌下来,快要瘫了。邵钧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哭成这样,平时走出去个顶个儿的,也都是能撑起来的硬汉爷们儿,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层软处,都有自己最在乎的人。
  因为在乎,所以人还活着,还有希望。
  罗强揽着顺子的后背,用男人的力道、男人的方式按了几下,慢慢地讲起他当年的故事,当年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那场大地震。
  “那晚,地一动,我第一个醒的。老大睡在最外边儿,叽咕就滚到地下了,我睡在最靠墙,中间夹着我们家小三儿……”
  “地震真来的时候,就那么几秒钟,根本跑不出去。我扯了身上的毛巾被,裹住小三儿,那堵墙就朝我压过来了……”
  邵钧睁大眼睛,不说话,静静地听。
  “我一闭眼一横心,把小三儿摁在身下,想着死就死了。过了好一会儿睁开眼,发现两根房梁互相对上了,在我脑顶撑成一个三角,再往下砸半米,就把我砸死了。”
  “我就慢慢地往外蹭,爬,用两只手挖。那时候年纪小,天不怕地不怕,小三儿就在我下面,睡得呼呼的,让我吵醒了,还迷迷瞪瞪流着口水,俩眼滴溜转,想吃奶……那小崽子,老子忒么上哪给他找奶吃?我光着脊梁伏在他身上,那小兔崽子张开嘴,一口就含着我,妈的竟然拿我当娘们儿了,叼着老子的咂儿不撒嘴,吃上了!”
  邵钧呆呆地听着,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心头酸涩,说不清的滋味儿。
  罗强说着,眼神陷入往事的回忆,嘴角浮出时过境迁后的平静:“后来听见我爸爸在外边儿喊,三儿,小三儿在哪呢,我说小崽子在我怀里吃奶吃得香着呢!我爸在外面喊了好多声小三儿,到了我也没听见他喊老二,没喊我,那小崽子真是人精……”
  “事后我琢磨,我爸爸可能是觉着咱家老二太牛逼了,家里家外都最能扛事儿,所以不用喊,肯定能扛住,肯定死不了……人生谁没经历个大灾大坎的,身边有亲人罩着,一家人在一处,努一把力也就过去了。”
  顺子一把抱了罗强的腰,伏在罗强怀里嗷嗷嚎了几声,喊着“大哥我真后悔,我真后悔当初进来,以后出去了,跟老婆孩子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后来从屋里出来,邵钧拽着罗强的手腕,把人往僻静处拽。
  罗强问:“干啥啊?”
  邵钧把罗强拽到乌七麻黑四下无人的地方,突然一把抱住了,紧紧地抱着不撒手。
  罗强哑声问:“干啥这是?你又发什么情?”
  邵钧把人转过去,撩开衣服仔细检查,摸着罗强的后背、后腰、后脖梗子、后脑勺:“我瞅瞅,让房梁砸坏了么?”
  罗强忍不住笑出来:“砸坏了你还能见着活人吗?”
  邵钧忽然就心疼了:“我要是你爸爸,我绝对不会把你个大活人宝贝儿子落在废墟里,竟然把你给忘了!”
  他心疼,不平,自己最看重的人,在别人眼里怎么就得不到珍视?
  罗强喷他:“少忒么占老子便宜,你是我爸爸吗,你差着几辈儿呢?”
  邵钧还是不爽,特认真地说:“反正出了事,我不会扔下你不管,我拿后脊梁给你撑着,挡着,我扛,不然还是爷们儿吗?!”
  罗强看着人,眼神悸动。
  以前从来没人跟他说这样的话;家里家外出了事儿从来都是他罗老二扛在最前头,什么时候会有人拿后脊梁替他扛着?
  三馒头这小孩,还真当自己有多牛逼呢,总想着要保护他……
  邵钧低声问:“哪回我要是出了事,你也给我挡吗?”
  罗强半晌都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人,古铜色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透出异常的红潮。那是一个人极度动心、动情的颜色。
  罗强嘴角抽动,笑出来:“成,你给我挡着,那我在你下边儿,我吃你的……”
  那个“奶”字没说出来,罗强已经用牙咬开邵钧胸前的衬衫纽扣,咬上去,俩人一阵碰撞,纠缠,悸动。
  邵钧衬衫里穿着背心,罗强一头钻了进去,脑袋套在背心里,一口就吮上去,嘬住邵钧左胸的凸起,狠狠地咂吮,像要把这人的心吮出来。
  邵钧隔着背心抱住罗强的头,粗喘着,疼着,感受着罗强最终用滚烫湿润的嘴唇贴住他胸口,留下一枚深深的烙印,刻骨铭心……

  52、第五十二章情敌造访

  也是那一年,大地震造成的肉体伤疤与精神创痛尚未愈合,这个国家又迎来了举世瞩目的一届国际盛会,用奥运会激情耀眼的光环掩盖住潜伏的汩汩暗流,人心的动荡不安。
  清河新监区大规模装饰粉刷,下高速出口进入农场的主干道上盖起一座崭新崭新的大牌楼,从以前的六根柱子变成八根柱子,再发洪水都不怕了。厂房区到处挂满大红横幅,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气象。
  一年里,这座监区作为本市现代化人性化监狱管理试点基地,迎接了无数拨各地前来参观的考察团、旅游团。
  犯人们早上五点钟就被起床哨吹起来。
  “姥姥的,天都没亮呢,这么早?我姥姥都起不来这么早!”有人苦哈哈地抱怨。
  “今天有考察团慰问参观你们,赶紧起床叠豆腐块,别忘了洗脸刷牙!饭盆和鞋该刷的刷,没时间刷的都给我藏起来,藏好了!”邵三爷在楼道里急吼吼地吆喝着。
  “二大爷的,这帮人又参观咱们!”
  “这么喜欢参观老子,让他们自己也来住两天享受享受,他们乐意不?”
  早上出操,在操场上跑圈儿,口号喊得震天响。一群西服革履步态端庄的国际同胞,兴致勃勃地在操场一侧围观,边看还边鼓掌。
  罗强在他们一大队队首带着喊口号,喊完了自言自语嘟囔:“你妈的,老子喊得就够傻逼的,那帮人还他妈给俺鼓掌,比老子更傻逼!”
  身后一群崽子“噗”一声,差点儿憋不住笑场了。
  正值奥运赛事如火如荼进行之中,这一回前来考察的,不是国内机关部门对公务员进行反腐败思想教育,而是某国际人权组织没事儿吃饱撑的,前来调查中国监狱囚犯的人权待遇。
  清河新监区里有图书馆、文化课堂、娱乐室、篮球场、食堂、工厂、洗澡堂、理发馆、心理宣泄室、专职心理医生,甚至还有检察院的工作小组,常年驻扎监区,专门受理犯人投诉。所以清河监狱最不怕人权组织找茬儿,每回来一拨外宾,局里派车直接就给送到清河来。
  犯人们集体吃早饭,埋头喝着小米粥,窝头就着腌萝卜干。金发碧眼的外国佬们围观着,啧啧称羡:“看,他们吃得多好,gourmet Chinese food!”
  外国人在七班牢号里拉着几个人聊天,非想要从犯人嘴里打听出一些西方媒体最喜欢的猛料。
  顺子刺猬几个人摊手无辜地说:“问啥啊?管教们从来没虐待我们,邵队长对我们可好了,跟我们打牌,玩儿,给我们买零食,还送生日礼物!”
  罗强说:“你问老子有没有意见?有意见啊,三监区的教官有些人该换换了,多换几个盘靓条顺的,老子看着养眼舒坦!”
  “每天晚上除了《新闻联播》,能不能让我们看个别的?整个老爷们儿喜欢看的带码的片子?”
  “还有,屋里安的这小电视,到底是给我们看的还是摆设?又忒么搞这种面子工程,参观团一来,那电视就打开着,你们前脚刚走,他们就把电视锁上不给老子看了!!!!!”
  就因为这几句话,事后在没人的犄角旮旯,邵三爷又跟罗老二揪着扯着闹了一回。
  邵钧眯眼:“你想咋着?还找几个盘靓条顺的,我这么俊的还罩不住你了吗?有比我好看的吗?”
  罗强满不在乎地一乐:“那考察团里有个褐色头发的小帅哥,拉着我聊了半天,长得当真不赖。”
  邵钧鼻子里泛出酸味儿:“觉着人家不赖,你找他去?我也正好出去找个年轻盘靓的。”
  罗强坏笑着逗他:“你不用出去找,你干脆调到隔壁女子监区,那一大群娘们儿,个顶个儿地年轻,盘靓,能让你日子过得跟皇帝似的!”
  邵钧脸一下红了:“你滚!”
  罗强是故意嘲笑邵小三儿的。那天邵队长带着一大队的犯人,从农场野外劳动回来,走在高高的山梁上,正好从高处往下俯瞰到女子监区内景。
  一个队的男犯人,几年都没见过女人,这时候恨不得抻长脖子往里看,眼珠子都凸出来。
  院墙里一群女犯正打篮球呢,都不打了,一个个踮脚扭脖子地往外看,也好久没见过男人了。
  女犯们一眼就瞧中了人群里长最帅的戴着警帽扭着胯的某人,齐声对着邵三爷狂吹口哨!邵钧装没瞧见,特拽,特傲气,压低帽子走路,女犯人追着喊,“喂,警帽儿,来我们这监区吧”!
  有个作风大胆泼辣的女犯,对着邵钧,挑衅似的,突然一把掀开T恤,连胸罩都扒了,一下子露出丰满的胸脯,一对硕大的乳房在阳光下诱人颤动!
  山梁上的男犯全部疯狂了,嗷嗷地起哄,吹口哨,喊“三爷咱不怕她,三爷也给小娘们儿露一个大的”!
  邵钧平时见过骚的,可也没见过大庭广众如此豪爽的,让这群人起哄闹了个大红脸,抱头扭胯飞速跑走了……
  这事儿在三监区又成为一个经典段子。邵三爷在清河方圆八十里地盘内艳名远播,无人不知,以至于监狱长有一回过来视察工作,问:“小邵,最近女队那边很多犯人提意见,要求把你调到她们那边,这是咋回事儿?你愿意去女队吗,你要是想去,老子一句话,把你调过去待几天,给她们做做思想工作,怎么样?”
  罗强时不时跟邵钧逗两句贫,俩人互相贱招似的,内心深处,却又好像一直在试探。
  从来没有给过对方任何一句承诺,却又总想从对方嘴里得到那么一句话,能让自己心安的话。
  这条路究竟还能走多远,走到哪一站就要被迫停下来,最终分道扬镳,相忘江湖……那时候谁心里都没底,不愿意多想,想也没用。
  那时谁也都没想到,事情后来会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
  邵小三儿过二十七岁生日的这年春天,接到他某位大学同学的电话。
  “小钧,是我,邹云楷……”
  “小钧,就你上回让我罩的那个犯人,罗战……”
  邵钧一听,忙问:“罗战怎么啦?”
  邹云楷在电话里笑了两声:“这么紧张?这人到底谁啊?他你什么人?”
  邵钧着急地说:“他不是我什么人,这人出啥事儿了?”
  邹云楷说:“没出事……这人今天刑满释放,一刻钟前刚走的!我是遵照你叮嘱,亲自送出大门口。这家伙谱还挺大的,不是一般人儿,让一群兄弟前呼后拥着,开着车接走的。”
  邵钧一颗心总算放下来,撇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同学在电话那头小声说:“嗳,小钧,咱俩工作都忙,可也好久没见面,你都把我忘了吧?”
  邵钧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事实如此,他确实早就把对方忘差不多了。
  邹云楷埋怨道:“你可别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人一走我这盏茶就忒么凉了,凉透了!”
  邵钧口气有些不自在,又不好栽对方的面儿:“谁让你凉透了?没有,我真忙着呢……”
  邹云楷赶忙讨好了一句:“小钧,哪天有空出来见见?大不了我跑一趟,我去清河找你,你不是还租了一套房子么……”
  邵钧心里一毛,赶紧说:“甭介,你别来找我。”
  邹云楷话音里泛酸了:“呦,小钧,你……有‘朋友’了吧?那个叫罗战的,长相身材……还真不错,到底你什么人啊?”
  邵钧真的烦了,想摔电话,低吼道:“罗战那小子我什么人都不是!丫忒么跟我就没关系!!!!!”
  邵钧心里为啥烦?最近这俩月,罗老二那家伙,情绪特别不对头。
  罗强听说罗小三儿经历两次减刑,减到三年半,择日就要出狱,这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这人在厂房里上工,俩小时钉不好一个鸟笼子,俩眼望着窗外出神。食堂里吃饭的时候,一双筷子差点儿把饭捅到鼻子里,不知道琢磨啥呢。
  邵钧从摄像头里也看见了,晚上熄灯前,罗强也不跟他剥衣遛鸟发骚了,而是盘腿坐在铺上,一动不动地凝视床头挂的照片。
  这是搬进新监区后施行的人性化感化政策,允许每个犯人在床头墙上挂一幅镜框,里边是自己亲人的照片,心里最惦记的人。
  胡岩、刺猬他们挂的都是各人的爸爸妈妈。
  顺子当然挂他老婆和宝贝闺女。
  罗强呢?
  罗强挂的是他弟弟。
  一张旧照片,哥俩都还年轻着,留着一样的板寸发型,同款黑色西装,衬衫在胸前敞开三粒扣子,露出漂亮的肌肉。那年罗战二十岁,罗强三十岁,罗战从身后用一条胳膊搂着他哥的脖子,罗强眼神冷冷的,嘴角扯出笑容。两张脸眉宇酷似,甚至咧开嘴露出的两排白牙,都排列得一模一样。
  邵钧冷言冷语地问这人:“呦,人家都挂自己老妈媳妇,你挂的哪个傻小子?瞧这乐得傻了吧唧的……”
  罗强说:“我没妈,也没娶过媳妇。”
  邵钧不依不饶:“你没娶媳妇?你拿你弟当媳妇呢吧!”
  罗强冷笑,伸手摸摸邵钧的头发,说:“我倒是真想挂你,我能在屋里挂你吗那一屋人都看得见。”
  邵钧撅嘴嘟囔:“你挂我一个给我瞅瞅啊,你不敢挂?你这人有啥不敢干的?你挂啊!!!”
  罗强枕头下塞着小少爷给他买的小粉罐。爽身粉早就用完了,也不需要再买新的,罐子他一直没扔掉。他觉着这样就是把邵小三儿也挂在心里了。
  那是他平生头一次对一个人心软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脑子里那根弦啪得一声,通电了,陷进去了,迷上了一个俊人儿,尝到了一脚从地狱迈进天堂的美妙滋味。所以他留着这个东西,每晚搁在眼前看着。
  黑夜里看得最清楚,不是用眼看,而是用自己的心。
  他的床铺就那么大点儿地方,心也就那么大,就牵挂这两个人,再没第三个了。
  这天是周末,邵钧一大早下班回家。
  他开车一向生猛,清河地界又相对荒凉,地广人稀,他开出监狱大铁门右拐上路,拐得很快。
  眼前黑色人影一晃,他连忙猛踩刹车,头冲出去,要不是安全带往回搂着,几乎一头撞上挡风玻璃。
  车子在距离前方人小腹几寸处刹住,差一点撞上,邵钧抬眼一扫,汗毛一激灵,以为自己眼花了。
  车前站的男人,一身烟色风衣,衬衫,老板裤,黑皮鞋,打眼的行头包裹着魁梧笔挺的身材,皮肤是淡淡的古铜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帅气,威猛,阳刚。
  关键是,这人长得,实在忒么也太像了!
  连发型都一样,监狱特有的泛着青茬的囚犯头,衬出硬朗的轮廓与浓墨似的五官。
  这人慢慢摘下茶色墨镜,朝车里看了两眼,还客气地点点头,看得邵钧俩眼都直了,用钛合金X光眼上上下下把这人身上狠狠剜了一遍……
  “我操了……真是人物……”
  邵钧喃喃的,早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谁。
  这人一定就是传说中的罗家小三儿,那个大混球整日心心念念惦记的小混球。
  这一脚刹车踩得,你妈的太及时了,幸亏三爷爷反应迅速……
  没见着大活人的时候,只看照片,还不会有如此诡异的感觉。如今就好像穿越时光返回到十年之前,眼前站得分明是另一个罗强,一个年轻了十岁但是同样英俊又极有男人味儿的罗强,邵钧看得这心里一阵酸一阵咸的,真不是滋味儿。
  罗老二曾经也有这么年轻帅气的时候吧?可惜当年就没早些认识这人……
  邵钧摇下侧窗,罗战走过来,打了个招呼:“警官同志,劳驾问您个事儿,我探监从这个门进吗?”
  邵钧的警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眼睑修长漂亮的睫毛,拿手一指:“旁边那个小门进。身份证、介绍信、探监证都带全了吗?”
  罗战咧开嘴笑说:“都带齐了,能进了吗?”
  邵钧哼了一句:“你也来忒早了,俩小时以后才放人进去呢。”
  罗战丝毫不在意,爽快地说:“我在门口等俩小时,待会儿我排第一个进去!我多等会儿没问题,不能让我哥等我。”
  邵钧:“……”
  罗战后撤一步,让开路,还挥了一下手:“谢了啊,警官同志,您慢走着。”
  邵钧的车开出去,仍然不住地瞟向后视镜,看到罗战双手插兜,笔直地站在监狱大铁门前,伫立等待。
  这亲哥俩,相貌酷似,气质神态却不尽相同。
  罗强面冷,遭人忌惮,罗战面善,讨人喜欢。
  罗三儿说话大方痛快,看起来挺爷们儿的一人,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邵钧一过脑子,距离老同学给他打电话,只不过才三天。
  罗小三儿一天都没耽搁,那头刚从牢里出来,这头就来探望亲哥哥,果真是情深意切。

  53、第五十三章姓罗的大醋缸

  罗战站在监狱门外等了足足俩小时,他哥就在监狱操场边上蹲着,啥事儿也干不下去,也干等了两个小时。
  罗强忽然从操场边站起来,四下望了望,找见一名相熟的管教,要了一根烟,点上火,又重新蹲回去,默默地抽烟,两眼发直……
  好不容易赶上个周末,大伙打球的打球,玩牌的玩牌,逛超市的逛超市。
  七班崽子在篮球场上,朝这边吼了一句:“强哥,来一起啊?”
  罗强冷着脸,没搭茬。
  那人又喊了一句:“强哥咋啦?下午有比赛,热个身!”
  罗强眼神直勾勾地,回了一句:“甭他妈烦。”
  大伙一看这人这种表情,立刻都扭过头去,默默走开,谁也不敢再招惹。
  负责管理探视的小警帽儿拿着条走过来,隔着老远喊:“3709!过来报道!”
  罗强耳朵一动,腾得原地站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腿蹲麻了,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眼巴巴等了两个小时,真到见面的时候,罗强那天跟他家罗小三儿统共就说了三句话。
  罗强从门口走进探视室,隔着一道玻璃,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坐下,望着人。
  罗战脸上放着光泽,从座位里站起来,又被监督的管教呵斥着坐下,热乎地叫着:“哥!!!……哥……”
  这两声“哥”喊得,让罗强眼底泛红,哥俩确实三年半没见了,再加上之前在看守所两地相隔,四年多没听见罗小三儿叫哥,真不习惯……
  罗强看着他家小三儿顶着跟他一模一样的光头,明显变得成熟沧桑深刻的眉眼,罗小三儿就连眼神都不像以前那么活跃和没心没肺,也是三张多一个爷们儿了……罗强半晌不说话,薄薄的嘴唇紧扣。
  罗战鼻子贴着玻璃,唠唠叨叨得,掩不住兴奋激动,哥,我挺想你的,担心你,哥你过得好吗,牢里有人欺负你吗,哥我给你带东西来了,都是你以前喜欢用的东西。
  罗强就吭出三句话,眼神冷硬如冰,嘴角都没弯一下。
  “三儿,有人欺负过你吗?”
  “三儿,老子啥也不需要,赶紧滚回去。”
  “三儿,以后甭来看我,别再来了。你他妈的那只脚刚从那道门槛迈出去,这只脚又给我迈回来……监狱里有味儿,蹲时间长了,身上会沾那种坐牢的味道,你别沾上,赶紧滚蛋。”
  罗强起身掉头走了。
  留下罗战一人儿呆呆站着,面对他哥漠然的背影,难过极了,狠狠抹了一把腮上的泪。
  邵钧歇假回来,头一件事甚至不是跑来问罗强,而是直接蹭到管探监的同事那里,找借口调看探亲会见室的录像,眼见为实。
  邵钧看完了,心里不是滋味儿,后来问罗强:“你为什么跟你弟那样?”
  罗强:“我咋样?”
  邵钧:“想他想了那么久,三年半没见着面,好不容易见了一面,你就那么鲁,那么不留情面地把人家呲得走了?你们家小三儿一生气,以后再也不来探你,我看你到时候不捶胸顿足、眼巴巴地惦记人家。”
  罗强沉着脸,固执地说:“我不想让三儿变成我这样,他坐牢时间还不长,身上没有坐牢的腐烂味儿,我以后就不想在监狱里再瞅见他。”
  邵钧沉默了半晌,忽然说:“你可真疼你弟弟。我‘坐牢’时间也还不长,身上有坐牢的腐烂味儿吗?你闻出我身上难闻的味儿了吗?”
  “你怎么没跟我说,让我赶紧滚蛋,以后再不想在监狱里再瞅见我?”
  罗强脸一下子僵硬了,表情冷酷,是那种被人一言戳中要害时遍身全副铠甲武装起来负隅顽抗的顽固情绪。
  他可以放开手让罗小三儿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成他自己的家,立他自己的业,永远别再沾黑道,别跟老子再混上同一条道。可是,他能乐意让邵小三儿也离他远远的,不跟他一起过?
  这俩人位置能一样?
  想想容易,要做到,难。他真能舍得对三馒头放手?
  ……
  罗强眼底发红,脸扭向一旁:“老子自私,混蛋,拖累你了,是吗?”
  邵钧说完那些话自己都觉着索然无味,这样忒没劲,争执这些没任何意义,让双方徒增烦恼和怨恨。看到罗强难受,他心里能舒服?
  罗强逼他了吗?罗强从来没逼过他,选择权还不是在他自己手里?
  他是自己想不开,欲求而不得,欲罢又不能,情深入髓,自己算是彻底栽在这个人手里……
  这段日子,俩人正因为罗小三出狱后的事情别扭着,好多天没有心平气和谈过,邵钧这边搅局的人,接二连三就都来了。
  邵三爷的大学同窗,那位叫邹云楷的,某一天还真找到清河监狱,不用人带路,不请自来。
  邹云楷与邵钧并非同届学生,其实比邵小三儿还高一届,大两岁,算是同门师兄。大学的课程经常是混班大课,两人曾经一起选修过犯罪心理学和武术散打,因此就认识了。
  邹师兄穿着笔挺的警服,脸庞和头发打理得英俊有型,眉目含水,容光焕发。他从篮球场边走过,一眼瞅见场边观战的邵三爷,于是悄悄摸上去,从后面一肘勒住邵钧的脖子,往后一掰。
  男人之间常见的亲密打闹动作。
  邵钧脑袋让这人掰进怀里,头发揉乱。
  邵钧抬眼一看,特诧异:“呦,你咋来了?”
  邹云楷耸肩,笑得很潇洒:“我不能来啊?”
  邵钧:“你不上班?”
  邹云楷:“我来这儿就是上班。”
  邵钧:“啥意思?!”
  邹师兄笑得得意,心里舒畅,轻轻擂了邵钧胸口一拳:“我跟局里打报告,来你们清河农场参观实习几天,如果各方面都合适呢,我就调你们监狱来,咋样?”
  “……”
  邵钧差点儿让这人噎着。
  他脸色这叫一个不自在,心里暗骂我操他大爷的局长大人我叫你三声爷爷我叫你老祖宗!这个调职申请您可千万不能批!……
  邹师兄在场边亲亲热热地搂着邵三爷闲扯淡,场上可有眼尖的人,早就瞧见了。
  罗强断球上篮,眼角斜睨着场边贴在一起的那俩人,突然跳起,一记爆扣!
  球是扣在篮筐边沿上,生生砸进去的,篮筐砸歪几寸。
  罗强落地时扭头往这边看,用眼刀狠狠削了邹师兄一刀。
  邹云楷笑道:“你们队里的犯人?嗳,那个人……那人长得,我怎么觉着,眼熟?”
  邹师兄盯着罗强骨骼凸起的硬朗的后脑勺,特有兴趣地琢磨:“这人我绝对在哪见过,这人叫什么名字?”
  确实眼熟,肯定会眼熟,但罗家兄弟毕竟是两个人,举止气质神情完全不一样,邹师兄抓破头竟然也没回过味儿来。
  邵钧憋不住了,一下一下地掰开师兄搂着他肩膀的几根手指。
  罗强在那里忍无可忍,蛮横地发飙,发动快攻时直接一记传球“失误”,一掌将球往场边掷去,力道极其凶残!邵钧猛地后仰,闪腰跑走,邹师兄被那记球砸得,警帽砸飞了……
  当晚,邹云楷非要拽着邵钧去县城的饭馆吃饭,邵钧推脱正值班呢,出不去。
  其实他经常值班时间溜出去,到城里超市给罗强买零食,买鸭脖子。
  俩人坐在监狱食堂里,吃狱警小灶。
  那天正好是一大队几个班负责刷锅刷碗,打扫食堂。七班大铺原本可以在宿舍偷懒歇着,可是这当口上,罗老二哪能不来盯梢?
  邹师兄吃着冬瓜丸子粉丝汤,咂咂嘴,品评道:“你们这食堂的小炒,跟我们犯人吃的大锅饭一个水平,你们就过这种清贫日子?”
  邵钧拿筷子敲着对方的碗说:“这顿还算好的,平时连丸子都没有,我们平时就吃冬瓜皮熬的汤!你快别来了,千万甭来吃苦,老实在延庆待着,经济犯监狱条件多好。”
  邹师兄好久没见邵钧,心里挺想的,就喜欢邵小三儿平时跩了吧唧满不在乎还一口京片子的屌样儿,很跩很痞,骨子里又是个妖孽,这种人就是让人抓不上手,还一直贼惦记着,死活放不下。他忍不住伸手揉一把邵钧的后脑勺,半开玩笑似的,捏了捏脸。
  这样的动作在外人眼里原本也正常,邵三爷那张俊脸长得十分好看,桃花眼吊梢含水,谁看了不想捏一把?
  罗强从厨房里隔着玻璃,瞧见了。
  罗强一声都没吭,从筐里拿出一颗大茄子,抄菜刀,切菜的动作极其熟练利索。茄子留皮切成半薄半厚的滚刀片,大火炝锅,丢一把蒜粒。
  罗强一手掂锅,另一只手用力翻炒,灶火把脸膛的皮肤映成红铜色,炒个菜都能炒出大刀阔斧、铁马山河的气质。
  一盘油色鲜亮气味喷香的鱼香蒜烧茄子,罗强亲自端上来的,一眼都没看新来的邹师兄,直接摆到邵小三儿面前。
  罗强嘴角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吃。”
  说完傲然扭头走了。
  邹云楷频频侧目,问:“呦,你们队里的犯人有两下子,你以前在学校食堂最爱吃鱼香茄子对吧?”
  邵钧抿着香辣可口的烧茄子,冲罗强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儿,自言自语地嘟囔:“至于的么……心眼儿比针尖还小……”
  邵钧瞧出来了,罗老二故意卖个手艺,还只端给他吃,不给邹师兄吃,明摆着冲他甩脸色,这口鱼香茄子,里边儿搁了好几大勺醋呢。
  当晚,邹师兄非要跟邵三爷回县城公寓住。
  邵钧直接掏出公寓钥匙拽给这人:“你去我家睡,我还要值班呢。”
  邹师兄意味深长地说:“小钧,我来你这儿就睡旅馆的?”
  邵钧装傻:“没让你睡旅馆。”
  邹师兄十分失望,幽幽地问:“家里不会再睡着个别人吧?”
  邵钧不爽地说:“你去查查看有没有?”
  邵三公子一变脸色,云楷师兄立刻就软了,对这难伺候的小少爷依着顺着也习惯了,连忙哄着:“逗你呢,今天值班明天肯定歇假吧?我明天等你。”
  邵钧鼻头上火,好几颗大红痘子都冒出来了:“明天再说明天的!”
  晚间收工,所有人都离开了,邵钧路过食堂后门,被一只铁臂勒着脖子拖进小储藏间,两脚在地上踢蹬挣扎……
  “喂……”
  “我操,你……”
  “罗强你混蛋,你他妈少来这套!……我……不要……唔……嗯……”
  邵钧让这人直接摁在洗菜切菜的案板上,身体把持不住平衡,一只手踉跄杵到水池子里,就用这么个架空的姿势勉强撑着。
  罗强蛮不讲理地扒掉他的裤子,连皮带都不给解。
  邵钧拿膝盖抵住罗强胸口,不爽:“你发什么疯!”
  罗强也不爽,眼底冒火:“老子啃了你。”
  邵钧:“你少来,甭在这儿人来疯!我告儿你,我那师兄是延庆监狱的,你们家那宝贝小三儿,当初在牢里,就是在他手底下罩着。”
  罗强蓦地抬头,看着邵钧。
  邵钧口气发酸:“人家好歹还帮你罩着你弟弟罩了三年,你不谢人家,今天还拿球砸人家,你这人够没劲的吧?”
  罗强比他更酸:“人家帮你个忙,你还以身相许是咋的?大操场上抱一团咂吧咂吧地啃,啃得带响儿的!……你当老子一只眼瞎,两只眼都他妈瞎了吗!!!”
  邵钧穿着皮靴一脚踹到罗强身上,气急败坏:“他是帮我忙吗,帮的是你!你还嫌我,你还招我?罗强你他妈的就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一大混蛋!!!……”
  罗强二话不说扑了上去,把邵钧压在案子上,一口一口地啃下去……
  邵钧那天让这人啃得,呜呜地挣扎扭动。身上雪白的中段上,两条大腿内侧最隐秘的地方,遍布鲜红的吻痕,嫩屁股上是一排一排的牙齿印,快啃成了蜂窝。
  罗强用门牙和犬齿撕咬着眼前人的皮肉,越是细嫩的地方,他越忍不住想要啃噬,摧毁,破坏,恨不得咬出血来。压抑不住心头憋闷多时的暴躁和不安,就是想要吞掉眼前这个人,想要完完全全地占有……
  三馒头随时都可能出去,离开,或许哪天走了就不会再回来,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是他自己出不去,离不开,浑身被欲望炙烤的一头猛虎禁锢在这牢笼里,永远就只能圈在这里,拼命想要抓住怀里这最后一块宝。
  一个人嚣张恣意了半辈子,心里总有一块最脆弱、最阴暗的角落,谁都害怕孤独,怕被身边的人甩,怕下半辈子没有人陪。
  罗强把邵钧一条大腿架起来,架到肩膀上,啃这人的小腹和股沟,啃屁股下方与大腿连接处细致的褶皱,看着身下被他钳制的人痛楚地颤栗,皮肤留下他强迫过的烙印。邵钧甚至被他啃得勃起,阳物在暴虐的揉搓之下慢慢变硬,昂着头抖动,滴水……
  邵钧疼得眼角迸出眼泪,心里委屈,狠踹一脚:“你他妈滚蛋!……你甭犯浑!”
  罗强嘴角抽动,说:“硬了?想操了?你晚上回家去跟那小崽子操去,让他看见你屁股上让老子搞过是啥样,我看他还乐意不乐意跟你干。”
  邵钧气得目瞪口呆。
  罗强眼眶突然就红了,放开人,慢慢后退了几步,指着邵钧:“馒头,老子告诉你,你在清河坐牢坐一天,你是我罗强的人,甭想在老子面前招猫逗狗,做给我看吗?”
  “你要是哪天玩儿腻了,想离开我,就麻利儿赶紧走,从我眼前彻底消失,甭让我亲眼看着你跟别人搞!你下回再让我瞅见,老子绝饶不了你。”

