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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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有你喜欢的类别嘛
初心每一天
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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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又努力添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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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脚印、证明我来过
最后一次相亲by过敏季节/阿炮/一路走一路失去/月亮出来了
现代 黑道 警察 互攻
攻:燕黎明 受:徐远航
剧透:腹黑老流氓攻X直性子警察受,其实是互攻,个人觉得燕子更成熟,对受照应得比较多,就放前面了。
受因为家里有生病的妈和上学的妹妹快三十了还是个剩男,局里的长辈催着他去相亲,受拿着长辈给的贵宾卡去理发碰到了攻,攻以前混过黑、现在做高/利贷生意,一眼就对受产生了兴趣。受在雨天送脚伤发作的攻去诊所,这次偶遇让攻动了拿下受的心思。受最初不喜欢跟攻这类身份的人接触,尽量避着他,但是一次跟攻相处让他觉得很放松,攻对他妈的关心让受慢慢对攻改观。攻借喝酒占受便宜被受发觉后就挑明对他的感情,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受本来相亲谈了个女友,她家人不太接受受的身份,自尊心强的受被女友家人暗示后提出分手。受为此有些避着他妈,受妈担心儿子发病,是攻赶去照顾处理住院的事,受意识到之前态度不好,提议和攻做兄弟,但其实心里已经动摇了。受调职后的新上司一直照顾他并有意帮他往上走,受隐约察觉到上司对他有特殊感情但选择沉默。攻已不掩饰的追求讨好受,受有些犹豫一直别扭的行为常无意中伤到攻。等攻跟朋友出去风流,受忍不了跑去捉J硬把人带走,发泄过后终于坦诚了心意。
两人顾忌着受的工作偷偷的交往,在简单温暖的相处中感情渐深,期间受知道攻曾用他打赌的事,以及攻的前任回来想跟攻重修旧好,两人都没因这些波折有过隔阂,相互沟通后就继续和谐相处。后来受不想委屈攻,有些心急想跟家人出柜,而攻怕受妈接受不了影响身体想先瞒着,两人才有了分歧,受听上司劝解也决定缓缓,打算激攻一下让他主动提和解,误打误撞加深了矛盾。攻这时知道受上司喜欢受有了危机意识,受后悔去攻家看到攻写的关于两人点滴的小账本也心软了,两人就此和好。受在跟他妈聊天时忍不住坦白了,护着攻所以只说暗恋攻,受妈猜到了一些。最后攻下决心跟受妈说清楚,弄得一身狼狈还发烧去了受家,受妈也早把攻当儿子了,听他交代放了心接受了两人的事HE。有隐藏副CP一对,攻吃醋下给异装癖上司和他前任制造了个乌龙的见面,可惜作者没写后续,就弄不清两个受谁会是攻的问题了XD
1

“王叔,求求你别再让我去受罪了。”徐远航坐在局长的大办公桌上,手里拿着张照片愁眉苦脸地央求。王局马上有个挺重要的会,不耐烦地把他从桌子上轰下去。

“敢不去老子打折你腿!”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非常精致的卡片塞到徐远航的上衣兜里。“街对面新开的那家发廊的贵宾卡,我用不上,你去把你那烂鸟窝儿拾掇利落再跟人家姑娘见面。”徐远航看了一眼他可怜的地方支援中央的头发,想笑又不敢笑。

“还有,不许一上来就跟人家说你们家的情况。等处上了有了感情再说不迟。”都走到门口了,王局又回过头不放心地叮嘱。

“那不成骗人了吗王叔?”徐远航低着头小声嘀咕。

“善意的谎言你小子懂不懂懂不懂?”王局折回到桌子前面,指着上面摆放的的一个相框情绪突然有点激动。“如果在三十岁之前不能给你成家立业,我到底下找你爸谢罪去!”

王局摔门而出,屋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最后一抹夕照日铺满了整张桌子,照片里两个英武的青年警官搂着脖子正冲着镜头咧嘴傻笑。徐远航摸了一下那个高个子警官的脸,吸了吸鼻子。

“爸,你也不愿意我去骗人吧?”

还有三个月自己就满三十岁了。徐远航看了一眼手中照片里姑娘那张漂亮的瓜子脸琢磨:王局的美好愿望还真是有点悬。

“欢迎光临。”徐远航刚一推开发廊的门,马上就有两个穿旗袍的漂亮小姑娘冲他鞠躬。他唬了一跳,有点不敢往里走了。

“傻了傻了。”他心里直犯怵。他所在的刑警队和分局并不在一起办公,还以为王局口中所谓的发廊和刑警队楼下的那个一样呢,一间屋三个座儿,两个剪头的师傅一个打杂妹。也是,能给分局局长送贵宾卡,肯定不能是一小理发店啊。

“先生,请问您是初次光临还是已经办理了会员卡?”迎宾小姐也有点吃惊,这家高级美容美发店开业一个多月,来的全都是三有人员――有身份有地位有钱。还真没见过徐远航这样的。

一提会员卡徐远航总算有了点底气,从兜里摸出来递了过去。

钻石级贵宾卡。迎宾小姐偷偷吐了吐舌头,好在自己表现得体,没冒犯了人家。

又过来一个穿套装的姑娘引着徐远航走进了贵宾休息室。厚厚的紫色地毯,乳白色沙发,柔和的灯光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在翻看一本杂志,他抬头撩了徐远航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诧,开始上下打量他。

徐远航早晨出门的时候并不知道晚上要去相亲,白色的紧身V领T恤外套了一件格子衬衫,卡其色的肥大的棉布裤子再配上一双球鞋,跟此时的环境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男子微笑着低下头继续看书,徐远航突然觉得脸发热,有点想跑。

“先生您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果汁?”负责接待的姑娘请他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徐远航两条大长腿伸也不是缩也不行,心里烦躁不堪。

“我啥也不喝,只想剪个头。”他看了一眼腕子上的卡西欧,心说你怕个鸟啊,大不了小发廊要二十块钱,你们要二佰。我兜里有伍佰呢。

“对不起先生,为钻石级客户服务的香港师傅现在有客人,麻烦您再耐心等一下好吗?这里有今年国际上最流行的发式,您可以自己先挑一下。”接待员递上一本画册,又有服务生端上一杯咖啡。

“我真的只想随便剪个头,不要什么香港师傅。”徐远航有点火了,冲着他们瞪起了眼睛。昨天他们刚破获一起银行卡诈骗案,主犯就是香港人,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捉拿归案把款子给苦主追回来。

“我赶时间。”这里不是警队楼下热情自在的小饭馆儿小超市,徐远航觉得没必要跟他们警民一家亲。拧着眉头摆出了惯常的冷脸。

“去叫阿涛出来。”坐在对面沙发上看书的男人突然开口。

“阿涛?”接待员瞪大了眼睛。

“没错,就是你们老板。”男人温和地笑着,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就说燕黎明找他。”

老板阿涛简直就是跑进来的。徐远航一看心里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啊。一个大男人染了一头红发,脸比女人还白,脖子上还围了一条丝巾。

“燕哥您来了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我这让您久等真是太失礼了。”阿涛冲着燕黎明连鞠躬再合掌,恭敬的什么似的。

“我今天没事,只是顺便过来修理一下头发。”燕黎明和颜悦色地说。“你给这位先生打理打理,他时间。

他冲着徐远航点了点头。

“不用了吧?”徐远航有点懵,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随便找个人咔嚓几剪子就行,哪能让老板亲自上阵呢?”他心虚,老板出马,伍佰块钱不一定打的住。

“燕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没话说。我去换件衣服,先生您先去洗头。”

接待员领着徐远航向外走,他在门口停下来冲着燕黎明点下头。

“谢了,这位大哥。”

燕黎明微笑颔首。

“阿涛是摆摊儿理板寸起家的,我觉得挺适合你。”

徐远航觉得这个人有些莫名其妙。不过阿涛征求他的意见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蹦出两个字。

“板寸。”

2

阿涛换上了工作人员的白衬衫色制服围裙,熟练的在徐远航头上动剪子,专注的神情看上去比刚才顺眼多了。

“老板,那个燕黎明是干什么的?”

“你们不认识?!”阿涛手一颤,夹了一下徐远航的头发。

“怎么着,不认识他你就要剪我耳朵?”徐远航不敢动,梗着脖子斜楞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意外。燕哥这个人平时不太好相处的。”

“我问你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嗯……”阿涛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煞气,谨慎地寻找着措辞。“他,他平时主要从事一些短期的民间借贷活动。”

操!徐远航脑子打了好几个转儿才明白过来,不就是个放高利贷的吗?他开始回想燕黎明的样子,模模糊糊的,好像就是个温和的普通男人。

“怎么样,满意吗?”阿涛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看效果,镜中的自己让徐远航感到有些陌生。“还行吧。”他皱了皱眉头,看上去小了好几岁,好像还有点愣头愣脑的。

清清爽爽的向外走,徐远航觉察到经过他身边的人都盯着自己看。他红着脸低下头,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老板,多少钱?”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攥着伍佰块钱有点出汗,这差不多是小妹妹徐远飞一个月的生活费。

“这张卡在这里永远是免费的。”阿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把贵宾卡递还给他。“以后即使没有这张卡,你也可以免费。”

“为什么?”

阿涛不置可否,笑着跟他道别。

“燕哥,看上刚才那小子了?”在一个封闭的雅间里,阿涛调整好椅子的角度,小心翼翼地给燕黎明洗头。燕黎明微阖双目,闻听此言不禁莞尔。

“好久没见过这麽有男人味儿的了。光想着就带劲儿。”

“是啊,燕哥好眼力。给他收拾完了我都心率过速了。不过好像没戏。”阿涛按摩着燕黎明的太阳穴,轻描淡写的来了一句。

“什么意思?”

“我查过他那张贵宾卡的卡号,是送给新华分局的王局长的。这小子不是他儿子就是他手下。”

“警察啊,我说看上去又横又痞的呢。”燕黎明轻轻挪动了一下脖子。“不过我燕黎明看上谁从来不用强的,他是警察又怎么样?”

阿涛用毛巾轻柔地擦着燕黎明的头发,许久轻轻开口:“说的也是。”他的一只手慢慢滑进燕黎明的领口。

“燕哥,这些年我没跟过别人,干净着呢。你想不想……”

燕黎明没有睁开眼睛,将阿涛的手缓缓抽出来。

“今天阴天,我的腿疼的厉害。你用嘴吧。”

“可人家那里痒怎么办?”阿涛不甘心,伏在他肩上撒娇。

“外边不是有电棒吗?你多塞几个进去就不痒了。”燕黎明有点厌恶地皱了下眉头。

徐远航不记得自己相过多少回亲,反正一次都没成就是了。每次被人拒绝王局的妻子白阿姨就会气得骂“现在的姑娘眼睛和心都长歪了,航航这样的好孩子居然看不上!”其实大家都清楚,人家看不上的,是徐远航的家庭条件。

“我要是有个闺女就好了。”王局愁得不行,头发于是越来越少。“别着急啊臭小子,好的都在后头呢。”

徐远航其实一点都不着急,他嫌麻烦。看队里那几个结婚的和正在谈恋爱的,哪个不是被生活折磨的整天焦头烂额。结婚前还好,都是些花前月下鸡毛蒜皮的小事,哄哄就过去了。结婚后,房子,孩子,存款,戴的首饰穿的衣服,对,还有车,全都是杠杠的硬通货。

少一样都不行,想想就会疯。

“我妈有风湿病,楼都下不了,将来我肯定要跟她一起生活照顾她。我妹读初三,我得一直供她到自立。”徐远航坐在一家咖啡厅靠窗的位置,转动着勺子,微低着头像背书一样对沈修说。他爸爸早年因公殉职,妹妹是个遗腹子。妈妈之所以死活都要生下她,其实也是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罢了。局里当时还特意去为她批了个生育指标。

“我妈没工作,每月的低保还不够看病买药的。我一个月的工资三千多一点基本上什么都剩不下,家里只有一套小两室。”他抬起头冲沈修歉意地笑笑。“介绍人肯定都没跟你说,对不起了。”

3

他到底还是没有回家换衣服,就是从发廊里出来的那副样子。他怕妈妈会问东问西瞎期待,晚上难过的睡不着觉,唉声叹气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儿子。

沈修啜了一小口咖啡,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他。眼前的男人介绍人说快三十了,可看上去很年轻,感觉跟她以前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怎么形容呢?阳光灿烂的伐木场里松香的味道,大雨后草原上沁人心脾的气息。还有一种很原始很鲜活的东西,即使作为一个优秀的中学语文老师,她还是觉得自己语言贫乏苍白。

她觉得自己有点花痴了,不太理智。

沈修家境不错,家里好多年前在商业街买的一套底商现在光每年的租金就有八十万。“给你做嫁妆。”她想起父母期待的眼神。“只要是个好男人就行。”

“你干嘛不说说你自己呢?我觉得刑警好神秘。”沈修甜甜地笑着,鼓起勇气盯着徐远航的眼睛。

“神秘个屁呀。”徐远航话刚出口就及时地红了脸,灰溜溜地四下里张望了一番低着头小声说。“就一群糙老爷们儿。”

半天没动静。他偷眼观瞧,那姑娘居然在捂着嘴笑。“这次不会是要成吧?”徐远航突然感到非常紧张。“她大概有点缺心眼儿。”

还有就是,女人好麻烦。

沈修的家离咖啡厅很近,两个人慢慢悠悠地边走边聊。当然,基本上都是沈修在说话。她是个娇小的姑娘,小鸟依人般跟在徐远航的身边,仰着头一边没话找话一边看着对方腼腆地点头摇头,心里不禁泛起一丝丝甜蜜。

“要下雨了。”徐远航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今天的天气从白天起一直就是不阴不晴的,下午的时候还有点阳光,这会儿忽然换了频道一样乌云遮月飞沙走石,还隐隐响起了雷声。

“呀,快跑!”徐远航笑着抓住沈修的手带着她飞奔起来。“猪八戒来了。”

徐远航身高腿长,沈修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扯到半空的风筝晕晕忽忽地飘起来。她今天为了漂亮只穿了一身小洋装,被三月初的冷风一吹,连打了两个喷嚏。不好意思地放慢脚步用手背蹭了蹭鼻子,气还没喘,徐远航已经脱下自己的绒格衬衫蒙在她的头上。

“等我上楼拿把伞!”沈修急的在自家楼前跺脚,徐远航却挥挥手早已转身跑得不见踪影。噼噼啪啪的大雨点子砸了下来,她满腹心事地回头按门铃,突然发现自己手中还攥着对方的衬衫。大冷天的,傻小子就穿着件短袖背心跑了。

4

徐远航刚跑出小区大门雨就下大了,好在不远处有一个公共汽车的候车亭,他窜过去和大家挤在一起。回想起来今天相亲的过程还算愉快,姑娘有点像自己的妹妹,傻乎乎的还带点娇憨。不过自己也够二的,他搓了几下冰凉的胳膊,好在钱和手机都放在裤兜里。不多时回家的公车来了,徐远航跳上去找了个临窗的座位坐下,轻舒了一口气。

感觉像完成任务一样。

雨越下越大,司机小心翼翼地盯着前方缓慢行驶。徐远航就坐在他的后面,在雨刷器的来来回回之间,职业的敏感让他觉得前面有辆车不大对劲儿――开得比公交车还慢,后来索性打着指示灯慢慢靠着路边停了。

这段路是不准随便停车的,摄像头日夜拍照。开始徐远航以为是车坏了,但司机一直没见下车,车里也没有开灯。

“师傅麻烦靠边停一下。”犹豫了一下,徐远航还是决定去看看。司机刚要说没到站呢,看到他悄悄出示的的警官证。瞟了他一眼,把车平稳地靠在路边。

“小心。”司机低声说。“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我报警?”

徐远航心里一暖,摇摇头转身下了车。

燕黎明的伤腿简直比天气预报还准,一早起来就隐隐作痛。在阿涛那里耽搁了一阵子,又跟几个朋友吃完饭,车开到吉东大道时突然发作的厉害起来,连刹车都踩不住了。他在方向盘上趴了一小会儿,疼得冷汗一层层的往外冒。听着外面急促的雨声,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叫温青过来接他。

这种鬼天气。

有人在敲车窗。

燕黎明打开顶灯向外张望,吃了一惊,居然又见面了。徐远航也觉得邪乎,明明是自己相亲的日子,倒像跟这个放高利贷的有某种不解之缘似的。

“你怎麽了?”

“腿伤犯了,没法开车。”燕黎明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徐远航尽管不喜欢他的那份从事“短期民间借贷活动”的职业,可毕竟还算欠着人家一个小人情。

“你坐边上去。”他习惯性地皱着眉吩咐。“我送你去医院。”

“麻烦你了警官。”燕黎明费了好大的劲儿挪到副驾驶的位子,礼貌地点头致谢。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徐远航浑身被淋得湿漉漉的坐进来发动车子,刚理的正宗小板寸水灵灵地立着直往下滴水。

“这年头除了人民警察普通老百姓没几个敢管闲事了。”燕黎明不露声色地恭维着,心里却在腹诽。“看你妈的那副死性,做好事也跟掘人家祖坟似的,典型的雷子操行。”

“麻烦送我去人民西路的中医诊所吧,我朋友知道怎么处理。”

徐远航沉默地开着车,时不时地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不到两三分钟的功夫,他就被滂沱大雨浇了个透心凉。燕黎明揉了几下右小腿,咬着牙点燃一根烟。

“可以吗警官?”他转过头征求徐远航的同意。徐远航点点头,抿了下嘴唇。他冻得够呛,脸色看上去也有些青白。

“你也来一根吧警官?”燕黎明又抽出一根试探着问道。徐远航探过身直接叼在嘴上,侧过头让他给自己点燃。燕黎明点烟的手有点抖。

“我叫徐远航。”他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眯着眼睛直视前方。

在阿涛那里说那些话燕黎明只是一时兴起。此时看到徐远航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水珠,湿透了的白色T恤紧箍在结实的胸膛上,两只乳

珠清晰的凸显着。他的腿似乎不那么疼了。

“这可怪不得我徐警官。”他长长地吐了一口烟,调整了一下坐姿。“你非要自己送上门来。”

5

车开到人民西路的路口两个人傻眼了,全封闭禁止通行,正修路呢。把车子停在一家小商店门口,徐远航摇下车窗向外张望:雨还跟瓢泼似的。

“你朋友的诊所还有多远?”

“三百米吧。”燕黎明看着挡板外只容两三个人行走的人行道有点嘬牙花子。他给温青打了个电话,关机。

“妈的小混蛋!”小腿上又一阵剧痛袭来,燕黎明摔了手机弯下腰使劲掐住痉挛的肌肉忍不住骂道,一张清隽的脸上表情有点狰狞。徐远航侧目,心说这人一直礼貌周全风度扁扁,敢情都是装的。

又看了看天,徐远航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走吧。”他看着纹丝不动的燕黎明。“也就几分钟的功夫。”

说是几分钟的路,对此时的燕黎明哪有那么轻松。被冷雨一激,他的右脚刚落地就一趔趄,差点跪地下。他抬头看看徐远航,雨幕中模糊的脸,瞧不出什么表情。燕黎明多年没有这样狼狈了,他挺直腰站起来,不想在对方面前露怯。

“你开我的车回去吧。我自己过去就行。”

徐远航倒想呢,他都快冻死了。可帮人都帮到这地步,把车主扔在雨地里自己开车跑,怎么想都不算厚道。他走到燕黎明身边上下打量他几眼,个子跟自己差不多,但是有点瘦。

“闭眼。”徐远航觉察到对方的眼神颇有点处变不惊镇定自若的意思,被他这样盯着自己接下去要做的事就不太好出手。

燕黎明可着实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被亲了呢――以往只有和青涩的少年们接吻前他才会说这两个字。他被自己天马行空般的思维逗得想笑,嘴还没来得及咧开,头一晕,已经被徐远航扛上了肩头。

“别乱动哦。”他戳了一下燕黎明的屁股。“马上就到。”

这三百米的路,可以给燕黎明制作一个十几格的漫画。惊愕,迷茫,尴尬,然后呢,只有愤怒。他十几岁出道,江湖上打拼这麽多年,混到如今金钱地位无一不缺,没想到却被一个小警察当街羞辱。

徐远航抓住他的腰带大步流星的埋头路,只想着不要再淋雨了这样下去弄不好会感冒。哪里知道燕黎明盯着他屁股的双眼,几乎要把他的裤子烧出两个窟窿。

“这头活驴一定不知道老子是干什么的。”燕黎明攥紧了拳头。“不把你按在老子床上干得死去活来我以后就不姓燕。”

他最怕别人管他叫黎明。

温青一直坐在电脑前面看恐怖片,又害怕又期待陶醉得死去活来。就在影片中的变态杀手在惊悚的音乐声中马上就要破门而入的时候,诊所的破门也被人一脚踹开。

“死了你!听不见敲门吗?”燕黎明靠在门框上大骂,脸色因为倒挂充血而显得红光满面。

“手机也不开活腻歪了你!”他又一次抬起左腿踹翻了一把椅子。

“燕,燕哥……”温青紧扶着他在床上坐下。“我手机没电了。你,你是不是腿伤又犯了?”他年纪不大,长的更是跟个高中生差不多,徐远航不禁怀疑他的能力。

“这位大哥……”温青惊慌地看了一眼大大咧咧站在门口的徐远航。“您先坐会儿,我先给我大哥推拿一下。”

温青从头顶的绳子上取下一条干净毛巾递给燕黎明,弯腰卷起他的裤管仔细查看。燕黎明沉着一张脸把毛巾扔给了徐远航,对方也不客气,胡乱地擦了擦头发,脱了T恤又开始抹身上的水。燕黎明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自觉地舔了舔干燥的唇。

6

徐远航哪里知道自己正被人不怀好意地吃豆腐,他把T恤在门外拧了拧水,抖了两下又重新套上。

“走了啊。”他把毛巾扔回给燕黎明打了声招呼抬脚就走,突然被墙上挂的好几副锦旗吸引住了。

“真是患者送的还是你从个淘宝上买的?”他指着其中一面写着妙手回春的旗子问温青。怎么看也不像个中医的样子嘛。

“当然是病人送的,我家里祖传的针灸推拿。”温青推拿完毕,正要给燕黎明施针,听见这话有点生气。这人说话怎么这麽臭呢。

“没别的意思啊。”徐远航也觉得自己过份了。“我妈得风湿好多年了都治不好,听人说针灸挺管用的,不知道行不行。”

“你带她来看看,到时候再说。”温青没好气地回答,推了推枕头让燕黎明躺得舒服一点。

徐远航见小中医态度难看而且没有大包大揽,直觉他应该有两下子。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推门,想到自己又要一头扎到冰冷的雨里也有点气短。

“给他找把伞。”燕黎明吩咐。

“没伞,下雨的时候我从来不出门。”温青怯怯地说。燕黎明瞪了他一眼,把自己的西服外套扔给了徐远航。

“车钥匙在口袋里。有空把车送回来我请你吃饭。”

徐远航拿着湿透了的外套刚想说用不着,燕黎明又加了一句。

“明天我让温青上你们家给老太太瞧瞧,你留个电话号码。”

“孝子。”燕黎明看着处方签上挺难看的一溜数字冷笑。“那就好办。”

第二天刚上班,徐远航就接到温青的电话要他家地址。由于马上要出警,他很抱歉地说改天自己带妈妈去。

“给伯母打声招呼就行,我自己去。”温青的态度热情又恭敬,徐远航知道一定是燕黎明的意思,他没有再推脱。

这一忙就到了晚上,徐远航饥肠辘辘的刚要和大家去楼下吃饭,突然看到了停在街边的燕黎明的车。刑警队附近没有停车场,平时连队里的破警车都有人敢划花,燕黎明的宝马实在是让徐远航不放心。

他索性饭也不吃了,给温青拨了个电话。

“徐哥我没在诊所,和燕哥他们在海天楼吃饭呢。”温青的电话里乱哄哄的,还没等徐远航说话,里面传来了燕黎明的声音。

“把车开过来顺便一起吃个饭。”挂了。

车是一定得还回去,饭也得吃。中午的时候他接到妈妈的电话,说人家小大夫太好了,内服外敷的药都开好差人送过来,还说以后每天都要上门替她推拿针灸。

“小温大夫说只要坚持下去我下楼没问题的。”妈妈的声音听上去高兴极了。“这两天怎么尽是好事啊,听你王叔说人家姑娘跟介绍人说同意跟咱交往,约在这周六见面呢。”

确实是好事,但也有让徐远航发愁的地方。钱。

燕黎明肯定是不会让温青朝他收费的,但鉴于自己和他的特殊身份,这钱或多或少一定要给。至于沈修,人家再不在乎自己的家庭条件,作为男人许多地方都是不能让女孩子掏钱的。

徐远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得不承认,一涉及到钱,他总是有深深的挫败感。

服务生引着他来到海天楼顶楼的雅间,徐远航一愣,一张桌子坐着七八号人,闭了嘴齐刷刷看向他。

“徐哥。”温青乖巧的上前拉着他的胳膊引荐,徐远航忙着跟大家点头招呼,落座后才发现燕黎明就坐在自己边上。今天是个大晴天,燕黎明昨晚治疗完毕泡了个热水澡又睡了一个好觉,现在看上去神采奕奕,没有半点昨天的倒霉相。

7

“吃饭了吗?”他随口问道。

“吃了。”徐远航紧说,他不想多呆。可谁料想肚子太不争气了,饿了大半天一看到满桌子的美味,竟然自己咕噜咕噜地抗议了两声。声音响得足以让人尴尬,徐远航红着脸低下头笑,不敢看燕黎明。

燕黎明的手紧抓住台布,忍得好辛苦才没有抬起来去摸那个板寸头。他有点不解,平生第一次听见别人饥饿的肠鸣声自己会感到有点心疼。

“叫几个菜跟你徐哥去隔壁小间吃。”燕黎明低声吩咐温青。“别喝酒。”

“不用麻烦燕老板。”徐远航抬起头,脸依然红着。“我只是把车还回来,顺便给温青医药费。”

“吃完饭再说。”燕黎明气势逼人,不为所动。

“哈哈哈哈!”徐远航和温青出去以后又过了半分钟,屋里的其他人忽然开始大声狂笑。

“你是骨头痒了吧看上这家伙。”市政法委书记的儿子杨志云笑得打跌抹泪儿。“他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他,比标枪都直,性子比野马驹子还烈,你是纯找死啊!”

“标枪的柔韧度最适合弯曲吧?”燕黎明喝了口茶镇定地说。“野马驹子驯起来才够劲。”

“我跟你打赌燕总,一个月为限。你要是能让徐远航这小子心甘情愿地躺下任你干上一回,我把我老爷子压箱底的那只玉狮子偷出来给你。”

“没问题,等着老爷子扒你的皮吧。”

“嗨要是不成呢?”

“楼下宝马归你了。”燕黎明晃了晃钥匙。

“一言为定!”

温青体贴地为徐远航要了海鲜炒饭、叉烧牛腱和莼菜汤,支着头看他狼吞虎咽。

“你想说什么?”徐远航头也不抬地问。

“你妈妈的病不能根治,但我有把握缓解。”

“谢谢你,等有时间我去定制一面锦旗。”

两个人相视微笑不语。

徐远航接着低头扒饭,并不知道自己屁股这块儿未经开垦的处女地一个月内将升值为一个明代玉狮子或一辆豪华宝马车。

燕黎明心里很清楚杨志云这个人精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他爹的那个玉狮子自己是万万不敢要,可如果自己输了,宝马车他能开起来就走。他那个假正经的爹看上去油盐不进,有这麽个透亮儿子,还不是照样财源广进。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的担保公司用到这父子俩的地方多了去,就是赌赢了也不能说赢,宝马车得让他舒舒服服地开走。

这能算是一种新兴的安全的行受贿方式吗?燕黎明想到这里,云淡风轻地笑了。

不小心成了腐败媒介的徐远航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吃饱喝足等了好一会儿,看到燕黎明高高兴兴地走进来。

“洗个澡去吧,咱们边泡边聊。”

“谢谢燕老板,我车也还了饭也吃了,不能再麻烦您。”徐远航不大会说客套话,搜肠刮肚怪费劲的。“温青能上门去给我妈针灸我太感谢了,费用我不能不给。”

8

“给不给随你。”燕黎明看上去有点不高兴。“洗个澡而已,来都来了。跟我在一起没什么可丢人的,我是正派生意人。”

他递给徐远航一张名片:和信担保有限公司 燕黎明。

徐远航突然很想笑:局里以前打掉的一个社会性质团伙还叫向阳集团呢。

“徐哥你是怕我们找小姐吧?”温青在一边察言观色,突然俏皮地插了一句。“就咱们仨。我给你按按,保准特舒服。”

温青这麽一说徐远航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三个人进了隔壁一家洗浴中心,在更衣室里刚脱了鞋,徐远航发现燕黎明直盯着自己的脚看。

“早上穿的时候还没有呢。”他满不在乎地动了动自己露出来的脚趾头。“我妈说我脚趾头上有牙。”

“哦。”燕黎明和温青对视了一眼,温青使劲憋住笑。

脱得只剩一条内裤,徐远航发现燕黎明又开始盯着自己看。

“又怎么啦?”他心里有点嘀咕。

“你妈妈有没有说过你屁股上也有牙?”燕黎明走过来,把食指严肃地插进徐远航内裤上的一个小洞里,用力戳了一下。

手感真不错。

“嘿嘿。”徐远航挠挠头,迅速地脱掉扔进衣橱。“值班的时候抽烟烫的。”

燕黎明低着头寻思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向里面的雅间走去。他如愿看光了对方,却没有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发 情。

看到那个结实挺 翘的屁股和前面鼓鼓囊囊的一团包裹在一条劣质还破洞的内裤里,让他有点心疼。

一个晚上居然心疼了两次,燕黎明对自己的状态很不满意。

周末从公园回市区的几路公交车人都特别多,徐远航和沈修好不容易挤上一辆,发现不远处居然有一个空座。

“哎!”沈修高兴地拉着徐远航往前挤,徐远航在后面跟着不住摇头。

“我说没人坐呢。”沈修失望地跺了下脚,也不知道是谁,扔上面半瓶子矿泉水,撒的到处都是。

“路边的李子没人摘肯定是苦的,沈老师这还用人教你。”徐远航笑话她,沈修微红了脸,冲他吐舌头。

“累了啊?”徐远航有点过意不去,沈修执意不让他打车。

“坐公交才两块凭什么给人三十。”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自己有一辆高尔夫,但和徐远航约会的时候从不开出来。一是刚开始交往怕对方的自尊心受损,二来她喜欢在拥挤的公交车上被高大的男友护在身前的感觉,心里熨帖温暖。

9

徐远航把矿泉水瓶子拿下来放在角落,用手把水小心地拂下来,又脱下身上的运动衫把椅子擦干净。

“坐吧。”他冲着沈修腼腆的一笑。沈修心里一热,眼睛里竟然有些酸涩。这男人总在一些自然质朴的小细节上打动她。把座位让给边上的一个小朋友,沈修拽着徐远航的胳膊轻轻靠在他身上。

尽管有点早,但好想带他去见爸爸妈妈。

徐远航感觉到臂上沈修温热柔软的双手,心里却开始渐渐烦乱。总不能永远停留在看电影逛公园吃肯基的阶段吧,以后咋办呢?

把沈修送回家时间还早,徐远航直接回了警队。今天本应该他值班的,但是他三十岁了处个对象不容易,全队从上到下都给他创造条件。刚到楼下,见队长和两个同事急匆匆地往外。

“有情况?”

“上车。”队长的表情很严肃。

有个读师范的女学生从四楼跳了下来,因为楼下遮阳棚的缘故,救护车来的时候还能说话。

“有人以给侄子请家教的名义骗来的,要强

奸她。”派出所的民警指着花坛里被压倒的一片小嫩草。“受害者被120拉走了,说屋里只有一个人,我们来的时候已经跑了。”

房子是租来的,房主也只能说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租客,连身份证都没留。屋里凌乱不堪,满地的啤酒罐儿和方便面盒子,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烟味和霉味。

“也许不止这一个受害者。”同事在卧室里搜出几个不同款式的女包和内衣。队长叹了口气,哪怕有一个报案的,后面就能少祸害几个人。房间里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逐户询问邻居也都说不清楚。现在的邻里关系,基本啥也指望不上。

队长留下徐远航在车里蹲守,其余的人去小区的保安监控室按照受害人描述的体貌特征挨个摄像头去排查。

从案发时间开始向后翻,大家看得头晕眼花,没有发现嫌疑人的任何踪迹。一个大活人当然不会人间蒸发,极有可能他根本就没出这幢楼。大家兴奋起来,队长紧给蹲守的徐远航打电话。彩铃响了大半天,没人接。

几个人面面相觑,同时撒腿冲出了监控室。

徐远航没听见电话响,正揍人呢。

因为已经挨户排查过了,所以他在楼下的车里坐着基本上是例行公事。点燃一支烟望着车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沉,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好――替医院里的那个女孩子难过,听说会瘫痪。大概是把妹妹从小照顾到大的缘故,所有的女孩子包括沈修,他都会不自觉的当成自己的妹妹。有时候疲累的警官们讲讲荤段子或者对着收缴来的色

情刊物光盘什么的开玩笑,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听队里的小叶说他和女朋友认识三天接吻一个星期就上床,徐远航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毛病。个把月自己用手解决一次,从没将女人当过幻想对象,真的有些不正常。

10

天彻底下来的时候,小区里飘起了饭香。正想给队长打个电话问他们进行的怎么样了,楼道里出来一对母女。这是个刚建成两三年的新小区,公共设施很齐全,路灯下徐远航清晰地看到那个年轻的母亲梳着披肩发,紧身的牛仔裤高跟鞋,及膝的裙衫外罩着一件小西服。打扮得挺齐整的一个妈妈,手里牵的孩子却穿着一身珊瑚绒的家居服,徐远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说不上哪里不妥,他把头探出车窗仔细观察。

“啊!”小女孩儿突然一声尖叫,脚底下拌蒜摔了一跤。那妈妈并没有撒手,直接把孩子拽起来继续走,脚步有些凌乱。

天底下没有哪一个母亲会不查看孩子摔到哪里拉起来就跑的。

“站住!”徐远航拉开车门冲了出去。

这个犯罪嫌疑人特别机灵,女孩子出其不意从窗子跳下去以后,他愣了两秒钟穿好衣服冲出房间,并没有向楼下跑。大白天的,肯定已经围了一群人。他故作镇定地敲对面邻居的门,里面住的是一个离异的单身母亲带着个小女孩儿。他们平时见面有点头之交,母亲没有任何防备就相信了他的借口打开房门。警察挨家敲门盘查的时候他正拿着刀抵在小女孩儿的脖子上躲在衣柜里,那母亲只好撒谎。

天以后,把母亲捆好嘴里塞结实,嫌疑人戴上她的假发穿上她的衣服拉着小女孩儿出门。

“你要是敢喊你妈就没命了!”他恶狠狠地威胁,孩子吓得只会点头。

他之所以选择带着孩子,一是不容易引起怀疑,二来要是有什么状况,还可以用来挡一挡,没想到弄巧成拙。眼看着徐远航下了车朝自己奔过来,嫌疑人把小女孩朝他怀里一推,撒腿就跑。

接住孩子,徐远航来不及细看放到地上就追。嫌疑人身材瘦小又蹬着高跟鞋,哪里跑得过徐远航,没出五十米就被追上扑倒在地。把对方的手反剪到身后,徐远航腾出一只手去后腰上一摸,发现自己没带铐子。他没犹豫,拽下自己裤子上的帆布腰带利落地将他捆了个结实。

“警察!”他掏出警官证晃了一下,薅着对方的脖领子把他拉起来,照着后腰就是一脚。对方踉跄了几步回过头狠狠地盯着他,“呸”地啐了一口。

“王八蛋!还他妈敢跟我耍横!”强 奸犯人贩子,徐远航最恨。掐着对方的脖子,他在对方小腹上狠狠打了几拳。

“警察打人啦!”嫌疑人疼的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惨叫,立马就招来不少围观者。徐远航根本不睬他,抱起地上的小女孩儿掏出电话想打给队长,谁料想那个混蛋趁这个功夫挣扎着站起来又跑。

“我叫你跑!”徐远航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电话,慌忙之中只好抬脚踹向对方。力道没掌握好,大了点,看见对方瘦弱的身子飞到树干上又落下来,徐远航知道自己闯祸了。

11

三根肋骨和肩胛骨骨折,气胸。“强

奸犯和被害人住进同一家医院”,本市电视台的主持人笑眯眯地播报着晚间新闻。此时徐远航在局长办公室正被骂的狗血喷头,脑袋至少被抡了三巴掌。

“一个强 奸惯犯打了就打了,有什么了不起!”队长看着心疼,不干了。

“我也想打,你他娘的也得挑个地方!那段录像现在被人放在网上又上了电视,他看上去比犯罪分子还血腥暴力呢,人民警察的形象往哪儿搁!”王局盛怒之下仅有的几绺头发也滑下了头顶,露出光溜溜青筋爆裂的大脑门。

徐远航没心没肺地很想给他撩上去。

徐远航的光辉形象正经在网上火了几天。老百姓实在,都说这小伙子不错,嫉恶如仇,对坏人就应该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当然学者们有不同的声音,铁板钉钉的杀人犯还有人权呢,何况人家一个“犯罪嫌疑人”。该当什么罪法律说了算,你警察有什么权利把人打到医院里去?

一头儿是理一头儿是法,局里当然倾向于后者。徐远航被停了职,每天关在档案室里写检查。



奸犯的伤听着吓人,其实没啥大碍,热闹了几天又有新鲜热点出炉,这档子事也就消停了。但除了当事人徐远航,还有两个人仍被这件事所困扰,整日里心神不宁。

沈修看到录像的时候着实震惊了。那么温柔体贴甚至应该说害羞的男人,怎么突然满脸杀气成了港片里冷酷粗暴的古惑仔式的人物?虽然身边的朋友指着徐远航一手抱孩子一手打电话顺便飞踹罪犯的镜头惊呼“这个警察好酷啊!好帅啊!”沈修却有点怕她们知道那是自己的男朋友。

“闺女这小伙子咱不能要。”爸爸妈妈拉住她的手。“脾气太爆了。将来夫妻双方万一有点矛盾,就是给你一个手指头你也受不了啊。”

“那不是对坏人嘛。”沈修小声分辩,底气不是很足。

“傻闺女,这脾气秉性可不分对好人坏人,那是天生的。警察多了去了,你见过哪一个跟他一样?告诉你,快断。爸爸妈妈就你一个孩子,可不放心把你交给这号人。”

沈修觉得爸爸妈妈说的有点道理,但她坚定的认为徐远航绝不会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堪。不想分手,可心里又似乎有了点别扭,她烦恼极了。

燕黎明的关注点不在这里,他觉得徐远航能干出这样的事一点都不稀奇。让温青把那段录像做了处理载到自己的电脑上,他只要一闲下来就拿着鼠标点点点。

“只能放这麽大了,燕哥。”温青在他身后偷着撇嘴。“就露出小半拉屁股还是穿着裤衩的,你老没完没了的点啥呀点。”

温青可算是说到燕黎明的心坎里去了,他反复看的就是徐远航解腰带捆人的镜头。徐远航腰细腿长,讲求裤长腰围就得将就点。腰带一抽下来裤子就往下掉,露出温青所说的小半拉屁股。

“我是看他这次裤衩上有没有洞。”燕黎明自言自语。“以后传出去是我的人多丢人啊。”

这话其实说得挺心虚的。能把那头活驴骑在自己身底下,别说一个月,一年也够呛。看看徐远航的那股子混不吝的生猛劲儿,他要是霸王硬上弓非让人把箭给撅折了不可。他不心疼自己那辆宝马,给杨志云是早晚的事。只是,自从遇见了徐远航,生活中有什么好像变得跟以往不一样了。

12

“明儿你去徐远航家扎针吗?”他问温青。

“去。老太太也看电视了,这两天心情不好,我顺便陪她说说话儿。”徐妈妈可喜欢温青,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温青都习惯每天去蹭中午饭。

“我跟你一起去。”燕黎明站起身伸了个大懒腰。“你去买点补品拿着,到时候就说我是徐远航的朋友。”

燕黎明起床后冲了个澡,从里到外换上一身新。对着镜子打领带的时候他突然醒悟过来,把领带扔到床上低着头笑了好久――自己这是要去干嘛?果真病的不轻。

徐妈妈这些年来腿脚不方便很少出门,家里平时也没什么客人。对这个自称是儿子朋友的衣冠楚楚的不速之客,她感到些许困惑。

“这位……”她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关节肿胀变形的手有些颤,将茶杯递过来时溅出了不少水。

“伯母小心。”燕黎明紧接过杯子。“我叫燕黎明。”

“我跟远航认识没多久,他可能没跟您提起过我。”燕黎明拉着徐妈妈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温青递来的毛巾给她小心地擦手。“刚才没烫着您吧?”

