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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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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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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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动机by穆卿衣(律师攻X警官受)
现代 悬疑侦探推理 感情戏少 攻感情不洁
攻:程明 受:陈子鱼
剧透:~帅警官陈子鱼与律师程明~ 受在破案过程中爱上了嫌疑人攻,怀疑攻是凶手,攻失望,正文BE,番外HE。
《杀人动机》上BY:穆卿衣

  
  
  
  1)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琉璃正在对着镜子涂唇彩。那是一种粘糊糊油亮亮的玩艺儿。她抬起下巴左右侧着脸端详着自己的嘴唇,此时她的样子看上去就象才吃了一顿猪油大餐而忘记了抹嘴。不过从琉璃的表情来看她显然对自己十分满意。
  “你又迟到了半个小时。陈子鱼。”她放下手中的镜子,转过脸来对我说:“你不是才休了三天的病假吗?今天是你上班第一天吧?科长早就点过名了,你快到他那儿去报道吧。”
  我忍受着宿醉的头痛,唉声叹气的向科长办公室走去,一路上怀念着从前的好时光。那时候局里还没有大搞为人民服务新风尚,迟到早退是属于普遍的正常现象,即便是偶尔旷个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重要的是破案率。只要案子破了,谁也不管你什么时候到岗,什么时候离岗。
  对于象我这种夜生活动物来说,那时候的生活无疑自由舒服得多。话说回来,当初我不就是冲着警队的懒散与特权,才从小立志要做一名人民警察的吗?
  现在连我们局里也搞起新形象新风尚来了,好好的国家机关,搞得象个公司一样,上班要点名,下班要打卡,还有什么微笑办案微笑服务的,可见这个社会沦落到什么地步。
  
  带着满肚子的腹诽,我敲开了科长办公室的大门。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即将开始的,如春雨般绵绵的罗索。我们的科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胖老头,头已经半秃了,脸和鼻子长年都是红通通的,象和蔼可亲的圣诞老公公。他从前是我爸的老部下,所以在我面前常常以家叔自居,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他对我是很友好的。也多得了他这么多年的包庇保护,才一再助长了我工作态度极不端正的不正之风。唯一要命的是,他对我的批评教育多半是同志式的,也就是说,如春天般的温暖。我真的受不了他那唐僧般的唠叨,现在的我宁可等待我的是暴风雨般的喝斥,那样感觉还比较痛快点。
  幸运的是,我走进去的时候,科长正在看手中的一份文档,表情严肃。看到我,他抬起头来说:“有任务了,小陈。”
  关于我迟到的事,他只字未提。
  我一边私下里侥幸着一边接过他手里的档案,低下头,粗略地看了一下。
  ——凶杀案。
  
  死者李信如。
  男。
  三十七岁。
  职业:律师
  死因:利刃刺穿脏膜,失血过多而死。
  凶器:初步估计是西瓜刀之类长而利的刀具,但尚未找到。
  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四点钟到五点钟。
  看身份证上的照片,李信如生前算得上是美男子。瘦长的脸,皮肤很白,眼和眉显得特别的黑,薄薄的嘴唇紧抿着,给人一种很酷的感觉。他的尸体倒在厨房,身穿蓝色衬衣,凶器由身后插入,一刀致命。伤口阔而深,皮肉沾满血块。刀伤处皮肉收缩,周围有血荫。很明显是死于刀伤,而不是死后用刀子割出的伤口。
  
  “是谁报的警?”我问。
  “他的妻子。”
  “当时她在哪里?”
  “据她说,在卧室睡觉。”
  我觉得难以致信。
  “她在卧室睡觉,而丈夫则在厨房被杀?”
  “是的。”老头子咂了咂嘴:“她现在人就在隔壁录口供,你过去看看情况吧。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了,小陈。”
  “头儿,这个……”
  “嗯?”
  “下次有这种突发情况发生,你可以给我打手机啊。虽然我正在休假……”
  我觉得现在正是我表现假积极的时候。
  “当然,”老头子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口茶:“不过我们也才知道这件事没多久。那女人也是大约早上七点多钟的时候才报的警。然后由当地派出所再报到我们局里来。差不多已经是上班的时候了。”
  
  一般在凶杀案发生的时候,除非一眼看出是杀人狂所为的案子,否则我们一般都会把疑犯目标锁定在死者熟识的人或亲人。非常简单的猜测,但惊人的准确。现在女子监狱里的犯人,大多数不是伙同亲夫杀奸夫,就是伙同奸夫杀亲夫。想起来也有点令人后怕。同床共枕的人,也许在你不知道的什么情况下,悄悄地起了变化,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也许转眼就化身为夺走你生命的罗刹。有很多人问到我为什么至今仍是独身,我的回答多半都是:“办理夫妇之间的凶杀案太多,失去了对婚姻的信心。”
  
  李信如的妻子是个娇小娟丽的妇人,看上去很年轻,好象二十出头的样子。现在的女人都看不出年龄。我看过她的资料,其实她已经快三十了。在办公室白炽的灯光下,她看上去弱不禁风,很难把她和杀人疑凶联系起来。不过外貌常常是会骗人的。
  我在她对面的桌子坐下,紧盯着她。
  她低下了眼睛,有点不知所措。她无意识地抬手抚了抚头发,人在紧张的时候会有很多小动作,这是其中最典型的一种。她的眼睛有点肿,残留的泪痕凌乱。
  才哭过吧?
  丈夫死了,妻子一定很伤心吧?
  但伤心和眼泪,也是可以伪装的。
  “姓名?”
  “李……李梅。”她小声回答。
  “年龄?”
  “二十九岁。”
  这些资料我手里都有,这样的提问是例行公式。
  “职业?”
  “我……”她有点不好意思的摇了一下头:“我没有工作。”
  在国外,夫或妻只有一方出外工作大概很常见,一般留在家里的主妇在被人问及时,会昂然回答:“Housewife。”但是在中国,女人作家庭主妇好象是一种天公地道的事,不算得上是职业。
  “案发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睡觉。”
  她露出一副泫然欲滴的样子。
  李信如夫妇的家是复式的,卧房在楼上,客厅和厨房在楼下。案发的当晚,李梅睡得很沉,所以据她说,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到今天早上七点多钟起床,下楼去喝点水,才赫然发现李信如倒在厨房里,一地都是鲜血。
  听着听着,我发现了一个疑点。
  “你刚才说,你和你丈夫是一起上床睡的觉?”
  李梅擦了擦眼泪,回答:“是的。”
  “他是穿睡衣睡觉的吗?”
  “当然。”
  但是李信如的尸体被发现倒在厨房的时候,分明穿着蓝色的衬衣和西裤。他是什么时候起来换的衣服呢?他为什么要这么早起来换衣服?他是要到哪里去吗?
  负责记录的琉璃一定也留意到了这一点。
  我和她对看了一眼。
  “睡觉前你们做过些什么?他有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李梅想了想:“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我睡觉前喜欢喝杯牛奶,他去倒给了我……”
  说到这里,她又要哭了:“他递给我,看我喝了。他把杯子拿下楼,等他回来后我说,睡吧。我们就关灯上床了……”
  好一对恩爱夫妻!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死去的美男子在睡前温柔地服侍他老婆的情景,不知怎么的,这种温馨的家庭生活场面让我有点起鸡皮疙瘩。
  “他平时有什么仇家吗?”我问:“或者说,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仇人?”李梅苍白着脸,睁大眼睛,露出茫然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是律师……工作上的事,他很少让我知道,若说是得罪什么人,法院检察院的人一定很讨厌他,因为他常常都打赢官司……当然,有时他也会输,若是这样……会不会因为打输官司而被他的客户……”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经验告诉我,这种可能性远比被伴侣杀害来得低。
  死者没有留下生前搏斗过的痕迹,可见杀他的这个人一定是他认识的人。
  一个他完全没有防备的人。
  那么,他半夜起身,是为了见客吗?他见的那个人是谁呢?有谁会半夜来拜访呢?是什么事?为什么李信如的妻子却完全不知?抑或,这也是凶手在故布迷阵?
  “你和李信如结婚有多久了?”
  她侧过头想了想。
  “十年了。”她回答:“我高中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在家里呆了一阵子。后来,我姑妈给我介绍了信如。没恋爱多久我们就结婚了。”
  “你姑妈的名字?”
  “周来芳。”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
  “她怎么认识李信如的?”
  “信如的妈和我姑妈从前是同事。但三年前我婆婆就得肝癌过世了。”
  “还有什么亲人吗?”
  “信如是独子。他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他妈一个人把他养大……他那边,还有些远亲吧,但平时很少往来。我父母都在,我还有个妹妹,今年刚大学毕业。”
  “朋友呢?”
  “信如朋友挺多的。大多数都是公检法部门的人,信如常常出去应酬……也有他们律师楼的同事,他们有时也会一起出去喝酒。有一个还是他从前的同学,他来信如的律师楼工作,好象就是信如介绍的。”
  “名字?”
  “程明。”
  我再次记下。
  “平时夫妻感情怎么样?”
  她停了一停,回答:“挺好的。”
  她那个样子好象又忍不住要哭了。
  我觉得问女人口供最麻烦,她们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这时候简直没办法开展工作。否则你就是不近人情。就我而言,我还是比喜欢对付凶恶的杀手,粗暴的抢劫犯,下贱的强奸犯等等。因为他们让你觉得,无论你怎样对他们,都不会有内疚感。
  
  问完口供后,我和琉璃驱车前往案发现场。
  琉璃是我们局里公认的警花,是个人见人爱的美女。她的最大心愿就是嫁个有钱人,警局工作不过是她在退隐江湖做少奶奶之前打的一份临时工。可惜许琉璃心比天高,时运不济。在刑警队里,周围全是一群好赌好酒又好色的粗爷们,满口脏话,不修边幅,拿着千把块的国家工资,怎么看也成不了气候。偶尔认识个把真正的有钱人,又他妈全都是有钱的坏人。琉璃的青春苦闷,我十分理解,并表示同情。
  即便如此,琉璃并没有就此放弃做女人的天性——爱美。
  她是那种如果早上起床,只差十分钟就要迟到了,她也一定要用八分钟来化妆的女孩。
  “因为恋爱也许不知在何时,不知在何地,会以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到时候如果因为我粗头乱服而错失良机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许琉璃如是说。
  所以她要随时保持最佳状态。
  还好她是和我搭档,否则换了其它的同事,那群色中饿鬼,即使不找机会对她毛手毛脚,也会和她开些下流玩笑进行“语言性骚扰”。
  我知道我和她并肩走在街上,很多人会误会我们是一对情侣。如果论外型,我们也许很登对。不过我贵有自知之明,我也不过是穷警察一个,毫无钱途可言,入不了她的法眼。
  
  李信如的家在市中心区。是一所老房子,连电梯也没有。
  我听李梅说过,因为这是他父亲从前的屋子,所以李信如的母亲不愿意搬离。李信如工作赚钱之后,就买下了楼上的单位,自己打通改建了个跃层。他母亲生前住楼下的保姆房,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他们两夫妇住楼上。他母亲过世之后,保姆房就空出来了,反正李梅专职家庭主妇,又没有小孩,家里不需要另请工人。
  老式房子的楼梯很脏,大白天楼梯间也黑洞洞的,声控的路灯坏了也没人修。因为没有屋管,连个看院的也没有。楼下是一条背街的小马路,是所谓的死巷子,转个弯之后才是四通八达的支马路,路面也才开阔了些,大多数的车开到这里都是为了掉头。这条小马路白天行人就不多,到了夜晚一定更是人迹罕至。我记得曾经在这附近发生过好几起抢劫案和一起强奸案。无论是谁在这里犯了案逃离现场一定非常方便。
  这是一条老街,李信如家对面是旧的收税站,可以想像一过下班时间,工作人员一踊而散,铁闸门落下后这里有多么阴沉沉黑暗暗。再过去就是市中医院的后墙。一枝枯萎的黄桷树探出树枝来,衬着城市灰蒙蒙的天空,看上去冷清清,死沉沉的。
  
  我们到的时候那房子下面已经停了好几辆警车了,几个穿警服的人站在外面,有个人手里拿着手机在说什么。也许是鉴定处的同事,我不太熟。其中一个已经向我身边的琉璃打起了招呼:“哟,是你负责这案子啊,琉璃妹妹?”
  “谁是你妹妹?”琉璃一边走一边半笑不笑的说:“少在这里乱认亲戚,破坏我们人民警察认真办案的光辉形象。”
  “是,是。”那个胡子巴拉的家伙站直,笑嘻嘻的行了个礼:“绝对接受琉璃妹妹的批评教育。”
  他身边的几个人一哄而笑。
  “算了吧,你这家伙,不象警察,倒象个流氓。”
  “我说,你这流氓,是怎么混入我们警察内部的?”
  “看到美女就原形毕露了啊!”
  我听见那人在我们身后得意洋洋的说:“是是,我是流氓,欢迎琉璃妹妹马上逮捕我。”
  琉璃假装听不到,头也不回的上楼梯。
  从头到尾,他们全部当我透明,没半个人理我。
  我在琉璃身边不禁又好笑又感慨。这世道,当个美女就是划算,走到哪里哪里亮啊,连找工作都要容易些!而当个帅哥呢,除了遭受身边其它其貌不扬的雄性动物的妨忌与打击外,还有什么呢?
  我联想到死去的李信如。今时今日,红颜薄命这句话,大概只是适用于男人了吧?
  
  李信如的家在顶楼。
  打开门,走进去,琉璃忍不住“哇”了一声。
  老房子外观残残破破,屋子里面却装修得精美漂亮。一进门就是客厅,也许是打通了两个房间,客厅显得很大,整个地面都铺着深咖啡色的柚木的地板,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下铺着雪白的羊毛小地毯。沙发背后,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是仿法国印象派的作品。客厅的左手边有一条走廊,走廊连接着厕所和保姆房,走廊尽头有一间小小的饭厅,厨房是开放式的,和饭厅之间隔着一条料理台,十二只水晶杯和水晶瓶整整齐齐地放在料理台的一边。厨房也挺大的,三开门的大冰箱摆在洗碗槽的旁边也毫不显得拥挤。冰箱前面的地下,凝固着一大滩血,厨房简直一地都是血。死黑色的,半干的血。
  一排刀具整整齐齐地挂在料理台边。由小到大,水果刀,切菜刀,斩肉刀,西瓜刀。每一把都发出锋利的白光。有同事正在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收到证物袋里。因为它们其中之一,很可能就是杀死李信如的凶器。
  李信如就是倒在冰箱前面。白色的粉末勾勒出他当时倒地的形体。
  当时他也许正想打开冰箱拿点什么喝的出来,就被人从背后一刀捅死了,甚至连声音也来不及发出。
  我看过李信如尸体的照片,他的眼睛半睁着,仿佛还带着惊疑不信。
  是的,最后凝固在他脸上的表情,绝对是惊讶大过痛苦。
  有人说被害者凝死之前,会把杀害他的人的最后影象摄入眼中,那绝对是瞎说。如果是这样,那也用不着我们刑警队破案了。不过,死者最后的神情有时候倒真的能告诉我们许多事情。
  
  信如夫妇的房间在楼上,一进门就看到一张很大的床,五星级酒店一样雪白柔软的被子和大枕头乱七八糟的丢了一床,看得出李梅早上还没来得及整理床铺。屋子当中是一把小型的水晶吊灯,看上去华丽而高雅。一大捧马碲莲插在屋角。我打开他们的衣柜门看了看,惊讶于李信如衣服之多。三个大衣柜,只有一只是属于李梅的,其余的全是李信如的衣服,深色西装挂得满满的,另外还有平时穿的大衣,皮衣,风褛,休闲褛,毛衣,睡衣,衬衫至少也有几十件,还有领带,上百条各种领带挂了一衣壁,我随手拿起一条看了看,产地意大利。
  看来李信如生前很知道自己是个美男子。他是那种喜欢打扮自己的男人。
  
  隔壁的房间是李信如的书房。
  律师的书房一般都乱得不象话,李信如的也不例外。
  他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档案,卷宗,乱七八糟的把台上电脑也挤到了一边。两边的壁柜里也塞满了各种法律部典,资料和书籍。看来要整理他的遗物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发现他们的房间里没有一张夫妇俩的结婚照,甚至连张李梅的照片也没有。
  他们的睡房里,李信如的书桌上,我看到摆着两三个小小的相架,放的是李信如自己的照片。
  我拿起其中一个相架,凝视着它。
  其中有一张是他大学毕业典礼上照的,那时他好年轻,带着学士帽,眉目俊秀,而且表情比现在要柔和得多。毕竟当时还未经世事。
  这时琉璃走了进来。
  “啊,真是个会享受的男人啊。”
  她一边走一边感叹。想必她已经参观过李信如堆积如山的衣服了。
  “原来律师那么有钱的。”
  我把相架放回原处,笑了:“那得看什么律师了。据说李信如可是红牌。”
  琉璃啧啧摇头:“太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的确很可惜。”我表示同意:“他活着的时候你怎么都不认识!”
  琉璃做了个伤心的表情:“相逢恨晚,恨不相逢未杀时啊!”
  “做第三者也无所谓?”
  “追求幸福的女人可是什么都干得出的。”
  我苦笑。
  不过象李信如这种男人死了,倒真是很可惜。
  在我们生活中的男人好象一个个都象扶不上墙的烂泥,李信如这种生活精致洁身自好的男人实属异类。
  书房角落是个小型的酒柜,琉璃拉开,好奇地往里看。
  “哇,八八年的拉菲,哇,二十年的XO,哇,这里还有冰块!”她抬起头问我:“这里好多酒啊,要不要来一杯?”
  “这可是犯罪现场啊,小姐。”我提醒她。
  她关上酒柜门,嘟起小嘴巴:“你这人真扫兴。”
  我逐一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装满了传真纸啊,文件啊,宣传资料之类的东西,毫无可疑之处。只有最下面一个拉不动,原来是上了锁的。
  “琉璃,这个,你可以打开吗?”
  她走了过来,仔细端详了一阵,从衣袋里拿出一串象钥匙又不是钥匙的铁条,选了一根,伸进去拨了两拨就打开了。
  琉璃是我们科里的开锁高手。女孩子的手就是巧。
  里面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没有日记本,没有相片,倒是有一块劳力士的手表,胡乱被扔在角落里。另外还有一些贵重的小礼物,象DUNHILL的钱包,LV的领带夹之类的东西,我打开一个爱玛仕的名片夹,里面是空的。另外有一只巧克力的盒子,我打开它,里面剩余了几粒黑巧克力,但是在它们旁边,有两小袋药丸。一袋蓝色,一袋白色。
  我怀疑蓝色的那个看起来有点象伟哥,但又不是太确定。那白色的那袋呢?
  我用镊子夹起它们,放进证物袋,准备拿回局里化验。
  蓝色的那袋,若真是伟哥就有趣了。
  
  回到局里已是中午。在公安局的食堂里草草的吃了个饭,我放弃午休时打扑克牌的宝贵时间,留在办公室里,查了李梅的亲人和李信如律师事务所里每个人的个人资料。
  如果要去盘问别人,手里掌握点别人的底细总归比较好。
  
  2)
  下午开工后,琉璃和我去拜访了李梅的娘家。
  
  李信如的家虽然是旧房子,但是内部装修得十分精美,摆设也很雅致。相比之下,李梅的娘家实在是很鲜明的对比。
  它位于本市内最有名望的高尚住宅区,可以说是本市最昂贵的楼盘之一。我也是第一次真正的进到这里面来参观。小区环境很优美,道路整洁,绿树荫荫。在里面往来的住户大多也衣着光鲜。毕竟买得起这里的房子,已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住宅小区的保安很可靠。
  那个矮个子的农村退伍兵保安拿着我和琉璃的证件翻来翻去的看了好一会儿,又是登记又是打电话通知住户的一番忙乱之后,才放我们进去。
  “如果李信如是住在这里,或者也没那么容易被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了。”琉璃不禁有点感慨。
  “这也难说。”我说:“这得看凶手是谁了。”
  
  由于事先已经得到保安的通知,李梅家的大铁门敞开着。
  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有点象馊掉的饭菜混合着庙宇里的香烛的味道。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无法用笔墨形容的满天神佛图。
  客厅里最醒目就是那个很大的神龛。最高一层供着一尊如来,含笑低眉,它的两旁分别是南海观音和笑弥勒,再下面一点是春夏秋冬四大天王。神龛前面有两支红色电蜡烛发出微弱的光芒,一个香灰满满的大香炉里,有三支香还未燃尽。
  房子内部不是很大,除了那个神龛特别精心,其它的装修很简单,磨石的地面,白色的墙,白色的日光灯,中央还吊着一把旧得发黄的吊扇。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堆满了东西,报纸高高的堆了一摞,大概是准备拿去卖废纸的,屋角还放着几个空可乐易拉罐,茶几上,饼干盒一个重着一个,还有几瓶药丸和它们堆在一起。客厅的一侧连着饭厅,饭厅里摆着一张种四方形的木桌子,看得出来也年代久远了。几张四脚凳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下面。桌子上,绿色的塑料盖子罩着一些碟子,我猜想我闻到的饭菜馊味应该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李梅的父母都六十上下岁,不过看上去至少也有七十了。她的爸爸从前是炼钢厂的工人,一张粗糙的黑脸,胖胖的,虽饱经生活的风霜,看上去却精神饱满。李梅的妈妈和她女儿很象,都是瘦小的女人,但老大妈的脸比李梅的更尖更瘦,象晒干了的红枣一样布满皱纹。
  李大妈的眼圈有点红红的,看得出来才哭过。
  但是李老爹却有些无动于衷。我总觉得,虽然他努力作出很沉重的样子,但那一辈子属于工人阶级的爽朗和暴躁却不时的不经意的流露出来。
  “信如的事儿我们也知道了,说吧,你们来是为了啥事儿?”他很直接的说。
  和警察打交道,一般人的心里总是有点提防的。
  所以我摆出微笑的样子:“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做个一般调查,例行公事而已。”
  “啥?啥公事?”
  我一愣。
  琉璃在我身边伶俐的回答:“就是问问你女婿生前的情况,李大爷。”
  “哦,哦,坐,坐。”他指着代替沙发摆在客厅里的一把长藤椅对我们说。他随即在藤椅对面的一把竹凉椅上坐下,他老伴站在他旁边。
  “喝茶吧,喂,倒茶倒茶。”他招呼着。
  李梅妈答应着,我们赶紧说不用不用。
  于是她又站定在那里。
  “我想问一下,”我开门见山的说:“李信如是什么时候和你女儿结婚的?”
  “很久了。”老头子思索着说:“那是什么时候?是小梅刚高中毕业吧?……喂,你说对不对?”他突然地问身边的老伴。
  “对,差不多十年了。小梅结婚的时候是十九岁,那时候还有人说她结得太早了,不符合国家的晚婚要求。”李大妈回答。
  “当时你们对这亲事是赞成还是反对?”
  “如今的年轻人,谁还把父母的话放在心上?反对又怎么样?赞成又怎么样?是自由恋爱嘛!”
  “那么你们是反对的罗?”
  “那也不是。”老头子罗罗索索的说:“信如这孩子还是挺好的,我家小梅嫁得比她的好多同学都要好。那孩子就是性子阴了一点,不爱说话,他沉着脸坐在那里的时候,象个雷公。谁也搞不清楚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倒可以理解。李信如受过高等教育,是属于社会的精英阶层,对着这一对工人阶级文化水平不高的老俩口,大概无话可说。
  “他们常回这里吗?”
  “小梅回来得多一些,李信如不常来。”
  “他们夫妇俩关系怎么样?”
  老头子看了我一眼,这时他的一双浑浊的老眼中,迅速的闪过劳动人民的一丝狡黠的光芒。
  “挺好的。”他回答。
  “从来没有吵过架?”
  他沉吟了一会儿:“那怎么可能。有哪对夫妇不吵架?但是夫妇嘛,床头打架床尾和。我和李梅她妈……”
  我们耐着性子听他讲完了他和李梅的妈年轻时武斗不休的往事,我又问:“他们上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
  “很久了。”他坦然,甚至有点得意的回答我:“一年多以前吧。”
  的确很久了。我想,如果哪对夫妇可以维持一年不吵架,那才是怪事。
  “为了什么事呢?”琉璃在我身边问。
  李大爷窒了一下,李大妈很快地在他身边回答:“嗐,年轻夫妻吵架,那还能有什么事儿呢?都是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儿,谁还记得。”
  说完她看了看她的老公。
  琉璃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看样子,她和我的感觉一样,我觉得他们没有说实话,好象在隐瞒什么。
  “吵了架以后,李梅跑回娘家来了?”
  “是的。”
  “那有没有,他们吵了架,而李梅没有回娘家,所以你们不知道的情况?”
  李大妈很笃定的说:“没有。”
  她又用眼睛瞟了瞟身边的李大爷。
  看起来她好象有点怕她老伴,说完话以后总要看看他。
  “那事儿后来怎么解决的?”琉璃说:“我是说,李梅回了娘家以后?”
  “后来信如专门跑了一趟我们家,把小梅给接回去了。”
  “从那以后,就再没吵过架?”
  李大妈还是那句话:“他们夫妻感情挺好的。”
  琉璃环视四周。
  “对了,李梅不是还有个妹妹吗?她不在家?”
  “哦,她出去朋友家玩去了。”李大爷说。
  “听李梅说,她大学毕业还没找到工作?”
  “现在工作不好找啊。”提到女儿的工作问题,李大爷愁容上来了:“她们年轻人,又怕吃苦,高不成,低不就。成天就知道在家里,父母不能养她一辈子啊。”
  “她姐夫是律师,应该认识很多朋友。”我说:“他生前怎么没有想到帮帮忙?”
  老头子不说话,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
  他和李大妈谁也没看谁。不过有一种感觉更强烈了。
  他们好象在隐瞒什么事。
  这时琉璃的电话响了。
  她接了个电话:“是我。是……是……,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琉璃打完电话以后,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有没有想到什么特别的事告诉我们?”我问。
  “没有。”他们摇了摇头。
  我和琉璃站起身。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以后可能还会来打扰你们。”
  “没事没事。”他满口答应。
  “对了,房子很漂亮啊。”我说:“这个小区环境不错。”
  提到房子,老头子骄傲起来,他一定不止一次说过这样炫耀的话:“那是不错的。保安又好,又安静。就是物管太贵了!一平方米要收一块二毛钱,我们这套建面差不多有一百平米,一个月就要交一百把块……”
  我顺着他的话附和了一阵,然后又问:“你们应该搬来没多久吧?”
  “哪里,搬来已经一年多了。”
  “喔,房子看起来仍然很新,就象才装修好。”琉璃胡乱赞叹:“你们保养得的确很不错。”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门口了。
  我突然的问:“这房子是李信如买的吧?”
  李大爷再次突然的沉默了。但是他可能想到否认也没用,我们一样可以查得到。
  于是他承认了:“是的。”
  李大妈又在他背后补充:“他就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谢谢你们的合作,再见。”
  
  铁门关上了。
  琉璃重重地踏出走远的声音,然后突然地掂起脚尖跑回去,侧过耳朵静静的听。
  我按下电梯钮,然后等着琉璃回来。
  在电梯里面我问她:“听到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有。”琉璃回答:“屋子里一片沉寂。”
  “刚才鉴定处有同事打电话来说,你交上去的药,化研有结果了。”琉璃又说:“蓝色的那袋的确是伟哥。白色的那袋是一种强力安眠药。”
  “安眠药倒还没什么,律师用脑过度,难免有失眠之类的职业病。”我喃喃说:“但是三十七的年轻人,需要服用伟哥?”
  “这有什么奇怪的,也许李信如的难言之隐就是不举?”
  “……”
  “还有,鉴定处的同事说,凶器已经可以确定了。”
  “哦?是什么?”
  “就是李信如厨房里挂着的西瓜刀。长度和深度与造成伤口的凶器完全符合。但是上面没有指纹。它已经被人洗得干干净净了。”
  “你是说,凶手在杀了人以后,从容不迫地把凶器洗干净,然后再挂回原处?”
  “看起来是这样。”
  “李梅怎么说?”
  “这里很有意思。”琉璃眨了眨眼睛:“李信如家里的财物分文不少。这就已经排除了盗窃犯行凶的可能性。非但没有不见东西,还多出来一样东西。”
  “是什么?”
  “就是那把西瓜刀。”琉璃说:“据李梅说那把西瓜刀已经不见了一阵子了,她也不知道怎么会在案发现场出现。本来她还打算重新买一把的,但是因为现在是冬天,用西瓜刀的时候少,所以这事儿就一直搁下了。”
  “她是在暗示,有人拿走了这把西瓜刀,然后杀死了她丈夫,再把凶器放回原处?”
  “也许她说的就是事实。”
  “我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凶手要这么大费周章?”我说:“还有,她的父母看上去也有点怪怪的。他们好象在隐瞒什么。”
  “我也有这种感觉。”
  “他们一直在强调李信如和李梅夫妇感情很好,是不是有一点虚张声势的感觉?”
  “的确如此。”琉璃说。
  这时电梯已经到了底楼,自动门缓缓打开。
  我们一起走了出去。
  “接下来去哪儿?”
  “去周来芳家。”我说:“我们去见见李梅的姑妈。”
  走到大厦门口的时候,有一个穿着天蓝色针织毛衣的少女迎面走来。因为她一直看着我,所以我也多看了她两眼。
  她的皮肤有点黑,脸圆圆的,嘴唇也圆圆的,一对可爱的黑眼睛。
  我觉得她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
  
  “你怎么突然不讲话了?”
  上了车以后,琉璃问我。
  “没事,我在想,刚才和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个女孩子。”
  “男人都是色鬼。”琉璃没好气的说。
  “别吃醋嘛,琉璃。”我发动汽车:“有你这样的美女陪在身边,我天天受着美的熏陶,哪里还看得上别的庸脂俗粉。”
  “谁吃醋了?!”琉璃又好气又好笑。
  “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那个女孩子!她就是李梅的妹妹!见鬼,她和身份证上的相片完全不一样!”
  我在局里看过她身份证的照片,是个剪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留海,表情呆滞的胖女孩。但是刚刚和我们擦身而过的她,婷婷玉立,额头饱满,眼睛明亮。
  “李梅的妹妹,那个什么李染对吧?”
  “对!怪不得我觉得她面熟,她看起来和她爸爸长得挺像,圆圆脸,黑皮肤。”
  “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像。”琉璃说:“不过她看上去漂亮多了。”
  “她的爸爸不是说她去了朋友家玩吗?为什么我们一走她就立刻回来了?太巧了吧?”
  “她的脖子上挂着手机。”琉璃说。
  “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有走远。是因为那个保安通知她家里我们去了,她才出去的。如果不是你倒回去偷听她家里的动静,也许这一次我们就和她错过了。”
  “可是,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躲着我们呢?”琉璃问。
  我们俩都没说话了。
  我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过了一阵,我突然说:“我觉得这里很有意思。”
  “嗯?”
  “一个瘦小苍白的女人,结婚十年的家庭妇女,一个年近三十的将老徐娘,却有一个刚刚大学毕业,青春健美,非常可爱的妹妹。对任何男人来说,这样的小姑都是很有意思的。”
  
  3)
  周来芳是那种典型的街道老大妈形象。
  她是个矮个子的胖妇女,性格直爽,嗓门儿宏亮。她的话多得不得了,要不是我们不得不常常打断她,今天的调查任务大概要进行到晚上去了。
  看得出来,她是很乐意把她知道的任何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统统讲给你听。
  “小李是个好孩子。他太孝顺他妈了!如今象这样孝顺的儿子打着灯笼也难找哇。他妈得癌症那阵子,他把他妈伺候得那叫好,在床上睡了大半年,愣是连个褥疮都没长一个。我们都跟信如妈说,你那儿子真是好,要人材有人材,要本事有本事,又那么孝顺!一般吧,婆婆跟着媳妇儿住,哪有婆婆不受气的?可是信如家规矩就不是这样!李梅在他家啊,简直把婆婆当老祖宗一样孝顺着,因为她男人孝顺嘛!若是换个性格软弱的儿子,罩不住这媳妇儿,那老太太的日子就难过罗!我家那个不成材的儿子,还帮着他媳妇儿来气我!昨天我看见我媳妇儿洗衣服,那洗衣粉象不要钱一样往盆里倒,我当时就跟她说了一句,这洗衣粉用多了对衣服不好,一包洗衣粉我能用大半年,到你手里,两个月不到就报销!她可好,不洗了!现在那脏衣服还在那里堆着呢!我不指望……”
  我一边露出同情她的表情,一边说:“那李梅就那么任劳任怨,没一点牢骚?”
  “哪能呢?现在的年轻人,能吃苦的有几个?李梅为什么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一回去就吐苦水,说信如他妈怎么怎么了!我劝她,凡事忍耐着点,你别的不看,看当初促成这门婚事的,就是信如他妈的份儿上,也得让着她。老太太嘛,有时唠叨你两句,哪能就往心里去呢……”
  琉璃打断她的话:“当初这婚事是李信如的妈给他定下的?”
  周来芳叹了口气:“说实话,当初介绍他俩认识的时候,我也就那么一说,还没想到信如妈就认真了。老太太是想抱孙子得要命。她那个儿子,是个能人,又是大律师,样子也好看,眼光刁着呢,不知道多少人的闺女抢着要嫁给他,他一个也看不上眼。我那侄女儿,虽说不难看,可是家庭出身是工人,又没大学文凭,说实在的,我也觉得他们俩不太相配。那时候多亏信如妈立场坚定,喜欢我们家李梅性格温顺,信如又是个大孝子,他妈让他娶,他也就同意了。你说,我给李梅家介绍这么好个对象吧,也不图她什么。我不是那种人!我没想过要她感激报答,可他们家倒还埋怨起我来了。这亲戚间的交道也难打!”
  “埋怨你,为什么?”
  “他们夫妻吵架的那些破事儿呗!你说,哪对夫妻没个吵架打架的?我这边的耳朵不好使,还不是被我老伴儿年轻的时候一巴掌打过来扇聋了的?那时候我们过得多苦啊?哪象李梅坐着轿车进进出出还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你能具体的说一说都是些什么事儿吗?”
  这个爽快的老大姐突然犹豫了,她嘴里嘟哝了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我哪还记得住啊?”
  她的口气让我想到李大妈。
  李梅到底是她的侄女,她肯定是向着李梅的。这是人之常情。
  我决定试一试她。
  我摆出一副认真的,很有把握的样子对她说:“我们想了解的是,李信如和李染之间的事。”
  有一种惊愕的神情出现在她的眼中。她大概很惊讶我们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她说。
  “周大姐。”我加重了语气对她说:“我们现在调查的是一桩谋杀案。任何关于李信如的情况都非常重要。如果知情不报的话,可被视为串谋,一样要负法律责任。”
  “没错。”琉璃在我身边帮腔:“其实那件事我们已经差不多都知道了。但是还想再确定一下,你要对我们坦白,警民合作,对大家都好。”
  然后我们就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一副等着她坦白从宽的样子。
  但让我们失望的是,老大姐回答:“李梅和李信如是为李染闹过矛盾,好象是为了帮她妹妹找工作的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儿我也不太清楚,你要问还得问李梅她们家去。”
  
  和周来芳分手以后,琉璃就对我说:“你猜错了吧?李信如和李染没什么关系。”
  我耸耸肩:“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琉璃突然说:“你有没有发现,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调查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那就是假定李梅是有罪的?我们做的一切,好象都是在蒉集李梅的犯罪证据。”
  “当然不是。”我淡淡的说:“我们的怀疑对象是每一个人。不过到目前为止,李梅的嫌疑最大。因为她的犯罪证据是明摆着的,她在凶案现场,没有不在场证据,凶器是她家里的西瓜刀,而且现场完全没有搏斗的痕迹,除了老婆,谁还可以这么方便的做到?现在我搞不懂的就是她的杀人动机。看样子她的婚姻并不象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幸福。李信如是个自恋的男人,对生活的要求一定很高,这样的老公不好伺候。而且他又很孝顺,李梅从前一定也吃过她妈不少苦头。这些积怨有没有可能堆积直到爆发呢?而且为什么提到李信如和李染的关系,周来芳会出现那样惊讶的表情?她是不是还有所隐瞒?这会不会就是关键?我们一定要搞清楚这一点。”
  “我觉得不太可能。”琉璃反驳我:“李梅和她婆婆的过节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有什么怨气,在她婆婆去世以后也应该烟消云散了。而且李梅看上去不象是会杀人的女人。”
  “谁看上去象杀人犯?杀人犯的头上刻着字吗?”我说:“我们要的是证据。而且你别忘了,李信如死后留下了近百万的银行存款,这笔遗产的受益人是谁?是李梅。”
  “我不是在为李梅辩护,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换个角度看问题。”琉璃说。
  我笑了:“我同意。”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我看了看表:“我们有太多应该去的地方,不过现在已经七点钟了,超过下班时间一小时多了。”
  “那就下班吧!”琉璃欢呼了一声。
  
  4)
  回警局换了便服,和琉璃分手后,我在心里盘算着要到哪里去。
  我母亲过世之后,我就搬出来一个人住了。反正妈死了不久,爸爸就另外娶了老婆,她是从农村出来的保姆,把我爸照顾得很好。
  很多人对这件事在背后都有说法,无非是我爸当了一辈子的警察,又是国家干部,退了休以后却娶个年轻女人做太太,晚节不保之类的。其实我倒无所谓。
  在两性问题上我的态度相当开通,因为我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根本没有资格对别人指手划脚。话说回来,就算我是个好东西,也没有资格对任何人指手划脚。我只是觉得,这是一种你情我愿的事情,是一种生命最本能的事情,每一个人都应该学会尊重别人的性向和选择。有些事情,存在即合理,丝毫也不可笑,丝毫也不可耻。
  不过我知道,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大多数的人是那么无知,偏见,偏激,愚蠢。有些事情,处理得不好就会陷入愚蠢的陷井里。比如我爸爸的事。连他的儿子也不介意的事情,却偏偏有那么多有正义感的道德君子,那么多无聊的有识之士在背后议论纷纷,说三道四。当然,我爸爸是完全置之不理。本来嘛,他的行为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心安理得。但是我总觉得被一群蠢人谈论本身就是一件很讨厌很不舒服的事情。所以,为了避免犯和我爸同样的错误,我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自己的私生活,不让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得知。
  
  5)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整理昨天调查的资料。刚巧在打印资料的最后一页的时候,头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进了办公室。
  看到我,他很意外,也很满意。
  “小陈,这么积极啊!”他点着胖圆的头:“好象有了点年轻人的朝气嘛!这才象话!昨天我还和你爸通了电话……”
  我不等他说完就开口说:“头儿,这可是牺牲了我的休息时间啊,你得给我报加班费。”
  他大吃一惊:“年轻人,怎么能这样和单位斤斤计较……”
  我赶紧打断了他:“琉璃,你来了?”
  身穿红色大衣的许琉璃这时走进了办公室。
  她看到我,也露出诧异的表情:“咦,你今天这么早?”
  “办案要争分夺秒嘛!”我拿起帽子戴在头上:“走,我们今天去死者生前的律师楼调查。”
  “好啊!”她把手提包放在自己的柜子里。
  “快点换警服吧。”
  “不用,我就这样去。”
  “就这样?”
  许琉璃冲我挤了一下眼睛,我明白过来。
  在那律师楼里,说不定还有象李信如那样年轻有为的未婚律师,美丽的琉璃小姐怎么会穿着呆板生硬的警服出现在他们面前?
  老头子在我们身后大叫:“许琉璃同志!换警服再去!换……”
  琉璃扯扯我的衣袖,我们加快了脚步。
  走了老远还听见他咻咻的气喘:“……不象话!不象话!……”
  
  在律师楼的调查结果和李梅及其家人所说的很有点出入。
  我们好象突然发现了李信如的另一面。
  据李梅说李信如很多朋友,常常一起喝酒玩乐。但很奇怪,律师楼的每一个人提到李信如,都会露出点很奇怪的表情。很难说清楚那些男人的神情是嫉妒,是羡慕,是厌恶,是兴灾乐祸还是其它。
  “他是个怪人。”其中一个跟我说:“工作起来不要命,为求胜利可以不择手段。他可以说是我见过的唯一称得上冷酷无情的家伙。”
  但另一个则告诉我:“这家伙很风流。我猜他迟早有一天会死在女人手里。”
  “哦?这个怎么说?”
  “他的女人太多了,有一些还是他的客户。他拈花惹草做得很张扬,完全不怕被他家里知道。他的老婆好象也管不住他。有一次在夜总会,我就坐在他旁边,听着他抱着一个女人接他老婆的电话,他说话很不客气。当时我就在想他们也许马上就会离婚了。但是他和他老婆居然一直也没离婚,之后好象没有任何事发生的样子。不过他办公的时候是另外一个样子,这家伙上班和下班完全是两个人。”
  “我们一起出去喝过两次酒,仅此而已。他很能喝。”
  “我不太了解他。只知道他很能干,是我们这里的台柱之一。”
  “他是一台工作机器。”
  “他有点特立独行。好象总是刻意和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怎么说呢?他不是好相处的人。”
  “他是个暴君,脾气很可怕。”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大骂他的工作助理,就好象是狂燥症发作。那女孩吓得头都抬不起来。这种情况有好多次。”
  听起来,李信如的人际关系并不太好。
  女士们虽不象男人们那样针对他,不过说法也大同小异。
  不过有一点她们承认,李信如不管在工作上如何凶恶,但至少他是个君子。至少在工作的场所是个君子。他从不在办公室里调戏女同事,连半点暧昧的暗示也从不曾有。
  当然我重点调查了他的助理艾小姐。
  员工受了上司的气,怀恨在心而加以报复,这也不是没有过的事。
  
  艾小姐今年二十七岁,看上去眉目姣好。政法学院毕业后换了几个工作,最后才在李信如的律师事务所安顿下来。
  “我跟他在一起工作了三年。”她说:“其实说起来,他是我最好的老板。我做错了事的时候他的确会冲我咆哮,可是有时候,他还是挺细心,挺关心我的。比如有时候生病了,不用我请假他也会让我回家休息,还有一次我母亲作手术,他放了我三天的有薪假期去照顾她。当然我知道,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员工在工作的时候能够全神贯注。他在经济上对手下的人很慷慨,但是在专业上确非常严厉。不过我还是挺感谢他的。象他那样的人,对别人的要求高,对自己的要求当然更高。他是很精明的人。可以利用的人,他会使出浑身解数哄得人家好好的,这时候他会突然变成一个很可爱的人。他很善于应酬。可以利用别人到什么程度,他就一定会象榨汁机一样把那个人榨干。可是他的手法与别不同的是,他事后不会把利用过的人一脚踢开。所以很多人也乐得被他利用。他在检察院法院都有朋友,办起事来顺手很多。当然,他也是利用那些人的贪婪。这社会不就是这样吗?为什么说他是我最好的老板?那大概是因为,他是唯一没有性骚扰过我的上司。”
  艾小姐苦笑了笑:“我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换了几个工作,都是律师助理之类的……并不是因为我喜欢跳槽。而是我无法忍受上司的不怀好意。有的上司毛手毛脚,有的言语挑逗,最过份的是有一次,还在试用期……那时还有另一个女孩也和我一样是试用期,最后是她留下来,我走人。为什么呢?原因简单得可笑。在那之前色迷迷的上司放了话给我,我和那个女人,谁更听话,谁就得到工作。总之,我辞职是没有办法的事。一个女孩子,在社会上打拼是很不容易的……但是和李律师一起工作很愉快。他公事公办,交待简明利落,对女同事从来都不假辞色。所以,也有人非议说他瞧不起女性。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当然,我也听说过他的私生活很风流,不过那是他的私事,不关我的事。”
  “据你所知,有没有什么人特别和他过不去?”
  “我想……应该没有吧……对不起,他的生活我实在不太清楚。”
  “在他去世前一天,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没有。”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我想想……那天我们是准时下的班,他对我说了明天见就先走了。”“你下班以后去了什么地方?”
  “我回家了。”
  “直接回家?”
  “对。”
  “李信如平时和谁往来比较密切?”我换了个话题。
  “恩,在律师楼里,大概只有程律师是他的好朋友。”
  “程明?”
  “是的。”
  我听李梅说到过这个人。
  “听说他们是大学同学?”
  “是吗?这个我倒不知道。”艾小姐的表情的确有点意外:“我只知道程律师是李律师推荐到这里来工作的。”
  “他们平时常常在一起吗?”
  艾小姐微仰起头,这时她的脸上出现了一般女孩子听到别人的八卦时灵活又认真的表情。
  “据你这么一说,好象是的……不过平时我们倒真没注意到……他们俩人专长的案子不同,平时工作上应该没什么交集。不过彼此却好象挺熟的样子。对了,前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以为办公室没有人,就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正看到李律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他看到我就把电话放下了,他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看着我,好象在说我不应该不突然进去。这算不算是什么特别的事?”
  “你知道他打给谁吗?”
  “不知道。”
  “有可能是客户吗?”
  “也许吧。我真的不知道。”艾小姐说:“关于李律师的事你可以问问程律师,他一定知道得比我清楚。”
  “程律师,他现在在吗?”
  她查了查日程表。
  “他今天上午要出庭,没有来。请你们下午再来找他吧。”
  “谢谢你。”然后我们就向她告辞了。
  走了几步,我回头问她:“对了,艾小姐,可不可以请问,昨天夜里,大约四点钟到五点钟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她回答:“我当然在睡觉。我在家里。全家人都可以为我证明。我们家的房子很小,所以我一向和我妹妹一起睡。”
  “没有离开过?”
  “当然。”她的脸有些红了。我明白她的心情,被人当作疑犯式的问题难免让人产生点委屈愤怒情绪。
  “我这么问很失礼,不过希望你能体谅。”我微笑着说:“我也没办法,这只是是例行公式的问问,别在意。”
  “没事。”她勉强一笑:“李律师是个好人,我也希望能早点抓到杀害他的凶手。”
  
  “这是一个自恋的女人。”和艾小姐分手后,琉璃说。
  “为什么?”
  “我们是去了解李信如的情况,她却扯着自己的那点破事说个不停。说她自己经历过哪些性骚扰。”
  “也许她真的很苦恼。”
  “也许是很骄傲吧。我了解象她那样的女人。”琉璃嫣然一笑:“因为每个女人都很自恋。”
  
  走出律师事务所,已经差不多是吃午饭的时候。
  一般情况下,我们的原则是,能够赶回局里混饭吃,就要赶回局里混饭吃,如果实在赶不回局里吃饭,在外面用了餐就一定要记住拿发票。而且用餐标准要牢牢控制在两人二十元以下,因为如果超出了局里就不给报销了。
  我和琉璃随便找了个小饭馆坐下来吃饭。
  我们点了莲藕炖排骨汤和木耳炒肉片,还有凉拌黄瓜,清炒通菜,要了两碗饭就开始吃起来。
  我们的周围坐的都是在这附近的上班族,每个看上去都是面如土色,一脸倦容。琉璃穿着一身红衣坐在他们中间,粉嫩嫩的,嘴唇柔红,她简直象个娇小姐下到民间体验生活。
  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人自恋是有道理的。琉璃和李信如一样,都有确实值得自恋的地方。
  “大家好象都在看我们。”琉璃说:“警察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因为我们是俊男美女。”我说。
  “少臭美了。”
  “不过说实在的,琉璃你的确不能随随便便的嫁了,嫁给一个警察或者中学教师。”喝了一口肉汤,我对琉璃说。
  “哦?”琉璃扬起眉。
  “嫁给警察的话,你一辈子就得到这种地方来吃饭了。但是你和这里完全不搭调。你在这里,完全不协调。好象在菜市场里突然看到一株牡丹花。”
  “你真是我的知己。”琉璃笑眯眯的。
  “象你这样的女人,应该是奢侈的,懒散的,被物质和金钱所呵护的,你有那种特质。”
  “哪种特质?”
  “过着和一般人不同的贵族生活的特质。”我一本正经的说。
  琉璃笑逐颜开。
  “陈子鱼,你真会哄女孩子开心。如果你不是穷警察,我一定非你不嫁。”
  我也笑了。
  “就是,如果我是王子,一定拼命的追你。”
  “我也不用你是王子,有个几百万就行了。看在你长得帅的份儿上,可以对你放宽要求。”
  “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姑娘。”
  “我的优点多着呢,慢慢去发现吧。”
  说笑了一阵之后,我们的话题回到案件上。
  “案子现在好象越来越清晰了。”我说:“李信如夫妻的感情并不好,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上,李信如在外面有许多女人,而他的妻子一定很清楚。所以他们才常常吵架。”
  “那伟哥的事怎么解释呢?”琉璃说:“这里不是很矛盾吗?如果他是对女人很行的男人,又怎么需要服用伟哥呢?”
  “也许正是因为他很花心,所以才需要无穷无尽的精力吧。”
  “男人真是怪物。”
  “我同意。”然后我又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李信如很好色。他有没有可能和李染有什么关系,然后被他老婆知道,新仇旧恨,愤而杀夫呢?”
  “你真是很固执啊。”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要知道在李信如死去的前一天夜里,他有没有和他老婆吵架。夫妻吵架中失手杀死人,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李信如为什么穿着出去的衣服呢?他去了哪里?”
  “也许他根本就没换睡衣,他老婆在故弄玄虚。”我说。
  “你好象对他老婆很有偏见?”
  “这个叫经验。”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为什么不对他老婆采取行动?”
  我愣了一下。
  琉璃说得对。我其实心里也一直很怀疑,到底是不是他老婆做的呢?我也没有把握。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们科的另外一个同事打来的。
  “陈子鱼,又有一起凶杀案。”
  
  凶案是在前天夜里三点到四点钟左右发生的。死者周洁洁生前一定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现在她脸色青白,头发散乱,身体僵硬,看上去却仍然很秀丽。因为是冬天,所以尸体还没有腐烂。她的死亡方式和李信如完全一样,被西瓜刀一刀贯穿腹部。她穿着睡衣倒在客厅大门口,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看样子是有人敲门,她打开门,没想到等待她的是一把西瓜刀。但是这里有几个疑点,有谁会在半夜敲开她的门?一个女孩子,会穿着睡衣三更半夜爬起来开门而不问是谁吗?
  她还只是个大学生,只是没有住校园的宿舍,单独出来租的房子。她有一整天都没去上课,她的好朋友以为她病了,下了课以后来看她,敲门却没人应。于是她们就走了。第二天她还是没来上课,她的好朋友这才有点奇怪,又跑去敲门,还是没人应,她们在门前的擦鞋地毯上看到一些暗红的痕迹,好象是从门里渗出来的,这才害怕起来。她们回去告诉了老师,老师报了警,打开了门,看到周洁洁倒在大门口。
  她在受伤后流了很多血,看情形还挣扎着爬了几步,也许想爬去打求救电话,但她再也没有力气了,就缩在那里,无助的死去了。
  周洁洁的家离李信如的家,开车的话,只要半个多小时。而且他们的死亡方式和时间如此接近。这两起凶杀案有没有什么关联?
  