  54、第五十四章心灵的困局

  罗强那晚把邵钧折腾硬了,愣是就没管他,瞪着红通通的眼睛扭脸走了。
  邵钧让这人撂在水池子里,气得大骂,姓罗的你他妈就是混球,管杀不管埋你个王八蛋!……
  俩人谁心里都不好受,最初激情澎湃的热恋期一过,进入漫长的拉锯战,迷茫的前路就像一块巨大的阴影笼罩心上,再往前走,前边儿还有路吗?
  邵钧皮肤细,本来就是疤痕体,少爷身子金贵着,身上哪处磕了碰了,经常留下一大块青紫色的充血点,顽固不消。他大腿遍布的红痕,到第二天也没消下去,从公寓洗澡间出来,穿着长袖长裤睡衣,睡衣领子都竖起来,把自个儿包得像一只粽子。
  邹云楷闷了一天,在客厅里滴溜转着等他,看见人出来了,热情地从身后抱住邵钧的腰,亲吻着,蹭着,往他脖子上吹气。
  邵钧用手肘顶开人,没让对方亲到他的脸,声音闷闷的:“别闹,累着呢。”
  邹云楷问:“有朋友了?”
  邵钧:“……没有。”
  邹云楷说:“没有那不是正好吗?我也没有……小钧,我想你了。”
  邵钧不敢说他有人了,也不乐意轻易对外人坦白感情隐私。再者说,邹师兄熟悉罗战,小混球大混球那两张酷似的脸往一起一对,他这粽子就快包不住火了。
  邹师兄面对邵小钧,那真是既留恋惦记,又拿不准抓不住这人,无处下手,无所适从,想讨好都不知道挠邵公子肋上哪块软肉这人才能舒服!邹云楷温存地用脸蹭邵钧的脖子,低声说:“小钧,要不然,你在上边儿成不成?我让你操,我想你了……”
  邵钧脑子里一根筋颤都没颤一下,直不愣登就回了一句:“我就没兴趣操你,成吗?”
  他脾气上来的时候,从来不照顾旁人情绪。一个爷们儿送上门来给他操,他都不操,就好比兜头给人一大耳歇子,真是丁点面子都不卖。
  他让罗强折腾得这两天心里也不爽,这会儿要是罗强撅屁股说,老子让你操,他一定立刻脱裤子骑上去,不把那混球屁股捅漏了在身上打个洞你还不认识三爷爷是谁了!
  当年在警校里,邵钧也交过那么几个朋友,每个时间都不长。说起来,邹云楷算交往时间最长的,也是因为这人热情,脾气好,能忍得了邵小三儿时不时逞个公子脾气,左脸被抽了,还能把右脸再贴上去。
  邵钧长得漂亮,家世又好,又爱干净,谁不想找这样的“伴”?邹云楷当年追求邵钧追得很紧,鞍前马后,温存体贴。
  而对于邵钧来说,男人生龙活虎的年纪,总需要渲泄的渠道,可是任谁都能去发泄的那种地方,他嫌脏。学校里师兄师弟的,好歹出身良家,知根知底,身上没病,搞着放心。
  认识罗强之前,邵钧跟云楷师兄大约每两个月见一回面,见面也没啥可谈的,直接上床,一次性搞到腰酸腿软筋疲力竭,折腾够两个月的量,下床提裤子走人。
  认识罗强之后,邵钧再没找过以前的朋友。
  他跟罗强每天都能见面,却从来没有真正在一张床上睡过觉。
  他真心稀罕罗强这个人,已经陷得太深,这辈子从来没对一个人如此上心、动情,想要抓住这个人的下半生。
  他每天都在等,漫无尽头的等待,不知道罗强啥时候才能兑现一个完完整整的人给他;一个不属于清河农场,不属于谁家小三小四,就真正属于他邵钧的人。
  那天晚上在小公寓里,邵钧让云楷师兄推到墙角挤着蹭着摸了几圈儿。
  邹云楷憋得够呛,真是把身段都踩到脚底下,低声恳求:“小钧,用手成不成……”
  男人之间节操的下限一眼都望不见底。这要是往常,云楷师兄这么低声下气地求,邵三爷急人所急,帮对方手活儿一趟,撸一把咱还能掉块肉?
  他眼前却闪过罗强那双阴郁的眼,泛着一腔委屈的怒容,暴躁蛮横地抱着他乱啃时红肿的眼眶……
  邵钧终于忍无可忍,又怕对方瞧见自己这一身见不得人的红痕,最终一脚将人踹飞到床上。
  邹师兄捂着被踹疼的肚子,万没想到被拒绝得如此彻底。
  邵钧说:“我家里给我介绍对象呢,我以后要结婚的,不那样玩儿了……你以后别再来找我。”
  邵钧自己睡的客厅沙发,用被子蒙住脑袋。这一夜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啃咬着枕头,心底一声一声地骂姓罗的大混蛋。
  之后有那么几天,邵钧因为家里有事,让他姥爷一个电话叫回去,于是破天荒跟监区长请了五天假。
  他姥爷在电话里拷问他,劈头盖脸得:“钧钧,你这段时间做什么?你多久没回来看我?”
  邵钧跟他姥爷一贯嘻皮笑脸,小孩恃宠耍赖,没个正形:“姥爷好!我忙么,您想我啦,想我我就回去一趟,看看您呗。”
  他姥爷从鼻子里喷出一声:“我好什么?老子后天做寿,你真惦记你姥爷姥姥吗?你还过脑子吗?!”
  邵钧这才傻眼了,在电话这头抖了三抖。
  他最近确实啥事都不过脑子,罗老二的生日他能记在心上,他姥爷的寿辰他竟然就给忘了,太没心没肝的小畜生了。
  等到罗强发现邵钧离开清河,“不见了”,已经是这人走了一天之后。
  罗强以为邵小三儿正常歇班,转天就回来,却没想到,这人不回来了。
  一天不回来。
  两天不回来。
  都三天了,邵钧还是没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
  邵钧也不是故意把对方晾那儿。他当时走得急,从办公楼直接取了车出门,就没来得及去监区宿舍跟罗强“开小会儿”。
  这事儿他也不能找同事传话,让同事给罗老二带话说邵三爷回家看姥爷去了老二你别太想我了别等急了啊。他更不能往监区宿舍楼打电话说这些家务事,给犯人打进的电话,都是专人监管、严格监听的。
  罗强那天坐在厂房里,呆坐着,一双豹眼直勾勾环视着人,垂着两只手,一个鸟笼子也没做出来。
  他现在这滋味儿,就好比他自己被关在一座巨大的鸟笼子里,飞不出去。
  田队长纳闷儿,好心好意地过来提醒他:“罗强,怎么了?不舒服?有什么心事儿跟我说。”
  罗强闷声道:“老子没话跟你说。”
  田队长说:“你不干活儿,这礼拜的工分工资还要不要了?”
  罗强冷眼回道:“老子稀罕?”
  如果邵小三儿走了,不在清河了,他还挣这些工分工资有个屁用?坐牢还有什么念想?
  傍晚下工之后,罗强再无法忍耐,脑袋瓜都烧疼了,一把揪住田正义。
  罗强质问:“田队,我们班邵警官为啥好几天不来上班?”
  田正义点头:“对,他回家了。”
  罗强追问:“他为啥回家?为啥还不回来?”
  田正义挑眉上下扫了罗强几眼。田队长其实也误会了,他这个大队长工作做得本来就不顺心,于是冷脸回道:“邵副队长请假回家是常情,你如果有事情汇报,有想法要谈,你找我谈,现在是我负责你们!我是你们一大队的队长!”
  罗强那时候心猛地往下一沉,胸口一片寒凉。
  他回想起那天在小厨房里发疯,一时醋火烧心,动手欺负了邵钧,把白花花的屁股大腿啃得跟红烧五花肉似的。那小孩虽说平时好心好性好脾气,啥都由着他来,可是男人终归都有自尊心,嫩嫩的脸皮这是被伤着了,生气了?
  他还放话说,“你哪天玩儿腻了,想离开老子,麻利儿赶紧走,从我眼前彻底消失”。于是邵小三儿怒了,真走了,就这么消失了?
  这是要甩他吗?
  ……
  罗强中午饭没吃几口,晚饭干脆一口没吃,在饭堂里蹲在凳子上,面无表情望着空荡荡的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晚上没跟任何人说话,顺子胡岩他们小心翼翼地问他,逗他,他都不说话。
  回到宿舍,抬头一眼就看见那只黑洞洞的摄像头,镜头像睁着一只眼。
  可是那枚眼睛后面,坐得再也不是他惦记的大馒头了……
  罗强眼底发红,扭过头,突然一拳打出去!
  这一拳打向墙边排列的一格一格的储物柜,一记铁拳直接打穿薄薄的木板,爆出骨骼与硬物碰撞的骇人闷响与物件被打烂的稀里哗啦乱响,一屋人都吓呆了。
  罗强就那样站在屋子当间,粗肿的指关节破了皮,绽出红肉,指缝楔进破碎的木渣木屑,滴着血……
  也就是那几天,赶上探亲日,罗战又来过一趟清河,探望哥哥。
  罗战自从出狱,每个月往清河监狱寄一大箱吃的,一大箱穿的用的,每月如此,绝不间断。他自己蹲过了牢房,知道坐牢的艰辛、狱中生活的枯燥、心灵的空虚,明白坐牢的人最怕就是外面没人惦记。他现在过上了快活日子,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罩着他疼着他,却担心他哥哥过得不如意。
  罗强的脸庞冷峻坚硬如同一座青灰色山岩,态度极其冷淡,还是那句话:“三儿,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老子替你收拾人;没人欺负你,你就赶紧滚蛋,甭来看我。”
  罗战扒着玻璃问:“哥,你心情不好,跟我说说?”
  罗强强硬地说:“老子好着呢,不用你罩。”
  罗战欲言又止,心里合计了半晌,要紧的话还是没说出口,摸着自己脑瓢笑出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这人心里有好事儿,甜事儿,又不能说,憋得可难受了。
  罗强眯细了眼,精明地问:“三儿,啥事儿瞒着老子,有屁快放。”
  罗战攥着拳头嘿嘿嘿笑了一阵,无耻得意的笑容已经暴露了心情,脸上红光满面,脑顶每根头发丝身上每一粒毛孔都荡漾着一朝得偿所愿的舒爽与畅快!
  罗强轻声骂道:“小崽子的,笑得那哈喇子往外喷的傻样,哼,身边儿有人了吧?”
  罗战毫不掩饰地点头:“嗯,有了。”
  罗强问:“究竟啥人?说给老子听听,我帮你查查底,可靠吗?”
  罗战笑道:“这人不用查底,特好的一个人儿,对我也好……哥,我以后告诉你。”
  罗强鼻子里喷出一丝不屑,带着他自己都不自知的酸气:“妈的,还瞒老子!”
  罗战想了想,突然问:“哥,你这地方过得成吗,你跟队伍里的队长管教处得咋样?哥,我知道你,以前最讨厌条子了……”
  罗战是一语双关,有意试探,没想到他运气不好,这句话正戳到他哥痛处。
  罗强脸上如同风卷残云,骤然灰暗下去,眼底洇出红丝,声音沙哑:“甭跟老子提条子!……没别的话,你可以滚了。”
  罗战于是麻利儿掉头滚走了,心里揣着某个美貌如花又情投意合早已两情相悦的小警帽儿,最是做贼心虚,战战兢兢,最终也没敢在他哥面前泄露半个字。
  邵钧走了五天,罗强就在篮球场边的石头凳子上,蹲了五个晚上,每天傍晚一个人独自看夕阳,默默地抽烟,默默地等。
  胡岩轻手轻脚走过来,也蹲到凳子上。
  罗强看都没看小狐狸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胡岩丝毫也不生气,但是也不滚,说:“我陪你。”
  罗强:“老子不用别人陪。”
  他再难受时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用旁人怜悯?看他笑话?
  俩人心知肚明,胡岩也明白罗老二这几天为啥就跟精神失常了似的,陷入情关的人,都是一个操性,谁也没比谁更潇洒。
  胡岩两手抱住膝盖,下巴静静地搁在手臂上,说:“强哥,你这样,值得吗?你觉着能有盼头?”
  “我当年也跟你一样等过,即使你等得起,你以为你等的人就能回来吗?”
  罗强缓缓地别过脸去:“老子就乐意等他。”
  胡岩苦笑一声,默默地看着地上搬运食物碌碌爬过的几只蚂蚁,说:“强哥,你知道我为啥想跟你?你判十五年进来的,比我剩下的刑期还长。就算你将来减减刑,我也能减刑,你总不至于比我更早迈出那道大铁门……咱俩人能在这儿一起住很久,所以我就想跟你好。”
  罗强嘴唇紧阖,没说话。
  胡岩又说:“强哥,其实我跟你合适……比别人跟你合适。”
  狐狸不敢说出某人的名字惹罗强发火,这句“别人”意有所指。
  罗强脾气上来了,冷笑道:“老子跟谁合适不合适的,轮得到你说?”
  胡岩眼底泛出与年龄不太相衬的淡漠沧桑,语带自嘲:“不然你以为呢?强哥你才进来三年,我已经进来很久了。管教们来一拨,走一拨,早晚都要调职离开,谁真心乐意在这里熬十几年?”
  “蹲监狱的好处,就是能抛掉好些不属于自己的缘分。咱们这些人,在这儿蹲上十几年,除了亲人,除了自己亲爹亲妈,没有什么人最后还会在那等你。”
  胡岩这话,既是说他自己,也是故意说给罗强听。
  这句话就是一把最残忍的刀,插进人心,扎在罗强心口最痛苦、最没有防御能力的地方。
  罗强一动不动,蹲得像一尊青铜浇铸的千年塑像,侧脸被夕阳镀出一层落寞的金色。
  罗强哑声应道:“……你说的对,老子连爹妈都没了,蹲上十几年,没有什么人还会站在原地,等着老子。”
  有些人注定一辈子孤家寡人。就连他亲弟弟罗小三儿都有人了,要成家了、自立门户了,以后心里不会再多惦记他这个哥哥一分一毫……
  邵小三儿算是他的什么人?
  邵小三儿难道会等吗?
  不会的。
  就在罗强等到几乎绝望的时候,邵钧回来了。

  55、第五十五章月光下的爱人

  邵钧也是假满了,不得不回来,一看就是刚在办公室换好制服,衬衫扣子都没扣利索,敞开的领口露出微洇的锁骨,急匆匆地,一路走一路扎武装带。
  罗强看完新闻从活动室出来,眼前蓝灰色蛮腰苗条身影一闪,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怔怔地盯着人,看着三馒头瞪着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微微撅嘴,正了正裤腰,朝队伍挥挥手:“回去了,都回屋了……”
  罗强看得眼睛都疼了,眼眶酸涩,已经连续好几天失眠,啃枕头,咬自己的手臂,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邵钧看起来两眼发肿,情绪不高,私底下跟罗强蹭了蹭手背,这是两人打招呼的私密方式,然后扭脸就要走。
  罗强低声喊住人:“邵警官,不搬东西?”
  邵钧心不在焉,莫名地问:“搬什么东西?”
  罗强声音发哑:“食堂的……锅……我没刷……现在去刷吗?……你,吃夜宵吗?……我去做……”
  罗强嘴唇嗫嚅着,说话颠三倒四,眼神带着勾子,死死盯着邵钧,已经顾不上四下里有没有人会看出来。
  那夜,邵钧几乎是让这尊黑面神拽着,拖着,穿过小树林,绕过食堂后门。哪个地方都怕不保险,再让人发现,邵钧实在没招了,把人领到厂房大楼最顶上一层,从消防通道的天窗上去。
  邵钧把楼梯间的某个通风口铁篦子撬开,露出通风口。
  俩人身手都不差,罗强在下边托着,邵钧踩上罗强肩膀,轻松地上去了。罗强一脚蹬上楼梯扶手,再一踹墙,双手一撑,让上边人拽了进去……
  这条通道平时没人用,甚至极少有人注意到,从通风口钻出去,就是厂房大楼楼顶,洒满月光的天台。
  邵钧心里藏着私事,兴致不高,低声说:“找我有事儿?有话就说。”
  罗强两眼发红:“你去哪了?”
  邵钧没好气地反问:“我不能离开几天?我就不能回个家啊?我又不是没家,我家里还一大堆人呢!”
  罗强说:“……是,你有家,老子他妈的早就没家了。”
  邵钧一听,心就软了,小声咕哝:“我不是那意思,你别误会么……”
  罗强眼圈殷红,爆发之前片刻的僵硬:“都走了干啥还回来?!有种你就别回来。”
  邵钧:“……”
  邵钧眼也红了:“你,你也就会冲我犯浑你!”
  他话音未落,罗强眼底湿漉漉的,猛然抱住人,吻了上去。
  罗强的吻像暴雨的雨点落在邵钧脸上,眉毛上,眼睛上,粗喘着,近乎蛮横粗暴地吸吮。他两手捧着邵钧的脸,揉着他惦记这么多天快要想疯了的一张脸!他一口含住邵钧的鼻子,立时就把邵钧的鼻孔给堵住了,吸得喘不过气,几乎窒息,在他怀里挣扎了好几下,两条舌最终纠缠在一起。
  邵钧只迟疑了一秒钟,就迎了上去。
  俩人冷淡这么些日子,他能不想念罗强?
  嘴上不承认想,邵钧的身体已经止不住抖了。他心里倘若不惦记这混球,早就跟云楷师兄逍遥快活去了。捅谁的屁股不是个捅?因为心里填进了人,才不一样,鸟也认人了。
  邵钧感觉到罗强这一回吻得不寻常,这人眼眶红肿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极其冲动易怒,用占有与掠夺式的吻,像要从他脸上、身上扒下一层皮,扒出他的瓤子,剥出他的心,才肯甘休……
  罗强一寸一寸地向下,衔住邵钧凸起滑动的喉结,却不舍得咬下去。他用炙热的舌舔过脖颈每一道筋脉的纹路,像是要记住一个人,把邵钧身上每一处标记都烙印到骨髓里。
  邵钧半闭着眼惊喘着,胸前的衣服被撕扯开,剥下,露出胸膛,肩膀,然后是小腹,罗强就这样一寸一寸地剥,吻遍他全身,咂吮他胸口的红点,勾勒他六块腹肌的轮廓,舔他的腰……
  罗强把他的制服裤腰往下卷着,粗暴地直接剥下来。
  邵钧大腿上还留着淡黄色的斑。
  五六天了,啃咬肆虐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消褪,现出一层斑斑点点的颜色,皮肤微微肿胀,触目惊心,让罗强愧疚得梗出声音。
  邵钧下身无法控制地抖动,眼瞅着罗强在他面前伏下身,抱住他的臀。罗强那一片凌乱深邃的眼神像要把他吞噬,一口含住他,将红彤彤的小三爷一吞到底!
  就这么一下,邵钧像被潮水吞没窒息般地挣扎,长长地“嗯”了一声,脖颈向后仰去,整个人的魂都融化在这个人口中!
  亮白色的月光慷慨地铺洒在天台上,色泽纯美如画,四周安静得能听到罗强唇舌发出的咂吮声和邵钧一团混乱的粗喘。
  厂房大楼是这片监区最高的一座楼,他们又在楼顶天台之上,头顶就是编织着灿烂星群的夜空,只有月亮和星辰偷窥到最隐秘的激情。
  罗强是半跪半蹲在地上,将邵钧按抵在墙边,钳制住双腿。
  他的额头抵在邵钧小腹上,故意让对方看不见他的眼神,看不清他的表情。
  罗强这辈子活了四十岁,已经活过人生的一半,有一天恍然发觉,自己在某一条陌生道路上,就好像从来都没活过,就是个初生的婴儿。
  这是平生头一遭,珍爱一个人到爱入骨髓的地步,吸吮对方的阳具,吻遍这个人全身,用嘴唇表达无可比拟的钟情。他用舌尖缠绕红色的软沟,细细地舔,舔得邵钧在他的禁锢下发抖。
  有些事不用练手,罗强从来没给人做过这个,也不可能去舔别人,想都没想过,可是感情到这个份儿上,用心做了,就能让对方舒服得想吼,想射。
  “你干啥……这样……你怎么了……”
  邵钧粗喘着,享受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却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他手指痉挛着抚摸罗强的头颅,抚摸罗强后脑无比坚硬从不妥协的一块硬骨,抚摸这个人的眼、鼻子,沉浸在一波又一波触电般的快感中。罗强的犬齿偶尔扫过他的龟头,半疼半麻的肆虐感让他臀部发酥,肌肉亢奋地抖动,快要抽筋。
  他捧着罗强,把人攥在手掌心,看着罗强张口不断吞吐着他,两道高耸的眉骨拧结着,眼角淋漓湿润,神情痛楚到让他心疼。
  眼前这人是罗强,含着他的人是罗强!
  这可不是三里屯夜店里哪只小鸭子,或者让三爷爷食之无味的小猫小狗,邵钧眼球发烫,浑身每一片意识不可抗拒地燃烧,那一刻身心彻底失控。罗强的舌头厚重有力,用力一卷勾得他站都站不住。他若不是此时还站着,早就把一双腿拢上对方的脖颈,渴望那份沉甸甸的存在……
  两人一齐动作着,邵钧的指尖嵌进罗强脖颈的皮肤,龟头撞向喉咙,全副身心互相冲撞着对方,撞到失魂落魄。精关失控宣泄,邵钧无法抗拒地喷进罗强嘴里,那一刹那十分不情愿,想要拔出来,可是尝到爽绝滋味的身体早就不听理智的指挥,爽过就赖着不舍得出来,接二连三撞进罗强的嘴,撞出对方极力忍耐发出的喉音。
  他感受着敏感的褶皱摩擦对方口腔黏膜时的滑腻,舒服得大声喘着,哼哼着,把自己彻头彻尾交代给了眼前这个人,射得毫无保留……
  邵钧闭着眼睛在罗强嘴里狂抖,射得正起劲,没料到脚下一空,罗强突然抱住他的腿,将他掼倒在地,沉重的身体摞了上去!
  邵钧被迫半趴半跪着,两条大腿被罗强从后方箍紧。
  他以前不喜欢这样,这个姿势让任何一个脑筋正常的爷们儿都感到羞耻,难堪,更何况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高墙上值勤的武警如果回过神儿来,拿探照灯往这里一打,立时就能看个直播,看到他光着屁股被人压着……
  他低声哼着,骂着,姓罗的王八蛋,大混蛋。
  罗强在他耳边粗鲁地说着,喜欢吗,想要吗,老子操了你你想要吗。
  两人幕天席地,动静稍微大些都可能万劫不覆,再没有回头的路。爱到深处和绝望处,邵钧在强烈的刺激下大口大口地吸气,面红耳赤,感受着罗强炙热粗大的阳具在他两腿之间抽插,摩擦。他觉着自己一定是疯了,让这个人搅和疯了……
  他搞不清楚自己射了多久,前端不断流出白浊的液体,好像全身的精力和力气都流出去了。
  邵钧高潮的一瞬间眼角迸出湿漉漉的液体,并不是想哭,而是性欲得到强烈满足时控制不住泪腺的储存,射了好久,几乎一头栽倒在地上爬不起来,让罗强一肩扛起,扛到背风的一堵墙后。
  邵钧坐到地上,两只手仍然抱着罗强不想撒手,把挂着泪花的腮帮子往罗强领口上,狠命蹭了蹭。
  俩人呼哧带喘得,歇了好一会儿。
  罗强把嘴里剩的东西全吐干净,抹了抹,这才抱过人,揉揉一脑袋乱毛,低声说:“咋着了,哭啥啊?”
  邵钧带着浓浓的鼻音,嘟囔着:“谁哭了!……”
  罗强哼道:“……老子头一回给人吸,有那么难受吗?能让你难受得掉金豆儿?”
  邵钧一听这个,哭笑不得,脸上还挂着眼泪,嘴角已经咧开了:“老二,你真的头一回啊?”
  罗强冷冰冰地说:“就这一回,再想要都没了!”
  邵钧撇嘴:“那么弄脏死了。”
  罗强瞪眼:“你妈的,老子都没嫌你脏,你嫌弃我!”
  邵钧不依不饶地掐罗强的脸,这张脸也只有他敢捏来捏去:“你今儿又是咋着了,你脸上挂的又是啥,到底是谁先滴金豆子来着?是谁,谁,给三爷爷看看谁他妈先哭了?!”
  罗强让三馒头挤兑得,脸颊发红,扭过头去,狠狠抹了一把脸。
  邵钧嘴角露出特别得意的坏笑,逗罗强。
  “以为我走啦?”
  “特想我吧?”
  “嗳,到底有多想我?”
  “夜里又啃枕头来着?”
  “你给我说实话,啃坏几个枕头芯儿?待会儿我检查你,我今晚上清监,查你的枕头!”
  罗强冷着脸,嘴角抽动:“哼,都走了还滚回来干啥?你没惦记我?是离不开老子这口吗?”
  两人在墙根儿下扭成一团,紧紧地抱着,嘴唇相贴,吻对方湿润的眼,爱到不行……
  邵钧这天从家回来,确实心情极差,眼球布满通红的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消停,日子过得不顺心。
  他有家,可是有家的感觉甚至还不如罗强这个没家的,没爹没妈无牵无挂。
  邵小三儿这趟请假,是给他姥爷过八十大寿。
  八十岁的整生日,意义非同一般,邵钧对他姥爷心存愧疚,为这专门跑了一趟天津,一大早在塘沽码头上等船,买了几大筐活蹦乱跳最新鲜的大螃蟹、大对虾,还有蛋糕和礼物。
  老爷子一生行为端正,生活俭朴,不想大办,也不愿意上饭店破费,要求在家里吃,一家子最亲近的人坐一桌,说说话。
  登门拜寿的人一拨紧跟一拨,军区大院里各家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上头派来给老爷子登门送寿礼的。老爷子只收心意,拒绝收礼,才把这些人都打发走,他女婿上门了。
  老人做寿,邵局长就算平时少来往,尽量不露面,这种场合他不能不来,而且准备了体面的寿礼。
  老爷子冷着脸,一摆手:“我不收你东西。别人拿来的东西我都没收,我能收你的?”
  这顿饭吃的,桌上气氛一直透着隔阂,有邵国钢在桌上,老爷子看不顺眼,话特别少。邵钧埋头嘬螃蟹钳子,当着他爸的面儿,不方便跟姥爷撒娇耍宝,于是也不说话。
  邵钧的姥姥盯着邵钧吃螃蟹吃得满嘴流蟹黄的样儿,看着那张极为相似的脸,眼圈儿就红了,拿手绢摸眼泪,说:“打小就爱吃螃蟹,遗传的,你妈以前就特爱吃螃蟹。”
  “我以前老教育你妈,螃蟹性凉,女人吃多了不好……她就爱吃,每年秋天部里送来的大闸蟹,她一个人能吃六只……”
  就这么两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没话了,看着一桌丰盛的鱼虾蟹海鲜,吃不下去。
  顾老爷子忍了半晌,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墩,哑声说:“甭来看我,来干什么?”
  邵国钢知道这是冲他来的,也是冷着脸,又不便当面发作。
  顾老爷子一辈子是军人的脾气,说发火就发火,而且嗓门很大:“老子做什么寿?怎么着老子心里能舒坦?我他妈一辈子舒坦不了,一家人坐一桌吃饭,可是人不齐,人没了!”
  邵国钢这会儿再不能不吭声了,搁下筷子:“爸,知道您不舒坦,过去的事儿,今天咱爷俩别提这个成吗?”
  顾老爷子拍拐杖:“老子不说这个还能跟你说啥?老子跟你还有什么话说?”
  邵钧把螃蟹钳子往盘里一扔,脸色发青,十多年了,类似的场面他见识过很多次,心都硬了。
  邵局长也怒了,能在这桌上吃饭的哪个在外边儿不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让人这么呵斥没脸?
  邵国钢说:“爸,这么多年我没回过您一句重话,但是我告诉你们顾家人,我问心无愧,我没做错事,我就没对不起她!人都不在了,还说什么,我能说她的不是吗?当年一些事儿,我不愿意再提,提了是丢我邵国钢的脸!!!……”
  就是这句话,邵钧脸色突然变了,当桌发飙怒吼:“干什么你们?你们有完没完?!”
  邵钧这么一吼,把他爸爸他姥爷吼得都愣了一下。
  邵钧表情十分受伤,眼睛瞪得白眼珠套红血丝,语无伦次,眼里憋不住想哭似的,突然就爆发了,摔凳子了。
  “能不提那些事儿吗?有完没完!能不说吗?能不说吗?能不说吗!!!!!!!!”
  邵小三儿当时没顾上所有人的面子,离席跑了,跑到楼上他自个儿房间,把门踹上。
  他一头扎进大床,脸埋到枕头里,肩膀剧烈抖动,难受极了……
  小钧钧可是全家人的大宝贝,掌上一颗明珠,翁婿二人合不来,可是俩人都最疼孩子。
  邵钧这一发火闹脾气,不吃饭了,剩下人谁都吵不起来,这顿寿宴就这样不欢而散。邵国钢板着脸一言不发扭头离开老岳父的家,他现在早不是当年一文不名的毛头小子,响当当一个局长,国家干部,让一屋人指着鼻子骂、嫌弃着,他能忍?
  老爷子和邵局这回互相看不顺眼拌嘴,还有另一层原因,就是都操心邵钧的事儿。
  顾老爷子有一位老战友,总参的高官,两家门当户对,来往密切。那老战友家里有个年轻女孩,两家是有意撮合一对小儿女。那人带着小孙女亲自登门贺寿,聊了好一会儿,邵国钢当时在场也看见了。
  邵局这边儿却另有一套打算。邵钧是他亲儿子,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这儿子本来从小就跟姥爷家亲,现在这宝贝儿子到了找对象的年纪,邵国钢能甘心让邵钧跟姥爷家“亲上加亲”、让姥爷掌控一辈子?
  邵局有意无意也跟儿子提过好几次。他想撮合的是邵钧那个青梅竹马的女同学,陶珊珊。陶家闺女的父亲陶跃进,与邵局同属公检法系统,俩人当年一块儿从黑龙江兵团回来的,同年参加高考,同年考上大学,如今各自坐拥要职,这也是一出门当户对。邵钧如果娶陶珊珊,这儿子将来的发展道路、人脉,还不是握在自个儿手里?邵国钢是这么算的。
  双方就是这样暗地里摽着劲儿,都怕宝贝小钧钧让对方给“划拉”过去了。
  两个大人这时候哪里料得到,钧钧大宝贝早就跟家里“离心离德”,心里已经装了别人,哪家的门当户对邵钧现在能瞧得上眼?
  因此邵钧当桌翻脸摔凳子,多多少少也是借题发挥,心里烦闷,想逃避双方大人的筹谋。后来的几天,他跟他姥爷一起去北戴河老干部别墅区住了几天,这才回来。
  邵钧歪靠在罗强肩膀上。
  罗强伸手揉了揉邵钧的头发,习惯性地把发型揉乱,再慢慢梳理整齐,看着这人在他手心里变成很帅的模样。
  罗强把嘴唇贴在邵钧额角,发迹线边上,用力吻了几下,与欲望无关,纯粹是心里疼爱,想安慰眼睛红通通的一只小兔子。
  罗强说:“心里难受就跟老子说说,我帮你开解开解。”
  “一家人割了肉还连着筋,还能有啥解不开的事儿?你们家男人一个个儿的,都挺牛逼,还都挺倔的。”
  邵钧盘腿而坐,目光呆呆的,哼道:“你知道什么……”
  邵钧眼底突然湿了,喉头梗住,呼吸急促,好像特别难受,说:“你根本就不懂,我上回没跟你说实话,我跟谁都没说过。”
  邵钧说话的声音十分艰难,让他对外人吐露出自己家人之间的隐私,这么些年横亘在心底最让他感到丑陋、难堪与煎熬的一段往事,谈何容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说出来,想要对眼前人倾诉。
  他太信任罗强了,对这个人他可以无话不谈。
  靠在罗强这个人肩膀上,有时候恍惚回到了童年,靠在妈妈怀里撒个娇,那是一种回到家了的感觉。

  56、第五十六章当年的真相

  邵钧靠着罗强,仰脸望着满天星斗,缓缓地说:“你上回猜错了,当年不是我爸在外边儿有人……是我妈在外边儿有人了。”
  罗强抬眉看着这人,没说话,怕说得不对,再伤了这小孩嫩嫩的脸皮。
  邵钧别过脸去,不让罗强看见他难堪的表情。也是二十多岁一个爷们儿,男人都有自尊,要脸面,向外人说出这种事,说自己亲妈红杏出墙,邵钧无论如何都觉得面子上很羞耻。也就是因为罗强这人总之没爸没妈,是个胡同串子下等出身,反而让他安心。罗强无论如何不会比他的家庭更显赫,更优越,这让邵钧生出一种破罐破摔把自己掷到一团烂泥里糊一个糟污的快感。他这几年在清河反正也是这么混的。
  邵钧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小孩。那时最宠他对他最好的人,就是他妈妈。
  他童年时最美好的回忆,如今还珍藏在他房间的相册里。黑白小相片里,他戴着毛线帽,穿着大棉猴,手里举个风车,欢快地蹦,他妈妈牵着他,走在太庙积了厚雪的高高的台阶上。
  这样一个家庭,也说不清楚究竟是谁,打破了原本应有的和睦幸福。
  邵钧的妈妈名叫顾晓影,那时候非常年轻,漂亮,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军区大院人尽皆知的美人儿。顾晓影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系着绑腿,靓丽英姿的照片,当年摆在老字号的北京照相馆里,是那个年代最漂亮时髦的女青年形象。
  顾晓影婚前追求者众多,心气儿特别高,是很要强的性格。她在念书的时代赶上附近景山、月坛、121几个中学的学生搞大串联,不上课,全城上街闹运动,在如火如荼的动荡岁月里,认识了邵国钢。
  邵国钢其实是工人阶级出身,全家以前是八里庄京棉二厂的普通工人,没有任何背景。顾晓影跟邵国钢走到一起,家里人自然是不赞成,可是熬不过大小姐脾气执拗,意志坚决,看不上军区大院“战车队”那一帮军装混子、纨绔子弟,偏偏就看中了穷小子邵国钢。
  那年月的学生响应国家号召,停课辍学,上山下乡,邵国钢一个十八岁年轻力壮小伙子,远上东北参加建设兵团,在冰天雪地的松花江畔裹着军大衣,穿着四层的大棉裤,戴着护住两耳的大皮帽子,在雪地里值夜班边防哨,在冰上凿洞钓大马哈鱼,在荒原农场上开拖拉机……那是专属于那一代人热血豪情的青春岁月。
  在东北严酷艰辛的五年,邵国钢每年都能收到顾晓影从北京寄去的包裹,俩人互相之间,也曾经有情有义。
  当然,邵国钢若不是娶了这么个高干老婆,日后也不会平步青云,仕途一路高升。
  用时下某种说法,邵钧的爸爸就好比是个凤凰男,邵钧的妈妈是标准的孔雀女。
  邵国钢这穷小子,出身低微,可也是响当当爷们儿一个,性格很要强,人也聪明能干,再加上年轻时高大英俊挺拔,是个人物,不然顾晓影不会看上他。
  他从建设兵团调回北京之后,仍然在京棉二厂车间做棉纺工人。当时军区大院的人都说,部长家闺女简直疯了,让人耍得五迷三道的,怎么跟这么个工人处对象?这小子将来能有啥前途,每月三十多块钱的死工资,全家住一间鸽子笼,准备靠媳妇老丈人吃一辈子软饭吗?
  邵国钢准女婿登门拜访岳丈,当时也不知道双方具体咋说的,顾老爷子并没有过分激烈有失身份的言辞,但显然不赞成这个姑爷。
  两人还是扛着压力结婚了,新婚照是北京照相馆里一张二人并肩的黑白小照。
  邵国钢明知岳丈一家子根本瞧不上他,暗地里憋着一口气,就是要混到出人头地,给当年军区大院里嫌他卑微高攀的那些人瞧瞧。七七年,整个京棉一厂二厂三厂工人参加高考的有八百多人,全部加起来,最终凭真本事挤进那道金门槛的,只有十个人,邵国钢是其中一员,并且考取了帝都盛名悠久那两所高校的其中一所。那是邵国钢这半生飞黄腾达好日子的开端。
  都说恋爱容易,过日子难,十几岁时的青春激情过去了,日后平淡冗长的婚姻生活中,两个门户完全不对等不相称的人之间,凌乱琐碎的矛盾就逐渐暴露出来。
  邵国钢这人做事认真刻板,事业心极强,忙起来不着家,脑子里就慢慢顾不上生活的小节;可是顾晓影一个女人,怀孕生孩子坐月子,她也需要丈夫的柔情照顾。男人婚后感情木讷,冷淡,吝啬情爱的付出,不会甜言蜜语,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而家里的女人仍然沉浸在对感情和婚姻生活某些不切实际的憧憬之中,仍然保留着小姐的“作”脾气,习惯于受人宠爱被众人包围的日子,无法适应际遇的骤然改变。
  尤其邵国钢保持着少年时养成的生活习惯,过日子极其平板简朴,不爱参与上层圈子的社交,不喜欢花狸狐哨时髦的东西,与顾晓影这边的朋友格格不入。顾晓影仍然像那个年代众多高干红贵子女一样,热爱时尚,爱打扮,每月固定某一个周末在家里搞party,开舞会,男女朋友跳交际舞,品红酒,这是八十年代初京城上流社会最富有、最奢靡的一群年轻人。
  邵国钢偏偏看不上这些,从不与老婆的社交圈子来往,久而久之,两口子感情有了隔阂。
  顾晓影跟婆家人没共同语言,也不可能与婆家同住,大部分时间仍然住在玉泉路附近的首长大院,每天带着孩子进出,两口子经常分居,各回各家。
  儿子的夭折那时对她是个沉重打击。原本婚姻的别扭,夫妇的不和睦,感情的空虚,随着儿子的意外全体爆发出来,顾晓影那阵子十分消沉,患上严重的抑郁症,几乎没办法出门,不能见人,精神状态一落千丈。军区大院里也有风言风语,嘲笑她当年不该选那个穷小子,生出个残疾病孩子还夭折了,如今穷小子一朝出人头地,不复当年的委屈卑微,要翻身做主了,完全不把老丈人家看在眼里。
  直到有了小钧钧,顾晓影的生活重现希冀。她对宝贝儿子倾注了全部心血,感情从丈夫彻底移情到儿子身上。
  邵钧小时候吃的,穿的,玩儿的,很多都是他妈妈托朋友从香港和国外带回来的新鲜高级东西。
  小钧钧是大院小孩里边打扮最漂亮的一个,戴着粉红色的羊绒小帽,帽子尖上坠一枚茸毛球,穿金黄金黄的仿皮毛大衣,各式各样的小皮鞋。他脸蛋白里透红,眼珠黑亮,小嘴像红珊瑚,聪明伶俐,浑身上下透着贵气,人见人爱的,比女孩都好看。他的衣柜里有小孩穿的各种颜色款式的牛仔裤、羊毛呢子裤,还有专门的鞋柜,一百多双巴掌大的小鞋。和八十年代同龄的孩子相比,甭提多么的奢侈与幸福。
  小钧钧童年吃遍京城最高档的馆子,罗家老爷子上班的主营河鲜海味的鸿宾楼,他其实也吃过。
  当然,他妈妈最常带他去的都是西餐厅,比如展览馆附近的“老莫”,那个年代最有名气最奢华的西餐馆子。
  莫斯科餐厅当年在京城是个什么地位?这间豪华的餐馆见证了五十年代的中苏蜜月期,是国家领导人宴请外宾的地方,是红贵干部子弟的专用社交场所。提起“老莫”,那时的北京人没有不知道的,寻常老百姓家一个月工资,都吃不起一顿。小钧钧胃口也随他的时髦妈妈,爱吃俄式沙拉、红菜汤、奶油杂拌、罐焖牛肉,从小就活得精致,娇生惯养。
  好在他姥爷家教还不错,在生活作风大方向上管得严,没把小钧钧培养成当年陆炎东陆少爷之类的混世霸王。
  罗强听着邵钧唠唠叨叨讲童年的琐事,揉揉邵钧的头,逗他:“你那时候,很可能吃过我爸做的菜。”
  邵钧勉强笑笑:“八成儿真吃过你爸做的。你爸爸做油焖大虾吗,做甑蹦鲤鱼吗?我爱吃那个。”
  罗强若有所思:“那老子那时候咋就没见过你,没认识你呢?”
  邵钧白他一眼:“我那时候才多大,几岁?你认识我了能跟我搞啊?”
  罗强忍不住露出一口好牙:“甭管你三岁五岁的,老子看见了一定搞了你……就稀罕你这样儿。”
  邵钧一路按部就班地念书,小学上的是贵胄子弟云集的景山小学,初中高中都念的市重点。
  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哥们儿小团体,离家时间越来越长,跟妈妈也没小时那样亲密无间,这让邵钧妈妈重新陷入精神上的空虚,抑郁症时有发作,夫妇间关系愈发冷淡。邵钧也记不清他是从哪一天开始觉察到的,半大男孩不爱与家长倾诉交流,但是他心思敏感,能看得出来,他妈妈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妈妈在外边有别人了……
  其实那时候,这个小家庭已经濒于破散的边缘,只是维持着表面的相安无事,当事的三个人,或许互相之间都了解内情,但是谁都不愿意首先捅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顾晓影时常恍惚,邵国钢忙于工作,或许外边也有二奶,邵钧夹在父母之间,性情也就变得越来越不走寻常路,开始有意隐瞒很多事,对谁都不讲心里话。
  父母互相瞒,邵钧两边都瞒,什么都不说。
  邵钧对罗强说:“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有那么一个男人。”
  罗强问:“你知道是谁?”
  邵钧说:“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没问过我妈妈,我也没告诉我爸爸,我姥爷肯定一直蒙在鼓里,不然一定把老爷子气着……”
  他妈妈的朋友是个年轻高大英俊的男人,在市委里从事秘书一类的要职。邵钧妈妈大约就是需要个精神寄托,与那人私下通信,见面。
  罗强精明地研读邵钧凌乱复杂的神情,意有所指地问:“你特恨那个破坏你父母关系的男人?你没想要把那人宰了吧?”
  邵钧双手微微抖了一下,茫然地抬眼看着罗强,嘴唇嗫嚅半晌,说:“我没有……是我爸爸把那个人宰了。”
  罗强骤然眯细一双眼,完全不相信:“啥意思?你爸?”
  邵钧两眼发直,陷入痛苦的无法自拔的回忆:“……那男的让人打死了。”
  罗强那天终于明白了这一家子血脉至亲父子之间抱恨多年的症结。
  邵钧当年亲眼目睹一切的发生。
  自己结发多年的老婆外边有人,邵国钢如此精明又自尊心极强的男人,心里真能忍下这口气?戴绿帽子还忍气吞声,那就不是爷们儿。
  有一段时间,那个秘书在市委内部日子过得也不舒坦,被上头调查了好几趟,约莫牵扯进一些复杂的人事斗争和利益纠葛,替领导背了黑锅。这个人以前也有些不为人知的复杂背景,从底层混上来的,跟各条道都有牵连,从一个普通司机摇身一变混成了领导秘书。至于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就不得而知。在这节骨眼上,秘书走投无路,想到潜逃出国。
  这人偏偏还是个情种,跑路之前竟然还要约顾晓影见一面。
  那天也是巧了,邵钧从学校放学出来,单肩背着书包,骑着他那辆很酷很帅气的山地车。
  他妈妈顺路在学校门口等他。邵钧记得非常清楚,他妈妈带给他一盒高级玩具,是让人从国外带的仿真玩具枪,跟部队里用的微冲一般大小,十分逼真。邵钧还拿在手里跟同学臭炫了一会儿。
  邵钧明明已经骑出一段路,鬼使神差又折回来。
  他穿过胡同,绕过学校后身的一座大商厦,拐到小巷子里。他也不知道他想找什么,可能就是心里拧着一个结,常年憋闷着。他拐进那条隐秘的胡同,他妈妈的朋友正在墙根下徘徊,等人,还紧张地四下张望。
  邵钧叙述往事的声音无比艰涩:“那天是我亲眼看见的,没有其他人瞧见,他让人打死了。”
  “秦成江秦秘书当时肯定是在等我妈,他在小胡同里转来转去,徘徊着不走,就那么一分钟的工夫……”
  “有个男人从胡同一头走进来,天忽然就暗下来。那男人一身黑色,额头露出的光泽都是铁灰色,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我没看见他的脸……他走到跟前,就说了一句话,我猜大概是确认‘你是秦成江吗’,然后就……”
  “秦秘书摸兜,好像也想掏家伙,想自卫反抗,可是根本来不及。那个穿黑衣的男人,动作比闪电还要迅疾流畅,抬手提枪,枪管子抵住头,开枪了……”