徐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徐远航爱脸红的毛病看来就是遗传自母亲。燕黎明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狭小的客厅,陈设虽然很简朴,但是收拾的干净利落。看来徐妈妈是个很要强的人。

“好香啊。”见徐妈妈有些不知所措地摆弄衣角,燕黎明知道自己的到来困扰到了老人,紧寻找话题。“什么味道?”

“小鸡儿炖蘑,我从早起就在砂锅里煨着等小温过来吃呢。”徐妈妈果然轻松了不少,笑眯眯地对着温青说。“中午跟阿姨一块儿吃饭啊。”

“好嘞。”温青愉快地答应着开始做准备工作。徐妈妈转头看到燕黎明正微笑着注视着自己,脸刷的一下子又红了。

“那谁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吧。”徐妈妈努力回想着眼前这个礼貌斯文的男人的名字。“对了,黎明是吧?”

燕黎明的心里照例翻腾了几下,晃了晃头,镇定地端起杯子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是,伯母。”他轻轻放下茶杯,很有风度地点了点头。

温青整个人都傻掉了。

燕黎明的母亲走得早,去世时他正混,整天跟在街头老大身后偷鸡摸狗寻衅滋事。如今发达了,却应了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待。”看到徐妈妈艰难地挪动着步子向卧室走去,他的心尖儿像是被谁的手指冷不丁弹了一下,颤巍巍的疼。

“远航中午回来吗?”他紧站起来扶着老人躺下。

“唉。”徐妈妈叹口气。“不到半夜见不着人影。”

“为什么?”

“都怪我。这次他停职又受了处分,我怕他新处的对象不乐意,就问了问。唉,这孩子心重,就躲着我呗。”

“混球儿!”燕黎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你自己难受就有资格折磨老人了?平时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人事儿不懂呢?

等等,对象?据自己打听这小子不是传说中的屡相屡败屡败屡相吗?居然还对上象了?

“那他对象咋说的?因为这点事就不干了?”燕黎明对这样的自己有点失望,怎么看怎么像个八婆。

“不知道。”女儿平时住校,儿子工作忙又不爱和自己交流,徐妈妈平日里其实孤单的很。温青乖巧,燕黎明虽然第一次见面,但看上去和蔼可亲善解人意。这两天太糟心了,当着两个外人的面,徐妈妈竟然控制不住眼圈儿发红。

13

“他不说我也不敢问。都怪我拖累他,要不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徐妈妈哽咽起来。温青不敢下针,为难地回头看燕黎明。

“今天就算了。”他示意温青收拾东西。把老人扶起来后背垫上两个枕头,燕黎明出去拧了一条热毛巾。

“孩子混得不好只能是自己不够努力,没有怪父母的道理。”他扶着徐妈妈的后脑轻柔地用热毛巾给老人抹脸。“等尝完了您的小鸡儿炖蘑,我去找那个浑小子谈谈。”

徐远航今天没能在档案室里混到半夜,被撵回来了。他接到通知,第二天要去经侦支队报到。

“我不去!”他梗着脖子冲王局嚷嚷。“检查也写了,处分也下了,凭什么要把我调走!”

“为了你好。”看他有点要哭的意思,王局心里也纠结。这孩子是真爱刑警这工作。“你妈早就跟我说要给你调个安全点的岗位,她不想你将来跟你爸似的。这次正好是个机会。经侦支队工作相对轻松,挣得又多,有什么不好?”

“不好!我不去!”徐远航不会跟人争辩,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

“不去也得去,局里已经定了。明天给我乖乖儿报道去!”

徐远航一肚子闷气打开家门,看到妈妈和两个人正在有说有笑地坐在桌子旁吃饭。

“徐哥。”温青站起来打招呼。背对着他的那个人放下筷子缓缓转身,静静地盯着他不说话。

“你怎么来了?”徐远航心底泛起一丝厌恶。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渣,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真正的心灵之窗,心底再细微的活动都会明明白白地从窗户里显示出来。燕黎明觉察到他的敌意,心里隐隐愤怒起来,缓缓站起身。

“我来看看伯母。”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徐妈妈听儿子一进门话音儿里就带着股子枪药味儿,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最近心情不好,黎明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歉意地对着燕黎明笑了笑,有点无奈。

“妈您瞎说什么,我啥时候心情不好了?”徐远航对着母亲脸上仍旧横眉立目的没一点笑模样,燕黎明活动了一下手指,特想扇他。

“徐哥过来吃饭。”温青感觉气氛不对,紧给徐远航盛了一碗饭放在桌子上,摆好一双筷子。“燕哥今天顺路,就跟我过来瞧瞧老太太的身体,没别的意思。”

徐妈妈的风湿病最近在温青的治疗下大有好转,徐远航从心眼儿里感谢他。这时见温青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觉得自己是过份了。

“谢了,燕老板。”他生硬地道了声谢,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走过来,刚要坐下,燕黎明斜了他一眼。

“洗手去!”

在卫生间里洗了手,徐远航又鞠了捧凉水拍在脸上,心里的火儿蹭蹭的。他就闹不明白,自己是帮过燕黎明一次,他让温青来给妈妈看病,就算双方两清,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徐远航最近心情不好是一方面,另外他对放高利贷的是真没好印象――警校刚毕业在派出所做片儿警的时候,一个高利贷曾指使手下把管区一个居民的手指甲生生拔下来催债,手段残忍的简直令人发指。燕黎明虽然看上去人五人六的,十有八九也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话说自己就是一最基层的小警察,既没权又没势,他这么套近乎到底是打的什么样的鬼主意呢?”徐远航一边擦脸一边苦苦思索。

由于徐远航一直低着头没滋没味的往嘴里扒饭,弄得本来温馨热闹的餐桌上气氛十分尴尬。徐妈妈心里着急,却又拿这倒霉儿子没辙,看向燕黎明的眼神显得有点可怜。

“伯母,我公司里还有事得回去了。”燕黎明实在是不忍心看着老太太为难,紧起身。“谢谢您的小鸡儿炖蘑,真好吃。”

“那下次我还给你们做。”徐妈妈松了口气。“远航快起来送送黎明。”

“伯母。”燕黎明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以后您还是叫我小燕吧。”

“好,好。”徐妈妈也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一个劲儿地冲徐远航使眼色。

徐远航懒洋洋地站起来送燕黎明出门,在门口看到地上放着几个精致的纸袋子,都是些燕窝西洋参蛋白粉之类的营养品。他可不想再跟燕黎明像这样礼尚往来下去,一边开门一边提起那些袋子递给燕黎明。

“你来看我妈妈已经让人过意不去了,这些东西我不能收。”他微微侧过头,感到燕黎明的眼睛像被点燃的煤气灶,砰的一下冒出了几簇蓝火儿。

“你什么意思?”燕黎明一只手撑在墙上,在门厅狭窄的空间里徐远航感觉自己像被他圈住了一样。

“你以为我在巴结你吗?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市局局长见到我还得客气几句呢,我他妈的犯得着故意上门来讨你欢心,你以为自己是谁呀?”燕黎明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狠话,显然是不想让厨房里的徐妈妈和温青听见。

“那你来干什么?”徐远航咬着牙也压低声音。“找揍?”

“我之前看你很对脾气,想交个朋友罢了。”燕黎明笑着抬起手轻轻扇了徐远航一个小嘴巴。“现在看来不过是个敢做不敢当喜欢迁怒于人的软蛋。你自个儿惹下的祸不想办法去补救,整天让你妈跟着干着急,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嗯?”

徐远航想都没想就抡出一拳,却被燕黎明在半空中死死扣住拳头。

“你要是真想在你妈面前跟我干一架我不在意。”燕黎明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要是老太太着急犯病……谁跟我说你是个孝子来着?”

徐远航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换鞋,冲着厨房喊了一句“妈我跟燕老板有事出去一下。”扯起燕黎明的胳膊旋风一样向楼下冲去。

“软蛋!”刚到楼下,他冲着燕黎明的伤腿上去就是一脚。“我倒要看看谁他妈的是软蛋!”

燕黎明生生受了这一脚,疼的单腿屈膝慢慢靠着车子坐下来,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看着跃跃欲试的徐远航,他苦笑着冲他摆摆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打住,警官,你不会是还想上电视吧?”

徐远航气得一个劲儿掰自己的手指头。

“你拉我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说点正经事。”燕黎明仰起头诚恳地说。

14

燕黎明坐在肮脏的地上,西裤粘了不少土。如今他已经不太在意自己的仪表风度了,更狼狈的样子对方也不是没见过。向徐远航伸出一只手,他眼里满是期待。

“我只想跟你说说老太太的事,你要是再耍下去可就是四六儿不懂了。”

徐远航看着燕黎明锲而不舍伸出的手臂,警地觉察到已经有闲散群众开始聚拢过来。刚才踢人的样子,不会有哪个孙子再给我录个像发到网上去吧?他有点悲哀地想。那就不是经侦支队的问题了,自己会被下放去清扫整个分局大楼的厕所。

燕黎明忘记了伤痛,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徐远航微蹙着眉头发愁苦想的样子。如此不会掩饰自己心思的一个人,在床上如果high了,会怎么样?他蠢蠢欲动地向往着,侧过头轻轻踢了徐远航一脚。

“他徐哥?”

徐远航愣怔了一下,老大不乐意地把燕黎明拉起来。

“上来啊,总不能站大街上谈吧?”燕黎明打开车门招呼他。周围群众围观兴致不减,有好事之徒兴高采烈地对着他们指指戳戳。徐远航知道大家肯定在谈论自己上次的事。

他真是怕了,迅速钻进车子嘟囔了一句。

“快开。”

车子沿着宽敞的公路无声地行驶,很快就出了市区。

“去哪儿?”

“一个看了心情就会豁然开朗的地方。”燕黎明扶着方向盘微笑,心里清楚干不了什么,但能让活驴老老实实坐在自己身边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徐远航虽然在这座城市土生土长,却很少有机会欣赏远郊的风景。路边一座座红砖平顶的农家院落不断从他眼前掠过,房顶晾晒的红辣椒和用来喂猪的黄灿灿的玉米棒子洋溢着一股暖洋洋的喜气。他趴在车窗上,觉得那些摇着尾巴四处悠闲游荡的土狗的生活状态其实挺让人慕的。

“老太太今天跟我哭了。”燕黎明突然开口,徐远航有些恍惚地望着他。

“为什么?”

“你不懂事。三十好几的人了,出了事既然瞒不住就要跟老人家说清楚。你每天三更半夜回来还一言不发,老太太既担心你的工作又担心你对象的事,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了。”

环境有时候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此时燕黎明再跟他说起这些话,徐远航居然不像在家的时候那样抵触了。

“你懂什么?我就是怕她担心才躲着她。”徐远航仍旧看着窗外。“一说起话来我爸爸的事啊她的病啊拖累我成家什么的全来了,得哭上半宿。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家的事跟着瞎掺乎啥。”

“我妈妈去世早,看你老太太这样心疼。”燕黎明说的是心里话,徐远航感觉到他话里的诚意,忍不住回过头来。

“是我没能耐,对不起我妈。”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困窘自责,燕黎明似曾相识。

他理解徐远航的感受。自己年少时就特别不愿意回家面对妈妈,一见到她叹气落泪就烦躁的要死,但那时死活不肯承认是因为自己不争气。

车子下了公路,拐上一条砂石道。又行驶了十多分钟,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座立陡的山峰。燕黎明把车停在山前的一块空地上,招呼徐远航下车。

“这是哪里啊?”徐远航惊讶地问。

“没名儿。”燕黎明从后备箱里拿出掏出十来罐啤酒装在一个大塑料袋里提着。“咱们爬山吧?”

燕黎明拖着条伤腿,跟在钻山豹子一样的徐远航身后疾走,衬衫都湿透了。他扶着棵松树揉了揉小腿,看到徐远航又顺着狭窄的山路跑回来。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接过燕黎明手里的袋子,站在上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这人有啥说啥你别见怪。咱俩不熟,就像你说的,我对你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你变着法儿的对我和我妈好,是为了什么?”

“我喜欢你…的性格。”燕黎明的嗓子有点沙哑,他从袋子里掏出罐啤酒叩开拉环仰脖喝了一口,呛得不住咳嗽,很好的掩饰住了话里不自然的停顿。“现如今像你这样心地善良又有血性的男人不多,我真心想跟你交个朋友,认你这个兄弟。”

徐远航有点尴尬,燕黎明的脸被啤酒呛得通红,微低着头嘀嘀咕咕的样子就像上学时在校门口给自己递情书表白的女同学。他被自己的想法窘的也脸红了,说话有点结巴。

“说实话咱们,咱们不是一路人啊……”

“都跟你说了我是正经的生意人。公司就开在工商局的楼上检察院的旁边。你真以为我是腰里别着把榔头谁不还钱就敲掉谁满嘴大牙的社会吗?”燕黎明情绪有点激动。“好歹也是懂法律的人,你能不能别这麽幼稚?”

徐远航一时无话,看着燕黎明脱下西服外套挂在臂弯上绕过他继续向上攀登。

“他这是脱了羊皮让我看他里面穿的羊毛内衣呢.”徐远航欢乐地想。“有机会逼着他把羊毛内衣也脱了看看下面是啥。”

15

这是一个阳光充足的下午,刚刚抽青的灌木丛和野草们羞怯地泛着淡金的色泽,散发出一股热烘烘的鲜嫩之气。徐远航自从爸爸去世以后,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放松过自己。他像只大型猎犬一样撒着欢儿漫山遍野乱窜,时不时地兜回来等等燕黎明,不耐烦地盯着他的右腿。

“你的腿怎么回事?”

“当年和朋友在他家里鬼混时被他爸爸和哥哥打的。那时候年纪小又没有钱,一直干挺着没去医院。”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老老实实地回答。“落下病根儿后来想治也晚了。”

“不会是你强迫人女孩子吧?要不然她家里怎么会下狠手。”徐远航有点同情地摇摇头。

“哪里。我们俩好着呐,他们家棒打鸳鸯。”燕黎明苦笑,没有纠正朋友的性别问题。

“后来呢你们?”徐远航有点好奇,燕黎明看上去也有个三十四五,应该早结婚了。

“他儿子都上小学了。”燕黎明仿佛被太阳刺到了眼睛,抬起手扶住额头。

“快抓你的兔子去吧甭等我。”他挥了挥手。“我在后面慢慢爬。”

大猎狗犹豫了一下,撂着脚儿跑了。

终于登上了山顶,徐远航气还没喘呢就被吓了一大跳。迎面竖着一排铁丝网,上面挂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前方危险请止步。他小心地靠过去,扒住铁丝网向下看。

“啊!啊!”徐远航扯着嗓子长嚎了两声,腰部以下瞬间仿佛失去了知觉。铁丝网向外不足一米远的地方,整个山峰就像被一把利斧齐刷刷地切了下去。笔直的断崖之上,徐远航在呼啸的风声中吓得动弹不得。

“燕黎明!”他大声叫着,手指被铁丝网勒出了深深的印子也不敢撒手。“燕黎明你这个混蛋!”

燕黎明并不知道徐警官有点恐高,他在下面听见徐远航声嘶力竭地叫唤还以为他是爽的呢。慢悠悠地爬上山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他走到徐远航跟前打量他。“脸都绿了。”

扶着徐远航在远离崖畔的地方坐下,燕黎明递给他一罐啤酒压惊。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徐远航捏扁了啤酒罐从铁丝网的顶端扔了过去。连个响动都没有。

“我不是故意的。”燕黎明用袖子擦了擦徐远航额上的冷汗。“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悬崖边上坐坐,吹吹风喝上几罐啤酒就没事了。”

“其实没什么,你过来试试看。非常特别的感觉。”

燕黎明站起身,顺着铁丝网最边上的一个大洞钻了过去。他默默站在崖边,山风鼓动着他的头发和衬衫,徐远航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在湛蓝的天空里。

“燕黎明你快回来。”徐远航站起来,心里空落落的不舒服。“危险。”

“过来。”燕黎明转过身向他伸出手。他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是的发亮。徐远航好像被什么东西蛊惑着似的,一步一步接近燕黎明微笑的脸庞。燕黎明抓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徐远航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他弯腰钻过铁丝网,燕黎明抓住他的腰带和他一起慢慢坐在悬崖边上。

“看。”燕黎明轻声说。

徐远航睁开眼睛,一阵眩晕。

山崖下面是一片广袤的灰绿色原野,一条蜿蜒的河流在黄昏里闪闪烁烁地流淌着。徐远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灌满了风,如果没有极远处隐约可见的低矮山丘,他会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天的尽头。

燕黎明碰碰徐远航的胳膊,递过来一罐啤酒。他自己也打开一罐喝了一口。

“你那点事儿不算啥。”燕黎明忽然抬起胳膊搂住他的肩膀。“风一吹就散了。”

徐远航一直沉默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方。许久,他壮起胆子试着晃荡着双腿,把啤酒罐儿向空中轻轻一抛,心中的郁闷轻飘飘的也随之坠落不见。

“谢谢你。”他低声说

燕黎明笑了。“不客气。”

两个人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徐远航慢吞吞地跟在燕黎明后面迁就他的速度。由于喝光了所有的啤酒,这时候他们的膀胱都有点涨。

“撒泡尿再走。”燕黎明说着停下脚步,解开裤子对着一棵大树掏出自己的家伙。徐远航跟过来并排站着,两个人一起对着树底下的几朵蘑洒水。

“不小啊。”燕黎明瞟了一眼徐远航的家伙。

“那是。”徐远航抖了几下把它塞回去。“在警校时有一次洗澡我们比大小,我最大。”

“哦。”燕黎明咧了下嘴,想想人民警察也真够无聊的。

“天快了。”徐远航有点担心地抬头看了看。“这速度下去还不得到后半夜。”燕黎明的腿先是挨了他一脚,后来为了跟上他的速度一直苦忍,此时已经寸步难行。他抱歉地冲徐远航笑笑,咬牙加快速度。

“哎!”徐远航在他身后短促地叫了一声,燕黎明愣了一下回过头,于是又一次被徐远航扛上了肩头。

“你妈的还没有完没完?” 他照着对方的屁股擂了一拳。

徐远航没说话,在他的屁股上回敬了一下,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燕黎明没敢再动手,盯着对方屁股上鼓绷绷的肌肉,心说徐远航你个活驴敢再扛我一回吗?你要是敢扛我三回我压你一辈子。

16

莫名其妙跟着燕黎明在山上发了一回癫,第二天徐远航去经侦支队报到时看上去心平气和的。其实之前银行卡诈骗的那个案子因为涉及到绑架勒索他曾经与经侦的人合作过,彼此还算熟悉。但是真正到岗之后他才发现,这里和刑侦根本就是两个氛围。

楼道里总是静悄悄的,没有人粗声大嗓地嚷嚷;警官们一个个干净利落穿着讲究,说话也很少带脏字。比起徐远航原来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上司,经侦的队长樊翔更像一个温文尔雅的文化人。

“先跟着傅姐整理案卷熟悉一下情况吧。”樊翔悠闲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打量着徐远航,不知为什麽忽然笑了。

“听说你挺不愿意来我这儿的?”

“谁说的。”徐远航没想到他如此坦率,有点不好意思。“我怕自己干不好。”

“多动脑子少动拳脚就可以,我对你要求不算苛刻吧?”

“当然。”徐远航心里不太舒服,觉得樊翔有点轻视自己的意思。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哪个领导都不想手底下来个惹祸精。另外听局里的人说,樊翔的年纪虽然和自己差不多大,但是因为学历高家里门路硬,是下界分局副局长的热门人选。

傅姐当初在徐远航爸爸手下当过派出所的内勤,给他泡了一杯茶拿了几个卷宗,怜爱地看着他直愣愣的寸头轻轻叹了口气。

“别让你妈和你王叔操心了航航,成个家好好过日子吧。你妈想抱孙子都快想疯了。”

徐远航羞愧地低下头,想起了沈修。

出事后的第二天沈修曾经给他打过电话,他当时焦头烂额的也没跟她详谈,只说过后再联系。现在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自己受了处分又被调换了工作岗位,不给人家姑娘交待一下说不过去。对沈修那样乖巧温柔的女孩子来说,自己在网上的的样子一定挺难看的。想到这里,徐远航觉得这段恋情有点悬。

妈妈那里怎麽交待,王局的头发差不多该掉光喽。唉,真烦。还不如和那个讨厌的燕黎明去爬山喝酒。

沈修这些天过的很是煎熬,上课的时候精力都无法集中。父母催着她和徐远航断绝来往,她一直没有答应。她从小长大都没有违背过父母的意愿,但这次在终身大事上倔劲儿上来了,想自己做一回主。

“这不挺好嘛,以后就不用整天和那些危险分子打交道,也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了。”

听说徐远航调到了经侦支队,沈修反而松了一口气。她看着他明显消瘦下来的脸庞,很想伸出手摸摸,不过也只是想想。这些方面女孩子可不能主动,会让人瞧不起。

“对不起让你为我担心了。其实我生活里不是那麽暴力的人,上次市里抽调我们去协助旧城区拆迁改造,有个老头儿拿拐棍儿把我头上敲了一个大包我都没还手,还直个给他摩挲前胸后背怕他犯病。”徐远航看到沈修没有生他的气心里很高兴,辩白起来有点像小孩子委委屈屈的样子。沈修憋不住笑了。

她信徐远航的话。她觉得自己是爱上了他。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燕黎明去洗车房把自己新买不到半年的宝马车里里外外拾掇干净,钥匙放在一个宝蓝色的金丝绒盒子里双手递给了杨志云。

“愿赌服输。”他潇洒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燕总真是痛快人。”大家纷纷竖起大拇指。“话说到什么程度了?没上成也得沾点便宜吧,要不这百十来万输的忒冤了。”

燕黎明捏着酒杯想了想,要说进展也算不错:见了家长,被踹了一脚,去郊外踏青约会了一次,探讨了一下对方小弟弟的尺寸问题。还有就是被扛了两回。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他把酒杯轻轻放在桌子上,目光犀利地巡视了在座的人一圈儿。

“以后我不想有人再谈起这件事,也不想打赌的内容传到徐远航的耳朵里去。一切到此为止好吧?”

尽管最后一句他用的是商讨的口吻,可在座的人都听得心中一凛。

“燕黎明这次一定吃了见不得人的暗亏,明显的恼羞成怒。”大家不约而同的这样觉得,紧岔开话题活跃气氛。

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燕黎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光着身子跑到书房一阵乱翻腾,从写字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塑料封皮的笔记本――这是他刚开始从事高利贷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时用来记账的本子。

“X年X月X日XX借款XX元,利息几分,何时归还……”燕黎明兴致勃勃地看了几张,翻到最后的空白页认真地写了几行字:X年X月X日,徐远航第一次扛燕黎明,欠X一次;X年X月X日,徐远航踹了燕黎明一脚,欠X一次;X年X月X日,徐远航又扛了燕黎明一回,欠X两次;X年X月X日,徐远航害燕黎明损失宝马车一辆,欠X一百次……以此类推。

嘿嘿笑着跑回到床上,燕黎明踏实地盖上了被子。小本子就放在枕头底下,他觉得自己当年创业的激情不知不觉又回来了。

生活又有了新的奔头。

17

无所事事的在傅姐的办公室里呆了一个星期,徐远航憋得浑身长刺,觉得樊翔这是成心晾着自己。说实话徐远航讨厌这样的领导,树立威信能力说话,或者你不愿意要我就跟局里直说,一个男人搞这些小动作让人瞧不起。

“不会,是樊队主动把你要来的。你不知道局里本来想安排你去办公室吗?”看到徐远航对樊翔略有微词,傅姐紧解释。

“你跟着他干没错。看看队里的小伙子,哪个不是混的顺风顺水的。樊队的能量大着呢。”

觉得自己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徐远航,终于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被派上了用场。因为要去端掉一个传销窝点人手不足,不只徐远航,连他刑侦的哥们儿都被找来支援。徐远航可算见到亲人了,任务结束以后和队长他们勾肩搭背地就要去吃晚饭。

“我说你可以走了吗?”拘留所的门口樊翔倚着车门冷冷地看着他。

天都了大伙儿都撤了我怎么就不能走呢?徐远航心里不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忍着没有顶撞。

“得,今儿别去了。就他那副行以后够你喝一壶的,小心伺候着吧。”队长平时就不尿樊翔,也懒得和他计较,拍拍徐远航的肩膀走了。

“上车。”樊翔说完自己先坐了进去。同事们都走光了,徐远航没办法,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樊翔开的是自己的车,车里的内饰优雅而不张扬,还散发着一股冷香水的味道。徐远航不太适应,打了个喷嚏,缩手缩脚的尽量离樊翔远着点。

“你以为自己还十八呢?”

“什么?”

“我说你穿衣服的品味。”

徐远航把自己上下打量一番。自从来了经侦支队,看着同事们以樊翔为首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他已经够注意了。

“不许再穿帆布鞋,尤其是山寨匡威的。”樊翔瞟了他一眼,吓得徐远航紧缩了缩脚,有些心虚。“你让我们怎么去抓那些在淘宝上制假贩假的商户?”

“我是警察又不是艺人……”他小声嘟囔。

“一个人的思想水平和穿衣品位是相辅相成互相影响的,你总是把自己弄得这麽幼稚,到退休也不会有什么长进。”

“我长进不长进关你屁事。”徐远航心里骂了一句,觉得樊翔婆婆妈妈的管的太宽。

车子又开回了警队,樊翔不说话徐远航只能跟在他后面进了他的办公室。这些日子在傅姐的谆谆教导之下徐远航总算学会了点人情世故,从饮水机里接了杯凉白开放在领导面前。樊翔有点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

“饮水机里的水是用卫生间的自来水灌的,你没发现队里的人从来不喝吗?去水房打水用那边的电热壶烧。”

徐远航把纸杯里的水倒在桌子上的文竹盆里,将杯子捏成一团扔进了纸篓。“你妈的经侦的人比造假犯都狠。”他想。“前天局领导班子来视察工作喝的都是‘厕水’。”

烧好了水给樊翔沏了杯茶,徐远航心想你要敢说你只喝咖啡之类的话我就把水泼你脸上。

“坐下。”樊翔往边上挪了一下,示意徐远航坐在他身边,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一劫。“有个制造贩卖假烟的团伙我们盯了一段时间,还没有找到他们的制假窝点。明天起你跟这个小组,咱们手中掌握的情况都在电脑里,你熟悉完了就可以回家。”

一让他接触实际工作徐远航立时来了精神,对樊翔也不那么抵触了。

“您先回家吧樊队,看完了我锁门。”

“回家?”樊翔吹了一下浮着的茶叶,抿了一小口。

“今天周几?”他低着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周五啊。回家跟老婆孩子团聚去吧。”

“我没孩子,老婆也不在家。你看你的,我手头有工作要处理。”

樊翔打开一个笔记本电脑开始专注地工作,似乎忘记了徐远航的存在。

花了一个小时跟上了工作进度,徐远航饥肠辘辘地跟樊翔请示。樊翔合上电脑出去跟值班的人叮嘱了几句,示意徐远航跟他一起走。

“我想吃火锅了你去不去?”

徐远航不想跟他去,但是领导都发话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好啊我请你。”

“留着钱娶媳妇儿吧。”樊翔笑起来,看来徐远航的糗事地球人都知道。

樊翔开车带徐远航来到一家火锅城,要了个雅间。徐远航没什么伺候领导的经验,索性把他当妹妹对待。倒啤酒,把他喜欢的食材在火候最好的时候捞到他的碟子里,不时地招呼服务生添汤上料。就差给他用面巾纸擦嘴了。

“这样应该算和领导搞好关系了吧?”徐远航饿着肚子想。“真他妈累。”

“跟你一起毕业的警校同学有几个还像你一样在最基层打拼?”樊翔安之若素地享受着下属的服务,问了一句。

“没几个了吧。好多都是派出所的所长副所长了。”徐远航喝了一口啤酒,他不想提这个。

“其实你是个优秀的警察。那段录像我看了全程,不是每个办案人员都会留意到那个小小的细节。十个里得有九个会让嫌疑人在眼前溜走。”

徐远航愣了,这件事发生以后他得到的只有责难,夸奖的话居然在樊翔这样的人嘴里说了出来。

“但是你只做个好警察是不行的,还得学会做人。而且做人是关键。”樊翔点燃一支烟,只吸了两口就按灭在烟灰缸里。徐远航仔细观察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没有一点吸烟的痕迹。浅尝辄止不放纵自己,这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

“我手底下缺你这种有能力的人,你只要听话一点跟着我好好干,绝不会比别人混的差。”

想起了前些天和燕黎明在山上喝的那顿酒,徐远航觉得今天的酒喝得如鲠在喉,不痛快。他直觉樊翔是那种不用废什么力气就把生活打理得妥妥帖帖的人,而且想要的东西一定有办法拿到。尽管目前看来他对自己有栽培之意,但是不知为什么,徐远航的心里感觉不是很舒服。

18

制售假烟这个案子说起来还得感谢社区的一个治安协管员。轮到他下半夜巡视的时候,发现很偏僻路段上的一个烟酒商店,总是在凌晨两点左右悄悄卸货,而且一卸就是一小卡车。偶尔一次没什么,但是隔三差五总这样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办案人员蹲守了几天,发现这个商店白天也很不正常。从早晨开门就有人上门批发,一直到关门络绎不绝。便衣假装买烟进去看了看,货架上用来零售的货品少得可怜,明显的就是摆摆样子。当时正好有一个商贩前来批货,从包里掏出来的居然是一厚沓现金。店员看到有陌生人,紧把钱藏进了柜台里,样子很不自然。

徐远航加入之前同事们已经忙活了一个星期,案情没有什么大的突破。主要是卸货的卡车开走的时候街道上太安静了,如果跟踪一定会打草惊蛇。樊翔认为抓几个虾兵蟹将没什么价值,只会将后面的大鱼惊走。他的策略是通过沿途特别是通往郊区干道上的所有摄像头进行搜索。

这个办法听起来像是大海捞针,但因为搜索的时段比较特殊,几天后终于把目标锁定在市郊通往西营子村和蘑峪的岔路口――再往后就没有摄像头了。事情终于有了眉目,可把侦查员们乐坏了。这段时间大家兵分两路,一组在商店门口蹲坑,一组去彻查录像,不管哪一路都累得晕头转向。尤其是徐远航,身体好没成家,一查起案子来就不管不顾,连着两天两夜几乎没有合眼。

“干得不错!”樊翔用嘉许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手下们。“全体休整一天,明天上班制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大家欢呼一声紧跑回家补觉,只有徐远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樊翔走过去一看,歪着头已经睡着了。

樊翔抱着膀子看了一会儿,酣睡中徐远航的脸孩子一样的不设防,嘴角还挂着一丝憨笑。

“真幼稚啊。”他摇摇头轻声说,转过身冲着门外喊人。

在值班室里美美的一直睡到下午,徐远航被隐隐的争吵声吵醒。他爬起来喝了一大杯白开水,发现是从樊翔的办公室里传来的。

“怎么回事?”他穿好衣服出去,看到傅姐等几个人正站在楼道里看热闹。

“你醒啦?快回屋里躲着去。办公室和工会来人让你晚上去踢球,樊队说你太累了,不让去,正吵呢。”

“踢球?”徐远航立马来了精神。市里每年都组织业余足球队的“百团大战”,去年新华分局得了冠军,他是主力前锋。今年开赛的时候正上他犯错误,前几场没让他参加。

“樊队你行行好,这场要是再输咱们就被淘汰了,多丢人。去年的冠军啊。”工会主席不敢跟樊翔来硬的,软语哀求。

“不行!人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晚上再去踢个九十分钟,明天还能工作吗?案子正到关键时刻,你们找别人去。”

“这可是局里的意思……”办公室主任插了一句,樊翔一听就怒了。

“你少拿局里压我。去年得了冠军队员一人就发了一身运动服,剩下的奖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什么花了。我手底下的人不缺你们那身破衣服,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办公室主任是个出名的马屁精,樊翔家里来头不小,自己也是真枪实刀干出来的,从来不怕得罪这种小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实在是没必要继续吃瘪。工会主席和办公室主任心里骂着脸上还讪讪地笑,灰溜溜地走了。徐远航从值班室钻出来,溜进樊翔的办公室。

“醒了?回家洗澡吃饭去。”樊翔一脸的平静,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樊队,你前些天还跟我说要学会做人呢,刚才说那些话多得罪人啊。”徐远航心里其实挺感激他的,觉得他说的那些太给劲了,也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有些人不用在乎他们的感受,他们自己都不在意。”樊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露出一小截细腰,白的不像话。“怎么着,夸我呐?肯定有事求我。”

徐远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想去踢球。不是为运动服,是真喜欢。”

樊翔围着他转了半圈儿。

“不累麽?”

“运动是最好的放松。”徐远航眼睛里满是亮亮的期待。

“樊队?”

樊翔笑着挥挥手,徐远航撩开两条长腿跑没影儿了。

燕黎明和杨志云分别是工商联队的守门员和后卫,结束了和税务局的比赛向场外走,燕黎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下一场谁对谁呀?”

“新华分局对建行。”杨志云呲牙咧嘴地揉着被人踹了一脚的肋部,突然眼睛一亮。

“徐远航哎,你看。”

19

燕黎明他们的球队去年在第三轮就被涮了下来,他挺忙的也就没再继续关注。今天听杨志云说新华分局是去年的冠军,徐远航是主力前锋,一下子来了精神。工商联队是由一帮大小老板组成的,偷着弄进几个退役的专业球员,此次是志在必得。一想到也许会和徐远航在足球场上面对面交锋,他全身的毛孔都开始收缩――真叫一个爽呀。

“我不和球队吃饭了,你去跟着张罗吧。”燕黎明在广告牌子后面找了个地方坐下。

“老燕你想要的话身边什么样的人没有,非往个石砬子上撞?我丑话说到前头,徐远航那道货你就是有一天把他弄上床,也得让他把你JB给掰折了。你这是何苦呢。”身边没人,杨志云说话也随便起来,拧着眉头看着燕黎明十分的不解。

燕黎明没有生气,一直盯着场地内做准备活动的两队球员看,嘴角噙着笑,苍茫暮霭中两只眸子显得格外温暖而明亮。突然“啪”的一声,体育场里亮起了灯,双方的观战人员开始大声欢呼。杨志云愣了一下,摇摇头走掉了,转身的一瞬间突然觉得燕黎明看上去有那么一点孤单。

徐远航踢得很投入,但跑动的间歇总是感觉有两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他困惑地向四周张望,场地里光线太强了,反而显得场外的人群压压一片,根本无从找寻。也许是沈修吧?她说过等学生下了晚自习会过来看球。觉得自己有点疑神疑鬼,徐远航甩甩头继续投入战斗。

终场哨响,徐远航的技术真不是盖的,一次头球一次助攻,新华分局最后以2:1险胜建设银行。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观众们闹哄哄地向出口处涌动,燕黎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拿起一瓶矿泉水逆着人群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接近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先喝点水。”沈修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徐远航,眼睛里掩饰不住的钦佩。“你真厉害呀,这场上的人来来回回追着你跑,谁都没你跑得快。”

徐远航琢磨了一下,弄不明白这是场足球赛怎么就变成折返跑了呢?想想人家姑娘不懂球,就当她在夸奖自己吧。他喝了一口水,把剩下的水浇在自己热气蒸腾的头顶,惬意地使劲拨楞了几下,甩了沈修一脸的水珠。

“哎!你怎么跟只大狗似的乱抖毛啊?”沈修咯咯地笑起来,在他的胸膛上捶了一拳。

“你敢骂我……”徐远航刚刚赢了球,心情无比舒畅,觉得眼前的沈修特别可爱。他弯下腰冷不丁抄起沈修把她放在观众席前的护栏上,假意松开双手。“快说你自己是小狗儿,是小京巴儿!”

沈修坐不稳,慌乱地尖叫起来。“打死也不说!”她冲着徐远航挥舞着小拳头儿,摇晃了几下,义无反顾地跌进了他的怀里。

沈修紧紧搂住徐远航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一动不动。

“我,我身上都是汗,还没洗澡呢……”徐远航抬起手想把沈修推开,隐隐又觉得不妥。他尴尬地站着,看到人们陆续从休息室里走出来,大家行色匆匆,没有谁注意到暗影里的他们。

“远航。”沈修抬起头望着他,眼睛像两颗水润的小星星。小星星眨呀眨的,最后温柔地阖上了。

徐远航再不懂风情,也知道沈修此时在等待着什么。这样的时刻,他应该低头触碰她毛茸茸的睫毛,小巧的鼻子,亲吻她柔软的唇。

可他的心没有砰砰乱跳,血液也没有沸腾,他只想揉揉她的脑袋。然后跑。

“坏了,怕是真有毛病。”徐远航莫名害怕起来。

燕黎明全程围观了这场爱情戏码,看的眼睛里全都是沙子,眨一下都磨得生疼。

老太太您不厚道啊,他想。谁说您儿子的对象黄了?好的都快演小黄片儿了。他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窥既可怜又猥琐,还有点可笑。

此刻足球场边的灯都熄灭了,整个体育场只剩下最外圈的路灯。黯淡的光线下燕黎明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自己和唐鹏游荡的那些大街小巷,路灯下柳树旁,公园的长椅上,到处都有情侣在尽情拥吻。他们把手插在裤兜里嘴上叼着烟,像两只饥饿疲累的流浪狗,找不到一处能撒尿的地盘。

燕黎明低下头仔细寻找,终于如愿以偿的在地上捡起了一个小石子儿。他很清楚自己在干蠢事,但无法控制心里酸溜溜的鼓胀和胃里冷冷的空虚。挪动几下脚步找好角度,他侧着身凭着直觉对准徐远航的屁股狠狠地投了过去。

“谁啊?”徐远航揉着屁股大喊了一声,沈修惊惧地睁开眼睛。

“别追。”她紧张的拉住徐远航的胳膊。“肯定是个变态!”

燕黎明飞快地转过身在暗里奔跑起来,许久未曾有过的恶作剧的快感和辛酸伴着回忆同时向他袭来。他一边咒骂着自己的堕落一边咧着嘴微笑。

“变态?老子就变态了怎么样!”