  很快我们就从周洁洁的同学和老师处得知,周洁洁曾经到李信如工作的律师事务所实习过一个星期。而在那之后没多久,周洁洁就搬离学校的宿舍。一般大学生都是和人合租房子,而她单独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环境很不错。她是山东人,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级,她突然哪来的那么多钱?听她的好朋友说,周洁洁好象在恋爱,很秘密的,很火热。从前周洁洁是一个很朴素的女孩,恋爱后突然地打扮得非常漂亮,花钱也大手大脚起来,那个男人还给她买了一部摩托罗拉的手提电话。但她们都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我们初步假设,周洁洁的神秘对象就是李信如。然后某个人,在得知李信如的偷情后,怀着妒忌与愤恨的心情,用西瓜刀杀了这对奸夫淫妇。这样一来,李信如死时穿着外出的衬衣也可以解释了。他一定是等着妻子睡着之后,偷偷地溜出门去,结果在回家之后被人杀害。那个人是谁呢?最大的可能就是李梅,但也不排除其它我们并不知道的李信如的情妇。比如艾小姐,她如此强调李信如是一位君子,对她是半点不轨也没有,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故意撇清关系呢?也许她正是李信如情妇中的一个,但却巧妙地矢口否认这种关系,让我们以为她没有杀人动机。
  我想起艾小姐说李信如生前最后一个中午,好象在通一个神秘的电话,于是就请同事去电信局查那天中午李信如办公室的所有电话。打进的和打出的全部都要。
  我向周洁洁的朋友要了周洁洁生前的手机号,记在本子上。
  过了可能一个多小时,我的同事打电话回复我,在李信如的电话清单上,其中正好有周洁洁的电话号码。
  一切推理都证实了。周洁洁的神秘男友正是李信如,那天中午李信如正在给周洁洁打电话,被艾小姐撞个正着,所以李信如不高兴地放下电话。
  两起凶杀案,可以肯定是同一人所为。
  
  6)
  那天下午本来打算去调查李信如的好朋友程明,但是因为突然杀出的第二起谋杀案而耽搁了。
  忙完这边的事,已经又是差不多七八点钟了。
  我一边念叨着“加班费,加班费”,一边去换了便服。
  钱对我来说的确非常重要,象我这样夜生活放荡的人。
  我母亲死后留给我一笔小钱,我爸再婚之前也偷偷地给过我一笔小钱。但是这几年折腾下来,存折上已经只剩下两三万块了。
  管它的呢,今朝有酒今朝醉。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推开了平时去惯了的酒吧的玻璃门。一股熟悉的,浑浊的,混合着酒味,烟味,汗味,厕所味和人工香精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迎面而来,包围了我。
  酒吧的老板,那又苍白又瘦小的阿文站在吧台后面,已经对我展现出笑容。
  我不太愿意去想明天的事。
  所以我喜欢警察这种工作。因为它存在着某种危险性。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在办案时英勇牺牲了,那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还没吃饭吧?”阿文坐在我对面问我。他的口气活象是我老婆。
  不过他可比老婆好多了。他会在你要抽烟的时候给你递来打火机,他会在你要喝酒的时候给你开一瓶XO,他不但不会管着你,一切还会依着你,如果你没有吃饭,他会叫他的手下去为你买饭盒,只要你一伸手,他就会给你递上今天的报纸,只要你高兴,他会陪你整晚神侃足球或军事,如果你愿意,他也许还会陪你睡觉。
  
  “买个盒饭,加两只煎蛋。”
  看到我点头,他立即吩咐手下的小弟。
  然后他转过来笑眯眯的对我说:“喝酒之前,吃点东西比较好。”
  我点了一支烟,往周围看了看。
  “丁丁不在?”我问。
  “丁丁今天没上班,休假。”阿文温柔的回答。
  我明知他说的是假话,但也不去计较。
  丁丁是他们这里我最喜欢的一个小弟。他的骨骼很纤细,脸象巴掌一样小,皮肤又白又滑,眼睛和嘴唇都很柔媚。他也是阿文手下最狡猾精明的一个小弟,他很会撒娇,这两年从我这里搞去了不少钱。我相信他从别的客人手里一样也搞了不少。今天他不在,很可能就是某个有钱的老头子把他约出去了。他是阿文手下的红牌,有不少人提出过包他,不过这小妖精算了算帐,被包根本化不来,还是一个个的卖赚钱最多最快。
  自从认识了丁丁,基本上我就不去别的店了。只要有一空,就想来阿文这里找他。
  丁丁的肩头非常的瘦,抱在怀里的感觉轻得让人迷恋,从后面干他的时候,我最爱欣赏他那白白的小小的屁股,还有婉延而去的,软软长长的水蛇一样的细腰。
  
  饭来了。
  阿文象个贤慧的妻子一样为我打开饭盒,掰开方便筷,递给我。
  “快趁热吃吧。”他说:“呆会儿我叫小风来陪你。”
  小风是个沉默的孩子,面目只能算一般。不过他出道没多久,身子算是很干净的了。我和他从前也干过一次。那次我一插进去,他浑身就痛得直哆嗦,手指死死地抠住床单不放。但就算是痛成这样,他也一声不吭。
  从那以后我就没和他再做过。他那个样子让我有种过意不去的感觉,好象我是在欺负弱者。
  不过既然阿文说叫他来陪我,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如果让阿文感觉到小风不太受客人欢迎的话,小风就有苦头吃了。阿文对我们客人虽然象老婆一样贤慧,但是我清楚,对着小风这样的小弟,他会变成一个十足的魔鬼。
  
  吃了饭,喝了杯热茶,抽了支烟,我懒洋洋地缩在圈椅里,昏昏欲睡。有案子的时间,东奔西走的,可累人了。
  这时阿文的夜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店里灯光更暗了,音乐也有了,更方便我打瞌睡了。我闭着眼睛,不去理在身边过往的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感到身上有些冷,就醒了过来。一睁开眼,就看到小风沉默地坐在我的对面。
  “我睡了多久?”我揉揉眼睛问。
  “鱼哥。”小风对我赔着笑脸:“我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我就没吵醒你。现在已经快十点钟了。”
  妈的,我睡了那么久。
  “鱼哥,你好象很累?今天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小风问。
  我觉得小风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一般象他们这样的小弟,哪里会劝客人回去休息?如果换了丁丁,早就已经帮你开了一瓶洋酒等着灌你了。
  但这些我没有说出来。我在沙发坐上直起身,仰着头靠在靠背上,停了一会儿,我突然问:“小风,你这个月的酒水任务完成了多少?”我知道除了陪客钱抽成以外,阿文给他们每个小弟都订了酒水任务,洋酒一个月至少要卖十瓶,红酒一个月至少要卖出去二十瓶。如果完不成就会被扣底薪。其实也不只是阿文这样刻薄,象这种色情酒吧的老板,到处都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剥削小弟,就象在苍蝇脚杆上剐油。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做小弟的时候,也被别人这样剥削过。所以他们觉得这种事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有些醒目的红牌小弟,比如丁丁,当然不用发愁,他每个月只有超额完成任务的。但是对于象小风这样老实点的小弟,大概每个月都只有被扣钱的份儿。
  果然,小风摇了摇头说:“红酒还好一点,洋酒差得还远呢。”
  我想了想,掏出几张一百的人民币摆在桌上:“去开两瓶洋酒吧。”
  小风感激的看了我一眼:“鱼哥,你真是好人。”
  我从烟盒里抽出支烟,放在唇边。小风立刻附身过来帮我点上。
  火光一闪。我吸了口烟,吐出淡蓝的烟雾:“好什么人。大家都是讨生活,谁也不容易。帮得了就帮。可惜我也是穷鬼一个,也就帮得了你这么多了。”
  小风是个沉默少言的人。和这样的人喝酒最没意思了。
  整整一晚上,我们都相对无言的你一杯我一杯。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想的关于我的案子的事。一直到目前为止,我仍然把李梅做为我的最大怀疑对象。我在脑子里试着案情重建。
  李信如,是一个自恋的男人,一个坏脾气的男人,一个各方面要求很高的男人。但他也是个大孝子。这种男人在母亲的要求下,和一个他没有爱情的女人结了婚,这起包办婚姻一开始就埋下不幸的种子。这和他婚后不停的拈花惹草有没有关系?如果一个好色的男人,应该从很年轻的时候就有所表现,李信如到底是婚前就有这种行为,还是婚后才有的?他的妻子,那个苍白的弱不禁风的女人,不但忍受着丈夫的不忠,还要忍受婆媳之间的磨擦,她在家里完全没有地位,不敢有半句怨言,这样实在是很不人道的事。她一直对李信如的不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她相信最终男人仍然会回到老婆身边,外面的女人不过是过眼云烟。可是在半年以前,李信如搭上了周洁洁。他以为他的妻子不知道这件事,但其实对他的行踪他的妻子心知肚明。当她发现李信如打算长期包养这名情妇,也许这一次李信如是动了真情的时候,她意识到这一次她的男人恐怕真的要抛弃她了,于是她决定杀死这对狗男女,不但为自己出一口恶气,也可以享受李信如留下的一切遗产,车子,房子,票子,一切都是她的。于是那天夜里,她假装睡着,然后跟踪李信如一路出门,来到情妇家。她在情妇的屋外边苦苦守候,终于等李信如离开了那间房子,她马上去敲门,所以周洁洁才完全没有起疑的穿着睡衣起身开门,她一定以为是李信如忘记了什么东西,刚打开门,一把刀就深深的刺入她腹中。随后李梅关上门,再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中。李信如才到没多久,刚想打开冰箱找点吃的,她就回来了。她质问李信如,李信如恼羞成怒,一定说了什么更刺激她的说话,然后他若无其事的回过身继续开冰箱,这时一把刀从他的背后穿透了他的身体。李信如带着惊疑的神情死去了。他平时那温柔娇小的妻子竟然会杀他,他死也不能相信。
  这样想应该很合理,但这整件事中有几个我不明白的地方一直困扰着我——
  一年多以前,李信如曾经和李梅大吵过一次,李梅跑回了娘家。就在那个时候,李信如买了一套昂贵的新屋送给李梅父母,这是不是巧合?如果是,那么他们结婚了那么多年,李信如并不是经济有问题,为什么一直他拖到一年前才买这房子送给岳父母?而且看得出来李信如和他们感情很淡,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孝顺?这房子可不可以理解为,是一套做为补偿的礼物?如果是,那么他要补偿什么呢?那时他们的吵架,一定非常激烈。这房子是不是李信如夫妇和好的价码?他们是为什么要吵架呢?如果李信如根本不爱他妻子,为什么不干脆离婚呢?为什么又要做出很恩爱的样子,在睡前给妻子倒牛奶的事,让人觉得他实在是个好男人。可事实并非如此。
  
  我摔摔头,实在想不明白。
  我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了,下班时间最好把一切都忘掉。要不在下班时间还想着上班的事,真是太化不来了,又没有加班费可以拿。
  而且目前掌握的情况有限,这样胡思乱想只是为破案增添无谓的障碍。
  会休息的人才会工作,现在我要放松,要好好休息,我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把最后一杯酒倒进喉咙后,只觉得小腹涨得难受,我这才发现自己非常想去小便,想得要命。
  我站起身,却感觉摇摇晃晃,脚下发软,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充满我的全身每一个细胞。美妙的醉的感觉。我努力的辩认了一下方向,摇摇晃晃的向厕所方向走去,四周的一切好象全部都在跳舞,全部都在转圈子。我的意识非常清醒,甚至有点亢奋,就是眼睛不太好使了,老是看不清路。走着走着我闻到了酒吧厕所的特有气息,一种混合着尿臭的空气清新剂的气味儿,我知道我走对方向了。就在胜利在望的时候,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我失去重心,猛然向前扑去,但我没有倒在地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双手臂牢牢的扶住了我。
  “小心点儿。”我听到一个人温和的声音。
  他扶着我站稳了才放手。
  我也没看清他是谁,就挥了挥手:“谢了兄弟。”
  然后我扶着墙摸进了厕所,也顾不上关门,就急不可耐的掏出那玩意儿对着便池大尿特尿。这下我舒服了。酒里的水全部排除了体外,只剩下酒精停留在我体内,燃烧着我的神经。
  
  尿完以后又一路摸着回了座位,我一看,有两个小风站起身来扶我。其中一个抓住了我的胳膊。“鱼哥,你醉了。”小风说。
  我知道我醉了,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两瓶XO已经喝空了。我想今天到此为止也差不多了。
  我从裤兜里掏出钱,抽了两百块塞到小风手里:“小风,你别陪我了,招呼其它客人去吧。”
  小风扶着我坐下:“鱼哥,留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懒得说话,胡乱摆了摆手,表示可以,没问题。小风这才走了。
  我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坐了好一阵子,等头昏好点了就打车回家睡觉。明天还得上班呢。
  这时我觉得有人在我身边坐下。
  我费力的睁开眼睛,但眼前模糊一片,象视力好的孩子偷戴了父母的深度近视眼镜一样,什么也看不清楚。两瓶XO的酒劲现在已经开始强劲的散发出来了。有声音在我的身边远远近近,我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那个人在问我:“你今天晚上一个人?”
  我模模糊糊的嗯了一声。
  “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那个人的声音象隔着水杯在说话,嗡嗡嗡的。
  我笑了,嗬嗬的笑了两声。有何不可?
  我听见自己口齿不清的声音:“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7)
  白色的灯光强烈地照在我的脸上。
  我仰面躺在床上,抬起沉重的手臂挡住眼睛,嘴里喃喃的骂着:“妈的,开得这么刺眼做什么?”
  这时一个人从我的上面俯视着我,逆着光线,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别开头,费力的看了一会儿周围,觉得越看越熟悉,终于看清楚这是我自己的狗窝。难怪那么脏乱差。
  刚才在上车的时候,我一定随口说出了我家的地址。
  我觉得口很渴,说:“水。”
  那人好象叹了口气,离开了。然后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装了水的杯子递到我嘴边。我一把拿过一口气喝干了。跟着一张湿湿的毛巾扔在我脸上。
  “擦擦脸吧。”那个人说。
  我胡乱擦了两下,感觉舒服多了。这小子还真体贴。
  
  他没有亲我的脸和嘴就很直接地开始脱我的衣服。这我表示理解,我承认和一个喝醉了酒的男人接吻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过了一会儿我发觉不对头。
  “喂,喂,你干什么?”我开始挣扎,出声抗议。
  “做爱啊。”他嘴里的热气喷在我耳边。
  “你他妈的有没有搞错,从来都是我上别人,大爷我几时被别人上过?”
  “真不凑巧,我也是一样。”
  “滚!”我想踢他,脚软软的没有力气。
  他看见我这样子,一定笑了。
  “那好吧,你来上我吧。”他放开我,笑嘻嘻的说。
  我忍受着头昏眼花,挣扎着爬起身来,扑在他身上。可是全身发软,那个地方更软。
  “你看,不行吧?”
  “妈的,谁敢说老子不行?”我咬着牙。
  他低笑一声,突然一用力把我掀翻。我象个换尿片的婴儿一样四肢无力趴在床上,跟着他厚重的身体就压了下来。
  
  虽然他事先给我做了一阵子准备工作,不过他进来的时候我还是痛得惨叫出来。我象个虾米一样弓起身子,他立刻停了下来,一动也不动了。
  “我说,你真的是第一次?”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好象很兴奋。
  我哼了一声。要做就做,妈的,哪来那么多废话,谁叫老子今天烂醉如泥,活该被强奸。
  他却突然怜惜起来,很小心很小心,不停的吻我的肩和耳背。
  这一次我真是痛并快乐着。和他做爱就象被送进一台大的性爱机器,全身上下都被巨大的波涛包围着,有时一下子我被冲上浪尖,有时又一下子被卷入水底。他的胸膛很厚,紧紧的包围着我,他的皮肤很光滑,摩擦着我的皮肤,汗水在我们中间,象是润滑剂。有好几次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世界只充斥着淫荡的叫喊和呻吟。
  
  天快亮的时候我感觉到身边的人坐了起身。他悄无声息的穿着衣服和裤子。
  我觉得非常的疲乏,闭着眼睛不去理他。
  他穿好了衣服,来到我身边,竟然就在我旁边坐下,我知道他在借着窗外的微光看我,这让我有点发毛。他是什么意思,不可能一夜欢爱就看上我了吧?
  快走吧快走吧,我在心里催着。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往大门走去。
  这时我才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穿着西装,背影很高大。这是我对他唯一的印象。然后我又睡着了。
  
  传呼机的叫声把我吵醒。
  我揉着眼睛,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刚一坐起来就痛得叫了一声。
  妈的,屁股好痛啊。头也痛。昨夜醉酒后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为什么到了第二天早上就会变成讨厌的头痛呢?
  我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苦着脸洗脸换衣服擦牙。在我穿衣服的时候我发现枕头边多了一叠东西,是一叠钱。我拿了起来,看了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想了想,突然大怒,妈的,昨晚那个杂种,把老子当成鸭子了!我对着空气破口大骂了一阵,又踢了一阵柜子,也没办法,只好把那一叠钱放进口袋,准备今天晚上再去找那家伙,把这些钱扔到他的脸上。不过说实在的,我今天能否把他再认出来,这也是个问题。昨天我根本没看清他的样子。
  
  这天早上我象个伤兵一样一跛一跛地来到局里,还外搭一肚皮的晦气。
  我一直站在我的办公桌旁,根本没法坐。一坐就痛。
  “陈子鱼,我们今天去哪里?”琉璃眨着她涂了三层睫毛液的大眼睛问我。
  “我们今天继续昨天没完成的调查。去李信如的律师事务所。”我说。
  “好啊。”
  “琉璃,我们今天搭公车去好不好?”
  “为什么?”她惊讶的问。
  “我今天不想开车。”
  “为什么?”
  “算了。”我叹了口气。
  
  8)
  结果还是开车去的。
  
  我们去到律师楼的时候已经过了早上九点钟了,律师楼里的每个人都好象十分忙碌。但是那位程明大律师居然还没有来上班。我都有点羡慕他了,原来大律师仍然是可以迟到早退的。不过我也知道,以我读书的资质,就算时光重来一百次,我也是考不上律师牌照的。
  他的助理张小姐把我们带到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比李信如的稍小一些,但从窗口望出去景色很不错,俯瞰城市的中心街道。他的办公桌也是堆满了卷宗和文件,后面是一个塞满了大部头书的大书柜。除此之外,房间看上去还不错,灰色的地毯,家具是胡桃木的,进门的地方还有两只小小的皮沙发。琉璃一进去就坐了下来。
  “陈子鱼,你不坐吗?”
  “不用。”我站在窗边,假装欣赏窗外的景色。
  助理小姐给我们倒了两杯茶,然后客气的退了出去。
  琉璃打了个哈欠。
  “唉,真是累死了。”她说。
  “怎么了?”
  “昨天晚上睡得不好,今天还得一大早爬起来上班。我都有黑眼圈了。”
  我转过身看了看她。
  “没有啊,还是那么漂亮。”
  “现在还漂亮,可是就快没了。女人老起来快得不得了。”琉璃手里捧着茶杯,愁眉苦脸的说:“我都快二十六了。还有几年的青春呢?说真的,年纪一到,保养得再好也没用。人家就是看得出你是老姑娘。”
  “你不会的,琉璃。”我安慰她:“你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别苦着脸了,苦着脸的时候就象个六十岁的老大妈。”
  她笑了起来,接着又长叹一声:“唉,现在还在起早摸黑的办案查案,成天和些罪犯尸体打交道,一想起来,真是没意思透了。”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琉璃一看到他眼睛就发了光。
  他看上去很魁梧,象个运动员,中国人里,很少看到这种身材,能把西装穿得这么服服帖帖的。他的皮肤也不能算黑,是非常健康的浅棕色,脸部轮廓分明,线条有点偏硬,但是戴了一副无框的金丝眼镜,让他看起来斯文了许多。
  
  他一看到我们,立刻浮起职业性质的笑容。
  “我的助理已经都跟我说了。这位一定是许同志。你好。”他伸出手握了握琉璃的手。
  “这位是陈同志吧。”他将手伸向我,快步走来。
  但我看着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立即发现了我丝毫没有和他握手的意思,但仍然走了过来,伸出的那只手很自然的调下了百叶窗。好象他原本就是打算放下窗帘似的。
  “坐,坐。”他对我说:“请坐。”
  “不用。”妈的,今天怎么每个人都在叫我坐。
  我抱着手站在窗前,打量着他。
  “相信你已经知道了我们今天来的目的,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的同事李信如生前的一些资料,也许对他的案情会有帮助。我们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我说。
  “是,我一定会尽力协助你们的调查工作。”他很诚恳的说。
  “谢谢。”然后我问:“你和李信如认识有多久了?”
  “很久了,差不多有十九年。”他回答:“我们是大学同学。”
  “他平时为人怎么样?”
  他看着我,思索了一下,微微一笑。
  “关于他的为人,相信你已经通过我们律师楼的其它同事得到了多多少少的了解。我肯定其中有些是正确的,有些则是片面的。毕竟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会被其本身的立场,观点,利益冲突所影响。如果你要问我,我的回答是,李信如是我的老同学,是我的好朋友,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律师,他能干,敬业,专业素养深厚,很聪明,也很有拼搏的精神。有些人也许会说他为了成功会不择手段,但是在我们这一行,成功是不容易的。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他被称为杀手,大概也是因为他在法庭上又狠又无情,但是在生活中他则是另一类的杀手。他很讨女人喜欢。对于我来说,他是一个很成功的男人,平时对我也不错。我的工作就是他介绍的。他的脾气有时很暴躁,但心地并不坏,有时甚至可以说很善良,他长期在资助十个贫困山区的失学儿童,不过这件事除了我,他大概也没有跟别人提过。”
  “甚至他老婆他也没提过?”
  提到李梅,他皱起了眉头:“应该没有。他们的夫妻感情不是太好。他也曾经跟我提过,他的太太长期没有工作,和社会基本脱节,也不太理解他的事业和他的压力,他在别的女人身上还找得到安慰,可是他太太除了照顾他的基本生活,就只知道和他吵架。”
  “可是他是一个对感情不忠的男人。”琉璃忍不住说:“他太太不是一直在容忍他吗。”
  “男人嘛,难免会有应酬,难免会有诱惑。哪个男人没有偷偷摸摸的出过轨呢?”
  “他是偷偷摸摸的吗?”琉璃说:“据说他的不忠做得非常张扬。”
  “那是在后来了。一开始,他的确是害怕他太太知道的。”
  “你刚才说,你的工作就是李信如介绍的?”我问。
  “是的。”程明回答:“大学毕业之后,我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律师事务所,后来我打给李信如,他说他们这儿正缺人手,就把我推荐给他的老板。那时这里在业内远没有现在这样出名,当时这里只是一间正在发展中,处于上升阶段的律师事务所。”
  “你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吗?”
  “就我的理解而言,是的。”
  “你有没有在李信如那里听到过周洁洁这个名字?”
  “周洁洁?”他想了一会儿:“我听过这个名字,但不是从李信如那里。恩……对了,我想起来了,她好象在我们律师楼实习过一阵子?我没有和她打过交道,不过听过她的名字,那时我们律师事务所里很多没结婚的小青年都对她蠢蠢欲动。对,难怪我说这名字很耳熟。”
  “就是这个女孩子,你对她有印象吗?”
  “似乎记得是个小美人。怎么了?”
  “她也被杀死了。就在与李信如死亡的那天夜里。她的死亡时间和李信如差不多。”
  他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那样子好象在说:“有这种事?”
  “为什么会这样?”过了一会儿,他问。
  “我们已经证实,周洁洁是李信如的情妇。他给周洁洁提供了一个长期包养的房子,那正是凶案现场。”
  他在震惊中默默的坐了一会儿,自言自语的说:“原来是这样……那小子口风真紧。”
  “你想到了什么事吗?”
  他突然清醒过来,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
  “程律师,你也知道,对我们来说,任何一件小事,也许都和案情有关。如果你想到什么事,请一定要告诉我们。”
  “我相信我想的事与案情并无关系。”他耸耸肩说:“我只是突然记起来,李信如曾经有一个非常喜欢的女朋友,但是在半年前他突然说已经和那个女人分手了。我还以为他是说着玩的,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他迟疑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
  “你说的是李染对不对?”我平静的说。
  吃惊的表情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我们已经知道了。”琉璃说。
  其实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因为这是他太太的妹妹……所以一直是很秘密的事……如果不是你们说出来,我也不打算说。为了这件事,他太太和他闹得很凶。”
  “我不明白,如果李信如完全不爱他的太太,为什么不干脆离婚呢?”
  “李信如和李梅结婚,是他妈选的媳妇。所以他妈活着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敢提离婚两个字。但是他妈去世后,他曾经提过一次。就是李染的那一次。但他太太跑回娘家,还吃了安眠药自杀,还好送到医院抢救过来。她的那个钢铁工人的爸爸差点没用他们厂生产的钢管去捅死李信如。李梅家的亲戚很多,全部都义愤填膺。李信如那段时间连家都不敢回,怕被躲在他家门口的亲戚打一顿。他到我家住了几天,我才知道这件事。”
  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精彩的故事。
  “后来怎么解决的呢?”琉璃问。
  “后来李信如给李梅家买了一套房子,又保证以后再也不和李染见面,这样才算平息了。李梅对李信如说,他要再敢说离婚,就和他拼个鱼死网破。”程明摇了摇头:“李信如平时工作很干脆,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就优柔寡断起来了。那一次给了他个教训。后来他才开始对他太太很不好,他本来希望李梅可以自己提出要求和他离婚的。”
  ——谁知道李梅就是不离,拖死他。
  女人的想法有时真的让人无法理解。她能拖到李信如什么呢?李信如照样拈花惹草一点也没耽误。她拖延的,无非是她的青春和两个人的痛苦而已。
  
  调查结束后,程明律师亲自送我们去电梯间。
  我给他留了一个我的办公室电话和传呼号,以便他想起什么事情的时候可以打给我。
  “我也给你留一个我的。”琉璃说:“要是找不到陈刑警,找我也是一样的。”
  他也给我们留了他的名片。
  电梯来了。
  他一直看着我们走了进去,电梯门关上。我觉得他的目光就象蛛丝一样缠绕着我们。
  
  “这个程律师,真帅啊!”一上车,琉璃就捧着他的名片大叫了起来。
  “是吗?”
  “他不是李信如那种漂亮的男人,但是非常性感,他可真性感啊。”
  “我怎么不觉得呢。”
  “你懂得什么?评价女人漂亮不漂亮要男人说了算,评价男人却要女人说了算。同性之间根本没有正确的审美观。”
  我笑了笑。
  “不知道他有没结婚啊。”琉璃翻来覆去看他的名片。
  “小妮子春心大动。”我喃喃道。
  “陈子鱼,我说过,爱情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突然降临。”琉璃的眼睛闪闪发光:“这一次,我好象听到它来了。”
  “谁来了?”
  “爱情啊。真笨!”她被我逗得发火了:“难怪你找不到女朋友,这么迟钝!”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屁股痛着。
  
  9)
  在车上的时候我对琉璃说:“今天我无论如何也要会一会李染。”
  
  那时我们已经在局里吃过午饭,看过报纸,打过扑克,吹过神牛了。不要说小小的一宗谋杀案,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我们享受我们的午休时间。
  今天中午打扑克我又小赢了一笔,只当自己给自己发了加班费。
  “没意思。”大个子孙刚对我说:“以后咱们这种业余级的扑克比赛,你老兄就不要来参加了。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嘛。”
  “别心疼钱嘛,老孙。”我斜叨着烟,语重心长的说:“表面上你是损失了一点点,可是实际上你是赚到了。不通过和我这种高手过招,你那手臭牌水平哪辈子才能得到提高呢?”
  “得了得了。我们就是自甘落后。”蒋胖子一边洗牌一边笑着说:“你就由得我们这些低手们自生自灭吧,总比天天中午给你小子进贡强。”
  “这是什么态度?”我说:“不是说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吗?我是在给大家一个爬起来的机会!”
  钱麻子嘿嘿的笑着说:“小子你别狂,老子这手牌就让你栽跟头!”
  又打了几圈,休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琉璃出现在门口。她先是被满屋子缭绕的烟雾呛得咳了几声,然后响亮的对我喊道:“陈子鱼,你今天还去不去查案啦?上班时间早过了,我在车上都等了你十分钟了!你还猫在这里打牌!”
  “来了来了!”我把手上的牌一收,站起身来:“好了同学们,今天的指导牌就打到这个地方!明天咱们再练吧。”
  “喂!喂!”蒋胖子一把揪住我的衣角:“你赢了钱就想跑啊!”
  “看看看,刚才还在赶我走,这会儿又舍不得我走了吧?”我笑嘻嘻的整理着警服,扣着皮带:“放手放手,上班了,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们也没办法,一个个猛搓着脸,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站起身来。
  “你今天又赢了多少?”琉璃跟在我身后问我。
  “不多,百把块。”我把帽子扣在头上,往外走:“还不够我买条烟。”
  “你一个月抽几条烟啊?”
  “三条,四条,大概吧。”
  “这么多?”琉璃说:“少抽点吧,陈子鱼,对身体不好。”
  “哟,”我突然站定,转过身来,微笑看着她:“心疼我啦?”
  “去你的!”她拍了我肩膀一下:“给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你抽吧抽吧,我又不是你妈,才不管你呢。”
  “就是因为你不是我妈,所以我才特别想你管管我嘛。”我笑着说。
  
  上了车以后我对她说:“今天我无论如何也要会一会李染。”
  “是得见见她。”琉璃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这件事还真让你给说中了,李信如和李染之间果然有一段故事。”
  我一笑,不说话。
  “诶,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还用猜吗?是男人就想得到。”
  “是吗?”
  “这么说吧,如果我和你结了婚,已经过了七年之痒,咱们已经结了九年十年了,那时痒得不能再痒了,这时你有个青春横溢的妹妹长大成人出现在我面前,我大概也会千万百计的……”我被琉璃打得说不下去。
  “我不过是想想罢了,想想也不行吗?”我争辩道:“还没付诸行动呢……”
  她打得更厉害了。
  “喂!别打别打!要内伤了!喂,我抓不住方向盘了,要出车祸了!”
  这时我看到路边有间小药房一闪而过。我立即靠边停车。
  我打开门,下了车。
  “喂!你去哪儿?”琉璃在车上冲我喊道。
  我回过头,装出个痛苦不堪的样子说:“你把我打伤了,我要去买止痛片吃。”
  琉璃笑了。
  我迅速的走进小药房,一个看上去灰仆仆的中年男人坐在灰仆仆的柜台里面看报纸。我进去,他连头也没抬一下。
  “喂,有没有痣疮药?”我压低声音问。其实那里根本没别人,我还是有点儿做贼心虚。
  “塞的还是擦的?”那个男人还是没抬头。
  还有这种区别?
  我一愣:“恩……擦,擦的吧,可能是。”
  这时他放下报纸,慢吞吞地打开一个小抽屉,拿出一支灰仆仆的长方形小纸盒放在玻璃柜台上。
  “七块五。”他说。
  等我付了钱,他的头又埋到报纸里去了。
  “你们这儿有厕所吗?”我问。
  他还是没有抬头,只有气无力的抬起一只手,往那边指了指。我立刻向那个方向走过去。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我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这灰仆仆的破药店里买的灰仆仆的看上去很可疑的药膏还有点作用。我当场已经感觉好多了。
  昨晚那个男人留下的钱还放在我的口袋里。那个家伙不仅仅严重的污辱了我的人格,还狠狠的摧残了我的肉体。我一想到他就一阵火滚,但火滚之后,又觉得有点战傈。
  如果今晚让我认出他,我一定要把钱扔回到他的脸上。但是扔回到他脸上之后怎么办呢?我还没有想好。事实上我只要略略想一想后面可能发生的事,就全身发麻。
  
  “你真的去买药了?”琉璃看着我走过来,问:“哪儿不舒服?”
  “没什么。”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有点牙疼。”
  “那能吃什么药?”琉璃说:“你没听说牙疼不是病吗?”
  “那个药房的人也这么说,所以我没买。”
  我把话题扯开:“说真的,琉璃,我发现你现在真的挺关心我的,我挺感动,真的。”
  “你别感动啊,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知道你嘴上不承认,心里对我好。”
  “喂,你别误会,我才没有!”
  “琉璃,你不用说了,我什么都明白。喜欢我就说出来吧,不用自卑,不用担心配不上我,我会好好考虑你的。”
  “受不了,你少自作多情了。”
  ……
  女孩子的注意力,是很容易被转移的。
  
  又到了李梅家那个保安牢靠的小区了。
  一进门仍然看到满天神佛香火不断,客厅的一角仍然堆着大堆的旧报纸,小饭桌上仍然罩着那只绿色的塑料罩,这一次李染仍然不在家。
  但这一次我们也不太客气,直说一定要找李染了解一下情况。不过我想他们家应该早就商量过了,万一发生这种情况怎么办。所以那个老工人伯伯虽然脸色很不好看,但还是给李梅妈使了个眼色。李梅妈勉勉强强地去给李染打了个电话。
  “陈同志,小染她现在在网吧呢。”李梅妈拿着电话对我说:“如果赶回来的话大概要半个小时,你看……?”
  “没关系,我们……”没等琉璃把“等”字说出来,我立刻接着说:“我们去找她好了。她在哪个网吧?”
  李梅的父母又互相看了一眼。
  “那怎么好意思让你们跑一趟?”李梅的爸爸接过电话,粗声大气的冲电话里说:“小染啊,你还是尽快回来吧,打车回来。车费?车费我给你出。好的,好的,两个公安局的同志就在这里等你了。”
  
  放了电话。我们四个人默默无言地对坐了一会儿。
  我和琉璃是在考虑从哪儿开始,他们则是在等待,等待我们从什么地方开始,他们才好见招拆招。
  “李大爷,李大妈。”我清了清嗓子,开始问:“我注意到这一件事,上一次我们到这里来的时候,你提到一年前李梅和李信如之间发生了一次很大的争吵。可是你始终没有说那是件什么事情?”
  李梅妈不安的动了一下。
  李梅爸脸上阴沉得吓人。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们即然一再的问,我也瞒不住你们了。李信如那小子,简直是个畜牲。他自己在外面拈花惹草也就算了,居然还打起我们家小染的主意来了!你说他是不是个混蛋!连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的草!这个畜牲,他居然强奸了我们家小染!”
  “强奸?”我和琉璃吃了一惊。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怎么报警?报哪个警?自古清官不断家务事!这可是咱们家的家丑啊!家丑怎么能外扬!他这个混小子不要脸,我们李家还要清清白白做人哪!我们李家还要脸啊!我们家穷,我们家是工人阶级!他们是读书人!可他们这些读书人做起事来比我们工人还不要脸!知识份子,我呸!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花花肠子,一肚子坏水!看起来人模狗样,实际上是个衣冠禽兽!!”李梅爸越说越激动,脸上的肉都抖起来了,嘴里的唾沫都喷出来了,鼻孔里呼呼呼地大声出气。
  “老头子,老头子。”李梅妈赶紧给他递过去一杯水。
  他接过搪瓷杯,喝了一口,呼呼的喘了一会儿粗气,才又继续说:“小梅知道了这件事,哭得眼睛都肿了。我跟她说这事断不能张扬出去,张扬出去,她做不了人,小染也没脸见人!那个混账小子居然还跟我女儿提离婚!好象是我女儿出去偷了人,他还占尽了理了!当时我就跟小梅说,对付这小子,就只能打死他,当时我就想出去打死这臭小子,要不是小梅和她妈死死的拖着我不放手,这臭小子还能活到现在才死?”
  我和琉璃目瞪口呆。
  这个老头子在两个警察面前,杀气腾腾,满口死啊死的,把自己打算去杀人的字眼象空气清新剂一样对着我们的脸喷个不停。
  “老头子,你别胡说了!”李大妈在旁边急得叫了起来:“你当时不是气糊涂了么!你也不过就那么一说!你别说了!”
  “我不怕!”老头子气壮如牛,大吼一声:“我没杀人!我怕什么?!所以我说啊,这个世道还是有报应的!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我知道那个臭小子死了,我就知道是报应来了!什么大律师!他活该!这要是放在我们那时候,这种乱搞男女关系的人,是要游街的!是要开批判大会打倒的!是要枪毙的!”
  看来李信如实在和李梅家的人积怨很深啊。至少李梅的父亲就已经有了杀人的动机。
  有动机,就有嫌疑。
  “那我们可不可以理解为,上一次你对我们说了假话?”我冷静的问:“因为上一次你们说的和这一次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你们告诉我,李信如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就是性格阴沉了些,但是和李梅感情很好。
  李梅的父亲一下子就顿住了。
  善于吵架的人一般都有个特色,除了声大夹恶,而且一般还有点演戏的天份。你别看他好象气得有多厉害,可实际上他并不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当他想停止的时候,他马上就可以停止。这种人往往是把别人真的气破了肚皮,他自己一转身就没事儿的人一样了。
  李梅爸又开始咕嘟咕嘟的喝水了。
  喝了一气水,他才说:“警察同志啊,你说这样的事儿,我们哪儿还有脸提啊?如果不是你们这一再的问,我们家这辈子都是不打算再提起这件事儿了。你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们家小梅,小染可怎么见人啊?走在街上也会被人戳着背脊笑话的。唉,家门不幸,丢脸呐,丢脸呐。”
  现在他看上去已经平静得多了,只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对于这件事,李梅她是这么说的呢?”
  “还能说什么?那是她自己的男人啊!打落牙齿和血吞,两口子还是得照样往下过呗。”
  “她没有想过和李信如离婚吗?”
  “离婚?为什么要离婚?”老头子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离了婚那臭小子才称心如意了呢!他早就想把我家小梅给甩了!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儿!他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李大龙是那么好欺负的?我李大龙的女儿是让他想玩就玩儿,想扔就扔的?离婚,他做梦!我跟李梅说,我李家没有休回家的女儿,除非我死了!”
  结果死掉的是李信如。
  李梅也真怪可怜的,有个那样的老公,又有个这样的老爹。她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男人,一个根本不爱她,一个完全不讲理。
  “李染怎么说呢?”
  “她还怎么说?她被李信如那小子害苦了!遇上李信如那小子,我两个女儿这辈子算是倒大楣了。”
  李梅妈已经在一旁轻轻的抽泣了,我最烦女人哭了,只好假装没看到。李梅爸还在大声怒骂:“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所以后来李信如送了你们这套房子?”琉璃轻声的问。
  她说得尽量柔和,但此时这句话再怎么温柔的说出来听起来也象讽刺。
  李梅爸和李梅妈一下子没了话。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李梅爸那双混浊的满是皱纹的眼睛鼓了起来了,他的脸涨红了,他的嗓门儿就要响亮起来了,他又要大吼大叫了……
  这时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冷冰冰的说:“没错,就是那样。”
  
  李染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她就是那天我们在楼下碰到的那个脸圆圆,皮肤微黑的女孩子。但是她今天没有穿天蓝色的毛衣,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羽绒服,胸前还是挂着一只银白色的手机。她的头发很多,很长,篷篷松松的散着,没有刘海,露出饱满明亮的前额。她看上去青春逼人,象寒风一样清新。
  她走了进来,关上了门。
  然后她看着琉璃说:“我听到你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得没错,这个房子,就是李信如送给我们家的礼物。不,不能算礼物,只能说是一种补偿。补偿什么呢?”她咯咯的笑了起来:“或者说是等价交换也行。你知道这房子值多少钱吗?一共要六十多万,我姐和我爸亲自来选的,在这个城市最贵的小区,选了这么一套小小的房子,就要六十多万。搬进来的时候,我爸厂里那些老工人,我妈从前的那些老街坊,可把他们羡慕死了,直夸我姐找了个好丈夫呢!”
  李梅爸的脸色铁青的坐在那里,李梅妈听不下去了,又气又急,低低喊了一声:“小染,你在胡说什么?!”
  李染毫不所动,继续笑着说:“六十万,是他们双方都认为可以接受的价码。这算是我和李梅的卖身钱吧?我也没想到我们还值那么多钱呢。”
  “住嘴!你这个畜牲!”李梅爸跳了起来:“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再说!你再说!”
  他那个样子好象要冲过去打李染,李梅妈死死的拖住他。
  我和琉璃见状也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李染就在我们对面的藤沙发上坐下,施施然的说:“爸爸,你生什么气嘛?本来就是这样。你口口声声畜牲畜牲地骂李信如,结果照样还不是住在这个畜牲给你买的房子里安渡晚年?”
  “他给我买的房子?!放屁!”李梅爸破口大骂:“我他妈把女儿嫁给他这么多年!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女儿养到这么大,就他妈白白的送给他?!从他们两口子一结婚那天开始,你说,他孝敬过我没有?他把我当过他的外父没有?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厂里那又破又黑的小屋里住了多少年?他管过没有?我要他管过没有?你什么时候见我张嘴向那小子要过东西?我收他这房子是只当他欠我们家的,他这是还账你懂不懂?”
  “哼,那么有骨气,那么有骨气当初就不收这房子啊,当初就不要买他的账啊,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现在来骂骂咧咧,还说什么还账,哼,忘了当初你和我姐连大一点的房子都不敢挑,生怕太贵了李信如就不同意了!”李染冷笑着说,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一家子都没出息!还有我那个姐姐,自己在那里寻死觅活的,命都不要了,就是不愿意离婚!还不是舍不得她大律师太太的身份,还不是舍不得她现在过的生活?嘴上说起来恨死那个男人了,还不是一样乖乖的回去又给那个畜牲当煮饭婆了?现在那个男人死了,还不是照样儿给他披麻戴孝?哼哼!”
  她还想再说,一个茶缸飞过去,就砸在她身边,茶水飞溅出来,弄湿了她的羽绒服,茶叶湿淋淋的洒得到处都是,茶缸落在藤椅上,滚了几滚,就停下来了。
  “我们一家都没出息!你别忘了你也姓李!你也是我和你妈这两个没出息的东西生出来的!你这个混帐东西!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李老头脖子上的青筋全部突出来,他的眼睛都发红了,他的脸就象猪肝一样的颜色,他随手操起一只板凳就朝李染扑过去,李梅妈拉都拉不住他,在地上摔倒了,我拼命地抱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后拉,琉璃吓得扑过去挡在李染面前。我们都吓坏了,他的样子好象真的要用这只凳子把李染砸个半死。
  “你来打啊,你打死我啊。”李染在琉璃身后尖声叫道:“我知道你嫌我给你丢脸了,我没李梅那么大本事,找个有钱的男人,还给你买得起房子!你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也恨死你了,打死了我你就舒服了!”
  我只觉得我怀里的这个胖老头象通了电一样乱动起来,他在拼命挣扎,想挣出我的手臂,他全身发热,力大无穷,好象刚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
  “你这个畜牲!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老子今天就是要打死你!”
  他嘴里的唾沫全喷在我的脸上了,我闻着他喷出的臭气,几乎要闭过气去了,但还得死死的抱着他。等我们离开以后,他把李染剁成肉酱也没关系,到时我们再来抓他好了!可要是现在让他打死了李染,两个警察如果任由他们发生了这种家庭惨剧,我和琉璃就要倒大楣了。
  几乎是同时,我听见琉璃,李梅妈,和我自己的声音。我们同时喊道:
  “李染!别再说了!”
  然后李梅妈已经扑到了女儿身上,把她从椅上拉扯起来,往她自己屋里推:“你就少说两句吧!你想气死你爹吗?!你想气死妈吗?”
  李染也是满面都是泪痕。
  李老头大吼一声:“你滚!滚出去!别回这个没出息的家里来!”
  李染跺一跺脚,转向往屋外跑去。
  “老头子,你就少说两句吧!”李梅妈发出一声呜咽似的尖叫,她想去抓住李染,但李染把她的丢开了,打开门跑了出去。
  “小染!小染!”她喊道。
  我松开了李老头,也跟着李染跑了出去,琉璃则在那儿不停的安慰着李梅妈:“没事,没事,小陈追她去了,放心,她不会出事的。”
  李老头的咆哮还从我身后的大门里传出来:“你有出息!你有出息就别回这个家!你哭什么?!你看你!你生了个什么东西出来!你还有脸哭?……”
  他们那层楼里好几家打开门好奇地张望着,接着被我追着李染急匆匆跑过的情景吓得往后一缩,走廊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关门声。
  
  10)
  李染没等电梯就直接往楼下跑。
  她一边跑一边哭,跑得那个快啊,我真怕她摔倒,到时又成了我的责任。
  出了大厦以后她又往小区深处的林子里跑过去,我又只得追着她的身影往那边跑。我早就听说他们这小区有一个人工湖,虽然不太清楚在什么方向,不过如果是在那片小林子后面就麻烦了,我还真怕这小姑娘一时想不开跑去跳湖。
  我一边跑一边叹着气,我和琉璃今天是来调查案件的,没想到事情变成这个样子,在我们眼前倒上演了一出家春秋。
  
  女人到底还是跑不过男人。
  眼看着我就快追上了,李染突然一下子站住了。
  她刚才跑得太急了,站在那里上气不接下气的对我说:“你,你追,着我,干什么。”
  她泪痕未干,眼睫毛还是湿漉漉的,眼睛是红红的,圆圆的嘴唇也是红红的。
  我调整着呼吸,说:“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她嘴角微微一牵,扯出一个轻蔑的笑:“担心我?你为什么担心我?你关心我吗?你凭什么关心我?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是担心你的案子吧!你追着我跑干什么?一个警察跟在我后面,让人家看见,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坏事呢!”
  她实在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女孩子说话太尖刻了不讨人喜欢。我心里这样想着,反问她:“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她直直的看着我,然后把头一偏,哼了一声。
  “你这算什么,盘问我?”
  “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那我可以不回答罗?”
  “这样的话我们就不得不请你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了。”
  “你们没权力抓我。”
  “这不是抓你,不是拘留你,只是请你和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这是两回事。所以你可以选择在这里把你知道的情况说出来,或者是跟我们回警局再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还没开始问呢。”
  “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
  “总有些事,是你知道的。也是我们想要知道的。”
  她转过身,开始沿着小树林里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我跟在她的旁边。
  她现在看上去平静多了。冬天的风吹起她的发丝,非常轻柔的飞扬着,她脸上的皮肤,紧绷着发亮。她实在是一个很年轻,很吸引人的女孩子。
  “我知道你们会回来找我的。”她突然说。
  “哦?”
  “上次我见过你。你和你的同事刚要离开,就在我们家楼下。”
  “我知道。”我说:“我也看见你了。”
  “但那时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是的。不过后来我很快就想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脸型,你的皮肤……实在很像你爸爸。”
  “我,象我爸爸?”她有些不满的低叫了一声。
  “不,不,你比他漂亮多了。”我赶紧说。
  这时她微微一笑:“其实我也知道。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我松了一口气:“你终于笑了。”
  “我笑不笑,和你查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搞好警民关系不是我们的责任吗。”
  她看了我一眼:“你这个警察还真是挺特别的。”
  我觉得我们的话题有点跑远了,怎么跑到我身上了,就赶紧把话题扯回来。
  “现在你心情好点了吗?”
  “嗯。”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原来你耐着性子哄我,还是有目的。”她笑了一笑:“你想知道什么呢?”
  “恩,我们就接着刚才的话题聊吧。为什么你知道我们一定会回来找你呢?”
  “因为我知道李信如死了。而且你们到我家里来了。”
  “李信如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他死于凶杀案,关于他的调查就一定会展开。我知道我和他的那件事一定也瞒不过你们的眼睛。你们一定会刨根问到底的。你们警察就是喜欢穷追猛打直到完全满足了你们的好奇心为止。”
  我苦笑:“我们调查倒也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不过算了,你刚才说你和他的事,你和他发生了什么事?”
  她淡淡的说:“你不是听我爸我妈都已经说了?”
  “我想听你说一次。”
  “我没什么可说的。你难道还想听细节?”她的这一句话说得非常不客气,带着一丝明显的嘲弄的味道,而且余味悠长。如果换一个男人,大概当场会有点脸红心跳。
  我只是笑了一笑:“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她站了下来,用她明亮的眼睛看着我。
  