  57、第五十七章十四岁的魔魇

  罗强眼珠一动不动,深不见底,突然插嘴:“你再说一遍,那个让人打死的,叫秦什么?”
  邵钧答:“秦成江。”
  罗强:“……你没记岔了?”
  邵钧莫名其妙反问:“我怎么可能记岔了?我亲眼看见的,那个人,就问了一句,直接从怀里掏出枪,只用了一枪,近距离一枪爆头……”
  邵钧形容那一幕场面时声音有些发抖,现如今见识多了,也见过死人,可是当年那一回,确实是他少年时代难以磨灭的阴影,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像熟透摔碎的大西瓜一样被爆掉的脑壳,从里边摔出鲜红鲜红的瓤子。
  黑洞洞的枪口抵上后脑勺,装了消音器,“嘭”一声闷响。
  持枪的男人面无表情,冷酷冷血到手指都没抖一下,藏在墨镜和化装下的一双眼连眨都不眨。黄白色脑浆往不同方向四散着喷出来,溅到墙壁上,甚至溅到这人下巴上,衣服上。
  秦秘书当场扑倒毙命,黏稠的血浆流了一地。
  邵钧说:“那人把姓秦的打死了,回头一眼瞅见我,我这个偷看他行凶的目击证人。”
  罗强面无表情地盯着邵钧:“……你说的那个人,你瞧出他长啥样子吗?”
  邵钧缓缓摇头:“他戴着墨镜,遮住上面半张脸,大衣领子竖起来再挡住下半张脸,很普通的板寸头,好像还留了胡须……我当时害怕极了,懵了,我连对方多大年纪,二十,三十,还是四十都看不出来。”
  “那人提着枪,枪口还冒着青烟,慢慢朝我走过来,我当时都傻了,我那年才多大啊,才上初中,我连怎么跑都忘了,腿都挪不动。”
  罗强问:“你那时,多大?”
  邵钧白了罗强一眼:“你算啊,我十四。”
  邵钧继续讲:“那人特奇怪,盯着我,也不说话,可能是怕暴露他的声音,然后突然抢我手里的东西。”
  罗强:“……”
  邵钧:“他竟然把我手里抱的那盒玩具枪抢过去了,翻来覆去看,特感兴趣。我觉着,他当时好像看上那只仿真冲锋枪了,他手里明明捏着一把真家伙!”
  罗强:“……”
  邵小三儿初生的小牛犊,面对枪口,脸是吓白了,可是没哭出来,没求饶,也没想起逃跑。
  他傻呆呆的,吭哧出了一句:“我妈给我买的,你谁啊?你还给我。”
  戴墨镜的男人当时瞟了邵钧一眼,愣了一秒,缓缓地,当真把玩具枪塞还给他,随后迅速拨动保险栓,黑洞洞的枪口抵上他的脑门。
  那是邵钧生命中最漫长,最惊心动魄的半分钟。
  邵钧当时留了个现在看来很土气的发型,但是九十年代前期特流行,好多男孩子都梳那个头,在脑顶一侧四六开的位置分缝,头发留得厚厚的,后脑勺处削短,从正面看就像个大蘑菇扣在脑袋上,还用发帘挡住眼睛,视之为时髦,有星味儿。那时候香港台湾娱乐圈流行文化风靡大陆,大街上到处卖的是港台影星歌星的海报贴画,这就是郭富城和林志颖的蘑菇头发型,最受半大男孩的推崇。
  枪口杵在他厚厚的发帘上,乱飞的头发拂住他的眼。
  黑衣男人面无表情地抵着他,两人皆是一动不动,四周天地都变了颜色,邵钧两耳幻听,眼球对着瞄向自己眉心上的枪口,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呼机响了,黑衣男人从腰上拿下呼机扫了一眼。
  男人最终没开枪,挪开枪口,掏出手帕擦了擦身上溅的血和脑浆子,转身收枪走人,人海中迅速消失,无影无踪,就好像这人从未来过。
  罗强眼里镀了一层薄膜似的光,听故事的人比说故事的还要恍惚,喃喃地说:“……竟然就,没开枪?”
  邵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声骂道:“他姥姥的王八蛋,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那人为啥就没开枪?他手指轻轻一扣,下一个溅出来的就是我的脑浆子。”
  邵钧抬眼望着人,眼神混乱:“老二,你真不明白?”
  罗强眼神比他更乱,怔忡地问:“你让老子明白啥?”
  邵钧:“那个人为什么就没一枪崩了我,而是留我一个活口?不怕我认出他,将来抓着他,我指证他?”
  罗强:“为啥?”
  邵钧咬着嘴唇,呼吸急促,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多少年,算计了多少年,也就憋闷了多少年,今天终于面对罗强说出来,他多信任罗强!
  “一定是我爸爸,肯定的!你仔细想想,不然那人为啥一枪崩了姓秦那小子,没有灭我?”
  “当时他差点儿就要爆我的头,这么关键的时候,他竟然呼机响了,有人呼他,他看了一眼,就放过了我,你明白了吗?”
  罗强用诡异的眼光盯着邵钧,半晌道:“你就因为这个,跟你爸闹别扭,你怀疑你爸杀人?”
  邵钧反问:“你觉着我爸爸可能无辜吗,这事儿他完全不知情吗?当时他多恨那男的。而且,这个案子被压下去了,对外根本就没公布,如果我没有亲眼看到,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一枪崩了。”
  邵钧语速很快,不停地说着他的分析:“我后来也尽力去查我所能接触到的相关档案,公安说是内部调查,调查个屁!卷宗根本查不着,让人调换了,只有内部的人才能这么做,我爸当时还在分局,就是他们分局处理这个案子……”
  罗强漠然地盯着人:“是不是邵国钢干的,你不会直接了当去问他?你问他就清楚了。”
  邵钧固执地说:“我没问过。这种事儿如果当年真是他派人干的,我问他他能说实话?再说,是不是他做的,我总之不会指证揭发我亲爸爸!……他毁了整个儿一个家,他毁了我妈妈……我妈跳楼了。”
  罗强直勾勾地盯着人,面色灰青,那时候说不出一句话。
  对于那年只有十几岁的邵钧,那是他人生里噩梦般惊恸的一段回忆,来去短暂,梦魇最终化作纠缠一生的记忆碎片。
  他在恐惧中逃走之后他妈妈也去过现场……
  那晚他躲在房间的大衣柜里,从里边掩上柜门,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不让外面人发现他,差点儿把自己闷死。黑暗中他听到父母激烈粗暴的争吵,从没有吵得那么凶。
  他亲耳听到他爸爸说,你还有脸问我,你以为我真不知道,老子多么丢脸,真他妈丢人!你们一家子从来都瞧不起我,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们自己干出来的事儿多高贵?!
  他听见他妈妈说,你现在觉得我给你丢人了,当初你娶我的时候,没嫌我丢人?你能跟你们系最好最有名望的导师,你能调职进分局,你靠得是谁?
  他爸爸说,老子这么些年,靠得都是自己,我就没沾过你们家一分一毫的好处,你甭想拿这些出来说事儿!
  他妈妈说,邵国钢,你真冷血,你怎么就没直接拿枪崩了我?
  几天之后,邵钧十四岁那年的夏天,他妈妈吞了一百多片治疗抑郁症的药片,手里攥着邵钧小时候最常戴的粉红色带茸毛球的小帽子,大约是想留个念想,然后爬到十层高的楼上。
  十四岁,邵钧没有妈妈了。
  夜凉如冰,月色铺洒在天台上,泛着皎白的光芒,很美。
  邵钧泪流满面,漂亮的睫毛上都挂着眼泪,然后拿袖子狠狠抹了抹。
  男人哭的时候不像女人那么唧唧歪歪,黏黏糊糊。男子汉大丈夫难得掉一回泪,扯脖子嚎两嗓子,哗啦哗啦流两泡子水,嚎痛快了,也就算完了。
  墙根下两个人默默坐着,面对月光,半晌相对无言。
  罗强坐得像一尊生铁塑像,眼神在黑暗中深不可测,声音沉甸甸的:“馒头。”
  邵钧:“嗯?”
  罗强:“你应该问问邵国钢,如果不是他找人干的,你这么多年都误会他了。”
  邵钧:“那你说谁干的?”
  “我想不出第二个人了。那种情况下,除了亲爸爸不舍得对亲儿子下手,还有哪个会把我放跑了,怎么就没一枪崩了我?!”
  “如果真是邵国钢干的,我永远不原谅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邵钧执拗地别过脸去,望着铁灰色的天空,最后一句话说得倔犟,斩钉截铁,不留丝毫妥协的余地。
  罗强转过头,凝视着眼前人,忽然伸出手来,抚摸邵钧的头。他两只大手捧着这张俊脸,抹掉邵钧腮帮子上湿漉漉的痕迹,手指按在眉心一点,枪口抵过的地方。
  两个人注视着对方,都有些怔忡。
  罗强眼底晃动着凌乱破碎的光芒,眼球充血,手指用力按着、摩着邵钧的眉心处,嘴唇蠕动,喃喃得。
  “你真命大……当时怎么就,没有一枪崩了你……”
  那天夜里,大伙熄灯之后躺床上睡下了,罗老二周身笼着寒气走进屋,脑顶和肩头冒着飘渺的白气,面孔像盖了一层霜。
  罗强眼眶发红,眼底遍布的红丝好像下一秒就要破裂爆出炙热的血浆,怔怔地看着眼前每一个人。
  眼前的一片天地颜色都变了,天翻地覆……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罗强突然从旁边某一张床上一把薅起胡岩!
  可怜的小狐狸完全没弄清楚状况,睡衣后襟被拽着从地上拖过,惊恐地挣扎,随后让罗强一把拍在了窗户上,一屋人张着大嘴惊呼。
  胡岩被十根竹节般粗壮的手指钳住肩膀手臂,摁在窗玻璃上,衣服瞬间被撕扯开,露出纤瘦的胸膛,身上被掐出可怖的指痕,那简直是想要杀人的力道,下一秒就能直接把他弄死。
  罗强那晚像一头陷入疯狂的野兽。
  他脑子里闪回着小胡那天有心无心说过的话。
  你跟他不合适,你跟邵警官根本就不合适……
  胡岩疼得眼泪都挤出来,脑子却还算清楚,嘴唇颤抖地说:“强哥,你,出啥事儿了?你这是干啥呢,想操我?”
  “你,你,你想操我,无所谓,我乐意受着,可是,可是……”
  胡岩在罗强耳边剧烈喘着,压低声音说:“有人监视器里看着呢,哥你不想混了?我还想在这屋多混几天,你发什么疯?”
  罗强确实是在发疯,迁怒于人,想要摧毁、夷平眼前的一切。他头颅里的脑浆都烧起来,太阳穴那片极薄的皮肤撑不住快要破败爆裂的血管。
  罗强的声音像是带锈的铁钎生生厮磨出的粗糙:“老子今儿操了你,就一了百了……”
  胡岩听得半明白半不明白的,自嘲似的冷笑道:“你操我一顿就能一了百了?我招谁惹谁了?”
  “强哥,闹别扭了?闹别扭了才想起搞我?……你能跟他天天闹别扭然后天天来操我么,我可稀罕你着呢。”
  胡岩在耳边几句话,尖锐得像皮鞭钢条抽在罗强脸上,抽在他鲜红爆血的眼球上。
  罗强盯着胡岩,眼底一层一层涌出的是纵横江湖二十年披肝饮血野火刀山淬沥出的霸道与决绝。两人鼻尖抵着鼻尖,罗强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沙哑声音说道:“小崽子,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诉你,以后甭再让我听见你说一句,我跟他不合适……以后你们谁再犯个刺儿,我割了你舌头。”
  “老子稀罕他,就是稀罕他了,谁也比不上他一个手指头。”
  “老子这辈子绝不会放弃他,绝对不会放手!!!!!!!”
  胡岩全身颤抖着从窗玻璃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满脸泪痕,剧烈地喘气咳嗽,快要被这人掐得窒息。
  这时候才知道,随便碎嘴多说了一句话,真有可能捐掉一条小命。
  罗强翻身扑倒在他的床铺上,把脸深深埋到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浑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凉透,一步一步地后退,一脚迈回去,回到那座烈火焚烧着的人间炼狱……
  月光沿着窗棱的轮廓照进牢号,床铺上一片惨白。罗强手指间夹着细长锋利的刀片,看着自己手臂内侧和大腿上缓缓绽出细小的伤口,洇出鲜红的血珠……
  罗强习惯了用锐利的疼痛让自己清醒,打破一切沉醉的幻想,让心变得更冷,更硬。
  十四岁那年一只脚踏进地狱,他知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滋味儿,他以为没人比他吃过更多的苦、撑得过更深更刻骨铭心的折磨和伤痛。
  大皮靴踢上他的脸,踢他的眼睛,碾压他的五脏六腑,一脚又一脚,踩断他的肋骨。
  冰冷刺骨的水柱浇在他遍身的伤口上,冰水和着他身上流出来的血水,把墙壁染红。
  伤口结痂,最终变成黑色。血管里的液体慢慢变得冰冷,心化成一块岩石,踏上那条路,就是一条黑道走上西天。
  有一天你后悔了,你想回头?
  你还有回头的路可以走吗?
  永远都不可能回头了……
  炼狱里脱胎的一块冷硬没有温度的黑色岩石,有一天曝露出来重见天日,能见得光吗?曾经累累的血债与罪恶如同附骨之疽,又如地狱流落人间的魔魇,一步一步烙刻在遍体鳞伤的人生路中,触目惊心,永远不可能抹去,永远无法当作没堕落过。

  58、第五十八章 暗门的阴谋

  盛夏的傍晚,天空布满阴云,密织的水汽吞没山巅的晚霞。整条山脉一线潜藏着躁动不安,如同一条扭动着身躯的虬龙,暴风雨降临前夕片刻的平静。
  罗强以前的小弟,也是后来常在罗战身旁跑腿办事的赖饽饽,凭借探监的机会,给罗强传话,递条子。
  “大哥,您让我查的事儿,十几年前那个‘鬼’,已经冷掉这么些年,牵扯到旁的什么人,不好说了。”
  “再者说,大哥,当初您收了‘定’,拿钱办事儿,对方只给名字,不会给您消息,您咋可能啥都知道?咱们不知情,这才是人之常情,也是做买卖行事的规矩啊,咱也不必掺和上头的。”
  脑顶有录像,身旁有监听,双方说法都很含蓄,很多话是道上的暗语。
  罗强眼神凝重,声音沙哑:“老子就是想确认个,别是我搞错了,弄错人了……”
  赖饽饽很肯定地说:“您办事儿有谱,哪还能办错了?您没弄错,买主也验过货,结了帐,一个数都不少,就不可能搞错。”
  罗强没有话说,面色冰冷,坚毅。
  赖饽饽对他家老大甚是关心,隔着探亲室的大玻璃,在话筒里压低声音提醒道:“大哥,后海的那只老龙王,最近可有动静,发大水了,您在里边儿小心着。”
  罗强鼻子里一哼:“那老东西还有几年天命,还能怎么翻腾?”
  赖饽饽赶忙说:“他家小畜生,可在您身边儿猫着呢,您当心养虎为患,养大了不防。”
  罗强不屑道:“养虎?那厮顶多算老子养得一只小鸡崽儿。”
  赖饽饽说:“小鸡崽儿能甘心在鸡笼子里熬十五年,熬成鸡干儿?那小崽子早晚要炸,强哥,您能没个提防?您可一定当心啊!”
  罗强沉默了一会儿:“……嗯,老子知道了。”
  有些事,其实是罗小三儿让赖饽饽传话,提点他哥。
  罗战一直没敢告诉他哥,谭五爷在牢外找他麻烦,差点儿用一个动过手脚的煤气罐把他炸死,甚至找过他家警帽儿媳妇的麻烦。罗战怕他哥哥哪天在牢里,也着了对方的道。
  罗强平时在监道里,也不是每天吃饱胡混等天黑的主儿。赖饽饽提醒他的这些话,他都过脑子,琢磨盘桓了一阵子。
  要说谭五爷家的龙少爷,在清河监狱蹲这几年牢,熬不住骄纵跋扈的公子爷脾气,三天两头因为打架炸刺儿被关禁闭,上铁镣,关铁笼子,算是吃尽苦头。娇生惯养一个少爷,在牢里快让人扒掉一层皮去,哪吃过这番苦,受过这种罪?
  谭龙在探亲室里,冲探他的人嚎叫,大骂,摔椅子,你们不管我,你们在外边儿吃香的,喝辣的,都他妈不管我了?!我受够了,都你妈欺负我,踩到我头上拉屎撒尿,不把我当人看,让我老子救我出去,你们把我弄出去!!!!!
  谭五爷活这大把年纪,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自然是百般心疼亲儿子让道上人牵连入狱。这些年,谭五爷没少往监狱里打点,送钱。谭小龙若不是因为成天闹号,自己作死,以他老爹往监狱送的钱及各种生意好处,足够他在牢里的日子过得很舒坦,很阔绰。
  谭龙几次三番因与罗强争斗而吃亏失势,谭五爷也听到风声,暗地里肯定就没闲着。
  老头子知道儿子不成器,势单力孤,乏人照应,单打硬拼根本不是罗强对手。后来不知怎样打点的,谭龙再一次从禁闭室出来时,就调监了,调换到另一个楼层的监道,跟罗强不再住同一条楼道,双方彻底消停,想斗都见不着面。
  罗强隐隐盘算,这事儿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算完了,谭家人没那么好对付。善茬不混道,道上没善茬。
  不止罗强一个人在盯谭龙的动静,邵三爷那精明的,对谭大少也留了一枚心眼儿。
  谭大少调换了监道,邵钧发现这人每天早出晚归,上工干活儿很积极,可是当月计算成品与劳动量,这家伙的工分就没怎么涨,每天忙忙叨叨,不知在忙什么?
  谭少爷往常十分怕脏,怕累,怕吃苦,只做厂房的活儿,绝不下农场,不下林地,更不去采石场,每次以头疼脚疼屁眼儿痒痒等等各种理由,搞病假条,逃避外出劳作。然而最近这小半年,谭龙一反常态,私底下花钱打点了他们队的教官,把自己调进果园植树劳动队,三天两头扛着铁锹铲子,随队出去。
  邵钧有一回自己开车出去,爬到清河农场果园的半山腰上,放眼望下去,俯瞰监区,用眼仔细测量监狱高墙与果园相隔的距离、位置,心里一动……
  平静了这么久,小兔崽子若是真想搞事,估摸着暗地里早就开始筹谋动手。
  邵钧不敢怠慢,先下手为强,挨个摸排监区四角围墙附近可能出问题的各处地点。
  厂房仓库,食堂地下室……邵三爷认真起来也极精明谨慎,甚至没有知会身旁的同事,连办公楼后身和他们狱警值班宿舍都摸排了一遍,就是怕有内鬼策应。
  他还调看了最近整整一年的探监室录像,把与谭龙有关的东西都调出来,一段一段地听,探谭龙的人相当不少,每个季度的探监名额都用满了。不仅是谭龙,他们整个儿一个班,都频繁打电话和通过探监与外界联络……
  罗强默默观察邵小三儿这些日子的动静,也问过:“馒头,最近忙啥呢?”
  邵钧不方便明说:“没什么大事儿。”
  罗强提醒他:“你进进出出得,两头跑,警醒些,一定当心身后。”
  邵钧挑眉问:“我当心啥?”
  罗强:“你不是查姓谭的小崽子吗?”
  邵钧:“你咋知道我查什么?”
  罗强:“姓谭的肯定在搞鬼,外边儿的老王八和里边儿的小王八一起搞事,他们就没消停。”
  罗强时常远远地望着邵钧,盯着这人忙忙碌碌像个松鼠在监区里跑来跑去的身影。
  俩人私下凑在一起亲昵时,他反而很少说话,不知道还能说啥。两人互相知根知底,能向对方交待的,都已经老老实实坦诚相见,剩下的就是不能说的。罗强乐意每天悄悄地看着这人,远远地欣赏,仿佛是恐惧凑太近了,会伤着这么宝贝的一个人……
  有天下午,罗强在菜地忙活,弄西红柿架子,邵钧拎着警棍,沿墙根儿走,蹲下来审视一大片匐地的丝瓜秧子。
  邵钧抱怨:“这些丝瓜结了好久,咋也不摘走,再挂着一下雨就烂掉了!”
  罗强从西红柿支棱着的枝杈后探出一只眼:“那是二队的菜地,不归老子拾掇。”
  邵钧纳闷儿:“他们二队都不搭架子?种个西红柿,不讲栽培技术,简直没一丁点儿科技含量!”
  罗强冷笑:“你以为人人都跟老子似的,种菜这么有专业菜农水准?”
  邵钧眉头一动,一把掀开菜秧子。
  他的眉头越拧越深,顾不上植物茎叶上粗糙的倒刺儿把手指剌出血口子,扑上去扯掉密织铺满地面的一片片黄瓜秧子、丝瓜秧子、南瓜秧子……
  成熟的瓜菜类植物叶片很大,生长密集,茎秆卷曲盘桓,能爬满整面墙不留空隙,邵钧扒开错综缠绕的植物,墙角现出一块用树叶稻草破木板烂床单盖住的铁篦子,里边儿黑黢黢的。
  邵钧缓缓站起来,仰头张望四周,半晌,喃喃地说:“我操他四舅姥姥的一群王八羔子搞鬼!!!”
  “这群王八蛋打地洞想炸监越狱!!!”
  邵钧怒吼着,双手用力一拔,掀开铁篦子掩盖住的洞口……
  当晚三监区戒严,所有牢号翻了一个遍,内部清监,调查是谁干的。
  二队某几个班的崽子们被拎出来,脸全都绿了,一个个都铐走了关起来,隔离审讯拷问……
  邵钧从队伍面前走过,眯细了眼,帽檐下两道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二队十三班的班头大铺谭龙。谭龙那一双血红的眼,也死死盯着他,眼底含着恼羞成怒之后的满腔怨愤。他们班的崽子不说实话,但是邵钧绝不相信这事儿与谭少爷无关。
  无论哪家监狱,炸号越狱都是最严重的政治刑事案件,一旦发生,后果不堪设想。
  越狱这类事情,其实各地每年都有发生,每次都得死个把人,挂到高压电网被电死的,下水道里中沼气闷死的,逃跑让武警一枪点了的,还有逃出去几个月后再被抓回来直接枪毙的……当然,每当此类事情发生,这个监区上到监区长下到各个队长管教,都得扒一层皮,渎职严重的剥了警服换囚服。
  清河新监区号称拥有全国最坚固最牢不可破的钢铁围墙,通过大铁门要经过四道关卡,犯人们无论如何无法轻易突破,却没想到差点儿栽在猫洞狗洞上。
  邵钧带人爬进洞去,察看那条通道。监区建成之前是农场,地下有很多菜窖、渗水渠,改建监狱之后,有些被重新开挖成下水道。枯水季里地下通道是干涸的,洇出腐败难闻的湿气,弯弯曲曲的大粗管道有明显被人打通清理过的痕迹,路线最终通往监区外那片葱郁的果园林场……
  越狱隐患被扼杀在小幼苗状态,全监区虚惊一场。
  监区长吓出一身汗,要不是邵三爷警惕,哪天真有个把犯人爬进那条道,无论是跑出去了,还是跑半道憋死在管子里,他这个监区长的官帽就甭戴了。
  因为这事,邵副队长在队伍里被记了一大功。
  也是因为这事,二大队的教官全员清洗,挖出两个收受犯人贿赂的,其余人因管理不善被调离。
  二大队的犯人集体严管,近期不予上报“减假保”,以示惩戒。
  减刑、假释、保外就医,是监狱管教方面掌握的最重要权力,也是服刑犯最在乎的三项条例。不予考虑减假保,就是要把二队某些人逼上梁山。
  谭大少再见着邵三爷时,两只翻白的眼涨得血红,用最凶恶的口气低声说:“邵警官,你、你、你他妈的,你等着。”
  邵钧不以为惧,冷冷地回道:“等着你下回再犯事儿炸号?你三爷爷等着呢,你来一次我收拾你一次。”
  谭龙眼底袒露强烈的怨恨:“你敢挡害,坏老子的事儿,你等着,老子下回坏了你。”
  邵钧淡淡丢给这厮一句话:“你有种再来。”
  谭龙威胁道:“邵警官,你别、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罗老二,你俩的丑事!等哪天,老子出去了,一定把这事翻出来,不会让你俩好过!”
  邵钧把二队的事儿搅黄了,这种行为搁道上,就叫做“挡害”,挡了某些人的路,坏了他们的好事儿。
  邵钧那时没拿谭龙的威胁当一回事儿,他是条子,谭龙是个还有十几年刑期要熬的犯人,谭龙能把他咋样?谭小龙敢在牢号里乱说一句话,他就狠狠整治这人。监狱里整人的手段总之多种多样,邵钧以前不来那一套,是因为用不上,没必要,但是不代表他不会整人、任人可欺。
  邵小三儿不畏惧某些人,然而谭少爷放出来的几句狠话,罗强很快就听说了。
  那几天,罗老二蹲在操场边的石头凳上,静静地抽烟,神色复杂,心事重重。
  罗强混道上的,他知道给人挡害挡道这事,可大可小。当年谭五爷一路,与皇城根脚下姓尤的一路,就因为其中一个挡了另一个发财的道,损失了小千万的生意,两伙人在东皇城根北街小巷子里火并,持刀互砍,纵火,火势差点儿把美术馆后身给烧了,折进去好几个人。
  罗强在感情上跟邵小三儿是一路,但是对待有些事的想法,仍然是道上人的思维。
  二队菜地里有猫腻,如果是他第一个发现,他可能根本就不说出来。这是混道的原则,与己无关,切忌插手。他顶多暗中提醒邵钧,想一个更周全的解决办法,而不是让自己成为牢里犯人的眼中钉、众矢之的,犯不着,划不来的。
  如今三馒头挡了牢号里某些人的生路,那群人能善罢甘休?这档子事能算完?
  而且,这事注定与谭家崽子有关,或许是谭家人在背后筹谋,想把宝贝公子弄出狱。
  谭龙越狱不成功,必然嫉恨三馒头,伺机寻衅报复。
  谭龙倘若将来某一天成功出狱,更不会甘休,出狱了就是谭家为所欲为的天下,到时必然反扑对邵钧下手……到那时自己还蹲在牢里,咋护着馒头?
  黑暗中,罗强浑身湿冷,仰躺在床上瞪视天花板,在那时候想到对付谭龙的下策。
  一了百了,灭了这个活口。
  既然混这条道,已经一路黑到了底,罗强绝对不惧出手。
  不为别的,就为了保护三馒头的安全,谭龙既然自己作死,这人不能不灭。

  59、第五十九章谭龙炸监

  罗强当然没有蠢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谭龙动手。他有自己一套做活的路数,洗手间,澡堂子,或者野外劳动,到处都是机会。他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只可惜,时机没有等他。罗强万万没料到,他没来得及动手,谭大少爷先发制人,先动手了。
  第二天中午,表面看来极普通平静的一天,三监区犯人下工后,在食堂吃饭。
  宽管的班级在食堂东头吃饭,严管的几个班被集中在食堂西头的小角落,由几名新来的管教盯着。罗强领到一勺红烧排骨,闻着浓浓的酱香味儿,走过二大队桌子,瞥见人丛里那一双怨毒的泛红的眼……
  那天先开始也不知怎的,二大队的人跟新来的胖教官发生龃龉,斗了几句嘴。谭龙伸脚踹倒二队一名上了年纪的老犯人,把那可怜的老头连人带饭盆踹翻在地。那老犯人本是监区优待的老弱病残犯,一只手不太方便,佝偻着,蜷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谭龙被胖教官拎着警棍严厉训斥了几句。
  胖教官走到中间某个位置的长凳上,刚一坐下,“嗷”得捂着屁股蹿起来!
  这人屁股上被戳了钉子,有人从厂房偷拿的,就憋着这茬儿!
  二大队里“嗡”一声炸了,有人借机起哄,胖教官涨红了脸,让炸刺儿的犯人激怒,伤了脸面,掏出警棍就冲过去……
  新来的管教们脸生,跟牢里犯人还不熟,说话办事也就不像混迹已久的老人儿之间嘻嘻哈哈互相通融,双方相互忌惮,容易犯杵。
  而二大队某几个崽子,原本就对这事心存抵触,越狱的计划黄了,憋着劲儿要炸一回,存心找不痛快。
  扎了胖教官一屁股坑的钉子,就是谭少爷犯的坏。
  事情的发生只短短几秒钟工夫,食堂里乱成一团。
  谭龙从后面拎起一只板凳,一脚蹿上食堂饭桌。他抄起凳子,横着向那胖狱警抡过去。
  这一下要是抡着了,能把人脑袋从圆的拍成个扁的。谭龙眼瞅着就要行凶伤人,这时从食堂另一边闪电般冲过去一道蓝灰色身影飞身抬腿横扫谭龙持械的手臂!
  穿着皮靴的一条硬朗鞭腿,精准地抽上谭龙的手腕,混乱中甚至能听到“啪”的一声,骨骼肌肉生生硬碰硬相撞的闷响。
  谭龙疼得“啊”的一声,透过被血色蒙蔽的眼膜,看清楚出手管闲事儿的人,更是怒火中烧。
  邵钧也是憋着对谭龙的不爽,一张脸上黑眉俊目因为恶斗而更加清晰深刻,眼眦爆裂,颤动的眉斜斜深入鬓间勾勒出一腔怒气。他双手抓住谭龙一只脚踝,抄底狠狠一掀,谭龙横着飞起来狠狠摔在大饭桌上,几乎把桌子砸塌……
  罗强那天在食堂另一头远远地看着,原本没想插手多管闲事。
  谭家崽子跟条子掐架,纯属自讨苦吃,自寻死路,最好能闹到武警神兵天降,直接一枪把这厮点了,都不用劳动他出手灭掉这人,罗强心里这么盘算着。这人总之要灭口,炸号死在武警手里,是最不必纠结死因的结果。
  罗强用眼神示意自己这头一大队的崽子们,都别乱动,别捣蛋,打架咱不掺和,以免误伤。
  可是罗强没想到邵钧会出手。
  邵钧冲上去的一瞬间罗强眼球一热,喉咙立时让什么东西堵住,大庭广众却又不能把这人喊回来。他攥着饭碗的手指关节泛白,攥得咔咔直响。
  邵钧将谭龙打下饭桌,二人片刻间扭打一起,混战一团,这时候再想拦,来不及了……
  对于谭龙来说,他记恨邵三爷的程度已然超过他对宿敌罗老二的愤恨。
  就因为邵警官无处不在的偏袒庇护,谭少在三监区与罗强斗法屡战屡败,数次受到欺压羞辱,狗血狼狈。之前那些年,在家族庇荫之下,谭大少爷在道上好歹也是个呼风唤雨纵横跋扈的人物,江湖上有一号的,一朝失势受人暗算摆布,他怎能甘休?
  更何况,邵警官挡了他的害,坏了他出狱的计划,这让谭少爷在绝望中几乎疯狂。
  谭龙当初也判了遥遥十五年刑期,前路茫茫,而且涉黑重刑犯难有减刑假释机会。谭五爷这些年在外面筹谋活动,也打点了上头的人,甚至不惜犯险,帮上头某人做活儿暗算入狱的罗家兄弟,然而事后,儿子减刑出狱的事没办下来,那条路堵死了。
  谭龙如今只有想方设法越狱跑路这条道,却不想邵钧毫不留情将他的计划中途腰斩。
  两人你来我往,手脚上都是有功夫的。说来话长,当时的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邵钧飞膝袭向谭龙软肋将对方逼向墙角,一记高高的劈挂腿准备将这人一击倒地,迅速踢晕了事。
  谭龙踉跄着躲,这一腿狠狠敲在他后肩上。
  这人半条膀子都垮了下去,单薄细瘦的小身板,捱了这一下狠的,战斗力瞬间矮了一截,抵挡不住邵钧下三路凌厉强势的攻击。这人此时恼羞成怒,绝处发狠,从墙角抄起个凳子,突然暴起!
  邵钧一肘挡开凳子的第一下袭击,凳子腿扭弯了。
  谭龙像发疯的一条狂龙,又是一凳子,横着向邵钧拍过来!
  哗啦啦——
  罗强手里的饭盆扣在地上,一大块红烧排骨,鲜艳的酱油汤汁染红了地板。
  隔着一大间屋子三十多米的距离,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凳子拍上邵钧的心口,砸到上腹。邵钧猝不及防这接二连三的阴招攻击,身体飞了出去……
  那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瞅着罗老二突然暴怒,两眼瞬间飙出血,脚踩凳子蹿上饭桌,从食堂另一头,一路踩着五六张桌子,跃着扑向事发地点,一只展翅的大鹏从天而降,落在扭打的那二人之间……
  邵钧仰脸向后跌倒,谭龙的凳子第三次拍上去,带着意图致人于死地的狠绝力道,砸向邵钧的头颅!
  罗强整个儿扑上去,几乎横扑在邵钧身上,怒睁的豹眼眨都没眨一下,谭龙这一凳子,狠狠拍在他的肩头。
  肩膀的骨头生疼,肌肉骨缝之间是被某种尖锐利器割裂撕扯贯穿之后惯常的疼痛,这种伤罗强以前捱得多了。他因为疼痛闷哼一声,用雄兽般刚猛粗野的动作夺过那只伤人的板凳,甩向墙壁,立时摔成粉碎。
  罗强顾不上自己喷血的肩膀,一个念头击穿他的大脑。他猛地回头看去,面孔因为震惊而扭曲变成铁红色,痛苦地大叫:“啊!!!!!!!!!!!!!!!!!!!”
  眼前人影混乱,七班几个崽子跑上来喊着“邵警官怎么啦”,“肚子漏了,出血了,快去喊人啊”。
  监狱里藏龙伏虎,性情凶悍手上沾过血的犯人很多,二大队这时候不少人蠢蠢欲动,伺机闹事,与其余几名狱警僵持着,场面十分危急。好在这边一大队的崽子们大都唯罗强和赖红兵马首是瞻,这时按兵不动,没有选择趁火打劫,否则,以监区里常年犯人对狱警20:1的比例,后果不堪设想。
  罗强看见邵钧仰躺在地上,艰难地喘气,双手捂住胸腹部,鲜红刺目的血源源不断涌出来,也看不清伤的究竟是心脏,还是肺,或者是肠子……
  那只凳子的凳腿扭弯了,连接处露出好几颗粗长的大铁钉子。
  就是那些要命的钉子,让谭龙生生地拍进邵钧的身体……
  罗强喉管撕裂般嗥叫,邵钧身上喷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视网膜,他的脸,他的神经。
  躺在地上流血的人是三馒头。
  他想起馒头曾经对他说的话。馒头问他,老二,以后我出了事,你给我挡吗?
  邵钧那时候眼神清澈,眉目之间带着对感情至深至切的渴望,对他说,出了事,我绝不会扔下你不管,我拿后脊梁给你撑着,挡着,我扛。
  可是有一天馒头真的出事了,被人暗算了,他竟然就没能替馒头挡住最要命的那一下!
  罗强像一头中箭中枪的野兽,痛苦地悠长地嗥叫,那几颗锋利的铁钉仿佛是捅进他自己的胸口,心脏,最致命疼痛的地方。浓重的血色从眼球里迸射,他疯狂地扑向谭龙……
  更多的狱警跑进食堂,拉响警报,刺耳的警铃声响彻监区上空,一个排的武警集合抄枪,冲进内墙。
  谭大少与罗老二这对冤家死对头,这一场终极恶战,生死关头都使出浑身解数,每一拳,每一脚,都试图致对方于死地。罗强坚硬的膝盖骨踹上谭龙的小腹,这一下就听到骨头碎裂折断的喀喀声响。
  罗强面无表情,脸色铁青,眼底袒露出昭然若揭的杀机,令他的对手在恐惧中胆寒,这时候再悔恨,已经来不及。
  这是他每一次痛下杀手时的冷酷与冷血,他用一记又一记铁拳狠狠暴打对手的头颅,凌厉的掌风只要劈到谭龙耳后某处的软骨,或者后脑脑干部位,就可以让这人颅脑遭受重创而亡。
  对罗老二来说,杀人不过就几拳,人间地狱,距离他确是区区一步之遥。
  他的一只铁拳砸向谭龙耳侧小脑部位,眼瞧着这人脖颈像要折断似的向后仰去,在后脑着地的一瞬间两眼翻白,浑身剧烈抽搐……
  罗强冷冷地站在屋子正中间,两手食指中指关节破皮露出红肉,沾着血,漠然地看着地上的人抽抖了一会儿,最终一动不动,从脑后慢慢洇出一大滩浓郁的血。
  四周是惊叫声,哗然声,粗重的喘气声。
  罗强知道他今天做下的案子,就是一脚迈回地狱,他心知肚明,这一次彻底没有了回头的路。
  狱中又是一条人命,大不了加刑直接判死。
  能赔给三馒头的,就是自己这条千疮百孔的恶命。命也不值什么,但是是他的全部。
  待到罗强回过头去,倒在地上的人,此时已经没法看。
  他肝胆俱裂地扑过去,眼前的邵钧就是一个血人。
  “邵钧,邵警官!!!!!”
  “撑住了,别闭眼!邵警官,没怕,没事儿,我给你捂着……”
  罗强眼眶痉挛,嘴唇颤抖,两只大手捂住邵钧胸腹间的伤口,手掌立刻沾满黏稠的血浆。
  他迅速剥掉上衣,自己后肩上还楔着两枚钉子。他用囚服裹住邵钧冒血的身体,怀里的人面色苍白如纸,大张着嘴,痛苦地喘息着,手指跟他相触时微弱地颤抖……
  “都你妈逼傻看着,还看啥?!叫救护车,救人啊!!!!!!”
  罗强对四周呆立的人声嘶力竭地吼……
  武警持枪冲进来了,场面更加混乱,刚才炸刺儿起哄的二队崽子们抱头四散,被武警战士拿枪砸着逼到墙角,一声声哀嚎。
  “都蹲下,手抱头!全体立刻蹲下!!!”
  有人看见地上躺的穿着警服的邵钧,看到双眼猩红面孔扭曲着抱着邵钧的罗强,两人都沾满了血,显然历经恶战。
  “你干什么?放开人!!!”
  武警战士情急之下没弄清状况,以为把邵警官伤成那样的人是罗强,一枪托狠狠砸下来……
  血从罗强耳后肩头喷射出来,他痛楚地嗥叫……
  罗强被几名武警围攻,躲闪,仍然不顾一切地扑向邵钧,大吼着:“你们快叫救护车,快救他!!!!!”
  趁这几分钟的混乱,医疗急救队也冲进来。邵钧隔着好几名白大褂,从人缝中伸出一只带血的手,剧烈地喘,吃力地说:“你们,别……不是他……别打他……你们别伤他……”
  罗强十根粗粝的手指一把扭住逼向胸口的枪管,奋力一拧,直接将枪管子踒弯了数寸。他眼眦含血,吼着,快救他,救他啊……
  罗强最终让数支枪管交叉着抵住胸膛,死死压着,动弹不得,脸庞泛出地狱之火淬炼出的炙热光泽,双眼直直盯着几米之外躺的邵钧。
  他的手慢慢摸过去,吃力地够着,却够不到人。
  混乱模糊的视线里,罗强看到急救人员七手八脚将邵钧抬上担架,迅速运走抢救。担架上垂下一只沾满血浆的手臂,那只手费力地伸向他,遥遥地,带着血,最终消失在淋漓破碎的水光中……