20

徐远航送沈修回家,一路上她都嘟着嘴,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

“她这是生变态的气呢还是生我的气?”徐远航心虚的很,因为他对那颗暗处飞来的小石子儿倒是心存几分感激之情。目送对方进了楼道门,徐远航开着队里的车在街道上缓慢行驶――夜色中有一种奇怪的不安悄悄捕获了他,像黏在头发上的蛛丝一样如影形随。

“去他的!”他自言自语着猛打方向盘,车朝着人民西路方向疾驶而去。

徐远航站在门口,左手掐着一把羊肉串儿,右手拎着个大塑料袋,里面是夹肉烧饼和啤酒。温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突然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徐哥,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他把徐远航让进来关上门。“我今天就在你老太太那吃了一顿中午饭,饿的都走不动了。”

“你有那麽忙吗?玩儿游戏懒得动弹是真的吧?”徐远航扫了一眼角落里的电脑。两个人把桌子上的东西清理干净,温青去里间的小厨房拿了两个盘子出来。

“下午病人就没断过,天了我一般不出门。”温青咬住签子扯下一串羊肉大嚼起来。“我害怕。”

徐远航望着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心说你个小精灵你骗鬼呢。他有一种怪异的想法,总觉得温青是一只会法术的小老鼠,胆小怕事也好,温柔乖巧也好,都是假象。哪怕你把他当块儿抹布来擦地板蹭皮鞋,伸伸腿抖抖毛,他若无其事的马上又能变得精精神神的。

“徐哥!发什么呆呢?你哪儿不舒服吗大晚上的来找我?”

徐远航的脸红了。

“你给我把把脉。”他把胳膊伸到温青面前。“看看我是不是肾虚。”

温青疑惑的把油汪汪的手指搭上徐远航的腕子,又认真地观察了一下他的面色。

“我觉得你那腰子拿出来晒干了也得有窝瓜大,虚从何来呀?”

徐远航沉着脸不说话。

“你不是尿频尿痛尿后滴沥吧?”温青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那是前列腺炎,输液管事儿,跟肾虚没关系。”

“我对我女朋友没感觉。”徐远航耐心等他笑完,小心地看了看门口。“我对女人从来就没起过兴,你说是不是肾有毛病?”

“这也许有心理方面的因素吧?我对这不是很精通……”温青不敢吃了,觉得嘴短。“你,你那玩意儿平时硬吗?”

“硬!”徐远航笃定地回答。“每天一早晨醒来都硬的跟铁棍似的。”

“那是尿憋的大哥。”温青无奈地望着他。“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一个月有那么一两次,我自己用手。”徐远航豁出去了。

“我跟你差不多呀,你有什么可担心的。”温青松了口气。“中医讲究培元固本,咱俩这样的长寿。”

“结了婚我也培元固本去?你想让人家说我阳 痿啊!”徐远航有点起急。

“徐哥徐哥,别急。”温青紧又搭他的脉。“你是真没毛病。要不,明天你去大医院看看?”

我要是好意思去还找你干蛋!徐远航拿起一根竹签子敲敲盘子威胁温青:“要有医听见没有,这事不许跟别人说。尤其是燕黎明。”

“尽管放心,我这人其实最懒得说话。”温青又开始放心的狼吞虎咽,看着低头发愁的徐远航,他若有所思。

“你今晚上别走了,我给你下几个片子看看。”温青抽了几张纸巾擦擦嘴和手。“只要是男人看了没有不燃的。你要是还没反应我回家找我爷爷去,他有一种膏药电线杆子贴了都能发情,弄得两排路灯都是紫红色的。”

“啥?”

“灯泡怀孕了。”

“我还是不明白。”徐远航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老实地向他请教。

“知道你不明白。”温青有点落寞地抬起头。“我的幽默从来没人能懂。”

21

外面传来不耐烦地踹门声时,徐远航吓得一哆嗦。他和温青一人一罐啤酒,正坐在诊床上看毛片儿。

“不是扫黄打非组的。”温青安慰他,起身去开门。“肯定是燕哥。”

燕黎明醉醺醺地靠在门框上,打了个愣神儿,晃悠着脑袋打量徐远航。后者正襟危坐在电脑前面装模作样地玩儿蜘蛛纸牌。

“不是我干的,我燕黎明不会干那么没品的事。”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拍拍徐远航的脑袋。徐远航不甚在意,当他说醉话。和温青一起把他扶到诊床上,刚松手,人就歪倒了。

“怎么回事?“徐远航望着温青。

“条件反射。他每次宿醉以后头都疼得厉害,跑到我这等着明天醒了我给他扎针。”

“你是他私人医生?”

“他是我债主。我爸出车祸没了还撞伤了两个人。几十万的医药费,爷爷的积蓄不够赔的,我偷着跟他借了十万高利贷。”温青利落地给燕黎明脱鞋。

“我有钱就还,没钱他也不催,说抵医药费。”

“放礼花!”燕黎明诈尸一样突然坐起来,指着电脑屏幕大叫。“我要看放礼花!”

和温青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徐远航了然。走到电脑前面把牌拖来拖去,过了一会儿,“当当当当!”成了,屏幕上放起了礼花。燕黎明心满意足地笑了,咣当一下又躺了回去。

徐远航愁死了,想走。

“对不起,徐哥。”温青抱歉地说。让徐远航帮忙把墙边的另一张诊床拖过来并在一起,怕太窄了燕黎明滚下来。

徐远航抬脚刚要走,突然被燕黎明一把攥住了手腕。

“不许走。我得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

燕黎明的头歪向墙壁轻轻打起了鼾,手却越攥越紧,徐远航竟然挣脱不开。

“再不松开我剁手了啊!”徐远航威胁他。温青鄙视的眼神,意思一个醉鬼你跟他说这个有啥用。

温青给徐远航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坐在床边。

“还看吗?”温青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不看了。”徐远航垂头丧气地说。全是颤巍巍的大肥肉,他直恶心。

“等他睡实着了就会松开。”温青试着掰了掰燕黎明的手指头,跟飞虎爪似的。他心里有了点谱儿,偷眼看了看燕黎明紧闭的双眼。

“徐哥,我麻烦你一件事行吗?”

“你说,跟我客气什么。”

“我爷爷这两天犯哮喘,我不放心,想回去看一眼。你替我看着点他,我马上就回来。”

徐远航看了看表,这会儿回去肯定吵得妈妈睡不好觉。

“你回去睡吧明天一早再过来,我没事。”

温青千恩万谢地走了,不住地叮咛他卫生间在后面,被子在橱子里,燕黎明半夜醒了会口渴……徐远航烦了,挥挥手让他快滚。

咦?奇了怪了。徐远航看了看自己重获自由的手腕,这时门早已砰的一声关上了。

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屋里响着燕黎明轻轻的鼾声,还有一股难闻的酒气。徐远航看了看他的手和脸,和许多醉酒的人一样,看上去脏乎乎的。打开半扇窗子,接了一盆热水,他拧好毛巾开始给燕黎明擦手抹脸。燕黎明很乖地任他摆布,不时惬意地小声哼哼。

徐远航笑了,捏捏他的脸。酒精真是对任何人都起作用,燕黎明也不例外。

自己也醉过,徐远航知道放松了才容易睡着,醒了也不会太难受。他扒下燕黎明的衣服,浑身上下只给他剩了一条内裤。去后面找床被子的功夫,回来看见燕黎明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冲着他傻笑。

“陪我睡个觉吧警官,我心里难受。”

22

自己也醉过,徐远航知道放松了才容易睡着,醒了也不会太难受。他扒下燕黎明的衣服,浑身上下只给他剩了一条内裤。去后面找床被子的功夫,回来看见燕黎明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冲着他傻笑。

“陪我睡个觉吧警官,我心里难受。”

徐远航愣了片刻,看到燕黎明的目光吊儿郎当略带迟钝地晃动着,像半瓶子粘稠的葡萄酒液。他随即醒悟这只不过是个醉鬼的胡言乱语罢了。抖开被子盖在燕黎明身上,徐远航在床边坐下,觉得对方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挺可亲可爱的。

“只要你不耍不吐,睡个觉没问题。心里难受是吧?以后少喝,明儿一早起来更难受。”他随口哄着,掀开被子的一角,伸手在燕黎明的心口上来回摩挲了几下想让他好过点。他掌心的皮肤有点粗糙,此刻只觉得对方的胸膛光滑又紧

致,忍不住上去撩了一眼。

上次在洗浴中心他一直和温青在一起,没注意到燕黎明心口的位置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刺青。

他熟悉这种淡青色粗糙的印迹。当民警的时候管片儿里有好几个三四十岁的老痞都在腕子上刺着“恨”啊“爱”啊“仇”什么的,稍微高级点的是一把匕首或一条龙――老痞们青春年少的时候还没有专业纹身,大多是哥儿几个画好了拿针刺再滴上墨水染。燕黎明的这个估计是在他十六七岁的时候鼓捣上去的。

“你这刺的是什么玩意儿啊?”徐远航趴在他胸脯上用手指头一边摸着一边仔细辨认。好像有俩翅膀,尖嘴,胖墩墩的……

“大哥你可真‘个’啊!居然给自己刺了只老母鸡!“徐远航乐不可支,在燕黎明的胸口上使劲搓了两把,发现对方紧抿着嘴唇红着脸憋憋屈屈地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要吐还是要尿?”徐远航紧张起来。

“大鹏鸟,警官……”燕黎明说话明显没有底气。

“啥?”

“大鹏鸟!”燕黎明攥着拳头狠狠捶床。“那里刺的是一只大鹏金翅鸟!”

徐远航从来都没有这样放肆地笑过,眼角都迸出了泪花花。他趴在被子上肩膀抖个不停,不时还隔着被子砸燕黎明两拳。

“大鹏鸟……”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还金翅儿的……”

好容易止住笑,徐远航突然发现屋里静得有些异样。他刚要起身抬头,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小心翼翼的,好像还有点忌惮。

“别他妈笑了,跟大傻丫头似的。”燕黎明轻声说,嗓音也许是酒精的缘故,粗剌剌的。“刺这个东西的时候是在一个桥洞里。外面下着雨,我拖着伤腿,他家里人满大街到处寻找要砍死我。”

“你女朋友刺的?”徐远航一拨楞脑袋坐起来,看到燕黎明正望着他,眼睛里清明了许多。醉意仿佛潮水一般,瞬间消退得无影无踪。

“我们在破草垫子上那啥,完事后他调皮,用钢笔画了一只。他名字里有个鹏字。后来他睡着了,我就把钢笔尖掰开,一针一针刺出来。”

“你们这样也会分?”徐远航大惊失色地问。“跟小说一样,这不就是爱情吗?”

“你知道个屁呀。”燕黎明苦笑着给了他后脑勺一下。“那时候小,不懂事。”

“后来呢?”徐远航有点兴奋,他现在急需恋爱和做 爱两方面的经验之谈,看着燕黎明就跟看到祖传秘方似的。

“渴了。”燕黎明捂住眼睛。“给我倒杯水然后把灯关了,刺眼。”

徐远航一一照办,看着燕黎明喝完了一杯水,他接过杯子放在旁边。

“后来呢?”

“想听我讲故事啊?”燕黎明在暗里温和地笑着,向里边挪了挪。“躺上来。”

街边烧烤摊子的生意还很火爆,嘈杂的人声和烟味儿从半开的窗子飘进来,更显得屋内一片静谧祥和。徐远航压着被子躺在燕黎明的身边,两只胳膊垫在脑后,大睁着双眼望着墙角的一抹月光。

“其实也没啥。”燕黎明长舒了一口气。“他脑子特别好使,我他回去继续上学。他考上大学去了外地,两个人所处的环境相差太大,后来就慢慢疏远了,再后来就结束了。”

“这样啊。”徐远航有点失望,比起凄惨的爱情故事,其实他更想多知道一些燕黎明和他的老母鸡女朋友在草垫子上干的勾当。但燕黎明不再开口,呼吸虽然有些粗重但是很平稳规律。徐远航回忆起他上一次和一个男人像这样近躺在一起,是十四五岁的时候爸爸去世前夕给自己讲他的侦破故事。

烟草酒精混合着两个人身上的体味儿,不是很好闻,却让人心里非常踏实。徐远航深吸了一口,脑子里的困扰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根根抽了出去,只留下一片疲倦的空白。

两个人持续的沉默中,不知何时,他昏然入梦。

“传给我传给我!”他站在球场的一侧焦急大喊。没人理他,队友对他视而不见,观众席上也是一片雾气绰绰。他懊恼地坐在草坪上喘息,突然发现身下的青草开始疯长,顺着脚尖一路迅速地攀爬,像无数柔韧的手臂一样钻进了他的运动短裤。紧紧包裹住了他的腿间。

“啊!啊!”

他大叫着醒来,猛地睁开双眼。

“嘘。”燕黎明伏在他的耳边低语。他发现自己只穿着一条内裤和燕黎明挤在被子里,下意识地探进手去摸,湿了。

“别害怕,你没尿床。”燕黎明轻声地笑起来。他拉过徐远航的手探进自己的内裤,一样的粘腻。

“怎么回事?”徐远航嗖地坐起来,警地看着燕黎明。

“没什么。我半夜醒了想去卫生间,发现你在开你那辆手动档的车子。碰巧我也有一辆,于是,我就忍不住跟你比赛了一下……”他向被子里里缩了缩,仿佛有点冷,又有点怕。

“谁赢了?”半晌,徐远航冷冷地问。

“当然是,你先。”燕黎明严肃地回答。

23

此刻天光已经蒙蒙见亮,街道上传来清洁工人有节奏的扫地声。徐远航光着上身坐在床上,低下头呆呆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缩头缩脑的燕黎明,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去了卫生间。

燕黎明提心吊胆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脱下内裤扔进了纸篓。他一边穿衣服一边琢磨徐远航的心思:耿直而暴烈的警官不是应该像鲁提辖一样上来就给自己来个满脸花吗?他现在这样子,是要在沉默中爆发呢还是真信了那个狗屁赛车的故事?听着卫生间的水声停了,燕黎明紧掐着太阳穴在椅子上痛苦地弯成一只虾。

诊所的卫生间异常窄小。徐远航别别扭扭地冲了个淋浴,用毛巾擦干的时候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腿间。那个家伙像往日里一样安份地趴着,根本就看不出刚跟人比试过的样子。他迟疑地用手握住软软的肉

棍儿换挡一样前后摇晃了两下,脑子里配合了几声引的轰鸣和轮胎磨擦地面的噪音。他妈的没有最傻 逼只有更傻 逼。

燕黎明你这个阴险小人。

衣服都在外面,徐远航拎着内裤心想洗了也干不了,索性光溜溜水淋淋地走了出去。燕黎明支愣着耳朵听动静,始终没敢抬头。把内裤扔进了纸篓,徐远航发现燕黎明的那条居然也在里头,不由心头火起。他拿过自己的长裤飞快地套上,拉拉锁的时候急了点,不小心夹住了毛毛,疼得原地直蹦。

“燕黎明!”他狠狠一脚踹翻了纸篓,又一下踢在燕黎明的椅子腿儿上。“你敢再给我装!”

“我装什么啦?”燕黎明慢慢抬起头,嘴角噙着笑,眼神躲躲闪闪的一副满不在乎的痞相。徐远航走过来两只手压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那大鹏金翅鸟儿是个公的吧?你个死玻璃!”

燕黎明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展开又一点点褪了下去,面色前所未有的冷峻起来。他伸手抹去顺着徐远航的头发滑落在他额头的一滴水珠。

“你刚才说什么?再给我重复一遍。”

两个人斗鸡一样对视着,谁都没有退让。燕黎明的目光非常严厉,愤怒里夹杂着些许伤心,但不管怎样,总之给人感觉坦坦荡荡的。徐远航本来觉得自己是毋庸置疑的正义之师,不知为什么,僵持片刻却率先败下阵来。他放开对方的肩膀穿好衣服,一言不发地向外走。

“站住!”燕黎明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他停下了脚步。

“没错,我是喜欢男人,而且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看上了你。”燕黎明的声音很平静,他发现徐远航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以后又慢慢松开,随后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裤子。

“当然你可以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强迫你。但你不能侮辱人。”燕黎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扳着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

“你得为你所说的话道歉,警官。”

燕黎明的手指紧扣住他肩头的肌肉,徐远航忍着痛偏过头不去看对方。他忽然想起也是眼前这个人,在断崖之上曾经紧紧搂着他的肩膀,轻描淡写地开解着他的恐惧和烦恼。他不得不承认,燕黎明其实和自己所想的那种不男不女的“死玻璃”相差甚远。

“对不起。”徐远航歪着头梗着脖子飞快地吐出这几个字。燕黎明慢慢松开手,替他整理好折在里面的衣领。徐远航惊讶着还没反应过来,冷不防又被对方猛地向后推了个趔趄。

“从这滚吧警官,我不接受你没有诚意的道歉。”

24

从温青的诊所出来,徐远航脑子里一团混沌。他梦游似的到早市买了一堆青菜鲜肉水果给妈妈送回去放到冰箱里,正上小妹妹徐远飞背着个大书包要返校。本来时间很充裕,但从妹妹的学校回警队的路段堵车堵得厉害,他一路跑着上楼溜进樊翔办公室的时候,碰头会已经开始了。

“迟到的一边儿罚站去!”樊翔看都不看他一眼,徐远航蔫头耷脑的靠墙站好。

由于运送假烟的小卡车在老西营村和蘑峪的岔路口失去了目标,樊翔把这两个地方作为重点调查对象。去往蘑峪是很险峻的山路,外地的司机初来乍到都得花上一百块钱雇本地的老司机代驾,犯罪分子昼伏夜出,为了自身安全不太可能选择这里作为造假窝点。

“估计在老西营附近没跑儿了,咱们今天晚上就去一窝儿端了它。”队员们摩拳擦掌很是兴奋。最近电视台会同烟草专卖局对市面上的名烟名酒做了一次暗访,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高级香烟居然都是假货。大家的脸上真是挂不住了。

“不能打草惊蛇,探查清楚以后就是武警的事了。”樊翔的目光在屋里的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明显情绪不高的徐远航身上。

“你跟我去走一趟。”

老西营是个富裕的大村子,每次村委会的换届选举那阵仗不输于美国总统大选,没个百八十万的贿选费用想当村长,没门儿。

“村里开了一个休闲度假的金穗山庄,咱俩就装成去钓鱼的。”樊翔在更衣室里脱下笔挺的西裤和衬衣,换上了一条有很多口袋的迷彩裤子,T恤外罩一件同样很多口袋的迷彩马甲,再配上一顶渔夫帽,对着镜子很自恋地各种角度照。徐远航看着有点发傻。

“樊队你穿成这样去村儿里的池塘钓鱼不觉得有点过份吗?”徐远航从衣柜里翻出一身运动服,利落地褪下裤子准备换上。突然下面一凉,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平时都不穿内裤?”樊翔终于不再照镜子了,走过来端详着徐远航的小弟弟。他伸出一个手指,皱着眉在其中一个蛋蛋上戳了一下。徐远航搡了他一把。

“你他妈干什么?!”

“睾

丸这样一直吊着,容易引发静索静脉曲张。”樊翔没有生气,一脸正气苦口婆心地给他讲解生理卫生知识。“如果你踢球的时候也不穿,很容易断子绝孙的。”

“改天你应该试试樊队。”徐远航心里骂着燕黎明的祖宗八代,面上却镇定自如。“又通风又拉风,爽死了。”

由于不是休息日,山庄里没有几个游客。为了不引起怀疑,两个人租了钓鱼竿装模作样的坐在池塘边钓鱼。山庄的位置很高,放眼望去,村里到处都是绿色的果树和白色的塑料大棚。

“咱们村里都盛产什么水果啊妹妹。”樊翔笑着和服务员搭讪。他眉清目秀的笑起来温柔可亲,看得出来小姑娘挺喜欢他。

“苹果,梨,山楂,柿子……您想吃什么都有。我们这儿有果窖和防空洞,全仗着反季节销售赚钱呢。”小姑娘热切的目光望着樊翔。

“您走的时候可以买一些带上。”

“防空洞?”徐远航和樊翔对视了一眼。“这里怎么还有防空洞?”

“好久以前建的,早就废弃了,最近十来年村里才拿来储存水果。那里面冬暖夏凉可美了,连外面的水果商都来租,收上来的水果来不及运出去就先放着保鲜。”

“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藏猫儿的防空洞吗?不知道和这里的是不是一样。”徐远航装出一副很向往的样子对樊翔说。

“当然记得,里面又通风又拉风,爽死了。”樊翔夹了一下左眼,对着徐远航促狭地笑着。

“妹妹能不能领我们去瞧瞧。”

25

老西营村的防空洞建在一座低矮的山梁上,当地俗称“獾子岗”。徐远航和樊翔按照服务员的指引把车开到山脚下,发现路边有个类似值班室的小棚子,一个六十出头的老汉正蹲在门口晒太阳。

“大爷。”徐远航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递给老汉一支烟。老汉拿过来夹在耳朵上,给他看自己手里的烟袋锅。

“租防空洞的是吧?没了。”他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樊翔,低下头磕打手里的烟斗。“本村人都不够使的,你们还是直接把水果拉到城里的冷库去,没多远。”

徐远航回头看着樊翔。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老汉的存在就像一个复读机,对每一个来此的陌生人固定播放这几句话。

“找村长管用不?“樊翔在老汉面前蹲下,拿掉帽子一边扇风一边问。“其实我们是想开个小厂子,机器声太大城里不行,听说这的防空洞不错。”

老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恐。他下意识地向山梁上张望着,低低地咕哝了一句。

“快走吧,都让村长的儿子包下来了。别在这惹麻烦。”

徐远航警觉起来,四下里仔细张望。这时从棚子后面转出一个人来,一边走一边系裤子。

“这俩人是干嘛的老李头儿?你跟他们瞎唠叨啥呢?”

老汉紧站了起来,身体有些瑟缩。

“来山庄钓鱼的,迷路了。”老汉有点乞求的样子望着徐远航他们。樊翔站起来把帽子戴好,对来人笑着点点头。

“谢谢大爷。这大太阳可真够晒的,您也别在这蹲着了。”

樊翔和徐远航一前一后向自己的车子走去,晌午的太阳烤的人浑身冒汗,徐远航却感到自己的后背一片冰凉。因为那个小烟酒商店里的店员操着一口南方口音,他们一直以为是外地人员流窜作案。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跟地头蛇有勾结。

他们两个人太大意了。

樊翔刚拉开车门,山路上突然尘土飞扬,一辆小卡车和一辆大切诺基直奔着他们冲了过来。车还没有停稳,上面就下来了七八个人,虎视眈眈地将两个人围在中央。徐远航拽开车门按着樊翔的脑袋把他塞进了车里,樊翔挣扎着想要出来,被他一脚踹回去,砰的关上了车门。

“几位你们这是,这是要干什么?”徐远航紧紧倚住车门,结结巴巴地开口问道。“我们哥俩儿真是来钓鱼的,这中间是不是有误会……”

“钓鱼的?去山庄的路标大的瞎子都能看见,你们会迷路?”为首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瘦青年,他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徐远航。

“搜他!”

几个人一拥而上,徐远航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的手机和钱包证件都在车上,运动服的口袋里空空如也。瘦青年在他的肋部狠狠踢了一脚,别的人马上跟着拳打脚踢。徐远航抱住头一边翻滚一边求饶,只盼着樊翔把车门锁好不要出来。

现在的情形暴露身份死路一条。自己皮糙肉厚的装怂可以,樊翔那细皮嫩肉的小身子骨哪经得起这麽收拾。

真是怕啥来啥,樊翔突然打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

“别打了别打了,哪位是村长的公子?麻烦接个电话。”他把手机举在半空,慌张地望着众人。目光扫过蜷缩在地上的徐远航时,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瘦的青年率先住了手,有点疑惑的向樊翔走过来。樊翔哆哆嗦嗦地从车里钻出来,把手机拿的离自己老远。

“严区长的电话,麻烦您接一下。我是他亲戚,真的是来钓鱼的,您肯定是误会了。”

对着电话将信将疑地“喂”了一声,瘦青年皱着眉头听对方讲话,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严伯伯。”他恭敬地叫了一声,开始嗯嗯哈哈地的点头。“对,是误会了,前些天有人上我们村里闹事,我还以为……”

樊翔把徐远航从地上扶起来,将他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头。徐远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看上去甚是凄惨,此时却还不忘和樊翔靠在一起跟两只被吓破胆的兔子似的抖个不停。

“您看……”樊翔一脸的谄媚。

“算了对不住二位。”严区长在电话里只是很含糊地说是他一个亲戚,村长公子想大概也不是什么直系亲属,态度仍旧极其傲慢。

“快走吧别贼头贼脑的在我们村瞎转悠,还以为你们是来寻衅滋事的呢。”

两个人千恩万谢地上了车,还没开出二百米樊翔又把车子倒回来。

“您看,我们是真的迷路了。麻烦您你再告诉一下出去的路,今天我们不想去钓鱼了。”

愣了一下,几个人嚣张地大笑起来。

出了老西营村,樊翔把车开得像要飞起来一样。徐远航拿着湿纸巾嘶嘶哈哈地擦着嘴角上的血,突然笑了起来。

“樊队你说回去弟兄们看到咱俩这副惨像,是义愤填膺呢还是笑的倒地不起?”

樊翔看着他摇摇头,开始给局里打电话汇报。

“那辆卡车我看清楚了,没错。”等樊翔挂断了电话,徐远航严肃地说。“得紧实施抓捕,夜长梦多。你说那个严区长会不会暴露你的身份?”

“他不知道我是谁,我通过政法委杨书记的儿子找的他。”

“你怎么不把你爹抬出来压他们呢?比区长那大着可不是一级半级啊。”

“村长、乡长、区长。够大了。”樊翔笑起来。“省公安厅长不管用,他不信。信了更麻烦,急眼了说不定会杀人灭口。”

车子进入市区的时候樊翔的速度慢下来。他瞥了一眼徐远航的脸,低声说了句“谢谢。”

“什么?”徐远航不明就里。

“虽然我是你上司,你也没有义务把我护在身后。”樊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案子结了我想办法让他们把处分给你抹掉。”

徐远航愣住了。

“我不是因为你……任何一个普通老百姓,我都会这样做。你不用放在心上。”忍了又忍,徐远航还是坦白交待。

“不说出来会死吗?”樊翔苦笑。

26

樊翔把车停在市中心医院的楼下,打电话把自己的老婆田晓峰叫下来押着徐远航去做检查。徐远航想起自己裤子底下是个空膛儿,哪里肯去。谁知那田医生上来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耳朵往医院里扯。

“樊队?!”徐远航惊恐地望着樊翔,心想可怜的家伙你就娶了个这样的母夜叉?

“听话听话。”樊翔苦着脸劝他。“她们家是太极拳世家,你根本不是对手。省省吧。”

跟在田晓峰的身后进进出出楼上楼下地做完各项检查,徐远航已经被大小护士们调戏的像根蔫黄瓜一样。他同样把这些帐也算在罪魁祸首燕黎明身上,咬牙发誓等有机会把他那条破腿直接给踹折了。

“虽然有的结果还没出来,基本没啥大事。”田晓峰看了看手里的几张片子说。她留着一头和徐远航差不多的短发,其实长得倒是挺漂亮,身材也棒,只不过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让徐远航很是怵头。

“我可以走了吧田医生?”他点头哈腰地问。田晓峰歪着头琢磨了一下,用手中的笔不停地敲着桌子。

“徐远航是吧?”

“对。”

“想不想做模特儿?我朋友正给时装杂志拍一组男士内衣的广告,她现在手里的那几个模特儿比你差远了。啧啧,这屁股长的……”

“你说什么?!”徐远航要疯了。

“行了行了瞪那么大眼睛干啥。快走吧。”田晓峰挥了挥手。“没劲。”

徐远航转身就跑,还是听见身后传来一群疯女人的爆笑声。

“我最近这是招谁惹谁了?”他有点委屈。后来想起了沈修,暗中松了口气。摊上田晓峰这样的老婆,樊翔也真够可怜的。

虽然自作多情有点伤自尊,但樊翔倒是说话算话。案子结了没多久,徐远航的处分撤了。

“其实就是顺水推舟的事。”他安慰徐远航。这次经侦支队真是风头出尽,一举破获一起跨省的制售假烟大案。在防空洞里查获卷烟机两台,接嘴机一台,成品假烟四百多万支,整个涉案金额初步估算五百多万元。

“今天晚上都带上家属,我请客。谁不去就不发谁红包。”樊翔振臂一呼,队里面欢声雷动。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看上去挺扎眼的――那是抓捕的时候受的伤。武警大部队是主力军他怎么会受伤呢?徐远航很纳闷。队里的同事告诉他,樊翔把村长的儿子拖到防空洞的角落里一顿暴搓,有一拳不小心砸在了墙上。

犹豫了很久,徐远航决定带沈修一起去。他平时的工作太忙,很少有时间陪沈修,人家姑娘虽然没说什么,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对不起我去不了。”电话里沈修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我得了重感冒,在家躺三天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啊?”徐远航更加内疚起来。

“你太忙了我不好意思。”沈修悄声说,徐远航觉得她好像要哭。

“我,我能去你家看你吗?”他鼓足了勇气。以前从沈修的话里话外他听出她父母对自己不是很满意,擅自去人家里他心里有些忐忑。

“好啊!”沈修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随即又压低声音说:“穿正式点,给我爸妈买点水果什么的,知道吗?”

27

徐远航长这麽大没紧张成这样过,看着衣柜里有数的几件衣服发愁――没有一件是“正式”的。硬着头皮进到商场里买了西裤衬衫和一双皮鞋,换上以后觉得人一下子老了七八岁。“唉。”他没有觉察到自己叹了一口气,挑了个果篮横下一条心出发。

沈修的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尽管心里对女儿的这个男朋友极不满意,面子上还是礼貌周全。收了礼物寒暄几句,就让他进去见沈修。

“你脸怎么了?”沈修一见他就坐了起来。徐远航脸上的青紫还没褪干净。

“行动时受了点小伤。”他满不在乎地说,突然想起自己这副样子沈修的父母看了肯定没好印象。

“不是说经侦很安全吗?”沈修有点失望,她一直跟父母解释徐远航调到经侦支队以后就不会再有那些暴力危险的事情发生了。

“只是个意外。”徐远航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苹果开始专注地削皮,果皮从头至尾都没有断。

“怎么样?”他得意的展示给沈修看,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手里。沈修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小口地啃着,两个人默默相视,笑而不语。

“妞妞你看谁来了!”沈修的妈妈突然叫着她的小名跑进来,看上去特别兴奋。徐远航尴尬地站起来闪到一边,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白净斯文的青年走了进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周林?”沈修也有点惊讶。

“我前几天刚回国,听我妈说你病了就过来看看,顺便看望叔叔阿姨。”青年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徐远航觉得像演电视剧似的。沈修给他们介绍了一下,原来是她们家原来的邻居。徐远航见状不好再呆下去,紧起身告辞。沈修冲他歉意地偷笑着,指了指手机意思过后联系。

在客厅里和沈修的爸妈告别,两个人有些冷淡地礼貌回应。徐远航感觉到自己很不受欢迎,却不知道如何才能讨好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修妈妈突然叫住了他。

“是叫小徐吧?”徐远航诧异地点点头。对方抿了抿耳后的头发,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开口。

“有些话说出来其实很不礼貌,但是做父母的为了孩子做什么也是可以原谅的,你说是吧?”

徐远航下意识地点头,心里有不好的感觉。

“说实话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挺好的,所以一开始并不计较你们家的家庭条件,只求妞妞喜欢,能过得幸福。可后来在网上看了你打人的那段录像,我们老两口特别不放心,不敢把妞妞交给你。”

“阿姨我……”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沈修母亲大概又回到了以前训学生的状态,严厉地制止了徐远航的辩解。“妞妞岁数小,现在一时糊涂还不想和你散,可我们老两口不能眼瞅着她做错事。再一说,我闺女从小娇生惯养,你工作这麽忙,将来结了婚又得照顾你妈又得照顾你妹妹,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那时候再后悔对你们两个都不好。”

她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给徐远航时间思考。徐远航的脑袋已经不会转了,只知道人家在等他的一个回答。

“刚才来的那个小伙子你也看到了吧?留美的博士,父母跟我们都是老同事。他这次回国发展,其实是我们双方父母都有撮合的意思……”

“阿姨您别说了。”徐远航干脆地打断了她。“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放心,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他转身就去拉门,不想再站在这里受侮辱。

“其实你适合找一个特别能吃苦耐劳的姑娘,对你妈和你妹妹都能照顾得到的……”沈修的妈妈还在他身后不住地唠叨,徐远航砰的撞上门把那些鼓噪严严实实关在身后。

心烦意乱的在大街上瞎走了一阵,徐远航被手机铃声惊醒过来。抬头一看,都不知道来到了什么地方。

“跟你女朋友腻完了吗?大伙都等着呢就缺你一个!”樊翔不耐烦地说。“敢不来我扣你一年的奖金。”

现在徐远航已经不在乎奖金的事了,他想喝酒。

28

经侦支队拖家带口的包了饭店的两个相通的大雅间,孩子们还是没有座位。徐远航进来的时候正小蜜蜂似的满地嗡嗡乱跑。他犹豫着不知坐哪里好,樊翔早就高举起了手臂:“跟哥哥边上坐!”屋里哄堂大笑。徐远航仔细看了看没发现田晓峰,摸着自己的屁股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女朋友身体好些了吗?”给徐远航倒上一杯酒,樊翔收敛了嬉皮笑脸。徐远航没理他,高举酒杯示意:“迟到了,自罚三杯!”也不吃菜,连干三杯白酒。大家觉出他的情绪不好,都冲樊翔使眼色让他拦着点。樊翔嗤笑一声,又给徐远航满上。空肚喝闷酒最容易醉,没多久徐远航的双眼就开始对不准焦距。

“拿着!”把徐远航拉到饭店休息厅的一角,樊翔将一个红信封递给他。

“发红包啦?”徐远航的神智还算清醒,手里一捏觉得有好几千的样子。

“局里这麽大方?”他瞪大眼睛望着樊翔。

“局里除了那点死工资能给咱什么?”樊翔不屑地说。“烟草私下里给的办案费,我给大家分了。”

“违反纪律啊,你不怕人举报?”

“除了你估计没人去,谁跟钱有仇?话说我还拿的是大头儿呢,你要不要去举报我?”徐远航低下头不说话了,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地摆弄。

“入乡随俗傻瓜。”樊翔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把信封塞进他的口袋。“咱们出生入死的容易吗?”

时候不早了,因为带着老婆孩子,大家没去唱K,陆陆续续过来跟樊翔道别。结了帐,樊翔理所当然地开车送徐远航回家。

“你怎麽了?和女朋友吵架了?”

“没。”刚才停车场里的凉风一吹,徐远航的酒劲上来了,头晕的厉害。

“骗谁呢。跟我说说,我大学学的是心理学,有名的知心姐姐。”樊翔从后座上拿来一个靠垫想让徐远航靠的舒服一点,没想到被对方一下子搂在怀里不撒手了。

“知心姐姐……”徐远航傻笑着把脸在靠垫上蹭。“她妈嫌弃我,让我离她远点儿,给留美博士腾地方……”

“小人。”樊翔低声骂了一句。他抽出一张纸巾给徐远航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拍他的脸让他清醒一些。

“别他妈的垂头丧气的。好好跟着我,用不了两年要啥有啥。”

“要啥有啥……那敢情好。”徐远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樊翔点燃一支烟看了徐远航一会儿,只抽了两口习惯性地扔出窗外。他凑过身子给徐远航绑好安全带,手突然在他的腰间停下来。犹豫了半晌,轻轻解开他的腰带。

“燕黎明你敢再偷开我的车我踢折你的腿!”

樊翔吃了一惊,缩回手来一看,徐远航抱着靠垫睡得正香。长舒了一口气,把腰带给他重新系好,樊翔开始使劲晃他的脑袋。

“说,你家住哪儿?”

29

被儿子的开门声吵醒,听着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徐妈妈就知道他喝多了。刚想起身看看,儿子摇晃着推门进来了。

“远航,怎么喝酒了?”徐妈妈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的开关,却听见“扑通”一声,儿子高大的身躯在她床前跪了下来。

“妈妈,我不想结婚,以后我守着您过一辈子行吗?”徐远航把头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徐妈妈吓坏了,颤抖地摸着他的头。

“怎么了孩子,跟沈修闹别扭啦?搞对象这不是常有的事吗……怎么就说不结婚了呢。”

“妈您不要逼我,我以后决不再相亲搞对象了,心里憋屈得慌。我就跟您过一辈子。”徐远航突然抬起头,音量提高了不少。徐妈妈知道他喝成这个样子说啥也白搭,又怕他起急,紧说:“好,好,不结婚就不结婚。”

徐远航满意地喘着粗气站起来走了,过了一会儿徐妈妈就听见哐当一声,儿子摔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徐远航这一次醉得不轻,醒来的时候都快九点了。他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想起来今天上午十点局里给他们开表彰总结大会。急急火火地洗漱完毕,从衣柜里找出许久不穿的警服,冲着妈妈的房间喊了一声“妈我走了啊!”就噔噔噔跑下楼去。

徐妈妈一夜没合眼,只觉得胸口闷得慌,越来越喘不上气来。她本想叫住儿子,可一眨眼的功夫徐远航已经跑没影了。

“这孩子,真是愁死人了。”徐妈妈喝了几口水又坚持了一会儿,感觉非常不好。她拨了儿子的电话,关机。

燕黎明这今天日子不好过,他的资金周转出了问题。近一两年由于国家的金融政策,大小企业的融资都很困难。银行的贴现利率都到百分之十二了,企业还是趋之若鹜――可惜各家商业银行的贴现规模都小的可怜。燕黎明在这方面嗅觉非常灵敏,早就和银行票据中心的客户经理们私下达成了默契:凡是前来办理贴现业务却没有上规模的客户就往他的担保公司介绍。承兑汇票经银行查询检验无误,燕黎明他们三分左右甚至四分的利,急需用钱的企业还是咬牙交了承兑汇票领钱走人。等到汇票到期一办托收,钱挣得不要太容易。但是眼下一笔一个星期前就到期的一千万的承兑汇票出了问题:承兑银行拒付,因为出现了一张克隆票。

燕黎明公司的这张票是真的,对方银行没有理由拒付。但是因为事关重大,另一家受骗的公司走了法律程序,银行谨慎起见就一直拖着不付款。虽然律师说对方不可能拖得太久资金也不会损失,但是燕黎明的资金链缺失了这一千万,立马捉襟见肘四面楚歌。

派了律师和副总南下,燕黎明正考虑要不要亲自走一趟,温青慌慌张张地打来了电话。

“燕哥,徐哥他们家老太太犯心脏病了,我叫了救护车。你紧到市医院来一趟,我没带钱……”

“给徐远航打电话了吗?”

“关机!”