  这时我们已经走出了小树林,经过了一个小广场,那个传说中造价昂贵的人工湖就在不远处。
  远远的可以看到湖滨区的花园别墅,白色的栅栏,红色的屋顶,围绕着人工湖错落有致。湖面泛着粼粼的水光。
  她看着我,我猜测着她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她突然问。
  “想你的事。”我微笑看着她。
  “我的事?”她也笑了:“你认为我和案情有关吗?”
  “我只知道你和李信如有关联,而李信如铁定和这案子有关系。”
  她笑了起来:“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只想知道,那真的是强奸吗?”
  笑容迅速在她脸上消失了。
  “你说什么?”
  “他真的有强奸你吗?”我直视着她。
  “你是什么意思?!”
  “好吧……他强奸了你,你恨他吗?”
  “我恨过他,不过现在已经不恨了。”她轻快的说:“那又怎么样?现在我只觉得和他扯平了。”
  “因为他被人杀死了?”
  “你说什么啊。”她笑了一声:“当然是因为他给我们家买了这么漂亮的一套房子啊。我还这么年轻,我有什么损失。那也不是我的第一次。反正我姐都不恨他了,我还恨他做什么!”
  “不过,刚才看来倒不象是这么回事儿。”
  “我恨的人是我爸。我恨他没出息。当时李信如一提出给钱,他就立刻什么都同意了,还让我姐跟李信如回去了。他心里是恨死李信如了,但他又喜欢他的钱,有什么办法呢?他也只有在背后骂骂他,背后拿我和妈出气,骂我是不要脸的东西,勾引男人的东西。他在李信如面前就屁也不敢放一个了。因为他女婿要给他钱啊,节日,生日,五百一千地给着,堵着他的嘴。我们家谁不知道李信如是个花花公子,我都劝我姐姐离婚了,可是他硬是不许我姐离婚!”
  那种冷笑又出现在她年轻的美丽的脸上:“说得倒好听,什么我们李家没有休回家的女儿。他是怕没了李信如,他没了摇钱树。离了婚,他倒要多出来个女儿要养!李梅年龄也大了,条件一般,再婚哪还找得到李信如那种有钱的男人?他是怕负担李梅的后半辈子吧!万一李梅要是再找个条件比我们家还差的,那他就更完了,他要负担女儿女婿两个人!这种风险又大又赔钱的事儿我老爸才不干呢!”
  我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对于李信如的死,你是怎么想的呢?”
  “没什么想法。”
  “随便说说吧。”
  “……这事有好的方面,也是不好的方面。不好的是我爸的摇钱树没了。李信如以后没办法再工作赚钱了,我姐成寡妇了。好的方面是,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我姐现在是一个有钱的寡妇了。她不用再担心老公出去拈花惹草不用再担心李信如不要她了。她永远都是李信如太太,除非她再嫁。不过这种可能性也小。再嫁,谁知道那个男人是看上她还是看上她的钱。”
  “你姐姐爱李信如吗?”
  “谁知道呢?”她侧过脸去:“这不关我的事。”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子呢,我看着她。世故精明得不象她这个年龄的人。但是亲人之间的感觉又非常淡漠。她恨着她的父亲。她姐姐和姐夫的事,她可以毫不动容的说,这不关我的事。
  她明明这么年轻,象水果一样新鲜動人。
  “还有什么问题吗?”
  “恩……还有一个问题。李信如是在哪里强奸你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目光投向我的身后。
  “你的搭挡来了。”她说。
  我回过头去,许琉璃在朝我们跑过来。
  “陈子鱼,你们在这里啊。李染,你快回去吧,你爸的气已经消了。你妈在家里哭呢。”琉璃远远的对我们说。
  李染的脸上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
  “我才不想回去呢。”她咕哝说。然后她转向我:“我可以要一个你的电话吗?”
  “当然。”我立刻从怀里掏出笔和小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写下我的电话号码:“以后如果想到什么情况,请随时打给我。”
  “好的。”她拿在手里,看一眼,对我扬了一扬:“你的最后一个问题,我下次再回答你。”
  说着她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琉璃从她身边经过,她连看也没有看琉璃一眼。
  “什么最后一个问题?”琉璃看看她的背影,看看我,莫名其妙的说。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在寒冷的空气中,淡蓝的烟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11)
  离下班还有一点时间。
  我和琉璃又兜了个圈子,去了一趟李信如生前住的房子。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六点钟了。差不多是人们下班回家的时间了。
  李信如的家一层楼只有三家人。他的隔壁住了两家。我们把门敲开了。
  其中一家是一对老年夫妻。来应门的是个老头子,他干枯的脸出现在防盗铁门上的小窗口里,他很警惕地打量着我和琉璃。在我们掏出警官证,说明来意之后,他还是继续从铁门上的小窗口里和我们对话。
  “请问你在这里住了有多久?”
  “从这房子一修起来就住在这里。”
  “请问你认识李信如他们一家吗?”
  “当然了,这孩子是我看着大的。”
  “你对他们家的情况了解吗?”
  “不了解。从前我只认识他爸爸,不过也不太熟。我只知道他爸爸是市教委的。”
  “在李信如遇害的前一天晚上,你们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动静?争执或其它什么的?”
  “没有。”
  “你们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可疑的人经过这里?”
  “没有。”
  “请问那天你是几点钟上床休息的呢?”
  “十点钟。我和我老伴每天晚上都十点钟上床睡觉。”
  “那么如果李信如家在你们隔壁有什么动静,你能否听到呢?”
  “怎么听不到!”老头子说:“我们这种旧房子,又不隔音,如果哪家吵架,楼下楼上谁听不到!从前李信如和他老婆吵架,把门摔得砰砰的,好象拆房一样,有一次我睡着了也被吓醒过。”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他想了一会儿:“很久以前了。从前他们家常吵架,后来倒好多了,没听见吵架了。”
  这时屋里传来了他老伴叫他的声音:“老黄,你在和谁说话呢?说那么久?”
  他回身看了看:“我老伴叫我呢,我得去了。”
  “好的,谢谢你的合作,老大爷。”
  
  另一家敲开门,原来大人不在,有个十来岁的小孩儿在家里。
  没办法,我们也问了问他。
  他一脸白痴的看着我们,随便我们说什么就知道傻笑,然后就飞快的说了一句不知道,把门砰的关上了。
  
  楼上楼下的结果打探出来,也和那个黄大爷说的差不多。
  我们已经可以确定的是,李信如生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没有和李梅吵过架。
  那他的死就不是死于争执中的失手伤害,而且绝对是谋杀。
  
  回到局里交了车已经七点多钟了。
  “每天上班下班回家,两点一线。”换上便服的琉璃一边收拾皮包一边嘟囔:“我如花似玉的青春啊~~陈子鱼,你天天这么过你不觉得闷吗?生命就这么被浪费了。”
  “不觉得。”我拉着夹克的拉链:“我又没有如花似玉的青春可浪费。”
  “还是男人好啊。”琉璃长叹:“三十岁正年轻,四十岁一枝花,五十岁正壮年……到了七十岁还有机会进中央……”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了出去。
  我也跟着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公安局,天已经全黑了。我打了个车,迳直向阿文的酒吧驶去。一想到昨晚那家伙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心情竟然有点兴奋。
  
  在半路上我的呼机响了。我拿出来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但我还是立即用手机给对方回过去了。
  “喂,陈警官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很低。
  我觉得对方声音挺熟的,但想不起来是谁:“我是,你哪位?”
  “程明。今天早上你和你的搭挡来过我的律师楼,你还记得吗?”
  “是,是。我想起来了。有什么事吗?”
  “你说关于李信如的案子,想到什么可以立刻给你打电话……”
  “是,我是这么说过。”
  “你现在空吗?”
  “现在?”我犹豫了一会儿,现在可是下班时间。
  “对不起,如果你没空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他好象要挂电话。我立刻改变了主意:“你在哪儿?我现在马上过去。”
  
  这是位于本市最繁华商业中心区的一间五星级酒店。一走进去,如春日般和煦的暖意立即扑面而来,一身寒气顿消。玻璃门把四季牢牢地挡在外面,在这里面,永远是四季如春。它的三十层以下全部是本市最昂贵的写字间。在这里来来往往的男人全部都是西装笔挺,气度非凡,女人们个个都穿着精致小套装,拎着昂贵的公事包,化了妆的脸上显示出一股凛然的神态,尽管来去匆匆,头发仍然一丝不乱。
  象我这样不修边幅的人,穿着半个月没有换过的灰夹克,沾满灰尘的旧皮鞋,在戴着白手套,穿着制服的侍者带领下,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我感觉自己好象是个正装备去修理这间酒店下水道的管道工人。
  
  我们搭电梯来到三十层。
  那里才是这间酒店真正的大堂,一出电梯,第一眼看到的是建筑在这第三十层高的地方的罗马式喷泉。我们绕过喷泉,换电梯去到三十二层。
  第三十二层有一间西餐厅,程明就在那里等我。侍者带领我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开放式咖啡厅和中餐部,脚下的地毯厚茸茸的,象踩在厚厚的草地上。
  西餐厅里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两个三个的坐在一起。远远的我就看到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背对着我们,独自坐在那里。侍者带着我,向着那个背影走过去。
  
  “你来了。”
  我们来到他的身边,他好象才从沉思中惊醒,抬起头对我一笑。
  侍者彬彬有礼地为我拉开椅子,请我坐下,又打开白色的细麻餐布放在我的腿上。
  他似乎在观察我,我的一举一动。
  我也看着他。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侍者微微示意之后准备离去,他很熟练地将一张钞票塞进侍者的掌心:“谢谢你。”
  然后他的注意力回到我身上。透过他的金丝眼镜,我觉得他有些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其实我自己坐在这种地方也挺尴尬的。就象琉璃和那种三流小饭馆不搭调一样,我这身打扮和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也根本不搭调。
  所谓五星级的酒店,总之就是极尽奢华地营造出一种富贵荣华的,与现实生活完全脱节的虚幻效果,竭尽全力让你感到作为客人身处其中的确品味不凡,高人一等,所以它昂贵的价格完全物有所值。
  程明在这种环境中倒是怡然自得。在他的办公室里还不觉得,在这种地方看到他,我实实在在的感觉到,我和他,和李信如,的确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人。
  “刚下班吗?”他问我。
  “对。”我点点头。
  “还没吃饭吧?”他温和的问我。
  “没错。”我不想虚假的客套:“正打算找个地方吃饭呢,你的传呼就来了。”
  他微微侧过身,向不远处的侍者做了个手势,那个训练良好的大男孩子立即迅速地走过来。
  “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请拿菜单来看看,我们叫点东西吃。”
  “好的。”他立即把他手上抱着的菜单本递给程明,也递了一份给我。
  我装模作样的看着菜单,觉得有点头疼。我对西餐是一窍不通,只记得从前看过一个名为《新西游记》的故事,讲唐僧师徒一行到美国取经,猪八戒进了美国的餐馆,看不懂英文菜单,就按顺序叫了菜单上前十个菜,结果来了十种不同的汤。他好不容易喝完了这些汤,不死心,就倒着叫了菜单上的最后十个菜,结果来了十种不同的饮料。那天吃饭老猪喝了一肚皮的水。
  眼下我手里的这份菜单虽是中文的,但是我看上去还是跟看天书差不多。
  程明也在看他自己手中的菜单,他一边看,一边用他温和的低音给我推荐:“这里的龙虾汤不错,凯撒沙律也不错。嗯……它的香草煎羊扒值得试一试,今天的蠔不知道怎么样……”在他身边的侍者立即乖巧地回答:“非常好,很新鲜,是才从澳洲空运过来的。”
  他看着我:“那我们试试好不好?”
  “好啊。”我笑了。他说话的语气非常高明,丝毫也不会让你觉得困窘。到底是大律师,讲话的技巧掌握得如此圆滑。
  我合上菜单:“你做主好了。”
  
  “李信如……”等那个侍者离开后,我突然开口说出这个名字。
  “怎么?”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说有关李信如的事要跟我谈吗?现在我们可以言归正传吗?”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一只金色的细长的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你抽烟吗?”他将烟推给我。
  “谢谢。”我不客气的点上了一根。
  “到底是什么事呢?”我问。
  “你知道李信如是我的好朋友。他突然遇害,我难免也很关心。”他吸了一口烟,慢悠悠的说:“所以很想把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官多谈谈,我也想多了解一下关于他的这个案子。”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就为了这个事?”
  “我也说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又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我。
  
  侍者来到我们的身边,手脚麻利的打开一瓶红酒,把它倒入一只花瓶一样的容器,然后用雪白的方巾拖着花瓶口,倒了一点点在一只红酒杯里,把它递给程明。
  “请试一试。”
  程明心不在焉的接过它摇了摇,试了一小口,然后把它还给侍者,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我的身上。
  侍者在杯中斟上小半杯红酒,摆在程明的面前,又另外斟了小半杯,摆在我的面前。然后把剩余的红酒,摆在另一张台上。
  
  我正想着说点什么的时候,他也突然开口想说什么。然后我们谁都不说话了。
  不知怎么的,气氛有点紧张。
  “还是先喝点酒吧。”他拿起酒杯:“祝什么好呢?”
  我拿起我的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就祝警民合作愉快吧。”
  他笑了。
  “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他问我。
  我愣了一下,已经忘了刚才想说什么废话了。于是我说:“你先说吧。”
  “嗯……你当警察多长时间了?”
  “六,七年了。”我算了算:“我高中毕业以后读了警校,在警校呆了三年……算起来差不多七年了。”
  “你二十八岁了?”他微微有点诧异。
  “我看上去不象二十八岁吗?”我嘿嘿一笑:“我知道我有点显老,谁叫生活压力大呢。”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好年轻,象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这么说让我实在有点不乐意。说谁谁谁看起来年轻的话,一般情况下是对女人和那种扭住青春不放手的老头子说的。
  “我倒不觉得。”我深沉的说:“我倒是觉得自己看上去挺成熟的。别人都说我看上去至少四十靠边儿了。”
  他也不和我争辩,换了个话题:“今天和你一起来我办公室的那位女警官,是你的女朋友?”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是个美人。”他耸耸肩:“除了电影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女警官。”
  有个念头在我心里一动。莫非他看上琉璃了?
  这小子八成是想在我这里探听点琉璃的消息。难怪找借口把我叫出来。
  “我还以为她是你女朋友呢。”他接着说:“你们看上去挺般配的。”
  “琉璃,她还没交男朋友。”我说:“象她那样漂亮的女孩子,自然追求者众。不过她是个纯洁的好女孩,不会随随便便与人交往。”
  我是在暗示他,如果有兴趣,就要抓紧啊!人家可是俏货不怕没人要。
  
  这时我们要的生菜沙律已经上来了。
  我把叉子拿起来,从右手递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
  我实在搞不清楚哪边刀哪边叉,只好偷望一眼程明。
  他用一只手拿着叉,右手,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地吃生菜了。我立刻有样学样,也用右手抓住叉子,叉起生菜往嘴里送。
  吃了一口我就皱起眉头。我实在不喜欢吃生的东西。我又不是一只兔子,喜欢生吃胡萝卜。
  程明倒是大口大口吃得很好。
  我索性放下叉子,点了一根烟。
  “你倒很喜欢吃这玩意儿。”我说。
  “喜欢说不上。”他回答:“只是习惯了。有一段时期我什么都不吃,天天吃这些东西。”
  “为什么?”
  “减肥啊。”他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我差点没笑出声:“减肥?”
  “我在大学的时候打过一段时间的蓝球,毕业后停止了运动,肥肉一下子就堆出来了。后来我报名参加了健身俱乐部,再配合饮食,好不容易才变回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坦率让我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既然李信如是你的好朋友,他遇害了,为什么你一点都不难过?”我也决定坦诚一点。所以开门见山的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难过?”他微笑着说。
  “你说过他是一个很成功的律师。所谓同行是冤家。他是你的强劲对手吧?”
  “算是吧。”
  “从前念书的时候呢?你们也是对手吗?”
  “你想说什么?”
  他放下叉子,不紧不慢地用餐巾擦了擦嘴。
  “从前念书的时候,李信如是个怎样的人呢?”我改变了一下问题。
  他看了我一会儿,我几乎有一种错觉,他的眼光疏离起来。有一种很遥远的神情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很聪明,很优秀,很受女孩子欢迎,全身都充满着年轻人的热情和野心。”他回想着,但又一笑:“十八九岁的时候,谁不是这样呢。”
  “你那时和他是朋友吗?”
  “是的。”
  “你在他身边的时候,有把自己和他做过比较吗?”
  他想了想:“我不敢说完全没有。”
  “有那么出色的朋友,会觉得有压力吗?”
  “不会。”他说:“我会觉得很骄傲。”
  “为什么?”
  他坦然的说:“因为我也很出色。”
  
  谈话中断了。
  侍者送上龙虾汤,很及时的掩盖了我一时无语的窘态。
  “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他拿起红酒喝了一口:“这样的推理我也很拿手。”
  然后他侃侃而谈。
  “李信如和我是好朋友,但我们同时也是对手。对不对?也许这种情结在我们大学时代就已经坦下阴影。我折服于他的才能与光华,所以和他成为了朋友。但是他的出色也让我产生了某种自卑的阴影,这种阴影深深的埋藏在我们的友情之下,成为某种危机。然后工作以后,各方面的利益冲突更强烈了,也许我会在某种利益的驱使下,始于青年时代的自卑感转化为杀人的动机。你说对不对?”
  他的从容与自信让我语塞。我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是在和本市一位属于顶尖级的律师谈话。
  “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为了铲除自己事业之路上的绊脚石,那么杀李信如就好了,为什么我要杀周洁洁呢?我没有理由杀她。”
  “如果并不是为了事业,而是因为……”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因为情杀呢?”
  “情杀?”
  “也许你根本也是周洁洁的仰慕者之一,”我说:“但是李信如捷足先登了?或者周洁洁本来与你有染,但是却移情别恋李信如,这些,都可以构成杀人的动机。”
  他刚刚喝了一口汤,几乎被呛到。
  “我实在很佩服你的想像力。”他忍俊不禁的笑着说:“不过,要是你再多了解我一点,很快你就会发现,我绝不是会为了女人而杀人的男人。”他悠然自得的说:“因为这个世上没有哪个女人,值得男人这么做。”
  “但是这么做的男人偏偏很多。”
  “是,我也接过一些这类型的案子。”他说:“所以我很理解你的想法和心情。你们必须怀疑每一个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嫌疑犯,因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杀人动机。”
  “再微小的动机,有时都会引发一场谋杀。”我回答:“我经手过的谋杀案里,有时杀人的动机实在微不足道,甚至荒唐得可笑。但它们确实发生了。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是这个道理。”
  “我同意。”
  炸蠔送上来了。他用刀切下一块外表呈金黄色的蠔肉,沾了点白色的酱汁后送进口里。
  “只是我的杀人动机,是你一厢情愿的推理出来的。”他说:“我虽然对你的立场表示理解,不过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会怀疑是我呢?因为比起我这微不足道的潜意识活动,你不觉得死者的家人有比我充份得多的杀人理由吗?”
  “就是因为你的嫌疑最小,我才要重点调查你。”我半开玩笑的说:“在侦探小说里,凶手往往是最不可能杀人的那一位。”
  他笑了起来:“但是这是现实,并不是侦探小说。”
  “你还记得上午你跟我提到李染和李信如的故事吗?”
  “作为律师的职业病,我必须纠正你这句话里不符事实之处。”他说:“这并不是我提到的,而是你们提起的。你们当时说你们已经全都知道了。既然如此,我所说的不过是为了印证你们所知道的,对不对?”
  “可是你所说的,和我们知道事实有出入。”
  “哦?”他露出很有兴趣的表情。
  “你对我们说,李染是李信如的情妇,打得火热,以至李梅跑回娘家去。可是就我们所知,李梅一气之下跑回娘家的理由是因为当时李信如强奸了李染。”
  “强奸……”他用很奇怪的口气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这是听谁说的?”
  “李染自己承认的。”
  “原来如此。我也无话可说。”
  “那么李染说的是真的罗?”
  “我怎么知道?我当时又不在现场。”他狡猾的说:“印证是否真实,不是你们警察的工作吗?”
  “所以你或李染,其中必然有一方说了谎。”
  “看来是这样。”
  “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要说谎呢?”我说:“说谎那一方的目的,无非是把警方的思路引向某个偏离或错误的方向。似乎只有如此解释。”
  “为什么你会认为说谎的是我呢?”
  “因为你是律师。律师都是撒谎的高手。”我坦言:“我承认我对律师有偏见。”
  “嗯,我明白了。”
  “而且你的表现也有点奇怪。”
  “是吗?”
  “照理说好朋友被杀了,应该更……”
  他很专注的看着我。
  每次他的目光深深的投射在我身上,我就有点说不下去。琉璃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一个非常性感的男人。低而温和的嗓音,宽阔的肩头,还有优质的西服勾勒出的线条优美的胸膛。
  我觉得喉咙有点发干,赶紧喝了一口酒,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案件上去。
  “应该更怎么样?”他问。
  “更,更……反正不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若有所思的喝了口酒,突然问我:“你一定见过杀死丈夫的妻子或杀死妻子的丈夫吧?在证明他们是凶手之前,他们看上去不难过吗?他们没有哭泣吗?他们没有捶胸顿足吗?他们表现出来的悲痛和伤心难道不够充份吗?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伤心是人人都可以假扮的。什么也说明不了。”我表示同意。
  他耸了耸肩。
  “这么说,你其实是很难过的罗?”
  “的确如此。”他若无其事的吃着羊扒,回答说。
  
  我们吃饭的座位正对着豪华的落地玻璃外墙,现在正是华灯璀灿,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如此美丽的夜色。我忍不住联想到,李信如生前是否也常常这样来到这里,看着同样的景色,和他的好朋友吃着饭,微笑着。他们那时说的,一定是更为轻松愉快的话题。他当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将来的某一天,就在这里,有两个人谈论着他的死。
  这时我们已经吃过主菜,吃过甜品,胃里被食物填得满满的。我们的面前都摆着一杯咖啡,在轻轻的钢琴声中,咖啡的浓香温柔的四溢,一种有点疲倦的舒适感包围了我的身体。
  我们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和他在一起有一种很舒服,很放松的感觉。有一刻我真想要抛开调查的事,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的品味一下这种美妙的感受。
  “你知道吗,你和他其实有一点象。”他突然说。
  “我?象谁?”我问,但随即明白过来:“李信如?”
  “你们的侧面,从鼻子到下巴的线条……”
  我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觉得有点难以致信。
  “当然也不是完全一样。他的皮肤更白,眼睛也更黑,而且他的年纪大一点,嘴角已经出现了法令纹,看上去更冷酷。而你看起来挺有人情味的。”
  “别开玩笑了。”我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心想,虽然他是美男子,可我也不想生成那么一副短命相。
  与此同时,我有一点点违和感。
  我一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这时他停住不说话了。
  他似乎查觉了自己的失言,于是他伸手招过侍者:“把账单给我。”
  侍者送上了晚餐的账单,也取来了他的外套。
  “对不起,让你来陪我吃西餐。希望今天的菜还合你的口味。”他一边穿着黑呢大衣一边对我说。
  我觉得他说话的口气太温柔了,让我有些不自在。
  “哪里,我应该多谢你才是。”我举杯向他致谢:“如果每次查案都能象今晚这么豪华,警察工作就要变成一种美差了。”
  
  离开的时候我又出了一点小小的洋相。
  我们坐的位置到大厅之间原来有一步台阶,我居然看漏了,脚下一虚,差点没象个门板一样摔下去。程明及时的伸手拉住了我。这个当年的大学蓝球队员显示出了他强健的臂力和快速反应的运动神经。
  “小心点儿。”他在我身边温和的说。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一张脸瞬间发烫起来。
  “谢谢。”我很狼狈的说。
  
  电梯在无声下行。
  显示板上的数字在迅速的闪烁变化着,我觉得我的心也在快速跳动,无法平静。他就沉默地站在我的身边,我无法猜测他在想什么。这小小的封闭的空间真是让人窒息。
  还好,我们很快的到达地面了。
  走出大门,扑面而来的寒风让我当场打了个冷战。他看了我一眼,但只做不知。
  我反倒松了口气。
  “我的车就停在下面的停车场。我载你一程好不好?”他提议。
  “那就太感谢你了。”
  “不客气。”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象游鱼一样轻捷的滑到我面前停下。
  我手指冰冷的拉开车门。
  车里很温暖,他开了暖气。但我不能自制手指轻微的颤抖。我甚至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我简直担心他也听到。
  “你的地址……”
  我说出了我家的地址。
  “我想对你纠正一件事。”他一边开车一边说。
  “什么事?”我心慌意乱的问。
  “刚才你不是说,律师都是撒谎的高手吗?这我不能同意。”他说:“律师恰恰是最不会说谎的人群。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巧妙的利用真实。”
  真实是象蛋糕一样,可以随便切取,任意取用的东西吗?片面的真实,和谎言差距有多少呢?
  不过我现在不想和他争论。
  我只是随口回答了一句:“是吗。”
  “而且对于你刚才谈到的推理,我有一个证据可以将它完全推翻。”
  “什么证据?”
  “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李信如被害当晚,我有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他微笑着说:“当晚我一直在一间迪斯科酒吧喝酒,后来还醉了。那里的侍应都认识我,他们可以为我作证。而且我保留了当晚的入场门票和消费收据,因为娱乐消费可以抵税。”
  “是哪一间?”
  他说了一个名字,是一间很大的迪吧,挺出名的。那里属于中高档消费场所,据说很受现在一些所谓小资或者雅皮欢迎。
  我不说话。
  “如果你有兴趣,我明天可以和你一起去。”他说。
  我侧脸看着窗外的夜色一晃而过。过了一会儿,我艰难地开口问道:“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怎么,昨晚又有谋杀案?”
  我没有看他的脸,不知道他这句话到底是吃惊还是调侃。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我重复了一遍。
  “是这里了。”
  “什么?”
  他的车停了下来:“你的家啊,就是这个地址不是吗?”
  我这才惊觉车子已经停在了我家楼下。我到了。
  “那么明天见了。”
  我下了车,看着他在车里冲我微微抬了抬手。然后黑色的奥迪流利的掉了个头,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中。
  
  我在街灯下呆站了一阵,终于慢慢的转过身,往楼上走去。
  进了门,打开灯,一切都是老样子,拖鞋随随便便的甩在门前,吃过的饭盒和看过的旧报纸乱扔在桌子上,穿脏的牛仔裤斜挂在椅背上,椅子上展览着破了洞的袜子,床褥在窄小的双人床上乱成一堆。
  我好象突然回到了现实世界。
  我走过去,将自己摔在床上。床也是冰凉的,只有它那没有整理过的凌乱痕迹,还残留着昨夜那场激动人心的欢爱余情。
  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心里乱七八糟。
  
  ——小心点儿。
  脑子里不断浮现着这句话。
  在酒吧里扶住我的那个人,跟我一起回家的那个人,昨夜的那个人。
  到底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12)
  今天是星期六。
  本应是属于我们的宝贵的休息日,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两起谋杀案,就被局里残忍的占用了。
  一大早我们就来到办公室,总结这两天的调查报告。
  照例是我们那慈祥的头儿先就这两起谋杀案的严重性和在社会上的恶劣影响发表了一段小的讲话,然后又强调了尽快破案的必要性,再接着又就我们刑警工作对社会安定团结的重要性进行了一番阐述。
  他的声音不高,又沙哑又持续又顽强,就象催眠曲一样响在我的耳边,我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我用手撑着额头,半昏迷样的在椅子上坐了不知有多久。腿部传来的一阵剧痛将我的意识拉回了身体。
  是琉璃。她正在用她尖尖的高跟鞋拼命的踢我的小腿。
  我啊了一声,痛苦地缩起腿。
  “该你发言了,发言!”她小声的说。
  我回过神,发现那个和蔼的胖老头门缝一样的眼睛正瞧着我。
  “小陈,又在开什么小差啊?”他问。
  “报告长官,没有开小差。属下正在全心全意的想着手上的案子!”我赶紧回答。
  琉璃扑哧一声笑了。
  老头子也笑了。
  “好嘛。不仅是上班记挂着案情,下班记挂着案情,小陈连睡着了也全心全意地想着案情嘛。这种精神是值得表扬的罗?”
  同事们这下子都笑了。大个子孙刚发出了特别响亮的笑声。
  “谢谢领导表扬,我会继续努力,发扬无产阶级革命精神,做好警队里的一颗螺丝钉。”我悻悻的说:“但是在这里我要对孙刚同志提提意见,开会的时候一点都不严肃,嘻嘻哈哈的象什么话。”
  “我这不是看到你得了表扬,特别为你高兴嘛!”孙刚笑哈哈的说。
  我正打算反唇相讥,结果被科长打断了。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吧。”老头子很有领导风范的把手一挥:“现在请小陈谈谈他对案情的看法。”
  我打起精神,拿出了这两天我总结的调查材料。
  “案情到目前为止,虽然仍然是扑朔迷离。但经过这两天我们各方的调查,现在已经有了点头绪。”
  我清了清喉咙,说:“首先,我觉得我们的重点调查对象依然要放在李梅身上。因为这个案件有一个很大的疑点。就是李信如是在他们家里被害的,而李梅竟然称对此一无所知。李信如在临死前难道没有叫过一声救命吗?而李信如在李梅睡着以后,偷偷地离开她,换了衣服出去,做妻子的难道真的一无所知吗?抑或是她跟踪李信如找到了周洁洁呢?事实证明,李信如并不是一个好的丈夫,而李梅却单方面坚称他们的夫妻感情很好。她为什么害怕我们知道他们的夫妻感情并不好呢?纵观全局来看,李梅杀人的动机是最充份的。因为她的婚姻非常不幸,她的丈夫随时有可能抛弃她,她的父亲却不允许她离婚。她是一个欠缺安全感和家庭温暖的女人,这往往正是构成杀人要素的关键原因。但是,在另一方面,我和琉璃在李梅娘家遇到了新的情况。”
  我把第一次去找李梅父母的经过和昨天遇到李染的经过谈了谈。
  “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李染要躲避我们警方?我可不可以假设,真正的凶手其实是李染?这样一来,很多事都解释得通。因为如果是情妇杀人,为什么对象是另一个情妇而不是男人的老婆?除非这个负心人的老婆是自己的亲姐妹。我们可不可以假设,一年多以前,李信如与李染有暧昧关系,被李梅得知,他们大吵一场。最后以李信如送一套房子给李梅家做为赔礼了事。他一定还答应了李梅再也不和李染来往。但是很明显,李染是个青春可爱的少女,象她那样的少女应该会喜欢象李信如这样事业成功,外型英俊的成熟男人。这种事,如果女人不放手,男人又很随便的话,他们一定继续暗渡陈仓。直到李信如遇到了比李染更漂亮更可爱的周洁洁。李信如因为爱上周洁洁而离开了李染,所以李染怀恨再心,一路跟踪李信如去了李染家,杀了李染,再回到她姐姐这边,杀了这个玩弄感情的姐夫。李梅从一开始也许就清楚凶手是谁,但她必须保护她的妹妹,也许她还帮助李染离开现场,西瓜刀也许就是李梅洗的,她思前想后很久才决定报警。因为我们没有证据逮捕李染,如果她们全家守口如瓶的话,我们就找不到李染的杀人动机。事实上她们全家的确也对这件事一再回避。”
  
  这时大个子孙刚提出异议:“但是有一件事我搞不懂,李梅或李染是怎么跟踪李信如去周洁洁那里的呢?李信如是开车去周洁洁处的,但是李梅姐妹应该并不会开车。如果会,她们跟踪的车又在哪里呢?”
  “会不会是搭计程车去的?”蒋胖子说。
  我觉得孙刚说的很有道理:“应该不会。因为李信如家楼下行人稀少,在深夜一定很荒凉,应该很难搭到计程车。”
  “我同意。”琉璃说:“而且如果要杀人的话,搭计程车也太蠢了。我们只要掌握了当天那个时间她搭车的证据,也就等于掌握了她的杀人证据。”
  大家都沉默了。
  老头子用手敲了敲桌子:“这里是个疑点。大家要落实搞清楚这些事。”
  “我星期一去出租车公司,调查在案发时段,有哪些车在李信如家楼下载过客人,争取得到出租司机的配合。”孙刚主动请缨。
  “好的,这件事就交给小孙去办。”头儿说。
  钱麻子一直沉思着不说话,这时突然开口说:“刚才孙大个子的问题,我想会不会李梅或李染一开始就躲在李信如的车上?”
  “这也不是不可能……”琉璃说:“那么首先就要排除李梅的嫌疑。因为李信如是在她睡着后出门的,他们的房子只有一个大门,没有可能睡在床上的李梅倒抢先李信如一步离开家,跑到他的车上去躲着。”
  “琉璃你这种推理的前提就是完全相信李梅说的是真的。”钱麻子笑着说:“你怎么知道当时的情形到底是怎么样的呢?目前为止,我们怎么可以确信李梅说的就是事实呢?”
  琉璃不说话了。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我说:“就是我们取得的两份口供有不符之处。”
  提到程明,我惊讶的发现在我心里有一点儿不情愿的感觉。我真的不想在这种场合提到他的名字。我非常讨厌这样的自己。我早就在心里踢了自己一千八百脚了。
  就象要和自己较劲儿似的,我非常平静的述诉了和程明的对话,以及李染和我的谈话。
  “程明和李染,必然有一方在说谎。”我说:“那么到底是谁呢?最初我怀疑是程明,可是他却提出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据,人证物证俱全;如果是李染,她为什么要把私通说成是强奸?她想掩饰什么呢?”
  “不可能是程明。”琉璃第一个反对:“程明根本没有杀人的动机!而且他是律师,杀人抵命这种事,他应该知道得比谁都清楚。象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正因为他是律师,接触案件比谁都多,他更清楚有太多的凶杀案至今仍然没有下文。太多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我说。
  “对啊,那种高级知识份子犯罪的案例还少吗?”钱麻子嘿嘿笑了两声:“妈的,我就是看不惯那些读书人,自以为高人一等,其实还不是一样的男盗女娼。这次要是让老子再逮着个大律师就更有意思了!到时候老子非扒了他的裤子让大家看看这是个什么鸟儿。”
  琉璃听了这么粗俗的话,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咬着嘴唇,面颊发红,眼睛闪亮亮的。
  我看着她,觉得有点怜惜。
  我知道她为什么生气。这一次,她恐怕是真的喜欢上那个程明律师了。
  我从来都不太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但是,当我真的见到时,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是天生具有让人在瞬间倾倒的奇妙魅力。
  “有女同志在这里,小钱你说话得注意点儿。大家讨论情况嘛。小钱,你别怀了偏见,犯了先入为主的思想错误啊!”德高望重的科长大人出面了:“人命关天的事儿,大家都得小心求证才是。”
  “有没有可能是两姐妹都参与了这次凶杀?”琉璃和我们斗嘴的时候,孙刚很罕有的保持着沉默,这时他突然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可不可以假设,凶手其实有两个,但因为事先有约定,所以用了一样的凶器。西瓜刀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物,一定可以买到一模一样的西瓜刀。”
  “你的意思是说,李染躲在李信如的车上,跟踪去杀了周洁洁,然后李信如回到家里,李梅又杀了李信如?”我皱着眉头说。
  孙刚有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我只是提出个想法而已,是异想天开了点儿。”
  “也不是不存在这种可能啊。”琉璃立即附和他。
  反正只要和她单恋的程大律师无关就可以了。
  但是这一次我同意琉璃的意见。谋杀案里,太多的不可能恰恰正是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小子也活该被杀了。”钱麻子喃喃的说:“搞了姐姐搞妹妹,李信如这小子也忒风流了点儿。”
  蒋胖子笑着说:“怎么了,钱麻子,敢情是羡慕了吧?”
  “哪个男人不羡慕?”钱麻子咧嘴一笑:“我就不明白,怎么那些混蛋们就能一个接一个的搞女人,我们人民警察了三十大几还打着光棍,连他妈个风流鬼也比不上!这世道啊!”
  琉璃撇了撇小嘴,好容易才忍着没说出什么挖苦的话。
  老头子已经出声了:“喂喂,大家现在是在讨论案件,与案情无关的话到了私下再说。不过我也要批评一下小钱,你这种思想很危险啊!人民警察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钱麻子诞着脸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小赵是个新分来的警校生,一直默默的听着没说话,这时突然细声细气的发言:“头儿,那我们应该对案件的主要嫌疑人李梅采取什么行动吗?”
  “嗯……”头儿象思考什么难题一样沉吟了一阵:“暂时不忙,我们手上还没有掌握确实的证据。不要打草惊蛇。”
  “要不要派个人到李梅家去盯着?”孙刚问:“万一疑犯逃跑了怎么办?”
  “也好。”老头子点了点头。
  “就怕她不跑。”我说:“她要是真跑了,咱们就有突破口了。”
  
  开完会以后,琉璃找了个机会和我私下说话。
  “你和程明昨天什么时候见的面?”她问:“怎么我不知道?”
  “下了班以后。”我摆出讨厌的表情:“他好象挺关心这件案子的,想找个机会和我谈谈。我也正好要问问他李染的事,就在一起碰了个头。”
  “啊……”琉璃失望的说:“为什么他不找我?我也是警察啊。”
  “拜托,小姐。象你这样的美人,如果在下班时间给你打电话把你约出去,别人还怕你以为他有什么企图呢。”
  其实我也知道琉璃是就怕他没有企图,那人有企图才好呢。
  “还是男人好,说话做事多方便。”
  我犹豫了一下。
  “今晚我打算去调查他的不在场证明,琉璃你有兴趣的话就和我一起去吧。”
  “真的?程明也会去?”
  “是啊。我昨天跟他约好了。”
  “太好了!”
  
  傍晚六点钟,程明的车准时来到了我家楼下。
  我说不清楚当他坐在车里,看着我和琉璃一起从我家楼上下来,走向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走近了,才看清他是在微笑。
  “你好,陈警官。”他和我打了招呼。
  然后他下了车,为琉璃打开车门:“再次见到你真是高兴,许警官。”
  戴着珍珠耳环,穿着白色大衣的琉璃嫣然一笑,象个贵妇人一样仪态万方的坐进车里。
  我坐在他的身边。
  关了车门,琉璃身体散发出的甜美香气更明显了。
  一路上只听见他和琉璃在说话。琉璃丝毫也没有执行公务的意识,一路上只把这当成是首次约会,又说又笑,闲话多多。程大律师好象也一副受落的表情,能言善道哄得琉璃笑个不停。有好几次我真想提出来,不如让我来开车吧,你坐到后面去调情好了。司机这种角色让我来扮演最合适不过。我知道琉璃一定会非常赞成的。
  
  上一次穿着旧夹克和他去到五星级酒店吃西餐,搞得我自惭形秽。这一次为了应付场面,我特别穿上了一套黑西装,别别扭扭的打了一条暗红色的格子花领带。这西装还是老妈生前硬逼着我买的,在一间她生前常常光顾的老服装店,花了二百多块钱。这么多年来一直压在衣柜底下,记忆中好象只有老爸再婚的那一天我穿过一次。我把它翻出来的时候心里也在感慨想不到它还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因为压得太久了,西装有点皱,不过也没办法了,我不会烫衣服,也没时间拿到外面去烫了。
  程明今天反倒穿得挺随便的。
  他穿了一件厚厚的防寒风褛。因为他身材高大挺拔,所以看上去仍然很有型。
  “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好不好?”他问。
  我没出声。我猜他不是在问我。
  果然,琉璃甜滋滋的回答:“好啊。”
  我们到了那间酒吧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八点钟。
  
  迪斯科酒吧的确要收取门票,男士一百元,女士五十元。
  在买了门票后程明就带着我们往里走,门口的小弟笑眯眯的和他打着招呼,看得出来他是这里的常客。一走进门灯光一下子突得幽蓝,就象突然进入一大片深海,这是迪吧的吧台。穿过那一大片幽蓝的吧台区,是一条长长的有点象时空隧道式的走廊,走廊的门有时打开,我才知道这条长廊的两旁都是包房。通过走廊后才进入迪吧的大厅。
  我好象突然来到了科幻电影里的场景,远远的看到一个象是山洞又象是外星表面的平台,有几个奇装异服的人在平台后面陶醉的扭动身体。我知道那里是DJ台。DJ台下面是一个很大的舞池,因为时间尚早,跳舞的人并不多。舞池里的烟雾弥漫,偶尔有几对男女相拥着的身影转过。
  我们在小弟的带领下,来到一个靠边的比较安静的地方。
  程明一坐下就脱了外面的防寒风褛交给小弟,露出衣服里面的黑色樽领毛衣。琉璃也除了白色的大衣,她里面穿了一条黑色的羊毛绒连衣裙,看上去非常漂亮。我这时才暗叫了一声苦也。除了不露声色站在屋角的带着耳机的打手,这里根本没有人穿西装。我面前的一男一女,打扮得精致优雅好象贵族情侣,而我穿着这种劣质西服坐在他们面前,好象正要对他们推销保险的经纪。
  
  我们要了一瓶红酒和一些小吃,琉璃还要了杯柠乐。
  “随时可以开始了,陈警官。”程明对我说。
  “什么随时可以开始了?”琉璃问。
  “调查啊。”
  我点了点头,叫过了一个穿着黑衣黑裤银色西装背心的小弟。
  我出示了我的证件。
  “你的名字。”我问他。
  “王小峰。”
  “这是你的真名吗?”
  “是的。”
  “可以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吗?”
  他愣了愣,“可以,不过请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他的身份证过来了。
  我看了一会儿,他年纪挺小的,才十九岁。
  “可以把你们这里的负责人叫过来吗?”我说:“有一起刑事案要请你们协助调查。”
  小男孩听到刑事案,露出有点兴奋的神情。
  “好的,你等一下。”
  我们三个都不说话坐在那里,程明抱着手,面无表情,琉璃则是一副扫兴的样子,她一直看着另一个方向,好象在说我不认识他一样。
  过了一会儿,小弟过来了。
  “陈警官,我们经理请你去经理室。”
  我看了琉璃一眼,她丝毫没有要和我同去的表示。我只好自己起身跟着小弟走向经理室。
  
  13
  调查的结果一无所得。
  程明提供的不在场证据非常充份。
  星期三晚上当班的小弟表示,程明的确一直呆在这间迪吧里,他喝醉了,将近一点钟的时候,王小峰等几个小弟将他扶到了包房睡觉。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钟他才离开包房。
  等我离开经理室回到座位,发现程明和琉璃已经开始跳舞了。
  我一个人傻傻地坐回位子,远远的看着这一对好象是穿着黑色情侣装的一男一女相拥着在人造烟雾里旋转而过,他的身材高大健硕,许琉璃在他的臂弯里显得那么纤细娇小,正是爱情故事片中的理想恋人形象。他在跟琉璃说什么,琉璃仰起头看着他笑了。
  我玩了一会儿手中的打火机,然后站起身,离开了那里。
  
  我在寒风刺骨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心情近乎茫然。然后我想起了,这种感觉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寂寞。我想要有人陪我,和我说话,逗我开心,我需要有身体让我取暖,有拥抱让我放松,我希望我身边有点温情和笑声,但是今天,我却不想要那种可以用钱买到的温情和笑脸。
  
  就在我的身子快冻僵的时候,我抬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十一点钟了。我脱了西装,换了一件旧毛衣,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呆。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我条件反射的拿起来。
  “喂?”
  “陈子鱼吗?”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话口齿有点不清。
  “我是,你哪位?”
  手机那头传来很长的一阵沉默。
  “喂?喂?说话啊。”我说。
  手机那边很吵,很嘈杂,但尽管如此,一阵细微的声音还是传到我耳朵里。我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一个女人压抑着的抽泣。
  “你说过,我随时可以给你打电话的。”她声音有点沙哑的说。
  “李染?”我一下子明白了。其实我应该早听出她的声音的。但是这一次,我没办法把那个象辣椒一样又鲜亮又泼辣的少女和这个软弱压抑的哭腔联系在一起。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你可以过来一下吗?”她说了一个酒吧的名字。
  “好的,我马上来。”
  
  等我好不容易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双臂重叠着趴在吧台上睡觉。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防寒服,侧着头伏在手臂上,长长的睫毛盖在脸颊上。她这个样子,就象小学生在课堂上打瞌睡。尽管是在这样污烟瘴气的地方。
  “李染!”我用力摇醒她。
  她睁开眼睛,有点不解地眨着眼睛看着我,好象在奇怪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你打电话给我,叫我来,有什么事?”我问她。
  她这时好象才完全清醒过来。她用手理了理头发,直起身子。
  “你借点钱给我好不好?”她小声说。
  “什么?”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指了指面前的酒杯。
  “我喝多了,不够钱给……”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帮你买单?”
  她低下头:“我不知道可以打给谁……”
  我无可奈何。
  在这种情况之下继续难为此时看上去楚楚可怜的少女的话,相信所有的人都会指摘是我不对。我只好告诉自己,英雄救美的机会不多,居然让我捡到一个,这是我的荣幸。
  “谢谢你。”她看着我掏出钱包,在一旁可怜巴巴的说:“我会还给你的。”
  我点点头:“现在可以走了吧。”
  她摇了摇头:“我站不起来,我头昏。”
  我只好过去扶她。
  她软软的靠在我怀里。
  “别送我回家。”她闭着眼睛说。
  “不回家去哪里。”我没好气的说。
  “哪里都无所谓。我不要回家。”
  “少任性了。”
  她突然在我怀里挣扎起来:“放开我!我不和你走!放开我!”
  周围的人纷纷向我们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我突然变成了一个绑架少女的强奸犯。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她牢牢的控制在我怀里:“好好好,我们不回家,不回家。”
  她这才柔顺下来,再次把脸埋在我的胸前:“真的,我不要回去。”
  “那就和我去酒店开房吧。”我吓唬她:“酒债肉偿。”
  我等着她骂我流氓,谁知她倒一声不吭,好象是默许了。我吓了一跳。
  
  上了出租车,我对司机报了她家的地址。
  她突然在后座跳了起来:“陈子鱼!我说过我不回去!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我要下车,我要下车!”说着她就打开了车门,一副好象要跳车的样子,我和司机都吓坏了。我死死的卡住她的手腕,拉上车门,司机马上靠边停车。
  “我说,你们小俩口吵架,别拿我的车开玩笑!”司机转来头来大骂:“我他妈的还要赚钱养活老婆儿子,你说这闹出人命了怎么得了?这车是让你们跳着玩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拼命道歉:“小姑娘不懂事,您别气,别和她计较。”
  这个疯丫头,我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决定把她暂时带回自己的狗窝,等她酒醒了再从长计议。
  
  “这是你的家?”
  她满身酒气的躺在我的床上,四处打量,随意批评:“真乱,真脏啊,单身男人的住处,真象狗窝一样。”
  我忙着收起摆了几天的臭袜子和脏内裤扔到塑料盆里去,然后又找了一个大塑料袋把饭盒啤酒罐沾满油渍的旧报纸统统塞进去。听了她这话,我回答:“对,就是狗窝,本来住了一条公狗,现在又来了一条母狗。”
  李染尖声大笑起来。好象我说了什么幽默得不得了的话。
  我把一大堆脏衣服抱到厕所,扔到洗衣机里,放了些水,又倒了些洗衣粉泡着。
  李染在我身后说:“不行不行,你这件黑色的不能和白衬衣一起洗,会掉色的。”
  “是吗?”我只好又把那件黑色的湿淋淋的打捞起来,单独泡在一个盆子里。我突然想起来了,转过身来看着站在我身后的李染:“你怎么起来了?你不是软得没力气了吗?”
  “是啊,现在还是头晕。”
  “那还不快去躺着?”
  她嘟起可爱的小圆嘴:“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床上会害怕。”
  你?还会害怕?应该害怕的人是我吧。
  我几乎要讥俏的说出这句话来。但我看到她那张一脸纯洁的可爱小脸,就忍住了口。
  “我床上又没鬼,你怕什么?”我温和的说。
  “不知道。”她拉着我的衣角说:“你快来陪我嘛,人家真的好头晕哦。”
  人家……
  我背上一寒。
  于是我只好放下手中的脏衣服,抽出一块毛巾胡乱擦着双手跟着她往床那边走,心里七上八下的。我还真是有点害怕啊。
  