  60、第六十章笼中困兽

  罗强再一次醒来,已经在清河医院的病房里。
  他整个人趴在床板上,稍稍动一下,肩膀、腰部、大腿的骨骼和肌肉呈现长久麻痹之后的酸痛痉挛感,心率紊乱,手脚完全使不上力,甚至一度排泄失禁。这是遭受连续强烈电击的后遗症,他最终是被电棍击倒制服的,受刑的人通常会十分痛苦。
  罗强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侧歪着头。他的手和脚都不能动,坚固的铁锁和镣铐把他禁锢在床上,捆扎得结结实实。
  他后脖梗子被砸伤的地方包裹着,固定住,肩膀上楔进去的钉子已经取出来,涂过抗感染的药膏。
  这间病房是专门为具有攻击性危险性的重刑犯配备的,一方面人性化地给你治伤,另一方面又防止你逃跑。
  进进出出照顾他的人没有小护士,都是监区的管教,门口由佩枪的武警站岗守卫。
  一个小警帽拎着尿壶进来,示意:“嗳,罗强,该撒尿了。”
  罗强抬起眼皮,白了一眼:“不用。”
  警帽说:“你这会儿不尿,等到不该你尿的时候,你尿一床,我还得替你收拾!”
  罗强:“……”
  罗强把脸重新埋进枕头,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感觉到那小警察掀开他的被子,把尿壶塞进他被窝,扒掉他的裤子……
  除了跟三馒头一起,罗强还从来没在外人面前如此狼狈、难堪,那滋味儿简直像被人剥光了羞辱。他如今就是一头笼中困兽,只能等着别人对他开刀下手,自己毫无还手之力,甚至就连清河监狱里唯一一个能罩着他、保护他的人,都不在身边。
  那个一直罩着他保护他的人,在哪呢?
  罗强强忍住混乱剧痛的心悸,抬眼问:“我们队的邵警官呢,人在哪?”
  小警帽斜眼哼道:“你还问邵警官。”
  罗强声音沙哑:“他咋样了,伤成啥样?你们救他了吗……”
  警帽说:“正全力抢救呢,你就甭操心了。你现在的问题可大了,还操心别人?”
  罗强喃喃的:“能救吗?伤哪处了,有生命危险吗……”
  那小警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苦口婆心地说:“罗强,你知道你把二队的谭龙打死了吗?出人命了。你是带刑犯,你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吗?你知道这事儿闹多大吗?!”
  罗强微微一闭眼,冷笑道:“知道,老子打死人了,那小崽子就该死。”
  小警帽:“……”
  其实大伙心里都有数,确实是某人作死活该,可是终归闹出了人命。犯人意外死亡,对于整个监区都是无法回避的大案,上头肯定要调查。
  门外人声嘈杂,几个同事扎堆开小会儿,神情无比严肃。
  “小邵到底怎么样?能救过来吗?”
  “不太好,听说是大出血,真他妈寸劲儿了,该着他倒霉,肚子里脏器给扎破了!”
  “他们那儿正叫人捐血呢,你们赶快都去献血,医院血库里血不够了都输光了!”
  罗强在床上听见了,两手紧紧抓着床单,低声吼道:“老子有血,输我的血,要多少有多少。”
  小警帽回头白了他一眼:“你是B型吗?不是B型甭瞎掺和。”
  “……操你姥姥。”
  罗强低声骂,五根粗壮的手指一把扯破了身下的床单,脸埋进枕头把一腔怨愤压抑在胸腔里,低低地嗥叫着。肩膀肌肉纠结颤抖,伤口绽出红黑色的脓血。
  罗强其实想操自己,想抽自己,想让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伤在他自己身上。
  伤在邵钧身上,剜的也是他的肉,流的是他的血……
  罗强锁在重犯隔离病房里,出不去,他完全不知道,这时候清河监狱医院已经翻了天,这间医院自建成以来,就没这么混乱和热闹过。
  同时抬进医院的三个人,都什么人?都是一般人儿吗?
  罗强进来时是排场最小的,因为他没致命伤,就是内部闹事让武警野蛮的几下给砸趴了,送进来清理伤处,输液,睡一宿就醒过来。
  监狱方面甚至没通知罗老二的亲属,没必要,罗强问题的性质显然是那个伤人的,不是被伤的。
  可是另外两个,醒不过来了。
  监区长和监狱总长一开始听说小邵警官受伤,还以为小磕小碰,想尽量瞒,治好了再把人安安好好送回家去,赶到医院才发现事态严重。没法瞒了,这忒么要人命了,要掉乌纱帽了!
  两个小时之后,清河监狱大门口被军车包围,一个排的兵喊号跑步冲进去。两名警卫员胳膊肘架着面色焦急震惊的顾老爷子,一路跑着进去。
  紧跟在后面的是好几辆公安的车,邵局长半张脸掩在黑色风衣领子里,脸色发白,眉头深锁,话都说不出来。
  邵钧抬进来的时候,流了很多血,陷入昏迷状态,血压极低。
  监区医院的手术条件有限,老爷子和邵国钢赶到一看这阵势,立刻就急了,这什么医院,这是给犯人看病的医院,我们家钧钧怎么能在这种地方上手术台?
  可是人已经不行了,根本禁不起挪动折腾,迫不得已,当时就给解放军总院急电,调军区最有名望的外科手术专家过来。
  老爷子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哑了,双眼憋得通红:“老子的孙子让人捅了,等着救命!老子这么大岁数,就这一个心肝宝贝,你们一定帮我救救他,救他……”
  清河远在郊区,据说军区是用直升机把专家送过来的,争分夺秒。
  这一场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熬了一夜,手术室外站着一圈儿首长警卫公安的,也跟着熬一夜。
  邵钧的伤势比较复杂,一颗铁钉子钉进他的腹部,引起大出血,器官急症。
  人体的胸腔下方上腹部,胃的侧后方,藏着脾脏,原本轻易伤不到的地方。邵钧在打斗中不慎被谭龙砸中的那一下,很寸地砸中他脾脏位置,钉子戳了进去,造成脏器急性锐器损伤性破裂……
  大夫中途从手术室出来,面有难色,摘掉口罩凑到老将军耳边说了几句。
  顾老爷子两只苍老的大手颤抖着,手上爬满历经战斗和岁月磨砺过的沧桑纹路,声音低哑:“脾脏?……有多严重?”
  大夫说:“恐怕保不住,必须决定是否摘除。”
  老爷子心疼他的宝贝钧钧疼得发抖,两眼发直,扭头盯着邵国钢,这你亲儿子,你说咋办?!
  邵局长青着脸,咬咬牙,艰难地说:“保住命重要,器官以后还能再想办法。”
  老爷子也没招儿了,只是难受,又恼火邵国钢,捶胸顿足得:“把老子的脾脏移给他!老子甭看这七老八十的,身子骨硬朗结实着,钧钧需要什么,我都乐意摘了给他用。”
  “老子活了一辈子,就这一根独苗,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孙子。”
  “从小养得多好的一个大孙子,好好的,非要干什么警察?!”
  “老子今天就坐这门口等着,等着钧钧出来。要是救不活,我孙子要是活不过来,老子今天就一头碰死在这地方。”
  邵国钢心里也急死了,嘴上一言不发,风衣都没脱掉,就一直站在楼道里,笔直僵挺地站着。
  老爷子来的那句“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孙子”,邵局长听了心里就不太乐意。
  这谁家孙子?
  邵钧好歹姓邵,我儿子没姓顾呢。
  当然,这节骨眼上,邵国钢没心情跟老头子计较这个,邵钧只要能救过来,能重新活蹦乱跳跟好人一样,改姓顾他也认了。
  一直折腾到第二日凌晨,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灭掉。大夫疲惫不堪地走出来,冲大伙点点头。
  邵钧在失血过多昏迷不醒麻醉不自知的状态下,就失去了自己的脾脏,而且身体十分虚弱,脸色苍白,从手术室推出来仍然人事不省。
  人是救过来了,然而此事的善后显然没那么简单。
  监狱长监区长这几个头头脑脑,都站在病房外边,面色紧张凝重。监狱长着急上火得,脑门起了好几个大红疙瘩。先前急救中途需要输血,这两位撸开袖子,争着抢着给邵三公子捐血……
  顾老将军和邵局长这时才回过味儿来,同时质问:“这事儿谁干的?谁?!”
  那副痛心与愤怒的表情,就是手里如果拎一把刀立时就能砍人的表情。
  监狱长满脸忧虑地交待,涉事的两名犯人,一个正在重犯病房里捆着,一个正在太平间里停放着。
  顾老将军惊怒地问:“到底哪个伤了我孙子?活的那个,还是死的那个?”
  监狱长说,我们这也正在调查,要看过录像才能确认当时事发过程。
  邵国钢眼底慢慢洇出暴怒的红光,突然厉声问道:“是罗强吗?罗强那狗娘养的,下手暗算我儿子,对吗?!”
  那天,顾老爷子从他身边警卫员的腰带上拔出手枪,差点儿就要提着枪去找罗强拼命。
  老头子还保持着军人出身的火爆脾气,烈性子,讲话掷地有声:“这个叫罗强的,什么人?”
  “他伤我家钧钧?这人呢?老子当年从越南打仗回来的,什么样凶残顽劣的匪徒我没见过?让他出来给老子瞧一眼,我一枪崩碎他脑壳子!”
  周围人好劝歹劝得,把人和枪都拦下了。老爷子拖着疲惫的身躯坐到椅子里,身旁搁着他的枪,老人坚毅的脸庞上布满皱纹,眼底有湿漉漉的东西……
  邵国钢在楼道里站了半晌,阴沉着脸,一手摸进大衣兜里,扭头大步走出去。
  重犯病房门口的武警把人拦住:“您干什么?这里边关着人不能进……”
  邵国钢冷冷地回答:“我来枪毙个犯人。”
  邵国钢进屋,一把掀开被单,死死盯着床上锁住的人,眼球喷火,那是一个做父亲的人的滔天愤怒,他最视为珍宝的儿子吃苦受罪遭人戕害之后想要不择手段报复的尖锐愤怒、暴躁!
  罗强微睁着眼,上半身因为伤口未愈而裸露着,下身穿着囚服裤子,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
  罗强瞧见这怒气冲冲的邵局长,已经约莫知道这人为谁来的。
  邵国钢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从衣兜里掏枪,冰冷的枪口抵上罗强的脑袋,拨开保险栓。
  罗强静静趴伏着,手脚被缚,一动不动,冷眼瞧着对方。
  武警小战士急了,端着枪,对着这两个人:“你把枪放下,你不能这么干!”
  邵局长:“没你事儿,出去。”
  小武警看出邵局长是个有身份的人物,不敢硬来,只能说:“你再这样,我就打报告叫我们领导来。”
  邵局长突然发怒,扭头骂道:“统统给我滚!你他妈叫天王老子来也没用,老子不需要法院检察院核准签发死刑判决书,老子今天就敢打爆他的脑袋!!!”
  小武警嫩嫩的一张脸,骂不过邵局长,真跑出去报告他们中队领导去了。
  罗强冷哼道:“邵局长,咋着,等不及了?法院还没判我死,你想弄死我?”
  邵国钢强压住想要扣动扳机的冲动,厉声问:“罗老二,我就问问你,我儿子是你伤的?”
  罗强平静地说:“不是。”
  邵国钢眼神凌厉,喉音爆出火星:“王八蛋……你敢说不是你做的?你敢动我儿子一个手指头……”
  这人说着调转枪口,用冰冷坚硬的手枪枪头,照着罗强肩膀上露着针脚的伤口,狠狠杵了进去!
  罗强重重抖了一下,肩膀肌肉剧烈抽动,脖颈青筋暴露,一口咬住枕头。
  伤口再次撕裂,带脓的血水沿着枪口迸出来,沿着手臂和肋骨流下来……
  邵国钢哑声问:“是不是你?”
  罗强疼得剧烈喘气,痉挛,骂道:“我操你姓邵的八辈祖宗……不是我干的……”
  罗强嘴上那么说的,其实心里嘀咕的是,老子对你姓邵的往上数八辈都忒么不感兴趣,老子只要小钧儿。老子回头就操了你儿子,翻着个儿地操,你宝贝儿子是我罗强的人,你看我怎么把这一口恶气都找回来!
  邵国钢眼眶发红,尚存最后一丝理智:“要让老子查出来是你干的,或者跟你有关系,我一定亲手枪毙你。”
  邵局长记得清清楚楚,罗老二当初威胁过他的话,你的人哪天可别落到我手心儿里,你看我弄不死他的……
  他从城里赶往清河这一路,翻来覆去煎熬的都是这句话,他以为一定是罗强害了邵钧。
  罗强完全不惧怕枪口,眼神轻蔑:“邵局长,老子是跟你有仇,可我要是想报复你姓邵的,我一定直接捅了你……我绝不会伤你儿子一个指头,他无辜的。”
  邵国钢半信半疑,缓缓把枪放下了,双手连同带血的枪口重新插回风衣口袋。
  捱了半晌,邵国钢说:“罗强,你我虽说不是一路人,你是罪犯,我抓了你,但是老子当初也佩服过你,敢作敢当,讲究江湖义气,兄弟情谊,是条汉子。”
  “你心里有怨恨,想计较当初抓你们兄弟俩的那件事,等你将来坐牢出来了,这笔帐随便你来找我算。罗老二我告诉你,有种你来找我,但是你……你不能动我儿子。”
  邵国钢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咬出来的,眼底通红。
  他知道罗老二厉害,正因为知道,见识过,一头公狮子无论如何拼了命都要保护自己的崽儿。
  罗强嘴角抽动,心里说,你以为天底下就只有你一个想护着邵小三儿吗?
  ……
  邵局长冷着脸扭头想走,罗强动了一下,不甘心地叫住人。
  罗强冷笑一声:“邵局长,老子前一阵才听说一件事儿,你那宝贝儿子,跟你不太对付,记你的仇呢。”
  邵国钢微有异色,不解。
  罗强眯细了眼,审视邵局长:“我听说十多年前在宣武门附近哪条小胡同里,有个叫秦成江的,让人当街一枪打死了,你知道这事吧?”
  邵国钢眼球骤缩,眉头拧紧:“……你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
  罗强:“老子混道的,什么不知道?”
  邵国钢:“你提这个干什么?”
  罗强深深地看着这人:“我就是听道上人说,跟你家里一些陈芝麻烂谷子有关系,你儿子八成因为这个记恨上你好些年……你不跟那小孩解释解释吗?就一直让他恨着,让他痛苦吗?”
  邵国钢那时还不知道误会了他儿子的救命恩人,也没太听明白罗强的暗示,又不便与对方细细地掰扯家事。他诧异地审视一遍趴在床上的人,心里隐隐生出一团疑窦,最终匆匆离去。
  罗强缓缓闭上眼,任肩头的鲜血恣意畅快地奔流。
  邵钧如今就是他心头最软的一块肉,他的命。
  为了邵钧,他已经快要赔上全副身家性命,他的过去,他的将来,他这一辈子。

  61、第六十一章 爱人的抚慰

  罗强所幸当日没让三馒头的亲爹或者亲姥爷给崩了,可是这档事还没算完,因为清河医院太平间里,躺着一个更加棘手的人。
  监狱方面忙于研究处理了结这桩公案,应付检察院特派工作组的调查,谭家的人这时候已经从各种渠道知情,第二天疯狂扑向医院。
  老谭家当年豪门深宅,万贯家财,如今落寞失势,就剩下这一根独苗,龙少爷受宠溺宝贝的程度,可绝不亚于军区首长家的小钧钧。谭五爷这些年一直上下活动打点,想把他儿子保释出狱,却没想到晴天降下一道霹雳,把这人劈傻了,疯狂了……
  罗强这几天仍然关在病房里。监狱方面原本想把他押回监区,可是整栋楼被谭家人围攻哄闹了好几趟,医院大门口白幡飘荡,哭声震天,全族一百多人披麻戴孝抬着棺材,堵门静坐,要讨说法。要不是大门和楼道都有武警严密把守,谭五爷真能提着刀进来,乱刀将罗老二剁成肉酱。
  夜晚静悄悄的,晚风吹拂着窗帘,小风灌进来,罗强后背的被子没掖严实,有点儿冷。
  “嗳,外边儿有人吗?给老子盖个被子。”
  罗强在床上慢慢活动身躯,手脚被禁锢,无法动弹。
  门吱呀开了,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罗强只用眼角一扫,眼珠子就钉在那里,神情恍惚。
  一名白衣小护士推着一张轮椅,轮椅里吃力地歪坐着个人。
  还能有谁?可不就是让他剜心割肉惦记着的大馒头!
  邵钧是半仰半坐在轮椅里,脸色苍白,眼神虚弱,两条手臂用力地撑着扶手,身体倾斜的角度甚至都能让人辨认出,他左侧上腹部动过大手术,只能侧身坐着,怕碰了刀口。
  罗强难以置信地望着人,眼珠一眨不眨,却又不敢发出声音,仿佛眼前人是一具易碎的蛋壳,轻薄脆弱,轻轻一震,就会碎裂。
  邵钧的头歪着,伸了伸手指,嘴角抽动,递给罗强一枚笑容。
  邵钧笑得十分吃力,五官每一次轻微移位现出表情,都像是要经受巨大的痛苦。
  身后的护士细心地捧着邵三爷的后脑勺:“邵警官,您这样成吗?坐着刀口疼,我推你回去吧?”
  邵钧摇了摇手指,勉强挤出个笑,潇洒地一摆头:“不疼。”
  罗强低声说:“你咋到这儿来?”
  邵钧说:“听说你伤着,过来瞧瞧你。”
  罗强:“……”
  罗强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圈发红,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邵钧悄悄用口型逗他:干啥啊,你至于吗?你放心,我没事儿。
  罗强用牙齿啃咬自己的下唇,把整张脸都埋起来,肩膀剧烈抖了几下……
  抓心挠肝担心了这么些天,也不知道三馒头咋样了,伤处恢复了吗?罗强现在心里的滋味儿,就是想哗啦一刀干脆利落把自己的肚子剖开,所有的器官一把抓出来,红的,热的,淌着血的,活蹦乱跳的,全部捧给邵钧……只要能让馒头减轻一分一毫的痛苦,他剖自己的腹绝对乐意。
  邵钧手术后从麻药状态醒来那一刻起,就转弯抹角跟身边人打听,罗老二咋样了?
  邵钧也担心罗强,听说罗强遭电击昏迷,关押在重犯病房里,他心里能不着急?他宁愿罗强是在监区里关小铁笼子,那样说明这人伤得不重。罗强竟然关押在清河医院病房里,这人得伤成什么惨象?
  术后一星期,刚度过感染的危险期,好在邵钧年轻,平时坚持锻炼,体质很好,恢复得快。好不容易等到这天他爸爸他姥爷他家亲戚大姨都散了,夜深人静没外人,他才敢过来探望罗强。
  邵钧冲温柔漂亮的小护士咧嘴笑了一个,桃花眼睫毛微颤,温存地说:“谢了啊,小赵,等回头,我好了,请你吃个饭。”
  小护士也挺美的,笑得亲切嫣然:“哪用请我吃饭啊,多不好意思,邵警官你千万别碰坏了刀口……等你好了怎么也得有两三个月,你到时候,可别忘了你说请我吃饭啊!”
  邵钧笑容满面,冲护士小妞回眸一笑的倩影挥挥手指,等人都走了,关上门,这才对罗强抛个眼儿,吐吐舌头。
  罗强从枕头里甩出一记眼神,低声骂:“你大爷的,老子还没死呢,你就当我面儿四处勾搭!”
  邵钧嘲弄地审视罗强那一脸醋意,颤巍巍的手从病号服衣兜里摸出一张小纸条,示威般的向某人甩了甩。那上面是小护士的电话号码。
  罗强气急败坏地嘟囔:“连他妈电话号码都跟人家交换了……”
  邵钧撇嘴道:“现在的小姑娘,精着呢,见不着肉不撒嘴啊,我不跟人家要电话,我现在能来这儿吗?”
  邵钧虽然伤了脾,那张脸可一根毫毛都没伤着,眼角顾盼风流来回一扫,得意着呢。就凭三爷爷这张俊脸,嘴甜又能忽悠,这都快半身不遂了,坐着轮椅一路指挥着,过五关斩六将,就连楼道里站岗的那一排武警,都让咱轻而易举搞定了。
  邵钧支着一耳朵注意门外的动静,把轮椅缓缓地靠近罗强,贴近身边,悄声说:“老二,跟你谈正经事。”
  罗强:“啥事儿?”
  邵钧问:“谭龙,是你打死的?”
  罗强微微点头:“嗯。”
  邵钧两只漂亮的眼皮一翻:“我说姓罗的,你傻啊?你这时候还跟我装牛逼,逞个什么能?谭龙就不是你打死的。”
  罗强不解:“你啥意思,是不是老子弄死的我还不清楚?”
  邵钧深深地看着他:“谭龙根本不是被你‘打’死的,这人明明是被钉子钉死的,他咎由自取,你在法院检察院调查组跟前,可千万别犯傻,明白吗?”
  邵钧昂着下巴,撅着嘴,眼底缓缓暴露出愤慨。谭家小崽子把咱伤成这样,三爷爷的脾脏都摘掉了,流这么多血,受这么大罪,能善罢甘休?能便宜了你小子?
  你忒么行凶伤人自己作死了,还想当烈士?
  还想倒赚罗强一条命,给你姓谭的陪葬?罗二这熊玩意儿想要逞强认罪,你三爷爷还不干呢!
  在邵钧的头脑里,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有人对他好过,他掏心掏肺地奉还;可有人敢伤了他,他也绝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羔羊,男人以牙还牙以暴制暴的脾气血性,可不是只有混道上的罗老二才有。
  这天罗强终于从邵钧这里得知了内情。
  而正是邵钧为他支招的这些内情,帮他日后脱了罪。
  事发当时救护人员赶到现场时,谭大少已经不行了。
  可怜老谭家骄横跋扈风流妖孽要人物有人物要模样有模样的宝贝公子,年纪轻轻,就在狱中殒了性命。
  拉到医院进行尸检才发现,谭龙的死真可说是报应不爽,天怒人怨,天理昭彰。这人当时用一只凳子袭击邵钧,把邵钧打到脾脏破裂大出血,随后被罗强夺过凳子掷到墙上,摔了个粉碎,一地碎木残骸。就是那只伤害邵钧的凳子,残骸中夹着一颗致命的铁钉。
  谭大少被罗强几拳打到几乎休克,仰面倒下,后脑勺撞在钉子上,伤及脆弱的脑干,就这样要了他性命……
  法医鉴定结果就是:谭家少爷死于脑干被尖锐利器刺穿,系当场死亡。
  谭家人对这样的尸检结果当然不能承认,认定是罗强把他家少爷活活打死,罗强杀人偿命,千刀万剐。
  监狱长看过录像,事实经过毫无疑问,是谭龙先动手找茬,伤了警察,然后被伤。
  监狱方面也有自己一套算盘:检察院工作组督办严查这件事,谭龙与罗强斗殴致死,若是定罗强杀人之罪,一名犯人把同牢另一名犯人打死了,这可绝不是罗强能一己承担的罪责。整个三监区的队长管教,甚至整个清河监狱,能不被追究管理纰漏工作疏忽导致犯人互殴致死的罪过?
  然而,假若定谭龙伤人不慎错手自伤之罪,不但罗强脱罪,监狱方面也可以推脱部分责任,总之错在谭大少,是他寻衅滋事,持械袭警,自作孽不可活。
  当然,还有更加重要的原因,就是谭龙伤的人偏偏是邵钧。
  邵钧什么身份?邵钧背后的两家人,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顾老爷子得知事情真相,当时就拿拐杖捶着地,鼻子里喷出怒气,半晌沉着脸说:“打得好,杀得好!!!”
  老爷子这一辈子行得正,走得直,一身浩然正气的,还极少从口里说出这样的话,这也就是隔辈人过分溺爱,太疼他宝贝外孙子了。
  “我最看不惯那个年代,大院里仗着家里的势力,出去为非作歹的混子,霸王,这样的人,统统应该枪毙。”
  老爷子咂着嘴琢磨:“罗强?是他救了咱家钧钧?把姓谭的小混帐打了?……”
  “这个叫罗强的,是什么人?他身为犯人,能出手救我孙子一命,仗义,有种,老子哪天倒是真想见识一见,这小子是个什么人物。”
  至于后来,上面的工作组前来调查,也正是顾邵两家在背后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帮罗强减免了罪责。
  邵钧一只手撑着,凑近罗强,取笑道:“嗳,老二,我们家老爷子可在我面前说了,欣赏你行侠仗义,出手相救,想见你呢!”
  罗强冷笑:“老爷子真要见我,我就跟他说实话,老子稀罕你家小钧儿,这小孩长得俊,脾气性子又合眼,老子想讨您外孙子跟俺一块儿过日子,你说你姥爷能点个头不?”
  邵钧喷他:“给你自己脑袋上插仙草,甭臭美了!……我姥爷肯定直接掏枪点了你,老爷子枪法可牛逼着呢。”
  罗强嘿嘿乐了:“老子这颗头还想留着呐。那还是甭见了,老子就直接虏了你……干了你……”
  邵钧眼珠漆黑:“就你现在这样,你想干我?你动都动不了,我干你还差不多!”
  罗强斜眼盯着人,嘲弄道:“难不成你能动?你小子上来干我,干一个给老子瞧瞧你有多能耐?!”
  病房里伤重狼狈的两个人,偏偏伤都赶一块儿了,哪个都动弹不得。
  罗强侧头看着邵钧吃力的坐姿,皱眉道:“身上……摘了?”
  邵钧在罗强面前堆出笑意:“没事儿,身上罗哩叭嗦没用的玩意儿太多,没用,摘就摘了。”
  罗强哼道:“肚子都让人掏空了,不难受?还不快滚回去,老实躺着。”
  邵钧说:“谁让人掏空了,哼,重要的物件我还都留着呢!”
  罗强从喉咙里哼出沉沉的声音:“重要的物件还在吗?让老子瞅瞅……”
  罗强被钢制镣铐把四肢手脚牢牢铐在床上,偏偏是个趴伏的销魂姿势,邵钧盯着近在咫尺的半裸的人,眼底冒着幽幽的火苗。
  他这会儿要是能动,能爬上罗强的床,他真有这个欲望冲动,想把这人啃了,想骑上去把罗强做了,狠狠地操,让两个人都死去活来地疼一场,爱个痛快……
  罗强半闭着眼,觉察到邵钧把他上身盖的被子掀开。凉风扫过他的后脊梁,更显得抚摸他的那只手掌心火热,带着电流,让他浑身过电般酥痒。
  罗强肩膀的伤口露出粗糙骇人的针脚痕迹,以双臂张开的姿势被铐,古铜色的身体在床上呈现完美的倒三角形,肌肉在月光下颤动,如同一尊被缚的天神,无比俊美阳刚。宽厚的脊背在腰处修窄下去,由两条肌肉收紧到腰眼处,腰窝深陷。
  邵钧手伸到他裤子里。
  “嗯……”
  罗强低低地哼了一声,轻微地喘着,粗粝的手指抓着镣铐,反抗不得,只能任由身上那只手对他为所欲为,慢慢滑向他臀部、两腿之间的隐秘。
  邵钧那姿势也撑得难受,侧着身子,一只手吃力地够着,许多天见不着面,互相已经想得不行,性欲积聚在羸弱伤痛的身体内部无从排解,简直憋坏了!他从未像现在欲望如此强烈,明明自己病歪着糗在轮椅里,活儿都不利索了,可是全副身心全部感官都渴望着眼前人,想要在这个人身体上肆虐,蹂躏,想要在罗强面前干一个雄风万丈,想要看到罗强痛快淋漓地射出来!
  “嗯……”
  罗强从枕头里瞟出一只眼,低低地骂,喘息声更重。他被邵钧捏了屁股,在臀缝间又掐又摸。他这辈子还没让人这么摸过,谁敢摸他?
  “你他妈的,小混球,你敢搞我……”
  “你等着老子哪天活过来,我干死你……”
  罗强暴躁地威胁,裸露的身躯在床上轻微扭动,肌肉泛出诱惑的光泽,让邵钧看得眼球发红,恨不得脖子立时拔长一尺,长成一只鹅,一口啃上去……
  “哼,我等着呢,你啥时候活过来?啥时候干我啊?……”
  邵钧不怕死地回应,狠狠地掐罗强的屁股,掐臀肌与大腿相连处内侧最柔软隐匿的褶皱,掐得这人浑身战栗,脸色涨红,臂膀和肋下一条一条漂亮的肌肉颤动拧结着,后脊梁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罗强已经被挑逗得浑身冒火,阳物昂扬着勃起,粗喘着威胁:“你他妈的,利索点儿,帮老子点一炮……”
  邵钧脸色苍白,也喘着,低声说:“叫个好听的。”
  罗强动嘴,吐出两个字:“媳妇。”
  邵钧伸到这人两腿之间,从后方一把捏上这人的蛋!
  男人那地方最是脆弱不堪,任谁也受不住,这一把捏得罗强挣扎着哼哧叫骂。
  邵钧也蔫儿坏着,威胁道:“硬得不行了,难受了?你再瞎喊,敢惹我,我今天让你自个儿蹭床板干蹭出来,你信不信?”
  罗强被欲火煎熬得眼底猩红,后背浮出一层热汗,嘴角线条如同刀削。
  他低声恳求:“宝贝儿,帮我弄出来……别让我难受……”
  罗强平生头一回,喊一个人“媳妇”。
  罗强也是平时头一遭,在一个人面前低声下气地求欢,眼底光芒凌乱,袒露出求之而不得的痛楚、狼狈。
  对于邵钧,这样的罗强就是让他永远无法抗拒、无力摆脱的那个人。
  邵钧一手伸到罗强身下,抚慰着,蠕动着,研磨龟头的一圈凸起。他看着罗强眼神逐渐沉迷、凌乱,身体加快律动,极致的阳刚胀满他的手,在他掌心里火热地颤动,摩擦,健壮的臀部难耐地砸向床板!
  高潮那一刻邵钧用另只手迅速捂住罗强的嘴。
  罗强眼底突然湿了,眼眶涨红,巨大的痛楚与强烈的快感交织着吞没感官,手指骨节攥得发白,十只脚趾都抽搐着。
  快感的刺激如同受刑般折磨,隐秘的偷欢让人失控,他张嘴一口咬住邵钧的手!
  他吞含住邵钧的手指,吸吮着,双眼紧闭,大腿用力蹭着床单,想像着那是邵钧光滑的身体。胀成赤红色的前端一汩一汩喷射出精液,射了邵钧满手,满床都是……
  床上床下,两个人一起压抑着,粗声喘着,发泄着,疼着。
  两双湿润悸动的眼互相失神地望着,仿佛看不够似的,就这么望着对方,那一刻心口绞痛,开始渴望有朝一日,期盼两相厮守,臆想着天长地久,做梦都想要还有明天……