燕黎明跳起来就跑,烦心事一下子抛到了脑后。他自己的妈妈就是心脏病突发去世的,他那时候混账,在街上游荡了一天晚上才知道信儿。心惊胆战地跑到医院,还好,没有想象的严重。

“黎明……”老太太没见着儿子看见燕黎明不知咋的也挺窝心,眼泪刷刷的。燕黎明此时也顾不上纠正称谓了,抓住老人的手紧说“别着急伯母,等病情稳定下来再说。”

徐远航庆功会结束才敢打开手机,一看上面温青的短信吓得魂儿都没了。他随手扯住一个人急赤白脸的就要车钥匙。

“我妈住院了!”他恨死自己,一定是昨天喝醉以后又跟妈妈说堵心的话了。

“我开车送你去!”樊翔拽着他就跑,徐远航这副样子谁放心让他开车。

徐远航下了车就往楼里跑,一看电梯还没影儿呢转身就去爬楼梯。樊翔停好车,掏出手机给田晓峰打了个电话叫她去关照一下。温青后来发给徐远航的短信说没有生命危险叫他不要着急,樊翔听徐远航说了所以也不着急。他溜达到医院外面的花店买了一束鲜花,又在柜员机取了五千块钱,悠闲地站在一楼等电梯。

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能让他着急的事,即使有他也能hold住。

徐远航冲到护办室就被护士骂了一顿,紧放轻了音量和脚步。温青在病房的门口看见他,做了个放心的手势。探头朝里面一看,妈妈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正输液吸氧,燕黎明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燕哥。”徐远航低声打招呼。对方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妈妈的救命恩人,徐远航不知不觉发自内心地恭敬起来。燕黎明头一次看见身穿警服的徐远航,一颗心差点蹦出了腔子。想起正坐在人家老太太的病床前,不禁暗骂了一句自己不厚道。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刚睡着。”

“谢……”徐远航刚冒出一个谢字,就被燕黎明拉着向外走。温青走进来守着,看到燕黎明扯着徐远航的胳膊就往病区外面的走廊而去。

“老太太跟大夫说半夜就开始难受,你死哪儿去了?”

“我,我喝多了……”徐远航低下头轻轻地踢椅子腿儿。

“早晨呢,挺完尸就跑连面儿都不照?”

“我快迟到了,全局开表彰大会……”徐远航被训的跟个孙子似的大气儿都不敢出,早忘了前些天还气势汹汹地骂人家死玻璃。

“我说一句你顶一句,还有理了你!”燕黎明抬手在他脑袋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徐远航没躲开,警帽都被抽掉在地上。

30

樊翔刚走出电梯就看见徐远航被一个身材修长的高个子男人抽的满地捡帽子。“哎?”他饶有兴致地走上前去围观,心想天底下还有让徐远航惧怕的人?

“这是我们队长。”徐远航戴好帽子给燕黎明介绍,心里嘀咕刚才那糗样可别让樊翔瞧见。

燕黎明从杨志云那里早听说过樊翔的名字,但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本人。燕黎明平时也斯文,但那是装的,骨子里的暴烈不比徐远航差。眼前这个人才是翩翩公子真风度,笑语盈盈从容不迫,眼睛里是燕黎明熟悉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燕黎明。”他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樊翔心里打了个楞,点点头。他把右手的鲜花交给徐远航,握住燕黎明的手。

傍晚时分老太太的精神好了很多,喝了小半碗儿粥。徐远航服侍着妈妈躺下,终于松口气到外面的阳台上去抽根烟。俗话说祸不单行,对象眼瞅着黄了,妈妈急得住了院,下午居然又接到妹妹班主任的电话。

马上就要中考了徐远飞居然一整天装病躲在宿舍里哭,老师从她的同学那里一顿逼问才知道,小丫头早恋了大半年不说,现在关键时刻,她失恋了。

天呐。徐远航头都要炸开了。人都是从混混沌沌中被扔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怎么自己活得就这麽不省心呢?妹妹从小的学习成绩就特别好,当初考上这所市里最好中学的初中部时他特意高兴地跑到烈士陵园给爸爸上了柱香。现在可咋整?离中考不到一个月了。

“想什么呢?”背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徐远航回过头,见燕黎明正对着他笑。

“没啥,就是最近焦头烂额的,觉得自己活得特狼狈。”

“你这就叫狼狈?”燕黎明自嘲地摇摇头。“真正狼狈的人生你是无法想象的。”他拿过徐远航指间的烟叼在自己嘴上,搂着他的脖子往回走。出乎他的预料,徐远航没有抗拒他连续两个亲昵的举动,估计是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走,跟我出去吃饭。两顿没吃了吧?”

“我妈……”

“我给她请了个护工,刚才已经到位了。你晚上在这儿老太太上个厕所什么的不方便。”

徐远航跟在燕黎明身后慢吞吞地走着,觉得哪个姑娘要是嫁给这个人一辈子是啥都不用操心了。忽然想起他是不会跟女人结婚的,倒是明目张胆地说喜欢自己,心里立刻像被塞进了一大团麻。

“一会儿在门口等我。”燕黎明叮嘱徐远航,一边接电话一边去停车场开车。律师来了电话,事情还是没有起色。

把车泊在住院处的门口,燕黎明等了一阵儿不见徐远航出来。他下了车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徐远航蹲在地上,正拿着遥控器兴致勃勃地操作一辆红色的悍马模车。再往边上一瞧,一个穿病号服的六七岁的孩子和他爸爸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警察叔叔,一个欲哭无泪,一个欲言又止,场面极为搞笑。

一楼是儿科的病区,趁着晚上人少管的又松。人家爸爸带着孩子出来偷着玩会儿,没想到这个大个子的警察叔叔以教父子俩怎么玩儿为借口,把着遥控器就不撒手了。

望着蹲在地上高兴地摇头尾巴晃的徐远航,燕黎明哭笑不得――刚才还愁得跟什么似的。他走到他身边蹲下柔声细语地劝:“警官,咱今天可穿着制服呢。这样欺负老百姓不好吧?”

“再玩一分钟。”徐远航头都不抬地说,操作着悍马来了个急转弯。哐当,车倒了,没电了。

在孩子的哇哇大哭声中,燕黎明用胳膊勒着徐远航的脖子一边给人家爸爸道歉一边拖着他向外走。徐远航嘿嘿地笑着,头发蹭的燕黎明的鼻子直个痒痒。

心也痒。

把人拖到树下的阴影里,燕黎明在徐远航的耳后轻轻吻了一下,松开手。

“这麽早就有蚊子了……”徐远航摸着脖子,老半天琢磨出一句让两个人都不太尴尬的话,觉得自己挺机智的。

“没有蚊子。”燕黎明的眼睛笑得如夜空里缤纷的礼花。“我亲了你一下。”

31

“没有蚊子。”燕黎明的眼睛笑得如夜空里缤纷的礼花。“我亲了你一下。”

徐远航的手从脖子上滑下来,一时不知该放到哪里好。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大狗熊,虽然此刻被蜜蜂叮了一个包,可比起这些日子以来吃人家的那些蜂蜜,实在是不能理直气壮地挥舞熊掌。

“以后别这样了。”他想警告对方,但听上去话音里更多的却是困惑和迷惘。

“恶心吗?”燕黎明很满意他的反应。“不恶心我可就当是喜欢啊。不如我们试试吧?”

“我只能试着和你做兄弟。”徐远航正色道。他明白燕黎明话里的意思。自己虽然再也不想和女孩子去相亲处对象了,但马上就和一个男人混在一起,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惊悚的无法想象的事情。

“兄弟就兄弟。”燕黎明一点都不沮丧。哥哥是什么人?只要驴弟答应让我和他并肩走,总有一天他会动心,会心疼,然后刨着蹄儿耷拉着耳朵说“累了吧哥,你骑我。”

燕黎明沉浸在自己臆想出的画面里,禁不住喜笑颜开。

与徐远航的关系终于迈出了一小步,燕黎明兴奋之余又开始为资金的事烦恼。别人借他的钱,他也借别人的钱。这麽多年的老关系了,该啥时候还该给多大的利,他燕黎明是从未含糊过。这一千万的款子再不回来,他最引以为豪的诚信二字可就要打水漂儿了。

他拨通了杨志云的电话号码。宝马不能白开。

“都跨省了我可是真没辙。”杨志云无奈地说。燕黎明在电话的另一头沉默着,杨志云心里开始打鼓――拿人家手短。

“要不这样吧老燕,晚上我凑一局,给你介绍个人,保准管用。”

“谁?”

“以前我跟你提过,樊厅长的公子,樊翔。”

燕黎明的眼前闪现出一张白皙清秀的面孔,嘴角挂着淡淡的的微笑。

“那麽远我也无能为力啊,难道飞过去拿枪指着人家行长的头?”樊翔叼着烟侧过头,眯缝着眼睛迎上燕黎明的打火机。

“都是实在朋友,樊队你别打马虎眼。你老婆的娘家在那里是强龙兼地头蛇,谁敢不给她爸爸和哥哥一个面子。”杨志云给樊翔满上一杯酒。樊翔看都不看他,吸了两口烟,把剩下的大半截按灭扔进了烟灰缸。

燕黎明一惊,盯着对方修长漂亮的手指――这个他动作好像在哪里见过。

“燕老板。”樊翔注意到燕黎明有点走神,轻轻敲了下桌子。“你跟我手底下的徐远航很熟吧?通过他找我就可以。这个家伙,”他指了指杨志云。“从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认识他,烦死了,审美疲劳。”

“徐警官很养眼麽?”杨志云大笑起来,向燕黎明眨了一下眼,意思是有门儿。

“远航是我兄弟。”燕黎明谨慎地说,他一点也不想把徐远航牵扯到自己的圈子里来。“多谢樊队平时照顾他,那小子有点混不吝。”

樊翔不置可否,端起酒杯就喝。杨志云很有眼力的出去上厕所,燕黎明就势把一个纸袋子放到樊翔身边的地板上。

“我是粗人,樊队别嫌弃。”

那里面装着两根五百克的金条。

樊翔撩了一眼,笑着摇摇头。他拿起筷子满桌的菜挨盘儿看过去,微皱着眉,有点像个挑食的孩子。燕黎明的心跳得厉害,他觉得自己以前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深想下去脑子里却是一团模糊。他收敛心神拿过樊翔面前的勺子和小碟儿,挖了两块儿豆腐放进去,淋上了用酱油辣椒油和葱丝蒜末香菜勾芡的蘸料。

“这麽些年来其实我只爱吃这个,我劝你也来点,不然会吃亏。”

“为什么?”

“味道太冲了,不吃的人只有挨熏得的份儿。”

樊翔大笑起来,舀了一勺儿放进嘴里,又新鲜又爽口。

“拿回去。”他踢了踢脚边的袋子。“小事一桩。我不是什么人的事都管,也不是谁的礼都收。你要是觉得欠我人情,这顿饭就算还清了。”

燕黎明不信他的话。人家只是一时不知该把自己派什么用场,但总有一天肯定会用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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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樊翔没有收燕黎明的金条,虽然答应的痛快,燕黎明的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就像一个医生不收红包自己就不敢上手术台的病人,他已经习惯了和这些“有权阶级”打交道的方式,别人不收他的礼,他就不踏实。

焦躁地等了两天依然没有动静,燕黎明觉得樊翔那天在酒桌上应该是敷衍自己。据律师讲承兑银行之所以拖着不付款,一是被持克隆票的企业纠缠的太凶,怕惹麻烦;二是欺负咱们离得远,能拖几天是几天。

“真是人生地不熟的不好办事燕总,不如咱也走法律程序吧?”

“法律?等判下来我早被人吃了。”燕黎明真想像年轻的时候一样抄起把砍刀杀过去。

“镇定,镇定。”他暗暗告诫自己。“冲动是魔鬼。燕黎明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暂时抛却烦心事,燕黎明带着温青大包小包去徐远航家看望老太太。现在这个时候,也只有徐远航能让他的心里好过一点。

老太太上午出的院,樊翔给了徐远航一天假。燕黎明两个人进门的时候,徐远航和妹妹徐远飞正站在客厅里一言不发互相瞪眼较劲――怕让妈妈听见。

“这是小飞吧。”燕黎明自来熟。徐远飞斜楞了他一眼,脖子一梗梗进了徐远航的房间。

“真不愧是一个妈生的。”燕黎明感叹。“你哥不济还有我呢,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倔成这样谁敢要。”

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儿话,燕黎明溜达到厨房看徐远航做饭。徐远航赤着上身只穿着条牛仔裤,皱着眉头正对着案板上的一条黄瓜泄愤。“啪”的一菜刀拍下去,上去当当当几下切的稀碎,铲到不锈钢盆里往操作台上“哐”一墩。

“拌了!”

燕黎明浑身的筋肉都被徐警官拍酥了,拿起菜盆一通乱搅合。

“不就是小孩儿搞对象吗?已经散了不是挺好的,干嘛还给小飞脸色看。”燕黎明不会干家务活儿,黄瓜豆皮儿让他搅得到处都是。

“好个屁!”徐远航熟练地单手拿着两个鸡蛋磕在碗里。“那男孩子又找了一个女朋友,她在食堂把饭扣人家头上了。教导主任说了,看在她要中考的份上先压下来,再捅篓子就开除。”

“咱妹子好样的。”燕黎明凑到徐远航的身后。徐远航烧热了油把鸡蛋倒进去不停搅着,几个油星崩到他赤裸的胸前。他跳了一下,被燕黎明轻轻扶住了腰。

“要不要带个围裙?”他低头在对方的肩膀上蹭了一下下巴,就势亲了一口。

徐远航头都没回用炒勺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有几个黄儿?够不够我炒的?”

燕黎明讪讪地退下,温青咬着一个大西红柿冲他直摇头。百无聊赖的在狭小的屋子里绕了一圈儿,老太太闭目养神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徐远航的屋子里倒是有点响动。走过去一看,徐远飞正在凶狠地扔飞镖,没有一枝靠谱。

“这一家人……”燕黎明有点气馁,看上去慈祥可亲的老太太也极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拿着菜刀追着自己满大街跑。

“你谁呀?跑我们家来干嘛?”徐远飞看着燕黎明一脸的不痛快。燕黎明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飞镖站出去老远,突然出手快如闪电,枝枝正中红心。

“我叫燕黎明,是你哥的朋友。”燕黎明拍了拍手,对自己以三十四岁的高龄在初三小姑娘面前耍酷感到万分羞愧。

“黎明哥你坐。”小姑娘果然是爽利人,眼睛里充满了敬佩。

“你哥不容易,工作那么忙又得照顾你妈,你就别让他操心了。什么能比考试重要?”

“我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就把我甩了看上个花蝴蝶,一天到晚就会撒娇,俩人还老在我跟前臭显摆!”徐远飞眼圈儿红红的。

“扣饭盆儿不解气,我教你个痛快的法子。直接走过去啥都不说,抬腿照着他裤裆就是一脚,踢得他三天尿不出尿来,螃蟹一样横着走道。”

徐远飞傻眼了。

“我还以为是我哥让你来劝我的呢。跟我说早恋的害处什么的。”

燕黎明不屑地耸了耸肩。

“无论早晚,恋爱都是件愉快的事。”

“我可不想被开除,我还要考上高中部让我哥和我妈高兴高兴呢……”低头想了想,徐远飞有点开窍。

“你挺明白的呀。”燕黎明笑了。“岁月长着呢傻丫头,小狗儿之恋只是个开始。跟你哥道个歉,再表个决心。”

徐远航的手艺不含糊,一大桌子的菜,色香味俱佳。五个人围一起说说笑笑,燕黎明在午后的阳光里不由得恍惚起来。

钱回不回来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33

生活中有些事当你对它已经不抱多大期望的时候,它反而更容易给你一个惊喜。就在燕黎明匡算了自己所有能够变现的资产准备堵窟窿的第二天,律师在电话里大叫“燕总,成了!”

忙碌了整整一天,按照轻重缓急依次划款,燕黎明公司的资金链条总算又开始正常运转。他回到家洗个澡换了身衣服,没有通过杨志云,直接给樊翔打电话。

“不是已经请完了吗。别跟我客气,真的是小事一桩。”樊翔很干脆地推了。燕黎明不死心,说我在公检法这一摊儿也有不少朋友,樊队赏个脸吧,大家凑到一起热闹热闹。

“是吗。”樊翔不知想起了什么,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下。“你张罗吧,我这边带个人过去。”

徐远航被樊翔叫进办公室的时候一直低着头鬼鬼祟祟的,樊翔越看他越躲。

“你他妈的不会是去偷着割双眼皮了吧?把头给我抬起来!”

徐远航红着脸窘迫地抬起头,左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

“谁干的?”樊翔气乐了。“让猫挠了?”

被沈修用背包抡了一下。

上次从沈修家出来,徐远航觉得自己遭受到三十年来最大的羞辱。他无法接受沈修母亲的态度,即使是为了女儿,出言未免也太过伤人。第二天他就给沈修发了个短信,说两人各方面差异都太大,他决定选择分手,祝沈修能够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了结了一段恋情,尽管沈修是个可爱的好姑娘,他惆怅之余还是感到一丝轻松。他觉得自己是不适合和女孩子谈恋爱的,各方面负担都太重。而且更有甚者再交往下去,说不定真得去找温青要他爷爷的神奇膏药。

沈修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狠狠心没接,觉得自己是为她好。跟一个父母满意的留美博士在一起肯定比自己这个简单粗暴一穷二白的小警察要幸福得多。后来沈修不再给他打电话发短信了,他以为对方也放弃了,没想到今天人家上门来堵他。

“就因为我妈的几句话吗?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碰到一点困难就当缩头乌龟,亏我还想把你当山一样靠着!”沈修的情绪特别激动,徐远航紧张地四周张望,生怕哪个同事从楼上下来看到。

“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妈说的有道理,跟着我你以后只会受罪,享不了福的。”

“享福受罪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沈修哭了。“一点点争取的意思都没有,这两天我越想越憋屈,你,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喜欢过我?”

“我喜欢你……”徐远航手足无措地用大手替她抹眼泪。“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姑娘。”

“那你敢不敢跟我回家,当着我爸妈的面说要和我在一起,一定会给我幸福?”

“我……”徐远航想想沈修的妈妈就觉得心里憋得慌。“我们还是散了吧。”

沈修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没几步又折了回来。“徐远航你是个懦夫!混蛋!”她抡起手中的背包,狠狠砸在徐远航的脸上。

“说话呀,要不要打疫苗?”樊翔乐呵呵的玩味着徐远航一脸的郁闷。

“有事快说!我忙着呢。”徐远航恶语相向。

“去换身像样点的衣服,我今晚给你介绍几个人认识。”

“我不相亲!”徐远航急了。“要去你自己去。”

“想什么呢。副队要调岗了,你不想顶他的位置吗?”

“我没想过。”徐远航老实回答,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当官的料。

“明年我就要去分局,如果再破获一两个大要案,到时候你由副到正顺理成章。你现在最缺的是人脉,但我不能明火执仗地出去替你拉人。今晚这样的场合很重要,非去不可,而且以后要经常去。”

“算了吧樊队,你看我的脸。”徐远航不想去,找借口推脱。

“就说让树枝子刮的。你长得高又没娶老婆,人家肯定信。”

最近队里接到举报,正在查实体店在本地的淘宝上的一个皇冠卖家,专门出售假阿玛尼、巴宝莉等品牌男装,年销售额好几百万。为了搜集证据,傅姐特意装作买家买了几件衬衫裤子风衣什么的。她疼徐远航,全都买的他的尺码,反正队里会报销。

“不错,不细看跟真的似的。怪不得卖那么火。”樊翔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徐远航,心里却像有一锅鸡汤咕嘟嘟冒起了泡泡,浓香四溢。田晓峰说的没错,天生一个模特坯子。

燕黎明见到徐远航明显吃了一惊,知道樊翔要带人来,没想到居然是他。徐远航看到对方诧异的眼神,不好意思地悄悄提了下裤子。

傅姐和樊翔都说挺好看的,怎么他跟看见鬼一样。

“你脸上的伤咋弄的?”趁人不备,燕黎明贴着他耳朵偷偷问。

“树枝子刮得。”徐远航有备而来,撒起谎来脸也不红了。

“那棵树在哪儿?”燕黎明咬牙切齿地问。

“干嘛?”

“老子晚上去刨了它。”

34

樊翔背景深厚,自己也是真有几把刷子,平时很少求人。其实他更多时候给人的印象是极难相处的,今天晚上却有点不同寻常。燕黎明开场白过后基本上就没他啥事了,樊翔挨个敬酒,话不多得体又自然,不知道的还以为请客的是他。市局、检察院和法院的几位领导虽然职位都比他高,但见他如此殷勤,加上他爸爸和老丈人大舅哥的面子,颇有些受宠若惊。

杨志云从小和樊翔一起长大,从没瞧见过他这样。他回过头略略张大了眼睛看向本应该是今晚东道的燕黎明,见对方也是一脸的惊讶。交换了几个眼神过后,两个人齐齐望向徐远航。

徐远航自打进来就坐在樊翔边上没动过,这种场合让他有点茫然无措。让敬酒就敬酒,让叫人就叫人,闲下来时微笑着茫然四顾,好像跟谁都挺亲热,又好像谁都没在他的视线里。转桌儿转到燕黎明跟前时,他干了自己的杯中酒,突然探过身去把燕黎明手里的一杯也抢过来喝了。

“你还一口菜没吃呢。”他垂着眼帘坐下。“醉了我可没功夫给你放礼花。”

“这是我兄弟……”燕黎明看着大家尴尬地搓着手打哈哈。“心疼我。”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樊翔扫了他一眼,用杯子在桌子上磕了两下。

“远航不大会说话,但是人实诚,没挑儿。我今天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警察,但是各种原因吧,一直也没能有好的发展。各位呢,一句话的事,今后有能帮到的地方麻烦搭把手。我这个人看着难性,但是心里最能记住别人的好。”说到这里他大概被自己的一本正经窘住了,低头对着酒杯笑着摇摇头,用力地拍了拍徐远航的后背。

“不说了,我敬大家。”

话说成这样傻子都明白樊翔今天晚上的意图,于是大家挨个儿表决心。杨志云喝了半天闷酒一直没搭上话茬儿,觉得此刻自己该派上用场了。

“好了,这位徐远航警官,燕老板的兄弟,樊队的得力部下,我们全都收到了。现在,是不是该整点轻松的了?”

大家红光满面地鼓掌,燕黎明脸色苍白,笑的有点勉强。

一行人进了一个豪华包间,服务生小姐鱼贯而入。趁着乱乎劲儿燕黎明去洗手间吐了一通,出来在盥洗台洗手漱口的时候看到徐远航正担心地望着他。

“我今天太忙,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吃饭。”燕黎明心里被一双温柔的手拢起一簇温暖的小火苗。“回去跟你队长坐着去,人家今天太给面子了,你也要学着会来事儿。”

“我是挺感激他的,可我不会说。”徐远航低着头用脚尖踢着瓷砖。“我不想回去,一屋子的小姐……”

燕黎明无声地揽过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慢慢往回走。曲折的回廊,幽暗的灯光,燕黎明心里涌起一种酸涩的冲动,想带着徐远航一起飞跑着离开这里。

包房里的灯光很暗,徐远航适应了一下,发现樊翔坐在一个角落里,身边并没有女人。他松了一口气走过去,给樊翔斟上一杯茶。

“樊队,我不知该怎么说。总之,谢谢你。”

已经有人拉着女孩子上去K歌了,噪杂的音乐声中,樊翔轻轻摆了一下手。他略显疲惫地向后靠去,两只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冲着茶几上的香烟慵懒地抬了抬下巴。徐远航抖出一根烟让他叼在嘴里,把打火机凑上去给他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樊翔拿掉香烟扭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徐远航。

“什么?”徐远航靠近他的脸,以为他有什么吩咐。

樊翔凝视着他的双眼,对着他的脸缓缓地喷出一口烟。缭绕的烟圈一点点消散在暧昧的灯光里,樊翔的脸看上去是那么的陌生。这一瞬间徐远航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累了,送我回去吧。”樊翔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没人在意他们的告别,都搂着小姐玩得正欢。燕黎明痛得直吸气,慢慢喝着一杯温开水缓和着自己的胃,看到徐远航一边担忧地看着自己,一边跟在樊翔的身后向外走。

“快走吧,一定把樊队送到家。”他起身叮嘱。

35

整个晚上喝酒樊翔一直挡在前面,比徐远航多喝了不少杯。他的酒量不差,脸越喝越白,说话走路却一点也不走板。拉着徐远航的胳膊钻进一辆出租车,他冲司机报出自己家的地址,轻轻嘘了一口气。

“呆的挺别扭吧?我也不喜欢这种场合,还不如在家看书听音乐。”

“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当领导樊队,将来也许会给你惹麻烦。”

“惹麻烦好啊,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你呢。”樊翔看上去心情很不错,往徐远航的身边靠了靠。“我从没为别人这样操心过,以后别叫我樊队,直接叫我樊妈得了。”

“我叫你你敢答应吗。”徐远航不乐意了,樊翔无奈地摇头。

“一点幽默感都没有,还是个酸脸猴子,你说我到底瞧上你哪样了这麽栽培你?让我靠会儿。”

樊翔把头枕在徐远航的肩上。他酒儿味不重,但呼吸异常灼热。徐远航的耳后一阵发麻,他极力让自己一侧的肩头放松再放松。

“睡十五分钟。”樊翔的声音渐渐飘忽起来。“不要打扰我。”

徐远航盯着汽车仪表盘边上的电子钟,每跳一秒就跟着数一下。如果不是这样,他会忍不住侧过头去观察樊翔的脸。队长喝酒以后气场变化很大,虽然不想对他不敬,还是觉得他身上有妖气滋生。出租车司机自打他们上车就没说过一句话,此时徐远航看着他僵直的脖子和方向盘上惨白的手,不由心里一凛一凛的。

“我喝多了。”他想。“也许会出现幻觉。”闭了会儿眼睛猛地扭过头,一颗心放到肚子里。樊翔安静地睡在自己的肩头,没长出獠牙,也没有变画皮。徐远航开心地笑了,孩子气地冲着樊翔的头发吹了一口气――他脑子里有时候会冒出一些奇异的别人无法洞察的欢乐念头。

樊翔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个闹钟,十五分钟刚到就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坐好。

“你真的睡着了吗?”徐远航疑惑地问道。

“当然。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就是能控制自己。”樊翔略略鄙视了徐远航一眼,愉快地望向车窗外的夜景。他的脑子里没有闹钟,倒有一把尺子。今晚他给自己的规定是只享用十厘米的淡淡的欢愉,不许越矩。

蠢蠢欲动地试探,懵懂无知的反应――未来的空间无限美好,值得期待。

“不用我送你上楼吗?”徐远航还记着燕黎明说的把领导送到家的话。

“不用。回去早点睡吧,明天别迟到。”樊翔转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优雅地向一幢高级公寓大楼走去。夜风习习,徐远航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呢喃哼唱。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摇摇头。樊翔的世界自己也许永远也不会懂。

来时的出租车还等在路边,徐远航挥挥手让司机走了。他靠在路灯上抽完一支烟,头顶的大月亮好像一只独眼儿,自始至终只盯着他一个人看。真烦呐,他抓抓头发,迈开双腿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刻意绕了无数的弯路,不知疲倦地围着圆点转圈。三个小时后,他还是沮丧地站在娱乐城的门口。

“还有人吗?”徐远航看到包房门口站着一个服务生,正在趁人不备偷偷打哈欠。

“燕老板在里面。”服务生紧站好。“就剩他一个人了。”

徐远航推开门,看到燕黎明躺在长沙发上一动不动。屋里的音响已经关掉了,大屏幕里播放着狂热的舞蹈,光怪陆离的灯光无声地扫过燕黎明的脸,更显得苍白。

“嗨。”徐远航站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有点害怕。燕黎明没有反应,徐远航走到他身边蹲下,抬手去试探他的鼻息。

“我没死。”燕黎明揉了揉眼睛。

“我知道,我只是回来找我的手机……”徐远航的手心在沙发上来回蹭着。

“嗯,我也是,等着你来找手机。”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徐远航的手机在他的口袋里欢快地吟唱起来。徐远航尴尬的不知道该不该去接,犹豫中被燕黎明揪住衣领一把扯进怀里。

“接着编,你还可以说是来找钱包的。”燕黎明气息不稳,突然在徐远航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36

徐远航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可是一点没觉出疼。他有点懵,望着燕黎明喃喃地说了句“你怎么咬人啊……”瞬即又被温柔地吻住了。

这是个绵长的极尽柔情的吻,燕黎明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不指望对方迷醉,只是想让他缺氧――不能给徐远航任何喘息思考的机会。他翻了个身,两人从沙发滚落到地毯。燕黎明跨在徐远航的身上,吸

吮着他的舌头的同时手也没闲着,扯开他的衬衫和腰带,一只手揉 捏他的乳 头,另一只手把他的家伙抓了出来开始不停地套

弄。只恨自己没像章鱼一样长有八只手。

其实他是不至于急色到这种程度的,只是害怕。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驴子面前表演扔胡萝卜花式的杂耍艺人,必须要手脚不停高

潮迭起,一个刺激接着一个刺激,让对方目不暇接神魂颠倒,最终眼冒金星倒地不起。期间倘若一不小心有个闪失,让驴子不喜明白过味儿来,胡萝卜掉一地不说,踢折自己的腿然后尥蹶子跑再也不回头那是必然的。

只是可怜了徐远航。他三十年来是从没有和人接过吻的,性

生活方面最大的享受也不过是在睡梦中开开车散散步或者尿完尿以后哆嗦两下。今晚在燕黎明完全不顾个人感受,拼尽毕生精力只想把他搞舒服的无私奉献下,体内有一股热流由下至上奔袭而来,差点冲破了他的天灵盖。

“燕黎明!”被亲晕过去之前他终于挣脱了对方的唇舌猛吸了一大口气,两只手紧紧抓住燕黎明的肩膀抬起上身。徐远航的脸本来是棱角分明刚性十足的,此刻双唇被燕黎明啃咬的红肿不堪,嘴角还挂着几丝津液,在迷幻的灯光下看上去和平日里大不相同。燕黎明贴上他汗湿的额头,喘息着在他的眼皮上轻轻啄了一下,低声问道:“叫我做什么?”

“你他妈疯了吧……”徐远航浑身是汗,体温高的吓人。他用自己的额头在对方的额头上狠狠磕了一下,因为命根子还握在燕黎明手里,看上去倒是像嫌对方不够给劲似的。

“不要着急。”燕黎明伸出舌尖在徐远航的一个乳 头上旋了一圈,抬起头笑。“我这就疯给你看。”

他低头含住了徐远航的家伙。

“咚”的一声,徐远航重重地躺在了地上。他的眼神在灼热的包围下开始涣散,眼睁睁看着燕黎明的头伏在自己的腿间开始不住晃动。他听见自己的喉间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哀鸣,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抓住燕黎明的头发,按住他的头使劲向下压。燕黎明的腿跪在徐远航的身体两侧,臀部高高抬起。他一边卖力吞

吐一边扒掉了自己的衬衣扔到一边,劲瘦的腰身随着口中的动作不住摆动。

徐远航的视线被燕黎明的腰部深深吸引,螺旋状地一圈圈沉到紧紧包裹臀部的西裤里面去。他清晰地感觉到燕黎明用舌尖撑开他的铃

口,轻轻一嘬。仿佛按下了最后一张牌,徐远航闷闷地哼了一声,为燕黎明绽放了一束最浓墨重彩的礼花。

燕黎明半天没有抬起他的头,已经太久未替人做这样的事,他有点不太适应。吞咽掉口中的精

液,他慢慢趴在徐远航的身上,把头贴在他的颈窝里,温柔地啃咬,亲昵的来回磨蹭。

徐远航回过神来,揪住他的头发让他面对自己。燕黎明没有反抗。他低垂着眼帘乖巧地微笑,嘴角还残存着对方的体液。徐远航伸出大拇指替他轻轻抹去,燕黎明心中一喜,抬眼叫了声“远航……”

徐远航一拳砸中了他的左眼。

娱乐城虽然通宵营业,凌晨三点钟的时候KTV包房里只剩下燕黎明一个客人。他给了倒霉的服务生二百块钱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若无其事地顶着一个乌眼青,拿起话筒开始扯着嗓子K歌:相爱没有那麽容易。

“没那么简单,就能找到聊得来的伴。尤其是在看过了那么多的背叛,总是不安只好强悍…….”

服务生堵住耳朵把头埋在裤裆里哆嗦,燕黎明停下来转头看看他,又从裤兜里摸出二百块钱。

“相爱没有那么容易,每个人有他的脾气。过了爱作梦的年纪,轰轰烈烈不如平静。

幸福没有那么容易,才会特别让人着迷。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曾经最掏心……”

他唱的热泪盈眶无比投入。此时刚跑回家把自己蒙在被窝里的徐远航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正不停地兴奋地打着摆子。

37

燕黎明眼睛周围的淤青过了一个多星期才散干净,他特意拍了一张自己乌眼鸡的特写在电脑上打印出来夹在小本子里,哼着小调儿又给徐远航记上一笔变天账。不过这期间他没有再去找对方。进驻一个人的心和进入一个人的身体,有时也没太大区别――进一大步就要退个两小步,然后瞅准时机再进行更大的突破。燕黎明觉得自己深谙此道。

徐远航的生活却被彻底颠覆了。平时还好,为了配合公安部的打击假冒伪劣商品的全国统一行动,本来就忙的不可开交的警官们现在连着几天都回不上一趟家。但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吃饭,喝水,哪怕蹲个厕所,他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天晚上的各种情形。光想想其实也无所谓,关键是,他总起生理反应。

“我他妈的阉了你得了。”在警队的卫生间里徐远航一边淋浴一边对着自己直挺挺的小弟弟怄气。只不过在脱衣服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燕黎明的手指捏住胸前的感觉,这个不争气的家伙都硬了快十分钟了。他懊恼的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差远了差远了,就像假冒伪劣商品一样。

“咚”的一声,把燕黎明的脸投射在卫生间的墙上,徐远航一拳狠狠锤了上去。他扭转淋浴器的开关,冷水兜头浇了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水,他看着那个恬不知耻趾高气扬的家伙逐渐蔫儿了下去,不禁轻轻吁了一口气。作为一个优秀的人民警察,宁可自己萎掉也决不能向某些人和某些低级趣味妥协。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夏天来了。随着季节的更替,燕黎明把自己的生意也做了一些调整。经过前些日子的克隆票事件,他觉得担保公司这一行的高收益潜在着极大的高风险。以前他是不在乎这些的,有钱就花,花完再挣。即使有个差池,自己孤家寡人的也没什么可担心。如今他考虑的多了一些,深思熟虑过后盘下一家饭馆儿开始大规模装修。

晾了徐远航一段时间,当然,估计人家也不愿意搭理自己。燕黎明在一个炎热的傍晚抽出点空闲去探望老太太。徐妈妈好久没有见到燕黎明了,热情地给他倒水扇扇子,自己却热的满脸是汗。燕黎明刚想说您怎么不开空调呢?突然想起来老太太有风湿病。

“走吧跟我去外边凉快凉快顺便吃晚饭。”燕黎明不由分说一哈腰背起老太太,招呼着中考结束正在放暑假的徐远飞。

“哎呦孩子可不兴这样,我可沉了……”老太太在他背上慌乱地挣扎起来。燕黎明笑着把老人往背上颠了颠。

“再动我可就把您扔下去了啊。”

把老人一直背到楼底下,燕黎明让徐远飞打开车门,把老人稳稳地放在后座上。

“黎明哥,昨天是我哥生日,他没回来。说今天晚上要请我妈和我吃饭呢。”徐远飞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脑门儿。“我刚才给忘了。”

“没事。一会儿到了饭店给你哥打个电话叫他直接去。”燕黎明沉吟了一下,估计当着母女俩的面徐远航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燕黎明把车开到一个郊区的农家饭店,这里有成片的果园和池塘,气温比市里低了好几度。搬来一把舒服的椅子放在池塘边的柳树下,燕黎明小心翼翼地搀着老太太坐好。徐远飞拿着一把鱼竿儿在一旁胡乱甩着,咯咯地笑个不停。

路上燕黎明看到她手腕上的卡通表带子快裂开了,就在儿童城停了车。此时看到小妹妹手腕上粉嘟嘟的漂亮的小米奇,又想起后备箱里的大悍马遥控车,燕黎明的心情也很好。

他脱掉了汗湿的T恤点着一根烟靠在柳树上惬意地抽着,估摸着徐远航差不多也快到了。不经意间回头一看,突然发现老太太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动。

“伯母……”他扔掉烟在椅子跟前慢慢蹲下去。老太太半天什么都没说,他也就没问。天色悄悄暗了下来,老人粗糙的手不停地抚摸着燕黎明的头顶。他低了头,偷偷抹了一把脸。

38

根据服务员的指点一路找来,徐远航离得老远就看见燕黎明光着膀子低着头跪在自己妈脚下,他立马不厚道地想起个典故――岳母刺字。他想笑,眼光却被燕黎明裸

露的一截腰线所吸引。公平公正地说,燕黎明其实生着一张清秀安稳的绝不嚣张的脸。但自那晚开始徐远航有一种感觉,这个人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锋芒,都藏在腰上。

“吓着你了吧?”徐妈妈擦擦眼睛,拍了拍燕黎明的头。“我上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和远航的爸爸一起……”

“上次有人这样摸我的脑袋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燕黎明抓起老人的手,反复搓着她手背上干燥褶皱的皮肤。

“伯母,远航太忙了,以后我有空就带您出来遛弯儿吧。”

徐远航呆立在一旁,突然发现此刻燕黎明更像是妈妈的儿子。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艰辛生活中越来越酸涩,彼此都觉得愧对对方,反而变得生份了。燕黎明起身穿好T恤,冷不丁看到徐远航表情复杂地望着自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谢谢你带我妈和小飞出来。今天让我请客吧。”徐远航对他笑了笑说。

服务员在葡萄架下摆了一张桌子,刚刚采摘的蔬菜和捞上来的鱼,凉爽的夜风,再加上唧唧喳喳的徐远飞,这顿饭倒是远没有燕黎明和徐远航想象的尴尬。

“你的中考成绩下来了吧?考的怎麽样?”燕黎明剔好一块鱼肉放在徐远飞的碗里。

“倒霉死了,离分数线就差一分。”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一分就是一万块吔。”

“不错了。她们学校是全市分数线最高的,差五分以上想交钱人家还不收呢。”徐远航紧替妹妹说话。他们家没什么积蓄,仅有的几万块钱老太太是等着给儿子娶媳妇儿用的。徐远飞也知道妈妈不高兴,紧扯开话题。

“哥,祝你生日快乐!早点给我找个好嫂子。”她冲着徐远航举起一杯可乐。

后来话题就越扯越远了。老太太唠叨起徐远航小时候的糗事,徐远飞眉飞色舞地说学校和同学的趣闻,徐远航微笑着不语,低头一口一口地喝啤酒。仿佛失去了听觉一般,渐渐的燕黎明的耳边一片沉寂,眼睛只盯着两个地方看:徐远航的喉结和酒杯。看他仰脖干了最后一口酒,他马上给他倒满。第三杯的时候徐远航按住他的手。

“不喝了,还要开车。”

跟着徐远航的车来到他家楼下,和老太太小妹妹道了别,燕黎明并没有离开。他靠在车上仰头看着徐远航家的窗子亮了灯,又过了十多分钟,楼道里的灯也开始从上往下一层层的亮了。他一下子跳起来,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大纸箱子放在路边。

“这是什么?”徐远航用脚踢了踢。

“你自己打开看。”

徐远航把箱子拖到路灯下面拆开包装,看到里面的大遥控车瞬间愣住了。

“生日快乐。”耳边响起燕黎明的声音,他笑嘻嘻地从后面搂住徐远航的腰。徐远航一阵头晕,仿佛一只蛾子在他的脑袋里疯狂震动着翅膀。他克制住自己一波接一波的悸动,突然间猛地警醒过来――不知不觉又和燕黎明并肩站到了悬崖边上。

不行。

轻轻拨开燕黎明的手,给遥控器安上电池。徐远航靠在路灯上操控着红色的悍马车在人行道上一番横冲直撞,猛地掉头飞速驶向燕黎明。一下,两下,大悍马终于爬上燕黎明的脚面,开始不停地撞击他的小腿。

“说,以后再也不敢了。”徐远航用力按着按钮突然开口。

“不敢什么?”燕黎明低头轻蔑地扫了一眼,任凭那辆傻车冲自己使厉害。

“不敢再对我干那些恶心事儿,否则兄弟也没的做。”徐远航把车倒了回来,抬头逼视着燕黎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你抱着那样的目的接近我和我家里人,对不起,不欢迎。”

“不要侮辱我对你家人的感情,徐警官。”燕黎明的心情一下子从巅峰跌至谷底,慢慢走到他身边站下。“至于我对你做的事到底恶心不恶心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要自欺欺人。”

徐远航自觉理亏,无话可说。

“徐远航你小人之心了,你不了解我燕黎明是什么样的人。即使咱俩以后屁关系都没有,你妈还是我妈,你妹也还是我妹。”燕黎明掏出手机飞快地翻到记事簿。“把你卡号告诉我,小飞那一万块钱我掏。”

“燕黎明你有几个臭钱不知道怎么花了是吧?”徐远航恼羞成怒。“小飞的事樊队早办妥了,根本一分钱也不用掏!”