  她坐在床上,脱了外衣,又开始脱毛衣,脱得只剩一件小衬衫,当她开始动手解牛仔裤的扣子时,我制止了她。
  “你这是在干什么?”
  “睡觉啊。”
  “就这么睡不行吗?”
  “牛仔裤穿了好多天了,会弄脏你的被子的。”
  “没关系,反正床也不干净。”
  她轻轻的咬着下唇,抬起眼珠子看着我,笑了。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没有紧张。”
  “你在怕什么?”
  “我?怕?”
  “你的脸红了。”她吃吃的笑着说:“好可爱,陈警官。”
  我不能确定,也许我的脸真的红了,但那绝不是因为紧张。
  我只是非常非常的尴尬。就算我再怎么迟钝,我也知道她现在挑逗着我。
  她想错了。
  这个天真的,诱人的,不老实的大女孩,她完全想错了。
  她以为她的魅力可以轻易征服任何男人,也许是这样。但我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从十岁开始我就知道我和别的男孩不一样。
  我走到窗前,从那块蒙满灰尘的小窗子里望着深夜漆黑的街道,冬夜的寒风在窗外呼啸,半死不活的街灯亮着,常常有汽车大功率的马达声轰呜而过。
  她大概以为我现在正在心潮起伏,正在拼命克制着体内那野蛮的可怕的就要大发的兽性。
  “你现在很危险。”我看着窗外说。
  “哦?”她饶有兴趣的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我还真不太知道。”她懒洋洋的说:“我喝多了,头那么晕,思维难免不清。”
  “你现在正牵涉在一宗凶杀案中,而我是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官。你却躺在我的床上脱衣服,你知道我可以检控你涉嫌妨碍司法公正吗?”
  “你会吗?”她不信。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回过头看她:“这得看你了。只要你好好的配合我的工作,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坐在床上,发呆的看着我。
  她的眼里有一种很奇异的,疏离的神色。
  我觉得我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但又无法准确回忆。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然后她突然大笑起来。
  “我喜欢你刚才的样子。陈子鱼。”她边笑边说:“真是冷酷无情的眼神。你知道吗,我真的喜欢。喜欢得要命。”她痉孪似的笑着,笑得把脸埋进枕头里,肩头一抽一抽的。
  我则在一旁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等她发酒疯的大笑过去了,她从被子里抬起头来。她的脸很红,笑得好象哭过一样。
  “好吧,我决定配合你的工作。”她说。
  “你为什么不想回家?”我问。
  “没见过翘家少女吗?哪有那么多理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是老样子,只是想从我这里打听你想知道的事情。”她说:“每个人都是这样。每个人都只是想从别人身上得到些好处。人人都是有目的。没人真的关心我。象我的父母,他们无法从我身上得到任何好处,所以他们就对我大失所望。我是真正的寄生虫,除了消费以外对社会一无用处。我爸觉得我是个好大的麻烦,但是怎么办呢,他又不能赶我出去,他怕我去当坐台小姐,丢他的脸,所以不得不暂时继续供养着我。本来他住在漂亮的房子里,又多了一个有钱的女儿,是应该心满意足安享晚年的,可我就是他幸福晚景中的一粒苍蝇屎。所以我不如觉乖一点,自己消失,免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让他心烦,这算是我对他的一种孝顺吧。”
  “你不能这样说自己的爸爸。”
  “为什么不能。”她尖刻的说:“他是我的爸爸,又不是你的。”
  “你妈妈呢,你一夜不回家,你妈还不担心死了?”
  “我最讨厌的,就是象我妈,或李梅那样的女人。”她咬着牙说,(我注意到她没有把李梅叫姐姐)“我妈被我爸欺负了一辈子,可她还是给我爸当了一辈子的煮饭婆,年轻的时候也许还有那么一两次反抗过,可是到后来就象已经完全麻木了。她年纪越大,越怕他。你不知道她有多怕他!我爸一个眼神,一个脸色,都让她心惊肉跳,她完全没有自己的主见,事事看着我爸的意思行事,她唯一表达不满的方式就会哭。——我已经讨厌透了看到她站在厨房抹眼泪的样子!她连哭也不敢让我爸看到!她哭起来完全没有声音!我讨厌透了!李梅和她一模一样!没出息的一模一样!我从来没有见过象她们那样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压抑的女人!李梅那么恨李信如在外面玩荡,可是她就是不敢管他,还在人前作出一副幸福的样子,我一看见就恶心。我妈也是,她看着我爸骂我,赶我走,可是她根本不敢伸手拉一拉我,她当然也担心我一个人跑到外面去有危险,可是她更怕我那个怒火中烧的爸爸。”
  “所以呢,”她嘲讽的一笑:“她现在大概正站在厨房里抹眼泪吧。”
  一开始,我会觉得这个女孩子的心比铁还硬,可是后来我觉得,也许她不是不痛心母亲的眼泪,只是痛心到极点,又无能为力,她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就唯有以伤害来保护自己。笑着以所谓的态度在流血的伤口上多划一刀,因为是自己划的,好象可以以此来遮掩被伤害的痛苦。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心上就留了疤,渐渐的,就变硬了。
  “你母亲的痛苦是你母亲的痛苦,那是你父亲造成的。可是你姐姐的痛苦,却是李信如造成的。我可以这么说吗?”我问。
  想了一会儿,她说:“也许是这样。也许那只是因为女人天性软弱。”
  “你软弱吗?”
  “我讨厌软弱。”她说,但我觉得她不仅仅是讨厌而已,她的口气听上去简直憎恨。
  “那么你的痛苦呢?是谁造成的?”我问。
  她一呆。
  “谁说我痛苦?你怎么知道我痛苦?”她好象听了个笑话。
  “我当然知道。谁都看得出来。”我怜惜的看着她:“你本来这么的年轻,漂亮,聪明,拥有许多女人没有的天赋。一定有很多男孩子喜欢你,但是你却在为难自己。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没有为难我自己。”她看着我,突然笑了:“陈子鱼你错了,我没有为难我自己。”
  我错了?
  “你以为我现在坐在你的床上脱衣服,就是在为难自己吗?”她哈哈大笑。
  笑了一会儿,她说:“你为什么没有想过,我是因为喜欢你呢?”
  我当时肯定一脸呆滞。
  “你不是曾经问过我,李信如是在哪里强奸我的吗?”她微笑着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那是个周末的晚上,我从大学宿舍回到姐姐家里。那时李信如还没有给我们买那间漂亮的房子,我讨厌回自己的家,又黑,又小,还得和邻居共用厕所和厨房。所以那时候,我每个周末都住到姐姐家去,反正她家里有多的房间,而且她打理得干净又漂亮。
  “李信如常常都不在家,有时我见到他,他对我好象也没有怎么特别的留意。可是那一个周末的夜晚……那一个周末的夜晚,我本来已经睡了,但是却听到姐姐和李信如开始吵架的声音。我躺在床上,觉得有点害怕,又有点紧张。他们在吵什么,我听不清楚,但是后来我听到重重的摔门的声音,然后一切就安静了。
  “我用手拉着被子,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驱使着我,我自己坐了起来,拉开门往外看。家里很安静,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有些好奇,光着脚轻轻的上了楼梯,我到现在还记得在我的脚下,木质地板那冰凉的感觉。我仰着头往上看,不知道李梅现在有没有在哭。我是不是应该去安慰她一下,我站在她的睡房门口,犹豫了一阵子。或者她希望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呢?这时我看到李信如的书房里透出灯光。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了床,光着脚,就象当时那样轻轻的向我走过来。
  她用一种非常非常魅惑的眼神看着我。好象正在梦游的妖精。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轻轻的叫了一声姐夫。
  “没有人回答我。书房的灯光很暗,我看了一会儿才看到李信如仰面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中,从我站的角度看过去,我只看得到他尖尖的下巴和女人一样柔软的脖子。听到我叫他,他抬起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但他就好象不认识一样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啊,是小染啊,有什么事吗?
  “我问,我听到你和姐姐在吵架,你们没事了吧?
  “他说,没事了,你去睡觉吧。
  “他的皮肤很白,但那个时候,简直白得可怕,嘴唇又红得好象擦了胭脂,你知道他那时的样子象什么吗?他让我想起僵尸。是的,脸色惨白,嘴唇嫣红的吸血僵尸。他好象很苦恼,我听到他压抑的喘息声。我没有回去睡觉,我大着胆子走向他。
  “姐夫,你没事吧?我把手放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一下子就热了,象冰燃烧起来。他拉住我的手,也许本来是想把它甩开,但这时,他的身体做了一个我和他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的嘴唇凑了上来,在我手心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那么烫,就象在我手中硌了个印。我一下子就呆住了,他也呆了一下,然后他站了起来,他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他那么高,比我高大得多,我不由自主就往后退,却退在他的臂弯里,我只穿着一件布睡裙,他把我抱得好紧。他的呼吸那么急,我感觉到他的胸膛不停的在起伏,全身皮肤都象在发烧,我也在发烧,我头昏目眩,站立不稳。我推他,推不动,我叫他,姐夫,姐夫……
  “可是他一言不发。
  “然后,他的身体重重的压了下来。”
  
  她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脸上,就象当时放在李信如脸上一样。
  她用一种可怕的眼光看着我,就象透过我看到了某种并不存在的东西。而我,我想我此刻也用同样可怕的眼光看着她。
  在那一刻,我们都看到了,在那一个夜晚,那个诡异的,疯狂的,情欲勃发的男人,他那惨白而扭曲的美丽面孔,他象野兽一样的呼吸和咬牙切齿。
  
  “你不是问我,他是在哪里强奸我的?
  “你一定曾经见过他的书房,那张异常宽大的书桌。他就把我紧紧的压在那张堆满纸张,书籍和文件的书桌上。我的两脚乱踢,文件散落了一地,书一本本地跌在地上,写字台上的灯摇来晃去。可是他什么也不管,他的力气大得就象是魔鬼。我的姐姐就在隔壁,可是他就在这边强奸她的妹妹。我的姐姐还在哭泣,他却已经象狗一样趴在我身上发泄情欲……”
  她的手顺着我的脸颊缓缓滑下,滑过我的胸膛,一直往下。
  “这就是你一直想听的故事,对不对,陈警官?”她的声音里含着说不出的轻亵:“你的脸为什么也在发烫?你怎么了?你不镇定了?你对我的坦白,还满意吗?”
  当她的手放在我的两腿中间的时候,我打了个寒战,突然清醒过来。
  我用力推开她。
  “你别这样。”我的声音有点变调了。那是因为我正努力压制着翻涌上心头的一阵恶心。
  而同时,我觉得万分羞惭。我知道自己刚刚失了神。
  因为我看到了那一刻的李信如,那情欲渲染的异常色相,他的美艳一定宛如妖魔。
  
  李染被我推得后退几步。
  她抱着手,得意的看着我,笑着。那笑容好象在嘲笑我,好象在说,男人都是这样,我早就知道,别看他做出多么道貌岸然的样子,他们其实全都是一样的,都是管不住自己老二的动物。
  她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其实从某方面来说,她也许是对的。
  
  “李梅是怎么发现你们的?”停了一会儿,我问。
  她歪着头,不说话。
  “是她从房间出来,撞个正着,还是之后你去告诉她的?”
  “……是我去告诉她的。”
  我点了点头。一开始,我觉得这也很正常,被欺负了的妹妹哭着喊着去向姐姐告状。但我始终觉得,这整件事有什么地方不对。是哪里不对呢?是因为她们没有报警吗?不不,太多的家庭性侵犯,家庭暴力,受害者从头到尾没有想过报警。是因为程明的话吗?程明说李染是李信如的情妇,而我从心里来说更相信他?所以我觉得故事有点不对头?我沉吟着。不,我觉得有些细节,有些细节我想搞得更清楚。
  “在那之后你马上就去告诉她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不,大约事隔了半年左右。”
  “为什么要拖这么长时间呢?”
  “因为我没有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要不要这么做。她毕竟是我姐姐。”
  “在这期间呢?李信如有没有再侵犯你?”
  “没有。”她微微一笑。
  我觉得她笑容里有某种说不出的味道。
  “你姐姐听了你的话后,是什么反应呢?”
  “她给了我一耳光。”李染从容的说。
  “为什么?”我吃了一惊。
  “她说我是狐狸精,是妓女。然后她就跑回娘家去了。”
  我觉得李梅简直太不近人情了。她的男人强奸了她的妹妹,她不敢骂那个男人,却打了自己妹妹一耳光。
  我皱头眉头想了一会儿。
  “你到底怎么跟李梅说的?”
  “我跟她说,我爱上了她的丈夫,请她和他离婚,把他让给我。”李染平静的笑着说:“事实上,我爱他已经很久了。从他第一次来我们家开始我就喜欢他。那时候我就在想着,他是否也会喜欢我。”
  
  我瞠目结舌。
  但随即,我全部都明白了!
  这就是我总觉得李染的故事有些不对头的缘因。因为那些细节。
  那些在她的言谈中一带而过,被我忽略的细节。
  比如说,一个小女孩,在姐姐和姐夫吵架的时候,为什么会穿着睡衣独自跑出房间?为什么她没有选择进去姐姐的房间,反而去了姐夫的书房?为什么她姐夫叫她离开,她却偏偏要走上前去?为什么一个少女,要将手放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尤其这个男人还是她的姐夫!
  
  “在那以后,李信如没有再侵犯我。”李染若无其事的说:“因为在那以后的每一次,都是我自愿的。”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那一次之后,他好象后悔了,一直躲着我。”李染轻蔑的哼了一声:“这就是男人吗,又好色又无胆。我跟他说,要是他从此不理我,我就到公安局去告他,告他强奸我。他是律师,当然知道强奸罪判得有多重。象他那样漂亮的男人,进了监狱里,只怕连骨头也剩不下来。”
  “听了我的话,他一言不发的看着我。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凌厉。他就用那种冷酷无情的眼神一直看着我。我心里很害怕,可是我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我和他针锋相对地互相看着。然后,他退让了,他的眼神软化了。”
  李染笑了笑,笑容温柔:“其实只要他愿意,他就会变成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人。我对他的确要求并不高,只希望他不要常常用那种冰冷残酷的眼神看我。”
  “就象你刚才一样。一模一样冰冷的眼神。”她看着我:“你知道吗,你和他……其实有一点象。”
  这是第二次,有人说我象李信如。
  我情不自禁的想到程明。现在,他和琉璃在做什么呢?
  
  “所以你说你喜欢我?”我问。
  李染笑了一笑。
  “那天在我们家楼下,我第一次看见你。远远的,你向我走过来。我觉得我好象曾经见过你,却想不起来为什么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直到第二次,我们站在湖边说着话,我靠近了看你,才明白为什么。你侧面的轮廓,还有你不说话紧抿着嘴唇的时候,都让我想起他。”
  “我本来以为我恨他。我应该恨他。可是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才明白,我那么喜欢他。甚至对他那种类型的男人都无法拒绝。”
  “所以我想,也许我应该爱上你。”
  “你比他年轻,比他温柔,比他可爱。”
  “要是我爱上你就好了。我就可以忘记他了。我就可以不那么痛苦了。”
  
  她直直的看着我。我只得避开她的目光。
  “你对我了解有多少?”我勉强笑着说:“我不见得会是比李信如称职的情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会喜欢我?你说过我漂亮,我聪明,你说过我很可爱。”
  “我比较喜欢漂亮无脑的女人。”我说:“而且我痛恨做别人的替身。”
  李染微微叹了口气。
  “后来呢?”我问。
  “后来?没有后来了。”她回答:“我怀疑李梅她其实一早知道我们的事。每个周末我都住在他们家里,有时我在厨房里和他调情,有时我们一起躲在厕所里做爱。我不相信李梅完全不知道。但她就是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这就是我最痛恨她的地方,她不露声色的涵养功夫简直可怕。她是在等李信如回心转意?还是一直不肯面对现实?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和李信如在沙发上做爱被她撞个正着就好了,那就免得我们还要多费一番口舌向她挑明。不过我明白就算那样,她恐怕也会突然失明,什么都视而不见吧。这就是李梅的忍耐力。”
  我一直静静的听着,这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也许李梅等着回心转意的人是你。”
  李染一呆。
  “你实在太伤你姐姐的心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俩都没有说话。
  “也许吧。”她勉强笑了笑:“可是我没有办法。谁让我们都爱上了同一个男人。”
  “那是你姐姐的男人。”
  “凭什么?就凭他们结了婚?婚是可以离的。”
  “是你姐姐先认识他的。”
  “那又怎么样?爱情还分先后吗?”
  “你太自私了。”
  “我不是自私。我是傻。”李染摇了摇头:“我真傻。我一直以为他会爱我。我向李梅摊牌以后,他就向她提出离婚,我以为他是为了娶我。我太自信了。那时候我爸用棍子打我,要用剪刀来剪我的头发,把我锁在家里不谁我出门,什么老套的方法都用尽了。他骂我不要脸,骂我下贱,什么难听的话我也认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事情总会过去的,不管怎样不好的事,它们总会过去的,然后我们就可以生活在一起。他是令我一见倾心,唯一想要和他一起慢慢老去的男人。对他的期望就象漫漫黑夜中唯一的光线,唯一的希望。我妈天天在家里哭,我听着那哭声就快要疯了。那段时间我也的确就象要疯了一样,我的痛苦和愤怒没有地方发泄,就只好全部倾泄在我妈的身上。而我那可怜的妈妈,她怕我爸,她不敢放我出去,可笑的是她竟然也怕我。我向她扔东西,我威胁说要和她脱离母女关系,我吓唬她说我要自杀,(其实我根本就不想自杀,我只想和信如在一起,死了还怎么能在一起?)她竟然给我跪下了,她说小染求求你,你清醒一下吧。多么可笑,她以为我被李信如下了咒,中了邪。我说是我死皮赖脸要和他在一起的,我说他根本没把我当一回事,我说我就是就么下贱,我就是爱他,无论如何也爱他。可是没有人相信。在他们眼里,我是个无辜的上当的失足少女,李信如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李染笑了起来。那笑声非常的怪异。
  “也许他是个恶棍。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可是对我,这个恶棍却是被逼迫的。他本来想摆脱我的,可我偏偏要缠着他一辈子。”
  她非常非常酸楚的说:“谁让我爱他呢。”
  “为他吃多少苦头我也心甘情愿。”
  “这时候李梅吃了大量的安眠药,被送到医院去了。我那个小小的家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没人来管我了。我常常一个人躺在我那张又小又硬的床上,凝视着被漏湿的雨水泡得松软发黄的天花板,幻想和他一起生活的未来。我在幻想中等待着事情的结束。可我没有想到事情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的。”
  “那一天我妈怯怯的来叫我,说爸爸有事和我谈。我来到客厅,没想到信如和我姐姐也在那里。事情有了一个完美的,妥善的解决方法,一个他们大家都认可的解决方法。那就是房子。现在我们家住的那间漂亮的房子。六十多万。从前我爸想也不敢想过他可以拥有这么大一笔财富。大家说到这件事都很投入。只有李信如,他一言不发,抱着手坐在我们家那又破又旧的假皮沙发上,那神情是漠然的,好象完全置身事外。他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紧紧的抿着嘴唇,嘴角两边的线纹象刀刻一样的深,他此时看上去就象一座没有感情,没有温度,铁石心肠的雕塑。”
  法令纹。
  我不由自主的想到程明说到它的时候的表情。它是李信如和我看起来不同的地方。它使他看上去苍老而残酷。
  “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感觉到羞辱。”
  “在那时候,我还爱着他。我以为那仅仅是因为我们全家在我爱的男人面前出了丑而羞辱。但后来,他死了以后,每每我想起这一刻,我回想起当时他的样子,他的表情,这种羞辱的感觉一遍又一遍的加深。我才明白,我当时感觉到的羞辱,是因为当时我就感觉到了,他瞧不起我们,他根本瞧不起我们每一个人。他纡尊降贵的坐在我们中间,等着我们讨论着他应该付出的代价,那不过是钱而已。我们每一个人,不过是向他要求金钱而已。六十万,不是小数目,不过那也无关紧要,房子的事也无关紧要,他抖落它们,就象抖落衣服上的面包屑给一群贪婪的鸽子。然后他就会昂然而去,没有拖欠,一干二净。”
  “但这些是后来我才明白的事。在当时,我没有想这么多。我只是觉得有一种被出卖的羞辱和愤怒。他们没有一个人考虑到我的感受,我的爱。我和李梅不一样。我是真的爱他。而我爸爸把我无耻的出卖了。他卖了自己的女儿,只为了一套小小的房子。多么可耻!他会怎么看我呢,他一定以为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份子,我过去缠着他和他做爱,不过只是为了今天的谈判增加一粒法码。我在当时就说了一些非常难听的话。我骂了我爸,也骂了李梅,还骂了他。我恨我爸,可是我也很气他。他不应该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气他和别人一起来误会我。我气他打算用钱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
  李染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她好象在出神。
  “你后来还去找过他吗?”我不得不出声打断她的回忆。
  “是的。现在想起来觉得很无谓,很羞耻。”她说:“可是当时我不顾一切的去找他。但是他已经摆出一副和我两不拖欠的样子。有一次他甚至还提议给我介绍一份工作。他以为我还不满足,他以为我还想索要更多!”
  “那时候,我还不懂得。我以为是我们全家所作所为让他伤心了,我以为是因为我爸向他要钱,才令他这样子对我。你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恨我爸了吧?我真是傻。我现在才想明白,那是因为他根本不爱我。从头到尾,他没有一点点爱过我。”
  
  两行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流下来,一滴滴的落在她的牛仔裤上。
  我说过我最讨厌女人哭泣。不过此时我竟然也会心中不忍。我转过身去,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李染神色木然的接了过来,抽出一张,擦了擦她的眼睛。
  
  “你希望过他死掉吗?”我问。
  “谁?”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李信如?……我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吧。我不敢去想这个问题。我只知道我曾经希望过我自己死掉。也许我也希望过李梅死掉。那是在她吞了安眠药自杀的时候。我想着我和李信如的未来。那时也许曾经有过那样的念头……要是李梅死掉就好了,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我知道这样想的时候我很可怕。可是恋爱中的女人都是魔鬼。”
  “你知道周洁洁吗?”我提到这个名字,小心的观察着她的反应。
  “那是谁?”她好象茫然不知。
  “李信如后来的一个女朋友。据我们所知,这也是他生前最后一个女朋友。”我说:“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她自言自语的说:“原来她叫周洁洁。”
  “你知道她。”
  “我想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是在一间咖啡馆里。”她说:“我远远的看着他们。李信如在她面前一点也没有那种骄傲的感觉,相反,我觉得他对她俯首贴耳。那真是一个又亮丽又自信的女孩。她是那种走在大街上就会有男人不断回头看的女孩子。我是男人也会迷上她。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李信如真的完了。那一刻我真想去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概三四个月以前吧。”
  “当时他们也看到了你了吗?”
  “我想没有。”
  “后来呢,你还有再见过周洁洁吗?”
  “没有。”
  
  调查进行到这里,仿佛进入了一个僵局。
  我想了想,又问:“上个星期二的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我当然在我家里。”她回答。
  这个答案最普通,也最难调查。她的爸爸妈妈随时可以为她做不在场证明。
  但随即她说:“你为什么这么问?你在怀疑我?你怀疑我杀了李信如?”
  “只是职责所在,随便问问。”我说。
  “你当然不是随便问问。你在怀疑我,对不对?你们总是怀疑每一个人。”她跳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和他不一样。但是错了,你和他一模一样。你根本没有真正关心过我。从头到尾,你只想哄我讲我和他的故事,你只是利用我进行你自己的调查。我,我还以为你是我的朋友!”她说到后来尖声大叫,象猫一样对我嘶吼。
  “你甚至还在那里怀疑我!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她尖叫:“你相信吗?你相信吗?你们都是混蛋!你们都是混蛋!!”
  这是在接近凌晨的时分,街道安静得就象沉睡了。她歇斯底里的发作听起来异常尖锐刺耳。我吓得扑过去捂住她的嘴。
  她俯在我的胸前,全身冰凉打战,然而在我紧紧的拥抱中,她的喘息渐渐平复了。
  我不停的在她耳边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可实际上,在真正抓到凶手之前,我谁也无法相信。
  我一个也不相信,包括程明。
  
  “抱着我,别放手好吗?”她把脸埋在我怀里低声哀求。
  这和最初已经不一样。这不是挑逗。
  她只是,真的太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的拥抱住她,让她放松,让她依靠。我懂得她的感觉,所以我同情她。
  不管她是不是凶手,在此时,她都真的是一个,那么悲哀那么可怜的女孩子。
  我拥抱着她,扯过被子。她柔软的身体象猫一样缩起,她紧贴着我的那双纤细的小脚,已渐渐的暖了起来。
  “好舒服。”她低声说着,闭上了眼睛。
  
  14)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这样渡过一个夜晚。
  和一个女人,在一张床上相拥着直到天色放光。
  在黎明时分我也睡着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手臂完全失去了知觉,而且头一阵阵的疼痛。我低头一看,李染已经醒了,在我的怀里,她正睁着猫一样圆圆的眼睛凝视着我。
  “昨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她说。
  “我知道。”我说:“你睡着了真是死沉死沉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直起身,拍打着我已经毫无感觉的手臂:“对不起,有没有麻?”
  废话,你让人这么压一夜试试。我心里想着,脸上却做出坏坏的表情:“没事,再多一个也没问题。”
  她笑了:“陈子鱼,你真是个怪人。”但随即又隐去了笑容,认真的说:“也是君子。”
  我伸着懒腰,往被子里缩了缩,躺了下去:“可别怪我没有事先说明啊,我的高风亮节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李染站在床边穿着衣服。
  我躺在床上对她说:“你现在去哪儿?回家吗?”
  “我去我一同学家里。”她说:“我不想回去。”
  随你吧。我心想,白天到底比较放心些,再说了,我又不是她男朋友,又不是她监护人,还能二十四小时看着她?
  “你总归会回去的。”我闭着眼睛说:“要是你妈问起你昨晚在哪儿过的夜,你可要跟她解释清楚啊。我们俩可是清白的。”
  她嗤的一声笑了。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亲:“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
  然后她转过身向大门口走去。
  妈的,临走还被她非礼一把。
  “把门锁好啊。”我在她身后说。
  “我知道。”她说。
  传来了重重的关门声。
  我翻了个身,突然一下子,就跌入了梦乡里。
  
  星期天本来该我值班的,但我一觉睡到十二点钟才爬起身。
  来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一点钟了。但是因为星期天没人点名考勤,所以我不慌不忙的换了警服,又出去吃了三两刀削面,早饭中饭一次解决。
  和我一起值班的还有小魏。他是一个面色苍白的胖子,一双三角眼,黑眼仁极小,朝上看的时候只剩下两块眼白。相书上说这种长相的人大多凶残,他倒和气非常,我值班迟到这么久他也没计较。只是从我来到办公室一直到现在,他就在角落里抱着电话窃窃私语个没完。我听说他最近谈了个女朋友,好象还是某银行小姐。小魏紧张她得要命,我猜他现在就是在打给她,换了谁也不会和他聊这么久。绵绵情话把电话线都燃得发烫起来。我只是有点担心如果这时候有人要打电话报警怎么办,因为那一条是我们办公室的警方热线。
  
  我心不在焉的玩着翻纸牌的电脑游戏,心思一会儿从李染身上飘到程明身上,又从程明身上飘到李梅身上。我发觉我实在低估了那两姐妹。她们远比她们表现出来的样子要复杂深沉得多。而想到程明我就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感觉,我想打电话给琉璃,想问问她昨天晚上他们的进展如何。我不得不花好大的力气来打消这种愚蠢的念头。
  
  就这么无所事事的渡过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到了下午五点,一早换了便服的小魏迅速的离开了办公室,奔向他的甜蜜约会去了。我反正也没地方急着去,就坐在那里磨磨蹭蹭的看晚报,心里盘算着今晚是不是应该去找丁丁,我已经差不多一个星期没有见过他了,怪想那只小妖精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昨天晚上李染搞得我很不舒服。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感觉。也许有人会觉得,象我这样的男人就算和一个女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睡一晚上,相安无事是最最正常的情况。可是我毕竟不是太监,我也不是性变态,拥抱着李染,我丝毫没有“我们俩姊妹……”之类恶心的想法,我从十岁开始就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男性角色,只不过我是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象李染那样鲜嫩诱人的少女躺在我怀里,而且又对我进行过物理上的刺激,她让我陷入一种欲求不满的状况。我觉得我身体的欲望被唤醒了,但是又不是她可以满足的欲望。我知道我的解释听起来很混乱。换一种说法是不是比较好理解。比如一个二十岁的少女嫁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翁,他们依然有性活动,也许还很频繁,但少女依然会感觉到欲求不满。因为那不是七十多岁的老头可以满足的欲望。她想要的不是那一种欲望。
  我可不是说我是少女,我不是女人……越说越乱了,我和李染,谁是少女,谁是老翁?
  算了。
  
  就在我百无聊赖的时候,已经离开办公室的小魏突然倒了回来。
  “小陈,有人找你。”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说:“我让他进来了。”
  我讶异的放下报纸,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
  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象白痴。
  他向小魏道了声谢,看着小魏的身影消失后,转过脸来,微笑着对我说:“你的这个同事人很好啊。”
  “是的,他人很好。”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机械的重复了一句。
  他自顾自的走进办公室,解开围巾挂在一把椅子背上,脱着黑呢大衣:“我在大门口的时候遇到他。那时警卫还不准我的车进来。还好他走过来问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找陈子鱼,没想到他说那是我的同事。这样才把我带进来的。”
  我终于想起来我该问他什么。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我放下手中的报纸,半开玩笑的说:“投案自首吗?”
  “算是吧。”他就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本来心中有鬼,他的眼光更让我后背发毛。
  “说吧,你来到底有什么事。”我打开抽屉,拿出录口供的档案纸,打开钢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只是很好奇,昨天晚上你怎么突然走掉了。”他说。
  “因为调查已经结束了。我没必要再留在那里。”我吞下了“破坏你们的好事”没说。
  “结果如何呢?”
  “你的不在场证据很完整。”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我们俩都沉默了一阵。我几乎是无意识的在纸上写着,“……程明律师……不在场证据已确认……”
  我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不知该怎样继续。
  我和他似乎都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我听见自己艰难的问:“昨天晚上,你们玩得开心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真是个白痴!
  于是我努力笑了笑,我希望自己笑得自然,就象朋友之间互相调侃聊天似的。
  “我是很开心的,只是不知道许警官感觉如何。”他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
  “你放心,她也一定开心。”
  “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漂亮又可爱。”
  我早知如此。
  “这话你应该对她去说。”我耸了耸肩。
  他拿起我放在一旁的警帽,用手指沿着它慢慢的转了个圈。
  “但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说。
  电光火石间,突然一个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过。就象那四个字,“心中一动”。我抬起眼,凝视着他。
  这不可能。我的理智对我自己说。我要是会错意了怎么办?
  有一个问题就在我唇边,我怕我一张口它就会蹦出来。我不想试探他。现在我不想知道答案。
  是的,我害怕知道问题的答案。
  “你怎么不问我,我喜欢哪种类型的?”他放下我的帽子,悠悠的问。
  我的心突突狂跳不止。
  就象被人说中了心事的别扭小孩,我垂下眼睛:“这不关我的事。”
  我真的不想知道。
  一只手伸到我的面前,抽走了我手中的笔,将它放在一边。
  “这些,就不要记录了吧。”他意味深长的说。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就好象冒险家突然面临了一个不可测的深渊,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手掌中沁出冷汗,我又是害怕,又是兴奋,有点战傈,却又有点期待。我的嘴唇都干了。
  他的手停在我的脸上,他用姆指轻轻的抚摸着我的面颊,每一次轻轻摩挲都产生了一片电流四散。
  “我还是喜欢你穿警服的样子。”他轻声说。
  
  我的耳边只听见砰的一声,脑子里突然空白。
  他把双臂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俯过身子,就在这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他吻我的嘴唇。
  我所有的防御系统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就象人从高处堕下,我们会感觉到那强大的,无可抗拒的地心吸引力,就是那样一种吸引力将我拉向他,拉向他。
  我在飞速的下坠。
  爱情,不知在何时,不知在何地,会以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15)
  坐在他的车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他专心致志的开着车,我则沉默地看着两边的街景不断往后退去。在我们的面前,一盏又一盏的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我们的心里,都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在想着那件事。
  
  我们的车穿过了市中心,进入到位置颇偏远的一所高尚住宅区。从这里再往前二十公里就是机场。所以这个住宅区基本上都是两三层楼高的别墅群。里面绿树成荫掩映着红色砖瓦的独立屋,鲜花成团成簇的盛开,鸟语花香,让人产生一种来到国外的错觉。
  奥迪在一间浅米色的欧式别墅门口停了下来。
  他拿出钥匙,按了个钮,车库的大门缓缓打开。他把车驶了进去。然后我们经过车库从后门进入了屋子。
  几乎是刚一关上门,他就迫不及待的将我拥在怀里,我们一边喘息一边后退。钥匙,外衣,西装,领带,警服,裤子,被我们胡乱扔了一地。没有一点儿虚伪和伪装,我们俩早已是干柴烈火。没有停顿,没有羞怯,没有迟疑。几乎是一气呵成。我们来到一个沙发的旁边,那么自然就倒在了上面。我们都太想要,太饥渴了,简直无法克制性的渴望。电流在我们身体上畅通无阻的来回流动,从他的皮肤传到我的皮肤,又从我的肉体流回他的肉体。
  
  我就象一个小学生,而他是一个技巧纯熟的老师。我没什么被压在下面的经验,在他的引导下,肉体的痛苦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更深透的快感所驱赶,所掩盖,就和第一次一样。是的,一切就和第一次遇见他时一样。我感觉到沉甸甸的窒息,我快要发不出声音。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有抱紧他,抱紧他。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就象清晨的潮汐退去。
  我们就象两条被遗忘在沙滩上的鱼儿,皮肤都微微发红,全身湿淋淋的,又疲倦,又愉快。
  我们开始聊天,聊一些轻松的,言不及意的话题。
  “你从一开始就认出我了,对不对?”我问他。
  我可以想像当他从办公室外走进来,看到站在窗边等待他的警官是我时,那种又错愕又好笑的心情。该死的是他掩饰得太好了,我居然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我给过你暗示。”他低笑着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为了那么些芝麻小事一次两次的找机会约你出来?”
  我努力回忆,他的确说过,他绝不是会为了女人杀人的男人之类的话。而当我问他,昨天夜里在哪里渡过的时候,他也的确在我家楼下停了车,老老实实的回答“就是这里了”。只是当时我一点也没懂得他的意思,只是沉浸在自己自作聪明的推理里一往情深。
  原来是这样。
  真正的傻子是我。
  “你常去阿文那里吗?”我问。
  “谁?”
  “就是第一次我遇见你的那个小酒吧。它的老板叫阿文。”
  “不,那是我第一次去。”他说。
  我点点头:“难怪,我平常在那里没有见过你。”
  “第一次去,就见到了你。”
  “所以你把老子当男妓?”我踢了他一脚:“你他妈放钱给我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并不以为你是男妓。只是……那是你的第一次,我并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他宽大的手掌抚摸过我的背:“我又不知道你是警察。”
  我苦笑。这是什么话,是警察就可以随随便便被干了以后一走了之吗?
  我跳下床,从地上捡起衣服,掏出那叠钱,扔还给他。
  他也不介意,只是一笑:“明天你有空吗?明天下了班,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觉得他的口气有点怪。我又不是他女朋友,他干什么要来接我下班?
  我实在不太习惯这种温柔。
  “你想全公安局的人都知道我要和男人约会吗?”我一边穿裤子一边说:“得了,还是打电话给我,把地方告诉我,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第二天清晨一觉醒来,我只觉得精神饱满,心情愉快。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小的时候过新年,一觉醒来,看到堆在不远处桌子上的红鲜鲜的一大串鞭炮,远远的听到大人们在厨房忙忙碌碌,准备新年饭的声音,穿上新衣服,走出门去,被混着硝烟味的清新的空气刺痛了鼻腔,心里充满了单纯的快乐的感觉。
  活了二十八年,我从不知道原来恋爱可以给人带来这样鲜明直接的快乐。除了上中学的时候参加学校的足球队,踢完了球和我们的队长一起去公共浴室洗澡,隔着热气和水雾偷看队长那发育得比我快也比我健美的裸体时,感觉到的脸红心跳,我几乎没有恋爱的经验。
  再长大一点,等我真正进入警局工作,领到第一份薪金的时候,我就懂得了用钱买欢的道理。这几年下来,怀里拥抱过的小弟象麦子换了一季又一季,最初的旧爱记忆已经模糊,漂亮可爱的新欢不断出现。然而从来没有哪一次,我象现在这样感觉到平静满足。
  在最初爱的预感来到的时候,我害怕过,惶恐过,本能的想要逃避。虽然我并不知道我要逃避什么以及为什么要逃避。但当这一切成为过去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终于做了选择,所以如释重负。
  这种心情,不知道可不可以称作幸福。
  我就是怀着这种幸福的心情离开了家。在关上房间门的那一刹那,我有一种盲目的预感,今天一定是幸福的一天,今天无论办什么事,都会很顺利的。
  
  来到局里,见到我的所有人都露出有点诧异的眼神。他们一定是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神采奕奕的样子。
  钱麻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上下打量着我,说:“你小子今天怎么了,该不是嗑了药吧?”
  “去你妈的。”我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远远的看到我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正在和琉璃说着话。
  琉璃一定也是刚到不久,还穿着牛仔风衣,连包都没来得及放下。
  我好奇的打量着那个女人。她五十上下,穿了一件翠绿水红的唐装棉袄,浓妆艳抹,举止夸张,一把染过的枯黄卷毛随着她的谈话在肩头摇来摇去。走近了看她,觉得她的皮肤极白,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擦粉的关系,其实仔细看她,倒还五官端正,只是全被抹杀在浓浓的舞台式妆容背后了。
  我不知道她在口沫横飞的讲什么。见到我来,她一下子停了嘴,用探询的眼光看我。
  “怎么了?”我问。
  琉璃回过头来。
  “我来介绍一下,”琉璃说:“这位是陈子鱼,是负责李信如凶杀案的警官。这位呢,她自称是李信如的姨妈,她说她知道谁是凶手。”
  
  我觉得太意外了。
  事情真的有这么顺利?我出门时的预感竟然是准确的?
  这个女人已经在一旁聒噪开了:“我不是自称,我本来就是他的姨妈嘛!他的爸爸是我的大哥!你看你看!”她抖动着手中一个褐色的皮本本:“我把户口都带来了,你们看嘛!”
  我接过她手中的户口本,翻了一下,她叫李红霞,家庭成员栏里,的确有李信如父亲的名字,关系注明兄妹。我很快的看了一下其它家庭成员,她老公姓徐,两人有一个儿子,叫徐大成,八三年的孩子,今年大概二十来岁。
  我把它递给琉璃:“琉璃你去用电脑核对一下,确认身份。”
  然后我转向这个风骚的女人:“你就是李红霞?”
  “对。”
  “身份证?”
  她拿了出来。
  我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她站起身,坐到那边的访客位上去。然后我坐回了我的位子,拿出钥匙打开了抽屉,拿出一叠口供纸,记下她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
  我的椅子被这个老女人的屁股坐得热哄哄的,我觉得很不舒服,坐上去有一种不洁感。
  “你是什么时候得知李信如的死讯的?”我问。
  “昨天。”她说:“我刚听到,真把我吓了一跳!”
  “那为什么今天才来提供情况?”
  “昨天不是星期天嘛,我哪儿知道你们警察上不上班呢?”她用一只手指点着我,好象在教训我:“再说了,我琢磨着这事不寻常,也不敢瞎说。我和我老伴商量了一整天,才拿定主意今天一大早去派出所的。派出所说他们已经把这案子上报了,我这不是又到了你们刑警侦察处了吗!”
  我点点头,又问:“李信如已经过世五六天了,你即然是他姨妈,为什么昨天才得知他去世的消息?”
  她收回了手,搓了搓衣角。我觉得很有意思,这个泼辣的女人居然也会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是昨天上门去找信如,才从邻居那儿听说的。不瞒你说,同志。”她开口说:“这个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一家也有一家的难处。我们家和李信如家虽然是至亲,但是亲戚之间的关系并不太好,平时往来得少。信如爸在生的时候还好一些,自从我哥死后,信如又娶了那个恶女人做老婆,我们两家才越更生疏了。所以信如被害后,那个女人也没打电话通知我们一声。警察同志,你说这应该不应该?再怎么说我也是李信如的亲姨妈啊!我哥要是地下有知,他……”她使劲眨着纹着蓝色眼线的眼睛,作势要哭,却半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恶女人?我玩味着这句话,回想着李梅那娇小娟秀的样子,觉得很有趣,也不可思议。如果说人性都是两面的,每个人都有着与展露在外人面前的不同的面孔。那么李梅是否也隐藏了她的另一面呢?她的另一面,是怎么样的呢?
  “你说的恶女人,是指李梅吗?”
  “李信如的妈本身就是个不好相处的,她选的这个媳妇,只怕比婆婆还要厉害三分!”
  这时琉璃核对完了户口,走过来把它交给我:“没问题。”
  然后她在我旁边坐下,和我一起听。
  “……从前李信如还没做大律师那会儿,李家不算富裕,我和他妈,妯妮间是有些小磨擦,但还是断断续续的有往来,那会儿我可是把信如当自己亲儿子样的来疼,过年过节准忘不了给信如买件新衣服啊,给个红包啊什么的。后来信如工作了,能挣钱了,再到他家去,他妈的脸色就不太好了。你说这应该吗?皇帝也还有个穷亲戚呢!再往后等信如的媳妇过了门,那可是当面对着我们冷嘲热讽的,就在昨天,她干脆把我和大成挡在门外头!你说这是做晚辈的样子吗?那一次我气不过,和她就在家门口大吵一架!我说那个李梅也是恶有恶报,和信如结婚差不多十年了,连个一儿半女也生不下来!”她一脸不屑,嘴里哼哼着什么“不下蛋的母鸡”之类的。好象她作为一只下了蛋的母鸡,身份倍感崇高,可以傲视群鸡。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让你们家和他们家这样不和呢?”
  “那女人心肠坏,挑拨得我们亲戚不和,就一门心思让信如向着她家的亲戚,她的爸爸啊妈妈啊,他们拿李信如的钱拿得可是肥起来了。她别以为我不知道,就在信如死前不久,信如还拿了好大一笔钱给她家买了房子呢!她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李红霞愤愤的说:“信如小时候我那么疼他,长大了有出息了孝敬一下我们老一辈难道不应该吗?娶了媳妇以后就变成了白眼狼!这个女人不简单啊!她只知道找信如要钱要钱,我敢说,她当初就是看到信如能挣钱才嫁给他的,要不然,她那个炼钢工人爸爸,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住在那种高级地方?……”
  我明白了,还是因为钱的事才弄得两家不和。
  李信如象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蹭蹭油。根本就没人在乎他的感受。每一个人都只是向他要钱。不过李红霞说,李梅完全是看在钱的份儿才和李信如结婚的,那是不公平的。毕竟李信如是个美男子,应该有他的魅力。
  我不想再听她和李梅之间为了钱产生的恩怨,于是打断了她的控诉:“你刚才说,你知道谁是凶手?”
  “我知道!”她谈兴正浓,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瞪着你,嘴角泛着白沫,斩钉截铁的说:“这事一定是李梅做的,一定错不了!”
  
  这件事一直到现在为止,我们都尚处在摸索阶段,通过一层层推理锁定多个怀疑对象,还从没有明确的提出某个疑犯目标。
  眼前的这个女人如此肯定的指出李梅的名字,也许正是本案的一个突破。
  我和琉璃交换一下眼神。但我们都不露声色。
  
  “你要明白,你现在正在提出一项可怕的指控。”我慢条斯理的说:“你的意思是说,李梅杀害了自己的丈夫?”
  “我知道,我知道。”她使劲点头:“我和我老公也商量过这件事,他也认为最大的可能是李梅。”
  “你知道,如果你的怀疑是错的,李梅可以告你诬告。”我加重语气,以防她是为了报昨天李梅和她吵架之仇。
  不安的神情在她脸上一闪而过,但转眼间她又笃定的说:“我觉得一定是她,错不了。”
  “你的理由?”琉璃说。
  “有一次我上门去找信如,那一次是为了我家大成念重点中学赞助的事。我想找信如帮帮忙,大成可是他的亲表弟。结果正碰到信如他们两口子吵架,我在门外听到这女人的声音,她在威胁信如,她说,我要杀了你,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你!”
  “吵架的气话并不能代表什么。”琉璃说。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问。
  “很久了,几年前吧。”她说,但又补充:“这说明这女人包藏祸心!后来又有一次,我上他们家去,信如正好在家,他和我聊天。这时候这个女人从楼上下来了,我看到她,她看起来真吓人啊,无声无息的走下来,象鬼一样,一双眼睛盯着信如。信如背对着她,看不到,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当时我看到她的样子心里都发毛。我和她打了个招呼,信如回过头,她才把眼睛移开了,就象没事儿人一样,自己到厨房倒水喝去了。我后来跟信如说这事儿,让信如小心他老婆,信如只是笑笑,根本没当一回事儿。你看,后来果然不就是出事儿了?”
  这倒有点意思。我用圆珠笔头轻轻敲着桌子。
  “这又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半年……快一年以前吧。”她说,“那后来我就没再去过信如家。直到昨天,我想去找信如,帮我家大成安排一下工作。我想他认识的人多,门路多……没想到,没想到……”她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一次的悲哀是真诚的。大约是想到她家大成工作仍无着落吧!
  大半年,快一年以前,那时候,李梅是不是已经发现李信如和她妹妹的私情了呢?她居然一直隐忍不发,这女人细想起来也确实有点可怕。
  “非常感谢你提供的情况。”
  最后我说,“我们一定会认真核实,查明真相,把凶手早日捉拿归案。”
  
  送走了那个女人,琉璃转过头来看我。
  “你怎么看?”
  我象背书一样回答她:“决不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放过一个坏人。”
  琉璃笑了:“我倒觉得李梅挺可怜的。这个女人真是个泼妇。和她打交道一定很恐怖。”
  我表示同意。
  “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马上把这事向头儿汇报,看他怎么说。毕竟,这最大的嫌疑人浮出水面了。”
  琉璃突然问我:“陈子鱼,你中了彩票吗?”
  “什么?”
  “为什么你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容光焕发,对不对?”我嘿嘿的笑:“是不是终于觉得我很帅了?”
  “我觉得你看上去象回光返照。”她回答。
  
  16)
  “我想我们应该重点调查李梅。”听了我的汇报,蒋胖子提议。
  头儿沉吟着说:“再等等吧。孙刚已经去了的士公司,看看小孙那时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既然头儿这么说,我们也只好同意。
  结果等到下午,孙刚还没有回复任何消息,在李梅楼下监视的警校生小赵倒打来报告。
  他说他撞到李梅收拾了行李,来到楼下打车,看样子好象要出门。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很兴奋。我们都有一种蛇终于忍耐不住,爬出洞口的感觉。
  头儿指示小赵立刻拦下李梅,把她带回局里调查。
  
  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又再见面了。
  是对手,总会相逢。
  当李梅脸色苍白的坐在我的面前时,我忍不住这样想到。
  眼前的她,还是一样的憔悴,柔弱,秀丽。不过同样的外表,给予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苍白背后好象藏着阴冷,秀丽背后也许呲着毒牙。
  
  这一次的问询绝不会象上一次那样轻松。
  我紧盯着她。严厉的,穿透性的目光往往很有效。它会让凶手觉得在接受X光的透视,在这种情况之下,凶手也许会做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也许会说错话,透露出某些询息,这一切都很有意思。
  “你收拾行李,是要往哪里去?”我问。
  “我想回娘家住几天。”李梅说。
  “不是打算逃跑吧?”
  如果换了李染,大概会理直气壮的回答:“谁打算跑?!”或者“胡说八道”之类的。
  但李梅只是温驯的低着头:“不是。”
  “为什么会突然想回娘家?”
  “不是突然,我想了几天了。一个人住……太孤单了。”她说。
  “你完全可以让你的亲人来陪你住几天,比如说,你妹妹。不是吗?”我刻意提到李染。
  听到她妹妹,她有些慌乱的抬起头望了我一眼,跟着又低下头,摇了摇。
  “为什么不呢?”我问。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里有一个疑点,记得第一次我给你录口供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你,你和你丈夫感情如何,你回答我说很好。可是这几天我们的调查结果并非如此,你怎么解释呢?”
  她不说话。
  “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谎?”
  她还是不说话。
  “一个人说谎话,不会没有目的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
  我没办法,放缓了口气,换了个问题。
  “这几天夜上,睡得还好吗?”我看着她的黑眼圈问。
  她有些意外的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她来了。
  她还是不敢看我,只摇了摇头。
  “为什么睡得不好呢?”我问:“你在思念你丈夫吗?”
  她好象整个人都僵硬着。
  “或者是,”我语气一转:“做了什么坏事,在心惊肉跳呢?”
  一直到此时,她突然地抬起头来,直视着我。
  “我没杀人。”她说。
  “但是已经有人对你提出指控,说你曾经威胁说要杀死李信如。”我说。
  她露出一种很吃惊的表情。
  “我没有杀他。”她说。
  “你承认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吗?要杀死他之类的?”
  “我……我没……”她露出好象要哭的样子:“我不记得了。”
  “那就是有罗?”
  “我记不得了!”
  “你是不是一直都有这种念头,直到那天夜里,李信如外出寻欢归来,你终于按捺不住,用西瓜刀做凶器,杀了他?”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睡觉,我不知道他有出去,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她哭着说。
  这时她显得很激动,脸一时红一时白,擦着泪水的手指发抖。
  琉璃轻轻的碰了我手臂一下。
  她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李梅。
  “好了好了,别哭了。”她柔声说,“只要你真的没杀人,总会弄清楚的。你好好的配合我们的工作,别哭了。”
  查案就是这样,特别是对女人,不能一味的穷追猛打。有些时候实在需要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一招有时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和琉璃搭挡多年,在这方面很有默契。
  “可以继续了吗?”我板着脸问。
  李梅用纸巾遮着眼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案发当晚,因为你是唯一一直在现场的人。为了你自己着想,你也要好好的交待,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你真的什么也没听到?”
  她用力的摇摇头。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凶手不是你,那么凶手是怎么进到你们家里去的?谁还会有你家的钥匙?或者根本是你开门给他的?难道他一直在你家门口等李信如?那人会是谁,深更半夜李信如会让他进家门?”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喃喃的说。
  
  审问李梅真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
  这个女人,如果她并不真的是象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辜无助,那么她一定是个聪明绝顶的做戏高手。如果她不是无心所为,那么她就是非常懂得如何和警方周旋。调查进行得非常艰难而且毫无结果。她不是沉默就是摇头,要不就是回答我不知道。反正她死死的咬定她没有杀人,其它的一概不理。如果逼得她太凶了,她只会瑟瑟发抖,要不就是哭泣,好象我们全是坏人,在欺负孤儿寡妇。
  但是从李染对她的描述来看,我不相信她是真的天真无辜。
  一个涵养功夫如此之可怕的女人,怎么会天真简单至此。
  当我在审询室外休息,抽烟的时候,突然又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怀疑。我怎么能够确定李染所说的都是真的呢?也许她姐姐根本就是一个无知的家庭主妇,是个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呢?我在这整个案子中的观点立场,有没有被不知不觉的误导呢?
  