  62、第六十二章医院偶遇

  几天之后,邵钧被专车接走,住进城里军区总医院,条件最好的高干病房。
  他起初死活不乐意转院,不想离开清河,个中原因显而易见。可是他姥爷一句话,让他动摇了,钧钧,你这一身伤,要是养不好,肚子上留个大窟窿,以后就一直肚子疼,一辈子不能下床下地啊!
  老爷子跟邵钧讲,当年他也有一位部队里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也是打过对越战争从战场上回来的,腹部让枪子儿打穿,留了个洞。当时条件有限,养护得不好,部分脏器和肠子感染坏死,整个人差不多就废掉了,后来英年早逝……
  邵钧冷静下来,同意了转院。两人忍得一时的两地分离,寂寞清苦,将来总还能混在一处。真要是把身子骨整残废了,三爷爷这么英俊潇洒一个人儿,残了还能有人要吗?
  邵钧住的条件优越的单间,左右隔壁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干部。
  房间自带厨房洗手间,每天有保姆和私人护工伺候着他,给他开小灶做好吃的,端盆递水洗头洗脚。邵钧一共住了一个半月,天天是炖鸡汤鲫鱼汤排骨汤,生生吃胖一圈儿,蛮腰的曲线都快摸不着了。
  他那几个哥们儿发小,还有单位同事,都来医院探望过他。田队长来看他的时候,还提了两只大号保温桶。
  邵钧舒服地躺在床上,潇洒地挥手:“呦,田队,你还会做饭?”
  田正义说:“这哪是我做的啊?这是你那几个班犯人孝敬你的,知道你身体不好住着院,那帮人都特惦记你!”
  邵钧连忙坐起来,打开一看,一只保温桶里是香喷喷绵软酥烂的炖猪蹄,另一只保温桶里竟然是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
  田正义完全不解风情,还嘟囔着:“他们也真是的,我说带一桶猪蹄就得了,还非让我连馒头也带来。我心想,你这地方还能吃不着馒头?再说了,你吃这馒头吗?”
  邵钧埋头捧着保温桶,说:“我吃。”
  邵钧知道监狱里有人惦记他,想着他呢,能不想吗?
  他也惦记姓罗的混球。
  邵钧只尝了一口就知道,都是罗强做的。罗强做出来的东西,吃到他嘴里,跟别人做的就不是一个味儿,那就是罗强这个人洇在骨子里的热辣、浓郁、呛口的味道。邵三爷就喜欢这一口。
  馒头也是罗强亲手做的,系着围裙在监区食堂里忙了一早上,做出来一大锅。又白又暄乎的大馒头,一半自己留着吃,咂摸那个味儿,一半给邵钧带去。
  邵钧拿大馒头蘸猪蹄汤,一口一口吃得特香,心里臭美着。
  罗老二啥时候这么勤快,下厨给人做饭?
  罗强是那种厚着脸皮讨好巴结人的脾气吗?
  罗强这是想他了,盼他早点儿回去,但是嘴上还撑着不说,就给他送馒头,罗强最怕的就是他养好伤不回去了……
  邵钧坐在轮椅上,让护工推着,去某一层楼做复查。楼道迎面过来另一辆轮椅,与他擦肩而过,椅子里瘫坐着一个人,头歪着,用一只玻璃眼珠子瞪着他,眼神阴冷可怕。
  邵钧用眼角视线镇静地扫过那个人,没吭声,直到对方走过去老远,他才抻着脖子回头使劲地看。
  那人一只眼是假的,所以看着诡异,双腿因长期瘫痪而肌肉萎缩,不能走路,让两个人架着进去,其状凄惨可怜……
  前来这座医院就诊的,都是军区大院各路首长、干部及家属,有头有脸的人物。邵钧其实很早以前就听家里大人提过,也见过,百万庄大院有个独眼儿的瘫子,手脚残废,长年只能坐着轮椅,一条烂命,苟延残喘。
  只是邵钧以前不清楚内情,认识罗强以后,全都知道了。
  邵钧做完复查回来,他老爸在病房里等他等了很久,神情严肃。
  邵国钢穿着千年不变的黑色风衣,沉着脸,坐到儿子床前:“邵钧,听你爸一句话,调回来,别在清河干了。”
  邵钧抱着一团被子,用牙齿啃被子玩儿,既不坚拒,也不点头。他现在伤没好全乎,行动不便,暂时无法脱离他老爸的掌控,等哪天生龙活虎了,想去哪地方,他爸爸能拦得住?
  邵局长早看惯他儿子这副吊儿郎当、好死赖活的德性,邵钧挑衅家长权威的时候,一贯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你说你的,我干我的,偏不让大人顺了心。邵国钢语重心长:“钧钧,你知道你这回伤得多严重?你知道你在手术室里抢救几个小时?我跟你姥爷在外面站了一宿,你要是真救不回来,你让咱们一家人怎么办?!”
  邵钧不说话。
  邵国钢说:“邵钧,你要真有个好歹,你让一家子人还过日子吗,还有指望吗?你不是几岁小孩了,懂个事,知道长进,甭来无赖混帐那一套,行不行?”
  邵钧就不爱听他爸说话这口气,估计平时在局里训斥下属习惯了,老子儿子之间谈话也这样儿。
  邵钧调开视线,小声道:“我没不懂事,我干的我想干的一行。”
  邵国钢神情深重地看着儿子,像是无奈地瞧着自家后院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屁孩子,可是这屁孩子是他嫡亲的骨肉,他唯一的儿子,他的命根子!
  “钧钧,你是真想干那一行,还是在跟你老子制这口气?你在惩罚你老子吗?!”
  邵钧:“……”
  邵国钢的眼眶因为常年劳累熬夜而暴露出青黑色,眼球突然间红了:“钧钧,我跟你的主治医谈过,你现在没有脾脏了,人的脾是造血器官,这个器官摘掉,会严重影响你身体里的造血功能和免疫力,你以后身子骨可能会比较弱……可能会,变得很差,虚弱,很容易生病。你今后正常的生活都可能受影响,你还打算待在清河监狱里,跟一群杀人不眨眼性情卑鄙粗暴的重刑犯人混在一起吗,万一这种事儿再来一回,你还有命吗?!”
  邵钧反问:“犯人咋了?犯人就都性情卑鄙粗暴了?”
  邵国钢红着眼:“谁把你扎伤成那样?!”
  邵钧把下巴埋进一坨被子,不说话。
  邵国钢低声吼道:“邵钧,你刚才在楼下都看见了,你小时候也见过的,你刘阿姨家那个侄子,现在变得多惨?她侄子就是年轻时候在外面让人害了,眼睛瞎了,手脚都废了!哪天你要是也把你自己折腾残了,也搞成陆炎东那小子那样儿,你让你老子我怎么办?!”
  邵钧脸色慢慢变了。
  他不爱听家里人再提陆炎东那件事。那案子封存在公安局档案库里,封了二十年的旧案,一直未能告破。
  他现在一句话,就可以帮他爸爸破这个案,档案里添上一笔重彩。邵国钢如今也是市委常委,再努把力,想往部级干部里奔呢。
  邵钧不屑地说:“姓陆的,在道上是个混子,就不是好鸟,他残废了纯属自作自受,他就活该遭报应。”
  邵国钢面露惊诧,不满地说:“钧钧,你怎么这么说?你现在可真是人大了,心变成这样?”
  “你看陆家长辈这些年,多苦,多难受,好好一个人活活给糟蹋成那样。陆家孩子出事时候,比你还年轻,现在都四十出头的人了,这么多年就是个废人!他父母还活着,还能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他,将来哪天他亲爸亲妈都没了,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办,怎么办?!”
  邵钧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怎么可能同情陆少爷?
  陆炎东当年怎么害罗强的?罗强也瞎了一只眼,没治好呢。陆炎东坐轮椅,罗强坐牢。
  邵国钢声音发梗,掷地有声:“是,老子是你亲爸爸,你是我亲儿子!我可以不在乎你变成啥样子,你哪天就跟陆家孩子似的,真他妈的把自己搞残废了,你坐轮椅上,老子也养着你,我可以养你一辈子!可是老子真心不想看到有那一天,钧钧你能明白吗!!!”
  邵钧眼睛湿了,听这种话也难受。
  他扭过脸去,熬了半晌,执拗地说:“我就不会混成那样。我干过要遭天打雷劈的事儿吗?我招过谁惹过谁了……爸,我在监狱里过得好着呢,您甭替我操心。”
  ****
  邵钧伤好差不多了,开车和生活自理已经没什么问题,就没经过家里人同意,趁他爸爸工作忙管不起他,自己悄悄出院了,东西行李都扔在病房不管,反正家里总有人替他善后。
  他心里十分惦念罗强,毕竟快两个月不见。俩人认识这几年,还从来没分开这么久见不到面。
  邵三爷如果不回去,摆在他眼前就是他爸爸他姥爷给他铺陈完备的一条光明大道。
  可是他如果不回去,就甭想再见到罗强。将来有朝一日,罗老二出狱了,以这人冷硬自负的脾气心性,绝不会倒过来重新追求他,俩人不可能再续前缘。
  邵钧不想放弃罗强,对这个人,无论如何舍不得放手。
  就好像照顾一个人照顾得太习惯了,这人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罗强的一举一动,每一回出事儿,受伤,都牵着他的心,连着他的筋。
  邵钧回清河县城的路上,想起离开时罗强那遍体鳞伤的惨样,于是顺路去城里某家医院,帮罗强开一些内服外用的消炎药、跌打损伤药。
  为罗强看病开药,邵钧可不敢走军区医院的关系,怕家人看出来。他在军区内部看病不付现金的(他自己手头本来也没钱),而是记账,刷卡,登记都用的他姥爷的老干部医疗卡。
  傍晚,医院门诊楼内病患人流相对稀少,邵钧拿到处方单从一间诊室出来,正要下楼去划价取药,走到楼梯拐角处,眼前一花,亏得他反应精明敏锐,迅速闪身,躲到一棵大号盆栽后边。
  邵三爷从两片龟背竹大叶子中间,露出一双偷窥的眼,眼珠子兴奋得差点儿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瞧见谁了?
  他竟然看见罗家老三,罗战,让两个人架着肩膀,搀扶着,塌着腰,撅着腚,一拐一拐地从楼道里走过去。
  罗战破天荒在脑袋上戴了个毛线织的那种滑雪帽,把脑门耳朵眼睛甚至整张脸都恨不得遮挡住,埋着头不敢东张西望乱看,生怕医院里有人认出他的脸,生怕暴露他这辈子最荒唐,最倒霉,最是哑巴吃黄连被人糟蹋蹂躏了还不能报官不忍还手只能吃着手指头默默嚎啕流泪的惨事!
  邵钧也是白天黑夜颠三倒四想念罗强想得,对那张脸,那副身材,极其熟悉敏感,一眼就认出用帽子蒙脸的罗战,化成灰儿他也认得罗家两兄弟这魁梧身形。
  罗小三儿这是咋的了?看起来也膀大腰圆人五人六挺厉害的,这是被人打了吗?
  罗战让人弄进手术室,跟随一路来的那名瘦高个子年轻人,在手术室门外往复徘徊,眉头拧着,坐立不安。
  邵钧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看第二眼。
  他原本是想看看热闹就走,这一下拔不动腿了,盯着那身材瘦削的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他从来就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普普通通一身T恤牛仔裤穿得这么靓,窄腰,翘臀,长腿,相貌英俊却不自恃,眉宇端庄而不浮躁,长得极其舒服,禁看……
  罗战只是做一个局部缝合的小手术,工序简单,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
  这回简直更惨,是趴在床上让护士推出来的,裤子都没给他穿上,光着屁股和大腿,用白床单蒙住下半身的隐私。
  穿牛仔裤的帅哥两手抓着床,内疚得低声说了几句,神情关切,手指温存地摸了摸罗战的头发、耳朵。
  亲自给罗战缝线的那位外科师兄,从金边眼镜下用闪着光的眼珠子狠命打量罗战身边的帅哥,看得人浑身发毛。
  师兄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瘦白皙的脸,附耳低声对罗战说:“嗳,我告诉你个数据,以前我缝过好几十个菊花,别人一般缝个三针五针就齐了,就你这个,豁口豁得最大,我一共缝了十针,才把你那‘花型’帮你合上!”
  罗战露出一脸悲愤,哀怨地瞪着对方,老子的小菊花都快豁成牡丹花儿了,你他妈的故意损老子呢吗!
  师兄眼底突然爆出坏笑:“你小子,挺有福啊?你男朋友,活儿真厉害……下回让他下手轻些,把润滑做好了,心疼着你点儿,肯定能让你特舒服。”
  罗战那一脸强撑的表情都快碎了,这才听出师兄话里有话,差点儿喷对方一脸心头血。
  罗战身旁站的大帅哥,让师兄大人几句话说得,一张小麦色俊脸立刻臊得通红,红得能掐出水儿来……
  邵钧隔得远远的,听不清那三人的对话,只隐约看了几眼,就看明白了。
  咱邵三爷是啥人,脑子也转得精明着。罗战跟那年轻男人,大庭广众之下没有任何过分亲昵的举止,既没搂搂抱抱,也没咂摸亲嘴儿,可是互相之间眼神一对,罗战红着眼睛,撅着嘴,唠唠叨叨地叫苦,说话甚至带着男人撒娇时特有的浓浓的鼻音,哼哼着……邵钧十分笃定他的判断力,罗战跟那细腰帅哥一定有一腿!这安静漂亮的男人,肯定是罗家老三哪一路的傍家儿,没准又是哪个“小点心”!
  邵钧虽说论其本性喜好的不是这一口,可是好看耐看的男人谁不多看两眼?
  邵钧这人一贯自信,自负,论姿色咱邵三爷面孔身材全套打包,堪称万里挑一,罗强能讨得三爷爷的欢心,是罗强上辈子修的福份,别人有吗?他是没想到,罗小三儿身边的相好,丁点儿都没比他差了,那气质,那身段,绝不是一般人……
  邵钧蹑手蹑脚尾随着,眼瞅着那人将罗战的病床推回诊疗室。
  他抬头四处一寻么,脑顶上方挂着一块极其醒目的大牌子:肛肠科门诊。
  邵钧是知道罗家老二本人多么强硬霸道的,也知晓罗老二有多宠溺疼爱他那宝贝弟弟,兄弟俩是一窝养出来的崽子,面孔身材神似酷似,以至于罗战其人在邵钧那点儿小心思里,也应该是一位英武潇洒、威猛阳刚的纯爷们儿,跟罗强是一路的糙货,上了床粗野豪放,肯定是做老爷们儿的角色。
  他是真没想到亲眼目睹今天这种场面,脑海里电光一闪,差点儿劈瞎他的眼。
  人不可貌相,那细腰长腿的帅哥……果然就不是一般人!
  闪瞎了邵小三儿一双桃花眼的很不一般的程警官,这时候拎着病历口袋和处方单,匆匆地往楼下跑。
  程宇心里愧疚,难受,安抚好罗战,着急麻慌地下楼去取药。小徐大夫的天才师兄开的药,什么“生肌宝”、“养菊灵”的,据说能消炎祛皱,让菊花部位的皮肤重新恢复细致嫩滑。
  邵钧这时候根本顾不上小腹旧伤胀痛,一溜小碎步紧赶慢赶跟着程宇身后,苗条的身形贴紧一侧墙壁,步法飘忽,警校里学的那套便衣跟踪盯梢技术,全使出来了。
  程宇站在队伍里,漆黑的眉微拧着,两根手指轻轻夹着取药单,瘦高的背影显得内敛而安静,罗战的病历口袋折叠着,塞在他仔裤后屁股兜里。
  邵钧的一套基本功当年可也没少练,极自信潇洒,一只手悄没声息伸过去,轻轻一扽!
  牛皮纸摩擦裤兜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响,手法平稳巧妙,别说周围排队的人,就连屁股被摸的当事人也不可能察觉到。
  邵钧得手,正要抽身溜走,冷不防手上一疼,自己的手腕当场被擒!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只手,死死捏住了他!

  63、第六十三章 便衣过招

  捏住邵钧腕子的那只手,手指细长,却带着男人的刚劲力道,钳住的猎物就甭想跑脱。
  邵钧抬眼一看,黑眉俊目的帅哥冷冰冰盯着他,那只手是从腋下反掏过来,甚至连事先回头观察都不用,制服目标的招式精准无误,当场抓获。
  邵钧用力挣了一下,低声道:“你……你掐我干嘛啊?放开!”
  程宇用他那一双钛合金条子眼,冷冷地扫视邵钧全身上下:“你拿我东西了。”
  邵钧面不改色心不跳,眼珠一瞪,理直气壮地反问:“谁拿你东西了?”
  “你拿了。”
  程宇眼都没眨一下,面无表情地从邵钧手指缝里夹走那只牛皮纸袋:“我的。”
  邵钧的眼死盯着那口袋,上牙狠命咬下嘴唇,干较劲,气得没辙。
  他只瞅见了“罗战”和“肛肠门诊”几枚龙飞凤舞的字,都没来得及细看。他原本想悄悄翻看一遍,然后再给程宇塞回后屁股去,神不知鬼不觉。邵钧心里一直膈应罗强罗战兄弟俩人亲密无间的暧昧情谊,时常拿这事儿跟罗强吃个小醋,闹个脾气,今天可逮着机会抓到罗战的把柄隐私,连带着捉奸成双,这心里能不打个小算盘?他能不琢磨着拿个证据,将来在罗小三儿面前拔份,挤兑挤兑对方?!
  可是邵钧面前的程宇,又是什么人?
  程警官在什刹海方圆八公里十六条胡同扫街值勤、盘查巡逻这么些年,附近118、124好几条公交线路都是他的地盘,反扒的经验技术一流的,上了公交车一双俊眼微微一扫,就辨认得出哪些是良民,哪些是贼。程宇要是让人从他屁股兜里摸出东西还不察觉,肩上的警衔算是白贴了,好歹比邵三公子还高一级呢!
  再者说,这牛皮纸口袋里的病历、诊断说明书,程宇能好意思让旁人拿去瞧见吗?
  程宇这薄薄的面皮子,硬着头皮扛罗战来医院修补菊花已经是他的极限,也是为了罗战的伤。是他误会罗战与人胡搞,把罗战家暴了,欺负了,还给搞成个重度撕裂。这一口袋的诊断书程宇方才一拿到手,就如捧焦炭,搁哪都不是,简直想扯得碎碎的再给烧成灰儿,谁也不能瞧见!以后也再不会发生这种事、再不欺负罗战了……
  邵钧从程宇手心里狠命挣脱出来,暗暗扭了扭被捏疼的手腕,心里这叫一个懊丧。咱邵三爷手艺栽了,技不如人,可是面子不能栽,他一歪头,冷哼道:“对不起啊,我拿错了。”
  程宇抬眉看着他,心里一个字都不信,板着一张条子脸:“拿错到别人兜里?你的兜我的兜?你干什么的?哪儿人?”
  程宇口气冰冷,却极具威慑力,也是平日走街串巷抓现行、审犯人审习惯了,一张嘴跟谁都是这么几句话,罗战一开始也曾经很不习惯程宇的套路,让小程警官把面子里子都拆了。
  邵钧本来就理亏,特跌面子,恼怒道:“你什么意思?你当我贼啊?……你看我像贼吗?!”
  程宇严肃地说:“你哪个单位的,是初犯吗?身份证和工作证拿出来给我看看。”
  邵三爷自诩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男女老幼通杀的一张俊脸,在程宇眼里,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而且是一双很不端庄的小吊眼儿,两颗眼珠子活蹦乱跳四处瞎寻么,毛头小贼基本都具有类似的相貌特征!
  邵钧被冷面帅哥逼到墙角,走都走不掉,偷鸡不成快把自己蚀进去了,情急之下,嘴角忽然浮出几分傲慢:“把你的手拿开。我是便衣,没穿制服,你长得……像嫌疑犯,我刚才执行公务误会你了。你让开,别耽误我办事儿。”
  邵钧要是不说这个,程宇问两句也就放他走了,看他是初犯不是惯偷,按治安条例批评教育几句,原本也没打算拘留这人。
  可是邵钧这么说,程宇还能放他走?
  这年月在学校、医院、街道办等各处事业单位,以当官的或者公安局的名义诈骗钱财的案子,已经发生好几起了。分局最近刚刚下发文件,要求严查不殆,程宇精明的眼一下子眯起来:“你是便衣?有警官证吗?掏出来我看看。”
  邵钧急了:“你凭什么查我?你忒么谁啊?”
  程宇一摆头:“跟我上派出所走一趟,到派出所你慢慢跟警察交待。”
  邵钧嘴角一耸,当机立断,快刀乱麻,从衣服内袋掏出他的警官证,“啪”一声干脆地亮出来。
  程宇眉毛微抬,一眼认出警官证竟然是真家伙,二级警司,证件上有司法部的钢印公章,不是假冒的。
  邵三爷心里不爽,对方长得再舒服耐看他也受不了了,今儿真忒么栽面子!
  邵钧忍无可忍道:“能让路不挡道吗,我能走了吗?”
  程宇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嘴角卷出淡淡的笑,一张冷脸蓦然绽放出惊鸿一瞥的光彩,笑容惊艳迷人,让邵钧都看得愣了,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程宇从上衣口袋里也掏出证件,“啪”得一亮,口吻不卑不亢:“真巧,我也便衣,今儿来医院反扒,误会,不好意思啊。”
  邵钧:“……?!”
  小邵警官一双俊眼直勾勾瞪着小程警官,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这时候一腔懊恼撮火又艰涩复杂的情绪一股脑涌上喉咙口,差点儿没一口血喷程宇一脸!
  邵钧是去过罗家兄弟当年经营的鸭店Five Stars的,因此只当对方是跟小汤圆、小麻花一路的卖屁股的货色,压根没把这人放在眼里。他用脚趾头算计都不可能算得出,他眼前这不一般的人物是市局刑警大队前精英后海派出所刑侦分队现任队长兼扫黄组组长年前刚刚荣膺反扒模范晋升一级警司的程宇!
  邵钧心里暗骂我操你四舅姥姥的罗老二你他妈的就是个大混球你们一家子都混球所以才生出罗小三儿那号小混球不知道使得什么手段从哪坑蒙拐骗弄来个美貌如花你妈长得比你邵三爷爷都俊的小傍家儿!而且一掏兜亮警官证竟然还是个正牌的条子,警衔比我还多一个杠,三爷是副科丫竟然是正科?!这人还要抓我上派出所,还堵着我欺负我,当面让我难堪不给三爷爷面子!!!
  邵三爷那天好歹还没有脸皮厚到一把搂过程宇勾肩搭背,原来是同行,真巧啊,认识了,咱哥儿俩上哪喝一杯,唠唠嗑?
  顺便再聊聊罗家那两个大混蛋大祸害,罗战这厮屁股上开了个洞,都能插一把花儿了,是你的杰作?你牛逼大发了你!
  ……
  邵钧涨红着脸,在程宇傲然还带几分揶揄的审视下,捧着受伤的小肚子,委屈地跑走了。
  邵钧跑了,事后才琢磨过味儿来,他明明是无辜的,他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都没做,做了坏事搞了罗小三儿还把罗战操残的明明是那个便衣条子,他自己跑个什么?竟然还让对方兜头盖脸削了一顿,凭什么啊?
  而程宇那时漠然望着邵小三儿扭着蛮腰跑走的样子,耸了耸肩,完全没把这人当一回事,过后就忘了。
  程宇当然也不会料得到,他后来还会碰见他这位同行,而且下半辈子几十年,都会经常见到邵小三儿这个不好对付的人精……
  ****
  邵三爷重归清河监狱,在三监区是件大事。无论是狠命惦记他盼着他回来的人,还是心有余悸记恨着他巴不得这人永远别再回来的人,都亲眼瞧着邵钧一身制服,穿戴得整整齐齐,一杠两星的肩章在阳光下闪着刺目光泽,裤腰仍然松垮,后胯微微摇摆,走得自在,潇洒。
  互相朝思暮想着的两位爷,在监区食堂里碰了面。
  罗强当时伤愈之后,回到监区接受调查。检察院方面的工作组审了他好几回,罗强得了邵钧的内部情报,当然是一口咬定,谭龙之死纯属误伤。
  他只是临危起意,为搭救邵警官,挡了那一板凳,随后夺过伤人凶器,大力投掷到墙上造成凶器粉碎。是谭少爷自己倒霉,仰面倒在一地狼藉残骸上,被凶器刺中要害。
  谭家跟监狱方面就这场官司扯皮了两个多月,却因为邵三爷的特殊背景,军区和公安哪一头都比谭五爷势力还大,谭家根本闹不过,检察院不予立案。检察院调查组最终将谭少爷定性为“挑衅斗殴暴力袭警自伤致死咎由自取”,关键在于“自伤”这二字,一下子洗脱罗老二的杀人罪名。
  而罗强则定性为“见义勇为出手救人不慎误伤同牢狱友”,按监规以参与打架斗殴处理,罚工分关一星期禁闭就放出来了,安然无恙。
  又由于顾老将军有意无意几句赏识的话,官场里下面的人最擅于看上面人的脸色办事儿并投其所好,监狱长亲自递条子,罗强借着身上旧伤摞着新伤的病历,被划分成“老弱重病残疾犯人”,从厂房调到食堂工作,因祸得福。
  在食堂刷锅做饭是犯人们巴不得都想来的工种,不用野外劳动,只管一天三顿饭,工作清闲,工分挣得多,最重要的是,总能偷吃!
  有人花钱打点监区长和队长,都争不来这份差事。罗强自己还不乐意,老子忒么的正值壮年,生龙活虎,四十岁了干你们一群二十岁的小崽子简直白玩儿,老子这威猛的模样,像老弱病残吗?!
  罗强这一调岗,俩人幽会更方便了。
  罗强白天给犯人做大锅饭,土豆烧牛肉或者冬瓜汆丸子,一锅乱炖,也不上心,等到晚上夜深人静时,跟邵钧两个人在一起,再花心思给邵钧炖小灶。
  灶上白气蒸腾,罗强脑门上熏出一层细碎的汗珠。
  他用砂锅给邵钧炖山药桂圆猪骨汤,补血补气的,又在案板上和面,慢条斯理儿地包虾仁小烧卖。
  罗强这种脾气的人,眼前但非换成另外一个人,他都没这份闲心和耐心伺候。
  他在家也很少下厨弄细致的饭菜,家里有罗小三儿啊。罗强口淡了想吃啥,翘着腿直接点菜,有人屁颠屁颠地下厨给他做,罗战可会讨好卖乖讨哥哥欢心了。
  这一回轮到邵钧,清闲地坐在小桌上,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小腿还不停地摇晃。
  罗强眼皮没抬,说:“你坐好了,伤口不疼了?”
  邵钧哼道:“早就不疼了,缝得好着呢。”
  罗强嘲笑道:“哼,肚皮上缝了一道大拉锁,特好看吧?”
  邵钧横眉立目:“滚,你才拉锁呢!你还敢嫌我难看?”
  罗强冷冷地说:“以后别再伤着,你想揍谁,你告诉我,我替你揍。细胳膊细腿的,不会打架还逞能硬上。”
  邵钧正要反驳,罗强迎上来,一手撑在他两侧的桌边,一手拔掉他嘴里的烟,摁灭了,沉着脸看着他。
  罗强:“烟以后戒了。”
  邵钧:“管那么多?”
  罗强一只大手伸进邵钧的衣服,细细地摸索,粗糙的指纹触摸到更加粗糙的疤痕,那道疤还很长,凹凸不平。
  罗强没有掀开衣服看那条伤疤长得什么样,而是把炙热的手掌覆盖上去,久久地贴着,脸埋进邵钧颈窝……
  小砂锅冒着肉骨汤的香气,后厨小房间里不断传出压抑的喘息,以及唇舌交缠嘴唇咂吮皮肤发出的暧昧声响。
  罗强穿着白褂子,系着围裙,一身的白,只有脸庞脖颈和手臂露在外面,现出极均匀漂亮的古铜色,让邵钧看得眼热。久别重逢,他对着这么一个浑身上下透着粗鲁野性爷们儿气质的家伙,竟然也能看出制服诱惑的性欲冲动!
  俩人抱着又亲又啃,撸了一会儿,释放过一趟,并排坐在灶间地上,四条大腿交错着横在地板上。
  邵钧喘了一会儿,嘟囔:“让你大点儿劲,你怎么不使劲?”
  罗强:“碰着你伤口。”
  邵钧:“你不使劲我不舒服。”
  他其实想说,你不压上来整个人压着我那样搞,我就不够舒服……可是罗强哪舍得压他折腾他?
  邵钧转了转眼珠,心里想得不行,踢了罗强一脚,用眼神示意。
  罗强斜眼:“干啥?”
  邵钧很没羞耻地挺了挺胯,松开的腰带裤链里是鼓胀的裤裆,紧身内裤勾勒出小三爷雄伟漂亮的形状:“又硬了……咋办?”
  罗强冷哼道:“真他妈欠操。”
  邵钧继续用上瞟下瞟的灵活暧昧眼神,不断示意:“来一个……想你了。”
  罗强其实装傻呢,故意听不懂:“来啥啊?”
  邵钧胀得难受,小三爷年富力强,憋两个月没泄火了,满头满脑都惦记罗强,带着小孩撒娇的口气:“你来不来?……你不来,故意不让我舒服,以后我不找你玩儿了。”
  罗强斜眼盯着他:“不找我你找谁搞?找那个姓邹的条子?!”
  邵钧晃了晃脑袋,不说话。
  罗强鼻子里喷出一股特别窜的醋意,忍了半晌,突然爆发,喝道:“就你大学那个师兄,叫什么邹云楷的小崽子,贼眉鼠眼的……你跟老子说实话,你让他给你吸过没有?!”

  64、第六十四章父子的赌注

  邵钧饶有兴味地品着罗强吃醋发飙的模样,心里突然就臭美了,得意的,那感觉就跟孔雀抖着羽毛开屏似的,眼前这头暴躁的狮子瞪着血红的眼,流着口水,对他发出恋恋不舍的嗥叫。
  邵钧拿膝盖捅罗强的腿:“至于吗?酸着了?”
  罗强眼睛眯细了,恨恨地说:“到底吸过没有?”
  邵钧露牙笑了两声,不想撒谎,于是实话实说:“以前的事儿,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你谁啊……他没你弄得舒服。”
  罗强冷着脸,极力压抑着自己悲催来晚了没赶上第一趟而生发出的强烈妒意,冷哼道:“老子就没给第二个人舔过那玩意儿。”
  邵钧赶忙把嘴巴凑过来,在罗强脸上用力闷了一口,哄道:“再给我做一次……”
  罗强厉声道:“没了!就那一回,以后再想要都不给你!你让姓邹的给你吸去!”
  罗强这醋火熏天的口气,邵钧愈发觉着可笑,肚子一抽一抽得,刀口都笑疼了,哪能饶过这人?
  他几乎是半趴半勾在罗强身上,一条大长腿缠住罗强发腻,薅着这人的衣服领子,狠命地摇晃,耍赖,偏就要。俩人好像一下子都年轻了二十岁,一个八岁,一个十八,打打闹闹,揪扯成一团。
  罗强一只手臂攘着人,躲开邵钧没羞乱啃的嘴巴:“不来,老子就不来!……他舔得不如我,你让他练!让他拿你多练练手去!”
  邵钧满不在乎:“我就没打算再给别人练手的机会。老二,三爷看上你了,就要你。”
  罗强骂道:“你大爷的,你以前跟几个小崽子搞过?”
  邵钧漂亮的眼皮一翻,丝毫都不怕罗强的狮子吼,理直气壮得:“我肯定没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点心搞得多,你不服?”
  “要不然咱摆一摆?我要是有一壶,你就有一车!”
  罗强不提那些烂事儿,邵钧也不主动提。罗强不敢摆那些小汤圆小麻花的,邵钧当然不会蠢到主动招认,三爷爷其实早就逛过你当年开的那家鸭店,爷都亲眼见过你调教出来的那一窝“小点心”,我还点过你手下的小骚货呢!……
  罗强没话说,斜眼瞪着人,邵钧连忙凑上脸,又亲了一口,嘻皮笑脸的,小声说:“别人都不如你……我觉着吧,床上这事儿纯粹靠天赋,有时候跟年龄啊体格的,都没太大关系,就是天赋,你舌头长得就比他们的都长!真的!”
  罗强一口口水喷出来!
  任是性情多么冷漠别扭的一个人,让邵小三儿逗得,一张泛着铜光的冷脸,慢慢透出红潮。
  罗强扭脸咬人,把邵钧的脑袋搂进怀里,咬他,啃他,用厚实的长舌舔他……
  嘴上说是最后一回,再也不来了,罗强拗不过小孩耍赖要糖吃,心里千万般的宠着这小屁孩,那晚还是给邵钧做了一回,把小三爷伺候得舒舒服服。
  邵钧仰脸靠在灶间地上,两只手肘撑起上身,看着罗强伏在他身上细致地亲吻,舔舐,迎合他,取悦他,让他舒服得浑身发酥,胯骨一波一波地跃向罗强的口。
  罗强怕这小孩兴奋起来纵欲无度,再抻着腰,碰到刀口。他两条铁臂奋力托住邵钧的腰,手掌揉捏臀部,帮对方增加高潮侵袭时的快感刺激。邵钧喷发的时候哼出“嗯”、“嗯”的压抑着的鼻音,涨红的脸扭向一旁乱蹭着,下身抖动。罗强用粗大的手指捋着掌中肿胀的阳物,慢慢地延缓射精的速度,让邵钧射了足有一分多钟,射完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失神地粗喘……
  邵钧时不时撒个欢儿的模样,真是任谁也扛不住,罗强把这人一条腿抱到肩膀上亲吻的时候,瞥见邵钧颤动的屁股,就已经忍不住,想骑上去,想捅进去,想象着侵入邵钧的瞬间,劈头盖脸潮水般的温暖和快乐……
  罗强伏在邵钧身上,俩人鼻尖顶着鼻尖,哑声说:“老子真的想,想干你。”
  邵钧狠狠咽了一口吐沫,沉默着,既没像八爪鱼似的欢快地摽住人说“行”,也没拒绝。
  罗强只用这一句话,不用碰他,就几乎让他又要硬了,浑身发抖……
  罗强含住邵钧的鼻子亲了亲:“算了。”
  邵钧:“……”
  怎么算了?!
  罗强眼底有些发红,难受,低头用手柞比划了一下,给邵钧示意:“从你的屁股到这个刀口,距离有多远?”
  邵钧:“……怎么了?”
  罗强又对比着自己每回勃起时饱满粗壮的家伙,用手一比:“老子这玩意儿更长,这要是进去,直接就能捅到你那大拉锁上,好不容易才长好了,真给你捅豁了,咋办?”
  邵钧:“……”
  邵钧完全没体会罗强的一番苦意,没抓住重点,双眼失神,喃喃地哼道:“你那玩意儿,硬起来的时候,真能那么长啊……”
  罗强是狠命压抑了很久,才忍住身体里那股子暴虐的冲动。
  馒头肚子上那道大刀口,从衬衫下面暴露出来,长好的皮肤现出脆弱的浅粉色。罗强觉着他要是不管不顾地从馒头屁股里捅进去,那个位置,那个长度,真能一下子捅到伤口,就像一把穿透身体的利器,从邵钧肚子里捅出来……
  罗强帮邵钧善后,擦拭干净,穿好裤子,又喂这人吃了刚出锅的烧卖和猪骨汤,喂得饱饱的,肚子滚瓜溜圆。
  邵钧捋着肚皮,表情极其满足,翘着腿坐在那儿,心里稀罕罗强喜欢得不行,心尖上的肉一抽一抽的。罗老二这人骨子里,跟表面上简直判若两人,旁人触到的都是罗强外面那一层带毒带倒刺的武装,只有他自个儿摸到的,是这人柔软细腻的内瓤子,也只有他一个,见识过这样的罗强。
  罗强就是咱邵三爷的人了,这辈子没跑了。
  罗强静静地看着邵钧,目不转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馒头,调工作吧。”
  邵钧睁着口腹食色之欲得到满足后极度犯困的眼皮:“嗯?”
  罗强说:“我说,你以后,换个单位,别在监区里干,成吗?”
  邵钧哼道:“甭瞎扯。”
  罗强:“我没瞎扯,说真的,别让老子整天担心你。”
  邵钧缓缓皱眉,不爽地说:“你是想跟我分开吗?”
  “不想。”
  罗强眼神平静,伸出手,手背蹭蹭邵小三儿的脸。他这些日子为这件事想了很久:“老子不想跟你分。你换个地儿,到城里哪个机关找一份清闲的工作,或者干脆别干警察了。以后隔三差五得,还能经常过来瞧瞧我。你要是还坚持在这鬼地方熬,硬撑,我怕过不了几年,你把自己身体糟蹋坏了,全都毁了,老子以后再看不着你。”
  邵钧抬眼看着人,半晌,伸脖狠狠亲了罗强一口,口气坚定:“你放心,我不会走。”
  罗强心里也在合计,邵小三儿这次受这么重的伤,他家里那种情况,邵局长还有孩子的姥爷,能痛痛快快放邵钧回清河,继续混在监狱里?
  邵国钢当然不想放走儿子,而且还要帮邵钧上调到司法部,弄个闲职,跟陶家闺女在一处上班,近水楼台,年轻人处着处着,早晚就处出感情了。
  邵国钢为这事儿,在医院里跟儿子谈了四五回。
  邵钧骨子里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他爸爸说的那些话,他真能无动于衷?他姥爷拿他当心肝儿宝贝似的疼爱着,八十岁的人了,成天往医院跑,苦口婆心劝着,哄着,邵钧心里不矛盾,不愧疚,不纠结?
  他也曾经动摇过,却又舍不得离开罗强。
  罗强劝他:“邵国钢是为你好,别拿别人的错罚你自己,把自个儿流放在这地方,划不来的。”
  邵钧冷冷地说:“我跟我爸摊牌了。”
  罗强挑眉:“你手里有啥牌?”
  邵钧神情嘲弄:“我跟他说,他要是能把当年案子破了,还他欠我妈妈的感情债,我就跟他回城。”
  罗强:“……”
  邵钧:“就是我怀疑我爸爸插过手的案子,我爸说他不知道,跟他无关,好啊,他不是堂堂公安局长吗,这不是他份内的工作吗,他当得什么局长?他啥时候把案子破了,给我和我妈一个交代,我就听他话,调工作,跟他回去!”
  邵钧在医院时,终于跟他爸爸把话搁在了明面上。
  邵局长对邵钧咄咄逼人的质问态度十分震惊恼火,当然是矢口否认,姓秦的当年的死与他无关,他没有雇凶杀人。
  邵钧问,可是你有杀人动机,你怎么解释?
  邵国钢当时面色铁青,气得说不出话,万万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在他儿子眼里、心里,竟然就是个杀人犯!
  邵国钢愠怒地说:“钧钧,你这就是故意跟你爸爸较劲吗?案子不破,你还就他妈的不认你老子了?!”
  邵钧跟他爸爸简直是一个脾气:“你说不是你干的,那您告诉我谁干的?爸,您啥时候抓到凶手给我瞧瞧,我就信您。”
  邵钧妈妈的死,确实是这些年梗在父子二人之间无法剔除的心结。顾晓影是联系父子之间嫡亲血脉的至亲之人,这人没了,爷俩心里谁能好受?邵国钢最近两年娶了继室,有了新家,可是心里真正舒服好过吗?
  邵局不主动提当年之事,一是完全没想到儿子当日亲眼目睹,二是不想挑破这层疮疤,怕钧钧伤心难过,旧事能不提就不提,反正人不可能再活回来。
  邵国钢当然也不会知道,他儿子十几岁时那一段青春叛逆期,曾经经历过怎样的挣扎和迷茫。邵钧那时成天不回家,躲避家人,跟哥们儿朋友混在一处,在楚二少家睡觉,跟沈大少出去泡吧,逛迪厅夜店,一群半大小子在青春躁动不安的年纪里,着实胡天胡地折腾了好几年,直到上大学才各奔东西,渐入正轨。
  邵钧那时候出去找哥们儿混着,车后座时常载着他的同学陶珊珊,这也是男孩子在朋友圈里往来的“门面”、“排场”。别人都带着妞儿,邵钧怎么能不带,那不寒碜了让人笑话吗?邵钧甚至好几次夜不归营,故意让他爸爸知道他跟陶珊珊泡在一起,故意激怒大人,让他爸爸着急上火……也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叛逆心理,拼命用这种很别扭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用伤害至亲之人的方式来报复自己遭受的心理创伤……
  结果就是现如今,邵局长还惦记着当年俩不懂事儿的孩子混在一处,开始撮合邵钧和陶家闺女,当真以为这俩小辈之间存在青梅竹马的浓厚情谊。
  那晚罗强摩挲着邵钧的头,一只大手覆盖头顶,用体温暖着邵钧整个头颅。
  两人定定地注视对方,罗强仿佛无意的,再次确认了一遍:“你跟你爸爸保证,如果他能破案,抓到当年的凶手,你就离开清河,过正常人的生活,是吗?”
  邵钧不屑地哼了一句:“我是这么保证的,可是我知道他反正破不了案,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罗强哑声说:“你咋知道就破不了?”
  邵钧说:“都过多少年了?有视频头像吗?有血样吗?有DNA证据吗?那年代小胡同里摄像头都没有,什么蛛丝马迹都没留下,公安怎么破案?再说了,那些人一看就是道上的手段,专门干这行的,做得很利索,不留痕迹。案子过去十多年,我爸就算再能个儿,他就是个神探,他也抓不到人。”
  “老二,我都这么大人了,我自己心里有数。我爸不能逼我怎么样,我不会离开这地方。”
  拿当年的案子说事儿,其实是往后退一步,松了半个口,也是缓兵之计,邵钧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无法离开罗强。
  他跟罗强碰唇,十分投入,深深地吻,脸贴着脸,呼吸对方的味道,刻入骨髓的纠缠……
  ****
  邵三爷回清河上班没几天,很快就成了监区医院的常客,几乎每个星期都去看医生。
  大部分原因是身体尚未恢复完全,抵抗力很弱,极易疲劳。小部分原因……也是有点儿纵欲过度,三天两头跟罗强在小厨房里搞事儿,晚上爽完了,第二天腰酸腿疼,在厂房里值班都站不住,只能坐着,上腹的刀口不太舒服。
  罗强暗暗看在眼里,不是滋味儿。
  幸亏那天在厨房里,没一时冲动做那事儿,不然真能把馒头做到当场平躺着让人抬到医院去。
  邵钧这样,罗强能不心疼?
  他除了每晚给邵钧做夜宵,弄些好吃的补补,他还能做什么?
  这小孩,确实有性格,脾气很宁。他觉着应该要做的事儿,他还就认死理儿,也是一条道上走到黑,不把自个儿这身子骨折腾残了,他就不甘休……
  罗强这边牵挂着邵小三,他却不知道,监狱外头已经闹翻了天。
  他弟弟罗小三儿那边也没捞着好处,砂锅居差点儿让人给砸了,七八家京味小吃吧连锁店,被哥儿俩的大仇家泼了粪,被迫暂停营业。
  大清早的,罗战手下全公司的员工小弟,拿着墩布和刷子,刷店门,刷玻璃,清理大粪。出狱这么些日子,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开店,真是晴天白日遇横祸,阳关大道踩狗屎,这饭馆还忒么能开得下去?
  罗战往监狱里打电话过来,私下打点三监区的队长管教,想插空加塞儿探个监。
  邵钧在电话里顶着浓重的鼻音,语气故意冷淡:“我说罗三儿,两个月前你不是刚探过监,你怎么又要来?罗强在这里生活改造得很好,有我看管着他,不用你三天两头跑来看。”
  邵三爷心想,看啥看?你看啥看?!
  真忒么兄弟情深,来视察看你哥让三爷爷伺候照顾得够不够好吗?
  罗战说,他有要紧话,要当面问他哥。
  邵钧耐不住这个急脾气,毫不客气地刨根问底:“有啥要紧话,你先跟我说,我听听,我帮你带个话就成了,你不用来了。”
  罗战口气殷切,语带诚恳:“对不住,队长同志,给您添麻烦了。真心劳您驾这一趟给行个方便,我也知道一个季度才能探一回,这次是家里有急事商量,要不然也不敢劳烦您,帮个忙成吗?”
  邵钧:“……家里有急事儿啊?”
  罗小三儿那客气又急切的语气,让邵钧无法拒绝这个人。
  邵钧日前在医院那一趟偶遇,他这种性子,哪能憋住不说?他自己一人儿蹲墙角啃着罗强亲手发面上笼蒸的大白馒头,一边啃一边偷着乐,乐了几天之后,跟罗强说了。
  罗强微抬铿锵坚硬的眉骨,诧异道:“你见着活人了?”
  邵钧盘腿坐在凳子上,嘴里嚼着夜宵,兴致勃勃地比划:“可不是见着了咋的,真真的俩大活人!我一眼就瞧出有猫腻儿,肯定不会错,你弟弟有男朋友了。”
  罗强问:“什么人,长啥样?”
  邵钧翻着桃花眼想了半天如何形容他眼中程宇的英俊相貌,脑海中掠过千姿百态千娇百媚的各种形容词,最终归结为一句话:“长得……反正以后不能让你这号人看见!”
  罗强面露不屑,罗小三儿交往个小傍家儿罢了,以前又不是杂七杂八的没搞过,还能搞出个三头六臂来?
  还能长得比咱家小钧儿更好?老子的小钧儿,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妙不可言……
  邵钧暗暗打量罗强,缓缓露出诡秘之色:“嗳,老二,按理说,你们家罗战外表看着挺糙的一人,身材魁梧,举手投足像个纯爷们儿,而且跟你长得又像,一口锅喂出来的,他怎么……那方面……好那一口啊?”
  罗强不解:“三儿好哪一口?”
  邵钧小声道:“我是说床上,那一口,特激烈的,暴力的,特痛快带感的那种?”
  罗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们家三儿好哪一口,难不成你知道啊?”
  邵钧实在忍不住,凑过嘴去,咬了几句,声调里带了那么一两分幸灾乐祸的无耻的兴奋。
  罗强半天没缓过神儿来,俩眼睛瞪得跟铃铛似的,根本不信:“胡说八道,我们家三儿是什么人?他还能让人家给搞了?谁他妈敢搞我弟弟?!”
  邵钧坏笑着,伸手捏捏罗强的脸,脑海里将两兄弟酷似的两张脸缓缓重合,想像着罗强有一天也哀怨地撅着屁股趴在床上……
  邵钧:“嗳,老二,你呢?”
  罗强:“我什么?”
  邵钧照脸啃了一口,商量着:“你好不好那口?”
  “我跟你说,其实我也行着呢……”
  罗强猛然瞪住邵钧,眼珠子冒火,恶狠狠一搓牙,骂道:“你他妈的,就甭想!谁忒么敢动我们家三儿,把他屁股捅豁了弄疼了,等老子出去了,不把他捅成筛子老子改姓他姓!”