燕黎明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手指僵在手机上一动不动。徐远航立刻知道自己惹祸了。

其实傅姐的女儿今年也中考,因为差了三分请樊翔帮忙。樊翔听傅姐提起徐远飞也差了一分,捎带脚儿就一块儿给办了。徐远航没想用这件事情来刺激燕黎明,只是最近这个人让他越来越心慌意乱。如果不向对方果断表明立场,再纵容自己和他相处下去――同性恋,想都不敢想。他徐远航一定会走上一条荒凉又危险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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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黎明原本满心欢喜,以为今晚和徐远航的关系会有一个质的飞跃。谁料想突然被对方莫名其妙抖擞起精神,一竿子打回了原点。他是从社会底层的泥泞中一步步爬上来的人,走的不是正道但从不坑蒙拐骗更没有杀人放火,挣得也算是血汗钱。而且他挣到的钱里很大一部分都得拿去孝敬杨志云父子之类的有权阶级。大家互相利用各得其所当然没什么,但是听到从徐远航嘴里说出嫌弃的话,心里特不是滋味儿。

“你……”他揪住徐远航的衣领用力地摇晃了几下,眼睛里凶光毕露,嘴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远航以为他要打人,紧闭上了双眼。尽管他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但如果燕黎明打他,他绝对不会还手。说实话,他此时胸中激荡的是一种二了吧唧的悲壮情绪,有点像某种牺牲小我成就大义的感觉……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见“哐啷”一声,随后感到脖子上一松。他睁眼一看,遥控车被踢飞到很远的地方不停地翻滚着,燕黎明一言不发钻进自己的车里飞驰而去。

徐远航浑身无力地靠在电线杆子上想了一会儿,蹲在地上开始把遥控车散落在四处的零件捡拾起来,小心地装在纸箱子里。几个在楼底下闲逛的半大小子好奇地围着他看:“叔,灯瞎火的别捡了,现在废品不值钱。”他连头都懒得抬。

明明是给了燕黎明重重一击,自己却被震得五脏六腑翻搅难受――这叫什么事儿啊。还有这车,从小就渴望的生日礼物,也不知还能不能修好。心疼死了。

从来金秋十月都是个好季节,徐远航正式被提拔为新华分局经侦支队的副队长,徐妈妈的风湿病在温神医坚持不懈地治疗下大有好转,拄着拐棍儿都能自己下楼了。

但他依旧每天紧锁着眉头闷闷不乐。徐妈妈傅姐她们认为是对象的事闹的,樊翔倒不这样想,他觉得徐远航是工作压力过大。

“当领导最应该学会的就是用人之道,你不要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次次冲锋在前享受在后。你以为大家会感激你尊敬你?错。只会瞧不起你,觉得你没能力好欺负。”连着第三天了,徐远航又要去犯罪嫌疑人家楼下蹲坑,让樊翔一把给薅进了自己的车里。

“不都是有家有孩子的人吗?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徐远航憨厚地笑。“大家对我都挺好的,净帮我。”

樊翔不说话了。可能是头发留长了的缘故,徐远航看上去比刚来报到的时候憔悴了一些,眼睛里的光彩也黯淡了不少。

“今晚我带你去放松一下吧。”

“我可不想去,在酒桌上说话比上学时候写作文儿还难呢……”很长时间了,徐远航还是适应不了一个接一个的饭局。

“咱去一个自在的地方,喝酒说话全凭自己乐意。”

这是一间叫做“琥珀”的酒吧,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里,里面的装饰却是现代派的风格。徐远航当然不懂这个,只觉得跟樊翔这样的人很搭。看上去樊翔是这里的常客,一边轻松的和服务生、客人们打招呼,一边领着徐远航向里面走。

“阿翔!”

靠近吧台的角落里有一个用沙发摆出的相对独立的空间,有人冲着樊翔招手。

“晓峰姐也在这里。”徐远航有点惊讶,看了看樊翔。

“过去坐吧。”樊翔低头摸了摸脖子。“她和她的朋友都有点疯疯癫癫的,你不要介意。”

“我知道。”徐远航很紧张,事实证明这不是没有来由的。

“丫头你看,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警官。”田晓峰介绍徐远航和一个带着框大眼镜的姑娘认识。徐远航想这位大概就是田晓峰所说的摄影师朋友,大眼镜跟照相机似的,把他前后左右地咔嚓。徐远航紧跟着樊翔坐下,他不想让她咔嚓自己的屁股。

“不露脸可不可以警官?”丫头递给徐远航一杯酒,在他另一边坐下。

徐远航端着酒杯摇头。

“没人认得出来。”丫头不死心。

“有人。”

“谁?”

徐远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面对沈修那样温柔的女孩子他会害羞,樊队的老婆他惹不起,但丫头这样的他不怕。

“你说今天喝酒说话全凭自己乐意是吧?”他问樊翔。樊翔笑着不住点头,很高兴的等着看丫头吃瘪。

“我只喝酒不说话。”

在座人聊的话题徐远航云里雾里,索性站起身端着杯酒在酒吧里闲逛,有一面贴满了照片的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上面贴了足有好几百张照片,男女老少或哭或笑,白彩色应有尽有。匆匆浏览着,右下角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个梳着齐刘海儿披肩发的红裙女郎拿着一只台球杆靠在球台旁,正在若有所思地看着台面上的球。

“怎么样,心情好点吗?”樊翔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徐远航的肩头轻轻问。

“你有姐姐或妹妹吗?”徐远航指着那张照片。

“我是独生子。”樊翔走过去扯下照片端详。“和我很像吗?”

“有点。”

“哎,如果我有这样的姐妹介绍给你做老婆要不要?”

“不要。”徐远航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这不挺漂亮的嘛。”

“我这辈子不想结婚了。”

“真的?”樊翔认真看了下他的脸,把照片又贴回去。“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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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樊翔认真看了下他的脸,把照片又贴回去。“太好了。”

“为什么是太好了?”徐远航对他的反应有点惊讶。

“自由啊。”樊翔被自己脱口而出的直白逗笑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结婚?”

“我和田晓峰之间是特别的缘分,不结婚对不起命运的恩赐。”樊翔意味深长地笑着回头看向妻子的方向。徐远航并没有在意他回答了些什么,他的注意力又被照片上的红衣女郎所吸引。她的脖子上围着一条丝巾,握住球杆的手干净修长,很有力度。

徐远航的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但他无法忽略自己的直觉――樊翔说过,他是个好警察。

这一次徐远航终于像一个真正的三十岁男人一样控制住了自己。他去了趟洗手间,回来跟樊翔歉意地道别。

“樊队,我家里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了。”

“是吗?”樊翔并不掩饰他的失望。他看向徐远航的眼睛,那里面破天荒的什么都没有,这有点不同寻常。

“明天燕黎明的饭馆开张,咱们一起去吧。我把你的红包一并包了。”

“千万别。”徐远航一愣,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燕黎明就是我妈的干儿子,红包我一定得单给。”

徐远航喝了点酒,滚烫的脸颊被夜风一吹,心里也跟着凉了下来。他本能地抗拒着不愿深琢磨下去,胃里突然传来一阵抽痛。他打车来到原来刑警队的楼下,进到一家熟悉的小面馆儿要了一碗牛肉面。

“徐哥好久没来了,听队里的人说你高升啦?”小老板照例给他捞了足足两倍的牛肉,乐呵呵的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他面前。

“没有,别听他们瞎说……”徐远航心里苦涩难当,埋头大口吃面,最后连汤都喝得精光。

胃里终于有了点热乎气儿,徐远航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警队值班室的窗子,还亮着灯。“如果时间是一块儿布就好了。”他想。“我可以把最后一次相亲一直到今晚的时间都紧紧缝起来,那样的话现在在楼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视的无忧无虑的人,就是自己了。”

“这是妈妈的一点心意,你替我给黎明捎上。”一大早徐远航刚要出门,徐妈妈把一个红信封递到他手上――果然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燕黎明你这个小肚鸡肠的混蛋。

“我不去,要给您自己给去!”徐远航扭头向门口走。

“唉你个混球儿大早上的吃了枪药啦?”徐妈妈拄着拐棍儿跟过来。燕黎明手巧,没事儿爱鼓捣个根雕什么的,前些天用山核桃给老太太做了根拐棍儿,既漂亮又结实,老太太爱不释手,走哪儿拄到哪儿。

“黎明对咱们咋样还用我说?我要是腿脚方便还用得着你!”老太太又把红包递过来。

“说不去就不去,您还真把他当亲人了……”徐远航这叫个气,心说您要是知道燕黎明对您儿子啥企图,还不得把肠子悔青了。

“你不就刚当了个芝麻大点儿的官吗还瞧不起人了。”徐妈妈气得手抖。“说,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徐远航习惯性地梗梗起脖子。

“嘣!”

大概晚上八点钟左右,客人们已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了。燕黎明忙碌了一天,伤腿隐隐作痛,自己找了个雅间把腿放在椅子上歇着。服务员给他端来一杯茶,出去叫温青。

“燕哥,你猜谁来了?”温青乐不可支地走进来。他今天一直帮着在外边招呼客人。

“中午一拨晚上一拨都来得差不多了吧?还有谁。”

“我徐哥。”

“啊?”燕黎明被茶水烫了一下。“我也没请他他来干什么?来臭显摆他当副队长了?多大一官儿啊……”

“好像是让老太太给轰来的,一脸的不乐意。”

“你怎么知道?”

“脑门子上一大包,跟独角兽似的。”温青终于忍不住捶胸顿足地笑起来。“说是让老太太打的。”

燕黎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整了整自己的衬衣西服,又重新系了系腰带。刚要向外走,想了想又返回来。

“脑袋上的包咋整的?”他对着镜子说。

“……”

“又撞树上了?还是那棵树?!”

“……”

“活该!”

他满意地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精神抖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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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远航是故意来晚的,他想放下红包马上就走。一来不愿见燕黎明,二来,头上的包已经让包括樊翔在内的警队同事笑话了整整一天――他说了实话可没人信。三十岁的人被妈妈拿拐棍儿打了一个包,想想其实挺幸福的。如果可能,徐远航还想让爸爸再打一个呢。

没想到在门口碰见了温青,不由分说被拉了进去,塞进了杨志云等一班燕黎明的狐朋狗友的雅间里。八九个人喝的差不多了,居然没人问起他头上的包。徐远航松了一口气,借口开车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伺机溜走。

燕黎明施施然走了进来,徐远航一愣,头一次见到对方捯饬的有模有样的。

“老燕你他妈的怎么整个川菜馆子,这以后让你的小情儿怎么来这吃饭?辣的屁 眼儿生疼。”杨志云喝高了,嘴里不管不顾。

“爱吃不吃,光喝水我才高兴呢,省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向徐远航的方向瞟了一眼。徐远航正端着茶杯,一下子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得紧。

“不是我打击你老燕。”另一个损友又开口了。“我说你妈啥眼光,挺好的一房子,怎么装修的这麽没品。我老远一瞧,花花绿哨的还以为马路边趴着一只大花猫呢。”

“说的没错,我就是没眼光。”燕黎明狠狠地斜了徐远航一眼。“没品!”

徐远航哪受得了这个,站起身就走。经过燕黎明身边的时候被一把拽住。

“慢着徐队,咋也得喝一杯再走吧?我还没恭喜你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徐远航现在最不愿意别人提起他升副队的事――总让他想起那张照片。他挣脱燕黎明的手,一言不发向外走。

“咦徐队,头上的包怎么回事?”燕黎明将手撑在门框上流里流气挡住徐远航的去路。

徐远航呼出一口气,抬手敲了敲燕黎明的脑门:“你管不着,再不让开也给你整一个。”

终于有人觉察出这两个不对劲儿了,紧站起来打圆场。

“大喜的日子你们俩斗什么鸡呀?老燕,哥儿几个可是喝得差不多了,咱得去乐呵乐呵。”人呼啦啦都站了起来,徐远航被裹挟着出了饭馆儿大门。他恼怒地找到自己的车坐了进去,还没发动呢,杨志云带着三个人挤了进来。

“只有老燕你们两个没喝酒,麻烦把咱们送到西岗去。”

燕黎明的车就在徐远航的前方。西岗,徐远航一听这个名字就恨不得自己的车是一辆坦克,轰燕黎明的车一炮弹。他还是当刑警的时候去那里面抓过人,当时男男女女一屋子全他娘的没穿衣服,连喝酒再加上吸食致幻剂,淫

乱的场面至今记忆犹新。这才不到一年,又风风光光地正常营业了。

“哎,老燕最近这几个月不是忙着堵窟窿就是张罗饭馆儿开张的事,估计憋得嗷嗷的。你们说今儿晚上他会不会和那帮少爷们玩儿车轮战啊?”杨志云色迷迷的回头对几个朋友说。“妈的上次我和强子喝多了路过偷着去听壁脚,那少爷叫的我的个天,我们俩不喜欢男人的都楞给弄硬了。”

“砰!”徐远航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的叫声吓了车里人一大跳。

“哎呦徐队徐队,忘了您是司机了。我们这是瞎说八道呢,您权当耳旁风,耳旁风……”

徐远航没理他,死死抓住方向盘的手心里汗津津的。

燕黎明你这个老流氓,老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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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云下车的时候已经摇摇晃晃了,跟徐远航客气一番几个人勾肩搭背地进了西岗。徐远航坐在车里偷偷寻找燕黎明的身影,心里焦躁不堪。这时突然有人敲他的车窗。

“是我。”徐远航摇下车窗,看到燕黎明两只手撑在车顶,正弯下腰望着他。“一起进去吗?”

徐远航摇摇头。

“我忘了哈,这地方肯定让你恶心。”燕黎明一副了然的样子直起腰刚要走,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趴回车窗。他伸出手摸了摸徐远航头上的包。

“老太太拿什么东西打的?”

“拐棍儿。”徐远航没有躲闪,低声嘟囔。燕黎明的大手滚谈滚烫的,按在脑门上很舒服。不知怎的他的心里突然委屈起来,使劲忍着才没有向燕黎明手心里蹭。

“疼吗?”燕黎明的声音温柔沙哑,跟刚才在雅间里仿佛判若两人。徐远航有点恍惚,下意识地点点头。静了一会儿,燕黎明突然扳过他的头在他额角的包上轻轻吻了一下。

“亲亲散散,宝贝蛋蛋。”

徐远航愣住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是本地的俗语――大人用来哄摔跤磕碰的孩子,念了以后头上的包就会消失不见。他低着头脸迅速地涨红起来,抬眼一看,燕黎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停车场的夜色里。

徐远航坐在车里点燃一支烟,注视着手中忽明忽暗的烟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呆在这里。他觉得自己是时候来思考一些人生大事了,工作,生活,都有岔路等着他去艰难抉择。但是他静不下心来,满脑子闪现的都是和燕黎明在娱乐城的那一晚。

“那些事,他今晚也会对别人做,还他妈的不止一个。”这个念头渐渐在他眼前膨胀成一个巨大的棉花糖,徐远航张开嘴在暗里狠狠咬了一口,被齁的喉咙干疼,心中似滚油煎炸。他定了定心,手指一弹,烟头划出一道黯红色的弧线湮灭在夜色里。从车里翻出一副手铐别在自己的后腰上,徐远航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警察。”徐远航径直走到前台出示了警官证。“燕黎明在哪个房间。”领班吓坏了,哆里哆嗦地说不出话。

“放心,只是找他问点事,跟西岗没关系。你带我去,谁也不许惊动听见没有?”徐远航搂过他的脖子亲昵地说。小伙子更害怕了,只会鸡啄米一样地点头,领着徐远航向里面走。

“大哥,就是这一间。”领班停下来。徐远航推了下门,锁着。

“打开。”他做了个口型。领班掏出一串钥匙颤抖着扒拉来扒拉去,好不容易轻轻扭开门锁。

“没你的事了,走开。”领班像得了大赦一样磕磕绊绊地跑了。徐远航站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个套间,外面没有人。徐远航踩着厚厚的地毯向里间走去,耳边传来低低地呻吟声。

“嗯……燕哥,我伺候您这里好吗?”

“我操!”徐远航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只恨自己没拿把枪进来。他大踏步迈了进去,昏黄的灯光下,只见燕黎明微眯着双眼靠在一张欧式的仿古沙发上,两只手臂搭在沙发背上。他衣襟大敞,腰带也被解开了。两个二十左右岁的青年跪在他的身体两侧,一个含住他的乳

头,另一个正把手伸进去掏摸他的家伙。

“燕 黎 明。”徐远航一字一顿地叫道。那两个少爷受到了惊吓,嗖地跳起来躲到沙发后面。燕黎明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笑了。

“干嘛徐队,扫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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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 黎 明。”徐远航一字一顿地叫道。那两个少爷受到了惊吓,嗖地跳起来躲到沙发后面。燕黎明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笑了。

“干嘛徐队,扫黄啊?”

徐远航觉得他至少应该慌张惭愧一点――红红脸,不敢抬眼看自己之类的,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副满不在乎的痞相。他衬衫的扣子全部被解开了,结实光滑的胸膛上一侧的乳

头被吸 吮的嫣红硬 挺。徐远航盯了一眼,呼吸变得有些困难。积聚了一个晚上的焦躁不安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乱撞,想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略略偏了头,徐远航在沙发前面蹲下,将燕黎明的衬衫一粒一粒地扣好。还剩领口两粒扣子的时候,燕黎明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

“不喜欢我这样啊远航?”他的眼神里有一些期待。

徐远航不语,拉上裤子的拉链,把腰带也替他系好。

“走吧。”他站起身望着燕黎明。

“可我不想走啊徐队。”燕黎明支着腮帮子笑。“我很多年都没有个伴儿了,生理需求如果只靠自己解决的话会阳 痿的。”

“让你走就走,别找不痛快。”徐远航觉出自己的心中有一座火山快要喷发的样子,他不敢多说话。

“徐队,别说你不是扫黄组的,就是你也没权利抓我。我们什麽都没干是吧?”燕黎明回头问那两个少爷。

“对呀大哥。刚才进来的时候您也瞧见了,我也就是给燕哥掏个鸟蛋啥的,没吃。”答话的小明白是个圆脸大眼睛的男孩子,看上去挺机灵。“掏鸟蛋不犯法。”

徐远航在这方面一向缺乏想象力,认真地琢磨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从桌子上的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踱到两个男孩子面前,把苹果抛到半空然后又用手接住。

“看着。”他说。手指一用力,扑哧一声汁水四溅。“马上滚,要不然把你们的鸟蛋全都掏出来捏碎了。”

两个男孩子磕磕绊绊地向外面跑,看向燕黎明的眼神里满是同情。燕黎明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你把人都给我跑了不是要自己上吧徐队?像那个和尚还是老道来着,为了不让老鹰犯错误,自己送上门来让老鹰吃。”

“那是释迦牟尼以身饲鹰你这个文盲。”徐远航俯下身,将手里的苹果汁噼噼啪啪用力拍在燕黎明的脸上。“中学都没毕业就不要给人讲典故了。我说你羊毛内衣终于穿不住了是吧?”

燕黎明的脸可算红了,也不知道是臊的还是让人给拍的。“我从来不穿羊毛内衣……”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酸酸甜甜的,心里不免又有些得意。

“远航,其实只要你一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别人。”

徐远航慢慢站直身体心中一片茫然。他深吸了一口气,房间华丽的壁纸在高低错落的光源里散发着绸缎般质感的光泽,垂着流苏的大床,床的正上方镶嵌的用途不明的椭圆形镜子。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窒息。“我和你无话可说。”他掰了下自己的拳头喃喃道。“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燕黎明坚定地说。“打死我也不走。”

这句话终于像一根针扎破了徐远航胸中的气球。他毫无征兆地挥出一拳击中了燕黎明的嘴角,揪着衣服把人从沙发摔倒了地上。燕黎明反应也挺快的,没起身直接抬脚就踹。徐远航挨了一脚,很高兴看到对方终于还手了,这样自己就有更充足的理由敞开儿了去揍他――揪住燕黎明的头发,用膝盖压住他的腿,徐远航一拳接一拳地捣在他的小腹上。

燕黎明的肚子疼得像刀绞一样,徐远航还是像一只疯狂地兔子一样不停地挥舞他的药杵。一边捶还一边念念有词:“我让你他妈的出来乱搞!我让你乱搞!”

“别打了远航……”燕黎明觉得自己的肠子肯定断了,可不知为什么特别想笑。他审时度势,开始很没骨气地求饶。“打死我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我为民除害。”徐远航心里敞亮了不少,抓住燕黎明的腰带把他翻了个个儿,在他屁股上又狠狠踢了几脚。燕黎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双手突然被扭到了身后。接着手腕一凉,咔嚓一声,被铐住了。

“反正你这辈子就甭想和别人做那种事了。”徐远航把燕黎明扛在肩膀上大步向门外走去。“我见一次打你一次。”

“三次了。”燕黎明在他的背上突然一边咳嗽一边放声大笑。

“什么?”

“你扛我三次了徐远航。”

44

把燕黎明塞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徐远航绕到另一侧拉开了车门。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因为冲动过后一时不知道要去哪里。扭开收音机,交通台里郭纲正在调侃于谦:“你们家富裕,你爸爸早餐吃的是大肠刺身……”

徐远航跟着干笑了两声,感觉浑身不自在。转过头见燕黎明正凝神看他,嘴角的血迹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很清晰。徐远航抽出一张面巾纸用力地替他擦拭了几下,但血迹已经干涸了,弄不干净。

“把手铐给我打开。”燕黎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疼得皱紧了眉头。

整个晚上困扰徐远航的莫名的暴躁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退潮了,此时燕黎明粉红的舌尖好像留在沙滩上的贝类里包裹的柔软,让他忍不住想哧溜一下子吸进嘴里。小心地凑近燕黎明的脸,徐远航被自己奇异的欲

望激的有点发抖。

“这里,擦不掉……”他伸出舌头迅速舔了一下燕黎明嘴角的血迹。“需要湿润一下。”

燕黎明怔了怔,缓缓探过头来,用自己的双唇摩擦着徐远航微张的嘴唇。“这里也需要湿润,你太干燥了警官。”

只这一句话徐远航便起了反应,他抓住燕黎明的衣领用力向两边一扯,早忘了那些逬得四处乱飞的纽扣是自己亲手扣上去的。把人按在车门上,他对着那颗折磨了他好久的乳

头张口就咬了下去。耳边听见燕黎明一声惨呼,徐远航松开牙齿开始拼命的吸 吮。

“轻点远航,轻点……”燕黎明不停地呼气来缓解疼痛和麻痒,他被拷在身后的双臂因为角度的问题几乎失去了知觉。“别急,咱以后的日子长着呐。”

徐远航置若罔闻,换了一只继续啃噬,带着婴儿般的贪婪和不舍,嘬的咂咂直响。燕黎明的裆 部跟着鼓胀起来,他愤恨地扭动了一下手腕。

“把铐子打开!”他用膝盖顶了一下徐远航的下 体。“我他妈的不是老母猪,你打算拱到什么时候!”

“对不起。”徐远航终于松开嘴,红着脸道歉,开始在各个口袋里摸索钥匙,嘴角还挂着几丝津 液。

“找不到了……回头弄根细铁丝我给你捅开。”他渐渐惶急起来,眼巴巴的看着燕黎明。“我今儿晚上疯了,燕黎明你他妈的简直把我搞疯了。”

“好了好了。”燕黎明看着他心里就禁不住柔软起来。他轻轻叹了口气,环视了一下车内狭小的空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向西,我家在枫树园小区。”

徐远航依然愣愣地看着他。

“不要一开窍就满脑子的精 液徐远航!我问你还能不能开车警官!”燕黎明厉声喝骂。

搭乘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徐远航把燕黎明一直扛进了家门。别看燕黎明平时在外面捯饬的有模有样跟只凤凰似的,家里却乱的像个鸡窝。挺好的三室两厅,愣是没有下脚的地方。徐远航扛着人绕过客厅里几个看上去像刚挖出来的硕大的树根,找到卧室把燕黎明卸到床上。燕黎明的衬衫早没有了扣子,一番折腾之下褪到了手腕处在铐子上松松垮垮的挂着,上半身几近赤

裸。

“对不起啊。”徐远航脱掉了两个人的鞋爬上床,跪在燕黎明的身边再次道歉。对方的胸腹处已经显现出几大块儿淤青,两只乳

头红肿不堪,周围布满牙印。“上次咱俩掰了以后我心里一直特难受,一股邪火不知道怎么发泄……只要你老老实实的,以后我再也不打你了。”

燕黎明听了老怀甚慰,鼻子居然有点酸――毕竟这样打下去,金刚也受不了啊。

“喜欢我有什么可丢人的?世界上人这麽多,咱俩碰上了不容易,互相喜欢那就更不容易了。你为啥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如果让人知道,你可能没事,但我肯定做不成警察了,我妈估计也够呛……”徐远航小心地抚摸着燕黎明身上的伤,话音听上去有点泄气。

“说的也对。”燕黎明叹了口气。“注意一点就是了,我也不想对你和老太太的工作生活有影响。”

两个人各有所思,房间里一时静得有点过份。徐远航到底忍不住了,低下头开始笨拙地亲吻燕黎明的胸膛,吻到大鹏金翅鸟那里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做?”他对着燕黎明有点羞怯地笑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做的呢?”

“把咱俩的衣服都脱了,我教你。”燕黎明柔声说道,脑子却开始飞速运转起来。现在一个极富挑战性的课题摆在他的面前――一个刚被打得半死双手反铐在背后的人怎样才能顺利推倒一头活驴。

45

徐远航关了大灯,又把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的,弄得屋里伸手不见五指。燕黎明本来就用脑过度,此时不禁头疼起来。他用牙齿拧亮了床头灯。

“远航,咱们这是两情相悦,不是偷鸡摸狗,你能不能别跟地下传销似的。”

“我心里有阴影,万一让哪个孙子拍下来发到网上,还咋活啊……”徐远航嘟囔着开始脱自己的衣服,这他倒是不扭捏,三两下扒光了自己,跪在床上开始脱燕黎明的裤子。

燕黎明本来想说做 爱是世界上最美妙纯洁的事情,无论男女。但看到灯光下徐远航称健美的裸

体,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他难耐地伸出一只脚踩在徐远航柔软的腿间缓慢地捻动,感觉着对方不断胀大。

“两个男人之间做呢,总会有一个是1,一个是0。具体内容很简单,1用这个――他用脚趾拨弄了一下徐远航已经蠢蠢欲动的家伙。0,”他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瞄着对方,连声音也因为情

欲的催动而变得暗哑起来。

“你转过身跪好,把腿分开,把屁股撅起来。”

徐远航跪坐在床上嵬然不动,脸上像霓虹灯一样不断变换着颜色。燕黎明忽然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这张脸上竟然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刚毅和冷峻,有几个大字在对方眉间闪闪发光:人民警察,不容侵犯。

“怕是要坏啊”。他一点点收回自己的脚,不易觉察的向后缩了缩。

“远航,你还是先帮我捅开吧。”他侧了侧身给徐远航看自己被铐的双手。“时间太长了不过血会废掉的,再说也不方便。”

“嗯。”徐远航凑了过来。“我一直觉得你这里特别好看。”他伸出一只手专注地抚摸着燕黎明的腰侧,然后慢慢滑向他的臀部,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现在发现这里更好看。”

“没,没你的好……”燕黎明难得不好意思,又动了动手腕向徐远航示意。

“别急,我马上就给你捅开。”徐远航羞怯地笑了,他英俊成熟的脸配上孩子般稚气的笑容,简直就是对燕黎明的绝杀,他不由得紧并起双腿。

等了一会儿,徐远航却没有下床去找铁丝的意思。燕黎明以为他不知道在哪儿。

“走廊的最里边有一个储藏间……”他话音未落,徐远航突然抓住了他的腰。还没等他醒悟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摆成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受姿:跪趴在床上,两腿分开,屁股撅得老高――加上他反拷在背后的双手,如果再插上一个招子,燕黎明脑中突然蹦出四个大字:就地正法。

“你不用再讲解,我大概明白了。”燕黎明感觉到一个又热又硬的家伙抵在了自己的入口处。“用我的这个对准你的这个,然后使劲一捅,对吧?”

虽然看不见徐远航的脸,但燕黎明知道他一定在促狭地笑。自己的驴平时是倔了点,暴躁了点,可他从来都不傻。

“远航你听我说。”燕黎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挣扎着向一边躲。“做之前是要经过充分的润 滑和扩 张的,你这样捅下去我就一命呜呼了。”

“这麽麻烦。”徐远航覆在燕黎明的身上,在他的肩头烦躁地啃咬。他试着弄了两下,果然紧的厉害,看上去像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把燕黎明翻了过来,用自己的头不停地蹭燕黎明的颈窝。

“说啊,到底该怎么办。”

“把润滑剂抹在你手指上然后伸到自己的屁股里去做扩

张……”燕黎明苦笑,最起码在今晚来说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又想象一下让徐远航梗着脖子皱着眉一根接一根的手指伸到自己那里去……“妈的!”他低声咒骂,用自己的后脑勺用力地砸床。“啊!!!”他又狠狠砸了一下,这次发出了一声怒吼。

“你怎么啦?”徐远航抬起脸不解地望着他。他暗下了决心,努力地抬起头猛地吻住了徐远航。濡湿他干燥的嘴唇,用舌头灵巧地抚慰他口腔的每个角落,然后又用牙齿温柔地啃咬。徐远航在他的一连串攻势下变得呼吸急促,发出几声低低的呻吟。两个人的下巴经过了一天的时间,都生出了隐约可见的胡茬儿,燕黎明沉溺于这种触感,抬起下颏,不停地磨蹭着对方下巴上一道很浅的沟痕。

“不!”他意外的发现徐远航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竟然叫出了声。

“别蹭那里!”徐远航喊了一声,硬硬地下

身顶住了燕黎明的小腹。他猛地从燕黎明身上翻下去,望着天花板失神地剧烈喘息。燕黎明不知哪来的力气,挺腰坐了起来,他歪歪斜斜地在徐远航身边跪好,低下头含住了他的硬

挺。

徐远航放肆地大叫起来,不停地挺腰向燕黎明的嘴里冲刺。燕黎明舔 弄了几下,感觉到对方的铃 口已经开始分泌出液体,突然一下子就抬起了头。

“别,别这样……”徐远航乞求的目光望着他,他在徐远航的脸上温柔地“啾”了一下。“忍着点远航,马上就让你舒服。”

燕黎明跪走了几步,用牙齿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脑袋像一只在垃圾堆里翻找骨头的大狗一样在里面拨楞了一气,叼出一管润滑剂。

“把这个拧开抹在你那里。”燕黎明又在徐远航的顶端轻轻嘬了两下,惹得他又渗出不少体 液。“乖,想出来就听话。”

“燕黎明我要打死你!”徐远航眼眶发红,双手急的不听使唤,可还是遵照指令拧开了盖子,把润滑剂挤到自己的家伙上。他半靠在床头,一副急的要哭的恶狠狠的摸样,结实的腹肌虬结在一起不停颤抖。

“值了。”燕黎明在心里长叹一声。“为了你哥哥做什么都值了。”

跨坐在徐远航的身上,燕黎明跪在两侧的膝盖有些发软。他不断挪动着腰 臀去对接徐远航的家伙,但稍一用力就会滑开。

“扶着它。”他柔声安慰目瞪口呆的徐远航,习惯性地说:“让我进去。”

徐远航缓过神来,一手扶住燕黎明的腰 ,一手握住自己的家伙,看着燕黎明塌下腰一点一点地坐下去。

“这样行吗?”徐远航担心地望着他。“我会不会把你肠子扎破了?”

燕黎明这辈子也是头一次尝试被人进入和充满的滋味,尽管忍着不说疼,脸已经变得煞白,额头也渗出一层细汗。他故作轻松地抬了抬腰,一咬牙坐了下去,全根没入。

“别担心。”他颤声说。身体前倾含住了许远航的耳垂儿,把额头上的冷汗抹在徐远航的头发上。“你的那根小棍子,只能给我挠痒痒。”

“小棍子?”徐远航扶住他的腰,猛的一挺身,燕黎明终于止不住的大叫一声,痛得趴在徐远航的身上。“挠痒痒?嗯?你现在还痒不痒?”徐远航愤恨的不停挺动他的腰身,顶的燕黎明在他的身上东倒西歪地乱晃,嘴里泄出不知所云的哼叫和胡言乱语。他双手扣住燕黎明的胳膊,强迫他笔直地坐在自己身上。

“还痒不痒?”

燕黎明慢慢抬起头,眼神被徐远航顶得有些涣散。他的嘴角青肿,白衬衫在屁股后面破破烂烂地挂着,由于双手被束缚在后面,更显的光

裸的胸膛上惨不忍睹,一片狼藉。不知为什么,这副备受蹂躏的样子惹得徐远航下腹灼烫的像要爆裂开一样。

“痒痒挠儿。”燕黎明明显不服,撇着嘴笑。

“去你妈的痒痒挠儿!”徐远航又是凶狠地一顶,燕黎明垂下头一声闷哼,又被裹挟进一场狂风暴雨。徐远航一分钟内仰卧起坐能达到七十五个,此时发了狠,燕黎明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颠散了架,全身上下只剩了一个地方可以使上力气――他狠命地夹紧了后面。徐远航的手指突然死死抠进了他的肉里,他只觉里面一热,徐远航停下不动了。

感到有湿热的东西顺着两人的结合处淌了下来,燕黎明后面的疼痛也渐渐平复,被一种又麻又胀的钝感所替代。他定定神,对着还沉迷在高

潮余韵中的徐远航的脸噗地吹了口气。

“你尥完蹶子了吗?”

“啊?”徐远航一脸的迷茫。

“这回该我了。”

燕黎明耐心地在徐远航身上起落,等待着徐远航的家伙在自己的里面又慢慢硬了起来。他微眯起双眼,开始不断变换着角度来寻找体内的快感。徐远航像被下了咒一样,盯着他苍白清秀沉溺在情

欲中的脸,一动都不敢动。他的视线移向燕黎明款款摆动的劲瘦的腰肢,看着他软在自己小腹上的家伙开始慢慢抬头。

“唔……”燕黎明突然哼了一声,像被打了针兴奋剂一样开始挺腰送胯剧烈地扭动。“妈的!”他爽到似的甩了甩头,用膝盖碰了一下徐远航的屁股。

“快跑!”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徐远航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他的下 身被摩擦起了如潮的快感,禁不住挺起腰去迎合对方的节奏。

“我操!再快点!”燕黎明紧闭起双眼疯狂动作,带动着两个人黏答答的交

合处啪啪作响。徐远航看着他那副沉醉的样子,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个法国电影:落魄的贵族一场恶战之后,衣衫破烂,浑身是伤,骑在马上还是一副牛逼哄哄的屌样子。

“燕黎明!”自己正在被人当马骑这个念头带给徐远航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愤怒,而是巨大的羞耻感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想到自己是被燕黎明那样诱人的腰胯所驱着驰骋,他禁不住大吼一声抓住了燕黎明的屁股,精

液突然像火山岩浆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在燕黎明体内喷涌。他无法控制被高潮带来的这种灭顶的快感,伸长了脖子“啊!啊!”不停的疯狂嘶喊。

燕黎明在他的叫声中一泄如注,虚脱一般趴在了徐远航的胸前,忙不迭用自己的嘴堵住对方失控的叫声。

“别叫了宝贝儿,镇定,镇定。“他在徐远航的下唇上咬出一排细密的血珠儿,硬生生止住了他的疯魔。

“通常情况下做攻的一方是不叫的……”半晌,他忍不住轻轻地笑起来,眼睛里充满了爱意。

46

燕黎明的手铐终于被捅开了,但两只胳膊基本上不能动弹。他低着头趴在浴缸的边上,顺从的让徐远航给他洗头。

“让我看看。”徐远航的嘴上叼着一根烟,说起话来不是很清晰。

“看什么?”

“你那里。”

燕黎明不说话了,他翻了个身,紧闭着眼睛等徐远航冲干净他头上的泡沫。

“没事。”他重新躺回到浴缸里。“把衣服穿上回去吧,老太太一人儿在家怪孤单的。”

“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徐远航在浴缸边上坐下,一把捞起燕黎明让他趴在在自己的大腿上,顺手掰开了他的屁股。

“家里有药吗?”足有半分钟的样子,徐远航问。

“没有。”

“你成天跟人鬼混家里能不备着药?!”

“我从来没当过0号,再说我技术那么好,跟谁做都会弄得人家舒舒服服的,备药干嘛?”

徐远航被噎得没话说,把燕黎明轻轻放回到浴缸里开始小心地按摩他的两只胳膊。燕黎明趁着他若有所思,偷偷把刚刚缓过劲儿来的右手食指伸进去清理。水有点热,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疼,在徐远航轻柔的动作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盯着燕黎明熟睡的脸看了一会儿,徐远航披了件浴衣起身去收拾卧室。撤下皱皱巴巴的床单和枕套,他打开卧室壁柜的拉门,许多衣服、床单、毯子之类的东西稀里哗啦掉出来砸了他一脸。仔细一看,居然都套在干洗店的袋子里不曾打开过。

徐远航上的是纪律严明的警校,妈妈又是一个特别干净利落的人,他在保持东西紧趁利落上有点强迫症。把衣服一件件挂好,将寝具从塑料袋里掏出来单独摆放,新床单铺好抚平,这才去浴室将燕黎明擦干抱了回来。

想给他找条干净内裤套上,徐远航拉开五斗橱的几个抽屉翻找,好嘛,一抽屉没开封的内裤,又一抽屉带着商标的袜子。联想到浴室洗衣筐里一堆的脏袜子和裤衩,徐远航明白了。敢情这位燕大爷,是能送干洗店的就送洗,不能送的攒一堆儿扔了,保证自己天天穿新的。

“真造孽啊你!”徐远航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也不怕让雷劈。”

给燕黎明盖好被子,徐远航靠在他旁边出了一会儿神。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事后不但没有负罪感,心里似乎还有点甜蜜。大概就像上中学的时候偷着在男厕里抽烟,知道违禁,但抵不住诱惑。睡不着,他也不愿意再深想下去,索性起来替老邋遢收拾屋子。

燕黎明被公司会计的电话吵醒,迷迷糊糊交待完了觉得屋里有点不对劲儿。他痛苦地爬起来拉开窗帘,平日里乱七八糟的卧室变得异常整洁,地板和家具在日光里闪闪发光。

“远航。”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已经上午十一点钟,勤劳敬业的徐警官应该早就走了。扶着腰挪到客厅,几个碍事的大树根被移到了阴面的阳台上,厅里的家具都归了位,前所未有的干净齐整。

“啧啧。”燕黎明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去上卫生间,发现居然连马桶的里面都刷的光可鉴人,吓得他差点儿尿不出尿来。“不会吧?”他抱着头呻吟。“徐远航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身上疼的厉害,燕黎明又慢慢爬回床上,摆弄手机的时候发现有一条短信。

“我给你那里上了点红霉素软膏,我妈说那玩意儿是万能药,啥毛病都治。买了粥和菜包子在厨房里,想吃用微波炉打一下。还有那什么我都给你洗了,以后别再穿完就扔,浪费可耻。”

燕黎明把短信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下了床去厨房吃包子喝粥。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难受,但不妨碍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光。点燃一支烟,他拖了把椅子只穿着条内裤坐在阳面阳台上晒太阳。

“老天爷……”他仰头看着从来没派上过用场的恋衣架上挂着的一双双袜子和一条条内裤,不住地喃喃自语。“老天爷呀……简直不让人活了。”

抽完一支烟,推开阳台的窗子,燕黎明撑着窗框探出身子冲着天空“啊!啊!”地嚎了两嗓子,扒下自己的内裤顺着窗户就扔了出去。他从衣架上拽下一条还潮湿的内裤哆里哆嗦地套上,还没站稳,就听见楼下有苍老的声音破口大骂。

“流氓!谁这麽缺大白天的耍流氓!”