  17)
  我们浪费了一整天的时间。
  我们是指,我,琉璃,还有孙刚。
  对李梅的调查毫无进展,孙刚在出租汽车公司的调查也没有丝毫收获。要找出当天夜里正好经过李信如家楼下的司机实在不容易,那个司机还要刚好搭过某个人到周洁洁的住处,那就更难了。不过这事不能急,只能慢慢来。
  下了班以后,我换了便服,就去了和程明约好的餐馆。
  
  那是一间很不错的上海菜馆。那里的烤敷和油爆虾都不错,这个季节的鲥鱼特别肥美,温热的黄酒送红烧肉也非常香。程明事先在那里定了一个包间,关上门就自成一个天地。他实在很细心,想得很周到。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驾车回到他的住所。
  
  上一次我们都心急火爒,根本顾不上周围的环境,这一次才有机会得以仔细参观。不得不承认豪宅就是豪宅,我这种小警察哪怕做牛做马一辈子,也绝对买不起这种花园洋房。房子一共只有两层,但是空间很高,很宽敞。大门一进去就是宽大的前厅,地下铺着精美的镶花大理石,顶上是华丽的水晶吊灯,前厅过后才是客厅,清一色的金黄柚木地板,整幅落地式玻璃墙外正对着小型的私家花园。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客厅,一间侧门连接着车库,那是我们昨天的战场。
  另一侧是饭厅,跟着过去是厨房,厨房外面又是一块小花园。整所房子一共有三个卫生间,两个厨房,三间外带小阳台的卧室和一间书房。恩,不错不错,环境的确不错,一个人将就将就也差不多够住了。
  
  “这傻妞是谁?”
  我躺在床上,问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程明。他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着头发,全身都是热腾腾的,在腰间裹着一条大毛巾。
  听了我的话,他转过头往墙上看了看。
  “张大千的侍女图。”他回答。
  “真迹?”
  “仿的。”他笑了。
  我仔细的看了一会,真没看出来张大千笔下著名的仕女图美在何处。至少这一幅,在我看来,这个胖女人的样子有点象我常去光顾的那间面馆的老板娘。那是个面色红润,粗壮而精明的女人,我常常看到那个她用姆指沾着口水数钱的样子。所以每次我到她那儿去吃面,都尽量给零钱,因为她找过来的钱老是有点湿答答的。
  程明从衣柜里拿了件睡袍出来,因为他那件已经被我穿了。
  饱暖思淫欲。这句话绝对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但是,在淫欲也得到满足之后,我们就处于一种无所事事的飘忽状态。
  他挨着我坐下,半躺在我身边。
  “李信如那案子进行得怎么样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随随便便的问。
  “好象挺顺利的。”我说。
  “为什么说好象?”
  对啊,为什么要说好象呢,我想。
  “也许我们已经锁定了真凶,但也许一切根本毫无进展。”我回答。
  “哦?”
  “今天,有个女人来到我们局里,向我们举报了一个人,据说是凶手。”我迟缓着说。
  我想,也许我不应该向程明透露案情。但是,我又真想找个人谈谈,谈谈我的真实想法,把我心里纷乱的思路理一理。程明是个最好的谈话对象,因为他是律师,经验丰富,头脑清晰,最重要的,他是局外人,不象我们科里的人,个个破案心切,当局者迷。
  “那你怎么看呢?”他问。
  我想了好久。
  “我不知道。”
  “我猜,那个女人叫李红霞对不对?”他缓缓的说。
  我非常吃惊的坐了起身,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她。”程明说:“她是李信如的姑姑吧?从前她就到我们的律师事务所来找过李信如。这是一个很显眼的女人,所以我对她印象挺深的。今天下午,她又来到了我们律师事务所,不过这一次,她是来找我的。”
  “她找你做什么?”
  “李信如曾经给她介绍过我,说我是他的好朋友。这个女人就记住了。”程明笑了笑:“她来找我,问我能不能看在李信如的面子上,给她那个儿子在我们律师事务所安排个职务什么的。”
  我苦笑。这世上真有这种女人,能利用的人,哪怕机会微乎其微,也绝不放过。不过话说回来,据李信如周围的人的评价,李信如本身不也是这种人吗?利用人要利用到尽,这也许正是李家的家风吧。只不过,我想,李信如利用人的手段当然高明得多。
  “你同意了吗?”
  “当然不可能。那间律师事务所又不是我开的。”程明淡淡的说:“话说回来,那就算是我开的也不可能。我从前听信如说过,他姑姑的这个宝贝儿子根本不成器,花了几万块把他买进了重点中学,结果差点被学校开除。高中毕业以后那孩子在社会上混了一段时间,象个所谓的街头霸王,他唯一的人生乐趣除了打架,大概就是在电动游戏室里打机。没有哪间公司会用这种人。”
  “堂兄弟真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我感慨了一句。
  程明耸耸肩,“我拒绝了她以后,她跟着又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是个法律上的问题。”程明侧过脸来,看着我,微笑着说:“她说,在一起谋杀案里,如果做妻子的杀了丈夫,而夫妇俩又没有子女,那财产会不会由男方的亲戚,比如说,姑姑啊,侄儿之类的继承。”
  因为才洗了澡,他没有戴眼镜。我不太习惯他这个样子,看起来好陌生。床头灯洒下桔黄的灯光,照亮着他轮廓分明的斜侧面,使他脸部的线条显得那么冷静,近乎冷酷。
  “你怎么回答呢?”我问。
  “我说,等法庭先判定女方有罪后再来考虑这个问题也不迟。”
  程明说着,轻轻的挑起了一边的嘴角。
  
  我有些明白了。我明白了那个女人咬紧牙根指控李梅是凶手的最主要动机。同时我也明白了为什么程明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件事。利害关系的冲突往往使人盲目到不计后果。
  死去的人尸骨未寒,活着的人已经对着遗产虎视眈眈。他们会象秃鹫一般争夺,打得头破血流。
  “我们不能太相信片面的指控。”程明说。
  “但也不能因此否认李红霞说的一切。她有她的道理。”我说。
  “我同意。”
  
  18)
  罪证科的同事正在仔细的翻阅着李信如生前留下的物品。满满五大纸皮箱东西。
  里面引人注目的是一些旧照片,从背景看得出他是在海南或黄山旅游时的纪念。但很奇怪,每一张都是他单独一人的,不见他的漂亮女伴。我拿起一张细看,阳光灿烂,李信如清瘦的脸在这种光线下散发着一种柔和的白光,光洁得好象毫无瑕玼。他的笑容难得一见的放松,让人忍不住猜想,他透过镜头微笑的对象是谁呢?是谁举着相机,拍下了他那一瞬的美丽若此?
  我们还找到了他中学和大学的毕业证书。我看了看,原来他是西南政法大学的高材生。因为年代久远,毕业证书的纸张已经泛黄了,我把它放到一边去了。其实在这一点上,我挺佩服李信如的,天知道我的警校毕业证书被我扔到哪里去了。
  纸皮箱里其余的大部份都是单据。比如银行账户往来单据,股市交易清单,每个季度的水费电费单,保险单,甚至超级市场购货凭证。乍一看,我们的罪证科被堆得好象会计办公室。
  我们在其中发现了他给李梅父母买房子的购房凭证,也找到了几年前他为他堂弟缴的数万元赞助金收据。
  今天我们科里又收到一起重案,市郊公园里出现一个神秘阿伯杀手,已经有两个七十多岁的阿伯被发现伏尸在僻静处。刑侦处的同事被调了一些去调查这件事,李信如凶杀案反而被挤到一边去了。大概在领导们的心目中,它已经取得了一定程度的突破,只要等李梅招认,此案就结了吧。
  昨天程明提醒我,李信如生前是一个非常仔细的人,所以看看他生前遗留下来的东西,也许能够把握到他的一些思路。
  于是我到他的办公室和书房去,把他的私人物品装了五大箱搬回局里。
  我和罪证科的同事看了一整天,只觉得头皮发麻,根本毫无头绪。罪证科的同事一边看一边叫苦连天,倒是琉璃比我们男人沉得住气。
  “陈子鱼,你看这个。”
  琉璃突然对我说。
  我放下手里的纸张,走过去。
  “这是李信如生前的六个月银行账户单,你看,这里,自动提款机有一笔,2000块。你再看看这里……”她递给我一张便条,上面草草的写着收据两个字:
  “已收到李先生房租保证金2000元整。”
  然后跟着正是周洁洁住宅的地址。
  日期正是自动提款机那一天。
  “然后,你看,”琉璃说:“从那时候开始,每个月都有五千块的定期支出。但是这些,李信如完全没有记录,也找不到相关的单据。这些钱上哪儿去了呢?”
  “可不可以假定,他是把这笔钱给了周洁洁,供养他的小情妇?”我说。
  “我的天哪!五千块耶!”琉璃几乎要流眼泪了:“我怎么就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体贴慷慨的男人!”
  “的确很慷慨。”我说:“而且对一个学生来说,也太多了一点儿。”
  琉璃用手指点着存折说:“不知道李梅知不知道这事儿?”
  自己的男人,把大把大把的金钱双手奉送给另一个女人胡花乱花,而且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想要的还不止如此——这大概是任何一个做妻子的一想到就会气愤得心肝发抖的事情吧!
  
  在第三天的时候,李梅的防线终于出现了缺口。
  她承认了知道周洁洁的事,用她的话来说,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不过她知道有那么一个女人存在,她也知道李信如在给那个女人钱。
  “所以你恨他,想杀了他?”
  李梅失控的痛哭。
  “我不恨他,我也没有杀他。”她说:“也许最开始的时候我恨过,可是后来我已经不恨了,我习惯了,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习惯了!随便他怎么样也无所谓,我只想平平静静的过我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他还要这时候死呢?为什么我都这样了,他还要破坏我的生活?”
  “李信如的姑妈说,你曾经用一种非常可怕的眼光看着李信如。在那种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呢?”
  “我……我不记得了。”她说:“我承认我恨过他,可是我没有想过要他死!我不敢,我连鸡都不敢杀!”
  “那可难说。你又不恨鸡。”我不为所动:“当你得知周洁洁的时候,你想过杀死她吗?”
  “没有。我都说过我已经习惯了。那不过是他另外一个女人罢了。反正没有她,也会有其它人的。他总是这样子,我没办法,我管不了他。我不是没试过,可是我没办法,钱都是他赚的,一切都在他手里,我能怎么样?”
  
  我在公安局遇到过几次李梅的妈。
  以前我只记得她是个怯生生的非常阴柔的老女人,我见过她一边走一边抹眼泪的样子,果然和李染说得一模一样,“连哭都没有一丝声音”。可是这一次,她一看到我,就在我们办公室门口,当着大庭广众,她扑通一下子就给我跪下了。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拉她,她象称砣一样死沉死沉的,就是不站起来,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扯着我的裤角:“警察同志啊,我女儿没有杀人啊,我女人没有杀人啊~~~”
  我唬得不知如何是好,慌乱的四看,周围的同志们都笑嘻嘻的,好象在看戏一样,这群混蛋,没一个过来帮帮我的忙。后来想起来,他们大概也没一个敢过来,谁惹上谁脱不了身啊,这老太太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了,要换了我,也大概只会笑嘻嘻的在一边看热闹吧。
  琉璃本来也在远处笑,但禁不住我求救的眼神,跑过来扶她,结果她一转身,又冲着琉璃连连叩头:“警察同志啊,我女儿真的没有杀人啊,你们放了她吧,你们放了她吧。我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了!”
  这下子到琉璃满脸绯红了,一个年龄比你妈还大的老太婆跪在你面前又叫你青天又给你磕头的,她和我一样,还太年轻,不知如何招架。到最后她差点没给这个老太太反跪下来了。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我们科长大人出面请她去了科长办公室才算告一段落。
  她在科长办公室呆了一整个下午,最后才抹着眼泪被我们科长半哄半劝的送走了。我们不知道科长是如何摆平这个愚蠢难缠的老太太的,但从此科长就得了个“师奶杀手”的美名。
  我听过母驴为了保护自己的犊子敢去踢狼的故事,这老太太今天下午“拦路喊冤”这一出也差不到哪儿去了。
  她给我们无聊的办案生涯带来了一个下午的欢声笑语,同事们津津有味的谈论着刚才的一幕幕,谈论着我和琉璃的笨拙与惊惶,他们绘声绘色,任意取笑。
  我和琉璃只得象逃一样离开了办公室。
  在路上,我不禁感慨:“母爱真是太可怕了。”
  琉璃犹有余悸,拼命点头。
  这时正遇到我们新晋的师奶杀手送走了李梅的老妈回来。他听到了我的话,训斥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这没长醒的孩子懂什么!”
  我和琉璃不敢搭腔,只是加快了溜走的脚步,生怕走慢一点就要被他叫住训话,就地给我们开一小灶,加强精神文明建设学习。
  
  这几天,李梅家里人也只有李大妈来看过她,给她送送饭,送送衣服什么的。我本来以为李染至少会来看看她姐姐,结果一次也没有。
  
  19)
  第七天的时候,李梅已经不再哭了。
  
  就算我们问到一些尖锐或者试探性的问题,她也不再哭了。
  她的反应几乎可以说是平静,面无表情。只是她看上去更苍白了,更憔悴了,就象一个面粉捏成的人,而如今正在渐渐干枯萎缩成一团。
  “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想做他的好太太……”她喃喃的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他和我就象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没有话对我说,我不怪他,不勉强他……我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去上烹饪班,学做饭,我知道他赚钱辛苦,我从来不乱花他的钱,甚至我自己的爸妈,我也不敢私下乱给钱……我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就是不喜欢我……”
  
  我们问什么她答什么,有时候有点象在喃喃自语。她的精神状况开始让我们担心,就好象力气已经耗尽了,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的话,象是空虚着的,她不再悲哀,也不再忧患。
  
  “……新婚的时候,他对我还好……还好的意思是,时好时坏。他很情绪化,有时对我好,我看得出他有一种冲动,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真的让我受宠若惊……可是有时候,他会很暴燥,对我喊叫,让我滚……我知道他工作压力大,而我又没有办法为他分担,做做出气筒也就算了……总好过后来他对我不理不睬……”
  “牛奶的事……是呀,那是我们结婚以后才有的习惯。那时我不太习惯新的生活,夜里常失眠,后来信如听说,睡前喝一杯牛奶也许有帮助,他就叫我每天晚上睡之前喝一杯奶,但我自己的事,我反而常常记不住,他每天睡觉前就给我递一杯牛奶,这样子,一直成了习惯……不管我们吵得多厉害,我喝着这杯牛奶的时候,心里就会回转过来,我想,他还记得给我这杯奶,总算对我还有一份情谊……”
  “十年的夫妻……”
  她用手指遮住眼睛,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哭泣。
  她已经不哭了。
  也许她说累了,也许她的眼睛发干,她只是想休息一下。
  
  “李染的事……我并不是一直都知道的……也许,如果我想要去相信,想要去知道,我是立刻能够明白的。可是,也许我的潜意识里一直抗拒去知道,你说我怎么能够相信,我的丈夫,和我的亲妹妹……”
  说起李染的事,她的声音仍然平静,象迟缓流动的河水。
  “我从小就很宠我这个妹妹,我觉得她活泼,聪明,她很会读书,年年都考优秀。那时候,我觉得,我身上没有优点,她都有。我很羡慕她,或者说,我很羡慕她那种人,好强,自信,有脾气,所以我总是让着她,有好吃的,好玩的,总是她霸占,过年的时候,妈妈只给她做新衣服,不给我做,因为她知道,如果小染没有新衣服,就会哭会闹,而我呢,从小他们都说我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懂事的孩子从来不会哭着吵着向大人要东西。就好象懂事的孩子没有欲望似的。时间久了,我自己也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会喜欢一样东西,我是不是真的会渴求什么东西,我也许什么都可以放弃。”
  “可是小染向我要信如……这一次,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可以放手。我第一次知道,唯有信如,我不想放手……爱?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他,我们只是平常人,又不是做戏,哪里动不动就说到爱不爱的呢……可是,小染这一次真的太过份了,太过份了……就算李信如爱上别的女人,也不会象此时这样让我痛心。我吃安眠药,不是为了吓唬谁,那时我真的觉得活着没有意思,谁都可以欺负我,谁都可以践踏我,连我自己的妹妹也不放过我!我这才发觉,从前我什么都让着小染,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她,是因为我一直都忍着她,我忍了她一辈子!我真的想死了算了。”
  
  她随意的说着。
  对于她的这些话,会对案情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对自己是有利还是不利,她好象并不关心了。
  
  “……很奇怪,那时候我并没有太多的想到信如。偶然想到他,也不过想到,我死了以后,小染会和李信如结婚吧,她一辈子都会背负着逼死姐姐,嫁给姐夫的罪孽,她表面上做出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到那个时候,她会在乎的,在她心满意足以后,在她发现嫁给李信如原来也不过如此以后,她就会在乎了。那时她就会想起我了,想起我这个一直都宠着她,让着她,最后还被她逼死的姐姐,她睡在我的床上,会不会发抖呢?”
  李梅笑了笑。那笑容也不象笑容,就算笑的时候,她看上去还是没有表情。
  比起李信如对她的伤害,李染对她的伤害显然要猛烈得多。
  “很恶毒,是吗?可是你们不是想听真话吗?这就是一个人在将死之前的真心话。比起逼她去寻死的人所做的那些事,这一点点的想法,算什么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没死成。我又被救活了。”
  “看着妈妈在我身边哭得脸青面黑,声音都哑了,我觉得我对不起她。她一直都是爱我的,我知道。这个世界,再没有谁象妈妈这样无私的无保留的爱过我了,可是我却一直想着自己的事。我对不起她,我从来没有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从前我为了李信如,克薄着我的家里人,现在我又为了我那个狠心的妹妹,我又让妈妈这样担心,这样痛苦。所以,后来我那个财迷心窍的爸爸提出让李信如补偿,我同意了。就算是为了妈妈,我也要让她的晚年过得舒服一点儿。”
  “人家说死过翻生的人整个看世界的眼光都会改变,我想那是真的。在我重新回到信如身边以后,他无论做什么,我真的不在乎了。我只想好好的过完我的一辈子,我就只当是我一个人住在那屋子里,他不过是一个影子,一个借住者,他高兴回来就回来,高兴吃饭就吃饭,我做好我的本份,我不想管他,不想理他和那个叫什么洁洁的女孩子的破事……我为什么不离婚?说真的,我做了十年的家庭主妇,我已经什么都不会做了,除了家庭主妇。其实我挺喜欢做主妇的,在洗碗理菜的时候我觉得最安心。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不想再有改变。别人都说我傻,大家都为我担心,因为一旦李信如再次提出离婚,——我们都知道他迟早会再提的——我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我的好梦也就到头了,不过我还不是太着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到明天再说吧……到时候我是不是还活着也不一定呢。反正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结果,世事难料,对不对?”
  她抬起疲倦眼睛,平静的扫视过我和琉璃。
  她的眼光里,丝毫没有邪恶或得意的味道。就象我曾经看见过的一双羊的眼睛,温驯,安静,没有欲望,而且没有任何感情。
  这一次,是我无法承接她的目光。我不知道琉璃的感觉如何,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竟然深受震动。
  
  
  
※※※※※※




  《杀人动机》下BY:穆卿衣
  
  
  
  20)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里说,时间与空间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
  这一点,我近来深有感受。
  
  自从和程明恋爱以来,我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日子好象特别滑溜好过,一转眼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但对于李梅来说,她在拘留室里的这十多天却是一日三秋,度日如年。
  
  我和程明并不是每天都见面。但是不见面的时候一定会通个电话。
  有时在会议室,我的手机响了,我压低了声音和他说上两句。我的不远处领导在枯燥冗长的讲着话,我的身边一群大老粗在咳嗽,在抽烟,在打哈欠,有人在偷偷放屁,我坐在混浊的空气中,一片烟雾缭绕里,我的心跳加速,我的身体会发热,我不由自主的在微笑。只是因为他的这个电话。收了线,我想,这大概就是爱情了。
  
  有一次我实在很想他,于是休了半天假。他正在上庭,我没有告诉他我会去。
  用警官证很容易就进到了法庭里面。我坐在旁听席,看着他长袖善舞,在法官与陪审团面前雄辩滔滔,力证犯人席里那个耷头耷脑的瘪三贪污公款情有可原。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坐得远远的,用一种第三者的身份,看着这个与我耳鬓厮磨的男人,此时衣冠楚楚,一副大律师的派头,用他那公式化而又富感染力的声音慷慨动人的总结陈词。他的这种形象和他赤身露体,大汗淋漓,从喉间发出呻吟的样子重叠在一起,那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完结后他走出法院,远远的看到我,愣了愣,但随即不露声色的继续往前走。我也慢慢的走开了,就象两个完全没关系的人一样,我们离得远远的,一前一后的走着。他到了停车场,上了车,摇下车窗,抽着烟。然后我也到了,为了刻意保持距离,我坐进后座。
  我觉得有一种热力从下面蒸腾上来。
  我很兴奋。
  就好象又重新发现了一个他,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和他做爱,将这一个他也完全占为己有。
  
  有一次我和程明遇到了我父亲。
  那是在我家里,我们刚刚缠绵了一阵子,准备出门去找点东西吃,突然有人敲门。我把门打开一条小缝,看到我的老爸爸,一头稀疏的灰发,站在门外。
  “你又换了锁。”他有点责备地抖动着手里的钥匙:“我都进不来了。还好你在家。”
  “我就要出去了。”我在门里说。
  他看到我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伸出一只手去推门:“来都来了,你总得让我喝口水。”
  说着话,他已经硬挤进来了。随即一双眼睛探讯的望向我身后。
  高大的程明正站在床边。
  我回过头去,有些抱歉的看了程明一眼。程明慢慢的推了推眼镜。
  当时气氛挺尴尬的。
  “他是谁?”老头子掉头来问我。
  “是我朋友。”我不耐烦的说。
  “什么朋友?也是你们局里的?”老头子继续问。
  “不是。”我生硬的说。
  “在哪认识的?我怎么从前没见过?”这个刑警队出身的退休老警员警惕性很高,不打破砂锅问到底誓不罢休。
  程明这时已经镇静下来了,他微笑着向我爸伸出一只手:“伯父你好,我叫程明。”
  老头子哼了一声,握住程明的手,用他多年办案的锐利目光,透过老花眼镜上下打量着程明。程明保持微笑,浑然不觉的样子。经过一番X光扫射以后,老头子似乎开始满意了,程明的确外型正派,不同与以前他在我这里捉到过一两次的丁丁,小风之流。
  “你是搞什么工作的?”老头子问。
  “我是律师。”程明回答:“是因为这次办一起凶杀案才认识陈警官的。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陈警官为人正直,热心助人,办案一丝不苟,和他交朋友很愉快。而且以后我们工作上也许还会有联系,也许有时还会有请陈警官帮忙的时候,到时请多多关照。”
  他向我微微欠身示意,正是那种典型的殷勤又骄傲的应酬式作风。
  我忍着笑,也一本正经的说:“要是真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朋友之间说一声就行了。”
  老头子生怕我吃亏上当,急忙转身对我说:“那也得看是什么忙,朋友归朋友,公事归公事,有些忙,无关轻重,就可以帮,原则性的问题就不能马虎!小程你说是不是?”他把脸转向程明。
  “是,是。”程明点头说:“伯父你放心,我是懂法律的人,我不会乱来,不会让小陈为难的。”
  我在一旁突然说:“老爸你这次来我家,阿姨她知不知道?”
  阿姨就是我家从前那保姆,我现在的后妈。
  这一下问到老爸的死穴了。到他大感尴尬的回答说:“这个……笑话,我高兴到哪儿就到哪儿,还用得着跟她说?”
  我有些同情的打量着他,他其实被那个女人管得死死的,但他还是一有机会就溜到我这儿来瞅瞅,偷偷的塞点钱给我。他的工资全部都要上交给阿姨,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落下那些钱来的,可能是公安局的其它补助,报销的药费什么的。但是我也很理解那阿姨,她正壮年,找个老头子当男人,你说除了控制一点钱,她生活还有什么安慰?而且老爸跟着她当然要比跟着我过好得多。儿女长大了,都是要离家的鸟儿,剩下的老鸟儿孤伶伶的当然需要个伴儿。什么教养儿防老之类的都是扯蛋。你把儿子教养大,到时后他不来扯你后腿已经是福份儿,你自个儿的生活还得指望你自个儿,谁也别想靠,谁也靠不住。所以老年人,最需要的不是子孙后代,而是钱和伴侣。
  我就不是一个好儿子。每次一想到我自己,我就觉得生儿育女之类的事没意思透了。
  上一次见到老爸,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每一次见到他,我都觉得他看上去比上次又老了一头,他的白头发好象更多了,眼角的皱纹好象也堆得更深了。想当年,他也是咱们刑警大队的帅哥一名,不然怎么迷倒了我漂亮的老妈。不过看看他现在,一个碘肚干枯的小老头,很难想像他当年的风采。总之人一老,就什么都没意思了。
  “你最近怎么样?”老爸开腔问我。
  “不怎么样。”我说。
  “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
  我大概也猜得到我那可怜的爸爸此时心里在想着什么。父母个个都望子成龙。可天下哪有那么多龙啊凤的呢。他一定正在想,怎么回事呢,我这儿子,从小看上去还挺机灵的啊,怎么快三十了,还一点出息也没有呢?连生活都是一团糟。可是没有办法,他是我儿子,我还是得疼他。
  “爸,你还有别的事吗?”我说:“我们正打算出去呢。”
  “去哪儿?”他问。
  “我和小陈打算去吃饭,伯父有时间的话,不如一起去吧。”程明说。
  我偷偷的瞪了程明一眼。程明冲我挤了一下眼睛。我觉得他这个样子也很可爱。
  “吃饭我就不去了。你们年青人一起玩,多个老头子会觉得闷。”老爸说:“即然要走,那就一起走吧。我就是来看看子鱼这阵子怎么样。”他四下里看了看:“家里果然乱得象个狗窝一样,一个男人,没个女人就是不行。”
  我锁了门,三个男人慢慢的往楼梯下走去。
  他冷不丁的问程明:“小程你结婚了没有?”
  “没有。”程明回答。
  “有女朋友吗?”
  程明小心的回答:“还没有遇到特别合适的。”
  “我就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一个个都不结婚呢?在我们那会儿,实行晚婚晚育,可我在你这年纪,子鱼已经会叫爸爸了。”
  “是是。”程明答应了两声,不敢搭话。
  “是工作太忙顾不上吗?”老头子又说。
  “是的。”程明说。
  “年轻人啊,要事业家庭两不放松。”我和程明都不出声,听老头子罗罗索索的教育我们:“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家庭的重要性了……你看我们家子鱼,我就是为他着急啊,快三十了,还没成家。没个女人照顾,那哪行呢……”
  到了街上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我和程明扬手拦了一辆的士,上了车,我从窗里问老爸:“老爸你真的不要我们送你一程?”
  “不了。”他挥挥手:“我还要到前面张伯伯家里去坐坐,我也好久没见这老伙记了。”
  出租车慢慢起步,向前开去。
  我不敢回头,我害怕看见老爸还站在原地,目送我们远去。他的眉毛和眼睛在阳光里都皱在一起了,看上去好象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总是这样忧心忡忡的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对于我的秘密,他到底知不知道,或者知道多少。
  
  21)
  将李梅收审的第二十天.
  
  这些天市郊公园里的阿伯谋杀案开始有了些眉目.
  原因是又有一个老头子被扔在某菜市场的一间公共厕所背后.
  天亮的时候打扫厕所的清洁工看到厕所后面的垃圾堆后露出一只光脚,连袜子都没穿,他壮起胆子走上前细看,只见一个血迹班班的秃头,面孔向下,一动不动,吓得那个清洁工哇哇大叫.
  自从头两次发生凶杀案之后,局里已经派了几个年龄看上去大些的老警察扮成退休老头,或无所事事的在市郊公园里闲逛,或清晨黄昏时在街头巷尾的路边花园里打太极,谁知道这么快还是出事了.凶手犯案之频繁,做案手法之肆无忌惮,实在让局里的领导们吃惊.
  
  好在民警们在这期间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张贴标语,进行宣传,提醒人们遇到突发情况第一时间应该通知警方,绝不要破坏现场.看来他们的群众工作没有白费,这个清洁工人立马就给110打了电话报了警,然后110马上通知了急救中心.我们几乎是和急救中心的救护车同时赶到现场.
  
  那个老头是被重物狠狠的打击头部而昏死过去,所幸头骨要害处并未破裂,而且因为发现及时,所以被抢救过来.
  他苏醒之后,队上几个同事去了医院录了口供,基本可以知道,凶手是个四十来岁的外地人,五短身材,黑皮肤,外貌忠厚.他专挑那些身上带了金鉓的单身老人下手,花言巧语把他们哄骗到僻静处,然后突然下杀手,再把老年人身上的手表财物席卷而去,弃尸于市.
  也不排除他还有其它同伙.
  由于他行踪不定,犯案时间也很随意,抓起来有一定难度.市局为了这事抽调了大量的人手,一时间,大街小巷里多了不少便衣,连我也去领了枪,整天跟着我们分局的一个老头子转转悠悠.他坐茶馆,我也坐茶馆,他逛菜市,我也得远远的吊着,在一群拎着菜蓝子的老太婆中间挤进挤出.
  我跟的那个老同事人很随和,走到哪儿跟人家聊到哪儿,就是苦了远远跟随的我,他站在路边跟个书摊老板聊天,我就只好靠在破破烂烂的公用电话亭假装打电话.程明说我这些天太辛苦,为了让我放松放松,约了我下了班一起去泡桑拿,不过看这样子我是去不成了,今天还是没逮着那个混蛋,今晚恐怕又得加班.
  
  我用一只眼角瞟着我那老同事,把电话架在耳朵上,拨通了程明的手机.
  “喂,哪位?”
  我是用公用电话打过去的,他猜不到会是我.
  “是我.”
  “是你啊.”他的声音似乎柔和了.
  我听到他的声音,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你在哪儿?”他问.
  “在街上呢.”我说:“你呢?”
  “在开车.”
  没什么好笑的事,我们却不约而同的笑了笑.就象在沉闷的日常生活中透出一口气似的.
  “难怪讯号不是太好,我听得断断续续的.”我说:“今晚,我可能来不了.恐怕又得加班.”
  “这样,没事儿.”他回答:“你自己多小心,别太拼命了.”
  这就是男人的好处.他们了解彼此,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可以放一放,也懂得彼此的难处.他们不会象女人一样钻牛角尖,小题大作,纠缠不清.
  “改明天怎么样?”我问.
  “明天不行,我有几个老同学要从北京过来,我们约好要聚一聚.”
  “哦,是西政的旧同学?”
  手机的讯号很不好,好象中断了一会儿.
  “喂,喂?”我说.
  “现在听到了.”他说.
  “那就这样吧,”我说:“等我有休息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子鱼……”他说.
  “什么?”
  讯号完全的中断了,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
  我把电话放回原处,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马上给他打回去.但是我们已经差不多讲完了,特地为了一声再见拨过去好象太婆妈了.我转眼去看我的同事,他已经和那个报摊老板聊完天,开始继续往前走了.我只好东张西望的远远跟了过去.
  
  一直到夜里十点钟我才回到家.在街上连走了几天,我觉得连骨头都快累散了,一回家就一头倒在床上,蹬了鞋,连衣服也不脱,拉过被子盖住就昏天黑地的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早上八点多钟了.身子下面硬得象个小钢炮.我自己请五姑娘帮了一会儿忙,脑子里一会想到丁丁,一会儿又想到程明,当从程明身上飘到李信如的时候,我放开了手,觉得睡意全无了.最近大家全部都忙着抓那个阿伯杀手去了,一案未平,一案又起,实在搞得我心烦意乱,连手淫也不能集中精力.
  我慢腾腾的坐起身,心里想着是不是应该向我们的头儿反映一下,我总觉得李信如的案子还没完,不能就这样放一边儿去,我今天可不可以不要再去巡街了,让我在局里好好呆一天,把李信如的案子再好好看看,不过我很快放弃了这种想法.我们明查秋毫的头儿一定会发现我的不良用心,他一定会狠狠的批评我一有工作就找借口溜边儿,拈轻怕重什么的.其实我也可以请一天病假,我的公休假虽然已经用完了,请病假也许会被扣点钱什么的,不过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中午找个机会和钱麻子他们打几圈就什么都找回来了.
  打定主意之后,我光着脚跳下床,跑去厕所撒了尿,然后回来,这一次好好的脱了衣服裤子,舒舒服服的躺下,拨通了琉璃的手机号.
  “陈子鱼?”琉璃大概正挤在上班的公交车上,手机那边嘈杂得不得了.
  听到我的声音,她大声的说:“你又怎么了?该不是又病了吧?”
  “你太了解我了,琉璃.”
  “一大早打来准没好事儿.去去去,你干嘛自己不找头儿请假,每次都要我帮你请.”
  “谁叫你漂亮呢,我发现头儿特别疼你,你说的话他没那么容易生气.”
  “去你的,少胡说八道了!”琉璃“叭”的收了电话.
  不过我知道琉璃一定会去帮我请假的,很多时候她还是挺讲义气的.
  
  整个上午都在被窝里磨蹭过去了,连早饭也没吃.其实我也没睡着,只是大冬天的,躺在床上总比顶着寒风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的强.我把手机关了,电话线也拔了,省得接到头儿罗里罗索的批评电话,我知道,他才不会相信我真病了呢.
  中午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了看,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有一条是局里打来的,有一条是李染打给我的,这个小姑娘这段时间打过几次电话给我,开始我还抱着多了解案情的精神和她有过接触,后来发现她纯粹是想泡我,就不再理她了.李信如已经伤够她的心了,我无谓再给她破碎的心灵多加一道创伤.除了爱不能给她,李信如至少还能给她钱和性,我恐怕这两样东西都没办法提供给她.而最重要的是,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办法把她完全从嫌疑人名单上减掉,她主动接触我也许是别有用心的,而从她对她姐姐漠不关心的态度来看,这个年轻的女孩可以说是十分冷血.
  最后一个则是程明的电话号码.
  我洗了脸漱了口,到楼下的大排档吃了一份麻婆豆腐饭,就给程明的律师楼打了电话,我想他这时候应该在办公室.
  电话转接过去,出我意料的是,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程明律师办公室,请问您哪位?”
  我觉得这口音很熟,长年的侦破经验让我对人的相貌,声音之类的都很敏感.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李信如的前助理艾小姐,我曾经和她谈过话,对她印象挺深的.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格外矜持,让我想起琉璃说她是一个自恋的女人之类的话.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她又重复了一次.
  “啊,我找程律师.”我说,“他不在?”
  “程律师有事出去了,请问您哪位?”
  “我是他朋友,您知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是出庭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应该不是出庭吧……”她突然好象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您是程律师北京政法大学的同学吗?程律师交待过,要是他的老同学打电话来,就说他今天下午三点钟以后有空,到时他会和您联系的.”
  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象蔓藤一样爬过我的背脊,慢慢深入,抓紧了我的心.
  “……”我无意识的舔了舔嘴唇,重复了一次:“北京政法大学?”
  “嗯?”艾小姐说.
  “没事,谢谢你.”我说着,慢慢的合上了手机盖,收了线.
  
  我坐在大排档的塑料板凳上,有一点出神的看着,不远处,一个农村来的小伙计蹲在马路边,在一大桶泛着洗洁精泡沫的污水中奋勇洗涮着脏碗,污水顺着小马路流得到处都是,一个穿著红毛衣的小女孩嗒嗒嗒地从这些污水中跑过,她兴奋地用力踢着油腻腻的泡沬,她的妈妈立刻严厉的呵斥着她,扭着她的红手臂把她带走了,有一肥胖的女人拖着她干瘦的男朋友经过,站在我身边对着大排挡那热气腾腾的糙米饭和肥腻的盆菜犹豫不决的看了好一会儿,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决定离开了,手拖着手.跟着来了几个民工,个个手里都拿着脸盆大的饭碗,他们是大排挡老板最不欢迎的人物,因为一条柞菜就够他们下半碗饭的了,而大排挡的饭是一元钱管够的.这几个民工马上把重重我包围了,他们合起来要了两个菜,捧着手中那一脸盆的米饭,或蹲或坐,就狼吞虎咽的开始吃起来.
  今天的天气不错,冬天的太阳懒洋洋的照着这个灰仆仆的城市.我就坐在这金灰色的阳光中,点了一支烟,看着手中的香烟袅袅上升,一直消失在淡蓝的天空中.
  我无法相信程明会对我说谎,他明明说过,他是绝不会说谎的人.那天我问他是不是西政的老同学来找他的时候,他是在车上,而手机的讯号不好,他一定没有听清楚,或者是我讲得不够清楚,是的,一定是这样.
  可是,他曾经说过,他和李信如是老同学,可是李信如明明是毕业于西政.这是怎么回事呢?也许他们是中学的同学?也许是小学同学?也许是幼儿园呢!
  是的,一定是这样.
  我将手中的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熄了它.
  我起身离开了那群满身臭汗的民工们,向迎面驶来的一辆的士扬起了手.
  我要到局里去,我要把这件事搞清楚.
  
  22)
  来到办公室,出乎意料的,办公室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值班的小赵和老孙在那里.
  看到我来,他们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咦,人呢?”我说.
  与此同时,他们说:“你怎么来了?”
  “听琉璃说,你不是病了吗?”老孙很快地反应过来,他的脸上露出恶劣的笑容.
  “象我这样热爱工作的人,病情稍微好转,当然就要立刻回到岗位来为人民服务.”我说,心里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笑.
  “你白来了.”小赵说:“大家都回去了,头儿也不在.”
  我差点以为听错了:“什么?回哪儿去了?”
  “回家啊.”孙刚笑着说:“今天早上,几个派出所的同事就把那个专杀老头的混蛋逮着了!那个混蛋杀人下手狠,胆子却特小,吓他两下,还没怎么认真开打呢,就全交待了.现在已经正式移交拘留所了.头儿说,这些天大家都辛苦了,就补半天假,让大家回去休息.”
  这真的是个沉重的打击.我想不到就在我装病的这半天里面,发生了这么多有趣的事.没能亲自参加审理那个杀人狂让我非常遗憾,我实在很想在他身上狠狠的踹上两脚来发泄这几天一肚子的晦气.而且我还白白的浪费了一天病假,我真是个笨蛋.
  他们两个都笑嘻嘻的看着我,我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尽量不让他们看到我心中的沮丧和后悔.
  “怎么都没人通知我?”我表情僵硬的说.
  “琉璃有打电话给你,你的电话不通.”孙刚开心的说.
  自作孽,不可活.
  我喃喃的骂了一句:“他妈的.”
  然后我垂头丧气的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打开了桌面的電腦.
  “咦,你不回去吗?”小赵诧异的问我.
  “烦着呢,别理我.”我没好气的说.
  可能真的看到我脸色不好,他和孙刚都没再和我说话了.我在这边查询着電腦资料,他们在那边继续津津有味谈论着今天早上破获的杀人案.
  “那小子也太狂了,明知道是严打期间,还敢顶风作案”,“那不是狂,那是蠢,那家伙根本就是个穷慌了的蠢蛋”,“他下手也真黑,为一百把块钱也可以杀个人”,“妈的,招得太快了,老子还没过手瘾”诸如之类的对话不断的飘到我的耳朵边来.
  雷峰同志说,对朋友要象春天般的温暖,对敌人要象严冬般的无情.所以无论对外是怎样宣传的,事实上我们对捕获的人犯的确冷酷无情.软一点的,比如象这次抓到的这个,会很让我们感到无趣,我们比较喜欢硬骨头的那种,我们要把这种好汉改造得贴贴服服的,让他从此之后虽然对警察恨之入骨,但只要一看到我们的身影就会从心底里发出抖来,在我们面前永远只有俯首贴耳的来舔我们的皮鞋底.
  我现在也其实很想找个人狠狠的打一顿.
  我查了程明的档案,他的确是北京政法大学毕业,而在此之前,我们根本没有注意过他们两个人的学籍,毕竟查案不是招聘.为什么程明承认李信如是他的同学呢?李梅一开始也说程明是李信如的大学同学,这说明李信如当初也是如此向李梅介绍程明的.而且他们两个人毕业的时间也不一样,程明比李信如早一年毕业,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我把李信如的履历表细细的梳理了一遍,我发现李信如和程明高中的确是同一年毕业的,然而大学却比程明晚一年毕业,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他学分不够?我记得程明对我说过,李信如在读书时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学生,所以应该不存在这种情况.
  我试着拨打李信如曾就读的市二十九中高中部的电话,但线路一直不通.看来只有我亲自跑一趟了.李信如的履历实在疑点重重.
  
  市二十九中是我们这里的重点中学,是不少孩子和家长削尖了脑袋也想进入的名校,但是它的高中部一般只收自己本校的初中毕业生,收生相当严格,外校学生只有极少数相当拔尖的人物才可以破格收纳,象我这样的孩子当初只有望城兴叹的份儿.在我读中学那会儿,只觉得这里面出来的学生个个趾高气扬,带着一脸优等生的讨打相.直到我这次真真正正走进去了,才发现这所学校完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学习碉堡.已经是下课时间了,站在走廊玩的孩子只是少数,整班整班的学生还在教室伏案疾书,老师们还在讲台上讲得声斯力竭,到处都张贴着“最后冲刺”,“离全市统考还有四十一天”之类恐怖的标语,一些孩子走过我身边,口里念念有词,原来他们一边走路一边在背英语.看到这种阵势,我简直庆兴当初没有机会入读这所中学,我的学生时代大部份时候还是挺快乐的,没有留下过这种黑暗的记忆.
  我在一个体育老师的指点下,找到了学生档案室.
  走进档案室,闻到的是一种纸张堆积与灰尘构成的特有的尘香味,有一种往日的气息扑面而来.管档案的是一个温和的老女人,坐在藤椅织着毛衣,她大概是这所学习堡垒里最清闲的人了.我向她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她放下毛衣,从其中一个大柜子里抱出一大堆文档,示意我自己慢慢看.然后她又坐回了藤椅,拿起了毛衣针,我看她是打算袖手旁观了.
  
  在档案室消磨的这一个下午并没有白费,我找到了李信如当年的档案,他顺利的在这所重点中学里完成了学业,这一点无庸置疑.他的高中毕业成绩十分优异.我还找到了他从前的班主任,这是个又高又瘦的老头子,穿著很旧但是很干凈的灰夹克,正是电视里那种常见的知识分子形象.他本来已经退休了,但由于教学经验丰富,被学校反聘来做教导主任.就象一切兢兢业业的好老师一样,提到二十年前的学生,他只是想了想就回忆起来了.
  “对,对,李信如,我记得他.”他说:“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样子挺招女孩子喜欢的,他爸爸是我们教委的干部,后来上调到教育局去当了一个处长还是副局长什么的.那时候大学还没开始普招,考大学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孩子挺不容易的,一下子考到北京去了,可给我们班长脸了.”
  “北京?”
  “对,北京政法大学.那时候我还说,这孩子记忆力惊人,读法律一定没问题.”
  我有点胡涂了:“但是,我记得李信如的履历表上说他是西政毕业的啊.”
  “没错.”他点点头:“一开始他是考上了北京政法大学,可是后来不知道在学校里犯了什么事儿,被逼退学了,他爸用他手上的关系,把儿子安排到我们学校高三来插了两个月的班,紧跟着这一年他重考,这一次他考的是西南政法大学.”
  我恍然大悟.
  程明说李信如是他的同学,果然没错.他们的确同过学,虽然只有一年时间,不过很显然,两人成了朋友.
  我的心里如释重负.
  “那么,您知道他在北政犯了什么错误以致退学吗?”
  刑警这一行,让我有了一种要把一切搞得清清楚楚的职业病.
  “到底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生活作风上的问题.”老师说:“我也是听其它老师传的风言风语,不过好象是因为这孩子和当时北政的一位老师搞上了师生恋,结果被发现了,李信如还好,只是被迫退了学,那老师结了婚的,家庭破裂不说,工作也完了,后来好象还神经不太正常了,总之下场挺惨的.”
  李信如走到哪里,好象总是绯闻缠身,他这种坏习惯终究会害他死在女人手上.不过他也的确祸害过不少女人,要说到神经不太正常,我觉得他身边的女人,李梅,李染,神经好象都异于常人.所谓红颜祸水,就是这个意思吧.
  “您知道那老师叫什么名字吗?”
  “不太清楚.”老头子笑了:“北政的讲师,我不认识.就这也不一定可靠,道听途说罢了.”
  “谢谢你.很抱歉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
  这时天色已经晚,学生们开始上晚自习了.我已经得到了想知道的一切,于是起身告辞.
  “哪里哪里,祝你早日破案.”
  老教师一直把我送到办公室门口.最后我和他握手告别,也许是长年握粉笔的原因,他的手非常廋和干燥.
  
  我很想知道李信如到底在北政闯了什么祸,但是今天天色已晚,那边恐怕已经下班了,只好明天再查.
  晚一点的时候程明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刚和朋友喝完酒,跟着打算找个KTV包房玩玩,他在厕所里给我打的电话,也没什么事,就是看看我现在在做什么,我跟他说那阿伯杀手抓到了,他说那明天见个面吧,我说好啊,然后就收线了.
  在某一瞬间我突然想到,李信如是程明的好朋友,而李信如是个美男子,程明会不会……?但随即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了解象我和程明这样的男人,也了解象李信如那样的男人.在清楚的明白对方的性取向时,我们是绝不会去招惹的.否则只是惹来厌恶和躲避罢了.
  我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从前念中学时,曾喜欢过我们学校足球队的队长.那时候我和他一起踢球,一起打架斗殴,我和他称兄道弟.只是我宁死也不愿让他知道我其实是喜欢他.如果看到他对我露出鄙视嫌恶的眼神,那还真不如杀了我呢.
  这是一个异性恋的社会,同性恋者隐匿其中,就象一群见不得光的怪物.不知是谁定出一套道德规范,而要求人人遵守,它就象铁处女一样冷酷强硬,杀人无血.如果被周围的人得知了你和他们不同,你就象浑身沾满病菌的老鼠,人人都侧目而视,人人都避之不及,人人都可以在背后对你任意嘲笑,大肆污蔑,你的身上会被贴满病态和下贱的卷标,世上根本毫无你的立足之地.
  象李信如那种迷恋女人的男人,一定比普通男人更对同性恋抱着偏执和痛恶的态度.
  这些,程明不会不懂得.
  他是律师,有身份有地位,绝不会冒这种险.而且,他出得起钱,什么样的漂亮男人得不到?我曾经听阿文说过一些有钱人坐飞机到泰国去找那些十六七岁俊秀少年的故事.阿文说泰国人皮肤虽然微黑,但人种瘦小秀丽,那里的美少年又便宜又温驯可爱,难怪泰国以人妖著名.
  我的心其实也蠢蠢欲动,跃跃欲试.我本来打算在我把存折上最后那点钱折腾光以前,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泰国,但我遇到了程明.
  性为因为有爱而更加美好,我不得不承认我是真的喜欢他,我想相信他.也但愿他值得我相信.
  