  65、第六十五章兴师问罪

  罗强跟谭龙打完那场架,身上内伤外伤全好利索了,只在后肩膀处留下铁钉戳进去的骇人伤疤。邵钧那时以为,罗小三儿是听说老二受伤,迫不及待跑来安抚疼爱亲哥哥的。
  午后的大操场上阳光正好,邵钧从门廊下探出头,冲某人勾勾手:“3709,过来报道。”
  罗强一记勾手把球轻松丢进篮筐,浓密的眼睫被阳光涂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额头泛着愉悦的光泽。
  俩人很有默契地靠近,眼角的视线往四周戒备,手背轻轻相蹭,低声交谈。
  罗强嘴角浮出笑意:“三儿又惦记老子了。”
  邵钧不屑地撇嘴:“不会是店开得不顺心,欠一屁股债管你伸手吧?”
  罗强傲然地说:“我们家三儿开店做生意,能个儿着呢,大老板了,城里都数得上一号,他能管老子伸手?”
  探亲会见室旁边有个小房间,是监听室,每回都有专人监视见面双方的举止谈话。
  邵钧神不知鬼不觉溜进监听室,潇洒地一拍他同事肩膀:“川子,忙呢?吃了吗?”
  那小警帽儿戴着耳机,手头忙活着调试音量和视频。邵钧三句两句得一忽悠,“你先吃饭我帮你听会儿”,就把他同事支走了。
  罗家那哥俩在屋里隔着玻璃谈话,邵钧在隔壁透过耳机偷听。
  兄弟俩五官酷似,只是衣着气质完全不同。罗强一身囚服,光头厉目,眼神沉静又带着与生俱来的阴郁,嘴角含着半截儿烟。而罗战罗老板,真可说是三日不见,旁人已经不敢看了,寸短的发型下一双眼像黑曜石般明亮,自信,胡须修理得整齐精致,衣着光鲜,帅气。
  罗战聪明能干,出手豪爽,人缘广结,这几年又得益于小程警官与各路贵人罩着,早已不复当年锒铛入狱时的困窘落魄,也不再是他哥哥羽翼庇护之下一只弱不经风不堪大事的小鸡崽子。
  兄弟情深,血脉至亲,人生道路却似乎已经慢慢地分道扬镳,如今各走各的一条路,各有各的牵挂在乎的人。
  邵钧万没想到,那天,老二小三儿只谈了没几句,就差点儿红脸急眼,吵起来。
  罗战也是听说他哥在狱中杀了人,闹了官司,这才着急麻慌地跑来。
  罗战问:“哥,你现在咋样了?你没让姓谭的坑了,没伤着哪?”
  罗强傲然地说:“你哥啥人?那小崽子能伤我?”
  罗战愣愣地,问:“哥你没事儿?……你没事儿就打死个人?”
  罗战眼眶发热,忍了半晌,还是脾气直,从小到大又跟二哥最亲,在他哥面前,哭啊闹的,从来就憋不住话。罗战说:“哥,你这件事儿办得,就……你在牢里混得风生水起,一场架打得昏天黑地,我呢?你在里边儿打得爽了,我在外边儿给你善后,兜着,你打架,是我赔钱,赔店!”
  罗强蓦地沉下脸,眉头僵住,冷冷地说:“三儿,你啥意思,老子连累你了咋的?”
  罗战:“哥,你不是不知道,谭小龙那崽子是个啥人,他家里是一般人吗?谭五爷是一般人吗?你把谭龙弄死了,谭五爷那号人能善罢甘休?”
  罗战说着说着,心里委屈,眼睛也红了:“我出狱这么些年,每天起早贪黑的,生意做得不容易。我想混得好,想混出头将来让哥你一出来就能过上好日子,想让我们家那口子不后悔看上我一个吃过牢饭的大混子,我在我丈母娘面前也能挺得直腰杆、活得像个人样儿!”
  “可是哥,您能别再给咱家添事儿吗?当年无论是刀山是火海,咱俩人扯着一路蹚过来了,半辈子了,咱哥俩从今往后换条道走,别再打打杀杀,咱走一条干干净净的路,过安安稳稳正常人的日子,成吗?”
  罗强没想到让他家三儿这一顿抢白和抱怨,深深地震惊着,让人噎得说不出话。
  眼前的罗老板,已经不是当年胡天胡地的屁孩子罗小三儿。罗强难道还是当年的罗强?
  兄弟之间对事儿不再一条心,归根结底,是罗强这人性子别扭,有事儿全部窝在心里,不对旁人道,因此罗战完全不知情,罗强与谭大少互殴的恩怨背后一连串隐情,更不知晓邵小三儿的重要存在。罗战并不懂得他哥最终对谭龙痛下杀手,是为了谁,尤其不知道罗强心里牵挂的心肝儿宝贝,肚子上留了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疤,这仇不报还是爷们儿吗?
  对于罗强,他为的是他心里稀罕的人。
  而对于罗战,他为的也是他百般珍惜的那个人。
  罗强面前只有一条黑路,哪怕自己遍身浴血,伤痕累累,面目全非,他拼死也要护住邵钧的安危。
  而罗战面前,只有一条白道,也只有这条道能成全他和程宇的感情。这些年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历尽辛苦,锲而不舍,他又为的是啥?他舍得因为自己的过往而牵连伤害程宇?他能让程宇因为他的过失再废一条胳膊吗?!
  罗战心里想着程宇的伤,程宇的工作,程宇为他承受的残缺,难以挽回的伤痛,眼睛就湿湿的,手掌狠狠抹一把脸。
  罗战说:“哥,你别怪我变了,我真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混。我现在有爱人,有家了。我媳妇成天替我担心,我都不敢告诉他,不想让他知道这些糟心的事儿。以后你也别沾那些了,你听我一回,成吗哥?”
  罗强眼底猩红,厉声道:“你们家那口子谁?说出来老子听听,什么能耐?”
  罗战撅着嘴:“我说了,哥你别生我气。”
  罗强:“你他妈的,说不说?!”
  罗战:“……当年在延庆山道上,救我一条命的人。”
  罗强震惊:“……”
  罗战喉咙有些哽:“哥你别怪我,将来也不能难为他。如果不是他,也就没有你弟弟,你今天就见不着我这个人。”
  罗强牙齿用力撕咬着烟头的过滤嘴,火星燎疼了嘴角,两手在椅子扶手上攥得发白……
  半晌,罗强突然爆发,怒不可遏:“就为了这么一个人,你跑来埋怨老子?!”
  “如果不是他,就没你了?现在有了他,你小子他娘的可以不用见我了!你眼里,心里,还盛得下老子吗?!”
  罗强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好歹没有当着四周无数双眼吼出来,你个小狼崽子竟然跟那个条子,你让那条子在床上操了你不想着操回去,跑这儿来欺负你哥哥你真有种!
  邵钧在监听室里偷听着,听到罗战提那个相好,原本还打算慢悠悠探听八卦,这时候再也按捺不住了。
  邵钧直接打开喇叭,隔着一道墙,从话筒里吼了一句:“3709那两位,喊啥喊?有多大个事儿不能心平气和谈,不能好好说?”
  老二老三被吼得,下意识同时抬头,怒视墙角的大喇叭。
  罗强一下子就听出那是邵钧,三馒头在听……
  罗战红着眼睛,压低声音:“哥,我一直不愿意跟你细说,当年押解车遇袭的事儿,是谁干的。”
  罗强脸色发青:“……”
  罗战:“那根本就不是意外,对吗?哥你自个儿心里最清楚,你知道是谁干的,你知道是为了啥!”
  罗强:“……你怪我吗?”
  罗战:“他为我毁了一条胳膊,我就是心疼他,哥我没责怪你,我赖不着你,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他……”
  罗强气得浑身颤抖,沙哑的声带洇血:“三儿,你巴不得折了一条胳膊的是我吧?”
  罗战撅着嘴,用力摇摇头:“没有,我巴不得折了胳膊的人是我。”
  罗强眼球深红,面皮突然就伤着了,从牙缝中缓缓甩出一句话。
  “老子白养你十五年,养出个没心没肝的白眼儿狼,养不熟的狼崽子!!!!!”
  罗老二黑道大哥纵横江湖这么些年,没人敢当面这么跟他说话,偏偏这人还是他亲弟弟,戳到他最软最痛之处。
  而且,罗战捅的这一下,让罗强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当年押解车一案,罗战翻车,程警官为救罗战付出了一条胳膊。罗强事后拼凑蛛丝马迹,也知晓了一切都是他种下的因,犯下的险。
  罗战把脸深深地埋在手里,眼眶红红地说,哥,我真后悔,我真他妈的后悔,我以前怎么就没好好做人呢,我怎么就那么混蛋呢……
  一字字,一句句,都是悔恨,都像是拿一把刀戳在罗强胸口。
  是,当年是他,把十几岁高中没毕业的罗小三儿拐带出家门,掌控在自己麾下,带着弟弟混道上,沉迷声色犬马,一晌纸醉金迷。当年也是他,征伐决断,茹毛饮血,杀人都不带眨一下眼,为了争名逐利,为了打拼江山,手上攥了多少笔血债?正是这一笔一笔不能见光的交易,让罗老二在上层政治斗争血雨腥风中分到一杯羹,官府与黑道互相利用,用地下钱庄洗钱,黑市交易,从市委和法院内部取得征地批地的合同,只用几百万资金就攫取了价值上亿的地皮,以利滚利,迅速发家,一夜暴富……
  罗强不会料到有一天,他最牵挂的弟弟会跑到他面前大吼,说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而你最清楚这些事为什么会发生。
  他当然也不会想到那一天,他最稀罕的邵钧会在他面前流泪,说我妈跳楼了,我的家毁了,我永远都不能原谅。
  两档子事殊途同归,他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做的是枪口上舔血的买卖,为了钱,为了利益分摊,祸害了人,早晚也要遭人暗算,却不曾想最终伤害到他弟弟身边的人,伤害了他自己身边最珍贵的人。
  邵钧冷着脸从隔壁屋走出来,这回偷听的人都忍不住了。
  邵三爷一贯的护崽儿,又疼着罗强,能受得了罗强在他眼皮底下受委屈、被弟弟吼?
  邵钧把帽檐压低,不想露脸,抬手毫不客气地指着人:“罗三儿,你家事聊完了?你哥今天心情不好,别让他难受,成吗?”
  罗强猛一扭头,被邵钧的目光刺痛了眼,突然开口:“邵警官,没你的事儿,你出去。”
  邵钧一愣,咋着这是?我可是站你一拨、护着你的!
  罗强声音发梗,低声道:“邵警官,我们家私事,你别插手,成吗?你出去。”
  邵钧气得,简直想挥手给这熊玩意儿一掌,上脚踹死这人!这都一家子什么人啊,好赖不识的。
  罗强遥遥望着邵钧憋气扭头跑走的背影。他其实是怕他那没心没肺的宝贝弟弟再往深了说下去,邵钧就会在猝不及防之下、毫无心理准备之时,知晓事情全部的真相……
  自己咋样都成,咱扛得住,天塌下来巨浪滔天也不是没见识过,罗强只是怕邵钧接受不了。
  罗战因为纠结程宇的关系,跟他哥发泄一通,事后没几天,也就懊悔了。
  他跟他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从小让他哥喂出来的,从十几岁就跟哥哥在道上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这里面酝酿的感情,可深了去了,不是吵几句嘴就能吵得断。
  兄弟是兄弟,爱人是爱人。即使有了爱人,兄弟之间的情谊,一分一毫也不会减弱。无论是在老二心里,还是小三儿心里,其实皆是如此,只是各人脾气性情不同,表达出来就态度迥异。
  说到底,罗战也并不是他哥口里那个没心没肝人事不懂的小狼崽子。罗战若是知晓全部内情,若是知道在隔壁偷听还跑出来指着他鼻子削他的小警帽儿是什么人物,他那天还会如此态度?说不定不用他哥指挥,罗战自己先提把刀去找谭老头子算总帐:你姓谭的一家子,敢坑害我们哥儿俩最宝贝的两个人?!
  在罗战心里,他还当他哥是以前的罗强,道上人见人惧的活阎罗罗老二,杀人越货,暴虐冷血,不讲人道,没有丝毫人情味儿。
  罗战自己已经不复当年,变了个人。他只是不知道,他哥哥也早已经不是那个人。
  罗强也待人用心了,心变软了,变软了就知道疼。
  罗战不好意思再跑来当面挨他哥臭骂,于是大包大箱往清河送了一堆东西,都是他哥爱吃的,爱玩儿的,其实就是跟罗强低个头,赔个礼,摇个尾巴,撒一小娇,惹怒了狮子再给喂颗甜枣,捋一捋毛。
  另一边,他还备了一份白事的大红包,百十来万块钱,给丧子的谭五爷送去。双方无论孰是孰非,死于非命的毕竟是谭少爷,谭家独子,罗家这边按道上规矩,花钱消灾,双方各让一步。
  然而,罗战事后很久才懂得,就是他冲动之下这一场兴师问罪,逼得他哥最终选择了一条绝路。

  66、第六十六章 二嫂送信

  几天之后,邵钧又一次去监区医院复诊。
  家里人担心这大宝贝,他姥爷还特意从军区里请来一位老中医,亲临清河医院,专门过来给邵钧号脉,问诊,抓了几大包中药,调养身体。
  邵钧不以为意,三爷整天忙得颠颠的,每日早晚两趟还得提个小药罐子,熬中药?
  中药那玩意儿最难闻,又难喝,三爷从小就不爱喝那个。况且只见过家里亲戚女眷才喝中药,就没见过一大老爷们儿整天带个药罐子熬药喝药的,浑身带着中药味道,显得爷都不帅了。
  当晚,邵钧被医生留院观察,躺在单间病房里,在颈动脉、肋侧、小腹、股动脉上接上电极片和导线,用仪器检测体内几处脏器的运转状况。
  他队里的同事,从病房门口伸了一脑袋:“呦,少爷,全身都埋上线啦?”
  邵钧直挺挺躺在床上,手和脚都不能动,斜眼哼道:“可不是埋线了么,都别过来啊,小心我炸了!”
  小警帽儿笑了笑,随口说:“大晚上的,那帮熊玩意儿,厨房里把油锅扣地上了,还得累我跑一趟医院。”
  邵钧:“谁把油锅扣了?”
  小警帽儿:“就咱们七班的,罗老二,做个饭都不利索。”
  邵钧心里一紧,忙问:“人没事儿吧?”
  同事撇嘴:“把手烫啦,要不然我跑医院来干嘛,我带他看手啊!”
  邵钧这身上一绷,“啪”,“啪”得两声,手臂手腕上贴的电极片都绷下来了。他掩饰住情绪,极其淡定地伸出两根手指,夹住电极片,“啪”得又按回自己身上,不爽地说:“那熊玩意儿怎么做的饭,毛手毛脚,手烫成啥样了?没把丫身上毛都给褪一层?”
  俩人哼哼哈哈又闲扯了几句,同事关门关灯走了,让邵三爷休息。
  房间陷入黑暗,邵钧屏息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倾听门外的动静。
  果然,过了约莫半个钟点,房门“咔嗒”一声,慢慢开启,再迅速合拢,从门缝流畅地顺进一条黑黢黢的影子。
  邵钧大气也不敢出,直勾勾地盯着那道黑影,直到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他的脸,熟悉得不能再熟的指纹,摩挲他的耳朵。
  “操……你个熊货,真他妈疯了……”
  邵钧低声咒骂。
  “老子想你,早就疯了……”
  罗强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
  邵小三儿这么聪明伶俐一颗脑瓜,方才一下子就转过弯儿来,罗老二这混球,哪是真的不小心打翻油锅?这厮肯定故意把自己手烫了,让值班管教把人带到医院来。这厮伎俩得逞,混进医院,这回如鱼得水了。
  邵钧急得瞪这人:“川子没盯着你?他没发现?”
  罗强说:“小马警官歇着去了,我偷溜出来的,一会儿就回去,不打紧。”
  邵钧:“你手烫成啥样?严重吗?”
  罗强:“小马跟你说的?傻馒头,你还当真?”
  邵钧:“……什么玩意儿啊你?你就瞎整吧你!”
  罗强突然咧嘴乐了,难得笑得畅快,邪气,凑上粗糙的下巴,重重亲在邵钧脸上,狠狠地亲……
  漆黑静谧的房间里,两人尽量不出一丝声音,也不需要发出什么声音,就在黑暗中痴痴地看。
  邵钧费力地往右挪了半尺,腾出位置,罗强轻轻一侧身,躺上床,挤到半个被窝里。被子里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邵钧身体里特有的气味,让罗强一时眼热,呼吸急促。
  邵钧身上贴着片子,插着导线,只有眼珠能活跃地滴溜乱转,斜眼瞟人。
  邵钧:“老二。”
  罗强:“嗯?”
  邵钧:“这是咱俩头一回。”
  罗强:“啥头一回?”
  邵钧:“头一回,睡一张床,一个被窝里。”
  罗强:“……”
  罗强侧着脸,凝视着人,胸膛起伏,身体渐渐热胀……
  俩人在一块儿,相好了这么久,厕所,食堂储藏间,厂房楼顶的天台,但凡能搞的地方,都搞过了,对对方的身体都已经无比熟稔,随手一摸,都能轻易找到对方前胸上哪一块疤,后腰上哪一颗痣;手指一捋,都摸得出对方那根不安分的家伙,胀到第几档的预备发射模式,还能扛多久就射……可是俩人从没在一张床上安安稳稳地睡过,从来不能像生活中普通的恋人,一个枕着另一个的臂膀,脸贴着脸,胸膛晤着胸膛,一闭眼做个美梦,一睁眼睡到天明。
  罗强蹲十五年牢,俩人就要这么偷偷摸摸压抑地熬十五年。
  罗强蹲一辈子,俩人就是一辈子,直到有一个人先转身离开。
  罗强把身子再凑近些,胳膊从邵钧后脖子的凹窝伸过去,让邵钧舒舒服服枕在自己肩窝里。他呼吸慢慢粗重,一手伸进自己裤裆。
  邵钧憋不住笑,斜眼瞪着人?:“嗳,干啥呢?文明点儿。”
  罗强哼道:“我硬了。”
  邵钧:“注意你的素质。”
  罗强:“都硬了还他妈跟老子讲素质。”
  罗强从胸腔里发出沉沉的笑,像暮色里沉喑的钟声,从裤裆里掏出已然涨满手心的粗壮的阳具,缓慢地撸着。
  邵钧蓦地住了嘴,视线描摹着猛虎头颅殷红欲滴的形状,咽了一口吐沫。俩人双双陷入沉默,一声都不吭,四只眼的目光交错着集中在罗强腿间傲然挺立的雄壮的欲望,看着它抖动,挺拔,烧成通红色的一道软沟慢慢倾吐出强烈焦躁的渴望。
  罗强眼神略微邪气,瞟着怀里的帅哥:“大吧?”
  邵钧哼道:“别臭炫了,又不是没见过,你还能撸出个花样来?”
  罗强在他耳边说着挑逗的粗话:“有没有你五根手指头攥一块儿更粗?”
  邵钧咬牙切齿:“你牛逼,就你行?三爷撸一个比你大腿还粗!”
  罗强嘿嘿笑着,亲了一口:“真要跟大腿那么粗,老子量了量,怕你屁股盛不下。大夯柱子穿针眼儿,死活就不可能穿得进去,老子岂不是白瞎了。”
  邵钧一听,俊脸顿时通红:“……滚你的蛋!!!”
  罗强幽幽地瞄着人:“……宝贝儿,脸红了?”
  两人呼吸一齐粗了起来,心头都像一把野火在烧,静静地,噼噼啪啪地秘响。
  邵钧仰脸躺着,手脚受限,帮不上忙。他分明感觉到罗强的急迫,罗强的躁动不安,罗强的饥渴,罗强压抑的无法满足的欲望。罗强手臂突然一紧,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他的肩膀,调转过头,漆黑的眼深不见底,带着想要将人一口吞噬的焦躁。
  邵钧被这双眼看得着了魔,有些失魂落魄:“不舒服?要不然,你把我衣服……”
  罗强粗喘着,一口吻上他,堵住他的嘴唇,狠狠地吸吮,舌头在他嘴里搅动,咂吮他的喉结、耳垂。罗强手里逐渐加力,动作粗暴,仿佛拼命剥削着一层一层涌涨的快感,在临近界点时眼眶发红,因为过分压抑而浑身发抖,只能贴紧了人用力摩擦,蹭动,眉头痛楚地纠结。
  邵钧那时候像个傻子一样,还蒙在鼓里。
  他完全不会想到,罗强心里忍受着多么残酷的煎熬,罗强这些天想了多少事。
  邵钧心尖上突然痛了一下,冥冥中像被身上连接的电极电到,心口酸麻,酥痒。罗强这么忍,怎么可能舒服?
  罗强射精的一刻紧绷的腰杆突然定格,然后慢慢软下来,任由一股一股精液随意溢出,四散流淌。罗强把脸埋到邵钧脖窝里,邵钧一动不动,脖子间气息滚烫,竟然有些湿……
  罗强也不敢耽搁太久,在小马警官觉察出来之前,就得赶紧溜回去。
  他把邵钧揽在怀里,难得温存地揉了几下,说:“馒头,老子求你办个事儿。”
  邵钧不解:“你还用‘求’我?说。”
  罗强眼底露出一丝犹疑,几分歉疚:“可能得麻烦你跑一趟,我们家三儿在外面一个人,我担心他罩不住。”
  邵钧心想我当是啥事儿,又是你那宝贝三儿!罗三儿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小警帽罩着,小情人泡着,这厮日子过得滋润着呢,还大老远跑到监狱里找你兴师问罪,也不问问他亲哥哥肩膀上的伤口好了没有,罗老二你他妈的整个儿一个贱脾气!
  你到底是有多缺人疼,你才这么犯贱?
  以后有我疼你成吗,我爱你行吗?
  罗强低声解释着:“不赖他。杀人放火的活儿都是老子干的,三儿现在替我扛了一摊事,在外面混得不容易,仇家找上门,我不管跟老子没关系?我不能坑了他!……”
  邵钧:“那你想咋样?你又出不去。他好歹也三十多岁一爷们儿了,他就不能替你摆平?”
  罗强:“他搭了好多钱我都舍不得,我能让我弟再搭条命进去?”
  邵钧:“……”
  邵钧心想,你不会又生出什么幺蛾子,替你弟弟再搭条命吧?
  罗强说:“改天帮我出去送个口信儿?……我身边也没其他信得过的人,老子就信你。”
  邵钧赌气,嘴巴撅得高高的,没话说。
  老二说身边没别人了,就只信他一个。
  以罗老二混迹闯荡二十年的经验和路数,他知道谭老头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当初下决心做掉谭龙,是为了邵钧,甚至可以说是为了自个儿眼前清净,扫掉那个小祸害。然而事后看来,下手过于仓促,考虑不够周全,尤其没照顾到罗小三儿的安危,牢里倒是清净了,罗战在外边不能安生,时时刻刻受到姓谭的性命威胁,能让人放心?
  对罗强来说,他的弟弟,他的情人,两个都让他牵心扒肺得,哪个他都不能放手不管。
  那滋味儿就好像他生下来就欠这两个人,活了一路,欠下一路,这辈子就为这么两个可人疼的崽子,把自己这条恶命搭进去,在所不惜。
  邵钧开车去到城里最高档的写字楼商圈,罗老板在世贸天阶的京味小吃吧总店。
  天幕不停流动变换着色彩,漂亮的美人鱼从一条天河上袅袅婷婷地游过去。繁华的商业街两侧高档店铺林立。这里与郊区的清河农场,就是完完全全两个世界,让邵钧四顾茫然,好像已经脱离这个正常人的世界太久了,鼻子发酸。
  邵钧压着帽檐踏进小吃吧的木头门槛,店内的墙壁用仿旧材料拼成,明窗净瓦,颇居老北京的民居特色。
  他拣了靠窗的一张小桌坐下,翻看点菜单,拿笔勾了几道小吃。哼,今天尝尝罗家小三儿亲手做的小点心,能有多么好吃?你三爷爷从小到大吃过的昂贵佳肴可多了,你一个京味儿小吃的爆肚、炒肝、艾窝窝,还能给三爷做出燕参翅鲍的味道?
  服务生殷勤地招呼,邵钧从帽檐下斜眼一指:“那位,就那位,光膀子系个白围裙,看着就挺骚的,你们老板吧?我点他做,别人做的我不吃啊。”
  服务生跑去向老板低语几句,罗战嘴角挂着爽朗的笑容,从柜台里朝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罗战也没风骚得光着膀子,有了媳妇的人他敢那么得瑟吗?他里边还穿着无袖紧身背心,外面罩一条围裙,露出上臂结实漂亮的肌肉和很有男人气质的铜色皮肤。吧台周围坐满年轻的男女,罗老板的粉丝团,都是周围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每天来店里吃工作餐。罗战在灶台前做活儿的手法极其熟练,利索,一把削面刀在掌心耍来耍去,案板上剁出密集清脆的节奏,不一会儿一盘盘热腾腾的小点心就端上来。
  邵钧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品了品味道,眼底暗藏的小火星“噗”地一亮,没说话,埋头又咬了一大口……
  他先点了一盘豌豆黄,一盘艾窝窝,一碗京味儿卤煮火烧,吃完了咂咂味道,意犹未尽,抄过菜单子,再点,又上了三盘,蟹粉小笼,炒肝,白水羊头……
  他原本是来视察罗家小舅子(小叔子?!)据说火爆京城的饭馆,究竟牛逼成啥样,一屁股坐下,就挪不动了。面前的盘子越摞越多,邵钧一口气一共吃了十盘,后来实在撑得够呛,再吃怕把肚子上的“大拉锁”给撑爆了,这才搁下筷子,舔了舔嘴唇。
  要说罗三儿这做饭的手艺,确实是家传绝学,技艺精湛,炉火纯青,这人将来无论上哪,就凭这手艺,也不会没饭吃,不会娶不着媳妇赚不到钱,邵钧心里也佩服了。
  邵钧跟老二闲扯的时候曾经问过,你们家三儿跟你比,你们哥俩,谁能个儿,谁厉害?
  罗强说,这怎么比?比哪方面啊?
  邵钧问,做生意谁能个儿,做饭谁做得更好吃?
  罗强很实在地说,三儿做饭甩老子一条长安街,做生意也能罩,老子就有一样比他行。
  邵钧问,你啥比他行?
  罗强缓了一会儿,说,老子宰个人比他利索多了,我们家三儿就能拿菜刀杀只鸡,这人心太软,就杀不了人。
  邵钧直起身,把腰里的皮带悄悄放松了一格,撂下钱,起身走人。
  罗战早就看出这是个穿制服的条子,横竖觉着眼熟,下意识地,目光追随小邵警官的身影。
  邵钧站在门槛处,身体背光,一张俊脸被光影打成剪影,这时候回过头来,悄悄朝罗老板勾了勾手。
  罗战一愣,赶忙撂下手里的擀面杖,解了围裙,跟了出去。
  喷着“清河监狱”字样的吉普车停在路边,罗战这才反应过来,这年轻条子竟然是他哥身边的管教。
  罗战:“呦,您是……那位邵警官,邵队长?”
  邵钧拉长着脸“嗯”了一声。
  罗战十分客气地跟邵钧点头哈腰,歪着头故意压低视线,其实目光早就拐着弯探进警帽的帽檐,好奇地想看看,这小条子长啥样啊?
  邵钧的帽檐都快压低到鼻子尖上,心里别扭着,故意不愿意露相,把字条交给罗战。
  罗战惊异道:“我哥还专程让您跑一趟?麻烦您了,邵警官。”
  邵钧认真地说:“你哥担心你安危,让我传个话给你,姓谭的既然独苗儿子没了,这事儿一定不会甘休,最近这段日子不太平,你警醒些,千万别出远门,更别单身走夜路,尽量留在家里,出门记得一定多带几个随从保镖!”
  罗战一耸肩:“您让我哥放心,我罩得住自个儿。”
  邵钧心想那熊玩意儿偏就不放心,我能咋办,我能拦着他亲近弟弟?他接着说:“若不成,你哥让你干脆去我们清河监区蹲几天,让我们的人拘留你,二十四小时盯着你,这样最安全,他也最放心。”
  罗战哭笑不得,赶忙说:“邵警官,您一番好意我心领了,您放心。还有……”
  罗战讪讪地对邵钧道:“那天我去探监,说话不太中听,惹我哥生气了,也让邵队长跟着费心,是我的混蛋我不是,您帮我劝劝,我哥后来好些了吗?”
  邵钧说:“罗强早就好了,又开始惦记你呢。要是还生你气,早忒么气坏了!”
  罗战挠头,笑道:“那,就麻烦您帮我多照应着我哥,我哥想要啥,缺啥,您直接打声招呼我立刻就送去。”
  邵钧傲然地翻了翻桃花眼,从牙缝里吐出一句:“照应得好着呢……”
  而且不是“帮”你照顾的,老二早就是我的人了,我照顾爱护着的人,盘下来了就不转手,以后都是我的人!邵钧心想。
  邵钧的车开出去老远,罗战还傻愣愣地站在路边,回味着压低在帽檐下看不清楚的一张脸。帽子下偶然露出斜斜的吊梢的眼尾,睫毛乌黑修长,嘴唇湿润精致,那种惊鸿一瞥即令四周全部黯然失色的悸动感,到底咋回事?!
  罗战咂了咂嘴,下意识轻轻抽了自己脸一巴掌,想啥呢这是?
  媳妇出差没走几天,你丫的跑神儿了吗?见着个穿制服戴警帽的年轻小条子,就开始瞎寻么,找死呢这是?小心媳妇回来操了你!

  67、第六十七章危局密议

  罗强这边给罗战通过气,放下一半的心。
  他那时候没有想到,谭五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最终选择铤而走险,誓与罗家兄弟同归于尽,犯下大案。
  三监区的小操场这几天动土修造,一群犯人在管教指挥下,在篮球场边又挖了个排球场,筹备下一年试行的排球联赛。
  邵三爷想出来的点子,咱们场地不够大,也别搞人家专业的排球比赛了,咱们打沙排。
  犯人们自力更生,拿铁锹铲子集体开挖,干活儿都特有效率,迅速挖好一块长二十五米宽十五米的坑,邵钧再从附近建筑工地调来一大车沙子,把沙子往坑里一填。场地两边埋两根铁杆子,拉一块球网,沙排场地就做好了。
  邵钧那瘦瘦高高的个子,柔韧性好,腿也长,高中时就是学校业余排球队的,这时候拿起一只排球,让排球在他食指指尖上快速旋转,显摆他的一手绝活。
  “呦,三爷成啊,真有两下子!”
  犯人们起哄拍马屁,邵钧愈发得意,嘴角翘着,他能让排球一直在手指上旋转,不掉下来。
  邵钧把警帽制服扒掉,露出一身打沙排的短打扮,立刻溅起四周口哨声一片。
  他上身是紧身跨栏背心,下面竟然穿了一条充满夏威夷异国情调的大花短裤,光着两只白脚。
  罗强两肘撑着铲子,站在一旁,斜眼看着,轻轻吐出几个字:“真他妈骚。”
  邵钧穿得少,露出肩膀的肌肉线条和小腿两道修长的弧线,让罗强眼热,心跳……
  邵钧臭炫似的,用他高中时代练就的几招三脚猫功夫,垫了几下球,还挺像样,忽悠眼前这帮人是足够了。他用力将球垫高垫远,随即助跑几步,网前高高跃起,准备来一记重扣。
  他跃到离地两尺的高度,腰腹肌肉全部伸展开,手臂抡圆了,眼前突然黑影一闪,球不见了!
  球呢?!
  罗强身手极为矫健,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迅疾速度,斜着窜出来偷走了邵钧抛出去的球,落地时手暗暗扶了邵钧一把,怕这人摔着。
  邵钧:“你干啥啊?”
  罗强:“别抻着小肚子。”
  邵钧:“我正玩儿呢!”
  罗强:“老子教你怎么玩儿。”
  切掉脾的人,造血能力差,免疫力低,不宜从事过分剧烈的体育运动,罗强是怕邵钧伤了身体,这小孩,得瑟得够了,该收敛了!
  罗强也把上衣扒了,露出里面的紧身背心,宽松的囚服裤子一直垂到脚面,鬓角和脖颈上流下几道汗水,白背心微微浸汗,露出胸肌的伟岸轮廓。罗强双脚踩在沙地上,极轻松随意的一身打扮,透着男人的阳刚,让邵钧偷偷盯着看了很久……
  俩人配合,邵钧侧向垫球到网前,罗强高高跃起,一记雷霆万钧的重扣!
  “强哥牛逼!”
  “球漏气了!……强哥你把排球拍爆了!”
  “强哥您毁坏公物了,罚钱!邵队长罚他晚上刷锅!”
  ……
  小小的排球场上,大伙几个人玩儿一个球,呼来喝去,都挺开心的。
  邵钧这时候让一个电话叫走,接起听筒,竟然是罗家兄弟手下,常来探监的小弟赖饽饽。
  赖饽饽语气焦急:“邵、邵队长,求您个要紧急事儿,能让我们老大听个电话吗?”
  邵钧也皱眉:“什么急事儿等不到下回探监?我们不能让罗强随便接听外面的电话,有规定的。”
  赖饽饽语无伦次得,完全没有往日的精明和利索:“邵队长,真是急事儿不然我都不好意思麻烦您,人命关天的大、大事儿!一定得让我们大哥知道,给我们拿个主意!”
  对方的电话被旁边人抢去了,这回在电话里嚷嚷的是罗战的小弟麻团儿武:“邵队长,您就别啰唆了,我们这都乱成一坨棉花套子了!大哥不出面说句话,我们战哥一个人可咋办?程警官咋办啊?!”
  邵钧一听,心里一紧:“你痛快告诉我,罗战又怎么了?”
  监狱里的人直到这时候才得知,这些天,罗家老三罗战在外面的日子,暗无天日苦不堪言,快要让仇家逼上绝路。
  罗强一直担心他弟弟遭人暗算,还特意让邵钧送口信儿,却没料到谭五爷走了另一条道:罗战身旁兄弟众多,找不到机会下手,于是转移目标,迁怒无辜的人。
  程宇让人黑了,人被绑了,现在在对方手里,要挟罗战赔钱、以命换命。
  罗战也有爷们儿的自尊心,想自己一肩扛下来,不愿意告诉他哥哥这中间一连串错综复杂的故事,但是他手下那几个不省心的小弟,眼瞧着他们战哥随公安的人从郑州回来,因为焦急和痛苦而极度消瘦憔悴,整个人都变了,栾小武赖饽饽俩人自作主张,觉着这事儿瞒不下去,也不该瞒,幕后的正主儿都不出面说话,蒙在鼓里,罗谭两家的仇怨咋可能解得开?
  这天,还是邵钧悄悄安排栾小武赖饽饽那俩崽子进到监狱,跟他们老大私下见了一面,匆匆道出实情。
  罗强的上衣囚服还没来得及穿好,身上带着打排球落下的热汗,呆呆地坐着,面色阴寒,坐得像一座铜塑,足足有十五分钟,没说出一句话。
  “大哥您可不能不管战哥啊,这事儿怎么办?”
  “战哥都快急疯了,人都瘦了两圈儿!谭五爷现在手里攥着程警官的命,敲诈他两千万,战哥当时二话不说就要把他公司的两套连锁店都盘出去,店都不要了!”
  栾小武和赖饽饽你一言我一语,巴巴地说个不停。
  罗强面容震惊而沉重,缓缓地问:“程警官,就是那个救过三儿一命的警察?”
  罗强问:“那个警察有一条胳膊,残废了?……”
  罗强抬眼望着邵钧,邵钧眼底也是一片震惊和茫然,心里突然揪着疼了一下。
  罗强还没机会见着程宇,可邵钧是见过大活人的。那日与程宇在医院里纠缠一番,他竟然完全没有看出来,程宇有一条手臂是残的?!
  程宇那时轻松利落就擒住邵钧偷拿病例的手,将他制服,而且气势摄人,把他逼到墙角,从头到脚打量审问。
  外表看上去那么年轻、英俊、完美的一个人,是身有残疾的……
  罗强突然问道:“三儿跟那个条子,是来真的?”
  栾小武连忙点头:“大哥您不知道,这几年,都是程警官跟我们战哥在一块儿处着,俩人感情可好了,恩爱得分不开,程警官那简直就是他的命!”
  “比战哥自己的命都重要,我们可真怕万一人没了,战哥想不开,再出个意外!”
  出了这事,罗战那边压力多大?程宇的一条命攥在仇人手里。
  程宇是老程家一棵独苗,程家可没衬那么多儿子,左一个右一个,人家是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罗战怎么向程宇的老妈交待?怎么跟大杂院所有的丈母爹丈母娘们交待?可不真是磕死的心都有了。
  栾小武赖饽饽这一群小弟,这些年是用眼看着罗战如何竭尽心力百般付出地追求程宇,一步一步把小程警官追到手,二人两情相悦,日渐恩爱情深,终于才走到这一步,如今程警官有性命之忧,能不着急上火?罗战这些天活得跟个傻子似的,整个人都懵了,不顾一切想要卖店赎人,把全部家当都赔光了在所不惜。底下的小弟们跟着着急,心急火燎,所以才想到找罗强报信。
  况且,道上行事的规矩,两路人马结怨,按老理儿,也应当双方老大亮出诚意,列席摆酒,当面解决,再请道上有威望的老人儿出面调停。如今罗强尚在服刑中,灭了对方一条人命,这事儿谁能出面解决?罗强假若憋在监狱里做缩头乌龟,不闻不问外面人的死活,也只能罗小三儿替哥哥扛这桩命案。
  可是罗强若真缩着头不出面,传出去,道上人怎么说?这是给人当大哥的范儿吗?人毕竟是被你结果了性命,现在仇家捏了你兄弟的命门要挟,做老大的不出头摆平仇人,让底下小弟们各自生死有命,自求多福?这么办事儿以后谁还能服你,谁还认你当老大?!
  罗强一动不动呆坐着,陷入深深的焦虑和震动。
  他困在牢笼之中,罩不到他最牵挂的宝贝弟弟,而帮他罩着三儿的那个人,如今也出事了……
  栾小武和赖饽饽离开之后,罗强有一整天没说话,一个人蹲到操场边专属于他别人都不敢坐的石凳子上,脸色阴沉,默默地抽烟。
  过了一天,邵钧实在忍不住,在午饭后食堂里没人的时候,找到这人。
  罗强沉着脸,抽着烟,突然开口:“馒头,那天,你见过那个条子?”
  邵钧点头:“嗯。”
  罗强问:“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邵钧转了转眼珠,虽然对程宇出手逮他削他仍旧心存不爽和忌惮,还是实话实说:“长得挺不错,反正配你们家三儿是绰绰有余了,绝对没委屈他,而且身手很好。”
  罗强问:“对三儿很好?”
  邵钧挑眉,心想,把你弟弟屁股都给操豁了,算不算“很好”?不过别人两口子床上那点儿隐私,咱只是碰巧窥见了,外人也不好评价,或许人家夫夫之间就好这激烈的一口,拿这当作情趣,甘之如饴呢也说不定的。
  邵钧说:“我看着感情不错,对罗战很上心,在医院跑前跑后的。”
  罗强:“我弟弟,很喜欢他?”
  邵钧略带嘲笑的口气:“你弟弟,在那警察面前,就跟老鼠见猫似的,就差满地折跟头作揖打滚了!”
  罗强从鼻翼里吁出一口烟雾,像是最终做出了决定,说:“馒头,我跟你说件事儿。”
  “老子这回必须出狱,解决了姓谭的老东西,永绝后患。”
  邵钧缓缓站起身,惊异地瞧着人:“你开玩笑。”
  罗强面无表情:“没开玩笑,老子再憋着不出手,这人要是真的没了,三儿伤心难过一辈子,我欠我们家三儿一辈子。”
  邵钧难以置信地看着人,质问道:“你欠他什么了?你欠罗战什么了?这事跟你有啥关系,怎么每回罗战出事儿,都是你替他扛?!他是你亲弟没错,但是罗强你别拎不清楚,全天底下你最对得起的人就是你弟弟!”
  罗强低吼道:“姓谭的分明就是冲我!祸是老子惹出来的,让旁人受罪,祸及家人,老子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没种的事儿!”
  邵钧那天从罗强嘴里断断续续的,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当年他在清河监狱头一回见到罗强,这人从浴血闯关的装甲押解车里出来,一切磨难就已经有了源头的线索,现在全部串了起来。
  罗家两兄弟一个押去延庆,一个押往清河,路上不偏不巧都遭人暗算。押解罗小三儿的那辆车子竟被人动过手脚,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坠下悬崖,三名押车的刑警一死两伤,程宇当时就为了救罗战一条命,废掉一只手臂,造成永生的遗憾。
  而当时幕后黑手想要做掉的目标人物,其实是罗强,是想让罗家老二这个大麻烦永远地闭嘴,消失。这也是后来罗老二在狱中屡次犯险,遭人雇凶差点儿被郑克盛暗算的真正原因。
  背后的金主,就是市委内部位高权重、手眼通天的某个大头,当年收买罗强作案,如今自身难保,于是卸磨杀驴,想要灭口。
  而谭五爷,不过也是别人手中一粒棋子,因着两家在道上争斗结下的恩怨,因为世仇家仇,屡次找罗战的麻烦,先做手脚炸罗战的店,现在又绑架程宇。谭五爷是让罗强搞到家破人亡,老婆儿子都没了,孤家寡人一个,现在这一招就是要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两路仇家,归根结底,都是罗强当初结下的仇人,是他这么多年手上沾过的血,欠下的债,如今一桩桩,一件件,都报在他最心爱的弟弟身上,报在完全无辜的程宇身上……
  邵钧怔忡着,胸膛剧烈地起伏,这时突然警觉地向四周张望,确认周围没人,迅速关严实储藏间的大门,一把将罗强拽到小屋角落。
  邵钧瞪圆了眼:“罗强我告诉你,你他妈甭给我胡来。”
  罗强冷冷地说:“我没胡来,我得出狱做趟活儿,你帮我。”
  邵钧简直不敢相信罗强的想法,你出狱?你忒么还想做活儿?!
  邵钧心知肚明罗强所说的“做活儿”是什么意思,惊怒道:“罗强你就甭想!监狱是什么地方,你当咱们清河监狱是你们家胡同口的菜市场吗你想来来想走走?你身上背得案子不够多吗,你他妈不要命了吗?……你敢给我乱来。”
  罗强脸颊的线条冰冷而坚毅,不为所动:“馒头,我知道你不方便,你是条子,老子不让你难办,不妨你事。你明后请两天假,老子拣你不当班的时候出去,只要你甭‘挡害’。”
  邵钧顿时脸色通红,暴怒之下一脚踢翻地上一口锅。
  “你敢!……你他妈的敢干一个,试试我先毙了你。”
  罗强什么意思?
  罗强要出狱?
  所谓出狱,就是越狱,从钢铁围城一般先进坚固完全不可能被突围的清河新监区里一路通过四道电眼门禁,突围出去。
  这根本就不可能。真出事儿咋办?那就是被墙头的武警一枪点了,或者抓回来判死。
  两个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研读着对方眼底每一丝一毫最细微变幻莫测的情绪……
  罗强像要安慰人似的,伸手捏了捏邵钧愤怒僵硬的一张脸,低声道:“别这样,小脸都长皱纹了,我不会有事。”
  邵钧粗喘着,肚子都开始疼了:“万一让人发现咋办?电子眼,红外线热源探测器,你他妈以为高科技都是摆设闹着玩儿的?”
  罗强冷笑道:“就你们那些高科技玩意儿算个屁,你真以为我出不去?你以为我这几年蹲在牢里,是为谁?”
  罗强眼神深邃,看得邵钧嘴唇颤抖:“……”
  罗强嘴角浮出冷笑:“宝贝儿,小瞧你男人了。”
  邵钧双眼失神,脑袋发晕,喃喃道:“你他妈的……混蛋一个……你早晚,要害死我……”