等了一会儿,燕黎明偷偷探出头,看见楼下花坛边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正用拐棍儿挑着他那条裤衩儿,气得浑身乱颤地骂。他缩回头吐了吐舌头:“我就是跟您耍流氓也是您赚到了嘛奶奶……”

一边嘀咕着,眼泪却突然模糊了双眼。

队里每天早晨固定的碰头会徐远航险些迟到,迎着大家诧异的目光他默默地坐在最后面。樊翔敲了下桌子。

“徐队,坐你该坐的位置。”

徐远航低着头挪到他的侧首,不用看也感觉到他凌厉的目光。先是脸上划了一道口子,昨天起了个包,今天,下唇上明显的牙印。

“最近肯定被大家想象成私生活放荡的人了。”徐远航心想。“也不冤,自己确实做了惊世骇俗的事。”

各个组开始汇报工作进度,徐远航心里有些不安。他主抓的一个案子已接近尾声,只差最后一个犯罪嫌疑人归案。昨天樊翔给他看了一份检举材料,本市一家燃料公司涉嫌虚开值税发票,举报的流失税款达上千万元。徐远航半路出家,涉及到某些专业知识的时候就有点力不从心。樊翔给他整理了一份详尽的资料让他晚上回去恶补,现在文件夹还在他车里扔着――早忘到爪哇国去了。

“收到一份检举材料,从内容看特别专业详尽,像是知情人举报。今天起徐队带人开始进入调查,远航你把具体情况跟大家说一下。”

徐远航紧张的手心出汗,不敢抬头。

“徐队!”樊翔的语气很严厉。

“我把材料忘车上了,我这就去拿…...” 徐远航平生头一次没有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自觉罪孽深重,有一种全身脱力的感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大气儿都没人敢喘。大家都知道樊翔的工作作风,对外护犊子,对内,犯了错误毫不留情。

“今天就到这里,徐队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樊翔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先走了出去。

站在樊翔的办公桌前,徐远航像是个犯了错的学生。尽管提了副队,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和樊翔差不多的领导。

“你不是说一辈子不结婚吗,怎么又交上女朋友了?”徐远航一愣,没想到樊翔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摇摇头,突然想起嘴唇上的牙印,紧又点头。

“你女朋友馋肉还是怎么的,不至于饥渴成这样吧?”樊翔的一只胳膊挂在椅背上,斜视着徐远航一脸的嘲讽。

“对不起,是我不对,我马上就去准备。”徐远航盯着桌子上樊翔摆弄着原子笔的手,想起了在琥珀酒吧的那个夜晚。他微微地点头一边道歉一边向后退,有点不想和对方单独呆在这个房间里。

没有任何预警,樊翔抄起手边的文件夹就扔了过来。徐远航反应奇快,伸手一挡,纸片飞的到处都是。

“男人以事业为重知不知道?难道你上次让沈修她妈羞辱的还不够吗?!”这次飞过来的居然是樊翔的手机。徐远航像个接球手一样精准地抓住了队长的iphone,战战兢兢地跳到门边。

“我错了樊队,我改还不行吗?”看到樊翔又拿起了喝水的杯子,他可真是怕了。“再来一个包我可就长犄角了。”

樊翔看到他的这副样子气似乎消了一点,放开杯子蹲到地上去捡散落的文件。徐远航把手机放到办公桌上紧凑过来。

“我来捡樊队,你歇会儿。”

樊翔并没有起身,他把手中的文件卷成筒状挑起了徐远航的下颌。“你太让我失望了远航,并不是身强力壮敢打敢拼就是个男人了。社会地位,经济实力,这些才能让你在社会上立足,才能让别人不敢小瞧你。”

“我费这麽大劲,就是不想看到你总因为这些被别人轻贱。”

“我懂……”徐远航稍稍偏了一下头,说心里没有一点感动那是假的,但他潜意识里对对方已经起了戒备之心,抵触和对方亲密的身体接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樊队,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你保证个屁!”樊翔罕见地爆了粗口,忽的站了起来扯住徐远航胸口的衣服,竟然一把把他搡到了墙上按住。

“事业上刚有点起色就去找了一个铁嘴钢牙的泼妇,连工作都扔到脑后去了,我还能指望你有什么出息?!”

徐远航靠在墙上,看着樊翔激动的脸庞,觉得他也有一点泼妇的潜质。这个想法让他紧张又有点想笑,嘴角抽动了两下,忍得很辛苦。

“樊队,我,我现在就出去干活儿……”

“等一下。”樊翔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拇指突然抚上了他的下唇。“你女朋友这牙可够大的,属马的麽?”

徐远航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再说下去樊翔那双犀利的眼睛就可能看穿一切。他一点点地闪掉对方的的手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其实没有什么女朋友,昨晚上燕黎明的饭馆开张,我喝多了跟他们一帮人去唱歌,都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哦。”樊翔似乎松了口气,笑了。“找小姐了?你没有酒后失身吧?”

“没有!”徐远航的心狂跳起来。“我真喝多了。”

“行了行了,就你那酒量以后注意点。娱乐场所少去,让人曝光了不好。”

老实人徐远航撒谎了,还不止一个。走出樊翔的办公室,他的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了。坐到楼下的车里长吁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踏上了一条崎路――从现在开始他心中拥有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同时也背负了别人一个不能示人的隐私。

47

这天晚上虽然不是徐远航值班,他还是给妈妈打电话说不回去了。猫在办公室里把检举材料看了几遍,又开始上网查相关的税务法规。可是他的精神一直不是很集中,看几分钟电脑就瞄一眼手机――除了自己早晨发的那条短信,燕黎明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回应。

“让你用功上进,没让你废寝忘食。”樊翔下班前推门进来,徐远航吓得心里一激灵,琢磨着以后手机里的短信一定要记着随手删掉。

“经侦这个警种从成立到现在不过十多年,大家都不是专业人士。大致弄明白就可以了,太专业的知识可以请税务机关协助。我们主要的优势还是在于我们的特殊身份。” 樊翔知道徐远航外出办案,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但他憋着没理他。此时见他刻苦攻读的样子,心里又有些不忍。

“什么意思啊樊队?”

“威慑啊。”樊翔笑起来。“很多时候只要装着很懂的样子就可以,犯罪分子一看见咱们心里就先怯了,不会有闲心考你专业知识的。”

“难道你也不是很精通吗?”徐远航惊讶地望着他,他一直觉得樊翔无所不能。

“我只是个学犯罪心理学的。”樊翔心里美滋滋的,他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点点很单纯的崇拜。“今天到这里,咱们一起走吧。”

“不了,我还是想准备的再充分一些,今天早上的表现太不像话……”

“也好。”樊翔站在门口望了他一会儿,很温暖的眼神。

没多久,楼下的餐馆上来两个服务员,送来两菜一汤还有米饭。徐远航一看就知道是樊翔吩咐的。如果没有遇到燕黎明,自己会不会成为樊翔所希望的那样的人呢?他摇摇头,学习不下去了。盼着樊队快一点成为樊局吧。拼命干活儿破获大案要案给对方带来好的政治资本和工作业绩――他对自己的好,只能用这种方式回报了。

徐远航把餐盒挨个儿打开看了看,没有一点食欲 。其实这一整天他的精神都有点恍惚,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罢了。燕黎明的饭馆儿昨天刚开张,晚上老板本人就让自己连打带那啥给弄残了,也不晓得今天是个什麽状况。

“不会昏睡到现在还没醒吧?”徐远航害怕起来。“早饭也不知道吃了没,被自己祸害的那副惨相,午饭晚饭估计也没法儿出去吃。”他越琢磨心里越忐忑。那家伙的厨房里啥都没有,饿了恐怕只能抠阳台上的树皮充饥。

不知为什么,自从两人有了最亲密的身体接触以后,他有点怕和燕黎明见面,电话都鼓不起勇气打。手指在燕黎明的名字上悬了好久,一不小心抖抖地拨了出去。

“喂……”响了好久才接,燕黎明的声音听起来沙哑无力。

“你,你没事吧?”

“没事徐队。”燕黎明顿了一顿。“不用担心。我都吃完晚饭了,身上不疼,也没有发烧,自己一人儿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看电视呢。”他又顿了顿。

“你不用特意来看我。”

“哎呦。”徐远航被气乐了。“我说燕黎明你几岁了?跟谁撒娇呢!”终于听到对方的声音,徐远航的心里一下子踏实起来。他这才发现,这一天里他是有多渴望再见到那个人。关了电脑,他拿起车钥匙顶着一张傻笑的脸飞跑着下楼。

徐远航的车就停在楼前。他先去街边的药店买了消炎药,又去超市买了一大袋子食材放到后座,正要拉开前门的时候,手突然停住了――他被一粒暗处飞来的小石子儿打中了屁股。在车边默默地站了一小会儿,他慢慢转过身,向着大楼拐角处一个漆漆的角落走去。

黎明嘴里嚼着口香糖痞子哄哄地靠在车上,看见徐远航慢吞吞地走过来,紧站直了身体点头招呼。

“徐队晚上好。”

徐远航没说话,伸平手掌放到他面前。燕黎明把口香糖乖乖地吐到他的手心里,看着他反手按在自己的挡风玻璃上。

“干嘛呢,大晚上的。”

“等我马子下班。”

“来多久了?”

“没多久……”尽管乎乎的对方不可能看见,燕黎明还是悄悄把脚边的几只烟头往车底下踢。“天擦儿才出来。”

徐远航没再理他,去车里把袋子拿出来让他抱着,自己坐上了对方车子的驾驶席。他打开车顶灯,看见燕黎明的脸有点红,伸手在额头上一摸,果然有点烫。

“晚饭吃得什么?”

燕黎明低着头笑,肚子很给劲地咕噜了一声。徐远航叹了口气发动车子。

“就没一句真话。”

“情趣嘛……”

“拿石子儿遛人也是情趣?话说这石子儿我觉得挺眼熟啊。”徐远航侧过身盯着燕黎明,眼神咄咄逼人。

“那是。”燕黎明笑得更厉害了。“屁股也很眼熟。唔......”话还没说完,人突然被死死压在座位上。

“燕黎明你这个死变态!”徐远航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嘴。

48徐远航哪里会和人接吻,激动的不能自己也只是把嘴唇在对方的唇上紧紧贴了两三秒的样子。毕竟是在警队楼下,他飞快地直起腰,看见燕黎明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窝在座位上,眼神呆滞。

“怎么了?”

“没事。”燕黎明揉揉鼻子坐正,拿过徐远航的手放在自己的裆 部。“硬了。”

“你弹簧刀啊!”徐远航瞪大了眼睛。

“所以要注意你的言行徐队,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出鞘。”

“出你XXX鞘……”徐远航无声地骂着,小心地开着车子拐上大道。

燕黎明一整天都在低烧。下午去饭馆转了一圈儿,听经理说从早晨到现在客人一直没断过,不过绝大多数都是燕黎明的兄弟朋友还有生意上的伙伴们带着人来捧场。燕黎明脸上还青青紫紫的,没好意思出去打招呼,坐了一会儿就到经侦支队的楼下蹲点去了。回到家他有点坚持不住,盖着毯子躺在沙发上听徐远航在厨房里忙活。水声,切菜声,还有万年不用的抽油烟机转动的声音。燕黎明的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逸,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醒燕黎明,吃完饭把药吃了再睡。”被徐远航轻轻摇醒,他费力地坐起来一看,茶几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你只能吃青蛤蒸水蛋和牛奶馒头。”徐远航递给他一把勺子。要说徐队的手艺真是没挑儿,蛋羹蒸的跟豆腐脑儿一样颤颤巍巍的,混合着青蛤散发的新鲜味道,让人食欲大。

“你那个我也想吃。”燕黎明指着徐远航面前的雪菜肉丝面。

“不行。”徐远航犹豫了一下。“里面有肉丝和辣椒。”

燕黎明斜乜了他一眼,低头舀了一大勺蛋羹塞进嘴里。

“真八婆。”他低声地骂。

徐远航没有动筷儿,看着燕黎明把一小盆的蛋羹一扫而光,又就着凉拌菜吃了两个小馒头。

“干嘛呢都凉了。”燕黎明吃得额头上见了汗,接过徐远航递过的面巾纸愣住了。

“对不起。”徐远航拿起筷子低着头反复挑着碗里的面条。“我昨天晚上是第一次,没控制住自己。以后,以后……”他说不下去了。

“以后什么?”燕黎明填饱了肚子,身上也松快了不少,兴致勃勃地望着徐远航。

“等我个休息日……要不然第二天没法上班。”

知道徐队说出这话是极限了,燕黎明不再迫他,看他狼吞虎咽地吃饭。徐远航洗好碗筷整理完厨房,盯着燕黎明把消炎药吃了,又掏出一管软膏跃跃欲试。

“已经好了。”燕黎明把软膏扔到一边,拉着徐远航在自己身边坐下。“累一天了吧?我在楼底下看见樊队早就走了,你又不值班呆在上边干嘛。”

“有个虚开值税发票的案子,我不懂,跟蚂蚁啃骨头似的。”徐远航昨晚上打扫了大半夜的卫生,又忙活了一天,真是累了。他靠在燕黎明的肩头轻轻叹了口气。“什么大头小尾、对开连开、鸳鸯票,弄得我满脑子浆糊……”

“这你问我呀,我懂。”燕黎明乐了。“我这方面脑子最好使,算起账来也就比卖菜的差点儿。”

“若论算账,这世上卖菜的第一放高利贷的第二。”

“你这什么逻辑啊?”徐远航勉强睁开眼睛,啼笑皆非。“你拣重点给我讲讲。”

“别价,一个中学都没毕业的,就不要给人讲典故了……”

“燕黎明你……”徐远航直摇头。“睚眦必报的小人。”

燕黎明没说几句,感觉肩头上一沉,徐远航已经睡着了。关了灯,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燕黎明将毯子给徐远航盖好。电视里正在播动物世界,他把音量调到最小,津津有味地看着非洲草原上狮子一家的喜怒哀乐。这天晚上虽然不是徐远航值班,他还是给妈妈打电话说不回去了。猫在办公室里把检举材料看了几遍,又开始上网查相关的税务法规。可是他的精神一直不是很集中,看几分钟电脑就瞄一眼手机――除了自己早晨发的那条短信,燕黎明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回应。

“让你用功上进,没让你废寝忘食。”樊翔下班前推门进来,徐远航吓得心里一激灵,琢磨着以后手机里的短信一定要记着随手删掉。

“经侦这个警种从成立到现在不过十多年,大家都不是专业人士。大致弄明白就可以了,太专业的知识可以请税务机关协助。我们主要的优势还是在于我们的特殊身份。” 樊翔知道徐远航外出办案,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但他憋着没理他。此时见他刻苦攻读的样子,心里又有些不忍。

“什么意思啊樊队?”

“威慑啊。”樊翔笑起来。“很多时候只要装着很懂的样子就可以,犯罪分子一看见咱们心里就先怯了,不会有闲心考你专业知识的。”

“难道你也不是很精通吗?”徐远航惊讶地望着他,他一直觉得樊翔无所不能。

“我只是个学犯罪心理学的。”樊翔心里美滋滋的,他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点点很单纯的崇拜。“今天到这里,咱们一起走吧。”

“不了,我还是想准备的再充分一些,今天早上的表现太不像话……”

“也好。”樊翔站在门口望了他一会儿,很温暖的眼神。

没多久,楼下的餐馆上来两个服务员,送来两菜一汤还有米饭。徐远航一看就知道是樊翔吩咐的。如果没有遇到燕黎明,自己会不会成为樊翔所希望的那样的人呢?他摇摇头,学习不下去了。盼着樊队快一点成为樊局吧。拼命干活儿破获大案要案给对方带来好的政治资本和工作业绩――他对自己的好,只能用这种方式回报了。

徐远航把餐盒挨个儿打开看了看,没有一点食欲 。其实这一整天他的精神都有点恍惚,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罢了。燕黎明的饭馆儿昨天刚开张,晚上老板本人就让自己连打带那啥给弄残了,也不晓得今天是个什麽状况。

“不会昏睡到现在还没醒吧?”徐远航害怕起来。“早饭也不知道吃了没,被自己祸害的那副惨相,午饭晚饭估计也没法儿出去吃。”他越琢磨心里越忐忑。那家伙的厨房里啥都没有,饿了恐怕只能抠阳台上的树皮充饥。

不知为什么,自从两人有了最亲密的身体接触以后,他有点怕和燕黎明见面,电话都鼓不起勇气打。手指在燕黎明的名字上悬了好久,一不小心抖抖地拨了出去。

“喂……”响了好久才接,燕黎明的声音听起来沙哑无力。

“你,你没事吧?”

“没事徐队。”燕黎明顿了一顿。“不用担心。我都吃完晚饭了,身上不疼,也没有发烧,自己一人儿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看电视呢。”他又顿了顿。

“你不用特意来看我。”

“哎呦。”徐远航被气乐了。“我说燕黎明你几岁了?跟谁撒娇呢!”终于听到对方的声音,徐远航的心里一下子踏实起来。他这才发现,这一天里他是有多渴望再见到那个人。关了电脑,他拿起车钥匙顶着一张傻笑的脸飞跑着下楼。

徐远航的车就停在楼前。他先去街边的药店买了消炎药,又去超市买了一大袋子食材放到后座,正要拉开前门的时候,手突然停住了――他被一粒暗处飞来的小石子儿打中了屁股。在车边默默地站了一小会儿,他慢慢转过身,向着大楼拐角处一个漆漆的角落走去。

黎明嘴里嚼着口香糖痞子哄哄地靠在车上,看见徐远航慢吞吞地走过来,紧站直了身体点头招呼。

“徐队晚上好。”

徐远航没说话,伸平手掌放到他面前。燕黎明把口香糖乖乖地吐到他的手心里,看着他反手按在自己的挡风玻璃上。

“干嘛呢,大晚上的。”

“等我马子下班。”

“来多久了?”

“没多久……”尽管乎乎的对方不可能看见,燕黎明还是悄悄把脚边的几只烟头往车底下踢。“天擦儿才出来。”

徐远航没再理他,去车里把袋子拿出来让他抱着,自己坐上了对方车子的驾驶席。他打开车顶灯,看见燕黎明的脸有点红,伸手在额头上一摸,果然有点烫。

“晚饭吃得什么?”

燕黎明低着头笑,肚子很给劲地咕噜了一声。徐远航叹了口气发动车子。

“就没一句真话。”

“情趣嘛……”

“拿石子儿遛人也是情趣?话说这石子儿我觉得挺眼熟啊。”徐远航侧过身盯着燕黎明,眼神咄咄逼人。

“那是。”燕黎明笑得更厉害了。“屁股也很眼熟。唔......”话还没说完,人突然被死死压在座位上。

“燕黎明你这个死变态!”徐远航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嘴。

“我好像也是个有家的人了。”他不时伸手摸摸身边的徐远航,生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见缝插针一小更。

48

全市的业余足球大赛,在深秋时节接近尾声。徐远航所在的新华分局和燕黎明他们的工商联队都进入了入四强,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分别迎战公用事业局和矿机队。樊翔对足球不感兴趣,但徐远航在场上就是另一码事了。由于到了关键场次,他组织队里所有能来的警官带着他们的家属孩子到体育场助威。

徐远航踢疯了,拼了命也要杀进决赛去和燕黎明决战。对他来说把皮球射进燕黎明把守的大门,简直比在对方体内射 精还要来的刺激。和剽悍的警官们相比公用事业局的队员有点斯文,脚底下活儿好但架不住一群狼疯狂撕咬,终场哨响的时候0:3完败。

樊翔和田晓峰丫头她们坐在一起,不关心比分也不加油呐喊,眼睛只盯着徐远航在场上矫健的身姿。丫头碰了碰田晓峰的胳膊,冲着樊翔使了个眼色。

“这人魔怔了。”

“是啊。”田晓峰叹口气。“就会整天价一厢情愿构建美好蓝图,最后非把自己在壳里憋屈死不可。”

因为是同时开始的比赛,徐远航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打燕黎明的电话无人接听,寻思着他们有可能踢加时了。由于事先约好大家赛后要一起热闹一下,樊翔让田晓峰和丫头先走,自己和徐远航一起去隔壁的师范学院足球场观战。

果然加时赛已经接近尾声,双方还是0:0。

“点球喂!”徐远航兴奋地拉着樊翔跑到球门后面。燕黎明没有看到他们,正站在门前摩拳擦掌地等着扑球。樊翔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坐在跑道上,似乎在贪恋秋日的最后一缕阳光。

工商联队里有几个退役的职业球员,在专业队的时候不咋地,但在业余比赛里就游刃有余了。五罚五中。矿机队没那么幸运,有两个点球射失。

“哈哈哈!“徐远航乐不可支。

“怎么了?”樊翔迷惑地看着他。

“这可是我亲眼所见,人家自己射丢的,连门框都没沾。我跟你打赌樊队,燕黎明一会儿准说是他自己扑出去的。”

“你很了解他嘛。”樊翔随便应了一句,徐远航却马上警觉地闭上嘴――他心里有点难过,这种禁忌的恋爱真是危机四伏,什么时候才能理直气壮地站在阳光下呢?

场上工商联队的球员们抱在一起庆祝,和矿机队的小伙子们擦身而过的时候双方突然毫无征兆地迸出了火花。工商联队找退役球员的事是公开的秘密,因为没有违反规定,别的队顶多是鄙视一下。但矿机队的小伙子岁数都不大,眼看着到手的胜利飞了,心里特别不服。也不知是谁先上的手,刚开始互相推搡,后来有人趁拉架偷袭,还不到一分钟的功夫,场上突然混战成一团。

“哎,什么事啊。”樊翔觉得有点好笑。工商联队岁养尊处优的大小老板们根本不是对手,眼看着杨志云就被人按在地上一顿猛捶。“这不属于聚众械斗的范畴吧?”他琢磨,不太理解这帮三十来岁的大老爷们儿的行为。

体育局的领导和工作人员以及双方的领导教练蜂拥着进场拉架,这时一个人像羚羊一样嗖地跨过挡板以光速冲了进去,特别的扎眼。

“徐远航你还敢再打人!”樊翔明白过来在他身后大叫。“我关你禁闭!”

徐远航没听见,就看见有人踹燕黎明了。要说工商联队这些人里也就燕黎明有打群架的经验,而且宝刀不老。以一敌二把杨志云解救出来,他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的激情岁月。“小孩牙子,跟我斗!”正洋洋得意地跟人挑衅呢,突然一道人影飞奔过来把他紧紧抱住,于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脚直踹在徐远航的腿上,跟着他身上又挨了两拳。

“你可别跟着掺合徐队。”燕黎明脸都吓白了,拉起徐远航就跑。“你要是出手性质就变了。”

“我不打人!”徐远航一边跑一边不忘把燕黎明护在身后,心说你一个准残疾人充什么大尾巴鹰啊。“我光挨打还不成吗!”

杨志云的眉角被打破了,接过樊翔递过来的纸巾一边擦血一边笑,看上去心情无比舒畅。

“都这副行了你还笑得出来?”樊翔皱着眉问他。

“你不懂阿翔,男人不能总装 逼,时不时地要释放一下真性情。”他弹了弹对方纤尘不染的衣服。“你这样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生活不偶尔放纵自己一下,小心有一天突然崩溃。”

樊翔不屑地一笑,眼神突然停在一个方向。徐远航怀里抱着燕黎明的运动包,燕黎明身上披着他的外套,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笑着从大门出来。

“他们两个关系挺铁啊。”他似问非问。

“也算不打不相识吧。”杨志云踢了一脚自己的宝马车。“看见这车了吗?还得托徐队的福呢。”

“什么意思?”

杨志云咧了下嘴,觉得自己多话了。

“当初老燕一眼就相中徐队了,跟我打赌一个月内将人拿下。徐队是干嘛吃的啊,能让他如意。这不,车归我了。我一说你就一听啊,老燕不愿意别人再提这事。”杨志云有点后悔跟樊翔说这些。

“那现在老燕得逞了?”

“没有的事,就是好兄弟。”

坐在杨志云的车里,樊翔若有所思,一路沉默着。

48

对于像燕黎明这样讲义气好面子的人来说,开饭馆也许是个错误的选择。两个队的队员加上朋友家属,满登登占据了六七个雅间,都是他请客。喝得快散摊儿的时候经理忍无可忍,把他拉到办公室里晓以利害。

“咱不能这样下去了燕哥,要赔本儿了!”

“人家开业的时候不都来捧过场嘛。”燕黎明知道经理是为自己好,陪着一脸的笑。

“人家只是来捧一次场,可您老人家只要碰见个熟人就不要钱,到时候这几十号员工都跟您喝西北风去?”

“知道了知道了,下不为例。我得紧出去,外边多少人等着呢…..”燕黎明几乎是逃了出去,经理无奈地摇着头,拿他没办法。

经过二楼的洗手间,燕黎明想去上个厕所,进去就发现樊翔在吐。

“怎么了樊队,你那酒量不至于啊。”他忙扶住他。

“今天胃不太舒服,又喝急了。”樊翔伏在盥洗台上漱完口又洗了把脸,脸色异常苍白。燕黎明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以往似曾相识的感觉更加强烈。他的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异样的亲近感,这本来不应该发生在他和樊翔这种人之间的。

“大概是徐远航的缘故。”他自嘲地想。“连他的领导看着都觉得亲。”

徐远航今天和队友们一个雅间,闹腾得正欢,燕黎明走了进来。

“晕了吗?”燕黎明看着他红扑扑的脸有点不放心。“樊队不舒服,你送他回去吧。”

“我去……”徐远航有点怵,转念一想马上觉得自己不地道。他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杯茶水,抓起外套就向外走。

樊翔很少有今晚这样弱势的样子,靠在徐远航身上,徐远航甚至没有感觉到他的体重。

“你行吗樊队?要不我抱着你得了,轻的像只猫一样。”徐远航傻呵呵地笑,他喝的有点多,说话直走板儿。

“抱一个试试,下周日我不让你去踢决赛。”樊翔喜欢他难得在自己面前放松的样子,但刚说几句话,胃里又往上涌,紧闭嘴。

樊翔的公寓在十五层,出了电梯他就忍不住要吐,一着急却怎么也翻不出钥匙。徐远航试探着按了下门铃,几秒钟之后门竟然开了。田晓峰头上包着毛巾,身穿一件白色浴袍站在门口,看样子刚洗完澡。

“你们这是……”田晓峰话没说完樊翔已经冲了进去,徐远航紧跟在后面。跑了没几步发现房间里不是一般的豪华整洁,他硬生生收住脚步。

“我不进去了晓峰姐,樊队今天喝急了,胃不舒服,您给他找点药。”

卫生间里传来樊翔的呕吐声,田晓峰居然也开始跟着干呕。

“我是反射性呕吐……”她捂着嘴说。“小徐麻烦你照顾一下他,我马上就来。”

这是一套复式结构的建筑,见田晓峰不管不顾跑着上楼,徐远航心里不知怎的有点别扭。他索性直接走了进去,发现樊翔趴在马桶盖上正要冲水。

“我来。”他扶起他,接了杯水让他漱口,又打开换气扇。

“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喝酒。”樊翔把头放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会儿,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否则就是我这副倒霉行。”

拿毛巾给樊翔擦干,徐远航扶着他走出卫生间。

“我的房间在里面。”樊翔无力地指了指走廊的尽头。替他脱了鞋和外套,拉过被子盖好,徐远航坐立不安地等田晓峰,可她就是不来。

“这是谁?”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他指着床头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照片问。上面是一个五六岁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和一个同龄的愣小子。

“我和你晓峰姐小时候啊。那时我们在一个部队大院住,后来她爸爸转业一家都回南方了。我们有缘,读大学的时候又见面了。”樊翔微笑着望着徐远航,欲言又止。

“青梅竹马。”徐远航笑得有点僵硬。

“可是你觉得照片上哪个是我?”樊翔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不会吧……”徐远航拿起相框仔细端详。

“就是啊,我上面有个哥哥,小时候妈妈喜欢这样打扮我。你晓峰姐,天生的假小子。”

“晓峰姐……”徐远航放下相框向门外张望。“她怎么还不来,我去叫她。”

就在这时田晓峰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的托盘里是水杯和药片。

“樊队你好好休息,我得走了。”徐远航如释重负,和田晓峰也打了招呼,急匆匆地跑了。

“谢谢你远航。”樊翔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笑得有点无奈。

“不容易呀阿翔,终于迈出第一步了。”田晓峰扶他起来吃药。“虽然只有一毫米长。”

“不迈不行啊,时不我待。”樊翔耸耸肩。“其实我不喜欢这样的方式。”

“按照你的方式到死你们俩连手都牵不上,你只能一边想着他一边跟你的按摩棒过一辈子。”田晓峰弹了他一个脑锛儿,有点怒其不争的意思。“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就这两句话,我说你怎么就说不出口?”

“其实我更想等他说他喜欢我,如果他不说,我就这样每天看到他也挺好。”

“他要是喜欢上别人呢?”

樊翔不语,半晌把头靠在田晓峰的肩头。

“我累了,想睡。”

徐远航走出半条街,觉得体内的酒精都随着夜风挥发掉了,脑子异常清醒。他掏出手机,觉得现在有必要跟燕黎明沟通一下,却又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

49

将近晚上十点钟,徐远航还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反复斟酌该怎样向燕黎明传达樊翔带给他的困扰,没想到对方先拨了电话过来。

“把樊队送到家了吗?”

“嗯。”

“那你也快打车回家吧,别让老太太惦记。”

燕黎明这次破天荒的没有开那些不正经的玩笑,声音听上去非常沙哑疲惫。想想也是,拖着条伤腿守了整整一百二十分钟的大门后点球决胜负,回到饭馆挨个雅间张罗,几十口人恨不得面面俱到,肯定累坏了。徐远航果断挂了电话,一句也没有多说。

他为自己刚刚的纠结感到惭愧。三十而立,到了这个年纪,应该随时为身边的人遮风挡雨,如果有可能,要让他们夜夜好梦才是。其实樊翔至今都没有明确表达过他的想法,一切都是自己的直觉和猜测而已。他怎能拿这些不确定的事情去让燕黎明糟心呢?

去他的!反正我徐远航是个拧种,一旦认准了的人和事死都不会放手。借用一句烂大街的话,无论樊翔将来怎样,燕黎明都在那里。想到这些,他心中暗自打定了主意。

心里有了底,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了市中心的胜利广场。这两天市里有一个大型的经贸洽谈会,为了给国内外的客商留个好印象,停歇很久的广场喷泉都这时候了还在连奏乐带喷水地折腾。徐远航远远看了一会儿,径直走了过去。带着水锈和土腥味道的水雾像一面大幕徐徐展开,冰冷地贴上他的脸。他在水雾里笔直地站着,感受着体内的燥热和烦乱一点点消退,想立刻见到燕黎明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花喜鹊尾巴长。”他自嘲地笑了。“我是个不孝的儿子。”

徐远航没怎么谈过恋爱,和沈修短暂的交往过程也只是平淡温馨,对他来说就是多了个妹妹疼。但和燕黎明确定关系以后,不知为什么,只要闲下来就想和他在一起。其实也不是为了要干那件事,上次燕黎明的惨状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两个人自那以后再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只是半夜里一起喝啤酒看球,或者燕黎明琢磨他的根雕自己打扫卫生洗衣服,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对方吃饭,他心里的幸福时时都要爆裂开来。别人这时候都是自己这副行吗?他没有可交流的对象,却又被自己的状态弄得有些不安――连傅姐都说,远航最近由刺猬变海狸鼠,这毛儿是不是让谁給捋顺了?

“一眼,我只去看他一眼就回家。”他想,心里登时高兴起来。

广场的最外圈摆了好多耐寒又便宜的盆栽花卉,徐远航想抄个近路去打车,打算从上面跳过去时发现有一个人正蹲在地上不知鼓捣些什么。他悄悄靠过去,突然“砰”的一声闷响,吓了他一跳。

“干嘛呢?”他踢了踢那人的屁股,发现一个花盆倒在地上碎成几片。

那个人受到了惊吓,颤抖地站起身。他身材矮小,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穿了一件斑斑点点的破烂工装,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香蕉水的味道。

“城管大哥您别抓我,我不是偷,我……”

“不偷你大晚上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徐远航也奇怪,既然偷花为啥把花盆砸了呢?

“大哥您听我说……”小伙子结结巴巴地吓得够呛,不禁让徐远航觉得城管比警察的威慑力要大多了。“我和我媳妇儿到这里打工一年多,平时一起替人刷漆挣钱。最近她的喉咙坏了,不能再出来干活儿,天天呆在家里心情特别不好。今天是她生日,我想买束花浪漫一下让她高兴高兴,可花店里的花太贵了……”

徐远航当警察年头不短,看得出小伙子说的是实话。他一下子放松了,踢踢地上的大泥坨子。

“别怕,我不是城管。你连着花盆一起拿走就得了,砸它干嘛?”

小伙子一听他不是城管立时活分起来,点头哈腰地陪笑脸:“大哥您咋那土呢?您见谁给媳妇送花还带个花盆……”他蹲下“啪啪”几下,利落的将花根上的泥土甩干净,从地上捡起一张漂亮的铜版纸把花仔仔细细地包好,只露出上面密密的小小花朵,看上去有模有样真是不错。

“喏,用开发商的广告一包,不比花店里的差!”小伙子兴奋地拿给徐远航看。“我帮您也弄一个大哥,保证您媳妇乐的合不拢嘴儿!”

这样一束鲜花,尽管来路不正,却让人心里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莫名的感动。徐远航拿着花把双手背在身后,在燕黎明家楼下站了好久。他仰头望天,心底好像有一个小喷泉,释放出的每一滴水珠上都有一个毛茸茸的黄月亮,一直在里面荡呀荡呀。

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比绝望。

燕黎明腿疼,坚持到家紧放了一缸热水躺进去泡着,不知不觉困意就上来了。突然听见门铃响,他扯了一条浴巾围在腰上出去开门。

徐警官以一种怪异的扭曲姿势站在门口,表情极其严肃,脸色却可疑的绯红着。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怎么啦远航,憋着尿呐?快进来。”燕黎明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没想到从他身后抻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

“给你。”徐远航把花朝燕黎明的怀里一杵,说话有点够不上气。“我在胜利广场偷的。”

燕黎明当时就傻了眼,紧把徐远航拉进来锁上门。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水,他看到自己手里淡紫色的小花朵在灯光下如徐队一样羞涩别扭地微垂着头。

“徐远航!”他叫了一声,轻轻把人推到墙上。他一只手支在徐远航的头侧,另一只手拿着花束在他的下巴上反复地摩挲。

“雏菊,这是雏菊啊徐队!”

徐远航觉得燕黎明好像要哭了。

“我知道你是男的,送这个不好。可挖树根目标太大了……”徐远航被蹭的鼻子发痒,使劲忍着才没有打喷嚏。

燕黎明脸上的表情太过复杂,介乎极度难过与极度欢愉之间。他的手滑下来伸进徐远航的裤子,在他的臀 缝里用指甲轻轻来回刮 搔。

“大晚上的你一脸春色地跑来敲门,献给我一束雏菊。徐队,你他妈的到底知不知道其中的含义啊徐队!”

50徐远航觉得燕黎明的反应有些过激,超出了他的想象。

“什么含义……”他疑惑地问道,终于忍不住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燕黎明扯下浴巾给他擦了擦鼻子,顺手扔到了他的头上,转身向浴室走去。

徐远航把浴巾拽下来围在脖子上,看到燕黎明一 丝 不 挂的在前面晃,细腰窄臀无比诱人。他无限感慨地摇摇头,举起右手做手枪状,一跳一跳地对着燕黎明微微颤动的臀部肌肉各种角度射击,想着他肯定是生气了。

“我把你当媳妇儿咋了?”他瞄准某个隐秘的部位一个点射。“你以后得多享福啊。”

浴缸里的水有些凉,燕黎明拔了塞子,揪下一朵小雏菊塞到嘴里恨恨地嚼着,把剩下的花插在漱口杯里。他扭开淋浴一声不吭地站在下面,水汽蒸腾中神色看上去有些赌气囔囔的。

“哎,到底是什么意思嘛?你不说我可就走了。”徐远航讪讪地靠在门口问道。燕黎明没理他,关掉喷头拿过一瓶浴液。

“让我来!“徐远航兴奋地甩掉鞋子,几下扒光了自己冲进了浴室。他夺过瓶子,把浴液挤在手上揉开,从燕黎明的脖子开始由上至下均涂抹。

抓泥鳅,这是他最喜欢的两人之间的性 爱游戏。

十五岁就失去父亲的男孩子,面对多病的母亲和襁褓中的妹妹,成长过程中有一大段属于少年特有的顽皮活泼被生活的艰辛强行封印,直到遇到了燕黎明。尽管已不再年少,徐远航却从此找到了一个纵容自己肆意释放这部分天性的人。他的手停留在燕黎明的胸前,两个大拇指不住在乳 头上打圈,看着它们变硬,挺立。他抬眼看着燕黎明笑,燕黎明一只手捂住脸,不敢对视徐远航专注渴望的眼神。

每次这个混蛋玩儿他所谓的捉泥鳅,对燕黎明来说都是一种酷刑。他要用一半的控制力让自己不要呻吟,另一半用来制约自己的泥鳅――不让它钻洞。

徐远航的掌心有些粗糙,混合着柔滑的浴液,停留在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他的手滑到燕黎明的腰侧不住抚摸,叼开他遮盖眼睛的手指。

“亲我。”徐远航嘟囔。“我要抓了。”

燕黎明终于没有把持住,喉咙里咕噜一声,张口堵住了徐远航的嘴。两个人激烈地啃咬,唇齿交锋之间燕黎明感觉到自己的家伙被一把攥住。滑腻的泥鳅在徐远航的大手中哧溜哧溜地乱窜,没几下就被牢牢逮住,随着对方的撸 动变成了一只金枪鱼――眼瞅着就要口吐白沫了。

“停!”燕黎明终于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他引导着徐远航的手指伸进他自己的臀 缝。

“你的这里,在圈子里被称作菊花。”燕黎明抵住他的额头。“没被人进去过的,就是一朵雏菊。”

“啊?”徐远航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现在你送了我这麽一大把,你看着办吧。”

“我,我真不知道。”徐远航后退了一小步。

“嗯。”燕黎明跟进。

“我,我明天不休……”徐远航突然觉得腿软,下意识地向后伸手想找个什么东西支撑自己。

“我知道。”燕黎明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吮了两下,扳住他的肩头。“我不会弄伤你的。”

徐远航确实不懂,确实蒙了。他迷迷瞪瞪的被燕黎明转过身去,双臂撑在浴室的墙上。

“我真不是那意思,你误会了。”他不肯弯腰,回头跟燕黎明理论。

“你的意思是想反悔赖账是吧?挺大的男人……”燕黎明沉着脸。“还人民警察呢。”

徐远航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不知怎样辩解。

“我不是……”他有点委屈。看到燕黎明一脸不屑地望着自己,觉得他特狡猾,偷换概念欺负人。

反正早晚的事,说又说不过他――徐远航不喜欢叽歪,横下一条心,凶狠的在墙上捶了一拳。

“你他妈的不许在这时候提人民警察!”徐远航塌下腰。“想上就上!”