  23)
  现在回想起来,一个人一生之中,总会有一个这样的时候,有那么一件事,或有那么一个人,一想起来就会令你心里隐隐作痛,你会说,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如果当初我不……本来事情可以不必如此……如果我不曾这样……
  诸如此类.
  可是一切已经发生,已经无可挽回.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面临着无数的问题,我们的生活本就是由一连串的选择所组成──今天要不要出去吃饭?我要不要和那个男人分手?我要不要接受这份新的工作?我是不是应该放弃读大学的念头……
  而无论怎样选择,犹豫的原因只会有一个,就是令自己将来不会后悔.可是人总是会后悔的,因为你在做出判断的那一刻,并不知道将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你以为你知道,可是实际上你并不知道.有时候事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把答案揭开于你眼底,而有时候,你永远也不知道答案究竟是错还是对.
  
  那一天,我就是抱着对将来模模糊糊的幸福期望入睡的,那一天,我是一个喜欢着程明的小警察.
  在那一天,我相信程明也同样的喜欢我.
  我不是善于辩论的人,可我甚至在睡前,还是在心里为喜欢的人找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理由.那天夜里我睡得挺踏实的,自从认识程明以来,我的生活规律了不少,再没有出现宿醉或彻夜泡在男色酒吧之类的状况.我自己也认为这是是一个可喜的改变.在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觉得精力充沛,我对自己说,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这将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那天早上我刚出门,手机就响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李染的手机号,当时我嘴里正咬着一口包子,不方便讲电话,而且和她也的确没有什么好讲的,所以我没接就挂机了.我想我的意思,这小妞应该很明白了吧,我对她没意思,多拒绝她几次,她也就该知趣了.但是很快的她又打过来了,这一次她好象很顽强.我本来想再次挂机的,但突然转念一想,莫非她的确是有什么要紧事?大清早的她应该不是又在酒吧喝了酒没钱给吧.
  “喂?”我口里含着包子,含含糊糊的说.
  “陈子鱼,你在哪儿?”我听到了李染的声音,好象有点压抑.
  “正打算去上班啊,还能在哪儿?”
  “你能过来一下吗?”她的确好象很烦恼:“我心里好烦.”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有没有搞错,就凭你心里烦,我就得大清早的旷工跑去陪你?别说她不是我女朋友,就是我女朋友,也不可能!
  “我看你是闲得慌.”我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跟她说:“心里烦就睡睡吧,睡醒了一觉就没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轻的说:“你不来就算了,没关系.”
  然后电话就挂线了.
  我吃完了包子,将擦手的油浸浸的纸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今天怎么这样温柔?简直不象平时的李染.
  她到底怎么了?
  
  说实话,这段时间对李梅展开了比较深入的调查,我已经开始怀疑李梅是否杀死李信如的真正凶手.
  也许在最初的时候,我的确是把重点怀疑的目光投在李梅身上.因为谋杀亲夫的案例实在数不胜数,而且李梅又是李信如死后最大的受益者,所以她的怀疑最为深重.可是,接触她越多,我就越觉得,李梅也许真的是一个表里如一的,柔弱的,善良的,无助的女人.我觉得她并不具备谋杀者那种不顾一切,鱼死网破的决心和横蛮,这在她对于李染与她丈夫之间的家丑就可以看出来.如果她要杀李信如,那时候就已经有了充分的理由和动机,可是她没有,她选择的还是退缩和忍让,在我看来,自杀是一种最最消极的逃避和退缩.然后她和李信如搭成了协议,一套房子,换来了事情的解决,这套房子,实际上也真正的把李信如从她的生命中割舍了出去.在后来,她已经完全不在意李信如的存在了,她只是想要有一个家,她不想失去这一个家.她不应当破坏她已经拥有的这一个“家”.正如她所说的,她经历过生与死,所以她很珍惜目前的生活与生命,她不会想要突然的破坏它,更何况破坏的手法是最惊骇的凶杀.
  上一次开会的时候,我向头儿提出过我的怀疑,可是头儿却不置可否.我们内部的意见也不统一,所以李梅的案情一直就处于胶着的状态.可是如果你问我,是否相信犯下双重谋杀案的人是李梅,我的回答是不相信.
  但这并不是我相信不相信能解决的问题.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是法院的事.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如果我心存怀疑,那么我就有义务去尽力找去真正的嫌犯.
  
  我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给琉璃.
  电话刚一接通,我就听到琉璃不耐烦的尖叫:“陈子鱼你真是讨厌死了!你又想做什么?病还没好吗?”
  “不是不是,这次不是请病假.”我赶紧好言好语的哄她:“琉璃你误会我了不是.是这样的,我刚接到李染给我打的一个电话,我觉得她有点不对劲,我得赶过去看看,呆会儿头儿点名的时候你帮我跟他解释一声.”
  “真的?”琉璃大为怀疑.
  “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骗美女,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每个人都有弱点,琉璃的弱点是她是美女,美女总是容易飘飘然的,尤其是在被人恭维之后.她轻笑了两声:“好吧,我就相信你一次吧,反正你回来也得写报告.”
  “是,是.”
  然后我打车直奔李染的家而去.
  
  上一次来的时候,和那个小区的农村退伍兵警卫聊过几句,他还认得我.这次他没为难为我,直接就让我进去了.
  可是我在李染家门口敲了很久的门,好象没有人在家.正在我打算离开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矮小干瘦的黑影出现在门缝里.那里李梅的妈妈,她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看是谁在敲门.看到是我,她愣住了.
  我看到她也愣了一下.自从她女儿被收审以来,她明显的憔悴了不少,本来满是皱纹的老脸,现在更象干枣一样缩小了,她的灰白头发有些凌乱,好象是用手胡乱抹在耳后,她的眼睛周围肿起,就象哭过很长时间.
  “警察同志……”她警惕的看着我,声音沙哑的说:“你来做什么?”
  我发现她说话时嘴角有点歪斜,细看才发现她一边脸颊有点肿起,因为她太干瘦了,所以才不明显.
  “是李染打电话叫我来的,她……”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已经大概看到了一点屋里的情况.
  上一次我已经清楚的看到,这套昂贵的房子,内部装修却非常粗糙简陋,可至少还算整齐.可是这一次我看到的冰山一角,却非常的凌乱,简直象被淘气的孩子捣蛋过的厨房,一地都是杂物,一地都是摔破的东西.只有那阵庙宇般的香火味,依然明显.
  “小染,她不在家.”说着她打算关门.
  我用手推住门:“她一夜没有回来?”
  “不,她是今天早上跑出去的……她……”李大妈眼圈一红.
  “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李大妈摇摇头.
  “李大爷呢?”我问:“他在吗?我能和他谈谈吗?”
  “他也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人.”
  “李大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李染打电话给我是为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她又想关门,我简直象在和她角力.
  “李染又和她爸爸吵架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大门在我面前重重的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打电话给李染.
  “你在哪儿?”我问她:“我来了你家了,你倒跑不见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陈子鱼?你真的来找我了!你就在我家楼下那个人工湖边上等等我,我很快过来.”
  
  朝阳刚刚升起,寒冷的阳光里充满了冬季湖边微薄的烟雾.我无聊的坐在冰冷潮湿的石头椅子上,远远的看着一个穿著天蓝色针织衫的长头发的女孩子穿过一大片梅林,向我跑来.这种情形换一个角度看也许有点“佳人有约梅枝后”的诗情画意,但是向着我跑来的少女和我,此时却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心情.
  “出什么事了吗?”还没等她站定,我劈头就问.
  李染跑得两颊绯红,柔细的长发有些凌乱的往两旁飞起,她喘着气看着我,嘴里吐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
  “你真的来了,我好高兴.”她说:“我想不到你真的会来.我以为你以后都不会理我了……”
  我有点受不了她这种一厢情愿的喜悦,所以赶紧打断了她:“你在电话里说你心里烦,到底是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李染侧过头,突然说:“啊,梅花都开了,难怪那么香!”
  她仰起头,好象小猫一样用鼻尖去碰了碰在她身边的一枝腊梅,那黄玉般的花瓣透着晨光,微微发亮.
  “喂,李染.”我用手拍拍她的肩头.
  “怎么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耐着性子说.
  李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事也没有,我就是想见见你,所以叫你出来.”
  “你说什么?”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将额前的头发拢向脑后,又细又亮的长发好象瀑布一样从她的指尖滑落.妙龄少女的一举一动无不散发迷人的魅力,只可惜这样的魅力与我无缘.
  “你这个人呀,还是老样子,”她有点恨恨的说:“看到我就只想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知道的事情,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你就一点点都不关心我吗?”
  我当时已经一肚子气,我专门请了假跑到这里来,还坐在冷板凳上巴巴的等她,两个屁股都他妈的冰掉了,结果等来一句“什么事也没有”!我真他妈是个傻瓜.
  心里憋着火,说出来的话当然也不好听.我冷冷的说:“笑话,我有什么立场来关心你?我又不是你男朋友,又不是你姐夫……”
  听我提到她的姐夫,李染就象被针扎了的猫一样,瞪圆了眼睛,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混蛋!”
  她的肩头微微发抖,我不知道她是被我气到了还是因为李信如又勾起了她心里的痛苦.但在我那样说了之后,我立即就后悔了,无论如何,我都没有资格那样刺伤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将她发抖的肩头揽进怀里,“我不应该那么说,请原谅我……”
  她伸出手环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怀里,她的心情看起来好一点了.我们就象一对情侣般在梅林里互相拥抱着,也许换一个角度看这又是一幅美好的风景,不过我从来不知道警察办案有时还需要牺牲色相.
  “有时我真是恨死你了,”她在我怀里小声咕哝着:“你真没良心,你们一个个都没良心,我就知道.我妈说,下巴尖的男人心肠硬,真是没说错.”
  “我刚才见到你妈妈了,她好象才哭过?”
  她哼了一声:“也许吧,自从家里出了事以来,她没哪天不哭的.”
  我不知道她所指的出了事,是出了她与李信如那件事,还是李梅被收审的这件事.
  “你爸爸也不在家,他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你又和你爸吵架了吗?你家里乱得象个战场.”
  “没,没有.”她抬起头来,带着一种有点烦恼的神情望着我.我觉得她在电话说的是真的,她好象真的在为什么事心烦,她在担心什么呢?
  “你说你心里烦,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帮你呢?”我柔声说.
  “就象现在这样就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你陪我走走.”她放开了我,低下头向湖边走过去.
  我跟了过去.
  “你妈好象很不喜欢我?”我问李染.
  她一笑:“是啊,我爸也不喜欢你,连李梅也有点怕你.”
  “为什么?”我问,但立刻明白过来.他们一家人都对李信如又恨又怕,大概对于那一类型的男人都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李染抱住我的手臂:“只有我不怕你,我喜欢你.”
  我用力把手抽出来:“少来了,我说过,我痛恨作别人的影子.”
  “我就知道你介意这个事儿.”李染微微一笑,但随即又隐去了笑容:“对了,李梅的事怎么样了?”
  “你关心她?”我注视着她:“平时都没见过你去探望她?”
  李染扁了扁小嘴:“她会被判刑吗?”
  “暂时不会,现在证明她是凶手的证据还不足.再说那也是法院的事.”
  “一般这种案子怎么判?无期?”她说:“她会被枪毙吗?”
  我心里一动:“你希望她会被判刑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皱起眉头,大声说.
  “你为什么会那么问呢?你的心里已经认定李梅是凶手了吗?”我紧盯着她的眼睛,但她的目光很快地闪开了.她眨了一眨眼睛,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笑颜.
  “我们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她说:“说说别的吧,老是说案子,太没意思了.”
  “怎么会?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不觉得.”她生硬的说.
  “你为什么会突然关心起李梅来了?你不是很讨厌她吗?”
  “这是两回事.”李染毫不真诚的说:“她毕竟是我姐姐.”
  我觉得很新鲜,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女人突然记起自己有个姐姐了.
  “你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爸爸跑哪去了?你这次又是为什么和你爸爸吵架?”
  “我说过了,我没和他吵架.”李染阴郁的说:“我和他就是一直不对劲.反正他也看我不顺眼,我真想快点结婚,马上从这个家里搬出去!”
  我不敢搭话.听起来有点怕怕的,她心中那个“快点结婚”的对象不会锁定在我身上吧?
  “还有我那个妈,什么都是为了我好的妈,一厢情愿的什么都是为了我好.我都快被她的母爱缠死了,她的爱有时候令我毛骨悚然!她用她的爱把我绑得紧紧的,我什么都得听她的,否则就会有罪恶深重的负罪感.”李染用牙咬着下唇:“我从前读过一本书,书上说有些人,老人,病人,很善于用这一套来控制他人,你明白吗,利用他们的弱点来令别人臣服,因为人们总是很容易为亲情,承诺,责任之类的东西所羁绊!真是讨厌死了,书里说,这完全是无用的生命在浪费有用的生命!”
  我觉得李染说得有她的道理,不过我嘴巴上却不能表示同意:“你不能这样批评自己的妈妈.这样太没良心了.”
  “为什么不能?我当面跟她讲过.”李染冷冷的抬起下巴,但随即又懊恼的说:“但是她根本不听.我觉得她有时候简直令我厌烦到要尖叫了.”
  “那老人病人都应该去死罗?”
  “他们应该安份守已,不干预年轻人的生活!”
  “你也迟早会老的.”
  “是,到时我会过好自己的日子,闭好自己的嘴巴,不会去硬要年轻的一辈非要按着我为他们定下的人生计划或按照我要求的生活方式生活!”
  我饶有兴趣的看着李染.
  我没跟她说,我也读过一本书,书里说,当杀人犯成功的杀了一个人或两个人,而没有被发现的时候,他会觉得警方很笨,而且杀人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在这种心理下,他会继续去杀下一个人,下一个他认为令他讨厌,非死不可的人.
  
  24)
  我在午饭前回到了局里,在吃饭的时间和琉璃讨论了我今天和李染见面的情景.
  “真有趣,”琉璃用夹子挑起一块炒木耳塞进小嘴里:“从前你一口咬定是李梅干的,抓了李梅以后却又在怀疑她妹妹.”
  “我只是觉得,”我说:“和李梅相比,李染似乎更有杀手的气势.”
  琉璃含着一口饭差点笑喷出来.
  “凶手会有什么气势?我看你是武打小说看多了吧.”
  我不说话了.的确,我经手办过的谋杀案里,凶手有太多都是普通人,从外表上看毫无惊人之处.所以这才是谋杀案最麻烦的地方.
  “不过我挺同情李梅的.”琉璃说:“我也希望凶手不是她.李染今天的行为很明显是在刺探案情,我才不相信她真的关心她姐姐呢.所以这就很可疑.”
  “她说她心里烦,是烦什么呢?她是在担心为什么李梅的案子迟迟不上报检察院吗?”我沉吟着说:“她应该不懂得这些具体的程序,那么她只是在担心李梅一日不被判,她一日不得放松吗?她从来没有来看守所看望过李梅,是因为她不敢面对她吗?”
  琉璃咬着不锈钢叉说:“你这么一说也有道理.李染和她爸爸关系很差,会不会是因为她爸爸太了解她,知道些什么呢?她那么讨厌她妈妈,是不是因为她妈妈知道些什么呢?”
  乱猜没有任何结果.
  琉璃问我:“你要不要再找李染的爸爸接触一下?”
  我想了想,“找她爸爸应该没什么用,你想,就算他们知道什么,难道会告诉警方吗?”
  琉璃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吃完的饭盒走开了.
  我下午还有另一件事要做.那件事一直在我的心头象原野上的鹰一样盘旋不去,投下淡淡的黑影.我不知道为什么.
  
  下午的时候,我拨通北京政法大学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报上了我的身份和李信如的资料,她听了以后给了我另外一个办公室的电话,我只好挂了线再打过去,又说了一遍我的身份和意图.
  “李信如?”那边说:“我帮你找找……没错,在退学名单中是有这么个名字,咦,这是很久以前的了,当时的情况?不,我不太清楚,我在这儿工作了才五年呢,这个,有谁会知道当时的情况?那我也不清楚啊,我都说了,我来这儿也不过五年啊.”
  “麻烦你找个年龄大一点儿的,德高望重的老同志来问问啊.关于这学生退学的事,当时据说闹得挺大的,老一点儿的人应该都清楚.”我急忙说:“这件事可牵涉到刑事案,你看看可以找谁来问问?”
  “噢,你等等啊……”那人放下电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搞党委工作的枝姐可能知道,你等等,我们叫人去叫枝姐去了.”
  “好好,谢谢,谢谢.”
  我歪着头,架着电话,手里把玩着一张相片,是李信如在黄山旅游时拍的那一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挑出这一张,保留下来.也许仅仅是因为那里面的他,真的很漂亮.
  他们都说我象他,不过我相信,在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比我好看.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柔和的女中音,“喂?”
  “枝姐,你好.我是陈子鱼警官,我的警员编号是……”
  “他们已经跟我说了.”她柔和的打断了我:“你想了解些什么情况呢?”
  她的声音非常悅耳,如果我要有女朋友,我一定会挑一个有这样一把美声的女孩.想来她的年纪应该不轻了,但是听声音完全听不出年龄来.
  “我想请问一下,你在这里工作多长时间了?”
  “我是大学一毕业就留校的,已经差不多二十年了.”
  “你是搞什么工作的呢?”
  “我一开始是搞学校的团委工作,后来又调到党委办公室.”
  “那么对于这期间学校发生的情况,你一定很清楚罗?”
  “是的.”
  “你还记得一个叫李信如的学生吗?十九年前曾就读于北京政法学院,一年以后自动退学的那个?”
  “十九年前的事……”她好象轻轻的叹了口气:“是的,我记得.”
  “你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当时,李信如是刚刚进入大学的一年级学生,他和当时的一位政治学讲师搞上了不伦之恋,被校方发现了,这在学校里是掀起了澣然大波,于是被劝退.后来,那个讲师也被学校辞退了,听说她后来精神失常,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你见过李信如吗?”我问.
  “见过,一两次吧,是在处理决定会上.”
  “那么那位讲师呢?”
  “我认识她.”枝姐幽幽的说:“她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是一起选择的留校,她真是……非常好的一个人,很热心,又善良,人也長得好,她才刚刚开始工作,那么年轻,才二十四岁……太可惜了.”
  “的确很可惜.”我说:“她现在仍然在精神病医院?”
  “不,她十年前就已经过身了.”
  “她还有什么家人吗?”
  “家人?自从出了那种事,她的父母完全抬不起头来,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她有一个姐姐,好象在天津……”
  二十年前的校园,一定比现在封闭封建得多吧,其实现在男讲师老教授沟漂亮的女学生的情况比比皆是,根本见惯不惊,虽然女老师男学生的状况还是有点例外,但是放到现在处理,也最多就是批评教育什么的,何至于家破人亡那么惨.
  我心里正想着,突然听见枝姐继续说:“……她结婚了,但是没有孩子……发生了这种事,他太太受了很大打击,没多久就和他离婚了,我想他精神失常,大概也是因为受了这么多方面的刺激……”
  我觉得我好象听错了,或是我的理解能力出现了重大失误.
  我握着话筒,努力想要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谁?你说谁受了很大的打击?”
  “我那个同学的太太啊,真可怜,她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只是不同系.她和她先生称得上青梅竹马,谁知道刚结婚没多久就出了这种事……她说她一辈子都恨男人,到现在还是独身,没有结婚.”
  
  我的头微微一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他”,不是“她”.
  原来一直以来,错的是我,我就象一头笨驴,被遮眼的黑布蒙着眼睛,一心只按自己以为的想当然而行,结果根本摸不清方向.
  现在我眼前的黑布好象被谁猛然揭开了.我就象被猛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然觉得那么惊讶,那么害怕.
  什么东西在无形中连起来了,什么东西在光线中浮出水面.
  我的心噗通噗通乱跳,手有点抖,相片从我的指尖落到地面,我俯身去拾,伸出手去,却捡了几次都拿不起来.最后我一用力,终于把那张相片牢牢的拽在手心,我用力太猛,相片被我揉坏了.透过被相机定格的阳光,李信如望着我,笑容破碎.
  当我抬起身子来的时候,又笨手笨脚,碰倒了茶杯,茶杯从办公桌上跌下,碎成几块破磁,茶水泼了一地,这一次我没有管它.我只是呆呆的坐在我的椅子上,手心里无意识的紧握着李信如的那张相片.
  我的胃收缩成一团,我觉得想吐.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电话那头的“喂喂”声,才意识到自己有一只手仍然牢牢的握着话筒,手心里都沁出了粘粘的汗.
  “陈警官,你在吗?”女中音柔和的说.
  “在,在.”
  胸口仿佛堵着一大块又酸又热的硬块,而我现在正咬紧牙关拼命的把它往下咽,胸腔在火辣辣的痛,“对不起,刚才走开了一会儿.那么,如你所言,李信如当初是因为在校内与自己的讲师发生同性性行为,而被学校劝其退学?”
  “是的,当初决定开除我那位同学的会议,我也有参加.”她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真是太可惜了.”
  “是的,真是太可惜了……”
  我缓缓的重复.
  
  长久以来的迷雾突然退去,
  某个问题的答案昭然若揭.
  
  25)
  在收审李梅的第二十二天.
  我几乎丧失知觉地坐在我的办公桌前,呆呆的对着眼前那张被揉坏的相片.我的身边也许有人来人往,也许有人和我说话,我不知道,我没理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人影渐渐消失了,办公室里慢慢的静下来了,他们都下班了,只留下我,静静的坐在那里.
  窗外,是越来越浓重的夜色.
  在我面前,李信如在静静的微笑.
  那笑容似乎透着嘲弄的意味.
  
  是的,他伪装得很好.他隐藏得很好.
  他成功的骗过了我们所有的人.
  
  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我会挑出这张相片?难道我是在潜意识中已经感觉到这个男人是我们的同类,而受到他的吸引?难道我其实在潜意识中,早就猜到了问题的答案──是谁给他拍下的这张照片?是谁令这个看似冷血的男人露出会心微笑?
  只是我根本,从头到尾没有想过要去面对,要去怀疑.
  ──也许是我根本就不愿意去面对!
  
  不是李染,也不是李梅.
  只有那个人,具备一个凶手应有的一切条件.
  他冷静,他很会演戏,而且事先为自己准备下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据.
  是的,这一切都完全是精心设计而下的杀人阴谋,而他,从表面上看来,却是最最没有杀人的动机.
  有谁会想到,有妻室有情妇的花花公子李信如,竟然会是同性恋?有谁会想到,那个一贯优秀的男人,大学的生涯里,竟然会有那么一段插曲?
  细想起来,也许李信如就是所谓的双性恋者,而程明──一想到这个名字,我只觉得心中剧痛──因为一再忍受他的背叛,恋爱,结婚,包情妇,处处留情,他终于无法忍受李的滥情,而终于痛下杀手?
  是的,这样一来,很多从前无法解释的事,都可以解释了.程明有车,只有他才能够在半夜跟踪李信如,到他的情妇家里,隐藏在暗处,苦苦等待,等李信如一离开,立刻上楼去敲开了周洁洁的大门,毫不留情,一刀刺去.然后,他迅速离开犯案现场,飞车回到李信如住所.我们在出租汽车公司一直等不到司机的回报,那是因为凶手本就是一个有车的人!他当晚根本就没有搭出租汽车,所以没有留下丝毫线索.而李信如楼下在夜里本来就非常僻静,有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暗处根本不可能被人发觉,长时间泊在路边也不会引人注意.因为是他,所以才能够不露声色的从李信如家里拿走那柄西瓜刀,也只有看到他,李信如才会毫不起疑的在深夜让他进入自己的客厅,而最后,李信如那满脸惊疑的表情……他那满脸惊疑的表情……
  现在的我,几乎可以体会他临终前那一刻的心情,那种压倒肉体痛苦似的心痛和震惊.
  
  李梅说在夏天的时候西瓜刀就不见了,那么他一定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计划这场谋杀.
  从李信如的存折上来看,他是从半年前开始包养周洁洁,也正好和西瓜刀失窃的时间吻合.李染也曾经对我说过,她看到过李信如和周洁洁在一起的样子,周洁洁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而李信如在她面前俯首贴耳,当时她就知道她和李信如真正的完了……这是为什么?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非常明显的事实,就是李信如这一次是真正的爱上周洁洁了.一个人到中年的男人,一个历尽情场的花花公子,会真正的喜欢上某个天真纯洁的美少女,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正因为如此,李梅预感到李信如会再次向她提出离婚,正是因为如此,李信如对李染如此铁石心肠,正是因为如此,程明真正的感觉到害怕了,这一次,他恐怕真的要永远失去李信如了.
  爱了半世的人企图永远的摆脱自己,这是任谁也无法忍受的事实.当得知李信如与周洁洁的相恋以来,他也许找过李信如,也许他们谈过,谈过很多次,但李信如烦了,心意已决,再无挽回的余地,在这种情况下,爱到尽头情转薄,他会油然的恨,恨那个娇滴滴的小妖精,恨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我几乎看得到当时的情景,他们的争吵,程明在失控,在大叫,李信如脸色惨白,不置一词,他紧紧的咬住自己的薄嘴唇,咬得它发白,满眼都是绝情.
  
  在杀死了李信如之后,他会觉得痛苦,觉得失落,也许还会紧张,也许有一点害怕.于是他来到男色酒吧寻找安慰,寻找藉脱.就是在那一次,他看到了我.本来他也许不曾注意到我,但是我喝醉了,几乎跌倒,他扶住了我,惊讶的发现──这个混蛋──他惊讶的发现我的脸型轮廓肖似李信如,于是他提出和我一起回家,他也许以为我是那间酒吧的小弟,也许不是,也许他就当我是一个普通的人客,反正是萍水相逢,一夜欢爱,之后就各走各路,各不相欠.现在想起来,那天早上他离去前借着微光久久的看我,也许就是在寻找着李信如的影子,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时他为什么会叹息.我曾经问过他,是不是经常去男色酒吧,他回答说不是,为什么我就没有想到,这长久以来,他会有怎样一个固定的性伴侣?
  是的,现在我全部想起来了,不止一次,他看着我的眼神,他眼光的疏离,好象在看着一个不存在的影子.后来我也曾经在其它地方看到过这样的眼神,那是李染,李染也用同样的目光注视过我,当时我就觉得很熟悉,好象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相仿的神情,那时李染对我说,我看上去很象李信如,侧面和眼神,他也这样说过,只是李信如比我更冷酷无情.在听他那样谈到李信如时,某一瞬间的违和感,当时我不明白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只是为什么我不早一点明白过来!事实的真相不赤裸裸的摆在我面前,为什么我就是不能明白?!
  
  他没有想到我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他一定大感意外.但是他太冷静了,他假装得太好了,他一开始也许并不想承认,但后来转念一想,这样更不安全.他怀疑我迟早会认出他来的,于是多多少少留有余地,留下细微得我几乎察觉不到的暗示.在我明白无误的问他,前一天夜里在哪里过夜的时候,他就知道我开始怀疑了.在那时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所以含糊而过,但是后来,经过一整夜反复计算,他一定想清楚了,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虽然这样一来,他以为永远不会曝光的同性恋者身份就难以掩盖了,但是他后来发现我爱上他了,我这个白痴,真的爱上他了.从那时起事情对他反而更加有利,他可以利用我刺探案情,利用我的信任,一再巧妙的暗示我把注意力放到李信如的家事上去.他这样做也的确成功了.李梅是个柔弱无助的小女人,我怀疑过她;李染是个感情受伤的少女,仅仅是因为她的执拗和偏激,还有那年轻人特有的冷酷,我怀疑过她;李大龙在我面前说过李信如该死之类的话,我甚至怀疑着那个老头子!唯有我对程明的怀疑,完全的消除了.
  那天在车上,我问他,是不是西政的老同学来探望他,他一定听清楚了,可是他假装没有听到.我毫不怀疑,如果不是那天下午我突然电话到他办公室,而那个自我中心主义者艾小姐又毫不在意的泄露了他和北政同学的约会,我永远也想不到要打电话到李信如从前的中学去调查.
  
  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是在利用我,他一直都在利用我,哪怕有一丝我以为的柔情蜜意,那也不过是因为我在某个角度看上去很象被他杀死的旧爱李信如.可笑我还以为真的开始人生第一次恋爱,还竟然由此想到幸福.那天早上,我神采奕奕的来到办公室的那天早上,琉璃说我看上去象回光反照,想不到竟然被她一语成谶.而那天在我家里,我和程明遇到了我父亲,我那满头白发的老爸爸一直忧心忡忡地望着我,好象有话要对我说,现在想来,也许那时他忧心忡忡地望着的人是程明.这个从前部队退伍的侦察员,几十年的老刑警,凭他多年办案的经验,猎犬般敏锐的嗅觉,是不是已经觉察出了不安的气息?那时他是不是就已经感觉到程明是危险的?!
  
  我痛苦的闭了闭眼睛,手臂微微一动,才感觉到我全身已经冰浸,手指冷得麻掉了,好象这个身体不再是我自己的,而是一个毫不相关的,蠢笨可憎的人的肉体,当我再一次用第三者的目光慢慢的省视这差不多一个月以来发生的全部事情,我的所做所为,以往的全部欢乐在此刻只化为羞辱,而过去印在我身上的每一个吻印都是一道铬印.陈子鱼啊陈子鱼,你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事情本来可以不必如此,你本该早一点发现……
  当初他小心翼翼的接近,而我下意识的一再退避,难道不正是害怕出现今天这样的情景?
  然而,最重要的──接下去,我应该怎么办?
  我应该怎么办?
  
  电话铃突然大震.
  我被突如其来的铃声吓得全身一震,就好象从噩梦中醒来──我条件反射的拿起电话:“喂?”──不,噩梦并没有醒来,我仍然身处在噩梦之中.
  “子鱼,你还在办公室?”
  是他的声音.
  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
  “是……是的.”我费力的回答,喉头好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约好了今天下了班见个面的么?我在家里等了你老半天了.”
  我只觉得胃一阵抽搐,胆汗好象都冲上喉龙了,满嘴发苦.
  我的理智告诉自己,我必须得冷静下来,我必须得冷静下来.这是最重要的.我现在绝不能打草惊蛇.
  “手头上还有一点工作没做完.”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
  “这样,那要不要改天……?”
  “不,我要过来.你──在那儿等着我.”
  不对,我的语气不对.
  “好的.那我等你.”
  电话已经讲完了,可是他并没有挂机.
  他那边很静,好象他正拿着电话思考着什么事情.
  “还有什么事吗?”
  我的语气全错了.
  我不应该这样没用.
  “子鱼,你没事吧?”他柔声问.
  “没什么事.”我干巴巴的说.
  “今天你的声音听上去怪怪的.”
  他温柔的声调让我后背一阵发寒.
  多么敏感的人.多么狡猾的罪犯.
  我清了清喉咙:“没事.我只是……我可能是太累了.你知道,这几天一直在街上跑来跑去的……”
  他笑了:“算了,见面再说吧.我没有关别墅的大门,到时你直接进来就是了.”
  “好.”
  
  挂了电话,我慢慢地把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我必须得过去.他在那里等我.
  背叛,羞愧,愤怒,痛悔,在这所有的情绪之外,还有另一种更强烈更不堪忍受的感情.
  我发现我很难过.
  非常非常的难过.
  在听到他的声音以后,我竟然会感觉到如此难受.
  如果可以,我本来是想好好爱他的.
  
  就在这时,另一个念头来到我的脑海里.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推理想象出来的,也许它们都不是真的呢?也许,李信如的确是双性恋者,可是他并不是程明的情人呢?也许他们俩就是普通好朋友,根本毫无关系呢?并没有证据证明,程明和李信如曾经是情侣!他并没有亲口承认这一切!又或者,李信如就是被李梅杀死的呢?他的往事与案情根本无关紧要!
  但随即,我只想把自己暴打一顿.
  我怎么还这样蠢!我怎么还这样天真?竟然还在用这种可笑的,完全站不住脚的想法来为程明开脱?
  
  当我站起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完全的黑了.
  我关了灯,拉上门,往公安局的大门外走去.
  我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心情,走进车水马龙的夜色中.
  
  26)
  我在程明所住的小区门口下了车,在门卫处登了记,沿着那条已经很熟悉的林荫小路向程明的家慢慢走去.
  早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什么东西也没有吃,我竟然丝毫也没有感觉到饥饿.
  一路上经过的家家户户,窗口不是弥漫出桔黄色的灯光,就是飘出电视节目的声音.
  我在程明的大门口站定.
  除了小花园里的路灯发出黯淡的光芒,我发现这间房子居然完全没有开灯.
  就好象没有人在家一样.
  
  不知怎么的,我竟然觉得有点紧张.
  他出去了吗?
  不可能.
  他明明说在这里等我的.
  为什么完全没有灯呢?
  我试着用手指按下门柄,轻轻一推,沉重的桃花木门无声打开了一条小缝.一阵非常非常轻柔的爵士乐声高高低低,飘逸而出.
  我的心收紧了.
  ──他果然在.
  我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在走进黑暗的门口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有一种错觉,好象门后等待着一条大棒,会从我的后脑袭来,将我一棒打昏.
  
  “程明?”我发出轻微的叫声.
  屋子里开了暖气,很暖和,猛然从寒风中走进来,我竟然打了个激灵.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紧张.我觉得不对劲,有一种危险的直觉.黑暗中的房子看上去阴森森的,再加上那飘忽不定的音乐,太诡异了.
  没事的,应该没事.我努力用理智来打击多疑.
  他到现在为止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可是,他真的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吗?
  我记得以前来的时候,这里总是灯火通明.程明显然是那种不知节约用电为何物的家伙.今天为什么这样反常?
  不知不觉间,我的肾上腺激素开始大量分泌.
  
  如入无人之境,我直接穿过前厅,来到卧室的楼梯前.
  
  为什么要紧张呢?这种感觉让我记起第一次到刑警队办案时的事情.那一次我和师兄去农村缉拿一个奸杀犯,结果被一大队手持扁担锄头的村民团团包围.那时的我,非常非常的紧张,拿枪的手都在抖.
  在那之后很久,我都非常鲜明的记得当时的情景,那些农民恶意的眼睛,糙黑的手,和锋利铁器的闪光,还有我自己心脏的颤抖.我死死的握着枪,只有它给我唯一的安全感.射击一向是我的强项.但当时的情况是,我们又根本不敢开枪,我们拿着它只是做个样子,起起阻吓作用.枪柄深深的陷在我的手心里,安全脱险后才觉得痛,摊开手掌,发现我握得太紧了,手指竟然紫了一滩.
  
  我紧贴着墙,仰面望向楼梯口.
  “程明?”我压低声音再次呼唤他.
  没有响应.
  只有古怪的爵士乐在我四周环绕.
  为什么要有音乐呢?是想用音乐来掩盖什么声音吗?──如果有什么声音的话.
  又是一个方便的谋杀现场?
  这样的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我的后背渗出汗水,衬衣极不舒服的紧贴在背上.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轻轻把手按在腰间.
  那里有一把枪.
  前天为了阿伯谋杀案而去领的枪.昨天上午破案后他们一定已经全数回缴,但我那时并不在分局.
  我放轻脚步,拾级而上.
  走廊很静,很黑.我慢慢走过去,站在主卧的门口,迟疑了一下,轻轻的扭开了它.
  房间里黑得象个山洞.我记得程明睡觉不喜欢有光.他订制了极厚的窗帘,放下它们的时候,就是正午时分屋子里也得开灯.
  我关上卧室的门.借着一点微光,我查看了书房和客卧.
  没有人.
  他不在楼上.
  他在哪儿?
  
  确定楼上没人之后,我迅速回到楼梯口,下了楼.
  我来到大客厅,我从来没有在它没有开灯的时候来过这里,看上去好陌生.路灯的微光透过落地式玻璃洒了一半的屋子,沙发之类的家俱在暗处黑魖魖的,象沉重的影子.
  一直以来听到的爵士音乐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幽暗中,CD机的电子讯号闪闪烁烁,我走过去,关上了它.
  一下子就静了.
  我心跳得太乱,一时不知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虽然很轻,但的确是脚步声,由远而近,从我的背后而来.
  我紧张到极点的神经一下子炸开了.
  我猛地转身.
  与此同时,我听到他的声音:“子鱼……”
  
  “站在那儿别动!”
  我大喝的同时拔出了枪.
  然后我看清了,就在我身后大约十步的地方那个高大的身影.屋里太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好象非常的错愕.
  他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这是当然的,任何人被一把枪这么指住,大概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用双手握着枪,直直地对准他.我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和呼吸.
  停了一会儿,他好象失笑着说:“子鱼,你这是做什么?你……”
  “站在那儿!不准动!”我提高了声音:“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放下!放下!”
  屋里光线太暗了,他手上好象拿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我看不真切.
  如果此时他抽出一把又直又长的西瓜刀来,我也不会感到惊奇.
  
  “好,好,”程明说:“我放下,你别激动,我放下……”
  “慢一点儿,慢慢的放下去.”我提醒自己,尽量看清他的一举一动:“就放在那里,放在地板上,对,好了,现在你站起身来.站到这里来,双手放到头上.不要动.”
  他照我的话做了.
  他站在大厅的中央,四周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攻击性的东西.他的双手放在头的两旁,非常合作,比我预想的顺利得多.
  “子鱼,你到底怎么了?”他试探着:“我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你的确给了我一个惊喜.”我冷冷的说:“我说过别动!你站在那儿,不要动,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他温文尔雅地把双手一摊,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你和李信如,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一字一字的说.
  ──否认啊!
  否认啊!
  说你们只是曾经的同学,你们根本毫无关系!
  但是他开口了:“他是我从前的同学……也是我从前的恋人.”
  我的耳边嗡的一声,只觉得一口气猛地涌到了嗓子眼,我的胸口火辣辣的痛,眼眶也火辣辣的痛.我全身发抖,握紧拳头.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我往前走了几步.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他平静的回答.
  “你这混蛋!”
  程明低哼一声,猛地侧过脸,黑暗中传来眼镜摔落地上的声音,他被打得后退了几步.
  我的拳头仍然紧握着,指骨关节生痛.
  我拼命控制住扑上去把面前这个人痛打一顿的怒火.我的理智提醒我,枪还在我手里,我得好好的把握住它,一旦沦为肉搏将会很麻烦,虽然我在警校曾经学过散打之类的东西,不过这个前蓝球校队队员至今仍是某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全身都是肌肉,真要打起来我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子鱼,我可以给你解释……”他用手抚摸着面颊,口齿不清的说.
  但是我粗暴的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他的解释.
  “就象一个拼图游戏,对不对?”我一边说着,一边再次用枪指住他.
  “什么?”
  “很多很多零碎的小块儿,我们怎么拼,怎么拼也不对.事情完全错了,我们找错了方向.那是因为你藏起了最重要的一块.”
  “你是说,我和李信如是恋人的事?”
  “是你杀了他对不对?”我大声的,失控的大叫:“你杀了他,还有那个女孩子,对不对?!”
  “你要是问我吗,我当然说不对.”
  “站在那儿别动!”
  “我只是想打开灯,我们不能在黑暗中这样说话.”
  “别动.”
  “好吧.”他似乎笑了一声.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我明白了,原来你是在怀疑我……不,你已经相当肯定是我杀了李信如,就因为他曾经是我的恋人?”
  “你当然会否认.”
  “是啊,我必须得否认.不过,让我想想,你的推断是怎样得出来的呢?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不过你终究还是知道了──我和李信如曾经是情人,很多年前就在一起了,可是后来李信如结婚了,那时候我一定很伤心,但是算了,他的心还在我这里,我也就可以忍受,对不对?直到多年后他遇到了另一个女孩子,那位漂亮的周小姐,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们勾搭成奸,而我就象一个惨遭拋弃的糟糠之妻一样,又是悲愤又是仇怨,所以终于愤而杀之──你终于找到了我的杀人动机了,是这样吗?”
  “你想不到我会知道,是吗?因为李信如一直掩饰得很好,不,也许他是一个双性恋者.他很漂亮又有钱,这样的人一般喜欢寻找刺激.而你呢,你不甘心,只想他属于你,这就是你们的矛盾所在,终有一天你会无法忍受──这件事本身就暗藏杀机.”我咬牙节齿的说着,我不知道是否在期望他能反驳.
  而他只是静静的听.
  我觉得他的反应太出人意料之外了.当真相被当面揭露的时候,他不应该象现在这样镇静.他的表现简直太反常了.
  他为什么还是这样冷静?我看不出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也看不到他有丝毫的反抗.
  如果他不是有什么十拿九稳的诡计,就是一个冷静得可怕的,最难缠的罪犯.
  等我说完了,他说:“子鱼,其实这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的.我是说,我和他的事.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开口.那一次在电话里,你问我是不是西政的同学来找我,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你误会了,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不想你误会,以为我会把你当成李信如的……”
  “替代品?”一提到这个,我的心就象被热油淋过一样:“你难道不是吗?”
  “不是.”
  我一呆.
  “也许一开始,我注意到你,的确是因为……你有某些地方,很象信如,可是,我知道你不是他.我会慢慢地和你说,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越来越清楚,你不是他.所以,我不知道怎样和你说我与他的过去……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我本来想在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把一切都说给你听的.在抓到真正的凶手之后,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可是在那天,你在公用电话亭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我差一点就想全部告诉你了,可是手机的讯号断掉了……我很犹豫,但我后来还是给你打过去,你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对自己说,这种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在电话里不容易说得清楚──我就是不希望你胡思乱想你知道吗?”
  “是啊,如此一来,最清白的人就变成最可疑的人.”我嘲讽的说:“事实上,常常都是如此.最清白的那个最可疑──最可疑的却往往最清白.”
  他无可奈何的笑了一声:“子鱼,我向你保证,你以为找到的最重要的那一块拼图,在整个案件中,根本无足轻重.”
  “是吗?”
  “我那天根本不在案发现场.我的不在场证明,不是你亲自去核实的吗?”
  “你的不在场证明根本靠不住.当时那些服务生把你带到包房后,就离开了,他们并没有在那里整夜看着你.你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取下眼镜,脱掉外衣,弄乱头发离开那里,门卫根本认不出你,那里人来人往太多了.然后你驾车去了李信如寓所.作案后你再买一张票进入迪吧包房,假装一整晚都在那里,在天亮的时候打扮得整整齐齐的离开,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你说得也有道理.”他沉吟着说.
  想不到他居然会承认.
  我又是一呆.
  “只是,子鱼,其实每个人都会有杀人的动机.”他慢慢的说:“任何一件小事──被妈妈骂过的孩子,被医生诊治失败的病人,考差的学生仇恨老师,夫妻之间的一时口角,职工不满分配不公的领导……甚至现在用枪指着我的你.”
  “我?”
  “如果凶手真的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办呢?把我交给公安局?好吧,我接受审判.大家都会知道李信如和我是同性恋者.我倒无所谓了,倒是你,陈警官,你怎么办呢?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性取向的呢?我会不会把一切都说出去呢?你们局里的人,大概还不知道你的小秘密吧?你的同事们会怎么看你呢?还有你那个漂亮的搭档,许小姐,她会怎么看你呢?还有你的爸爸,对于你的事,他也不知道吧?你希望他知道吗?他已经上了年纪,你说他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
  “住口!”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正是我最最担心的问题,在刚才前来的一路上,我左思右想,还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我的确不知道,事发后我将怎么面对世人的眼光.我甚至想到那个曾经和李信如恋爱过的讲师,他的神经最后崩溃了,而我呢?我能够承受那样的压力吗?
  我真的害怕.
  我明白了,难怪他可以这么镇静,他知道他的手上紧握着最重的一粒法码.接下来,他会和我谈条件是吗?我放他一马,他就放我一马.相反,如果我把他交给检察院,他就彻底的毁了我的人生.我苦心隐藏的,那还很漫长的人生.
  
  但是程明没有住口,他还在慢慢的说:“……其实也有一个很方便的办法.就是你现在对我开枪.我死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你可以说是因为我想反抗,你不得已才将我击毙.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你们内部一定非常懂得怎么处理.你最多可能会写个检讨,或者是被扣扣奖金什么的,但这些不过都是做给社会看的表面文章.不管怎么说,你单枪匹马的破了一个双重谋杀案,在你们内部,说不定还会有很多人钦佩你,以后如果有机会,提升的时候领导也会想起你……”
  “别说了!”
  在黑暗中,他低低的嗓音非常柔和,好象是一种诱人的蛊惑.
  我竟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非常,非常的,有道理.
  我已经不敢再听下去.
  “你知道吗子鱼,我看见了,现在我非常非常清楚的看见,你此刻的杀人动机.”
  “我叫你别说了!”
  “可是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他温和的说:“你并不想真的伤害我.”
  我彻底呆住了.
  “我只是想向你指出这样一个事实──有没有杀人动机,和有没有杀人,是两件事.”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我,就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伤害你或者信如.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不能这样子谈话.子鱼,你让我过去,把灯打开好不好?你知道,开关就在那边墙上,我会很慢,很慢的走过去,你看着我,我手里没有任何东西,我也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我到了,是的,就这样,让我把灯打开──”
  
  27)
  天花板上的十二盏水晶灯猛地射出耀眼的光芒,已经在黑暗中浸淫了太久的我在一瞬间简直睁不开眼睛.在我本能地眯上眼睛的那几秒钟里,我突然再次感觉到恐惧──如果他真的是罪犯的话,那他等待的是不是就是这一个时机?
  三秒钟的时间,已经够我死上一次的了.
  
  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的眼睛很快适应了眼前的光明.
  我好象是梦游中的人突然回到现实,我又身处在我熟悉那间漂亮的客厅里,我的脚下是光洁的金黄柚木地板,不远处是温暖的浅米色布艺沙发,大理石的台几上摆着几本杂志和一个水晶烟灰缸,墙角的花架上,一大丛深红色的蝴蝶兰花优雅地垂下花枝,刚才在黑暗中面目狰狞的一切,突然显出它们的本来面目,一切又都变得温馨,精致,亲切.就象被施了魔法一样──光实在是不可思议的退魔咒.
  穿著黑色V领毛衣,白色衬衫的程明,似笑非笑地站在我对面不远的地方看着我.
  他没有戴眼镜,衬衣的衣领敞开着,他今天应该刚刚剪过头发,鬓角修得非常整洁.他的嘴角破了一点,有些肿,那是被我刚才揍过的地方.但总的来说,他看上去斯文又潇洒.
  在那一刻我几乎有一种错觉,我好象做了一个荒唐透顶的噩梦,现在梦醒了,其实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来这里作客,他仍然是等待着我的情人,现在我到了──而我手里却用枪指着他,这不但非常戏剧化,而且还异常可笑,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可是当我真正与他面对面的时候,却象阳光下的冰淇淋一样,迅速溶化.溶化在他漫不经心散发出的那种强大的亲和力里.
  
  我狼狈不堪.
  我觉得我他妈的这样子太傻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他气定神闲,我却狗急跳墙.
  “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很多?”他挑起嘴角,问.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戴眼镜的关系,他的笑容里有种我不熟悉的感觉.他虽然是在笑着,可是从前展现在我面前的温柔感消失了,现在的他很象最初的时候,我在他的办公室见到的他.在礼貌的范围内殷勤,周到,彬彬有礼.
  我感觉到枪在我手里的沉重.
  一时间我不知道下面应该怎么做,我也许应该把它收起来?
  程明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把刚才放在地板上的东西重新拿了起来.
  “子鱼,把枪放下好不好?你看,我并没有拿什么可以攻击性的东西,我也不会逃跑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这时才看清了一开始他拿在手上的黑乎乎的东西,原来是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本来想等你来一起庆祝的.”程明一边把它们放到大理石的茶几上,一边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后来听到音乐停了,才知道你来了.”
  我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但是我握着枪的手慢慢的放了下来.我这时才发现我的手臂又酸又痛.
  “我的眼镜呢?”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走到一个角落,将它捡了起来.其中一块镜片已经碎掉了.他拿在手里看了看,耸耸肩,把它放在小茶几上.然后他转身坐在沙发上.
  “坐啊,子鱼,不要那么拘束.”他说.
  我无言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拿起酒瓶,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给我,自己拿起另外一个杯子.
  我默默地拿起,喝了一口.红酒特有的苦涩的清香,顺着我的喉咙流到胃里,我饥饿的胃立时腾起一股热辣辣的感觉,火舌一样顺着我的每一条神经末梢向头顶上一路攀升.我喝酒一向不上脸,但是这一次,我感觉我一定连眼眶都红了.
  