  68、第六十八章阎罗出山

  一天之后,一个十分平常的周末休息日,邵钧事先还特意打电话问赖饽饽:“程警官还没救出来?”
  那边说,没救到,战哥一直跟谭五爷谈判,对方确定在京城,可总是打一个电话换一个地方,公安极难定位追踪,我们战哥连一千万块钱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赎人。
  邵钧连忙在电话里叮嘱赖饽饽和栾小武,看住了罗战,别冲动,千万别做傻事儿,尽量拖延时间,别给钱,别以命换命,更别逼到对方撕票,能拖几天是几天。
  邵钧挂断电话,扎好皮带,压低帽檐,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摸摸小腹,迈步走出他的办公室。
  罗老二昨晚疯病犯了,掀翻了食堂一大锅面条汤,然后蹲在地上嚎啕了一通,一圈人也没看明白这人是在哭还是咋的。
  邵队长冲上去用警棍将此人轻松制服,随后把人铐走,先在禁闭室关了半天,进行批评教育,随后移到心理宣泄室。
  邵钧跟办公室同事解释:“没事儿,罗强这人就是隔三差五需要抽一回,就跟公猫叫春儿似的,他有抽风的固定季节,关几天就老实,没大事儿!”
  七班的崽子都挺担心,吃早饭时还关心地问:“邵队,我们老大还关着,啥时候能放出来?”
  邵钧斜眼道:“等到该放他出来的时候,就放他出来。”
  七班崽子问:“老大吃上早饭了吗?可别饿着。”
  邵钧哼道:“他吃得饱着呢!”
  罗强啥时候“放”出来,邵钧能跟这帮小兔崽子说实话?
  罗强当然是做完活儿就“放”出来,邵钧只是需要帮罗强制造一个合理的不在监道牢号过夜的理由。
  邵钧像模像样地再一次查看心理宣泄室的铁门,把门从外边锁牢靠。他经过办公楼门口,还轻松地招呼路过的同事:“田队,下班啊?回见了您呐。”
  特意选择周末,也是逮着周六周日这两天狱警交接班的空档,管理薄弱,监区人手不足,钻一个空子。
  邵钧从楼里出去,绕了一个远儿,随后抄隐蔽的小路,又回来了。
  他沿着小楼外侧的消防旋梯攀上去,人不知鬼不觉,扒在窗外,把事先就已经拧松的铁窗螺丝,轻手轻脚卸下,从外面打开窗户……
  罗强探身出来,俩人视线一对,用沉着默契的目光向对方确认:一切照计划。
  到了这份儿上,一句废话都不用说了,话多还容易暴露。
  邵钧带路,二人顺着旋梯和管子爬下,取道小树丛,溜进食堂后门……
  心理监控室有探头监视,监控录像让人提前做了手脚。
  大致的点子是罗强想的,但罗强不懂电脑程序操作,动手实施的人是邵钧。监控系统里的视频一直停留在某一个固定的时间,罗强侧身在小床上睡觉,睡得呼哧呼哧,鼻子冒泡,事实上,屋中人早已金蝉脱壳。邵钧赌的就是周末管教换班,管理会有些微疏漏,没人会细察这些蛛丝马迹。
  外人不知这中间的门道,邵三爷是内行人,他知道怎么钻空子,巍巍高墙从内部打开一道突破口,简直易如反掌。
  半小时之后,外面的公司给清河监区运送肉类蔬菜罐头食品各类原材料的厢式大货车,开进监区大门。
  邵钧跟开车的人闲聊:“张师傅,辛苦。”
  司机师傅伸手打了个招呼,笑眯眯的:“邵警官,不辛苦!您签个验货单!”
  配送公司开车送货的张师傅,是三监区的老熟人。监狱为保障安全,每次都用同一个师傅送货,知根知底,不会轻易换生面孔。
  厢式货车是带冷藏库的,一箱一箱货物迅速搬空,车厢中冒着缕缕白气。
  这冷藏库的温度大致相当于冰箱冷藏室,只有7摄氏度。
  邵钧特热情地递给师傅一颗烟,还帮对方点上火。
  邵钧说:“师傅,正好顺路,我搭你个车出去。”
  司机痛快地点头:“成,没问题啊。”
  老张师傅稳稳地开车,在监区内墙第一道岗哨前停下。
  这种进出拉货的车,尤其要接受严格检查,避免夹带“私货”。
  况且,哨位上站岗的都是武警,与监区内的狱警不属一个系统,不受同一个上级统辖。武警平时也不跟犯人直接打交道,与犯人绝无私情私交,由这些人把门,紧急时刻镇压暴乱,就是为避免警匪串通内鬼作案。
  邵钧掏出他的证件门卡,在电子识别仪上一扫,绿灯闪亮,大门缓缓打开,武警一看是每个周末都出入监区的运菜货车,就没当回事儿。
  货车缓缓通过,车身后那道铁门合拢之后,紧接着面临从内墙通往外墙的二道岗。
  一名武警班长胸前挎着微冲,伸手示意停车。
  邵钧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头,帽子歪戴着:“嗳,食堂送货的车。”
  小班长像没听见似的,警惕地来回扫视十米长的车厢。
  这车厢的尺寸,装运好几十口子人轻而易举。
  邵钧下意识的,掏出烟盒,递对方一颗烟,想让这人放松些,甭那么紧张。小班长虎着脸,一摆头,站岗值勤呢,不接受递烟贿赂!
  小班长问:“车里装的啥?”
  司机师傅答道:“给三监区食堂送食品,都已经搬空了,我这车是空的。”
  小班长:“后厢里没人没东西了?”
  邵钧插嘴道:“这是张师傅,每个月都他送货,老熟人了!”
  小班长对工作极其认真负责,就没打算为老熟人开绿灯,公事公办,上红外线探测仪。
  邵钧坐在副驾位上,屁股挪了挪,极力让自己肌肉放松,其实他下面的小腿肚子都他妈快转筋了,抖得厉害着!
  他看着那几名武警战士打开红外仪,仔仔细细扫过整条车厢各个角度位置。这第二道门禁,就是利用红外线热源探测器,识别进出车辆内部有没有藏人。人的身体是发热的物件儿,仪器只要发现异常热源即刻鸣叫示警,谁也甭想夹带。邵钧以往每次开着自己的私车出门,按例都要被红外仪扫一遍。
  小班长查了半晌,除了司机师傅与小邵警官这两块明晃晃的大热源,没查出其他活物。
  邵钧正了正警帽儿,斜眼笑道:“可以走了吗?麻烦你把大门打开。”
  小班长正要打开电控大门,突然顿了一下,回头问:“你们这车,运食品的?”
  邵钧点头:“嗯。”
  小班长:“运食品的,不是一般车,都是冷藏车吧?”
  邵钧:“……嗯。”
  小班长:“你们这车厢里有冷藏库?冷藏库是三层金属外壳还带涂料,干扰红外线,我们这仪器不就失灵了吗?”
  邵钧:“……”
  邵钧一条手臂搭在窗棱上,敲烟灰的手指略微不自然地抖了两下。如果仔细看,能看出他的手指在出汗,汗把烟卷都洇湿了……
  邵钧抬手把烟叼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大口,用焦油的烧燎味道拼命压住心头翻滚汹涌的波涛,眼角瞥视着那些人。
  小班长手持冲锋枪,枪口小心翼翼地警戒。众目睽睽之下,司机师傅拉开销栓,用力拽开后车门,一股子寒凉的白气扑面涌出来,寒气令人鼻翼酸涩!
  冷库里空荡荡的,连个线头都没有。
  邵钧从车窗探出头来,嘴角递过一丝轻笑:“放心吧,冷库才几度,能把活人冻成大冰棍儿!”
  小班长按开大门,拿枪头一挥:“过!”
  邵钧唇角划出一道弧度,向小班长报以一记明快迷人的笑容,坐在车里两腿一岔,轻松地抖了抖,车子缓缓通过最关键的这第二道岗哨。
  第三道门禁,邵钧用他左手食指和中指指纹打开了铁门。
  第四道门禁,邵钧把脸贴上电子识别仪,让仪器扫过他双眼的虹膜……
  货车拐上高速路,在通往县城的辅路边停下,车轮与粗糙的路面发生剧烈摩擦,拖拽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趁着这记刹车声的掩护,车底夹层的水箱中,冷水中浸泡多时的人猛然从箱中跃出,大口大口疯狂地吸氧,颈上青筋因为缺氧而凸显,黑金色的额头镀了一层水膜,在黑暗中泛出摄目的光泽……
  邵钧轻松地跃下车,夹着烟的手指朝司机挥了挥:“师傅,多谢,回见了您!”
  张师傅问:“邵警官,不用我把您送家去?”
  邵钧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车就存在那边的修车铺,修好了,不用麻烦您。”
  货车轰轰地开走了,高高的货厢挡住司机的部分视线,看不到车后“掉落”的人……
  邵钧急匆匆跃过高速护栏,向不远处一个废弃停车场跑去,钻进早已备好的车子。
  他跃入驾驶位的同时,后视镜里闪进湿漉漉的人影,车厢里呼吸沉重,粗喘声和水声充斥耳膜,后镜里那双漆黑浓重的眼凝视着他,眉宇和肩头燃烧着大战来临前夕浑身迸发的强烈欲望和气焰。
  他们俩出狱了。
  邵钧调整后视镜,在镜子里与罗强对望:“没事儿吗?冷吗?”
  罗强用力抹了一把脸,甩掉水珠,脖颈上还有一道道湿痕流过,这时候突然趋前,一胳膊肘钳住邵钧的脖子!他长时间泡在冷水里,血液循环减慢,手臂肌肉像冰块一般僵硬,浑身凉透,只有呼吸是炙热的,冷热交加激得邵钧后脖子一抖,心跳加速……
  罗强声音里带了夸奖和宠溺的口气:“小孩,手脚还真挺利索,老子稀罕。”
  邵钧吊梢眼一瞥,揶揄道:“憋了多久?没憋死在水里?”
  罗强冷笑:“你当我还真憋着?就那帮人没完没了地查,幸亏老子没跟小武警拼憋气!”
  武警小班长还是遇事经验不足,或者说,没有这两个越狱的家伙更精明老练。他们检查完冷藏库,只需要弯腰蹲下看一看,就会发现这货车底下另有一格运送河鲜海货的水箱,水箱很大,在底盘附近,罗强蜷缩在里面,刚好容身。罗强口里叼了一根极细的吸管,吸管另一端伸出水面,缓慢地吸气。
  水箱坚固的厚壁以及冷水的温度,掩盖了罗强这个大热源,把高科技摆了一道。
  邵钧没开自己的车,车子是他临时租的。
  罗强是做活儿的老手,筹划谨小慎微,行动步步警觉,烦得邵钧都嫌这人罗嗦,心忒细,事儿忒多。按照罗老二的指挥,邵钧租车还特意用了一张假身份证。他是警察,懂得识别真假证件,也正因为如此,他手头有一堆现成的假证。
  罗强伸手在邵钧胸前胡噜了一把,低声哄道:“刚才吓坏了?”
  邵钧发动车子,没好气地哼道:“我忒么怎么想得到,他们还真查后厢!”
  罗强:“冷藏车避红外线,谁都知道,武警肯定查。”
  邵钧:“妈的,幸亏没让你披着大棉被戴着棉帽子躲冷库里,回头冻个半死,再让武警提溜出来,亏大了。”
  罗强咧嘴笑道:“听老子的对不?说,输我个啥?”
  邵钧从后视镜里斜眼瞪人,撇嘴不认:“我什么时候输了?”
  罗强用手臂钳住人,缓缓勒紧:“小崽子,昨晚上才打得赌,今儿就敢他妈跟老子翻脸不认账?说好了的,武警不查冷藏厢,我给你舔;武警要是真查了,你给我舔!你输了没?!”
  邵钧拐上高速路,嘴里嘟囔着,骂道:“我舔你个蛋!!!”
  “要不是你三爷爷的眼珠子和手指头管用,一路畅行无阻,你丫有本事自己混出四道门吗?我还给你舔……哼,等着我咬你的!!!”

  69、第六十九章 二哥扁太狼

  对于罗强来说,他这趟做活儿最大障碍,就是无法事先得知程宇被囚仇家藏身的地点。以往做活儿,他都有充分时间和机会设计线路,甚至提前勘察现场,下套设局。
  罗强想了想,跟开车的人说:“盯着小三儿的动静就成。”
  邵钧边开车边皱眉:“被劫的又不是你弟弟,你这时候还盯你弟弟有个屁用?”
  罗强:“我不盯他盯谁?老子反正不知道姓谭的在哪。”
  邵钧:“那我们咋样才能找到程警官?”
  罗强粗糙的手掌从后面攥住邵钧的脖颈,没有使力,轻轻地玩弄细致的颈窝,像是在思考,缓缓道:“谭老头子想暗算三儿,所以我就盯三儿,姓谭的只要一露头,我就灭了他。三儿现在也一定满世界在找,找他们把那小条子弄哪了,我只要盯他一个,看他去哪,就是顺藤摸瓜,一摘摘一窝。”
  邵钧脸上不由自主浮出恋慕的小情绪,从后视镜里深深望了罗强一眼。
  跟着罗强办事儿,听这人指挥,心里特有谱,踏实。
  他是警察,他现在做的就是断头的买卖,可是他从来没这么爱过一个人,为了罗强,他什么都能豁得出去。
  从清河飞速进城这一路上,罗强可也没闲着。
  邵钧在前头开着车,不时从后镜里扫上一眼,眼瞧着车后座上那位爷剥掉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几乎剥个精光,然后乔装打扮,改头换面。
  罗强几乎变成另外一个人儿,不仔细看,连身旁最亲密的人都能唬一跳。他这两天故意没刮脸,蓄了胡须。他的毛发厚重浓密,胡茬刺刺拉拉地布满嘴唇四周和下巴,还特意用白色颜料渲染出须发凌乱花白的效果,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他换上一身电工装修工的工作服,再扣上安全帽。这衣服一穿上,车厢里立刻充斥一股子浓重的烟尘味儿、汗味儿、石灰粉味儿、油漆味儿,熏死个人,呛得邵钧忍不住掩住鼻子,想离这人一丈之外。这也是罗老二特意要的,说,你甭给老子上商店买一套新衣服,老子就要旧衣服,工地工人穿过三个月从来没洗过的衣服!
  邵钧给罗强准备的装备填满了一只大号编织袋,罗强低头翻检一遍,挑眉问:“没枪?”
  邵钧开车目不斜视,故作平静,反问道:“你要枪干嘛?……需要那玩意儿吗?”
  车厢里蓦地陷入一阵沉默,俩人心里确是各自波涛暗涌,各有各的盘算。
  罗强眼望着窗外,漫不经心,面无表情:“馒头,停到派出所附近就成,你甭过去了。”
  邵钧声音轻飘飘的,语气却透着执拗:“我为啥就不能过去?”
  罗强:“让人看见你……老子自己去,不会拖累你。”
  车子猛然往路边一拐,窜上人行道,车轮因为急刹车而发出尖锐的抗议。
  邵钧两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瞪着后视镜,半天说不出话。
  罗强敞着大腿坐在后座上,也不说话。
  邵钧终于忍不住,问:“老二,还能有别的路数吗?……不杀人成吗?”
  罗强:“谭老五必须灭。两家结仇到这个地步,这人不死,将来永远是个祸害,老子也没办法成天守着小三儿,护着他和他身边的人。”
  邵钧提高了声音,忍无可忍:“你手上沾血,攥好几条人命,就为了你们家三儿能过上太平日子?!”
  罗强冷冷地说:“老子手上不是没沾过血。”
  邵钧:“你就打算一辈子这样儿吗?”
  罗强:“你这辈子第一天认识老子吗?”
  车子停在后海派出所胡同口,隐蔽在几棵老槐树后,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流掉的都是深深的煎熬。
  两个人一前一后,都看着窗外,都不说话,手指不停抖落的烟灰暴露着凌乱飘散的情绪。
  做这么大一个案子,邵钧不是没挣扎过,不是没想过。对于陷入这个局的所有人,这就是一个无法逃开的劫。程宇一身正气,嫉恶如仇,残废的一条手臂和所遭遇的一次次劫难,就是这人为感情付出的终生的代价。就冲这一点,邵钧佩服程宇,甚至难得对一个人生出某种惺惺相惜的情绪,都是爷们儿,都是为了自个儿心里那个人。
  罗战这么爱程宇,为了救程宇他可以送掉全部财产,宁可不要自己的命,为了这些年最让他在乎的小程警官,为了大杂院里他一路孝敬过来的大妈大爷、大叔大婶,他这一回必然要肝脑涂地,义不容辞。
  而罗强呢?罗强就是上辈子欠了这个弟弟的债,这辈子来还债,一次一次地为罗小三儿捐掉老命,吃苦受罪。哪天罗强即便是真为罗战死了,罗战或许都不一定知道,他哥哥究竟怎么死的,究竟为谁死的,这辈子都为谁活着?
  邵钧呢?邵钧就是为罗强。
  三爷爷平日里多傲气、高贵的一个人儿,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他在乎过谁,怕过谁?啥时候跟牢里的犯人蛇鼠一窝瞎混过?队里曾经有不止一个犯人想花钱贿赂他,买减刑的有,买工分的有,买保外就医的也有,邵钧沾过那些?稀罕钱?就为了罗强,他快要不认识他自己,这辈子就跟罗老二毁在一处,俩人一起烧成灰儿,化成烟……
  罗战那边刚在电话里跟谭五爷谈了一轮,程宇在电话里艰难地吐血。
  躲在暗处的人,眼瞧着罗战开着那辆吉普车回来。罗战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嗷嗷地放声嚎哭了好一阵,哭得肝肠寸断。
  罗战从车里出来时,让人快要认不出来,脸瘦了一圈儿,胡子没刮,眼睛肿成两只开口的大石榴。
  罗强隔着玻璃冷眼看着,低声骂道:“没出息的小王八蛋……”
  邵钧远远地望着罗小三儿,问罗强:“哪天我要是出了事儿,被人劫了,你不难受?你不哭?”
  罗强哼道:“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宰了谁,哭管个屁用?”
  邵钧赌气道:“罗战是哭他家那口子呢,程警官出事他能不心疼?他随便哭别人吗?……我就觉着罗战挺爷们儿的。”
  待到罗战再一次从派出所小院里大步飞奔出来,两只大红石榴放着光,两手激动得发抖,手里还抱着装赎金的密码箱。
  罗强一眼瞧见,立刻吩咐邵钧:“公安确定地方了,瞧那遮遮蝎蝎的样儿,跟上那臭小子。”
  那天,公安局专案组的刑侦专家,依靠罗战提供的程宇的口讯,用仪器分析剥离出程宇留给他们的一系列暗示。手机讯息里留下某条大街极有特色和标志性的噪音,某一栋楼歌舞厅的扰民声,施工队的装修声,炸酱面馆跑堂的吆喝声,程宇甚至一边吐着血,一边用咳嗽声吐露出一连串摩斯密码暗号,精确到某个楼层……
  车子缓缓滑出树荫的遮蔽,悄悄跟住罗战的车。
  罗强从行李包取出一把锋利的改锥,一把厚重的机械钳。
  他瞥见自己脚上穿的敞口布鞋,皱眉道:“老子忘了让你带双鞋。”
  这人平时只穿布鞋,就没替换的鞋子,而且穿鞋喜欢趿拉着,鞋子永远都买大一号。
  邵钧在驾驶位上弯下腰,解下一只大厚皮靴,头也不回地扔到后面,再解下一只,都扔给罗强:“我鞋结实,硬头的,你穿我的。”
  罗战把车停在鸟巢东路一栋二十多层高的公寓楼下,提着钱箱急匆匆奔进楼。街上行人密织如梭,没人注意到发生在隐秘处的罪恶,以及即将上演的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
  罗强脸色蓦地沉下去,稳稳地拎起工具箱,正要闪身追上,被前座的人一把揪住领口!
  邵钧薅着他的领口,十指几乎钳着他的脖子,眼底发红,像是突然就后悔了,不愿意放人。
  罗强眉眼间看不出一丝情绪,攥住邵钧的手,一下、一下地掰开手指。
  邵钧哑声问:“你去这一趟,还能回来吗?”
  罗强说:“老子知道你在这儿等,当然回来,老子又不会跑了。”
  邵钧声音发抖:“你知道你今天要是有个好歹,折在里边儿,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怎么办?”
  罗强平静地说:“老子知道,你把我个犯人私自弄出来,如果不能全须全尾原样带回去,我这人要是没了,你的警徽警衔警服就都甭想要了。”
  邵钧一愣,心里千般万般的委屈骤然爆发,红着眼睛骂道:“我他妈都到这份儿上了,还在乎警徽警衔吗?”
  “罗强,我是为你,我他妈都是为了你!我在乎的还不就是你!”
  罗强顿了一下,攥着邵钧的手,说:“信我吗?……信老子就放开手。”
  邵钧怔忡地望着罗强的眼,像着了魔,手指慢慢松开,却还留恋着罗强胸口迸发的温度,心都被这姓罗的混球搅成馓子了。
  罗老二办事利索,心狠手辣,哪一回失手过?谁能伤得了这号人?
  邵钧心知肚明,其实没什么不放心的。可他若是不担心,心里不揪着难受,任其为所欲为,那他就不够爱这个人。感情就像鼻息里的呼吸,像血管里流淌着的黏稠,像浸入心脉的毒,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这个人的一部分。
  罗强如果看不明白这人在纠结什么,他也就不够了解邵钧这小孩。
  罗强拍拍邵钧的脸,顺手捏一把细乎的腮帮子,低声哼道:“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邵钧睫毛湿漉漉的,固执地扭过脸去,这时候没有抓起罗强亲上一口。
  亲什么亲?
  搞得跟忒么要吻别了似的。
  俩人这是要“分别”吗,罗强难道回不来吗?!
  想亲啥时候不能亲?回来以后抱着这混蛋亲个够,咬个够!邵钧昂着下巴,撅着嘴,坚强地维持着他的骄傲……
  罗强下车,压低帽檐,跟随罗战的脚步,闪身进入大楼,冰冷的视线扫过歌舞厅里妖艳扭动的人群。
  他的面孔冷酷如冰,眼神锐利,身形像没有生命的幽灵穿过乌烟瘴气的舞池,脚步悄无声息,黢黑的影子被嘈杂舞动的人群迅速吞没……
  在三馒头面前,他是一个罗强。
  出山做活儿的时候,他是完完全全另一个罗强。
  他紧紧盯牢前方的目标,眼瞅着目标钻入员工通道的窄门,竟然企图逃脱跟踪?
  罗强这时突然折返,反身跃上旁边的铁架子旋梯,迅速上到舞厅二楼,打通二楼的通道,从位于公寓楼后身墙上的小窗跃下……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下到一层楼外,从舞厅的员工后门摸入。
  漆黑的楼道伸手不见五指,完全依靠周身脸颊、脖颈和手指上汗毛的撩动来判断前方的热源,依靠味道来判断敌我。
  耳畔风声一紧,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他最熟悉的一个人的气味儿!
  罗强鼻子灵,罗战是职业厨子,做饭的,鼻子更灵。熟悉的气味轰然扑面,罗战在黑暗中蓦地瞪大眼。他对着这个味道完全不可能下手。
  可是罗强就下得去手。
  罗强闪身贴墙,手起“刀”落,一记掌刀毫不留情地劈下去,砸上罗战的后脖梗子,再一掌横切气管,面前就算是一头两百斤的大肥猪,四百斤的大黑熊,也不可能招架得住,倒地至少昏迷个把小时!
  黑暗中,罗战脸朝下迅速扑倒,吭都没吭出一声。
  眼瞅着那一副高耸挺拔的鼻梁就要狠狠撞向地面,罗强眼疾手快,一把捞起,避免某人那一张俊脸毁容成月球表面。将来罗家这小混球嫁不出去,可就真砸当哥哥的手里了。
  他薅着罗战后脖领子,把人弄进通道的杂货间,从鼻子里喷出怒气,伸出皮靴脚,照着屁股蛋一脚踢上去!
  罗强嘟囔着骂道:“小王八蛋,屁股都让人搞成蜂窝了,缝不回来就趁早甭要了!”
  靴头并没有狠踹在屁股上,而是悠着劲蹭了一脚,在罗战西裤上印上一枚明晃昭然的脚印,就像往罗战身上盖了个戳,宣告占有欲和归属权。
  “还他妈穿成这风骚样儿,得瑟……”
  罗强从罗小三儿衣领和裤腰处翻出那一道道他都不认识的花花绿绿的商标,那一身羊毛大衣、西裤皮鞋的,这心里顿时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滋味儿。
  幸亏老子来得及时,你小子穿成这油光鲜亮的,去送死吗?
  为了那个条子,你他妈的想捐条命赔给人家?老子答应了吗?!
  罗强脚踝打了个弯,一脚把人踢掀过来,昏暗的灯下是罗战数日来饱受煎熬的一张脸,眉头痛楚地拧着。
  罗战一看就瘦多了,这些日子不痛快,不好过。
  罗强蹲下身,一只手掌摸过去,覆盖住罗战的额头,摸了摸头发梢,然后缓缓滑下,覆住罗战昏迷中不停起伏抖动的喉结,轻轻地按着……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望着罗战,看了足有一分钟,才站起身。
  牵挂了这么些年,每一回探监日哥儿俩都是隔着一层大厚玻璃,只能看个影儿,听个声儿,罗强坐牢之后这还是头一回,有机会摸摸他弟弟。
  他亲手把人从头到脚胡噜了一遍,自个跟自个的心确认,眼前的人是小三儿,还是当年那个跟他最亲的小三儿。坐在红漆木头门槛上等哥回家的小屁孩,没缺胳膊也没少条腿,完好无损。
  为了三儿,罗强豁得出去。三儿一辈子两手没沾过血,没背人命,身家是清白的,到了这份儿上,罗强能让他弟弟也沾上血,一辈子黑到底吗?绝舍不得。