51

浴室里变得十分安静,突然刷的一声喷头被打开了。徐远航身上的肌肉一颤,温热细密的水流洒上他的背。燕黎明的手和唇跟着喷头缓慢移动,揉搓,亲吻,一言不发。徐远航渐渐放松下来,朦朦胧胧之中,他的臀 瓣被轻轻掰开,如一片羽绒般小心温柔的唇贴了上来。

徐远航的脑中一片混乱,等他弄明白燕黎明对自己干了什么,忍不住被刺激得大叫出声。他想躲开,却又舍不得那种柔软湿润的致命触感,把滚烫的额头贴在瓷砖上,他低低的声音哀求:“燕黎明,别这样,别这样……”

燕黎明仿佛没有听见,小心地探进去,旋转着舌尖一点点地撑开。徐远航不能自抑地大声呻吟起来,他的双腿颤抖,几乎站立不住。燕黎明站起来揽住他的腰,换成一根手指小心地进出。

“忍着点。”他伏在他的耳畔低声说。“刚开始就叫成这样,我可不想最后插得你满地乱爬。”

如果放在平时,就这一句话徐远航就会打得燕黎明满地找牙。但现如今,彻骨的羞耻带来的感觉只剩下全身燥热的渴望和酥麻,以至于燕黎明硬邦邦的家伙进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一种被充满后的餍足。最后被插 射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想:同样是第一次,他给了燕黎明一场狂风暴雨,对方还他化雨春风。

事后两个人躺在浴缸里,徐远航靠在燕黎明的身上沉默地抽烟。燕黎明举着香盒替他接烟灰,发现他的眼角居然泪痕未干。

“我可检查过了,没事。”燕黎明在他的眼角舔了一下。“是爽得哭了?”

他没指望对方回答,徐远航却小声地“嗯”了一下。燕黎明拿过他手里的烟吸了一口,脸上有点得意,却又挤眉弄眼使劲绷着,徐远航特想把烟头按在他腮帮子上。

“技术真不错。”徐远航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夸奖他。

“当然。要不是你明天上班,做的你爽成一张照片儿贴墙上。”

“得意什么,是能评级啊还是能发证书?”

“我不评级也不要证书,就是想听徐队叫唤。”燕黎明掐灭了香烟,在水中握住徐远航,趴在他的耳边捏着嗓子喊:“啊,燕黎明,快点!啊,燕黎明,让我出来!燕黎明,饶了我吧!燕黎明,燕黎明……”

“活腻歪了你!”徐远航哗的一声从浴缸里站起来,掐住燕黎明的脖子把他的头按在水里。数了几秒钟把人拉出来,刚喘了一口气又按下去。几个反复之后,燕黎明趴在浴缸的边上吐水。

“有一技之长也不能翘尾巴。“徐远航体贴地拍着他的背谆谆教导。燕黎明不停地咳嗽,频频点头。这时门外徐远航的手机响了,他突然停止了动作,缩了缩脖子。

“是老太太?“燕黎明知道这个铃音,从架子上抓过一条毛巾从浴缸里迈了出来,一面擦身上的水一面问:“你是不是没打电话回去?”

“我忘了,本来想送个花看你一眼就回去的,谁想……”徐远航微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你把电话拿过来,我跟我妈说我临时值班。”

燕黎明抖起手中的毛巾抽了徐远航一下。

“快起来,穿好衣服紧回家。”

“我不走,我…...”徐远航向后靠了靠,心想我等下还想去床上那啥呢。“我又累又困的,走不动!”

“活驴都没你体力好,还跟我装!”燕黎明揪着他的耳朵把人从水里拉出来,替他擦干身体,又拽着他出去穿衣服。徐远航光着身子站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地赌气。

“抬脚。”燕黎明蹲在他脚边撑开一条干净内裤,柔声地劝说。“听话远航,别耍驴脾气,世上谁也比不上自己妈好,将来后悔就晚了。”徐远航还是杵在那没动,燕黎明的脾气上来了,猛地站起身一声暴喝:“到底滚不滚!不滚抽死你!”

徐远航飞快地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燕黎明披了件衣服光脚跑到阳台上,不一会儿就看见徐远航气哼哼地走出来,一路踢树,踹电线杆子。他下意识地跳起来,觉得腿疼。

“老于,你枫树园二期还有没卖出去的房子吗?”燕黎明想了一会儿,拨通一个开发商朋友的电话。“要有给我留一套。”

52

徐远航一个星期没有去见燕黎明,憋着一口气要在周日的决赛里收拾他。可天有不测风云,整整下了一夜的雨夹雪让气温骤降十多度,路面上都结了冰。比赛取消了,如果就此冬天来临,决赛只能等到明年开春再说。

“真扫兴!”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叹了口气,看看热宝已经烧好,拔下电源给妈妈送进去。他家的房子不是正房,最近几年又被周围高大的建筑所遮挡,碰上这样的天气屋里又阴又冷。徐妈妈的风湿虽然好了很多,但现在没到取暖期,只能盖着被子坐在有空调的卧室床上。

徐远航把热宝包上毛巾塞到被子里,给看书的妈妈扭亮了台灯。母子俩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徐远航问妈妈中午想吃什么。

“下个面条吧。”妈妈放下书,怜爱地看着儿子。“吃完饭去趟小飞的学校,给她带件羽绒服去。”徐远飞只有每个周日的下午半天假,基本上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徐远航起身去厨房做饭,突然听见门铃响。

“哥!”徐远飞兴高采烈地蹦进来,穿了一件崭新的粉色羽绒服,帽子像爱斯基摩人一样带着一大圈毛毛儿,看上去又漂亮又暖和。

“你怎么回来了?”徐远航诧异地问。

“黎明哥去接的我,还带我去买了羽绒服!”徐远飞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好看吗哥?贵的吓人勒,我不让黎明哥买,他根本不听……”

“不用跟你哥解释,我给我妹买件衣服还用征得他同意吗?”燕黎明笑着走进来关上门。

“去收拾收拾,今天中午咱们吃火锅,我都买好了。”他把手里的几个袋子递给徐远航。徐远航盯着他看了几眼,好俏不穿棉,还是平常的衣服,白皙的鼻尖冻得通红。他把东西放到厨房,给燕黎明倒了一杯热茶。

“陪我妈说话去,那屋里有空调。”

徐远飞坐在床边和妈妈叽叽喳喳地说话,羽绒服一直舍不得脱。徐妈妈知道女儿懂事,从不计较吃穿,今天这件衣服看来是真喜欢。

“黎明,又让你破费……”徐妈妈还是那样容易脸红。

“打住伯母,我今天可是来蹭饭吃的。”

“我这身体……你吃不成小鸡炖蘑了。”徐妈妈叹口气。“远航这孩子也不早点给我娶个媳妇儿回来。”

燕黎明干笑,喝了两口水,突然想起了什么:“伯母,不知您想要什么样的儿媳妇啊?”

“唉,我没别的要求了,只要人好对远航好就成。”

“这样啊。”燕黎明的嘴角翘了起来。

“还有,再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就是死也瞑目喽!”徐妈妈又跟上一句。燕黎明的嘴角掉了下来,故作镇静哼哼着不成调儿的曲子到厨房看徐远航做饭去了。

火锅冒着腾腾热气,显得整间屋子都暖和起来。欢欢喜喜地吃完饭,徐远航吩咐妹妹收拾桌子,又把妈妈扶上床。

“妈您先歇着,燕黎明腿不好,我替他开车回去。”

路面滑得厉害,徐远航专注地开车,燕黎明趁他不注意,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腿。最怕这样阴冷的天气,简直痛入骨髓。

满大街的车子都像乌龟爬,开到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徐远航急出一身汗。燕黎明怕他当着众人的面扛他,尽量让自己走得自然一些。刚关上房门,徐远航打横抱起他冲进了卧室,把人扔到床上就开始扒他的裤子。

“你吃春 药了!”燕黎明想阻止他。“我有事跟你说,你先等等。”

徐远航根本不理他,脱掉上衣从床脚钻进被子里,拉过燕黎明的伤腿连同他冰凉的脚紧紧搂在怀里。

“啥事儿,说吧。”

燕黎明半晌说不出话来,感受到徐远航潮热的肌肤吸走他骨子里的阵阵寒气。“远航。”他吸了吸鼻子。“我跟朋友打听了一下,我这个小区边上的二期还有几套现房。其中一套八十多平米的我去看了一下,采光好又是高层有电梯,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买下来让你和老太太搬过来住。”

他停了停,看徐远航没什么反应就接着说。

“温青早就跟我说你们家现在的房子对老太太的身体没好处,你工作忙又经常不回家,老太太一个人在家犯个病啥的我也能有个照应。再说,以后你再来我这过夜,咱俩心里也踏实,几分钟就能跑回去不是……”

徐远航搓着他小腿上的肌肉还是没有说话。

“还有,以后咱成了邻居,我们俩被旁人碰见在一起也不会让人有别的想法。”燕黎明摸了把徐远航的头发。

“早就想跟你说了,咱俩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你明白吗?我不能害你妈,也不能断送你的前途,这是我的两条底线。”

53

“早就想跟你说了,咱俩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你明白吗?我不能害你妈,也不能断送你的前途,这是我的两条底线。”

听燕黎明说出这句话,徐远航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神情有些茫然不解。

“我是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的,一辈子那么长,怎么可能不让人知道?再说别人知道又怎样?我是抓贼的,可不想老是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傻小子。”燕黎明笑得有些酸楚。他撤回自己的腿,把徐远航揽到自己的身边躺下。

“许多和我们一样的人,最后会找个女人结婚生子做幌子,既满足家里人的期望又保住自己的体面和前程,还能在私底下继续满足自己的欲 望。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说白了就是他妈的阳光下的罪恶。”

“而我们要做躲在暗角落里的阳光。”徐远航说完就后悔了。“听着真他妈酸啊燕黎明,我都要吐了。”

燕黎明欣喜地笑了,亲了徐远航一下,解开他的腰带褪下裤子:“星星知我心,徐队。转过去,我要好好奖励你。”

徐远航侧躺着被从后面进入,他喜欢这个姿势,既亲密无间又不会搞得他太过失控。燕黎明深深浅浅地抽 插中他的欲 望渐渐抬头,自己刚想握住,就被燕黎明禁锢住手臂。

“哦……”他难耐地呻吟,知道还要很久燕黎明才会让他释放。

“那房子,要,要多少钱?”他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开发商是我朋友,差不多七十万吧。”燕黎明不紧不慢的动着,亲吻他的肩头。

“七十万!”徐远航有点挣扎。“我怎么跟我妈说?买彩票中大奖了吗?”

“公积金贷款呗笨蛋!”燕黎明狠狠一顶,徐远航啊的一声攥紧了床单。“首付就说跟我借的。对了,把你妈手里攒的那些给你娶媳妇儿的钱都要过来凑上就更像真的了。你把那钱给我,我去买个大戒指戴着。”

“我不要你的钱。”徐远航低声嘀咕。

“我啥时候说白给你了?我是干嘛的,小本本记得清清楚楚。利息大大的徐队,你得还我好几辈子呢!”说着他抬高徐远航的一条腿,不停地凶猛地贯 穿他。徐远航想骂一句死高利贷,一张口却只是失控的大声呻吟。

这天晚上徐远航失眠了。他拿着一个计算器趴在桌子上噼噼啪啪地按,脑子从没这样好使过。自家的这套房子虽然采光不好面积也不大,但地理位置不错,旁边就是市里最好的幼儿园和小学。楼里的许多邻居都把房子卖掉或出租,楼道里到处贴着求购的□□。对门的邻居同样的户型面积,年初卖了三十多万。

先在燕黎明家附近租一套小室搬进去,然后把现在的房子卖掉。刨去贷款首付的二十万,剩下的十多万足够简单装修,还可以省一部分用作每月还贷款。自己来到经侦以后又提了副队,工资高出不少,每月还贷虽然紧点但还能承受。至于妈妈攒的给自己娶媳妇的钱,大戒指?该死的燕黎明见鬼去吧。就留作妹妹以后上学的费用。

不用燕黎明一分钱就可以买房子!徐远航想到燕黎明也许吃惊,也许会气得半死,心里感到无比畅快。他兴奋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着空气挥了几拳,突然看到镜框里的爸爸在台灯淡黄色的光晕里正对着他慈祥地微笑。

“看什么看,睡觉!”他的脸不知为什么发起烧来,把爸爸的照片掉个儿向里,让他面壁去了。

54

徐远航跟妈妈商量买房子的事时心里很忐忑,毕竟要卖老房子,还要在外面租住一段时间。没想到妈妈很痛快就答应下来,还夸儿子终于肯动脑子了。

“换个大点的房子好啊,以后找对象就容易多了。现在这套人家姑娘看了能高兴?”徐妈妈禁不住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脸。“你要是结婚妈不和你们一起住,我去你姥家和她作伴儿去。”

这要是搁在以往徐远航一定暴跳如雷,但现在他的引信被某人弄得有点潮,轻易点不起火来。

“说啥呢妈?我姥姥今年八十五,你们俩谁照顾谁?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您,您就别瞎琢磨了。”

徐妈妈笑了,表情有点无奈。怎么会不想和儿子住一起呢,可有哪个姑娘会欢迎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妈?

“远航,你老实跟妈说,最近是不是又处对象了?”

“没有,谁说的……”徐远航的心砰砰乱跳。

“还用别人说。”妈妈撇撇嘴。“没事儿偷着乐,洗个碗发半小时的呆,半夜做梦还唱歌儿,你妈还没老糊涂呢。”

燕黎明没想到徐远航不要他的一分钱,更有甚者悄默声的把老房子给卖了。因为刚搬家,临时租住的一室一厅里乱七八糟没地方下脚,徐妈妈是利落人,腿脚不方便也拦不住她收拾。

“你混的没边儿了知道吗徐远航?”燕黎明抢过老太太手里的抹布,扎手扎脚的其实不知道该干嘛。徐远航把卧室拾掇好,扶着妈妈进去歇着,出来把燕黎明手里的抹布抢过来放在一边。

“你靠边坐着看我干就行,别跟着裹乱。”

燕黎明看看卧室的门关着,走上前掐住徐远航的屁股死命拧了两把。徐远航咬牙忍着,不出声也不反抗。

“新房子装修完再放放味儿,住上咋也得两月以后,你就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凑活着?连腿都伸不直!你就那么嫌弃我的钱?”燕黎明尽管压低声音,徐远航还是感受到了他的愤怒。

“我连你的人都不嫌弃……”徐远航的声音更小,不安地望着卧室的门。“你别生气,要不解恨就再拧两下。”

燕黎明的确不解恨,但碍着老太太在家不好发作。把徐远航拖到卫生间扒下裤子一边狠狠咬了一大口,这才悻悻地走出去归置地上的东西。还没走两步,只听得稀里哗啦一通乱响,吓得徐妈妈在卧室里直喊。

“怎么啦这是?”

“我把一摞碗踢碎了,伯母!”燕黎明探进头去不好意思地笑。“岁岁平安。”

徐远航搬家请了一天的假,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樊翔不经意地问起他买房子的事。

“新房子在哪儿?”

“枫树园二期。”

“还不错。”樊翔把自己盒饭里的牛肉都拨到徐远航的餐盒里。“怎么不早说,我找人给你便宜点。”

徐远航在侦察与反侦察方面很有经验,知道越坦荡直白越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燕黎明就在枫树园一期住,那个开发商是他的朋友。有一次酒桌上我提起要买房子,他就帮我找了一套。”

“这样。”樊翔没了胃口,放下筷子拿纸巾擦擦嘴,端起一杯茶。就像雨后的竹林,有笋尖顶开泥土马上要破土而出,他突然有点慌――有些东西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燕黎明这个人,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徐远航嘴里嚼着牛肉,抬起头口齿不清地问。

“你知道杨志云开的那辆宝马原来是谁的吗?”

徐远航疑惑地点点头。

“那你知道燕黎明为什么要送给他?”

“他们不是朋友吗?据说燕黎明求他办事……”

“傻,让人卖了都不明白。那是他们之间打的一个赌。燕黎明什么爱好你也有所耳闻吧?他扬言一个月内要把你上了,结果没成,宝马车自然归杨志云。”

“好多人知道这件事,只是瞒着你。”

徐远航机械地嚼着,一时间有点丧失吞咽的功能。樊翔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奇怪的感觉。一方面他鄙视自己,不管燕黎明做过什麽,和徐远航什么关系,都轮不到自己用这种娘们儿兮兮的下作手段来挑拨离间;而另一方面,他为了私欲终于突破底线做了一件不理智的事,居然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快感。这两种感觉,对他来说都很新鲜。

“马上年底了,经侦支队的队长这个肥差多少人盯着。你刚提副队没多久,虽然这次不可能提正,但我运作一下以副代正也不是没可能――你光干出成绩还不行,关键时刻决不能出岔子。不地道的人最好离得远一点。”

“徐远航?”

“啊?”徐远航仿佛从梦中惊醒,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樊队你刚刚说什么?”

55

徐远航吃完午饭就去邻县的一家公司调查取证,回市区的时候已接近晚上八点。把两个同事送回家,他在路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停车。工作期间无暇顾及,此刻闲下来,燕黎拿自己打赌的事就像隐隐约约的牙痛一样开始时不时地骚扰他。坐在车里抽了一支烟,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回来了吗?我在饭馆等你吃晚饭。”

反复看了好多遍,徐远航像以往一样恋恋不舍地删除了短信。他对着冷清的街道发了一会儿呆,觉得生活中有些事,像樊翔的秘密,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出去;而另一些事,比如现在自己所烦恼的这种,不能隔夜,会发酵。

服务生领着他上二楼,说燕哥正在办公室里教训人。徐远航挺好奇,自打遇见燕黎明就没见他怎么发脾气,大多数时间很温和的一个人。除了胸口上那只老母鸡,过往的生活经历好像并没有给他打上什么印记。办公室的门开着,经理和几个人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徐远航连忙打招呼。

“徐队。”

“这是干嘛呢?”徐远航也凑过去看。燕黎明坐他的办公桌上,手里攥着两条腰带,跟前站着的两个十八九岁的半大小子双手提着裤子,正被抽得上蹿下跳。

“这两个偷饭店里的高级烟酒拿出去卖,我说送派出所,燕哥非不干,说要给他们一次机会。这贼性难改,我看够呛。”经理愤愤不平地说。

这时燕黎明抬眼看到了徐远航,把腰带扔到了两个人的身上:“再让我抓住剁你们的爪子知道吗?直接做成泡椒凤爪让你们俩吃下去!”两个少年一边哭一边系裤子,感觉跟刚让人 操 完似的,徐远航憋不住的想笑。

两个人找了个小雅间吃饭。徐远航又渴又饿,先灌了一大杯茶水,燕黎明利落地给他拆着螃蟹肉放到蘸料碟里。

“你怎么不吃?”徐远航来者不拒,燕黎明有点跟不上趟。

“我不爱吃这个。”

沉默中一大盘子的螃蟹见了底儿,徐远航的肚子也饱了。燕黎明洗干净手,要了素锅贴小米粥慢条斯理地低着头吃。徐远航手里端着滚烫的茶杯,不自觉地盯着燕黎明的脸看。对方的皮肤白皙细腻,灯光下眼角边的几丝纹路就显得清晰起来,徐远航很想亲吻那里,伸出手指为他抚平。

“吃饭的时候说那事会不消化吧?”他想。“等他吃完再说不迟。”

服务生上来收拾餐桌,只留下茶具和烟灰缸。燕黎明给徐远航续上茶水,突然笑了。

“出什么事了?忍到现在也不怕憋死你。”

“你啥意思?”

“行啦,心思全都在脸上写着呢。又有人说情送礼?不是跟你说过这种事都上交到樊队那里去处理吗?你这方面不在行。”

徐远航张了张嘴没出声,隔壁雅间里的客人正在大声猜拳喧哗,更显得他们的房间里一片静谧。

“走吧。”徐远航突然站起来。“我送你回家。”

汽车并没有向枫树园小区的方向行驶,顺着公路一直向西,在一处僻静的小公园的人工湖边上停下来。今晚的月光又白又亮,结着一层薄冰的湖面泛着幽蓝的微光,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你那辆宝马是输给杨志云的吧?赌你一个月内能不能上了我。”徐远航摇下半截车窗,清冽的空气突然涌进来让燕黎明轻轻哆嗦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果然混得不怎么样,说过的狠话都没什么震慑力。

“是。”他犹豫了一下直接应了,本来想解释,后来决定啥也不说。“对不起远航,这件事是我错了,瞒你到现在更是不对。”

“我认罚,你随意。”

“都说过不打你了。”徐远航把下巴搁在方向盘上望着车窗外出神,听上去似乎松了一口气。燕黎明有点摸不着他的想法,索性按着自己的思路走。

“能不能原谅我?就做过这麽一件对不住你的事,以后绝不会再有。”

“行。”徐远航转过头望着他,痛快地答应。“这事就算过去了。”

燕黎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徐远航就那样一脸笃定地望着他,不由他不信。他伸出手按在徐远航的胸前,感觉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

“心里还是有点膈应吧?不是有句话说钉子钉在木头上,哪怕马上拔出来,也会永远留着个小洞吗?”燕黎明胸口疼得厉害,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说想把心挖出来给爱人看。

“我不是木头。”徐远航抓住燕黎明的手低头把玩。“再说也晚了。”

“啊?”

“我想明白了。现在的情况是,你他妈的就是把我钉成个筛子,我也舍不得扎你一下。所以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燕黎明清了两下嗓子,趁人不备抹了把脸。

“我怎么会把你钉成筛子呢?我固定只捅你身上一个地方。”他嬉皮笑脸地说。

“是吗?”徐远航的表情突然严厉起来,脸色泛蓝,有点像结冰的湖面。

56

看到徐远航的脸色,燕黎明心说我嘴咋这麽欠呢?人家刚大人大量原谅了自己一次。他尴尬地笑着推开车门:“我出去撒泡尿。”

湖边不远处有片松树林,初冬的晚上气温很低,通往树林的青石板小径上仿佛铺了一层霜。燕黎明只穿着件薄毛衣,紧找了棵树想速战速决。手刚放在皮带上,身上一暖,徐远航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把他落在后座上的羊绒夹克披在他身上。

“小心冻着。”徐远航抻起一只袖子示意他伸手。燕黎明疑惑的把衣服穿好,受宠若惊地陪着笑脸:“就是尿个尿……”

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徐远航解开腰带把裤子向下拉了拉,掏出他的家伙。他没有对着树,而是静静地望着燕黎明,眼睛像暗中的两粒火星。今晚的徐远航好像有点不一样。

燕黎明笑了,这个小公园偏僻的就像宇宙中荒芜的星球,徐远航是星球上向他索要糖果的孤独的孩子。他蹲下去,把手伸到徐远航的上衣里,在他温暖结实的腰上不住摩挲,埋头含住了他。

盯着燕黎明不停摇动的头,没多久徐远航就感觉到自己的家伙在对方温热的口腔中不断胀大。

“行了。”他退出来。

“你还没……”

“我想在另一个地方射。”徐远航轻轻踢了他一下。“站起来,给我看看你的腰。”

“零下啊徐队,你这玩意儿会像冰柱子一样碎掉的。”燕黎明把双手覆在那东西上,疼惜地揉搓着。

“插进去就暖和了。”徐远航不为随动,扳过燕黎明的肩膀让他的双手支在树干上。

“等等,我还憋着泡……”

“我帮你。”徐远航解开他的腰带,把他的裤子褪到大腿根部。他捏住燕黎明疲软的小弟弟晃了晃:“嘘嘘。”

“妈的这样我尿不出来!”

“那换个方式。”徐远航掰开他的臀 瓣,握住自己的顶端在入口处摩擦试探了一会儿,突然提枪就冲了进去。

冰冷漆的夜色包围着他们,只有两个人结合的部分温度炙热无比。徐远航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燕黎明的腰上,头一次在幕天席地里做 爱,他感觉不到寒冷,只想兴奋地大叫。在他一次次凶猛地贯穿下,燕黎明浑身哆嗦着艰难地承受――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疼,他有一种快要失 禁的恐惧。

“远航……远航……”他痛苦地呼唤他的名字。“停一下,求你……”

徐远航无法停下来,燕黎明越是哀求,那种征服的快感就越是强烈。当他终于大吼一声释放在对方的身体里,燕黎明也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呻吟。空寂的树林里,突如其来哗哗的水声显得异常清晰,像羞耻的鞭子抽的燕黎明浑身热血沸腾。

“妈的!”他狂暴地挥起拳头砸在树干上。“徐远航我他妈的杀了你!”

徐远航还插在燕黎明的身体里,感受着他紧 窒火热的甬道随着水声渐渐放松下来。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慌忙退出来系好裤子,又替燕黎明穿好。

“对不起,我,我……”他手足无措地站着,看到燕黎明慢慢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他,飞起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

捡起掉落一边徐远航的外套,燕黎明没头没脑地冲着他一顿猛抽。徐远航笔直地跪在地上,低着头只是笑。衣服上的拉链扫过他的脸颊和脖子,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笑啊笑啊,突然伸出双臂抱住燕黎明的双腿。

“燕黎明。”他叫了一声,仰起脸张大口型无声地说出三个字。燕黎明愣住了,抬手狠狠抽了他一巴掌。他被打得别过脸去。慢慢转回头,他锲而不舍一字一顿又说了一次,仍旧没有出声。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被云彩遮得严严实实,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起了小雪花。车里很暖,两个人都没有觉察到天气的变化。徐远航屈着双腿躺在后座上,头枕在燕黎明身上。

“哎,燕黎明。”

燕黎明叼着一只烟,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言不发。

“你说,如果没有遇到你,我这辈子会是个什么样子?”

“一头戴着眼罩不停拉磨的傻驴。”

“那现在呢?”

“一头满世界撒欢儿尥蹶子的,混蛋驴。”

57徐远航只知道樊翔会走,可没想到刚进入十二月份任命就下来了。因为这次人员调动范围比较大,涉及各个岗位的交接,所以他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但是大家都已经开始“樊局樊局”地叫开了。

最高兴的人当然是徐远航,他觉得身上压着的一块儿大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看着他乐颠颠地跑来跑去,樊翔心里挺不是滋味。近在身边都没有一点进展,这以后离得远了,估计更没啥希望。不过他一向不允许自己自怜自艾,索性打起精神整理电脑里的资料准备有时间跟徐远航交待一下。

快下班的时候他接到杨志云的电话,说一群发小准备在燕黎明的饭店里给他庆祝一下。一听是燕黎明的饭店他本来不想去,但请客的这几个人跟他无论父一辈子一辈交情都在那儿呢,还真是没法推辞。心里挣扎了一下仍旧叫上徐远航,这傻小子扶正的事也不能单凭自己一人之力,而且他以后独挡一面,多趟几条路子也是好的。

燕黎明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上桌,打个招呼就出去亲自关照后厨。他知道徐远航在这种场合会不自在,点了他喜欢的菜,在门外转了两圈儿,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去看看有没有被人灌酒。被酒至半酣的杨志云硬拉着坐下,他偷眼撇见徐远航照例坐在樊翔身边,脸上带着笑,谁说话他就认真地看着谁。燕黎明有点心疼,觉得还真不如让他像以前一样当个自在快活的小刑警呢。

樊翔觉得燕黎明看徐远航的眼神不对劲。心想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自打听说了打赌的事对这个人就有点犯膈应。

“樊队。”徐远航突然碰了下他的胳膊。“燕老板给你敬酒呢。”

樊翔回过神来,看到燕黎明正举起酒杯祝他步步高升。他紧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寒暄,一不小心把身边一个人的手机碰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弯腰钻到桌子下面去捡,见手机正滚落在徐远航的脚边。就在伸手的一刹那,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后面的酒樊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喝的,来者不拒,逮谁和谁干。就是这样他也没醉,杨志云提议去唱歌的时候他婉言拒绝。

“明天要去局里汇报个案子,远航得和我回趟队里商量一下。”

徐远航知道根本没有什麽汇报案子的事,还以为是樊翔不想去找来的借口。正好他也不乐意去,偷偷跟燕黎明夹了下眼睛,高高兴兴地跟樊翔打车走了。

听到樊翔跟司机说去队里,徐远航愣住了。

“樊队,真有事啊?我还以为你……”

“嗯。”樊翔陷入了沉默,到达目的地之前再也没有开口。看他走了队里值班的同事,徐远航心里变得非常紧张,不知道等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你昨天在燕黎明家过夜了?”樊翔脱下自己的上衣扔在沙发上,也不管饮水机里是不是“厕水”,接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全无平日的优雅风范。徐远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腿有点发软,勉强靠着办公桌站住。

“问你话呢?俩人一起睡多久了?”樊翔又接了一杯水走到徐远航身边。

“你,你怎么知道……”徐远航的声音低不可闻。

“哈!还真睡了。一诈你就吐口,就你这样的还做警察,我以前真是瞎眼了!”樊翔一扬手把水泼在徐远航的脸上。“这种事情打死也不能承认啊你这个笨蛋!”

徐远航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苦笑着抬起头看着樊翔:“我怎麽知道你会诈我,那不是用来对付犯罪分子的吗?”他吸了吸鼻子,事到如今反而不觉得怕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

“看看你自己的袜子。”樊翔轻声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种全身脱力的感觉。徐远航提起裤脚,发现自己脚上的袜子虽然图案接近但绝对不是一双――大雪花一只,小雪花一只。

“另外两只在燕黎明的脚上!”樊翔捏扁了纸杯,狠狠掷在徐远航的身上。

过了十二点也算二更!

58

徐远航昨天晚上的确是在燕黎明家过夜,俩个人折腾的有点厉害,起晚了。燕黎明如今已经不能再享受每天都穿新拆封的内裤和袜子的奢侈生活,徐队会将洗干净卷好的内裤和袜子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人一套放在床上。谁知道大早晨的那个老流氓突然把自己按在床上,从脚底开始一直亲一直亲,慌乱之中就穿差了。

对于自己的秘密以这样的方式暴露在樊翔面前,最初的慌乱过后,徐远航并没有感到很害怕。在樊翔的对面坐下来,他发现对方放在桌子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们不只是睡觉,”徐远航垂着头有点艰难地说。“我们互相喜欢。”

“喜欢。”樊翔自嘲地咕哝了一句,眼神有些恍惚。徐远航这个挂在枝头的青苹果,自己一厢情愿的为他除草捉虫灌溉,让他在阳光下壮成长,还在享受过程呢,倒叫别人抢先一步啃得核儿都没了。听起来真像个笑话。

就当自己是活雷锋,从没对他产生过采摘的欲 望,这样会不会显得更有尊严一些?

“想没想过你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如果被曝光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家人,社会上的人,局里的人,会是怎样的反应。”樊翔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把烟盒扔给徐远航。

“我妈估计会被气个好歹的,社会上的人指指戳戳瞧不起呗。”徐远航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转着手里的烟盒,但在犯罪心理学专家樊翔看来,就是两个字,心虚。

“至于局里……”徐远航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我没敢深想,虽然不是违法的事,但对警察来说是不大合适……”

“岂止不合适那麽简单?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小警察那另说,现在经侦这个队长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家都搬一块儿去了,今天是袜子,明天还不知道是啥,成天混在警察堆儿里你能捂多久?”

“能捂多久捂多久,大不了回去继续当我的小警察。”徐远航倔劲儿上来了,樊翔看看桌子上的烟灰缸,忍住没扔过去。

“你是真有出息啊徐远航。”樊翔叹了口气,心里琢磨这燕黎明的手段可真够高端的。“匹夫不可夺志这句话你懂不懂?燕黎明是有几个钱,难道你以后一切都要依靠他吗?”

“走吧,今晚我值班。”樊翔挥挥手示意徐远航离开,对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了他。

“回去好好想想,别让我瞧不起你。”

“如果你是我樊队,你会怎么办?”徐远航站在门口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点期待。樊翔的心抽搐了一下,摇摇头。

“我不是你。”

徐远航轻轻带上门离开,樊翔坐着好久没动。突然指间传来一阵灼痛,他一哆嗦,发现自己平生第一次燃尽了整只香烟。

徐远航回到家妈妈还没睡。他很久都没有仔细看过她的脸,发现又苍老了许多。“我还会给她添上好多新皱纹的,”徐远航想。“可我没有办法。什么都不能让我离开燕黎明。”

燕黎明这一晚都在算账。饭馆的生意不算很好,但还过得去,生活应该没有问题。现在的经济形势不好,南方许多像他一样的担保公司都已经倒闭。最主要的是,他不想有一点生意上的麻烦和徐远航扯上关系――他最爱他穿警服的样子,希望他穿一辈子。最近公司已经不再经办新业务,再过一段时间把老账清了,他打算一门心思做个平庸的饭馆老板。

尽自己所能给老妈妈一个幸福健康的晚年,让妹子快乐无忧地长大。徐远航,你看我这样的媳妇儿哪找去?

你他娘的就不能大方点,给我买个大戒指吗?

59

大概又过了一个星期,全队热热闹闹吃完欢送饭,樊翔的私人用品也全部打包,临上任前他把徐远航叫到办公室里交待工作。

“几个未完结的案子跟你简单说一下,有棘手的地方就去找我,反正我还是分管经侦这块儿。”樊翔点开几个文件夹给徐远航看,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胜任不了?我告诉你,说你行你就行,反正最近一段时间这里都是你说了算,干好了以后更是这样。”

“樊队,不,樊局。我觉得我是真不行。”徐远航这些天想事情想得头都要爆了,此刻决定一鼓作气说出来。“我真不是当领导的材料,副队估计已经到极限。我跑腿儿破案还可以,别的你像不违反规定的情况下为大家谋福利,听上面的话音儿哪里该松哪里该紧,局里哪些人不用理睬哪些人得维护,我是一窍不通。”

“那你的意思?”樊翔看着徐远航发愁的样子忍不住乐了,他喜欢看他向自己示弱。

“他们谁愿意来谁就来吧,你就甭管了。听傅姐说你为我已经得罪不少人,将来我那件事如果让人知道,你现在这样维护我,到时候不得跟着吃瘪吗?”

沉默片刻,樊翔拍拍徐远航的肩膀。

“算你小子有良心,还知道为我着想。别怕,那些人没多大能量,我想保个人还用不着看他们脸色。倒是你,我有句话要说。男人事业为重,自己腰板儿硬才有资格去找个腰板儿更硬的。”

徐远航听完这句话可耻地走神儿了,他甚至认真地思考起来自己和燕黎明之间哪个的腰板儿更强势一些。好在他很快就意识到场合不对,紧说出自己最想说的话。

“樊局你别生气,其实我的意思是想回刑警队接着做个普通的小警察。那样的话没人会太在意我的私生活,即使知道了也会宽容一些,毕竟没有侵犯到别人的利益是吧?”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现在这样不快活。”

“你得有多幼稚啊徐远航。”看着对方真挚期待的目光,樊翔无奈抱住自己的头。“哪个当官儿的不犯错误会自愿被贬一级,你想让大家怀疑你的智商吗?”

带着无比的失落和对自己无尽的嘲弄,当晚樊翔坐在琥珀酒吧吧台的角落里要了一杯碧绿的螺丝起子。他知道自己不是伦诺克斯,可有人却想扮演菲利普马洛。一个高个子幽健壮的男人坐到他身边,碰了下他的酒杯。

“这样的夜晚不该一个人啊。”那个人感叹,露骨地盯着他的脸。樊翔没有答话,略略坐开一点躲避他的酒气。

“看你的眼睛有多渴望。”那个人低低笑着,手轻轻拂过他的裆 部。“这里更渴望吧?我的车在外面,不会让你后悔的。”

樊翔不确定他对自己眼神的描述,但他确定自己从心底里对这一切感到厌恶。很后悔没像以前一样和田晓峰一起来,他迅速付帐起身离开。

樊翔穿着色的羊绒大衣,走在夜色里就像一个沉重的影子。他没有开车,也不想去打车,出了酒吧所在的胡同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我像一列渴望脱轨的火车。”他想。“失控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来到离市中心医院还有一站地的样子,他恍然大悟自己是来找田晓峰的,她今晚值班。也许可以拉她出来喝杯咖啡,他看了下表,匆匆经过一个漆的胡同口。

径直走出十几米的距离他才停下脚步,确信自己刚才听到了击打和呻吟声,还有低沉的咒骂。他的脑子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去找个公用电话打110,或者干脆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离开。

如果用自己的手机报警,报警中心会有记录。新华公安分局的副局长路遇突发事件,如果只是报警然后站在一边等着十分钟之后自己的手下来,会成为笑柄。

这时他又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女人的尖叫声。辨了下确切的方位,他机械地拨打110指挥中心的电话。和徐远航那样的人呆久了会被传染,他觉得自己在犯一个巨大的错误。

转过身往回走,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很害怕,很期待,这种无法控制的状态真他妈的刺激。

“警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陌生。

稍微有一点资历的警察都知道,十六七岁的愣头青小流氓最不可控:冲动,盲目,狂热,不计后果。樊翔不走运,一次就碰上三个。他们打劫一对情侣,狠揍男的一顿抢到钱和手机以后本来想走,又对女孩子产生了想法。樊翔过来时,两个把男的按在墙上,一个大冬天的正把女孩子压在地上扯衣服。

“住手!”樊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严厉一些。“警察听见没有!”

虽然光线黯淡,但他的身材和长相还是太缺乏威慑力。他从来都不是崇尚武力的人,也没有实战经验,但照目前的状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靠动脑子撑到救兵来临。

“警察?好诶。”充满轻蔑的窃笑,一个少年摇晃着身体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球棒,樊翔的心像被浇上一瓢凉水。他闪开第一下,顺过对方的胳膊在他小腹上踹了一脚。刚想夺下他手中的武器,另外两个放开那对情侣一起冲了过来。

后来的事情樊翔记不太清了,他抬手护头,右臂被球棒狠狠击中,倒地后额头上又挨了一砖头。女孩子跑出巷口拼命呼救,她的男友奋力夺下一个少年手里的刀子,但在这之前樊翔大腿上已经被捅了一下。

110不到十分钟就火速到,面对血泊中新上任的年轻局长,带头的警官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以为他因公殉职了。

“好糗哦。”他的局长虚弱地安慰他,试图抬起手没有成功。“真丢人。”

徐远航每天都去医院。刚开始的时候护士不让探视,后来探视的人太多,病房里挤满了各级领导、媒体和激动的市民,他只能在外面看上几眼。倒不是没有收获,听小护士讲脑震荡,右臂骨折,腿上那一刀最凶险,差点扎到大动脉。他终于松了口气,好在没生命危险。

他不死心,一个暖洋洋的下午办事经过医院的时候又买了束花上去碰运气。这次不错,病房里只有田晓峰和杨志云。

“男人要时不时地释放真性情。”樊翔看上去精神不错,指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臂向杨志云抱怨。“你说的好轻巧,这就是后果。”

杨志云大笑:“我可没让你扮超人去拯救地球。”

看到徐远航走进来,田晓峰瞥了樊翔一眼,找个借口把杨志云拉出去,顺手带上门。徐远航把手中的花放在床头,被樊翔的样子弄得心里难受,一时无话。

“坐呀,吓傻了?”樊翔看着他微笑。

“还疼吗?”徐远航拘束地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他高大的身形遮挡住了阳光,樊翔向后靠了靠,在阴影里发出一声惬意地叹息。“怎么才来啊。”

“你现在是英雄局长了,我这个级别的哪有那么容易见到。”徐远航看到桌上的果盘里有几个水晶梨,拿起一个开始削皮。没削几圈,觉察到樊翔在盯着他看。

“我刚才洗过手了。”他紧解释。樊翔摇摇头,示意他继续。

“你又不会打架,碰上这种情况报警就行,谁会怪你。”徐远航把削好的梨递给樊翔。

“你是我的人当然不怪我,可老百姓只知道我是警察,管我会不会打架。”樊翔咬了一口。“好甜哦。”

人躺在病床上多少总会脆弱一些,徐远航哆嗦了一下,说服自己樊局刚从鬼门关溜达回来撒撒娇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刚才听护士说一会儿电视台的人要来采访你,你要不要先上个厕所?”