  “还是这样说话比较舒服,对不对?”
  他也喝了一口酒,问我.
  我不说话.
  他仰身靠在沙发上,在椅背上长长的伸展开手臂.
  “我们开始吧.”他又说.
  我抬起眼看着他.
  “你不是要调查我吗?现在我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好.”我说.
  然后我跟他说了我的想法.我是怎么发现李信如的性取向问题,然后以此得到的推理.其实基本上刚才他自己也已经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我说得更具体详细.
  他是唯一符合一切条件的人.有强烈的杀人动机,也有充足的作案的时间,现在我们唯一需要的就是确凿的证据.这也是最困难的地方.我一边把继续着我的推理,一边紧紧地盯着他的反应.只要他露出丝毫恼羞成怒的神情,或者流露出对于整个谋杀计划百密一疏的懊恼,一定逃不过我的眼睛.
  但他只是一言不发的听着.
  很认真的倾听.
  虽然善于倾听也是律师的一大特性,但他那个样子就好象在听与自己毫相关的,某个客户的委托.
  关于我自己的感受,我当然没有向他透露一个字.
  听我说完了,他发出了一声感叹:“你的想象力,的确很丰富.”
  我不理会他话中的揶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李信如在黄山旅游时那张相片,是你给他拍的吧?”
  “是的,是我.”他承认:“但是在法庭上,这样的证据根本不会被承认.就算一个男人给另一个男人拍了张相片,这也不能证明他们是同性恋啊.”
  他笑了笑:“谁能证明我是同性恋者呢?你吗?”
  这一下又点到了我的死穴.
  我语塞了一下,但随即说:“我们只是提出这样的证据,信与不信,是法官和陪审团的事.”
  “看样子,你真的非常肯定是我杀了信如.”他喃喃的说.
  “还有那位周小姐.”我平静的补充.
  “就算是法官判案,也得给疑犯一个自辩的机会,对不对?”
  这也是我预料中的事.他当然会狡辩.
  我等待着领教他的口才.
  “哼,”我说:“你说吧.”
  “我只是想向你指出,以我是凶手为假设,在这整个案件中,有几点很不合理的地方,希望陈警官能留意.”
  他对我的称呼改变了.
  我心里微微一痛.
  “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陈警官,如果我真的是凶手的话,我应该躲你躲得远远的才是啊,我没有必要来招惹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察.这么做实在是很不明智的.”
  “你不过就是利用我来刺探案情.”
  “如果我真的想那么做的话,还有很多其它的办法,我没有必要选择其中最危险的一种.”他摇晃着手杯中的红酒:“你知道,你那位搭挡许警官好象对我很有好感,利用她岂不是方便得多?”
  的确,那样也安全得多.
  “也许你是做贼心虚.我迟早会认出你来的.”
  “是吗?我很怀疑.”他一笑:“那天你根本烂醉如泥,连我把你带回你自己家里也不知道.好吧,就算你有所怀疑吧,只要我矢口否认,或者再向许警官献献殷勤,你能怎么样?”
  “……”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李信如的太太,李梅──如果要行凶杀人,我完全可以趁李信如离开周洁洁的家的时候动手,先杀李信如,再杀周洁洁,我没有必要跟踪他回到家里.我明明知道他老婆在家,我如何能够确定他太太这时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事实上,女人大多非常敏感,一点动静就会从梦中醒来,不是吗?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这个……也许是你想嫁祸给李梅.”我勉强说.
  “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不做得更漂亮一点,比如说,弄点血滴在楼梯口上或她的某一件将洗的脏衣服上?你大概也注意到了,信如家的洗衣机放在楼下,非常方便.诸如之类.连丈夫离开身边,被杀在家里都一无所知的女人,实在睡得太沉了,就算我把凶器塞进她手里她大概也不会醒吧.──你不觉得这里很可疑吗?”
  “……”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假设的杀人动机根本就不存在.”
  “你说什么?”
  “我和信如的确都是同性恋者,这件事与案件也许有着某种相关联的地方,但是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联.我没有杀信如,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他.”他缓缓的说:“事实上,我很同情他.我一直想要帮助他.但有些事,除了自己,别人是没有办法帮得到的.”
  
  “你,同情他?”我问:“为什么?”
  “因为信如他……是一个很不快乐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他也许是我见过的,最不快乐的人.”
  
  “在别人眼里,信如也许就是所谓的幸运儿.他外型漂亮,头脑聪明,事业一帆风顺,也很有女人缘.很多认识他的人都羡慕他,甚至妒嫉他──当然,我是说,男人.我们律师事务所的同事,甚至背地称他作男人公敌.”程明微微一笑:“意思就是说,他是这些男人的众矢之的.信如是个好强的人,别人越是注视他,他愈发不肯输人.他身边的人真真假假的敌意越浓,人前人后他就越要漂亮,张扬,从来不肯低调服软.”
  “哪怕是在我的面前,他也不肯放松.他是那种打落牙齿和血吞,宁可忍痛,也不哀求的硬骨头.这么骄傲的一个人,你可想而知,在大学一年级时发生的那件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后来他对我说,当时感觉如同灭顶之灾,他的爸爸,妈妈,身边的人的眼光好象要把他生吞活剥了.那时他特别不敢出门,走在外面,觉得好象自己赤条条的没有穿裤子一样,他也特别怕别人在他后面窃窃私语,他害怕他们是在议论他.就算街上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聊天,距离远一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也会全身发抖,认为他们是在谈论他自己.”
  “那时他只有十九岁,本来就是成长过程中最敏感的少年时期.那件事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浓重的阴影,一直到他死恐怕也没有摆脱.”
  “信如一直认为他爸爸是被他气死的.因为他,他爸爸觉得在工作了一辈子的教育局里丢人现眼,所以提前办了病退.本来那么令他骄傲的儿子,成了他晚年最大的耻辱,老头子怎么也没想通这件事.后来他爸得了癌症,未了已经不能说话了,见到他就是流眼泪.他爸爸去了以后,他妈让他跪在他爸的病床前面,指着老头子的尸体发誓,说他再也不敢了,说他一定会改.”
  “老太太还以为那跟戒烟似的,下定决心就可以痛改前非.”
  
  李信如的经历就象是镜子一样让我照到自己.
  我想到我的老爸爸,满脸忧色,一头灰发在风里抖动的样子,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
  
  “信如和你不一样.”
  “你非常清楚自己的性取向,也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所以你可以勇敢平静的面对.他不是.他不敢去承认自己想要什么,不敢承认自己的性取向,他只知道他不想要什么,可是他又根本不敢面对这个事实.他对自己感到害怕,他认为自己是病态的,他充满了罪恶感.他甚至去精神病医院看过医生.不止别人,他自己也完全承认自己是神经出了毛病.没有经历过那样的遭遇,你不会体会到他那种巨大的惶惑的恐惧.”
  
  沉默了一会儿,程明接着说:“信如曾经对我说起过他在精神病医院渡过的一个夏天.那是一个暑假,当时他已经重考上了西南政法大学.他看上去和普通的学生一般无二,也许更沉静,更用功,有谁想得到学校一放假他就进了精神病医院?”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知道,所以那是一间偏远小城的医院.那时候的医生也更为保守,他们根本没有同性恋并不是精神病的基本意识.这个少年来求医,他们也就当他是精神病来治疗.但他们从前没有经验接受这种案例,不知是谁异想天开地提出对他采用电击疗法.”
  “你知道那是怎么样的吗?他们在一个古怪的浴缸里面放满了冷水,然后在信如身体上贴上一些连着电线的金属探头,再让他睡到水里.信如说,虽然是夏天,但是他还是在水里全身发抖.刚开始的时候电流很弱,好象虫咬着全身,但是后来他们渐渐加大电流,他觉得好痛,好痛,但他咬牙忍受着,好象肉体的痛可以渐轻灵魂的罪孽,在痛的时候他可以体味到自己罪有应得,他活该受这些痛苦,他是多么的下贱.”
  
  我的后背一阵发寒.
  这哪里是治疗,这根本是一种刑罚.一种愚昧的,可怕的,危险无比的肉体刑罚.
  而李信如那痛苦的,狂乱的心,竟然还将它视为理所当然.
  
  “他跟我说这些事的时候,我特别的怜惜他.”
  程明说:“我几乎看得到他闭着眼睛躺在那池冷水中的样子,瘦弱的肩头,脸色苍白,满面泪痕,那么无助而绝望地,无声的哭泣着.”
  “经过了那么一个可怕的夏天,他认为医生已经治好了他.他妈妈也是这样以为的.可是后来他发现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白费.他怕极了,不敢让他妈妈知道.他不断的尝试和女孩子谈情说爱,可是越是如此,他就越清楚自己根本无法去爱女人.”
  “信如二十七岁的时候,他妈妈觉得他应该娶一个媳妇了.这时有人给他介绍了李梅.他妈妈看到他这么些年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女朋友,可能是害怕他旧病复发,就急着答应了.对于信如来说,和谁结婚都是一样的.只要让他妈妈安心,他怎么样也无所谓.”
  “那时他还不知道,所谓结婚是怎么一回事,他即将开始的,混乱而乏味的,如牢狱般的婚姻生活.”
  “他对李梅丝毫也没有感情,勉勉强强的凑在一起过日子.一开始,他也许试过去爱李梅,不是把她作为女人,而是把她当作‘一个人’那样去爱.但感觉是勉强不来的.后来他就放弃了.在最初的时候,女人的肉体也许还能给他官能上的刺激,但你也知道,那种感觉并不能称为满足.再后来,夫妻不得不履行的义务让他觉得厌烦.过了两三年后,不靠服用药物,他完全没有办法在李梅面前勃起.”
  
  我恍然大悟,为什么在这个三十七岁的,还称得上青年的人,他的抽屉里藏着那种蓝色的药丸.
  “可是,他和李染……”
  程明摇了摇头.
  “做丈夫的在房事前服药,妻子怎么会一无所知.李梅最终发现了信如的秘密,她非常吃惊,一开始她以为信如有病,劝信如去医院看看.但这时的信如,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了,他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有病.他和李梅大吵大闹.有一次在他服用了伟哥以后,他们又为此发生了争吵,李梅坚决拒绝和他同房,他本来以为,自己独自一人熬过那几个钟头就算了,可是,这时候穿著一层薄薄的睡衣的李染出现在他面前.他没能控制他自己.”
  “后来他一直躲着李染.可是那个女孩子象膏药一样死缠着他.他那么害怕被人知道他其实根本不喜欢女人,只得多多少少的敷衍着她,在实在推不过的时候也会和她上床.他在外面拈花惹草,做得非常张扬,其实也是源于这种心态.他害怕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他让大家都误以为他是一个花花公子,他其实也是在告诉李梅,我不和你上床,是因为你对我毫无吸引力,并不是因为我无能,我在外面有女人,有很多很多的女人.他天真的以为李梅也许会因此而和他离婚.但是他想错了,李梅宁死也不会答应和他离婚.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也许李梅是真爱他,也许只是因为一无所有的女人实在可怕──除了死死的抓住自己的丈夫,她生命中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们还拥有什么呢?”
  
  “你没有见过那时的信如.我从来没有见过象他那样压抑的人.多年来他的欲望一直得不到满足,他只有拼命的工作,把自己完全的投入到工作里面,才能忘记自己似的.他的脾气越来越差,脸色越来越苍白.他不喜欢女人,但是又害怕去找男人,包括我.”
  
  “长年的性压抑就象刀一样刻在他的脸上,他看上去苍老得特别快.他的鬓角开始有白头发,嘴角边出现了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他越来越讨厌女人,可是他心里越是讨厌,越是不敢表露出来,他就越是不能摆脱周围的女人.这是一种恶性循环.信如,他实在太要强,太为难他自己了.”程明闭了闭眼睛:“他真傻.十九岁那一年发生的事完全把他的人生折断了.他的人和他的命运完全拧上了,但他根本控制不了,只有一味的发狠,一味的拧着来.”
  
  就象被蛛网捕获的猎物,越是拼命挣扎,越是感到窒息.
  
  “那么,李信如是完完全全的同性恋者?不是双性恋?”我问.
  “是的.”
  “周洁洁是怎么回事呢?”我问:“李信如不是在包养她吗?”
  “哦?何以见得呢?”
  我对他说了我们在李信如的遗物里发现的银行提款账单和房屋租金收据.还有他的助理艾小姐的证供,李信如生前最后一个中午,他是在和周洁洁通电话.
  “那个女人,”程明淡淡的说:“她一直在勒索信如.我叫你去查信如生前的遗物,也正是提醒你这一点.我知道信如是一个很仔细的人,他一定会保有那个女人勒索他的证据.谁知你们完全想错了方向.”
  我完全愣住了.
  “周洁洁.那个是一个很有心机,极力向上的小女人.一开始,她主动接近信如,不单单是因为他是业内出名的美男子,也是因为她看出信如在这间律师事务所地位举足轻重,她希望毕业后能留在这间律师事务所工作,为此她不惜牺牲肉体.”程明说:“可惜她完全打错了算盘.信如已经习惯了和各色女人调情,他根本不可能会被她迷住.只是信如当初也是小瞧了她,见她主动送上门来,在他那种奇怪的心理下,他很乐意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制造他的桃色假象.但是后来周洁洁发现了信如的的秘密,她就一直用此来要胁信如,索要金钱,达到目的.”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也曾经向我献过殷勤.信如知道以后,非常非常的生气.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她起了怀疑.但也有可能……是那一次,”程明回忆说:“那一次,我和信如同时接下了一个案子,我受控方委托,他则是辩方……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但信如一如即往的全力以赴.在法庭上,他的确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他不择手段,全情投入,每一次接的案子,都有一种背水一战的气势.这一点我和他不同.对他来说,工作是他的一切,是他活着唯一的意义,可是对于我来说,工作只是谋生的手段,赚钱的途径.我从来没有和信如正面交锋过,那一次辩论实在很激烈,很精采.信如就是这样,他自己充满了斗志,他也能激发别人的斗志.最后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能够如此明明白白的赢了我,信如很满意,很兴奋.我看得出来他很兴奋.在法官宣判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闪闪发光,脸色发红.我也觉得很兴奋,那种兴奋,和信如的不太一样.他是为了打败一个强劲的对手,而我則是渴望征服这个强劲的猎物.散庭后,我在法院的洗手间里遇到他,他在洗手,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我.我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太想要他了.我们躲在最后一格厕间里,发了狂一样的拥抱和亲吻.真是可爱,刚才还那么强势的人,这时候却抖得象小鸡一样.一开始的时候他挣扎着,想推开我,他害怕被人发现,但后来就软弱了,那也是因为害怕.他跪在马桶盖上,半趴在水箱上,用手紧紧的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我们心惊肉跳地听着厕所外面传来的各种声音,有水声,脚步声,关门声,咳嗽声,因为是在那样危险的地方,恐惧变成特殊的催情剂,我们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刺激与兴奋.”
  “后来我们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整理装束,他的领带被扯歪了,我的衬衫也揉皱了,精液也沾到了裤子上.那一次我们是太疯狂了,如果是平时,信如一定不肯让我这么做.因为他实在太害怕,太胆小了.但这一次,他其实也是想要的,因为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爱了,他一定也饥渴得要命.只是在事后他一直忐忑不安,我不停的安慰他,说没事没事,可是他太紧张了,过了好久手都在抖.”
  “我们是一前一后离开的.我先出去,我没有想到会在那里看到周洁洁.原来散庭后她一直没有走.她远远的站在长廊里,好象在看剪报.我假装没有看到她,径自往前走.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当时我就有点担心.信如一定想不到这个女人在这里等他.在他出来的时候,希望不会太惊慌失措.”
  “后来有一天信如来找我.他平时很少很少到我这里来.这一次他看上去非常苦恼.他对我说周洁洁知道了,她会说出去.那个女孩子说她手上拿着确凿的证据.我劝信如,她也许是在胡说,就算她猜到了真相,但我相信信如不会有什么证据握在她手上.可是信如听不进去,他失魂落魄,忧心忡忡.那个女人,她手里握着信如这一辈子最害怕的事,这是信如宁死也不愿再经历的噩梦.”
  “在那天以后,信如没有再来过我家.我平时在公司看到他,也只是点头问候.他又恢复了他平时的样子,很冷酷,很强势,充满自信.我给他打过电话,问他那件事怎么样了.在电话里他也很冷淡,说得很敷衍,只说他知道怎么做了.我觉得他有些刻意避着我,我想他可能是怕万一事发,授人以口实.于是我也顺着他的意思,不再理他,不再管这件事.”
  “可是,我没有想到……”
  
  这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的事.
  我记得李染曾经说过,她在一间咖啡厅见到李信如和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李信如在她的面前一反常态,俯首贴耳,我们都以为那是因为爱情.
  
  “这么说,周洁洁是被李信如……”
  我觉得非常的惊讶,但这却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只是这么怀疑.”
  世上的事总是出人意料,但说到底,却又了无新意.
  周洁洁,显然是一个出身中下阶层,却又不甘命运,想要拼命向上的女孩子.她当然会尽可能的抓住她可以利用的一切资源往上爬,她自己,或是别人的秘密.这个熟知法律的聪明女孩,事到临头却又如此糊涂.她不知道那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
  也许她真的并没有想过要把李信如的事告诉别人,她只不过觉得用起来相当方便.但对李信如来说,她却成为自己生命中最可怕的威胁.那并不是因为钱的问题.从对李梅一家人的态度来看,李信如不是一个在乎金钱的人,他也许甚至不是一个在乎生命的人,但他却有一个拼了命也想要隐瞒的秘密.
  
  “可是,李信如后来也被杀死了啊.”我皱着眉头说.
  “我想不通的也是这件事.”
  “如果是李信如杀了周洁洁,那么是谁杀了李信如呢?”
  程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在冬夜接近凌晨两点钟的时候,万赖俱静.
  我和程明无言的对坐.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看上去很差,我想我的也好不到哪里去.深夜总是让人显得憔悴.
  一瓶红酒已经喝光了,酒精的热量散发完之后,我只觉得透骨的饥饿,还有寒冷.
  过了好久,程明突然问我:“你来的时候吃过饭了吗?”
  “呃?”
  我脑子里满是关于李信如案子的问号,他突然转换话题,让我很不适应.
  这时我的肚子代我回答了他的问题,它咕咕的叫了一声.
  程明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我一下子直起身子.
  “去厨房拿点吃的.”他叹了口气:“我一直在等你,饿到现在,什么也没有吃.你要不要来帮忙?”
  
  虽然我觉得调查案件的时候吃东西是很不严肃的一件事,不过我到底是饿得狠了,程明那么一说,我就感觉到肠子肚子一起骚动起来.所以我始终没有勇气非常有性格的来一句:“我不饿!”或者“人民警察不吃疑犯家里的东西!”
  我无可奈何的跟着他来到厨房.
  厨房的案台上摆着他从外面饭馆叫回来的菜,只是全都冷透了.我们不得不把它们一一放到微波炉里回热.我这才看到冰箱顶上真的放着一只生日蛋糕.
  他背对着我,正挽着袖子,用毛巾包着手,把一碟热腾腾的樟茶鸭从微波炉里拿出来.
  我嚅嚅的说:“今天,真的是你的生日吗?”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要不要给你看我的身份证?”
  我说不出话来了.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说点“对不起”之类的话,但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几次嘴,又说不出来.我转念一想,好象也没必要对他那么客气,杀死李信如的凶手还没有找到,这个人现在还是有嫌疑,我的立场一定得坚定,千万不要轻易动摇.
  
  28)
  这是我和程明一起吃过的,最沉闷的一餐饭.
  它即不象晚饭也不象宵夜.
  我和他都是以填饱肚子为目的,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食不知味的吃着.
  我偶然会抬起眼看看他,他却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我一眼.这时我才觉得空气里无形压力,一层层的压了下来,堆积在我的肩头,肩头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做了错事的人好象是我.我根本没有办法把他当个普通疑犯看待.过去的我在办案过程中极少与别人产生私人交情,这有违我的专业守则.可是这一次我真的陷进去了.
  他是我喜欢的男人.可他的心好象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他的心,已经完全被他和李信如的往事占据了吗?
  
  吃完饭以后收了碗,程明随手把那只生日蛋糕扔进了垃圾桶里.
  的确,已经没有什么好值得庆祝的了.
  
  我们一直没有说话.
  我想不到有什么再要问他的.他好象也对我无话可说.
  等收拾完东西,他打破了沉默:“明天还要上班吧?要不要睡一会儿?”
  “啊?”我说.
  “我有客房.”他说.
  我觉得心里钝钝的痛了一下.
  “好吧.”我回答他.
  
  我第一次在他的客房里留宿.
  洗完澡以后,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精神却出奇的亢奋.
  我的身上穿的是他的睡衣.柔软的棉质睡衣,咖啡色的格子布,舒适地紧贴着我的身体.
  他现在就睡在隔壁的房间,离我不远的地方,但我觉得我们之间好象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在黑暗里,我想念他的拥抱.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李信如的惶恐,其实我并不陌生.
  记忆中有非常鲜明的一幕,把我和那种恐惧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那时我还是个警校实习生,被分配在市里一个派出所执勤.那天该我和几个同事当夜班,他们在公共厕所里抓到了一个男人.据说当时本来是两个人,其中一个不要命的挣着逃了.剩下这一个,被带回所里来的时候已经鼻青脸肿了,可能也是拼命挣扎过.他挣扎得越凶,得到的回报就越有力.
  当时那几个同事都挺兴奋的.他们知道他们将渡过一个不太无聊的夜晚了.
  跑了其中的一个让事情没那么完美,所以他们只好把剩余的力气全部都发泄在被抓到的这个可怜虫身上.
  我坐在值班室的角落里,假装看报纸,耳边传来橡皮警棍结结实实打在人身上的声音,硬皮鞋踢在肉体上的声音,人的身体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声音,同事们发出的兴高彩烈的笑声,还有一个男人低低的悲泣声.他好象在不停的说,饶了我吧饶了我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痛了,他发出的悲鸣变得又尖又细,呜呜咽咽的,好象钢线在锯玻璃一样.
  我不是没有打过疑犯,有些强奸幼女的,抢劫杀人的,让你觉得就是把他们往死里打也不可惜.可是在这一次,我觉得如坐针毡.
  我不敢去阻止他们,甚至不敢往那边看.
  还好同事们玩得兴致都很高,没有人注意到在角落的我面色发白.
  后来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玩法.他们让那满脸是血的人跪在地上,捧着那条又粗又黑的警棍表演怎么“吃棒”.
  大家都笑倒了一片.
  不时传出“投入点”,“激情点”,“你他妈给老子认真点”之类的指挥声.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简直克制不住的恶心.
  我猛地放下报纸,往屋外走去.
  我拼命地控制住自己不要向那个人看,但不知怎么的,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已经青肿的,糊着暗红的鲜血的眼睛.他也在看着我.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人的眼睛.
  有时做恶梦,在梦里面,那双眼睛的主人变成了是我.我头破血流,遁地无门,无处可逃,茫然地睁着那一双糊着鲜血的眼睛,目光散乱.从梦里醒过来,想到那个人,充满一种无力的悲哀.我帮不了他,我也帮不了自己.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了,我也看不到自己的将来.
  
  我不知道程明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总是那样的自信,从容,好象可以让任何人依靠,所以我无法想象他也有软弱的时候.
  
  我从床上坐起身来,光着脚跳到地上.
  我来到他的房前,犹豫着,把手按在门柄上,轻轻的扭开.
  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一片深黑,只看到有一点红色的亮光,一明,一暗.
  “你还没睡?”
  他的声音.
  “睡不着.”我说.
  他好一阵没说话.
  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房间的黑暗,隐隐约约的,我看到他的轮廓.他斜斜地靠在床上,一点红色的火光在他的唇边一亮,然后黯了,就落下去.
  “你是不放心吗?”他突然说:“我不会趁你睡着了逃跑的.”
  又是那种钝钝的痛.
  好一会儿,我才说:“不……不是那个原因.”
  我们就象黑夜里的两个影子,默然相对了好一段时间.
  他开口了:“不是因为这个吗?”
  声音好象柔和了许多.
  这时灯亮了.他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夜灯,黯金色的灯光,模模糊糊的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他的脸.他仰着头,懒懒地靠在床边上,他床头边上的烟灰缸,象落雪一样积满的烟灰和烟蒂.他的侧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子鱼,你过来.”他柔声说.
  我迟疑地走向他.
  他看着我,神情温柔.
  我来到他的身边,他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你相信我了?”他问.
  我不知怎么回答.
  他低下头,把吻印在我的手心,然后顺着我的手臂一路吻上来.他站了起来,拥抱着我,吻我的脸,我的嘴唇.我闻到他呼吸中淡淡的烟味,尝到他舌尖温暖的湿润.我的身体开始发热,情不自禁地回吻着他,反手拥抱他.他将我放在他的床上,我的身体承受着他体重的压力,他身体的温度驱散我的孤独,我觉得很舒服,忍不住发出呻吟.我真的很喜欢,我真的很想要.
  他在我耳边问:“这样可以吗?”
  “嗯?”我说.
  在我正意乱情迷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微微离开我一点,俯视着我.
  “你真的愿意相信我吗?子鱼.”
  “我……”
  我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想了一会儿,回答了一个最诚实的答案:“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对这件案件涉嫌的每一个人的调查越深入,我听得越多,接触越多,感觉越茫然.每一个人好象都有可能,每一个人好象都不可能.
  听到我回答,程明叹了口气.他放开了我,坐起身来.
  “这可不行啊,陈警官.”他说:“明知这个人是犯罪嫌疑人,怎么可以还和他上床呢?”
  “我……”
  我想要相信你的──可是这样的话我没办法说.
  他打断了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上床归上床,案子归案子,这是两回事对不对?”
  我的脸涨红了:“不是的,我……”
  “你什么都不用再说了.”程明伸出一只手,把我拉了起来:“既然这其中牵涉到公事,我们就得有个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样子对大家都有好处.你说对吗?”
  他用对小孩子说话的口气,半哄半送的把我推到门口.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别做傻事了.早点睡吧.”
  我用手扶住他就要关上的门:“程明,你是不是生气了?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生气?不,我没有生你的气.你要查案子嘛,我能了解你的立场.”他耸了耸肩:“我没有生气,最多不过有一点点失望而已.”
  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让我抖了一下.我茫然地站在门前,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从客房的窗户望出去,是冬夜的黎明前那凄凉的景象.花园里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树木黑色的影子被风扯得摇摇晃晃,灰白色的马路转了个弯,消失在灌木丛背后,再远处是一些黑乎乎的房屋,更远的地方是被城市的霓虹映得微微发白的天边,天边的上面,是深邃的,明凈的宝蓝色天空.有一轮已经残了的月亮,斜斜地画在天幕上.
  我将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心如乱麻.
  剪无从剪,理无从理.
  
  29)
  在天色发白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上眼睛.
  好象没过多久,一阵敲门声把我吵醒.
  程明在门外说:“已经八点了,你今天要上班吧?”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觉得眼皮直发粘.
  我头昏眼花的爬起来,头昏眼花的来到洗手间,头昏眼花的一看,镜子里映出一个头发乱篷篷,脸色惨白,眼睛充满血丝的家伙.
  要是在自己家,说不定今天上午我就要请病假睡过去,不过这里可不行.
  我打开淋浴洗了个澡,终于觉得精神稍振.
  我出去的时候看到程明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楼下小客厅里喝咖啡了.
  昨夜的憔悴阴影在他的身上一扫而光,他看上去精神饱满.
  “那一杯是你的.”看到我,他指一指对面的桌子:“我想你恐怕也很需要提一提神.”
  他换了一付眼镜,古铜色的细框,看起来象个书生.
  “已经没时间吃早饭了.”他说:“喝完咖啡我就送你过去.我今天也要出庭.”
  
  喝咖啡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我对程明说:“你知道李信如每晚睡前倒牛奶给他老婆的事儿吗?”
  “哦?”他说:“有这种事?”
  “你不知道?”
  “不太清楚.”程明放下杯子,好象在想什么事情.
  “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程明承认:“这不象他.”
  “这是为什么呢?”我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也许……”程明欲言又止.
  我等着他往下说.
  “我不能确定.但也许这是一件很方便的事……”程明说:“从前信如夜里有时候会到我这里来,我问他晚上出门怕不怕他老婆发现,他回答我说他老婆夜里睡得很死,不会有事的.”
  “很奇怪啊,女人夜里应该是很容易醒的.尤其李梅看上去是那种神经衰弱型的女人.喝一杯牛奶对睡眠帮助有那么大?”我说:“牛奶又不是安眠药……”
  我突然顿住了.我想起我们在李信如书房发现的那包强力安眠药.我们一直认为那是李信如自己服用的.可是,如果那是为别人准备的呢?比如说,睡眠不好,又神经衰弱的太太……
  是的,这样一来,很多事都可以解释了.
  为什么李信如被谋杀的当晚,做妻子的却声称那时在睡觉;为什么李信如可以偷偷地跑出去和情人幽会却不被发现,为什么李信如要坚持给老婆睡前倒一杯牛奶?
  程明不说话.
  “他把安眠药放在牛奶里对吗?”我冲口而出:“他出事那天,晚上也要出门去见周洁洁,所以他也给李梅准备了安眠药,所以李梅才会睡得那么死,连丈夫被害了也不知道?”
  “陈警官,你的毛病就在于想象力太过丰富.”程明温和的说.
  “我说得不对?”
  “有时你抓住了一件事,不代表它证明了另一件事,对不对?这有点象瞎子摸象.”
  “不管怎么说,杀害李信如的人,一定是知道他的这个小秘密的人.所以才会深夜到他家楼下去等他,所以才不怕他老婆半夜醒来会发现.”
  说到这里我停住了.
  越说越象程明了.
  “如此说来,我的嫌疑也更大了.”程明笑了笑:“喝完了吗?我们走吧,如果不想迟到就得快点儿.”
  
  一路上我都犹豫不决.
  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是立即向科长汇报新的情况,还是就让这事情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借用电影里的一句对白,“我是警察啊.”虽然我一直不觉得我有这种人民公仆的觉悟,但事到临头,我发觉我的良心里还是有这个职业最基本的道德.我是警察.那个男主角说得轻松自在,是因为他在剧里完全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吧.那形象太完美了.我要是能做到那么问心无愧就好了.
  
  在八点五十五分的时候,程明的车到了公安局的门口.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一直到我下车之前,他才开口说:“如果需要我配合调查,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我说.
  我从他的车上下来,黑色的奥迪立刻发动开走了.
  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茫茫都市的人流车流里.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会怎么做.
  
  整个上午就在激烈的心理斗争中过去了.
  问题就在于,如果程明没有杀李信如,就算向上级汇报了,我和他的身份全暴露了,调查来调查去,结果发现了另一个凶手,那不是白暴露了吗?
  又或者,上级和我的想法一样,(很正常,恐怕换了任何人都会那样推想)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定了程明的罪……那么我不但害了我,害了他,而且还放过了一个真正的凶手.
  我觉得我有点象在赌博.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相信他是清白的”这一条上面去了.
  可是,我不该相信他吗?
  昨天夜里,他说到李信如时的眼神,是那样的情真意切,简直足以令我妒忌.这些是可以装出来的吗?
  我到底应不应该相信他呢?
  有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过头,看到一张细细化过妆的,漂亮如日本服装杂志模特儿的俏脸.
  “你怎么了,陈子鱼,”琉璃说:“从昨天到现在都无精打采的?”
  “没事.”
  “昨天下班的时候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到底怎么了?”她问:“你在想什么?”
  我很感谢琉璃的关心,但如果她知道我实际上是个“基”,她还会象现在这样温柔的和我说话吗?
  “咦,琉璃,你的头发怎么了?”我换了个话题:“才多久不见,怎么都卷起来了?”
  “好看吧?”她挺得意的:“我昨天下班了去烫的.烫了三个多小时呢.”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好象被雷击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抡起小拳头给了我一下.
  我们都笑了起来.
  后来又东拉西扯的聊了几句别的,她走开了.
  
  昨天晚上睡得不好,现在又有一大堆的问题,我觉得很累,总觉得有些东西被我们疏忽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中午的时候我放弃了打牌,找了间没人的会议室,打算好好睡一睡.
  刚迷糊的时候,手机突然大响.吓得我在沙发上跳了一下.我赶紧伸手去抓手机.
  是谁给我打的呢,会是他吗?
  我把它放到耳朵边上:“喂?”
  是大个子孙刚的声音:“陈子鱼,你小子在哪儿?老子到处找你不着,你他妈躲到哪儿去了?”
  “在这儿在这儿,你嚷嚷什么啊.”我不耐烦的说.
  “李信如的案子!出租汽车公司有消息了!”
  “什么?!”
  我猛地坐了起来.
  “你说详细点儿!”
  “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去出租汽车公司不是没发现吗,我就留了话给他们报话台的那个负责的经理,是个挺不错的妞儿,就是年龄不轻了,我猜她少说也有三十了,但看上去还行,真的挺不错的……”
  “说重点.”
  孙刚和钱麻子一样,说起女人来就停不住嘴,我不得不打断他.
  “哦,我当时就留了话给她,让她发动所有的出租汽车司机,万一想到什么,一定要和我们警方联络.这妞儿挺豪爽的,和我挺谈得来,她说一定配合咱们警方的工作.过后一直就没她的消息,我以为她把这事儿忘了呢,正想约她出来再谈谈……”
  “算了吧你,你约她出来是为了谈公事儿吗?”我耐着性子听孙刚罗罗索索的讲到现在,忍不住拆穿他:“后来呢?”
  “我正想说呢,后来我还没来得及约她呢,今天中午她就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有司机报告说那天夜里,的确有人在那个时候搭他的车去了李信如家附近!”
  “真的,是什么人?”
  “我这不就要说了吗,你太心急了!”孙刚说:“瞿经理在电话里说,为什么那司机一直拖到现在才向她汇报呢,是因为那司机实在不能太确定,他搭人那天晚上,是不是就是咱们在查的那天晚上,他觉得这事儿吧,关系太大,不好瞎说,所以就一直拖着.但是他后来把这事说给他老婆听了.结果倒是他老婆想起来了.这也是很偶然的一件事儿,原来就在那天,就是李信如被害的那天白天,整好他老婆单位有个同事搬新家,下班以后请了不少朋友去新家作客,打麻将打得夜深了,那女人打电话叫她男人来接的她,她男人是开夜班的,顺便还接了她几个同事……”
  “行了行了,你说重点行不行?”
  “我这不在解释他们怎么确定当晚时间的嘛.”孙刚不服气的说:“本来他们夫妇俩也不太确定那天的日子,但是那老婆到单位一打听,同事们都很肯定那天是几号,正是李信如遇害的那一天.这样他们才肯定下来.总的来说呢,那天的情形是,那男人先送了他老婆回家,然后挨个儿送那几个同事回去,他是送了他老婆最后一个同事之后才接的那个客人.他老婆正好有一同事,嫁了一有钱人,和那个搭车的人住同一小区.那同事刚下车,那个人就上了他的车.你猜不猜得到那人是谁?”
  “我这不在听着吗?”
  孙刚用一种很神秘又很兴奋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说:“这司机说了,那天搭车的是一老太太.”
  “老太太?!”我大吃一惊.
  “根据那司机对我们的描述,你知道我们觉得她象谁?”
  我简直太吃惊了.我们怎么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女人?
  我不太确定的说:“难道是……”
  与此同时,孙刚洋洋得意的也在说:“就是那天跪在地上向你喊冤的那个李大妈.”
  这个发现实在太惊人了.
  孙刚在那边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对不对?我们已经向局长申请了逮捕令,要对李梅的妈妈进行彻底的调查……”
  我拿电话说不出话.
  “不管你现在在哪儿,你小子十分钟以内必须马上来到办公室集合!我们要立刻出发,免得夜长梦多.”
  “不用十分钟,我三分钟就到.”
  
  挂了线.我的手掌中紧紧地握着那只电话,坐在沙发上,象我这样从来没有信仰的人,但在这一刻我真的愿意感谢上帝,感谢上苍,不管是什么,我通通感激渧零.
  
  想不到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案情峰回路转.
  那个瘦小的老女人,那个压抑的老女人,那个深爱着自己女儿的老女人.我们只注意到李大龙对李信如形于外的痛恨,却从来没有留意过他老婆会是一种什么感受.那深深根值在内心深处的无处发泄的仇恨.
  我想起那天在她家里看到她,被掌得肿起来的老脸,她那个贪婪又暴躁的老公.也许她的仇恨已不仅仅是针对李信如的,更来自于她一生不幸的婚姻带来的对所有男人的潜在的仇恨.
  是的.
  最想杀李信如的,不是李梅,也不是李染.她们无论有多恨他,那恨里也是包藏着爱的,那种恨,更接近于,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不到那男人的爱时的绝望.而唯有李大妈,唯有她是纯然的恨着这个毁了她两个女儿一生幸福的男人,她有比谁都充分的杀人动机.
  我们为什么从来不曾怀疑过她?
  
  30)
  姓名:赵玉珍
  性别:女
  年龄:六十一岁
  职业:市第一钢铁厂退休工人
  婚姻状况:已婚
  家庭成员:丈夫李大龙,长女李梅,次女李染
  
  李梅的妈妈,李大龙的老婆,这个被贴上各种卷标,却几乎失去自己名字的女人.对她的抓捕过程一开始简单得出人意料.当我们再一次来到她的家,敲开她的房门,来开门的正是她.
  为免打草惊蛇,我们前往的借口是我们已经正式决定起诉她的女儿李梅,想请她去局里作最后一次核实口供.
  她看到我们时态度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点象在等待着我们的出现.准备的一大堆借口还没有讲完,她沉着的打断了我们:“你们等等,我最后给菩萨装支香就跟你们去.”
  说着她转过身,熟练地从神龛下面的柜子里抽出三支明黄色的香,凑近蜡烛,点燃了,在手里轻轻的摇了摇,火熄以后,浅蓝色的烟雾缭绕腾起.她双手将它们高高的举过头顶,跪了下去.
  我们静静地看着她虔诚地跪在神龛前面,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她的从容自若把我和琉璃,还有孙刚都镇住了.我们谁也没有出声催她.
  但随后她的丈夫,钢铁厂退休工人李大龙出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从里屋冲了出来,伴随着他的脚步而来的是震破屋顶的吼叫:“你们做什么?你们想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李大龙气势汹汹地直冲我们而来,就象一头冲向红布的斗牛.
  李梅妈,不,应该说赵玉珍自顾自地闭着眼睛祷告,老脸上的皱纹抖也没抖一下.
  他的咆哮把我们的解释声完全的盖住了,他反反复复的嚷嚷着那几句话:“你们要做什么?做什么?不准你们进屋!出去!出去!这是我的屋子,你们来做什么?要打劫啊?要杀人啊?!滚!滚!!”
  前两次看到他,觉得他粗鲁狡猾,但表现得还算正常,这一次他完全象个体力过人的疯老头,不但蛮不讲理,而且浑身上下都是力气.
  一开始孙刚还耐性子跟他周旋,──我们是奉命而来,我们只是执行工作,希望家属能够配合之类的.
  但他根本不听,脸红筋涨的只是乱吼一气.
  孙刚也是火爆脾气,克制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也渐渐地大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李大龙,我警告你,别妄图阻挠我们警察的行动!你一样的也得负上法律责任我跟你说!”
  “法律个屁!!”李大龙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敢碰碰我老婆试试?我李大龙今天就和你们拼了!警察怎么了?打我啊?你敢动我试试?”
  我往屋子里面看,李染好象并不在家.
  琉璃在这边轻言细语的说:“不是的,李大爷,我们只是请李大妈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并不是说她就是有什么……”
  “放屁!”李大龙往前大大的跨了一步:“老子今天告诉你,要人没有,要命一条!你要么就现在打死老子,要不你休想从老子家里带走谁!调查,调查个屁!”
  “你再不让开,就把你一起抓起来带走!”
  孙刚一下子爆发了,他猛地冲向前,看上去好象要去抓李大龙.他的面孔气得通红,青筋毕现.
  李大龙不甘示弱:“来看哪,警察打人哪!你们是哪门子警察!完全是土匪!比国民党的土匪还要凶!”
  
  就在局面乱成一团,僵持不下的时候,赵玉珍终于停止了她冗长的祷词.她起身把那一柱香插进香炉里,又恭恭敬敬地嗑了三个头.
  她转身向我们走过来,对这边她男人和孙刚的争执充耳不闻似的,她直直地望着我和琉璃:“可以了.我们走吧.”
  大家一下子都怔住了.
  屋子里静了一下,然后李大龙又是惊骇又是愤怒的冲她吼道:“疯婆子,你疯啦?走什么走?”
  但是赵玉珍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臭婆娘!不准去!”赵大龙象疯狗一样朝她猛扑过去,大个子孙刚扎扎实实地制住了他.他在孙刚钢钳一般的双臂下,无能为力地挣扎着:“放开我!放开我!你这疯婆子,你不准跟他们去!你疯啦!你敢不听我的!老子揍死你!你这疯婆子!”
  赵玉珍一声不吭,低头跟我们往门口走去.
  赵大龙声嘶力竭的怒吼渐渐地落到了身后:“你回来!你回来!臭女人!不准走!老子要给你好看!妈的!我操你娘……”
  赵玉珍此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她仍然一声不吭地跟我们走着.
  我只读懂了其中的一种,那是厌恶.
  
  赵玉珍表情木然地坐在办公室里.琉璃坐在她的旁边,在对她进行着已经重复过的,无聊的问题.比如她女儿李梅有没有说过要杀她丈夫之类的话啊,有没有流露过这种意思啊,李梅和李染的姐妹感情如何之类的.
  在科长室里,出租汽车司机用手指拨起放下的百叶窗,小心翼翼地往外看.李梅妈的位置被安排正对着这个窗户.我们已经调查过那个小区里的其余几个符合外型描述的老太太,但调查结果证明她们那天夜里都没有出门.那个高级小区实施的是二十四小时看更制,虽然过去很久了,但仍然有个保安记得,某天深夜,李大妈的确有从那个大门走出去,但因为她是业主,所以没有登记.
  
  “好象就是她.”
  出租汽车司机王国强放下百叶窗说.
  “我们要说的不是好象.”我问:“你能确定吗?”
  “我觉得能.”王国强说:“她那发型太老土了,现在的老太太还有几个留这种头发的?而且那表情,那天她坐在我车后面就是这副表情,活象家里死了人似的,一脸的晦气.”
  “你可以出庭作证吗?”
  “到了法庭上我也这么说.”
  “谢谢.”
  
  赵玉珍的丈夫被安排在另外一个房间接受调查.
  从他那激烈的反对行为中我们觉得他必定是知道些什么.但他的态度表现得极不合作.不过我们也不是太担心.有钱麻子在那里和他慢慢磨呢.干我们这工作的,什么样的狠角色没见识过,还怕收拾不了这个混老头了?
  
  等到王国强肯定那天夜里搭出租车的就是赵玉珍了.我们就把赵玉珍换到了正式的审讯室,开始问她一些比较实质性的问题.
  
  “十一月二十一号,也就是你的女婿遇害的那天晚上,大约三点钟到四点钟,请问你在什么地方?”
  她干瘦的肩头一震.
  “请问你有没有在那个时候,独自一个人搭出租车去你的女婿家?”
  她不说话.
  “在那个时候,你去那里做什么?”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这个情况?”
  “你为什么要隐瞒?”
  “你在那里,有没有见到被害人李信如?”
  “你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到那里去?你知不知道那时李信如有出去过?”
  “如果你知道,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在那里停留了多久?”
  “你最后见到李信如是什么时候?”
  “你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所有的问题,都如同泥牛入海.
  
  “在那个时候,你有没有见到过你的女儿李梅?”
  “她那时在做什么?”
  “你女儿,她知不知道你曾经去过?”
  
  李梅的名字,好象针把她刺了一下.
  她的嘴唇嗫嚅着,颤抖着,好半天才发出低哑的声音:“小梅……小梅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说,你是承认了当时你有去过李信如家?”
  “……我承认.”她嘶哑着声音说:“我什么都承认.”
  “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我去找他.”
  “为什么要三更半夜去找他呢?”
  “因为我知道他出去了,他去找那个狐狸精!”李梅妈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那个混小子,他去找那只狐狸精!”
  
  她的眼光本来一直很黯淡,此时却突然亮了起来,闪动着钢铁般冷酷的光.她的鼻翼一张一翕,嘴里发出呲呲的气息.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看样子,你好象对你女婿很不满意?”
  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句话换来的是连珠炮式的激烈反应.看样子,那些说话已经在这老女人心里堆积很多,思来想去,已经快把她逼疯了.
  “那个混蛋,他根本不是人.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邪气.我当时就跟小梅说了,可她不听,她不听我的,怎么办呢.”她用嘶哑的声音说:“她不听我的,小染也不听我的.她们全部都被那个男人搞得疯疯癫癫.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给她们吃了什么药,下了什么咒,他硬是搞得我两个女儿象失了魂似的.小梅为了他吃安眠药自杀,小染为了他成天闹着要离家出走.她们丙姐妹现在互相不理不睬,好象仇人一样.”
  停了停,她恨恨的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家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个魔星的.他非要搞得我们家破人亡才甘心似的.”
  “象小梅,那么好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最懂事不过了.他娶了她,没给她过一天好日子.从前他妈还在,得了肝癌的时候,小梅一把屎一把尿的伺侯那老太婆,却连句好也没挣下.老太太是生了病的人,心情不好,又挑剔,但那李信如瞎了眼吗?他媳妇怎么对他妈,他心里不清楚?那时候我们家小梅受了多少委屈啊!人都瘦了一整圈,我这个作娘的,看着该有多心疼.”
  “小梅傻啊,以为她做牛做马,连狗也知恩图报.谁知道李信如倒好,妈死了就没人管得住他胡作非为了!他在外面搞女人,一天两天的不回家,小梅为了他们的家,一忍再忍.我们再也没有料到他会搞到小染头上.兔子也不吃窝边草啊!这个没长人心的东西,小染还是孩子啊,他连她都不放过!”
  说到这里,她抬起手掌擦了擦眼睛.
  “所以你决定杀了他?”
  赵玉珍猛地抬头,厉声说:“只杀他一次根本不够!”
  她眼中凶光让我想起从前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的,在髭狗面前,那护着犊子,鼻子里直呼呼喘气的母野牛.
  “你们看看他对我们家小梅小染做的事,连畜生也不如!他该死!”
  “小梅知道了小染和他的丑事,哭得脸都肿了,声音也哑了.她回家的那天晚上就吃安眠药自杀.送到医院去抢救.小染被她爸爸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的,象麻疯病一样被锁在家里,还吵着要去见他,连饭也不吃.我的两个女儿啊!他干脆拿刀来割我身上的肉还好过些.我们全家不知道哪辈子欠了他李家的啊,这辈子都要还给他.”
  “小梅吃了五十颗安眠药,还好我这做妈的不放心,半夜里起身看看她,才发现她在床上昏迷不醒.送到医院以后,医生说小梅平时就有服用强力安眠药的习惯,有了什么‘抗药性’,所以救过来了.我这老太婆也不太懂.可是他说小梅平时有吃开药,这我不信.我是她的妈啊,她平时什么话不和我讲的,我怎么从来没有听她说过?我当时心里就起了怀疑,小梅清醒后,我问她,她也说没有.但医生硬是说有,那血液报告什么的还在那儿摆着呢!我越想这事越蹊跷,思来想去,一定是那畜生给小梅天天倒的那杯牛奶有问题.他都要和我们小梅离婚了,还有那份儿好心倒牛奶给她喝?这个畜生啊,给小梅下药,等她睡着了,还指不定要做什么呢!”
  “你们说,你们说,有这样的男人吗?每天下药给自己老婆吃!有这样的男人嘛!他是不是畜生!他是不是该死?”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身边的琉璃他们,却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李信如的行为其实救了李梅一命.但李梅的家人当然不会这样看问题.
  这类的事我也听过.比如某人服用安眠药,一开始是每天吃半颗就睡得着,可是一年以后,他每天都要吃一颗才行,再过几年,也许就会发展到一颗半的份量.这就是对安眠药的依赖性.理论上说,任何药物,长期服用就会在某种程度上失效.
  “你是怎么知道他那天夜里要出去的呢?”我们继续问.
  
  “后来那畜生给我们买了一套房子.我那个没出息的死鬼男人就硬要小梅回去再好好和他做夫妻.我不放心,叫小梅从此多一个心眼儿,跟他说夜上睡觉不想喝牛奶了.他安份了一段时间,可是有一天夜里,又劝小梅喝牛奶,说你夜里睡不好,翻来翻去的,他也睡不好.小梅将信将疑的喝了,那天夜里果然睡得跟死人一样.从此小梅就信了我的话.我让小梅别中他的计,不要喝他的端来的奶,可小梅说不想和他吵架,而且夜里睡不着,也的确难受得要命.这个傻女儿,她还劝我说,就当我自己在吃安眠药吧.”
  “就在那天夜里,小梅给我打了电话,她心里不痛快,只有和我这个没用的妈说.她说看样子,她和李信如离婚是迟早的事了.李信如又搭上另一个年轻女孩了.但这次小梅没哭.她的声音安安静静的,就好象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我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就象刀绞一样难受.我说她想得太多了,我说那姓李的敢和她离婚,我和她爸都不会放过他.小梅笑了笑,说,不放过又有什么用呢,他今晚又要出去和她见面了,她看得出来.他瞒不过她.”
  “那天夜里,我一肚子的气,坐了的士去他家找他,本来在楼下等他,后来因为风大,我就上去了,敲门也没人应,我想小梅可能睡死了,听不到,所以就坐在他家门前等他.我没表,也不知道什么时间.后来他回来了,看到我,很吃惊.我本来没有想过要杀他的,只是想和他理论两句,为小梅讨个公道.我想他这样和被我捉奸在床也没两样,一定会心里愧疚的.我好好的说说他,让他以后再也不敢了.跟他进了屋以后,我挺紧张的,小染平时说我没用,我这人真没用,关键时候有理也说不清楚,他又是做律师的,牙尖嘴利,说话好象刀子一样,一刀一刀的赏给你,气得你要命又没法还他.我还指望他愧疚,我没想到这畜生是半点人心也没有,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也没把小梅放在眼里.我气极了,气极了的时候,就觉得,如果能换回他对我家小梅好,我就是跪下给他嗑头也愿意.可是给他跪下有什么用呢,男人的心肠硬起来,就象铁一样.我就是死在他面前也没用.”
  “这时我看到不远处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一把西瓜刀,明晃晃的直刺眼.我不想看它,可我忍不住直盯着它看.我想起小染从前对我说过的话,她说我是没用的人,人没用,命也没用.我想我终有办法证明,我这个娘亲还是有点用处的.我这才想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人,他是妖精,是我两个宝贝闺女命里的魔星.只有杀了他,我两个闺女才能过上好日子,不然我们家永远没法安生.只要小梅小染过得好,就让我这老太婆拿命去抵吧.反正我活了一辈子了,再活也活不了多久.几十年做人,吃了几十年的苦,我活够了,也活腻了.”
  