  70、第七十章 二哥嫁太狼

  罗战裤兜里的手机滴滴响了。罗强于是通过手机里的通话,迅速锁定了他要去的地方。
  兄弟俩说话的声音都很像,只有自家熟悉的人能够分辨,外人根本听不出来,电话那头咆哮着喊话的刑警队大队长,以为这时跟他对话的仍然是罗战。
  楼层和门牌号是公安分析出来的,即便这样,生性谨慎多疑出手力求万无一失的罗强仍然先把楼层查看一番,确认撤离的路线。
  高层楼房住户格局呈现井字形,这一层二十多家住户,只有两家贴了“水电欠费即日停供”的警告通知。这两家里,又有那么一家住户门前,积攒了厚厚一层灰土,上面的脚印繁杂凌乱,有拖拽过重物的明显痕迹!
  罗强蹲下身,仔细察看那些脚印,面无表情,心里暗自估算着屋里大致会有几个人,房间如何布局,如何动手……
  那天是罗老二头一回见到大名鼎鼎的程宇,能让他弟弟坐牢这么些年掏心掏肺惦记着出狱之后还死缠烂打巴结着这辈子哪怕当和尚也要把人追到手的小程警官!
  罗强进屋后甚至懒得瞧一眼那一群即将做鬼的乌合之众。他眼角一扫,迅速觅到双手反铐着贴墙而坐的年轻男人。程宇白色的衬衫上血迹斑斑,看得出来这些天受尽折磨摧残,脸色苍白,虚弱,眉宇间却冷静坚毅,一声不吭。
  枪口抵着头颅,罗强帽檐伪装下的眼角锋利而尖锐,闪着冷光。
  程宇嘴角淌出的已经干涸的血痕深深挑逗着他的神经,冷酷暴虐嗜血凶残的本性如同死灰复燃一般,整个人像一头燃烧着恶欲的野兽……
  罗强闪身避开枪管子,骤然发飙,手持导电的家伙,让金属线引导着强大的电流窜向眼前那两名歹徒!
  与此同时,罗强一眼瞥见刚才还在墙角虚弱地吐血的年轻人,这时候突然暴起,背着身后的凳子狠狠砸向另一名歹徒,随后在双手被铐的情势下,竟用一个背身后空翻的姿势“飞”上敌人的肩膀,双腿在空中用力一绞,用坚硬的膝盖将对手的脖颈瞬间拧断!
  这一招让罗强都看呆了,心中暗自叹服。他只多愣了半秒钟,屋里其余的劫匪一齐扑了上来……
  程宇是万万没想到,来救他的人竟然是罗强。
  而罗强也没料到,下手的过程竟比他事先料想的还要酣畅,痛快淋漓。眼前这被囚的条子,嚣张凌厉的身手简直令他惊艳。这条子消瘦羸弱的身躯极具迷惑性,宰人时的利落程度却丝毫不在他自下。程宇的一张脸苍白英俊,眼都不带眨一下!
  罗强一改锥刺入一名歹徒的左胸,刺破心脏,血柱从肋骨缝隙间直喷出来,射了他一脸。
  他掉转身的一瞬间看到程宇左手持枪,黑眉立目,神情冷峻,枪管直直地瞄准着他!
  罗强惊怒之下下意识地一晃,程宇的枪口冒出刺眼的火苗,粘稠的血水和脑浆瞬间飞溅到罗强的后脖子。他猛一回头,看到身后企图偷袭他的人,中弹后如同一只爆瘪了的气球,被打爆的脑壳像一只摔碎摔出烂红瓤子的大西瓜,软绵绵悄无声息地倒地……
  罗强略微惊异地抬头瞪了程宇一眼,眼神依然如凶神恶煞,却掺了一丝动容。
  俩人都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狠,自己竟然能更狠……
  那天,罗强的出现令屋内情势瞬间天翻地覆……
  罗强一双铁拳撂倒七七八八的歹徒,最终与谭五爷身形裹在一处,凶狠地厮打,每一拳,每一脚,带着嘶吼,都是要致对方于死地。
  被劫的人是程宇,只是程宇那时候尚不能完全明白,罗老二和谭五爷这两个人,哪来这么深的渊源,势同水火,不能并存……
  当年延庆盘山公路上的车祸,是程宇用一条胳膊替罗家两兄弟挡了煞。当时替背后之人行事的,正是谭五。谭五爷无意或者干脆就是有意想要让罗家兄弟同时消失,为的是当年混道结下的仇怨,为的是报杀妻之恨。只可惜旧仇未报,又添新仇,谭五爷可说是让罗老二逼到家破人亡,孤家寡人,因此这一回才要狗急跳墙,绑架警察,使出同归于尽的路数,遭劫的又是程宇。
  而程宇因缉毒得罪了背景深厚的刘公子,几次三番被刘公子挑衅、报复,姓刘的背后倚仗的那位官爹,恰恰就是当年罗强为之卖命办事的幕后人。
  对于罗强来说,这一趟活儿他必须出手,程宇不能不救。这人别说是罗小三儿的傍家儿,就算是个毫不相干的路人,他也绝无法容忍旁人代他受过,天塌地陷老子一个人接着,扛着,我身旁的人我罩着,啥时候轮到你个姓程的小条子,罩着老子最亲的亲人?
  罗强和谭五这一对仇家,也是好几年没逮到机会见面,再一次碰面,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
  谭五爷一张脸粗糙的褶皱中迸发出绝望的血光,声嘶力竭的吼声中充满了对罗强的仇恨和怨怒!谭老头子也是时运不济,往日的风光成为过眼云烟,现如今京城的黑道江湖,早已不是谭老头戴着瓜皮小帽,穿着对襟小袄,手提鸟笼子,坐着人力车闯荡的那个江湖。罗战在白道生意场上出手豪爽,大开大阖,罗强在黑道火并交易中凶残狠辣,神挡杀神,这两兄弟正值当打之年,长江后浪推前浪,势不可挡,把昔日老冤家们的地盘毫不留情地席卷……
  两个人身体撕扯纠缠着冲向阳台的一瞬间,谭五爷发出临死前最后一道嘶叫,罗强眼底迸射出寒光!
  程宇怒吼着扑上来抱住罗强的腿:“不要!……”
  罗强一脚甩开程宇的羁绊,眼眶间流动的血液凝固成两道冰冷肃杀的眼神,猛然将他的对手甩向半空,甩出阳台栏杆之外!
  “啊——”
  程宇伏在地上捶拳大叫,眼睁睁看着谭老头子破布般的身体从视野中迅速坠落……
  不明物体从天而降,强大的冲力穿透二层人家搭的遮雨棚,撞裂一楼歌舞厅的大幅霓虹灯招牌广告版,当场血溅数尺,惨不忍睹。
  这时候,邵三爷的车正好停在楼下路边,等得心焦,心都停跳了。他用墨镜遮脸,一身便装,坐在车里抽烟,两腿放松着轻抖。沉重的麻袋样的尸身跌破挡风玻璃的视野,他甚至听得到“嘭”一声巨响,砸得人心惊肉跳!
  邵钧目瞪口呆,有一两秒钟的瞬间,喉咙肌肉痉挛,无法呼吸……
  “啊——”
  “天上掉下个人!”
  路人惊慌地围观,指点,有人报警,有人惊恐地抬头看天,找天上有没有窟窿。
  邵钧半张着嘴,烟蒂从嘴角滑落,胸膛剧烈起伏。
  他打开车门,冲了出去,奋力拨开人群……
  眼前的场景令人不忍直视,邵钧只看了一眼,就闭眼扭脸咬着嘴唇强忍眩晕和麻木,然后缓缓回过头,又仔细看了一眼,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地上的人已经辨不出脸孔模样,但是邵钧好歹认得出,这人绝对不是罗强,罗强化成一滩血他也不会认错。
  马路上数辆警车呼啸而来,邵钧戴好墨镜,迅速融入混乱的人群。他认得车上下来的几个人,那是市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他爸爸手下的得力干将。
  他不甘心地抬头仰望高楼,却又弄不清人是从哪一层楼掉下来的,坠楼而亡的人既不是罗强,也不是程宇罗战,那几个人现在还在楼上纠缠?罗强这混球干完一票还不赶紧跑出来,等着让警察一锅端吗?
  再亲密的人,心终归还是隔了薄薄一层,邵钧那时并没猜透罗强走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罗强哪就是为了杀谭五爷、解救人质?
  他这辈子要把牢底坐穿,临走之前,心里就还剩最后一件牵挂的事儿,最后一个牵挂的人,他要安排好了再离开。
  房间里躺着已死和半死横七竖八血流如注的倒霉蛋,程宇蹲下身仔细检视还有没有活口,面孔陷入极度的震动。
  罗强两眼直勾勾盯着程宇,一步步向这人走过去。
  程宇起身,白着脸,伸手拦住:“你不能走。”
  罗强语带嘲弄:“老子想走你拦得住?”
  程宇捡了手铐,眼神凌厉,蓄势待发。
  程宇严肃道:“罗强你越狱?我抓你归案!”
  罗强冷笑着:“抓我?就凭你?……老子还有一笔账要跟你算!”
  程宇面对血流成河的惨烈场面,如果不出手抓罗强,他也就不是程宇。
  可罗老二这种人要是能乖乖就范,束手就擒,他也就不是罗强。
  罗强在程宇出手企图制服他的瞬间格挡开招式,以极其凶狠的一拳砸向对方,再一次掀起血雨腥风!
  罗强是没想到程宇浑身伤痕累累吐着血还不忘尽职尽责,仍然不肯放过他竟然想将他抓捕归案?!
  双方拼尽全力,罗强一双铁拳力敌程宇令人眼花缭乱的腿法。你来我往只过了几招罗强就暗暗惊叹,这年纪轻轻的警察,身手之强悍,性格之刚烈,确实不是一般人儿,也难怪三儿会一眼看上这个程宇,会死心塌地跟这个人较劲……
  小条子一张冷脸,气势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私底下也定然不是善茬,指不定把罗小三儿那个小混球捏在手心儿里捏固着,一辈子吃得死死的……  罗强在某一刻让一道强烈的念头劈过眼膜,眼底慢慢变红,充血。
  他这一趟为什么出来,到底为了谁?
  他当真就是为了把程宇救出匪窝?
  在罗强心里那块不算太大的地儿上,就装着两个人,一个是罗小三儿,另个是邵小三儿。
  程宇是谁?
  老子压根儿就不认识,没听说过。老子心里有这号人吗?
  这么个程宇,勾走了三儿的心,花着三儿的钱,还敢动手欺负三儿,竟然还睡了老子的弟弟,把小三儿搞得都进医院动手术了,这事儿能算完了吗?老子今儿要是放过你个程宇,老子就不姓罗!
  程宇身上带伤,一只手吃亏,逐渐吃力。
  罗强偷袭程宇右手的破绽,手段极其凶狠,毫不留情,用体重悍然将人压倒,死死钳住四肢,将人按抵在墙角。
  程宇面色苍白,身上各处内伤剧痛发作,两道黑眉仍然倔犟地拧着,怒目而视,不肯就范。
  罗强冷笑:“打不过老子?认输不?”
  程宇挣扎,罗强暴虐地向后反拧程宇的右臂,几乎快要把程宇的胳膊从肩膀处扭断。他冷冷地看着这人脑门上浮出一层汗水,因为极力忍疼而剧烈地喘。
  程宇咳出血,低声说:“我那只手废了,有种咱比另一只手。”
  罗强:“……”
  罗强不由自主地松了力,仍然压住人不放,端详程宇的脸,仔仔细细地甄别,思忖,这小条子究竟能有多大的魅力,能迷住小三儿?咱家三儿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什么绝色没见过?罗战能对这么一个人掏心掏肺地疼宠,连亲哥哥都不要了……
  罗强审视地问:“你救过三儿的命?”
  程宇:“嗯。”
  罗强:“你当初为啥救他?”
  程宇:“想护着他,有什么为什么?”
  罗强冷眼反问:“那是我弟弟,老子让你救他了吗?轮得到你救吗?你凭什么?你谁啊?”
  程宇瞪着罗强,口气毫不相让,坚定地说:“罗战是我的人,他是我媳妇,我乐意救他,我救他还用得着跟你商量?”
  “你媳妇?”
  我们家三儿忒么的是你媳妇?!
  罗强惊异地瞅着人,嘴角突然迸出玩味的笑,露出一口好牙,冷笑道:“老子是罗家管事儿的人,老子咋就没听说过,我们家三儿成你媳妇了?你大爷的,这事儿老子点头了吗?!”
  程宇神色骄傲而自信:“罗战多大人了?我跟罗战好,用你点头吗?”
  罗强眯细了眼,眼底放射出阴晴不定的光芒,脑子里琢磨的是那天三馒头私底下跟他透露的内情。
  你个姓程的不疼人的小条子,你他妈的把我弟弟给上了!三儿的屁股让人豁了,上医院动手术,你他妈真以为老子不知道谁干的!
  根据三馒头事后详细的线报,罗小三儿当时眼泪汪汪趴在病床上,屁股从上到下豁了一条口子,简直比三爷爷肚子上的刀口都要大!三爷这肚皮上一条拉锁,老二你弟弟屁股上也开了一道拉锁,在肛肠科门诊动的手术,手术足足做了两个多小时,三爷就在门外等了俩多小时,据说缝了二十多针,疼得吱哇叫唤得,甭提多可怜了!老二,这也就是你弟弟这个大活宝,这才离开你几天啊,就让人欺负成这样,你这当哥哥的,也不好好收拾收拾那一对鬼混不成形的家伙。
  罗强审视着眼前程宇这张冷静倔犟又黑白分明的俊脸,纯净清澈的眼,心潮汹涌,万般不是滋味。
  三儿那个小混球,如今敢指着他的鼻子跟他说,哥,别给咱家惹麻烦了成吗?我都改好了,再不在道上瞎混了,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开个小饭馆养家糊口,每天伺候着媳妇丈母娘,一家人和和美美过小日子。
  为了谁?就是为了这个程宇。
  三儿说,哥,我真后悔,是我对不起他,我恨不得把自个儿这条胳膊断掉赔给他,我就是心疼他。
  这又是为了谁?还是为这个程宇!
  是,小三儿有人了,有了相好的俊俏媳妇,甚至屁颠屁颠地给人家当媳妇去了,早就有了自个儿的家业,用不着他这个当哥哥的再操心……
  罗强眼底闪着光,突然开口道:“姓程的,你跟三儿分了吧。你们俩根本就不合适。”
  程宇:“凭什么。”
  罗强:“老子一定让你们分呢?”
  程宇:“我不跟罗战分,我和他就分不开!”
  罗强冷笑一声,你不分?他眼都不带眨一下,随手就是无比残忍狠辣的一掌,重重砸在程宇的上腹部!
  程宇让这一掌砸得喷出血来,紫黑色的沉淀的血块从牙缝里争先恐后涌出来,然后是大口大口黏稠的鲜血。他剧烈地抖动,痛不欲生,在罗强身下双眼失神。
  罗强粗暴地逼问:“现在呢?分不分?老子今儿个就做了你,信不信?”
  程宇眼神失焦,身体极度虚弱,含着血骂道:“王八蛋……你甭想拆我们俩……”
  罗强皱眉,突然暴躁地吼了一句:“你他妈的是不是脑子傻了?车祸把你一条胳膊摔残了你妈的脑袋瓜子也残了吗?!你跟三儿在一起有啥好,他都能给你啥?放着好日子不过,你为三儿坏一条命,程警官,你觉着值吗?”
  程宇胃里像火烧般剧痛,疼得他两眼发黑,这辈子都没让人打得这么狠,这么疼,眼前这王八蛋竟然还是罗战那混球的亲哥哥!
  程宇又吐了一口血,鼻腔里也满是血,快要窒息。
  他因为疼痛眼底洇出水雾,嘴唇轻微扇动着,无比倔犟地说:“我爱罗战,我就是喜欢他,你管不着我……我没傻,我绝不会跟他分,绝不分。”
  罗强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吐血的人,慢慢松开了手,站起身。
  罗强等的就是程宇这句话。程宇说他爱罗小三儿,他们绝不会分手。
  罗强算是看明白了,以后若是有仇家敢找上门,欺负小三儿,这条子一定不会坐视不管,说什么都得出手护着罗战。
  将来有一天,自家那不省心的小混球,再遇上一场车祸,需要这小条子再付出一条左胳膊去救,程宇这脑瓜子磕傻了的,也一定会奋不顾身,豁出命去救罗战,再废一条胳膊也在所不惜……
  程宇被他一拳一拳地毒打,吐了一地的血,还是咬着牙关说,他爱罗战,他不分手。
  把小三儿下半辈子托付给这样一个人,做哥的还有啥不放心不放手的?
  罗强眼前晃过另一张吊梢眼儿歪歪嘴的俊脸,那张脸也有一双至真至纯的眼,那时候也是这么坚定,肚子都让人扎漏了,流了很多血,忍着伤痛,对他说,老二,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我绝不会走……
  罗强那时也终于明白了,他弟弟当初为啥跟他撒泼发火,要为这个警察讨还公道。
  他有多疼邵钧,罗战就能有多疼程宇。罗战和程宇这些年也是手拉着手一道打过架,流过血,生死过命的交情。人活一辈子,能遇上这么一个人,爱上了,放不下了,为了这个人,就是什么都能豁出去……
  罗强只是神思一个恍惚,没料到竟被精明的程宇迅速察觉。
  程宇一膝盖磕上他胸口,把罗强磕得踉跄,飞扑拾起枪,衰弱的身体支撑不住,倚靠在墙角。他用残废的右手肘顽强地撑起身体,左手持枪抵住罗强的太阳穴,冷冷地说:“别动。”
  罗强惊异地抬了抬眉,半晌,嘴角抛出笑容:“大爷的,真他妈有种,没打够啊?”
  程宇面色惨白,粗喘,吐了好多血,坚毅的线条轮廓却丝毫不损冷峻完美的面容。
  罗强眯眼道:“程警官,这么想抓我?来,朝这打,照老子脑袋崩一个。”
  罗强挑衅似的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脑门。程宇咬住嘴唇,愤怒地瞪着人,没扣扳机,反而拿一根手指垫在扳机后边……
  罗强得意地冷笑:“程警官,你有种。老子知道你不敢开枪,你今儿要是一闭眼把老子崩了,你跟我们家三儿可就完了,你把老子脑壳打爆了你等着看三儿还能不能跟你往一张床上睡,不信你就崩一个试试。”
  程宇黑黑的眉毛倔犟地拧结着,不说话,却也下不去手。罗强手上沾了再多的人命,这人是罗战的亲哥哥,程宇无论如何开不了这一枪。
  那天,罗强大摇大摆从程宇枪口下走人,临走嚣张地回过头,隔空指着虚弱几乎晕厥的人,甩给程宇两道锐利的不甘的眼神。
  程警官,我们家三儿从今往后就交给你了!老子砸你两拳,把你胃砸出一泡子血,是让你记着今天,老子亲手把这么些年最疼、最亲的弟弟送给你,程警官你不亏吧?
  你既然稀罕他,你就给老子用心罩着,拿他当你媳妇当你心尖尖肉得给我好好疼着,宠着!你忒么要是罩得不好,哪天让小三儿疼着了痒着了,屁股再豁了,或者哪天让俺知道你后悔了,变心了人渣了,老子绝不放过你,老子回头再来找你算总账!
  也就是这么一天,罗战在自个儿被砸晕拖进小黑屋完全不在场不知情的形势下,就这么让他哥转手送人了,“嫁”给了小程警官。

  71、第七十一章绝处偷欢

  整栋楼被公安的人包围,谭五爷尸身四周拉起黄色的警戒线。
  这座住宅小区共有五座井字高楼,每栋楼二十五层,楼里住着上千人。这一出事,现场堵得人山人海,里外水泄不通。杂七杂八的社会车辆和出租车停在路边儿,甚至有司机专门跑下来看死人。
  正是这些围观看热闹的人,客观上掩护了邵钧在现场的存在。警察越来越多,邵钧拼命压低帽檐,眼角紧张地扫视周围的动静,生怕从哪个地方冒出个把公安局里的熟人,认出这车里坐得是邵国钢家的公子。
  邵钧心里也急,不断伸手摩挲裤兜里的手机,想要不要给罗强打个电话。
  罗强叮嘱过他,千万别打,别回头老子好好的屁事儿没有,你一个婆婆妈妈的电话打过来,再暴露我!
  邵钧正想着,头顶“嘭”、“嘭”两声!
  他浑身一激灵,抬头看,一个穿协警黄背心的小青年用手狂拍他的挡风玻璃:“嗳,嗳,干嘛的你?”
  邵钧镇定地摇下玻璃:“怎么啦?”
  协警一挥手:“这条道戒严,不能停了!你调头,停马路那边儿去!”
  邵钧操着他那一口很屌的腔调,嘟囔着:“青天白日一条大马路的,干嘛不让我停车啊……”
  他从帽檐下投出冷冷的一瞥,环伺四周,发动车子,迅速一溜烟走人。
  邵钧拣了个路口转弯隐蔽处停下来,只露个车屁股,停下来以后又觉着不好,他这么溜了,罗强出来找不见他,着急了,暴露了,又没人接应,可咋办?
  他这前思后想得,当真是关心则乱,一咬牙掏出手机,拨了罗强的号码。罗强的手机和号码都是他事先为做活儿特意为对方准备的。
  手机铃声从身后响起来的时候当真把邵钧吓得从椅子上蹦起来天灵盖差点儿撞上车顶!
  他猛一回头。
  罗强的手机孤零零地躺在后座上。
  邵钧两掌狠狠砸在方向盘上,撅着嘴,低声咒骂。
  这混球忒么的早就算好了,知道三爷爷忍不住了肯定要打电话,故意不带任何联络工具,就让他这么心烧火燎地干等……
  也难怪邵钧着急,他了解刑警队勘察凶案现场的路数:外围协警封路封锁现场,核心队员定然已经持枪进入大楼,封住楼道各处出口,罗强怎么可能跑得出来?!
  邵钧想着,想着,脖子上的汗都下来了,眼睫毛湿漉漉的,心里突然特别发慌,害怕自个儿再也见不着罗强这人。
  感情到这份儿上,真是只有濒临险境生死之间才能深刻地体会,自己得是有多么在乎这个人,要命地在乎着……
  邵钧打火发动车子,打算再去现场转一圈儿,希望能接到罗强。他刚要踩油门,耳后方的车门让人轻轻拍了一声。
  熟悉的身影夹裹着烟火味儿和血腥味儿闪进车厢,罗强仍然保留着冷酷的表情,眉心处甚至残留着剑影刀光的煞气,风尘仆仆,胸口带着沉沉的喘息。
  罗强:“走。”
  邵钧怔怔地,失去位置的心忽然就摆回了正位。
  罗强平静得可怕,哼道:“等急了?”
  邵钧:“……”
  谁等急了?邵钧心里踏实了,从后镜里甩给罗强一个骄傲的眼神,牙齿狠狠咬住烟蒂,把尚带火星的烟屁股用舌头潇洒地一卷,卷进嘴里,享受似的嚼了几口,学罗强的样子。
  车子缓缓滑进车道,不急不徐地开走,迅速消失在茫茫车海之中……
  罗强丢下昏迷的程宇从屋里出去的时候,刑警队的人已经开始逐层扫荡整栋楼,搜寻嫌疑犯。罗强是慢悠悠地从井字楼另一侧的消防楼梯下去,拎着工具箱,中途还装作在楼梯间里检修电线,从警员眼皮子底下溜走,混到歌舞厅一群男女之间,涌出大门……
  罗强这时候敞着腿坐在车里,扬起脖颈,深吸了几口气。
  他突然想起什么,拣起手机,迅速发了两条短信,随后把手机卡卸掉,碾得粉碎,碎屑从车窗丢开。
  他剥开翻转着穿的外衣,露出胸前一片喷溅上的血迹,浓烈的腥气充斥车厢。
  邵钧什么都没问。
  还问什么?
  只要这王八蛋回来了而且还活着就成,其他的邵钧什么都不想问。
  罗强脱下大皮靴,丢还给前座的人,换上自己的布鞋。
  他心里突然不忍,有些愧疚,冷静的躯壳之下是汹涌着的强烈的情绪,从身后一把捏住邵钧的脖颈。
  罗强的手缓缓向下滑,覆在邵钧胸口上,哄孩子似的揉了揉,嘴唇贴着邵钧的头发,难得温存,像是安慰对方,你放心……
  当日,两人没有停留,开车迅速出城。开到事先计划好的地方,他们换了辆车,重新坐回邵钧自己的车子,神鬼无踪,让人追查都查不到影儿。
  他们在一处荒郊野外歇脚。邵钧很熟悉清河郊区的地形,把车开到附近山脚下一处有水的地方,大河在这里化作几条琐碎娟细的溪流,清澈的泉水在布满青苔的大鹅卵石上潺潺流过。
  车子停在坑洼的石头滩上,河边点起一堆篝火,销毁掉带血的衣物和工具。
  罗强瞧了一眼邵钧,手指一点,提醒道:“你的靴子。”
  邵钧:“嗯?”
  罗强:“回头记着把靴子处理掉,我穿过,上面有血。”
  邵钧:“嗯。”
  罗强不放心,又叮嘱一遍:“别忘了。”
  邵钧:“……知道了。”
  山崖峭壁上挂下一道小瀑布,形成一条一米来宽的薄薄的水帘子。水倾泄到石滩上,长年累月的侵蚀,注出一块浅潭,水声清脆。
  罗强边走边剥掉里面最后一层衣物,把自己剥到一丝不挂,跳进水潭。
  邵钧钻到车后座上,收拾打扫车厢中的残迹,不时回头瞟一眼某人。潭水最深处没到罗强的大腿根。罗强径直走到山崖下,将自己的身体罩在小瀑布里,让冰冷刺骨的山泉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一个透!
  罗强仰起头颅,向崖顶望了望,目光出神。
  几丈高的山崖上裸露出块块岩石,岩缝里爬满植物,处境极其艰难,仍然顽强汲取着山巅鲜润的空气,自由自在地生长。
  罗强张开嘴,让冷水砸上他的脸,他的喉结,胸口,冲洗伤口和残留的血迹。他浑身肌肉让水柱砸得生疼,肩头和胸口的皮肤冻成某种暗红色,冲下来的水顺着通红粗糙的指尖流走,像是洗掉他双手沾满的鲜血。
  罗强攥紧两只拳头,放开喉咙,在浓密得让人透不过气的水雾里长长地、一声一声地嘶吼,发泄胸口处积压多年的一团野火……
  他出狱了,为了心里头牵挂的人。
  他现在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看一眼前路的风景,再掉过头一步一步地回去,还是为了心里牵挂在乎的人。
  两个人一个在潭里,一个在岸上。
  邵钧痴痴地看着罗强,两眼模糊失神。
  罗强也望着他,整个身体裹在水中,冷峻的眉目让激流冲刷得更加深刻,清晰,像一块青色的完美的雕像。胸口和腹部每一道线条都无比锋利,小腹上一丛微卷的浓发让泉水梳理得平滑,黑亮,在水面上打了个漩涡,毛丛里露出雄伟壮硕的阳具。
  空谷幽响,四周静得能听到对方胸腔中鲜活有力的心跳。
  邵钧脸色苍白,喉结滑动,伸手去解脖领上的扣子。
  他的手指甚至不停发抖,极度忙乱而兴奋,扯开衬衫,露出光洁的胸膛,然后毫不迟疑地脱掉了裤子。
  他头一回在罗强面前抛掉全部的高傲和矜持,将自己从头到脚剥个精光,内裤从指尖狠狠地甩脱,像在绝境中发泄满腔的愤懑!
  邵钧急促地呼吸,光脚踩着坑洼硌人的碎石头,迫不及待跳进水潭。
  他才一跳进去,“嗷”得惨叫一声,像一条光溜溜的小白鱼儿,几乎直挺挺从水面上蹦出来!
  刺骨的寒凉让他下半身立时浮出一层小痘,血都凝住了,太冷了!!!!!!
  这水简直太他妈冷了罗二你个大混球你不知道水冷吗!你还泡在里边儿,“守株待兔”,等着我跳,你这不是坑我吗?!
  邵钧嚎叫着在池子里扑腾,明明会水的,几乎快要让齐鸡高的一潭子水呛个半死。罗强这时候猛地钻出水帘,迈开大腿向邵钧冲过来,一把将几步之外的人抱进怀里……
  邵钧极度受凉挣扎的毛孔瞬间被罗强宽阔的胸膛裹住,一股热气化了他的心。罗强的脸在一层水膜覆盖下有些虚幻,动情时痛楚的眼神甚至不太真实,让他发抖。罗强狠狠吻住邵钧的嘴,随即就得到了最热烈沸腾的回应,热烘烘的口唇交缠在一起,吸吮着,啃咬着。罗强咬邵钧的嘴角,亲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脖子,亲自己最钟爱的小孩,用热辣的胸口晤热邵钧冰凉的身体。邵钧眼睛发红,鼻头都红了,也不知是冻得,还是着急,或者是过分激动,脸色又红又白,身体战抖得像一只兔子!
  两个人互相攥着对方的身体,用力抚摸,摩擦,亲吻,像亲不够似的,无比地迷恋。
  幕天席地,山水之间,漫长的人生仿佛最终汇聚到时光的一点。此时片刻的激荡和温存,胜过人间过往与未来的万水千山,山巅天际划过一道漂亮的虹。
  罗强能感觉到邵钧在他怀里冷得发抖,手指尖发白。他扯开不停啃着他的人,突然一低头,拦腰一把,把人扛起来!
  “嗳……你……啊——”
  邵钧让罗强从水里拽了出来,整个人天旋地转。他光着屁股,挂在罗强肩膀上。
  他在罗强身前乱蹬,随即就被罗强毫不客气地一手揽住大腿,另只手一巴掌抽到屁股蛋上:“别瞎挣吧。”
  “啊——”邵钧低声怒吼:“你打我?!”
  罗强扛着人走上石滩,走回车子,一把将人塞进车后座,压了上去。
  车后座就那么一米宽大点儿的地儿,俩人侧躺着,紧紧环抱,把对方拼命按着填进自己怀里。可眼前这么大个人儿,该怎么抱,怎么填,才能把这人安安稳稳地填到胸口里,装到心里,再也不放出去,不放手……
  邵钧从来没像这回这么主动,摁着人把罗强摁在后座上,骑了上去。
  罗强一掌挣脱,沉着嗓子道:“你干啥?”
  邵钧眼珠黑黑的,也不说话,居高临下,后颈弓起来,像一头焦渴的雄性动物,这时候一低头,一口咬住罗强胸口的一颗红点!
  “嗯……我操……你妈的……”
  罗强被咬疼了,正要发飙,邵钧的嘴巴顺溜地向下游走,一口一口在他小腹上撕咬,咬出一串深邃的牙印,热气呼到两腿之间,突然张口叼住他的阳物!
  “嗯……”
  罗强脖子猛地梗起来,双眼瞬间失神。他惊异地瞅着邵钧埋头在他两条大腿之间,没想到邵钧会这样。
  罗强刚刚用山泉冲刷过身体,整个人皮肤上浸透着一股清爽逼人的寒气,下身因为被冷水激着,有些发软,呈现半勃起的懒散状态。他让邵钧这么一含,浑身的血都烧起来,热血在大脑里涨溢,顶得太阳穴薄薄的表皮快要支持不住,血浆怒啸着冲破血管,全部向下半身冲去……
  邵钧眉头微微皱着,张着嘴,含进来了,才发觉不知道怎么舔。罗强那边儿都千军万马奔腾啸叫着冲向独木桥了,他这座颤颤巍巍的桥这会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骑虎难下。
  罗强两只手肘撑着上身,低声哼道:“会做吗?”
  邵钧口齿不清地咕哝着:“没……做过……练练手。”
  罗强忍不住笑了,心里喜欢,指点道:“嘴唇拢起来,把上下牙收了,别他妈再咬了我。”
  邵钧不乐意地哼哼:“那么多事儿……给你舔就不错了……”
  罗强傲慢地问:“你不给我舔,给谁舔?”
  邵钧从睫毛下翻个白眼儿,含混不清地威胁着:“你再废话,我真咬你……”
  邵钧虽然没给别人干过这种贱活儿,可毕竟都是男人,脸皮厚,没节操,学啥都学得快。
  要是别人让他做这个,邹师兄敢让他做这个,他一准儿直接一脚闷丫脸上,把人踹床底下。
  可是邵钧想给罗强做,不为别的,也不是为了武警小班长到底查没查冷藏车的赌注,就是喜欢眼前的人。罗强在别人那儿总是得不到最好的,在自己这儿,邵钧就想给罗强最好的,让罗强舒服,痛快。
  他用舌尖认真勾舔罗强的轮廓,口腔慢慢地磨。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家伙在他口中迅速变大,饱胀,涨满他的嘴,挺出阳刚勃发时最完整、最完美的形状。罗强的雄物硬朗颀长,雄风毕现,根部粗壮的围度让他都吞不住,坚硬灼热的东西不停扫荡着他,燃烧着,冲撞他的喉咙……
  “你……怎么还……”
  邵钧咕哝着,刚想抱怨,你这玩意儿忒么的怎么还越长越大啊,罗强在他嘴里就又肿了一寸,跳动着冲撞他的喉咙,把他后半句话生生堵了回去,一个字都哼不出来!
  邵钧极力忍着,坚持着做。罗强在他身下慢慢仰过去,难耐地粗喘,下腹部八块腹肌因为快感刺激出愈发刚劲的线条,在他眼前颤动,让他眼球发热,更加兴奋。他用力地撸舔,抚摸罗强两条肌肉纠结的大腿,听着这人胸腔里振出男人被欲火催磨出的粗重短促的呼吸。
  罗强两眼发红,仰脸喘着,让眼前这不省心的馒头折腾得,一颗老心在油锅里翻滚煎熬,都快要熬酥了。
  他两手捧着邵钧的脸,迷恋地看着人,胯骨一波一波挺送进邵钧的口,看着这人吸含着自己粗壮的阳具从眼角缓缓洇出眼泪的难受模样。邵钧委屈时的表情很诱人,眉毛颤动,眼尾修长,睫毛上挂着水珠,眯着眼皱着鼻子,像猫一样……可是这人脖颈上结实的青筋,凸起的喉结,肩膀处袒露的线条,又分明勾勒出一个成年男人的健美和阳刚,乍看略微违和,凑一起却又妙不可言,这么一副模样,足以让罗强疯狂,让任何人疯狂!
  罗强无法自持,两条大腿猛地一夹,把邵钧连头带身子都裹在中间!
  邵钧让他如此粗暴地一拧,脸顿时涨得通红,倒不上气儿。

  72、第七十二章车里做活儿

  罗强两腿一夹,再一翻身,就势就把邵钧撂倒在后座上,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邵钧面朝下让罗强这么压着,喘着,脸侧过来看着他,眼珠乌黑。
  两人都激动得发抖,在极度紧张而隐秘的气氛中反而更兴奋难抑,憋闷了好几年的火气在喉咙口燃烧,却又怕一口火苗喷出来,烧化眼前的人。
  罗强用力吻邵钧的头发,脸,耳朵,低声喘着问:“太晚了,再不回去,你就露底了。”
  邵钧眼神凌乱,急促地说:“没事儿。”
  罗强:“让人发现了没事儿?”
  邵钧:“上回发大水你跑出去,最后不也没事儿吗?……真要让人发现了,我反正有办法帮你混过去。”
  罗强喃喃地说:“你他妈的,真是疯了……”
  邵钧怔怔地看着人,为了这姓罗的混球,他早就疯狂了。
  邵钧两眼失神,眼底是浓重的渴望,罗强读得懂的渴望。
  罗强压住邵钧的肩膀,声音沙哑地威胁:“你勾得老子……你可别后悔……”
  邵钧想要什么,罗强能不知道?罗强会不想要吗?
  两人那时在牧场的夕阳下暧昧偷情,罗强就想要邵钧,想把那一块葱白似的诱人中段压在胯下,重重地干。山洪雨夜的逃亡路上,天台月光下,后厨房油腻腻的地板上,他无数次的渴望着邵钧……这种焦渴的情绪因为眼下绝境中收获的抚慰和温情而更加炙热难耐,让人无法抗拒地想要索取,想要安心。
  罗强知道邵钧动过手术以后,身体大不如前。他一直忍着没做,就是怕伤着这馒头。
  罗老二这个年纪和阅历的人,啥漂亮妖孽的人物没见识过,没玩儿过?玩儿早就玩儿够了,玩儿到令他神经麻木,冷淡,冷血,多少年心肠里都泛不起一丝波纹,直到遇见这么个小孩。邵钧清澈纯净的眼珠像能看穿罗强的心,看透他的魂,让他心甘情愿地臣服,让他甚至不敢碰,不敢玩儿,玩儿不起,怕太艰难,怕会伤害,怕难以挽回。
  两人眼神混乱,对望了半晌,罗强下意识地四处寻么就着手能用的东西,被邵钧攥住手指。
  邵钧撑起身够着,目标明确,从前座的小储物箱拎出一管东西,几包安全套,一声不吭丢给罗强。
  罗强仔细一看,哑声道:“……你这么想我?”
  邵钧还嘴硬着:“谁想谁啊?”
  罗强压上去,故意粗鲁地挑逗:“抹屁股的东西你都自个儿准备了,咋不自己通好了等老子操?”
  邵钧涨红着脸,狠踹一脚:“你滚蛋!……要么给我闭嘴,要么麻利儿滚!”
  邵钧嘴里骂着,嘴唇却抖动出笑,又忍不住脸上发烧,烧出来的熟石榴的颜色,让罗强眼热……
  罗强用腕力狠命钳住人,膝盖从后面分开邵钧的双腿,故意用力一拱,把邵钧拱成个跪伏的姿势。
  邵钧咬着嘴唇,半闭着眼,神色有些难堪,却没挣吧。
  罗强用鼻尖贴着邵钧的脸,仔仔细细研读着这人的表情,近在咫尺,心里却是万马奔腾践踏,突然就想放开手,想永远消失。
  罗强又问了一遍:“真想要?”
  邵钧彻底烦了:“你做不做?你不做要不然你趴下,我其实想操你,你让不让?”
  罗强喉咙发哽:“……不后悔?”
  邵钧眼里射出愠怒暴躁的光芒,撅着嘴,半晌道:“你让我还能后悔吗?”
  ……
  罗强压住人,看着邵钧在他身下痛楚地颤抖,邵钧光裸的脊背肌肉结实,线条修长,年轻的皮肤泛着光泽。
  罗强的手指很糙,关节肿胀粗大,第一下就让邵钧很不舒服,哼出声。邵钧浑身都绷紧了,撅着腚,两手死死抓着椅子坐垫,猫爪子把坐垫挠得一道一道的。
  罗强:“放松点儿。”
  邵钧:“……疼。”
  罗强:“这么紧?”
  邵钧:“……”
  罗强:“你没做过?你活这么大个人儿,搞了这么多年,你都搞啥?!”
  邵钧:“……”
  罗强皱眉,突然忍不住想骂人,又心疼得快要吐血:“你小崽子明明就没做过,还成天跟老子眼前得瑟,什么姓邹的,姓王的,上面下面的都玩儿过多少回了,这话都他妈谁跟我说的?!”
  邵钧这回真露了底,脸色涨得水红水红的,撅着嘴,哼哼着:“我怎么了我……你就不能轻点儿么!”
  罗强说:“做过的屁股就不是这样儿!你玩儿过吗?你知道怎么玩儿吗?”
  “你是那种玩儿的人、乱来的人吗?……”
  罗强眼睛突然红了。
  邵钧火气也起来了,正要扭头张口咬人,被罗强压上来,狠狠地堵住嘴,舌头纠缠,深深地吻,心都乱了,熬不住,舍不得,又放不开……
  罗强用手掌不停抚摸邵钧的后背,腰,臀部,一根脊椎一根脊椎地从上至下往复亲吻,帮这人放松身体。三根指头送进去时,邵钧整个后背浮出一层热汗,后屁股上汗和着油,滑不溜手,让罗强快要骑不住人,直往下滑。
  邵钧双眼发红,脸彻底埋进手臂里,罗强从背后含住他的耳朵:“三根指头你就受不住,待会儿老子上那‘五根手指头’,你咋办?”
  邵钧眼角还是湿的,突然乐了,骂:“别扯了,你哪有那么粗!”
  罗强眼球也是红的,发肿,声音竟然有些抖,从来没有这样过,粗鲁地哑声说:“你试试老子有没有这么粗……”
  罗强在自己健壮的身体上抹油。他下身还沾染着邵钧黏腻的口水。邵钧刚才压着他,胡乱舔他,口水顺着他股沟处往下流,舌头偶尔碰到两颗蛋,那种隐秘的销魂感,让罗强渴望得发抖……
  他一条铁臂搂住邵钧的腰,从背后抵住后臀,用眼看着,硬物像撕扯着自己的血肉割裂着自己的心,一寸寸捅进邵钧的身体!
  身下的人臀部猛地一夹,万般痛苦似的,浑身都抽缩了,又被罗强的重量压制着反抗不得,疼得“嗯”、“嗯”地闷哼。
  罗强一口气捅到了底,那滋味儿就好像捅得不是下面的人,而是一把利器直直地戳进他的心口,让他跟着一起疼,一起摧毁。
  他以为自己能扛得住邵钧,这一路能忍住不做,安安稳稳地把这馒头“送”回去,然后让一切都结束。
  然后就发觉自个儿错了,傻逼了,而且是天底下最自私、最龌龊、最不可救药的混蛋!
  罗强一口咬住邵钧肩头的肌肉,闭上眼,最终全部没入邵钧的身体。自从入狱,认识了馒头,熬了这么多年,就没真正操过对方一根指头,都快把自个儿熬干了。罗强也是正值盛年欲火旺盛的老爷们儿,心里能不想吗?罗强现在回想起来,甚至已经记不住,五年前蹲看守所的时候,他最后一趟操的是谁的屁股,脸和腚早都记不清了。他眼前,心里,就只剩下邵钧一个,邵钧的身躯,邵钧的臀,邵钧的腿,邵钧一双红彤彤的眼。
  肠道紧致的肌肉夹裹着他,吞没他,那种瞬间令人眩晕的温暖感,窒息感,从没有过的占有欲的满足感,被包容的感觉,眼前腾起一片雪花白,白得发光,发亮,让他仿佛迈进了天堂,这辈子他还从来没见过长啥样子的天堂……
  ……
  整个车子上下震动着,随着罗强冲撞的节奏摇晃着,车轮挤压遍地的石块,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
  被欲望和焦虑催磨得火力全开的罗强,刚猛暴烈的程度让邵钧招架不住,脸色慢慢转白,呼吸断续急促。
  罗强狠命发力又撞了数十下,撞得身下的人几乎昏死,没了动静,两条腿脱力似的垂下去。
  罗强这时候突然停下来,眼球仍然是热的,粗喘着:“馒头?”
  邵钧:“……”
  罗强:“馒头?……不舒服?”
  邵钧:“嗯……嗯……”
  邵钧脸都白了,身体剧烈发抖,呼吸急促不稳。罗强猛地拔了出来,一把抱住人:“邵钧?”
  邵钧紧闭着眼,眼角还挂着泪花,缓了好一会儿吐出一口气,低声咒骂了一句:“你他妈的……弄死我了……”
  罗强问:“咋了?”
  邵钧气息不顺地哼道:“你那玩意儿,能算是人鞭吗?北京动物园哪头大象跑出来了……”
  罗强默默地,实在撑不住,乐了,笑容随即又消失在嘴角,皱了皱眉头。
  邵钧方才有一刻出现短暂地窒息,罗强干得太猛,他身体承受不住,被顶到某个极度颤栗混乱的位置,快感像闪电般绞杀他的肺管儿,让他无法呼吸,腹部火烧火燎地疼痛,却又爽得欲罢不能,舍不得喊停,结果几乎让自己死过去。
  邵钧喘了一会儿,身上发了一层虚汗,胳膊都累得抬不起来。
  他扭头道:“来?”
  罗强:“……”
  邵钧:“我没事儿,你来啊?”
  罗强:“不来了。”
  邵钧还想说话,罗强猛然堵住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