  看着一个老太太在你面前眼泪汪汪,声泪俱下,实在是很不愉快的一件事.可是没办法,审问还是得继续,工作总得有人来做.
  我们几个审问的警员一时都没有了话,等着她唔唔唔地哭了一阵.我才又硬起心肠问:“既然你是为了你女儿李梅杀了李信如,那为什么在案发后一直不投案自首呢?甚至在我们逮捕了李梅以后,你也一直没有站出来让她洗脱嫌疑.”
  
  “案发后没多久,你们到我家来的时候,我还存着侥幸的心.那天夜里的事儿,天知地知,可谁也没看见我把他怎么样了.刀我也洗了,屋我也抹了.应该没留下什么把柄.后来小梅被你们抓了,我就想着要来自首.我先跟我那老头子说了.我那个混蛋男人,对我又打又骂.他不准我去.他就是自私,怕身边没了我,没有人再跟前跟后的伺候他下半辈子.小染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听我和她爸闹架,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就对我说,小梅没杀人,她怕什么,说不定是公安在使诈呢.也许公安就是想等着犯事儿的人自己跑出去自首.她没说是我,但我猜得到,她是在劝我,小梅人正不怕影子歪,叫我不要做傻事.我的乖女儿,表面上冷冷淡淡的,我知道她心里疼我.可是小梅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本意是想叫她过好日子,结果反倒把她弄进去了,我这不是害了她吗?我想来自首.为这事儿和老头子不知道吵了多少次.他就是这样子,为了他自己,赔个女儿也无所谓似的.男人真没一个好东西!我这辈子算是受够男人的罪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不做女人了.”
  她又抬起手掌去擦脸,一双眼睛哭得红通通的.她粗黑的老脸也浮上了一层红光,好象喝醉了酒的村妇,又象被粗劣地擦上了两团胭脂.
  
  其实我们早应该想到,杀过人的西瓜刀洗得好好的,还挂上了刀架.这应该是做了一辈子家务的女人近乎本能的动作.
  李染那天把我叫出去,大概也是猜到她妈妈是凶手的事.她是真的很烦恼.但我们却一直怀疑是她.这个天真偏激的女孩,她大概想不到她无心说过的几句话,对自己妈妈会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而李梅保持着缄默,没有提安眠药的事,大约是因为她大概也在心里猜到是谁做的.因为她以为安眠药的事除了她,就只有她妈妈知道.在那天夜里,她在睡前给她妈妈提过李信如会出去的事.所以就算自己被捕,她也绝不做任何可能连累她可怜的老妈妈的事.这除了有一点为了妈妈顶罪也甘愿的心理,也许还有一点自己没做亏心事,人正不怕影子歪的奇怪想法在支撑.
  她若是能知道在全中国每天会发生多少起冤假错案,大约就不会象这样对中国司法界充满信心了.
  
  只有程明,一想到他我又是欣慰又是痛心.我气我自己为什么不相信他.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相信过他.哪怕他提出了不在场的证明,我也要想方设法将其从理论上推翻.我一再的同自己说我爱他,我应该相信他,可是我的行为却与我的心愿背道而驰.当听到一点点不利于他的证据时,他立刻又重新成为了我的重点怀疑对象.不,不是怀疑,我完全的相信了我自己的推理.昨天夜里,如果他手里真的握着一把西瓜刀,说不定我真会向他开枪.哪怕他的确只是打算用那刀来切西瓜.程明说得对,我最大的毛病在于疑心太重,所以想得太多.
  不过,无论如何,不是他.杀手已经找到了,不是他.
  太好了.
  实在是太好了.
  
  31)
  我们把一切情况都向科长汇报了.
  “其实我也早就在怀疑是她.”科长说:“那天下午,她向小陈下跪的那一天下午,我和她在办公室谈了两个多小时.当时我就觉得,这是一个性格非常内向,孤僻,并且压抑的女人.这种人比任何人都更容易产生偏激的念头.而这个女人充满了一种盲目的,强烈的,固执的母爱,在这种情况下的母爱显得自私可怕.当它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转向错误的方向的时候,它就完全有可能成为最强烈的,凶残的,破坏性的力量.比如成为某一个人非死不可的原因.所以,我一直不赞成释放李梅……我本来以为在这种母爱的驱使下,她是会来自首的.但是我低估了生活里的其它因素.比如突然对生的眷恋,或家人的挽留什么的.”
  “但是她只承认杀害了李信如.她不承认杀了周洁洁.”孙刚说:“她说她是一时起意杀人,没有蓄谋.这里很奇怪.李梅说西瓜刀失踪了,但她却说西瓜刀放在案台上的,她只是看到了.却想不起它是怎么出现的.或者它一直就放在那里.”
  “是啊,赵玉珍承认她只杀了李信如,那么是谁杀了周洁洁呢?”科长说.
  “一个结解开了,另一个结却仍然扣着.”琉璃叹了口气.
  我考虑着,没有出声.
  
  我们一时都没了话.
  日光灯在我们头顶发出嗡嗡声,远远传来汽车不耐烦的喇叭声,头儿咪着眼睛,端着茶缸滋滋地啜着茶水.我觉得有点紧张,那种感觉就好比一个新歌手,马上就要登台献唱.
  大家都在低头看手里的资料,关于周洁洁那份谋杀案的现场照片和各种报告.
  “头儿,”我抬起头,小心翼翼的开口说:“我可不可以提一个大胆的假设?”
  科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大约在奇怪我什么时候这样小心谨慎起来.
  “说吧.”
  “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把李信如凶杀案和周洁洁凶杀案并为一个案件在处理.因为他们的死亡时间相近,彼此又有关联,而且被杀害的方式也差不多.但是,到了现在,我们可不可以将这两个案子完全分开来处理?”
  头儿没表态.
  “嗯,这个有点意思.”孙刚说.
  “其实这里是两个假设.第一个假设是,李梅在说谎.西瓜刀根本没有失踪.但她为什么要说谎呢?这个谎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们基本可以假定这个假设不成立.那么只剩第二个假设.我们可不可以这样想,那把西瓜刀是李信如拿了,而那天夜里,他随手把西瓜刀放在了家里的案台上.纵观全局,这个假设是最合理的.”
  头儿沉吟不语.
  “李信如为什么要拿这把西瓜刀呢?”琉璃露出摸不头脑的表情.
  “我怀疑……”我停了一下:“我怀疑李信如用它杀了周洁洁.”
  “啊?”孙刚说.
  “这不可能啊,他为什么要杀她呢?”琉璃说:“他们不是情侣吗?”
  “小陈,你继续说.”头儿说.
  “恩……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我们从前忽略过的问题.”我抽出其中一份来自鉴定处的报告:“琉璃你看这里,周洁洁寓所的资料.在那里发现了两种脚印.”
  “一种是周洁洁本人的,另一种已经核实是属于李信如的.这很正常啊.”
  周洁洁被害的住所,是典型的时下女孩住的房间,睡房衣物随手乱扔,厨房的脏碗筷也没有收拾,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如若不是如此,罪证处的同事也搜集不到这两种脚印.
  琉璃皱着眉头说:“他们不是情人吗.当时就确认了,她家里有他的脚印也很正常.李信如不也死了么?”
  “但是你看,”我指给她看:“为什么李信如的脚印只在客厅和厨房有被发现呢?在睡房的地板上没有,在周洁洁的床上也没有发现李信如的DNA痕迹,没有精液,甚至没有头发.”
  “是啊,这不象在幽会.”孙刚沉思着说.
  “如果不是幽会,我们可不可以做另外的假设呢?”我说:“比如说,他们是约定好了,在那天深夜里见面,为了什么事我们还不清楚……”
  “也许是有什么话要说?”琉璃说.
  “对了,但是有什么话,必须得偷偷摸摸在半夜里去说呢?”
  “这里有问题.”琉璃同意.
  “还有一个细节,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最初调查李信如的秘书艾小姐时,她所说的?”
  “当然,她说在李信如遇害的当天中午,她突然进到办公室,没想到李信如在那里,在那里打电话.看到她进去,李信如一脸不高兴的把电话挂断了.”琉璃说,“后来我们知道李信如是在给周洁洁打电话.”
  “我们当时都认为李信如一脸不高兴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爱情电话被艾小姐打断了.但我们换个角度想一下,也许那是因为,在当时李信如本来就和周洁洁对话得很不愉快?他当时的表情不是针对艾小姐的出现,而是本来他自己就一肚子火?”
  “有道理.”孙刚拍了一下巴掌.
  “让我们再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李信如的脚印被发现在厨房,你们说,他到厨房去做什么呢?他不象是会洗碗的人.”
  “莫非,你的意思是说……”琉璃开始有点明白了.
  “现在我们把周洁洁谋杀案和李信如谋杀案完全分开来看.这么说吧,在那天夜里,周洁洁被谋杀了,而李信如却没有死,而经调查后我们又得知了李信如和周洁洁的暧昧关系,你说我们第一重点怀疑的对象应该是谁?”
  “李信如.”琉璃说.
  “对了.可问题就在于,在那天夜里,李信如也遇害了.”
  这就是遮住我们眼睛那最大的一片叶子.
  “所以我们完全没有怀疑过他.”
  “是的.”
  “可是,”琉璃提问:“李信如为什么要杀周洁洁呢?她不是他包养的情妇吗?他不是很爱她吗?”
  我早知有人会这样问,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你怎么知道他爱她呢?”我说:“因为李染的话?但李染又怎么知道李信如爱谁呢?象他那样花心的男人,已经玩惯了,很难再付出真心.我想,对于李信如来说,周洁洁不过是他众多玩具中的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却也许是最难缠的一个.他包了她六个月,每个月五千块,还不包括屋租,很昂贵.这说明周洁洁是一个非常贪恋虚荣和金钱的女人.而且也许李信如觉得腻了,想摆脱她,但却这一个却不象李染那样好对付.那天中午艾小姐见到的,也许正是李信如在电话里和周洁洁争执.也许李信如已经意识到,唯有杀了她,才能够摆脱她.”
  “你是说,他们在那天夜里见了面,却谈得很不愉快,于是李信如假装离开,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西瓜刀,一刀刺死了周洁洁,然后走到厨房去把刀洗了?”
  “这就是为什么客厅到厨房有他的脚印.”
  男人厌倦了情妇或老婆,却无法摆脱,买凶杀人或亲自操刀,这类的案件多如牛毛.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时个个望着手里的资料默然不语.
  “我还有一个问题.”琉璃突然说.
  “什么?”
  “李梅说西瓜刀在六个月以前已经失踪,难道李信如早在六个月前就计划好了要杀周洁洁?”
  这个问题出我意料.我没有想到.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详.这是一个很大的漏洞.可是我真的不想扯出李信如是同性恋的事实.我不能用程明的证词来证明李信如是同性恋,一旦把程明牵扯进去,我也自身难保.
  我必须得非常的小心,在我面前的个个都是有多年办案经验的专业刑侦人员.
  “呃,我只是提出假设而已,这个……”最好的办法就是承认自己不知情:“细节我就不知道了.”
  “到目前为止,小陈的假设是很有道理,而且行得通的.”我们的好头儿出面撑我了.
  “我也同意.”孙刚说.
  “即然如此,我也来提一个大胆的假设.”头儿眯起眼睛.
  他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一只逮着老鼠的肥猫.
  小的们一个个洗耳恭听.
  “我们完全可以假设,李信如和周洁洁并不是包养或情侣关系.而是周洁洁一直在勒索李信如.”
  我张开了嘴.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从账单来看,一个月五千块,对于一个学生情妇来说,的确是太多了.所以我认为,解释为这是某种敲诈似乎更合适.李信如是在六个月前开始给周洁洁这笔钱的,西瓜刀也是从六个月前失踪的,这样时间就吻合了.也许在六个月前周洁洁知道了李信如的某个秘密,所以一直在利用它勒索李信如,而李信如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打算杀死周洁洁的.这六个月的时间,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人性的迟疑期.毕竟他是律师,知道杀人偿命的事.我们也可以把它看作一个事件发展期,也就是说,在李信如犹豫的时候,周洁洁不劳而获六个月,觉得很愉快,很方便,也认为李信如软弱可欺,于是做出更多的索求.一般这种情况下,被勒索人是最容易做出杀死对方的决定.因为他们觉得,如果不这样做,终此一生,都会受控在他人手里.这是任何人也无法忍受的.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李信如和周洁洁的关系,就连周洁洁的朋友也只知道她突然富贵,而不知其原因.所以,如果不是李信如也跟着遇害了的话,我们也许永远也找不到他们的关联之处.周洁洁的案子也许又会变成一个无头案.因为从表面上看,我们找不到那个女大学生被杀害的原因.没有动机的杀人案最难破.李信如应该也考虑过这方方面面的原因才下的手.”
  ──只是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信如临死前的表情那么震惊,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刚刚夺走了那个女人性命的西瓜刀,此时竟然会刺进自己的身体.
  在做那件事以前,他一定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包括最坏的打算.但他绝对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我觉得科长简直料事如神.真不愧是老姜头,老而弥辣啊!
  同事们也和我心意相通,一时纷纷谄词如潮.
  “那到底是什么事,让李信如不惜杀人呢?”女人的好奇心强,琉璃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行.
  “李信如是干律师工作的,从前我们也听他的同事说过,他是个很好胜的人,为求胜利不择手段.也许是因为周洁洁在他们律师楼实习的那一段时间里面,无意中发现了李信如办案子时的什么不法手段?”我说.
  “有可能.”孙刚看着报告说:“据说一直到李信如被害前,他一连保持着二十八场不败的纪录.要做到这样子实在不容易.除了自己能干,很可能他还会采用一些见不得光的办法来打赢官司.”
  “见不得光的办法?”琉璃一下子来了精神:“难道他会贿赂法官?收买,或者恐吓证人?”
  “会也不出奇.”我觉得女人真是很八卦:“但那已经不关我们的事了.”
  “这些都只是猜测,一切还得有待大家调查.”
  科长两手一挥,作了会议的结束信号.
  
  调查的事又着落到了我身上.但这些都只收尾工作了.找到原因,当然可以让报告写得更完整,但是找不到,也无伤大局.
  李信如的杀人动机,大约终会石沉大海了.
  
  他拼了命也想守住那个秘密.
  到底还是让他遂了心愿.
  我不知道这样,他那悲哀的,不安的灵魂,是否就可以得到安息.
  不幸生而为同性恋者,这不是他的错.
  
  李梅经审查后无罪释放.
  赵玉珍在被拘留期间,多次向我们打听,终于得到李梅平安回家,而且顺利继承了她应有的一切的消息.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喃喃的说:“多谢菩萨保佑,多谢菩萨保佑.”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流眼泪,她的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幸福.
  我想就算要她现在死去,也必定死得瞑目.
  但她认罪态度良好,又无前科,作案出于糊涂的母爱,也许可搏得法官和陪审员的同情,应该不会重判.案件还在进行当中.
  
  李染曾经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说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里作经理助理,其实就是超级打杂.我让她小心性骚扰,象她这样青春可人的女孩子,最容易成为中年秃顶男人的猎食对象.说笑了几句,她谈到了她爸爸.赵玉珍被捕以后,老头子整个人垮了,本来就不年轻,一下子好象更老了十岁,人瘦了,皱纹也多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还常常一个人淌眼泪.
  “我觉得,感情真是很奇怪的东西.”她在电话里说:“他从前对我妈那么凶,动不动就动手打她.可是原来他心里面是爱着她的.我们从前都不知道,想也想不到.连我妈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他有他自己爱她的方式.那时候他拦着妈妈去自首,大约也是因为那种爱的关系.”
  “我从前那么瞧不起他,现在却很可怜他.我发现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那么了解世界.事实上,我不懂得的东西太多了.我不懂爸爸,也不懂妈妈,不懂得信如,也从来没有懂得过你.我甚至不象我自己以为的那么懂得爱情.”
  “爱情究竟是什么呢?是我爱信如更多一些,还是爸爸爱妈妈更深一些?可是为什么我们都失败了呢?是我表达的方式错了,还是爸爸表达的方式错了?还是根本没有对错之分呢?我真的有象我以为的那样爱过信如吗?如果那不算是爱,那爱到底是什么呢?”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抽泣的声音.
  我握着话筒,无言以对.
  
  爱情究竟是什么呢?
  我曾经以为高潮时那十秒钟的快感就是爱情,可是在我失去程明的时候,我知道我错了.
  爱情就象一切最珍贵的东西一样,存在的时候你不会查觉,只有在你失去的时候,你才会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它有多么重要.
  就象阳光,清水,或空气.
  
  在那很久很久以后,程明再没有给我打电话.
  我倒是打过一个给他,告诉他案件最后的结果.听了我的话,他很久都没有说话.他大概是在外面,话筒里只听见一片嘈杂.
  然后他说:“谢谢你.”
  声音很低,有点沙哑.
  挂上电话,我知道我失去他了.在那天晚上,他对我说失望的时候,我就已经失去他了.
  后来回想起来,一个人一生之中,总会有这么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让你回想起来心里就隐隐作痛.就象动过某种外科手术,表面上的创口愈合了,消失了,可是身体里面某处,却其实空荡荡的,你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永远的切除了,拿走了.
  我常常听人说,对的人,相遇在错误的时间.从前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却懂了.
  我有时会痴心妄想,如果我和程明相识在另外一种情况,另外一种场合.如果我们之间有着另一种开始,另一种选择,也许我要讲述的,就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了.
  
  或许这本该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它本来不应该是一个侦探故事.
  
  当我漫无目的走在街上,看着一对对恋人与我擦肩而过,当我独自一人躺在深夜的床上抽烟,辗转反侧,当我百无聊赖地走进阿文的酒吧,拥抱着丁丁瘦弱的肩头亲吻他的肌肤,我知道我自己是本来有机会得到爱情的.是我自己放开了它.
  
  后来我想,也许对于我来说,爱情就是在一个人一生之中,总会有这么一个人,或一件事,让你回想起来,可以微笑着说,“是的,我曾经爱过,而那个人,就是我曾经的爱人.”
  也许我会觉得遗憾,但仍然心怀感激.
  ──无论如何,上天已经待我不薄.
  这已经是我想得到的最好的结局.
  我无法再要求更多.
  
  
  
  [番外]盛夏的果实
  
  后来,我常常想起第一次看到信如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都是大学一年级的新生.刚刚告别了高考沉重的枷锁,步入大学的门槛,一个个年轻气盛,志得意满,渴望着在这四年的时间里好好的大玩一场.
  还没见过他人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他.
  有些人,很奇怪的,不是故意招摇,却仍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众人注视的目标.
  
  开学的前两天,我提前到了学校报到,分了宿舍,拿了钥匙,新认识了两个同期的哥们儿.我们一起在学校逛逛,打算熟悉熟悉校园.这时看到他,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上远远的过来,车上搭着一女孩子.
  阳光透过榕树叶子斑斑驳驳的洒在他们身上,青翠金黄,明明暗暗,流光闪动.
  一时间我们大家都没了话.
  他们骑着车,从我们身边擦过.粗略的印象,只觉得骑车的少年轮廓秀挺,皮肤雪白.
  “好漂亮.”
  我听见身边有人说话.
  “是啊,好漂亮.”我不知不觉的回答.
  后来才知道,他们说的是车后那女孩子.
  “骑车的那个是谁?”记得当时我问.
  “那个啊,好象他就是李信如吧.”有个同学回答我.
  “这次入校考分最高的那个?”我问.
  “好象是他.”
  “真行啊,还没开学就泡到美女搭车了.”有人说.
  一片艳羡的咂嘴声.
  
  ──原来他就是李信如.
  
  第二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低着头锁自行车.
  原来我们是同一座宿舍楼.
  我经过他身边,他刚直起身来.靠近了看他,越发觉得他眉睫如画,一双眸子黑得发青.我们对望一眼.他抬起睫毛的时候,只觉双目清澈,如浓云移去,有阳光照亮了林间清泉.
  就是这水光一现.
  我愣得站在原地.
  等他走远了,我才反应过来,在那儿后悔得简直要咬拳头.
  刚才为什么不好好的和他打个招呼?
  ──嗨,我们可能是同学哦.
  ──嗨,我叫程明.你叫李信如吧?我听说过你.
  ──你也这么早就来报到?你是哪个系的?
  ……
  算了.
  以后还有机会.
  
  他果然是和我同系.但阴错阳差的,我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好好的认识他.
  我喜欢打蓝球,他喜欢上图书馆.晚自习的时候,他的前后左右一定坐满了痴心妄想的女生.他不大和男孩子讲话.我们几乎没有交集.
  我知道我自己也挺受女孩子欢迎,打蓝球的时候也会有不少女生拿着毛巾在一旁傻等,不过到底还是比不上他.他的风头很劲,在我们学校一时无两.
  那时候,我们学校里的女孩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搭李信如的顺风车.走在路上,连一些快毕业的学姐们都会和他搭讪.为了这事儿我们班里的男生都挺妒嫉的.终于有一次,有个男同学把信如的自行车给砸坏了.
  那时候我正好经过,看到了,就和这坏小子打了一架.他赶来以后把我们拉开了.他很感谢我帮他,就请我去吃烧烤.
  那时候在校门外的小食店里吃烧烤喝啤酒是学生们莫大的享受.
  我们连晚自习也没去,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我跟他说我的过去,我的经历,我的家庭.我们是同乡,在同一个城市出生长大.我们初中高中都不同校,但我有几个中学同学正是他小学时代的朋友.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当地一间报社的编辑,在我高中一年级的时候他们出去旅游,结果住的那间宾馆房间煤气泄漏,等到人们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睡梦中双双离开了人世.父母过世以后我就一直一个人住.有一个婶婶常常来看我,照顾我的生活.但我没办法和她住在一起,因为她家里人太多,经济也不是太好.而且我也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感觉.我说我希望早点工作,工作才真正代表男人步入社会成熟的开始.为此我差点放弃考大学的机会.我并不是非要做律师或其它什么,大学志愿的选择非常随意.只是如果毕业后能做律师也不错,这是一条看上去似乎顺利平坦的生活之路.
  他说他很羡慕我.他也想要一个人生活.但是这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事.他的父母管得他非常严格,他从来都没有觉得过自由.但他也知道父母做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他太明白他们的苦心了,所以他从来都没有办法反抗.他说他喜欢奢华美丽的东西,精神上的压力让他对一切物质上的享受都充满喜悦.他坦言他想要挣很多很多的钱,他将来一定要做一个顶尖的律师.他也渴望快些毕业,快些工作,他想要搬出属于父母的房子,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自己的空间,他要在里面生活得好象一个国王.他说他自己不善于与别人相处,他只想要一个人,一直一直一个人生活.这就是他想象中的自由.
  那天夜上我们还互相说了很多很多充满少年的理想和热情的幼稚的话.多到我都记不住了.
  我想也没想过原来会和他这么投契.太愉快了,我们那感觉简直是相知恨晚.
  我们一直喝到舌头都大起来,走路都摇摇晃晃.我们互相搀扶着回宿舍,舍监差点不让我们进大门.
  事后我和他都挨了一顿批评.
  我想也没想到,就这样的,我们就这样成了好朋友.
  
  后来,信如的自行车就不搭女孩子,改成我的专车了.
  
  虽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但那时我一点儿也没觉得信如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倒是我,有时候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从后面看着他雪白的脖子,闻到他头发里干凈的气息,或者是看到他脸颊边的汗珠,就会觉得心没由来的乱跳.有时我会整整他,突然从后面抱紧他,弄得他不得不把车停下来,然后我跳开哈哈大笑.他又好气又好笑,对我嚷,程明你干什么?有时他赌气不干了,就换我来搭他,我称这个是猪八戒背媳妇.他说好啊,那你就是猪八戒罗?我说只要你承认你是新媳妇儿,我做做猪八戒也没关系.
  
  ──这些在我心最深的,林间阳光一般光动影摇的青春往事.
  
  突然抱紧他的时候,有一种很模糊的快乐,那时我不知道他是否和我一样.
  
  再后来,突然出了那件事.
  我虽然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是他瞒着每一个人,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在知道他和政治老师的事的时候,我心里想,原来是这样.
  也许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处心积虑的找机会接近他.在知道他的这件事以后,我不知道我心深处是不是有一点高兴.我知道这种心情很自私.但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受.
  
  他退学了.
  我很想见他.就到他家去找他.但他那时候谁也不想见.他妈妈看到有男孩子去找她儿子,紧张得要命,根本不让我们见面.一直到他考上了西南政法大学.打听到他在哪里读书以后,我立刻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坐火车从北京去到重庆.
  那是一个烈日炎焱似火烧的六月,我坐在拥挤的硬座火车上摇摇晃晃,木然地看着窗外的乱七八糟的景色一闪而过.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不顾一切,不,或许应该说我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但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我感觉到自己站在某个命运的交点,我做了选择,只是不知道在命运的铁釚上穿驰,正在迅速接近的那个结果,到底是什么.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的黑了,复又明亮,亮了又黑.
  
  下了火车,几经辗转,到达西政的时候已是黄昏.
  我终于在他的宿舍里把他找到了.
  但他那时,已经换了一个人.非常瘦,很苍白,眉目间有一种惶惶不安的神情.我们就在他学校的校门外面,聊东聊西的,他好象很紧张,总是不停地看着四周,看有没有人注意我们.其实有谁会注意站在一起聊天的两个男孩呢?
  重庆的夏夜酷热难当.空气闷得密密实实的,一丝风也没有.我们不得不在校门外常常走动来躲避夜间蚊虫的滋扰.我还记得发热的地气透过我的皮鞋直蒸上来,我的衬衣后背被汗水打得透湿.
  
  当我跟他说我喜欢他的时候,他一开始非常震惊,他以为我是在嘲笑他.但后来当他发现我不是在开玩笑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害怕.他象逃一样跑掉了.
  我没有追他.
  我就站在闷热的空气里,看着他惊慌失措逃跑的背影消失在路灯昏暗的夜色中.
  我知道这事不能急.我可以等,我给他时间.
  
  毕业以后,我在一间当时挺出名的律师行找到了工作.工作挺忙的.我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信如,也没有他的消息.我不想缠着他.不想给他任何压力.
  我不知道我最终等待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后来有一天,我接到信如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他新加入了一间小律师楼,现在正在努力发展业务,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帮他.我二话没说,立刻就辞职过去了.那就是我们现在的这一间律师事务所.
  一切都要从头做起,不过我也不在乎.
  那时候常常加班,工作到很晚.
  人年轻,不觉得辛苦.
  工作完以后我们常常在一块儿吃饭.谁也没提过从前的事.我甚至有些怀疑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长大了.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成熟.只是依然消瘦而且苍白.
  我觉得他变了.但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变了.他青郁郁的眉与眼,他秀丽的轮廓,他尖尖的下颚,明明依然是我迷恋的那个信如.
  他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事业日渐起色,看上去越来越有自信.但我知道他不快乐.很不快乐很不快乐.他瞒得过所有的人,他瞒不过我.只因为唯有我曾经见过他真正快乐的样子.
  
  我知道他依然和他的家人住在一起.
  他说他的父亲过世了,他不能留下他的老妈一个人住在那里.他没有办法.
  他总是没有办法.太多的羁绊,太重的亲情,责任,纠缠着他,他脱不得身.
  他向往中的自由生活,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后来事务所遇到一次很大的波折.
  世上的事总是这样,没什么事可能一帆风顺.老天再怎么宠你,也会让你吃吃苦头.
  这个道理,我相信信如明白.可是顶着这间事务所的是他,受压力最大的也是他.而他又是一个对自己苦苦相逼的人.
  那时我还住在从前我父母留给我的老房子里.半夜突然听到拍门的声音,我问是谁也不回答.当时恃着自己年轻力壮胆子大,开了门,一个满身酒气的人猛地扑到我怀里,紧紧的抱着我.
  他是信如.
  我听到他低低的抽泣的声音,他含含糊糊的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他抱着我的力气那么大,我都觉得痛.我想劝他好好的坐下,可他死死的不松手,就象一放手就会沉没,沉到一个黑暗灭顶之地.
  
  十年了.我们就这么维持着这种奇怪的暧昧关系.
  既亲密又疏离.
  在公司的时候,我们甚少交往,平时见面也只是点一点头就各忙各的.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莫过于此.
  有一次两次,我去过他的家.见过他的妻子.我大概猜得到他平时是怎样在生活.
  可他似乎从来也没问过,在平时没有他的日子里,我是怎样一个人的渡过.不过如果这是得到他的代价,我只好忍受.
  
  有一次律师事务所的同事们相约去卡拉ok玩.我反正下了班也是一个人,没地方去,就一起去了.
  那天我喝多了几杯,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半躺在沙发上,听一个女同事唱了一首调子怪怪的歌,叫<<盛夏的果实>>,听说这歌红火得很.但恐怕是我那同事唱得不是太好,拖声拖气的,声调平平,好象在念书:
  “也许放弃 才能靠近你
  不再见你 你才会把我记起
  时间累积 这盛夏的果实
  回忆里寂寞的香气
  
  我要试着离开你 不要再想你
  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
  我以为不露痕迹 思念却满溢
  或许这代表我的心
  ……”
  我没有听下去.借口说有点头痛,离开了.
  开着车在深夜冷清的公路上漫无目的乱逛.
  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关了门的店铺显得破败.街灯昏暗,树影在风里摇晃如鬼魅.原来深夜的城市如此荒凉.
  我不想回家,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里.
  最后我来到他家的楼下.停了车.
  从我坐的那个地方仰望上去,可以看到他的房间里还有灯光.
  我熄了引擎,车内车外的黑暗连为一体.我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直到他房间最后那点灯光也熄灭了.
  疲倦与寒冷一齐向我袭来.
  我摘了眼镜,随手放到一旁.
  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上,我将头抵在那上面.
  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我也许是醉了.
  我的心情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
  我和他的爱情,就象夏天的无花果,从未经历花期,而我已经看到结束.
  在那个炎热的六月夜晚,我下定决心等待的,是否就是这样一个奇异苦涩的结果.
  
  又过了几年.事情还是那个样子.
  每次在我忍无可忍,打算结束的时候,他来找我.在那个时候,我没有力量对他说不.
  我知道,只有在他实在熬不过的时候,他紧张的神经就快绷断的时候,他才会来到我这里.在我亲吻他的时候,他的表情那么悲哀,就象是在饮鸩止渴.
  做完爱以后,躺在我怀里他显得很安静.这时他会给我说一点零零碎碎的事情,他的事,他家里的事,就好象回到我们当年把酒谈心的少年时光.
  
  有时我想,饮鸩止渴的那个人也许是我.
  
  但我知道他爱我.
  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可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他没有爱过别人,他也没有有过别人.除了他初恋的那位老师,我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男人.
  我想安慰他,我想尽我所能的去安慰他.而我可以给他的却只有那么多.
  他的容颜一天天的在老去,他的外型长大了,可是他的心,他那惶惑不安的心永远地被封禁在十九岁的那一年.一直到他死去,他的灵魂始终不得安宁.
  
  在知道他死去的消息时,我并不是太震惊.
  也许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样的一刻来到.
  信如的身上缠绕着一种绝望的,窒息的,深重的死气,他迟早会被它逼疯,不是死于自杀,就是死于他杀.
  我的存在之于信如,大概就象毒品之于生活.
  他在我这里能得到片刻的欣慰和麻醉.可清醒之后依然得他独自面对.
  我救得了他一时一刻,但我无法阻止他的沉沦.
  
  在那天夜晚,我独自来到一间有点污脏的小酒吧.
  听说是很出名的一间男色酒吧.我只是这样听说,从来没有去过.但那天夜里我去了.
  我想不止是信如,也许连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对于我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就象东柏林与西柏林之间的墙壁,当墙壁倒塌的时候,禁锢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多年的等待不过是一场虚空,重获自由的灵魂显得荒谬,连自身的存在也找不到价值.
  我只想好好的放纵一下,把自己放逐到一个足够遥远的地方.要遥远到记不得自己是谁,记不得他是谁.
  
  然而一切都是无聊,无聊,无聊.
  无聊得要呕吐.
  在我最失望最茫然的时候,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这是一个非常粗鲁的家伙,喝得东歪西倒,上厕所连门也不关,惹得好几个色迷迷的中年男人探过头去看他.
  他很漂亮.
  
  一番欢爱之后,这个喝得烂醉的家伙没心没肺的呼呼大睡了.
  好久没有象今天这样痛快淋漓地做爱,我觉得整个人好象都被掏空了.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我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他.
  轮廓挺秀,尖下巴薄嘴唇.
  他真象他.却不是象现在的他,而是十八年前,那个骑着单车在我面前一晃而过的少年.如果当初信如能够未经波折的成长,那么他会不会有这样一张面孔?那他会不会有一稍稍正常的人生?
  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在这个肖似信如的陌生人身边,在完全放纵后的黑暗中,我全身颤抖.干涸已久的眼眶,泪涌如泉.
  
  信如.
  信如.
  
  一直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个时候的他,坐在操场边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法律词典,看我打蓝球的样子.
  只要稍稍一想就痛彻心肺.
  
  他低着头看书,有时抬起眼来看看我,碰到我的目光,他会微微一笑.
  ──如果时间能够在那一刻定格.
  
  转眼笑语成尘.
  
  我不知道冥冥中是否天意弄人.
  我不知道,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天,上天让我遇到这个眉目肖似他的男子,这背后是否昭示着什么我不懂得的含义.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抑或是第二次磨折?
  借着微明的天光,我久久的凝视他沉睡中的脸.
  我对自己说,如果下一次我还能再见到他……
  也许我就会相信……
  
  (后记)
  
  在那件事大约半年之后,我们刑警队和缉毒科展开了一次合作.
  我也不知道他们缉毒科为什么要到我们这里来借人.他们的理由是,他们科里大多都是老面孔,为毒贩们熟知,他们需要一个年轻的,新面孔来办事.
  我觉得我很倒霉.为什么他们不挑一脸流氓相的钱麻子,不挑牛高马大的孙刚,偏偏要选我去作前线队员?
  那边的理由也很奇怪:“长的帅的人不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因为他引人注目,反其道而行之,也就最不容易让对方起疑心.”
  平时没人赞过我帅,到了这种关键时候,居然连这也成了上火线的理由了.
  
  我把头发剪得很短,拼命健身,人瘦了,皮肤也晒得更黑了,看上去还真有点那种剽悍的匪色.
  总的来说,一切还是进行得挺顺利的.
  缉毒科的一位同事化妆成毒品买家,我和另外几位同事则充当他手下的马仔.通过线人,我们开始接触到真正的大毒贩,并且约定了时间地点进行交易.
  交易的地方选在火车站附近的天桥底下,那里人多,对方觉得这样比较安全.那是一个三不管地带,到处都乱停着出租车,私家车,摩托车,到处都是小摊贩在乱摆摊位,而且那里地处下半城,离滨江公路也近,万一有什么事可以直下滨江路,四通八达,随时脚底抹油,一走了之.
  我们两方都开了不惹人注意的半旧白色面包车,双方有点摸不清对方的虚实,做这种生意本来就是赌命.所以两边的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个个都是负枪实弹,武装到牙齿.
  在出发之前我挺紧张的,但真的到了目的地,心反而静了.
  缉毒科的其它同事一早已经混入人群埋伏在那里了.这是一次秘密的大行动,参加的每一个都是警队精英.
  网已经张开,鱼儿跑不了.
  
  这一切的确有点象黑帮电影.只是电影永远都不及真实来得精采刺激.
  两边的“老大”开始洽谈,我们的手都放在腰间的枪上.我的手指有点跳动,一有风吹草动随时准备拔枪射击.与此同时,我知道同事们正在慢慢靠近.包围圈在缩小.
  但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十来个便衣打扮的人拿着枪向我们快速冲来.这不是我们的人.
  我们这边和毒贩那边一下子炸了锅,大家都把枪拔了出来,不知道是指着对方好,还是指向那些冲过来的人好.
  我们事先安排下的同事全也愣了,但他们立即反应过来,也纷纷拔出枪,去拦截那些突然出现的人.一时间满大街上都是拿着枪的人在乱跑.
  有人在喊“警察!”
  “不准动,我们是警察!”
  但当时太乱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是哪一方发出的叫声.
  天桥底下的民工们全傻了,大概还以为我们在拍片.精明眼快的摊贩们最先作出反应,他们尖叫着拖儿带女的乱成一团,有些扔下自己的小摊拔腿就跑,但更多的是挑着摊子没命的乱跑的.踢翻了水果摊子的,踩烂了烟摊的,打倒了小吃摊子的,一时间污水满地,苹果乱滚,鸡飞狗跳,摩托车横穿,兵荒马乱,还插着孩子尖利的哭声,一副天下大乱的样子.
  对方心知不妙,在第一时间,用最快的速度想要撤退.我们这边哪肯罢休.
  但当时现场还有群众,我们十分制肘.
  已经说不清到底是哪方先开枪,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听到枪响我们立刻还击.那边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家伙们听到枪声,也急了,也开了几枪,但好象谁都没打中,缉毒科的同事们已经冲上去把他们摁倒了好几个.
  我的射击一向不错,若是换在军队,恐怕就是当狙击手的材料.
  用面包车做掩护,我一共开了五枪,干掉了两个疑犯,有一个是一枪中头;有一个上身中了枪,还负伤顽抗,我补了两枪在他胸膛上;还有一个拎着毒品袋的,已经跑到他自己的车前面了,我一枪打中他的手,看着他嚎叫一声就抱着手滚在地上.
  那边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干脆和我们拼了,纷纷找掩护,象神风敢死队一样和我们你来我往的展开枪战.
  放枪的声音好象烧炮仗一样,子弹嗖嗖地过来,我全神贯注,紧张得连紧张都顾不上.当时其实兴奋得要命.
  我又打中了一个穿著黑皮衫的光头,正打算再补一枪,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大叫:“小陈,小心啊!”
  在那万分之一秒的时间我心知不妙.因为他叫的是我的真名.如果不是吓傻了,缉毒科的同事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实际上他话音未完,我只觉得下身突然站立不稳,好象一下子踩虚了,又好象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我头重脚轻的栽了下去,甚至来不及转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摔下去的时候我觉得重重的撞在一个什么硬东西上,眼前一黑.
  好痛.
  这是我最后记得的事.
  
  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现在我躺在第三军医大学的病房里面.我住的是单人房,很清静.这里卫生条件很好,病房很干凈.从我的窗户看出去,还看得到一片很大的绿茵场,有一些穿著军绿色背心的小伙子们在那儿打蓝球.
  病房里摆了好几个果蓝和鲜花,还有慰问卡.我估计它们是缉毒科,局里领导,还有底下的派出所送的.我们科里的同事也有份儿送果蓝,不过他们送的那个已经在探病的时候被他们自己干掉了.那时我还打包着头,根本不想吃东西,就只好看着这群没心没肺的家伙在我面前大嚼特嚼.
  医生说我有一点脑震荡,但不是太严重,可能是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了马路上的石墩.我腿上也中了一枪,不过那倒没什么大碍.我很幸运,没伤到大腿的主要神经,也没打断那条大血管,不然的话就死定了.
  最让我郁闷的是打中我的那一枪居然是自己人开的.
  就是当时突然出现的那十多个便衣中的一个.他们原来是负责火车站那一块儿派出所的.他们也接到线报,说当时有毒贩在天桥底下进行大买卖,来不及请示就跑来抓人.因为我们这次的行动是绝密的,所以底下的人并不知情.当时他们看到我们开枪,还以为黑社会在火并呢.他当时向我开了两枪,第一枪没打中,第二枪打中了我的腿.妈的,他为什么不打我的背脊,我穿了避弹衣的,也受不了伤啊.还好缉毒科的同事当时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把他打倒了,不然他对着我脑门子补一枪就全完了.
  误会解释清楚后,那个派出所的同事们内疚得要死.还是他们提出把我送到这间单人房的,医疗多余的钱由他们所里报销.要不然我一小警察哪有资格享受这种高级老干部待遇.
  不过当时在天桥底下枪战也实在挺惊人的.这事儿闹得挺大的.连市长都惊动了.这些黑社会份子也太猖獗了.看来新一轮的大规模反黑行动又要展开了.这社会需要英雄,尤其是警队需要正面的英雄形象,于是局里的领导们决定把我推出去,我百口莫辩.报社电视台都来了记者,又是访谈又是拍照的.其实中枪的同事也不止我一个,为什么单单推我出去呢.我自酌还不是因为我外型英俊,比较容易讨好市民.
  还好当时任务圆满完成了.如果误伤五名群众,三名警员中枪(其中一个还是友方自摆乌龙)可以忽略不计的话,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我们缴获了三十公斤的海洛因,当场击毙匪徒六人,重伤二人,活捉三人,还希望能继续由此顺藤摸瓜找到更上级的大毒枭,调查还在进行之中.
  
  我当差以来第一次这么拉风.真是时势造英雄啊.
  不少年轻女孩子跑到医院来看我.还有人送巧克力,送花,送心意卡给我.巧克力我吃了,花我转送给护士们了,心意卡那完全是浪费钱.我真想通过报纸呼吁一下,倾慕我的各位美女们啊,你们给我送好吃的好喝的就行了,送红包更好,花和卡片就免了吧.
  后来医院有了新规定,来探望者必须是病人的家人朋友,谢绝陌生人的探望,以免打扰病人休息.因为这个事儿,李染也被拦在门外面了.她后来打电话给我,说护士不让她进病房门,我找护士说明了她才进得来的.
  我的老爸爸最近天天泡在医院里,乐不思家的样子.
  他看来老怀大慰.
  看到他高兴,我也挺高兴的.从小到大,我记不得我有孝敬过他什么,要是这事能让他开心开心,我就是再中一枪也值啊.
  看到李染,我爸更高兴了.
  他觉得我终于有女朋友来看我了.我看他喜滋滋的又是削苹果又是倒茶水的样子,知道他误会了.但他这误会带来的喜悦让我挺心酸的.所以我也没说破,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吧.
  
  下了班以后琉璃打电话来说她来看我.顺便给我带晚饭过来.
  说真的,她对我真是不错.
  她拎着饭盒走进来的时候,我半躺在床上,嘴巴张开,老半天合不拢.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一进门就又笑又说:“陈子鱼,你看谁来看你来了?”
  已经是夏天了,他穿著一套薄薄的浅灰色西装,白色的衬衣,衣领敞开着,没有打领带.他看上去还是那样的干凈,清爽.
  “还记得我吗?”他微笑着问.
  “恩……”我故意作出思索的样子:“好象记得……您贵姓?”
  “他是程律师啊!”琉璃抢着说:“你真是健忘!我们不是还一起出去喝过酒的吗?你忘拉?在那间迪斯科……”
  “哦,那一次.”我点点头.
  “当时你还怀疑他是凶手呢.”琉璃笑嘻嘻的说:“我跟你说不是人家,你还不信.”
  心里有个地方好象被触了一下.
  隐隐一痛.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受伤的消息,我对自己说,咦,我认识这个警察嘛.所以就想着来看看你.”他放下手中拎着的生果蓝对我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已经好多了.”
  “程律师真是有心啊,”琉璃说:“他专门到我们局里来找我呢.”
  是这样.
  “大家随便坐吧.”
  我支起身子,有点尴尬的招呼说.
  “我买了三个人的饭盒,一起吃饭吧.”琉璃手脚利落的在我身边拼了两张椅子作桌子,又摆了几张报纸上去,再打开塑料袋,取出几个饭盒,一一打开,有盐煎肉,有炒土豆丝,有红烧猪手,还有她自己最爱吃的木耳肉片.另外三个是白饭.
  “开始吃饭吧.”她掰开方便筷子递给我,又把饭递到我手上.
  然后她就坐在我床边,程明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我们开始吃起饭来.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还可以和他坐在一起吃晚饭.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琉璃不停的给我夹菜,当然,也给她的程大律师夹菜.
  她好象什么也不查觉,一边吃一边和我们聊方方面面的八卦新闻,哪个明星又有新男友啦,哪个明星又离婚啦,我们的头儿又批评了谁啦,谁谁谁又打算辞职啦之类的.好在有她,场面不觉得沉闷.我和程明倒象相亲似的,互相也不看对方,也不主动和对方说话,其实一颗心思都在对方身上打着转儿.
  吃完饭,琉璃收了报纸和空饭盒.
  我对她说:“琉璃,你去洗几个水果吧,大家帮忙吃,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
  琉璃答应着,挑了几个水晶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了我和他.
  只有两个人的时间着实珍贵,我迫切的觉得必须得说点什么.过不多久琉璃就要回来了.但心越急,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突然间他开口了.
  “你没事太好了.”他看着另外一个地方,说.
  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报纸说你受了重伤.”他继续说.
  “也没那么严重.”我搭话说:“那些记者就是爱夸张.”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这么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直的,温柔的看着我.
  我又有点透不过气来.
  但我一定得说.过了这一次,也许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我咬咬牙,鼓起勇气:“我一直挺想你的.”
  他微笑不语地看着我.
  我觉得脸腾地发热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表错情了吗?
  他在取笑我吗?
  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应该怎么打个圆场呢?
  我听见他说:“我也是.”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又气你,又想你.”他的声音:“在报纸上看到你受伤了,我被吓坏了.我以为……”
  “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我笑.
  他也笑了.
  夏日黄昏橙黄的霞光洒进病房,我们在这种融和的微热的光线中相视而笑.
  “你的左勾拳很硬啊,那天晚上打得我好痛.”他摸着嘴角说.
  “只打你一拳算便宜你了.”我飞快的小声说.
  “你说什么?”他说.
  “你过来我再说一遍.”
  他依言附耳过来.他的脸靠我的唇好近,淡棕色的光洁的皮肤,我闻得到他清爽的须后水的气息.不禁心里一动.
  “我还有一个地方更硬.”我压低声音说:“想不想试试?”
  他一怔.随即笑了.刚想说什么,这时有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我和他立刻各自分开,望向其它方向.
  
  “吃梨罗!”琉璃捧着几个洗过的大梨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程明突然站了起来.
  “啊……吃了梨再走嘛.”琉璃掩饰不住失望的口气:“我洗了好久,洗得好干凈耶.”
  “不了,不打扰你们两位了.”他微笑着说:“陈警官,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你来看我.”我说.
  琉璃背对着我.
  我冲他挤了挤眼睛.
  他不露声色.
  “不打扰啊.”琉璃说:“我们没有……”
  程明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坏了,他一定是误会我和你了.”琉璃咬了一口梨,苦着脸,嘟着小嘴巴说.
  “哦?他有误会吗?”我接过她的梨,故作吃惊的说.
  “你是什么意思?”
  我自言自语的说:“看来连我也误会了.”
  “你想死啊!”琉璃在我头上重重的打了一记.
  我咬了一口梨,笑.
  
  这是一个美丽的夏日黄昏.橙黄色的光线明亮而柔和地布满整个傍晚的天空.
  晚餐的炊烟在透明的淡黄的天空中袅袅升起.天空在以最柔软的姿态呼唤夜色的降临,就象回巢的鸟儿在枝头嘀啾,呼唤自己远方的儿女.
  
  这是一个城市普通的夏日黄昏.
  经历了一个炎热而漫长的白昼,下班的人们归心似箭,纷纷涌满回家的途中.沐浴在晚霞中的人们带着各自的辛劳,麻木,烦恼,喜悦迎向各自的黑夜,以及黑夜之后的另一个黎明.
  有多少故事在此时发生,有多少故事在此时结束,周而复始.
  一段旧的故事结束,意味着一段新的故事即将开始.
  也许它也终有结束的时候,但我不贪心.我常听别人说,好运不会第二次敲你的大门.即然我已经听到了第二次敲门的声音,这一次,我一定会把它好好的握紧.
  
  
  
  這篇文章沒有加入太多的感情戲,是因為怕衝淡了懸疑推理的氣氛,拖慢整篇節奏,喧賓奪主.畢竟這是一部偵探小說.當時是這樣設想的,所以盡量精減,可刪則刪,可免則免.不過也許正因如此,矯枉過正也說不定.謝謝大家的意見,以后我會注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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