樊翔闻听咔嚓咬去一大口,吃得汁水四溅。徐远航紧抽出一张纸巾给他擦嘴,于是他的脸涨红起来。

“哦,不用。我有事跟你商量。”

“你上次说不想再当队长的话我这几天没事考虑了一下,有道理。呆在福窝里总会有人惦记,要是住个破房子别人就懒得理你,你就安全了。”

“什么意思樊局?”

“你跟局里申请去西街派出所当所长,一准儿成。那是全市治安最差的管区,居民平均收入最低,也没什么有油水的公司企业。”樊翔说着说着声音低落下来。“我知道你也不在乎那些。”

“当年你爸爸就是那的所长,虽然工作很累又不讨好,但你的心情应该会很轻松愉快……”

徐远航的眼睛有点湿润,他搓搓手,很想把樊翔搂过来拍拍他的背。眼前这个人头上粘着纱布戴着网罩,脸上青肿未退,一只胳膊还打着石膏,不知比平日里要狼狈多少倍。但不知为什么,徐远航却将他与酒吧里红衣女郎的照片重合起来,心里不再有异样的感觉。

“樊局,我,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不会吧?徐远航会哭?”樊翔侧过头端详他的脸,悄悄把嘴凑到他耳边。“其实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一定要挺住。”

“什么?”

“我那天晚上才不是什么见义勇为挺身而出,我是,爱你无望。”

徐远航张大了嘴巴,就像路边等待投喂的青蛙垃圾桶。樊翔把梨核塞到他嘴里,低下头无声地笑着 ,肩膀不停地抖动。

“骗你的啊傻小子,这都会信。”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心里顿时无比敞亮。

“樊翔!”徐远航站起身,头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他把指节按得咔咔直响,在房间里四下张望。突然一把抓住樊翔的腰把他举起来,小心地放在墙角的储物柜上面。

“调戏下属是不对的樊局,你得在上面反省一下。”徐远航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转身大步离去,樊翔在他身后还是抑制不住地笑个不停。

“记住我说的话笨蛋,那件事打死也不要承认!”

田晓峰推门进来,发现樊翔坐在半人多高的储物柜上杵着腮帮子凝神沉思,样子古怪至极。她哭笑不得,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望着他。

“后悔也晚了吧?叫你憋着憋着。”

“我不后悔。”樊翔缓缓向她伸出左手。“抱我下来女士,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稍微有一点资历的警察都知道,十六七岁的愣头青小流氓最不可控:冲动,盲目,狂热,不计后果。樊翔不走运,一次就碰上三个。他们打劫一对情侣,狠揍男的一顿抢到钱和手机以后本来想走,又对女孩子产生了想法。樊翔过来时,两个把男的按在墙上,一个大冬天的正把女孩子压在地上扯衣服。

“住手!”樊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严厉一些。“警察听见没有!”

虽然光线黯淡,但他的身材和长相还是太缺乏威慑力。他从来都不是崇尚武力的人,也没有实战经验,但照目前的状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靠动脑子撑到救兵来临。

“警察?好诶。”充满轻蔑的窃笑,一个少年摇晃着身体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球棒,樊翔的心像被浇上一瓢凉水。他闪开第一下,顺过对方的胳膊在他小腹上踹了一脚。刚想夺下他手中的武器,另外两个放开那对情侣一起冲了过来。

后来的事情樊翔记不太清了,他抬手护头,右臂被球棒狠狠击中,倒地后额头上又挨了一砖头。女孩子跑出巷口拼命呼救,她的男友奋力夺下一个少年手里的刀子,但在这之前樊翔大腿上已经被捅了一下。

110不到十分钟就火速到,面对血泊中新上任的年轻局长,带头的警官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以为他因公殉职了。

“好糗哦。”他的局长虚弱地安慰他,试图抬起手没有成功。“真丢人。”

徐远航每天都去医院。刚开始的时候护士不让探视,后来探视的人太多,病房里挤满了各级领导、媒体和激动的市民,他只能在外面看上几眼。倒不是没有收获,听小护士讲脑震荡,右臂骨折,腿上那一刀最凶险,差点扎到大动脉。他终于松了口气,好在没生命危险。

他不死心,一个暖洋洋的下午办事经过医院的时候又买了束花上去碰运气。这次不错,病房里只有田晓峰和杨志云。

“男人要时不时地释放真性情。”樊翔看上去精神不错,指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臂向杨志云抱怨。“你说的好轻巧,这就是后果。”

杨志云大笑:“我可没让你扮超人去拯救地球。”

看到徐远航走进来,田晓峰瞥了樊翔一眼,找个借口把杨志云拉出去,顺手带上门。徐远航把手中的花放在床头,被樊翔的样子弄得心里难受,一时无话。

“坐呀,吓傻了?”樊翔看着他微笑。

“还疼吗?”徐远航拘束地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他高大的身形遮挡住了阳光,樊翔向后靠了靠,在阴影里发出一声惬意地叹息。“怎么才来啊。”

“你现在是英雄局长了,我这个级别的哪有那么容易见到。”徐远航看到桌上的果盘里有几个水晶梨,拿起一个开始削皮。没削几圈,觉察到樊翔在盯着他看。

“我刚才洗过手了。”他紧解释。樊翔摇摇头,示意他继续。

“你又不会打架,碰上这种情况报警就行,谁会怪你。”徐远航把削好的梨递给樊翔。

“你是我的人当然不怪我,可老百姓只知道我是警察,管我会不会打架。”樊翔咬了一口。“好甜哦。”

人躺在病床上多少总会脆弱一些,徐远航哆嗦了一下,说服自己樊局刚从鬼门关溜达回来撒撒娇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刚才听护士说一会儿电视台的人要来采访你,你要不要先上个厕所?”

樊翔闻听咔嚓咬去一大口,吃得汁水四溅。徐远航紧抽出一张纸巾给他擦嘴,于是他的脸涨红起来。

“哦,不用。我有事跟你商量。”

“你上次说不想再当队长的话我这几天没事考虑了一下,有道理。呆在福窝里总会有人惦记,要是住个破房子别人就懒得理你,你就安全了。”

“什么意思樊局?”

“你跟局里申请去西街派出所当所长,一准儿成。那是全市治安最差的管区,居民平均收入最低,也没什么有油水的公司企业。”樊翔说着说着声音低落下来。“我知道你也不在乎那些。”

“当年你爸爸就是那的所长,虽然工作很累又不讨好,但你的心情应该会很轻松愉快……”

徐远航的眼睛有点湿润,他搓搓手,很想把樊翔搂过来拍拍他的背。眼前这个人头上粘着纱布戴着网罩,脸上青肿未退,一只胳膊还打着石膏,不知比平日里要狼狈多少倍。但不知为什么,徐远航却将他与酒吧里红衣女郎的照片重合起来,心里不再有异样的感觉。

“樊局,我,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不会吧?徐远航会哭?”樊翔侧过头端详他的脸,悄悄把嘴凑到他耳边。“其实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一定要挺住。”

“什么?”

“我那天晚上才不是什么见义勇为挺身而出,我是,爱你无望。”

徐远航张大了嘴巴,就像路边等待投喂的青蛙垃圾桶。樊翔把梨核塞到他嘴里,低下头无声地笑着 ,肩膀不停地抖动。

“骗你的啊傻小子,这都会信。”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心里顿时无比敞亮。

“樊翔!”徐远航站起身,头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他把指节按得咔咔直响,在房间里四下张望。突然一把抓住樊翔的腰把他举起来,小心地放在墙角的储物柜上面。

“调戏下属是不对的樊局,你得在上面反省一下。”徐远航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转身大步离去,樊翔在他身后还是抑制不住地笑个不停。

“记住我说的话笨蛋,那件事打死也不要承认!”

田晓峰推门进来,发现樊翔坐在半人多高的储物柜上杵着腮帮子凝神沉思,样子古怪至极。她哭笑不得,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望着他。

“后悔也晚了吧?叫你憋着憋着。”

“我不后悔。”樊翔缓缓向她伸出左手。“抱我下来女士,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这是来年夏天里的故事了,跟正文不衔接,写个番外祝大家圣诞温暖快乐。

农历七月初七这天,是燕黎明饭店经理大喜的日子。人家虽然不知道他俩的关系,但徐远航想想还是觉得不能给老板燕黎明丢脸。他狠狠心抽出六百块钱放在枕边,叮嘱燕黎明替他随份子,下床去浴室洗澡。

燕黎明因为要去接亲,所以也不能睡懒觉,趴在枕头上看着那几张粉红的毛爷爷直摇头。欠身掏出徐远航牛仔裤里的钱夹翻看,果然,就剩下几张五元十元的。

“房奴真可怜。”燕黎明笑,拉开抽屉数出十张放进钱夹,想了想,又抽出五张。“大小也是个所长呢……”他挠头,觉着还是应该搁一千。正为难的时候,啪嗒啪嗒脚步声,徐远航光着脚,只在腰间围着块儿浴巾湿漉漉地站到他面前。

“别老这样了燕黎明,我钱包又不是聚宝盆,总是有用不完的钱我会不知道从哪里来。”徐远航微蹙着眉头,英俊的脸庞看上去有点窘迫。“赞助点烟钱就行了,我又没什么大花销。”

“好吧。“燕黎明想了想,把剩下的五张放回抽屉,勾勾手指头示意徐远航站过来。徐远航整个人显得有点紧张,因为早间的燕黎明通常比任何时候都要性感缠绵。哪怕半梦半醒间蜻蜓点水般的吻,慵懒沙哑的几声嘟囔,他都必须以人民警察的责任心和荣誉感与之相抗衡才能保证上班不迟到。而且还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放松。“燕黎明一把扯掉他的浴巾,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耐烦。他在徐远航的臀上大力揉 捏了几下,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腿间磨蹭。

“你还没刷牙呢。”徐远航从心里往外哆嗦。“而且我马上得去局里开会……”

“你这不是有个小牙刷吗?还能自产牙膏。”燕黎明不怀好意地仰起脸对着他笑,埋头含了进去。

“你看,每次我都说你不要给我准备早餐,这些对我来说足够了。”燕黎明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拍拍徐远航的屁股示意他转过身来。他在自己的手指上涂满润滑剂,很容易就探了进去。

“昨晚弄完还没合上呢!”徐远航呻吟着大声抗议。“我不想站着开会!”

“不想做可以啊,自己从抽屉里再拿五百块钱塞钱包里。不然我让你趴着开会。”燕黎明恶劣地伸进三根手指,不停地顶着徐远航的前列腺。

“我知道你没什么花销,但钱包里必须有钱,哪怕装装样子呢?我燕黎明的男人钱包里空空如也,我心里难受。”

“啊!”徐远航又一次被顶得大叫出来。他颤抖着双手拉开抽屉,哆哆嗦嗦拿出钱放进皮夹里,气急败坏地骂:“你他妈的行了吧!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吗?欺负穷人有意思吗……”

燕黎明哈哈大笑着抽出手指,在徐远航的屁股上亲了一口。他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回头哄徐远航。

“哥比你大,给你零花钱是应该的,别跟个小丫头似的耍别扭。”

开完会快十一点了,徐远航匆匆到燕黎明的饭店。婚礼仪式刚刚开始,新郎色燕尾服,新娘白婚纱,宴会厅里大红灯笼高高挂,主婚人长袍马褂指挥新人交换戒指――典型的不伦不类中西结合式婚礼。

徐远航贴着墙走一路寻找燕黎明,发现他正靠在一根包裹着红绸的柱子上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一对新人。这时新郎深情款款地把一枚钻戒套在新娘的左手无名指上,大厅里发出一片感慨的嘘声――大部分是未婚的女宾们发出来的。然而在这一片娇柔的慕向往声中徐远航听到了不和谐的动静。

“啧啧。哎呦,戒指,哎呦……”燕黎明身体前倾,两眼放光地盯着新娘的手指不住地摇头感叹,随便抻住旁边一个人的胳膊晃悠着:“瞧嗨,戴戒指了嗨……”

徐远航站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没动,有一种想死死掐住他脖子的冲动。他一直以为燕黎明是说着玩儿的,今天一看,敢情是真的。

大戒指,妈的到底多大的戒指啊。徐远航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我总不能用他给我的零花钱去给他买戒指吧?!

很欠扁地打出四个字: 未完待续。

徐远航没有喝喜酒,悄悄退出来直接去了购物中心的周大福专柜。他钱包里只有燕黎明给的一千块钱,一圈儿下来,连个最朴素的铂金戒圈都买不起。

再说也不能用燕黎明的钱。

“我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工作和生活了。”他蔫头耷脑的向外走,心里感到万分沮丧。虽然燕黎明这个混蛋对戒指的执念让他非常不解,但只要是他想要的,自己是多麽想满足他。

“徐远航。”徐远航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居然和沈修走了个对面。

“你好……”他犹疑地向四周张望一下,没看到别人。

“你自己逛街吗?”

“没,我们上次看中的订婚戒指没有货,现在他们通知来取。”沈修平静地注视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订婚?是和上次那个……”

“嗯。”

“那恭喜你啊。”

他们尴尬地站了一会儿,都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又无话可说。

“走吧。”沈修笑着挥挥手。“你挺忙的。”

徐远航不知为什么挺想摸摸她的头发,低头忍住了。两个人错开的一刹那,他叫住她。单膝跪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徐远航认真地绑好沈修散掉的运动鞋带子。

“对不起。”他站起身注视着沈修的眼睛,发自内心地说。

徐远航还是那么阳光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沈修望着他突然就哭起来,眼泪说什么也止不住。

“别哭。”徐远航笨拙地伸出手停在她的脸侧。“没跟我结婚其实挺好的,我大概连个戒指都不能买给你……”

“徐远航你还那么混蛋……”沈修哭得更厉害了。“谁在乎你的戒指!”

望着沈修匆匆离去的背影,徐远航愣住了。不停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脑子里明明暗暗地恍惚着,心里却渐渐清亮起来,出门开车直接奔回自己家。

徐远航下班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刚走出派出所大门就看见燕黎明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树下等他。他走近一看,心中暗叫不好。喝多了。

相处这麽长时间,他知道燕黎明醉酒有三种状态。一是微醉,表现形式为嬉皮笑脸,话痨。这种好对付,按到床上堵住他的嘴,做起来最带感;二是中醉,吐,神志不清,倒哪睡哪。大不了弄得一身水给他洗个澡扔床上就打呼噜,也好对付;最怕第三种,喝太多反而站得住,脸色煞白,步履稍稍蹒跚,两只眼睛像烧红的煤球。不怎么说话,但说一不二。

现下就是第三种。

经理的家在外地,燕黎明成了男方家主力负责对付女方几十口子人。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人早就在酒精中升华不说,临了还受了点刺激――有人托他给自己的女儿介绍对象,目标早就锁定,单身大龄未婚青年徐远航。

“我闺女自己开连锁美容院,年收入百十来万。偷着相中你朋友好久了,你去给说和说和,回头我请你喝酒。”

“喝你XXX。”燕黎明冷着脸骂。“他有媳妇了,别他妈瞎惦记!”

本来看见别人结婚戴戒指就感概万分,居然又有人让自己当媒婆,燕黎明越喝越不痛快,越不痛快越喝,到最后索性撂挑子,憋着一股邪火找徐远航来了。

“走,跟我回家。”徐远航抓住他胳膊往车上拽,紧张地四下逡巡,生怕这祖宗整出啥出格的事。

“我晚上要吃西红柿鸡蛋馅儿蒸饺。”燕黎明说话丝毫不走板,斜楞着徐远航一脸的不痛快。

“好好,西红柿鸡蛋馅儿蒸饺,我回家给你做。”徐远航忙答应,龙肉馅儿都不敢说一个不字――燕黎明这样子谁也惹不起,一个不如意是真敢上手打。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便利店,徐远航嘱咐燕黎明坐在车里不要动,自己下车买菜。挑完正付款的功夫,突然觉得老板看向自己后背的眼神有点异样。一回头,燕黎明站在货架旁边,把一个大柚子紧紧抱在胸前。

“晚上我跟它睡。”

徐远航额上立马见了汗,丢下钱跟老板使了个眼色张开嘴:“喝多了……”老板了然,跟他对口型:“那紧走吧。”

对不住,今天我也喝多了,去挺尸,明天写完。

知道人酒喝太多胃里会烧得难受,徐远航进门后脱掉上衣就钻进厨房里忙活。洗菜,剁馅儿,烫面,手底下一秒钟不停歇,还得抽空注意燕黎明的动静。

燕黎明抱着柚子在门口自言自语叨咕了一会儿,脱掉鞋子,晃悠到厨房站在徐远航后面不住冷笑。徐远航后背发凉,把他扶在餐椅上坐下,倒了一杯凉白开。

“把柚子放下吧?硬邦邦圆咕隆冬的有什么好,晚上还是我陪你睡。”徐远航的声音听上去无比温柔耐心。当了半年老百姓的知心所长,经过以往几次醉酒后的锤炼,他都当喝醉的燕黎明是他大宝贝儿子。

“还是柚子好,听话,也没人给它介绍对象。”燕黎明抱得更紧,警地看着他。徐远航不明就里,也懒得问,扶着他的头喂进去半杯水,自己接着做饭。

燕黎明却不甘寂寞。柚子没拿住掉到地下滚远了,他不再感兴趣,凑到徐远航身边伸手在对方胸前又掐又摸。

“别闹!”徐远航正在擀皮儿,抽空打掉他的爪子。燕黎明看看自己手上的面粉觉得挺好玩儿,去案上抓了一把解开徐远航的裤子往他屁股上拍。厨房里没有窗帘,徐远航大半个屁股露在外面,被拍得通红不说还沾满了面粉,他这下子可真急了。扯下燕黎明的腰带把他双手背在身后绑在椅子背上,燕黎明不服,一边抬脚踢他一边大骂:“徐远航你这个兔崽子!王八蛋!滥用职权的死雷子!”徐远航心头火起,找到一条干净毛巾直接塞他嘴里。

“再闹把你扒光了挂阳台外边风干,听见没有?!”

总算清静了,徐远航麻利地包好饺子上屉蒸,然后收拾屋子,把脏衣服扔洗衣机里转上。抬头看表,正好揭锅。

燕黎明终于是倦了,默默坐在那,头歪在一边眼神迷离。徐远航心疼得不行,紧掏出毛巾,刚要去解腰带,燕黎明突然对着他的脸“噗”地吹了口气,恶作剧一样得意地笑起来。

“得,您接茬儿捆着吧。”徐远航叹口气,给他擦把脸,把蒸饺盛在碗里用勺子切碎喂他。燕黎明肚里没食儿,吃得倒是一点也不含糊,转眼就干掉四个。徐远航把晾好的能解酒的酸辣汤端过来又喂了他几口。

“别闹了?啊?我给你解开你自己吃。”

“我跟你说过我爸的事吗?”燕黎明任徐远航解开他的手,突然变得很乖顺,思维也一下子跳跃出十万八千里。徐远航有点意外,他知道燕黎明的妈妈早逝,但从未听他提起过他父亲。

“我妈妈去世还不到三个月他就再婚,我暴揍了他一顿。”燕黎明趴在餐桌上,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像一条冰冷的河流,回溯到不知什么地方。徐远航紧紧抓住他的手,这才觉察到他今晚绝不是醉酒那样简单,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头。

“今天咱别提这些事,你喝多了。”徐远航又端起碗。“再吃几个。

“揍完他没几天我就开始后悔。毕竟是我犯浑在先,那时不就是一小混混儿嘛,都没妈了总不能再没爸。提了两瓶酒硬着头皮回去看他,想跟他道个歉,你猜怎么着?他把房子卖掉,带着新媳妇回了她的老家。”燕黎明打了个哈欠,痛苦的努力想睁大他的眼睛,但忍不住又是一个哈欠。

“他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或卖了,认为不值钱的,听邻居说,全部扔到垃圾堆里。我疯了一样在里面翻找,谁劝也不听。他们说垃圾早就清运走了,可我不信……”他在徐远航的胸膛上狠狠砸了一拳。“他居然想到用这种方式惩罚我,我连我妈的一张照片,一件衣服,哪怕一根头发也没有留下。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想要有人给我套个项圈都是他妈的白日做梦……”

徐远航腾出手去摸他的脸,以为他会哭。但是燕黎明的脸上异常干燥,仿佛一片荒凉的戈壁。他把他的头紧紧搂在自己的怀里,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只希望他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许久,等到燕黎明响起轻轻的鼾声,他发现自己全身都在不住地颤抖。

尽管是盛夏时节,徐远航一厢情愿的认为熟睡中的燕黎明会冷。他放好一缸温水把燕黎明放在里面,自己跪在浴缸边上搂住他的头。

“我是你爹,你妈,你兄弟,你媳妇,你儿子燕黎明。“他不停亲吻他的额头、眼睛和嘴唇。“我徐远航发誓这辈子活着不离开你,死了带着你一起走。”

燕黎明在漆的夜里忽然醒来,嗓子渴的冒烟。他习惯的伸手去床头柜上摸索,果然摸到一大杯凉白开。他拿过杯子坐起来咕咚咕咚地喝着,发现自己的左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他轻轻扭开台灯,是一块儿样式老旧但看上去保养很好的上海牌手表。凑到耳边一听,嘀嗒嘀嗒走得异常清晰。

燕黎明深吸了一口气,仰躺在床上。他把手腕高高举在半空,盯着手表,努力想找回自己昨晚像被阳光蒸发掉的露珠一样的记忆,无果。他拍拍身边的徐远航。

“醉鬼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昨晚上如果有离谱的,你不喜欢的,就当我放屁好了。”

徐远航翻了个身,把他的手腕抓在手里,轻轻抚摸那块儿手表。

“我没钱给你买大戒指,只好把我爸爸留给我的念想送给你。如果你愿意,其实它跟戒指长得没啥两样。也许是世界上最大的戒指呢,不过你每天晚上得给它上发条。”

燕黎明把手表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上,然后跪在床上冲着它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你就不能穿上条裤衩儿再磕吗?”徐远航用手臂遮住脸,有点无法接受他高高撅起的光屁股。

“我觉得这样比较真诚。”燕黎明严肃地问那块儿手表。“您说呢,爸爸?”

大戒指番外 END

60

周日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刚结束,徐远飞就背着个大双肩包从学校里冲出来公交车。燕黎明从摇下的车窗里看着小姑娘那矫健的身姿和两条长腿,心里感到特别亲切。

“小飞!”他喊了一声。徐远飞停下脚步,发现是燕黎明,小马驹儿一样飞奔过来。

“黎明哥你又来接我啦!”她拉开车门气喘吁吁地坐进来,把双肩包卸下来抱在怀里。

“你哥让我来的,他太忙。”燕黎明递给她一瓶饮料,从后座上拽过两个袋子。“小飞,咱俩商量个事儿,以后别管我叫黎明哥行吗?”

“为什么?”

“我听着别扭。”

“没事儿,你没眼袋,而且又年轻又帅。”徐远飞坏笑着看他。“那我叫你什么?燕大哥?听上去像收妖的。”

“叫哥就成。”燕黎明心想没错,徐远航已经被我收了,你也快,就老太太我不敢。

“那我哥怎么办?”

“管他叫徐远航。”燕黎明从袋子里掏出个盒子。“听哥话给你个白苹果。”

徐远飞瞪大了眼睛,突然紧握双拳使劲摇晃着脑袋:“啊我不能要!我哥和我妈会打死我的!”她湿润的眼睛眨巴了一会儿,又可怜巴巴地小声说:“你不能这麽诱惑我啊,太痛苦了哥!”

燕黎明放声大笑:“只在学校里用,别让他们看见。这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

“黎明哥你为什么对我们这麽好?自打你出现以后我们家所有人都特开心。”徐远飞轻轻摩挲着盒子,清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燕黎明。

“我吧,很早就没妈没有家,孤单了这麽多年碰到你们就觉得特别亲,好像重新有了一个家似的。”燕黎明用心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撒谎,理直气壮地发动车子。

“伯母,您手指头不灵活,我给您设置了快捷键。如果有事呢按1就是我,按0是远航。”租住的房子里没有固话,燕黎明给老太太也买了个老年人专用手机。徐远航这时刚进门,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没搭茬儿。

老太太拿着手机脸上红扑扑的,觉得欠燕黎明太多反而不知说什么好。

“我锅里蒸的肉包子,黎明你可劲儿吃!”

燕黎明本来只能吃四个,为了让老太太高兴又把第六个使劲往下压,抬头发现徐远航正瞅着碗里的包子发呆。

“怎么了你?队里有事?”

“没有。”徐远航看看燕黎明,又看看老太太。“我刚才去王叔家了,求他跟局里说一声,让我去西街派出所当所长。”樊翔还在医院里,王局虽然这次退居二线,但由他出面无疑是最合适的。

燕黎明马上急了,抬手就给了徐远航一筷子。

“你疯了?我在西街出生长大,一直混到二十几岁才离开。那里是全市最乱的管区,历届所长都是受累不讨好。人家躲还躲不及,你倒好主动要求,脑子坏掉啦!”

徐远航没理他,偷着瞧妈妈的脸色。爸爸以前在西街当过几年所长,虽然不是牺牲在那,他还是怕妈妈想起来难过。

“黎明你先别打他,听他把话说完。”老太太有点嗔怪地看了燕黎明一眼,燕黎明有点泄气,暗自腹诽:“啥也白搭,说到底还是向着她亲儿子!将来要是有那么一天认了我,不定娘俩怎么合伙欺负我呢。”

“经侦这个地方真不适合我,原来樊队在的时候没人敢炸刺,现在他走了我根本压不住。我是个只会埋头干活儿的人,没有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天份,硬着头皮上不但搞不好工作,自己也不快活。王叔也说了,派出所所长更适合我,只要处处为老百姓着想,什么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妈只要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老太太倒是出乎意料的想得开,挑了一个大包子放到儿子碗里,又把燕黎明碗里的包子夹出来放到自己碗里。

“傻小子!吃不下去你硬塞个啥呦,小心两头冒!”

吃过饭徐远航和燕黎明去看新房的装修情况,这些日子一直是燕黎明在张罗,他根本没去过几回。

“你别生气,我是为咱俩好。经侦是块肥肉,我老叼着会惹别人眼红,咱俩的事早晚让人翻出来。去西街就没人惦记了,以后能清静过日子。”

燕黎明没想到徐远航会考虑的这麽周到,不禁有点刮目相看。他有点狐疑地问:“有高人指点?你脑子怎么突然会转弯儿了?”

徐远航这辈子都不想告诉他关于樊翔和自己之间的事,快打岔。

“哎你刚才为啥把自己设成1,把我设成0?”

燕黎明果然乐了,揉了揉鼻子。

“两个数字而已,你计较个屁啊。那个,奴家不早就是你的人了嘛……”

徐远航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塞进车里。

午后的阳光照进小小的客厅里,徐远飞偷偷坐在角落琢磨新手机的用法,听见妈妈叫她。

“小飞你说,”老太太手里也拿着手机端详。“黎明这孩子他为啥对咱们一家这麽好呢?我,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踏实……”

60

平安夜这一天居然应景地飘起雪花,燕黎明睡到上午十点多才起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兴奋地给徐远航打电话。他一直想带着徐远航去一个正常向的酒吧,两个人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沉默地喝他一个晚上的啤酒,趁周围人不注意刺激地偷一个吻之类的。但徐远航的工作太忙,好容易空出一个晚上,两个人都更愿意在床上做运动。

结果他很失望。徐远航元旦过后才能到西街所去上任,现在他必须站好最后一班岗――大家都想去狂欢,所以领导值班。

“你自己玩儿去吧,记得穿羊毛裤,外面降温了。“徐远航絮絮叨叨地叮嘱,怕他腿疼。燕黎明放下手机傻笑了一会儿,老朋友阿荣打来电话。

“晚上去我家吧燕子,下个月我就和汤尼回意大利了,以后应该不常回来。”

阿荣比燕黎明大上十岁左右,是个自由摄影师兼作家,年轻时喜欢混迹在西街一带拍很颓的白照片。燕黎明当初无家可归的时候,每天晚上借宿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阿荣有很多男朋友,燕黎明经常一边听着卧室里传来的淫 靡的呻 吟声一边自 慰,望着辨不清颜色的天花板想着什么时候可以拥有自己的房子。

时过境迁,燕黎明早就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阿荣和开意大利餐馆的汤尼的恋情也居然维持了整整八年。 没有听徐远航的话,燕黎明单穿了一条色的修身仔裤塞进一双羊皮短靴里,毛衣,色皮风衣――衬着他腕上的银饰和白皙的肤色,看上去非常酷。

“徐远航你这个土豹子。”燕黎明对着镜子一边端详自己一边嘀咕。“你看不到哥哥这样子得有多亏啊。”

汤尼的公寓里人满为患,燕黎明进门后也不管别人看他的眼神,目不斜视地往卧室里走,阿荣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算路费吧,那个意大利矮冬瓜要是哪天不要你了就坐飞机回来。”燕黎明将手中的一个大牛皮纸袋子扔给他,把自己使劲摔在一张超大尺寸的圆床上。后悔没听徐远航的话,腿已经开始疼起来。

“听说你担保公司的生意不做了,还这麽大手大脚喝西北风去?”阿荣打开纸袋看看扔到一边,温柔的替燕黎明脱掉靴子。“就你这性子挣多少钱也白搭,借给以前兄弟们的钱很多都没好意思往回要吧?”

“你别忘了我当初一万块的本钱是二十多个人几百几千给凑的,人不能忘本。不过你放心,现在我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呢,不会再那样了。”

阿荣支着头在他身边躺下,手指轻轻抚弄他眼角的细纹。

“怎么,有人了?”

“嗯,准备和他过一辈子。”

“哎哟,真不敢相信啊。我印象里自唐鹏以后你就没对谁动过心。”阿荣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

“我收拾屋子发现的,还给你留个纪念吧。”

袋子里是一沓相片,白色调为主。燕黎明随手抽出一张,一个少年背靠斑驳的水泥墙站着,神情冷漠地望着镜头。他赤 裸上身,牛仔裤的拉链半开着,露出结实的小腹和下腹可疑的阴影。

“咦,这大概是九三、九四年时候拍的吧?我记得你给我捌佰块钱,我买了双耐克鞋送给唐鹏穿着去上大学。怎么,照片你没卖出去?”

“我本来也没舍得卖。”阿荣歪着头看看照片又打量一下燕黎明。“老啦,不过更有味道。”

“去你妈的,还味道。”燕黎明笑骂。“你知道吗阿荣,我现在什么风度都没有也不在乎了,就想做个俗气的老男人哄人开心。恬不知耻的猴子你见过没有,整天露个红屁股博人眼球?如果他肯一辈子看着我,我可以一辈子扮着鬼脸儿不穿裤子。”

阿荣正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口,被呛的直不起腰来。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燕黎明也笑,两个人互相狠狠拍了拍脸颊。

“保重。”燕黎明在门口穿上外套,手里拿着那些照片跟阿荣道别,感觉就想跟自己的过往告别一样。阿荣的眼睛有些湿润,哽咽着突然拍拍自己的脑袋。

“差点忘记告诉你,我昨天见到唐鹏了。”

“他回来干嘛?他父母跟着他哥不早去东北了吗?”燕黎明惊讶地问。

“我也没细问,好像是离婚了,孩子归他,应聘到咱们市的工学院任教。”阿荣突然后悔自己说出这件事,不由暗自叹息。“居然一点没变,还跟二十出头似的。”

燕黎明开着车在街道上缓慢行驶,不知不觉来到经侦支队的楼下。他探出头,雪花已经变成雪片洋洋洒洒漫天飞舞。

“徐远航,下来跟哥亲一个。”他发出一条短信。静静等待中,心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61

燕黎明在车里等了好久徐远航也没有下来,大概是没看到短信。雪越下越大,街上空无一人,这个平安夜现在越来越像个玻璃球里的童话。燕黎明心里渐渐升起一种空旷寂寥的感觉。

“看上去还像二十出头的样子。”他想起阿荣的话。唐鹏上大学的时候他去看过两次,但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他那时的模样。记忆里最深刻的,是他拿着钢笔在自己胸前认真地描画。

“这里永远都只能装着我。”唐鹏抬起脸认真地说,自己则忍着腿上的剧痛把他的头按在胸前。

燕黎明摇头苦笑,捶捶伤腿,打开顶灯靠在座位上,把照片从袋子里拿出来翻看。

“这张驴弟要是看见了会踢死我。”他自言自语。照片上的自己全身赤 裸,两手握着一只橙子遮挡在私 处。基本上啥也没挡住,还平添了几分色 情意味。刚把照片放进袋子,突然车门一响,徐远航带着一股冷冽的空气和满身的雪花坐了进来。

“圣诞快乐徐队!”燕黎明嬉皮笑脸地打招呼,偷偷把袋子藏到身后,但他立刻发现徐远航有点异样。即使在车内那样昏黄的光线下,他也能感觉到他的脸涨得通红,坐在那全身僵硬得厉害。

“值班的时候出来幽会是不对哈。”燕黎明安慰他,随手关掉顶灯。“你也不要太有负罪感。又不是110,我代表人民群众原谅你。”

徐远航还是不说话,车窗外雪光的映照下双眼也开始有湿润的迹象。燕黎明愣了一下,终于明白是睫毛上的雪花融化的缘故。他伸出拇指轻轻抚上去,凑到徐远航耳边柔声说:“闭眼。”

徐远航听话地闭上眼睛,燕黎明扳住他的肩膀,竟然感觉到他有点哆嗦。“不会吧?这不是咱俩的初吻啊!”他这样想着,侧过头贴上对方火热的双唇,刚想吸 吮,徐远航的舌头先顶了进来。燕黎明下意识地张嘴,一个圆溜溜热乎乎甜腻腻的东西被渡进了他的口腔。

“黄油球。”徐远航仿佛瞬间恢复了说话的功能,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笑起来,像燕黎明小学三年级时的白衬衫一样纯真,颈上的红领巾一样耀眼,脚上破了个洞洞的白球鞋一样羞怯。

燕黎明小心地含着,像含着徐远航一颗火热的内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能够不吐出来还让它不至于融化掉。他伸手把徐远航的头揽在自己的肩头,含含糊糊地问:“在哪儿学的?我说半天不下来,不会是在你办公室的电脑上看黄片儿吧?”

“不是……”徐远航挣扎着起来。“不知谁放在值班室桌子上的。我这几天忙懵了,没给你准备圣诞礼物……”

“我也没给你准备。”燕黎明口中的糖球渐渐融化,胸腔内却有一股香甜火热的暖流循环涌动。他重新把徐远航的头拉过来,凶狠地吻他,把他按在座位上恨不得揉碎他。

“不行我得走了,局里会查岗的。“徐远航直起身抹了抹嘴。”你刚才往身后藏什么?”

“写真集,我的,你看不看?”

“很黄 暴的那种吗?”徐远航立刻警起来。“拍照的时候清场了吗?摄影师做掉了吗?”

“没留一个活口儿老大。”燕黎明拿出袋子恭敬地递给他。“求您上去以后再看,看完以后不要动怒。”

徐远航忙不迭地消失在漫天大雪中。燕黎明发动车子,像天地间一只卑微的甲虫小心翼翼地行驶。他胸中的酸楚不知什么时候早就一扫而光,脑子里都是徐远航喂完糖球以后微笑的样子。

回到家后燕黎明放了一缸热水,脱掉衣服躺进去手里还握着手机。果然,徐远航来电话了。

“你那时多大?”徐远航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十七八吧。我错了警官,原谅我那时还小。”燕黎明点燃一根烟,一边可怜巴巴地说一边满不在乎地笑。

“为什么要拍这些照片呢?你那时被社会控制了吗?他们是不是打你……”徐远航轻声问道。燕黎明乐不出来了。

“没有,那会儿缺钱嘛,一个朋友照的,给了我八百块钱。”燕黎明琢磨着还是不要把钱的用途告诉徐远航的好,反正都过去了。“现在朋友要出国了,把照片还给我留个纪念。”

手机那头半晌沉默。燕黎明开始紧张,掐掉烟头从浴缸里站起来。

“生气了远航?我朋友是个摄影师,他没给别人看过的……”

“真好看。”

“什么?”

“你真好看。”徐远航停了一下,又低声咕哝了一句。“我好想做那只橙子。”

62

西街派出所和居委会同在一栋二层小楼里办公,房子很有些年头儿,徐远航不禁想爸爸当年是不是也在这里呆过。由于前任所长一直在泡病号儿,所里的一干人等对他们的新领导充满期待。交接完工作,熟悉了两天环境,徐远航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繁杂琐碎的事务弄得心焦。

“这是你自己选的。”他暗暗警告自己。“徐远航你必须做好并且一直做下去。最起码现在不用立即删除燕黎明的短信和通话记录了。”

徐远航以前当过片儿警,但那时候他只负责治安一摊儿活,从没想过如今就连小区变压器坏掉的事他也要和居委会主任一起去找电力局协调。西街是全市最老旧的城区,不知什么原因迟迟未能进行旧城改造,每个小区的水电暖几乎隔一阵子就出问题。

“这儿的老百姓生活不容易,咱们为他们去求爷爷告奶奶的不丢人。”居委会主任老张是个矮胖乐观的中年人,总是笑呵呵的,什么事都不着急。看着徐远航年轻性子又暴,直个嘱咐,生怕他跟那些衙门里的老爷们吵起来。

徐远航点头,觉得自己自打认识了燕黎明性格绵软了不少,不会再冲动。可是去了几趟,看到电力局办公室的几位爷还是喝茶抽烟聊天上网对他们爱理不理推三阻四,心里的火儿又压不住了。

“都三天了于主任,小区的居民这三九天过的是原始人的日子,您派几个维修的人去一趟就这麽难吗?”徐宇航努力控制自己,心平气和地理论。

“现在天寒地冻的到处都是故障,我们人手太少,实在是忙不过来。”于主任照例打哈哈,并不把这个新上任的年轻所长放在眼里――要是有来头,谁会来这鬼地方当所长。

“偶尔享受一下烛光晚餐什么的也不错嘛,老百姓也要时不时的浪漫一下。”

好脾气的张主任听完这最后一句话也变了脸色,就别说徐远航了。他上前一脚踢翻了椅子,揪住于主任的领子就往外拖。

“浪漫?你他妈的跟我去居民家里一□□蜡烛浪漫浪漫!”

于主任早没了刚才的官架子,一边赖在地上不走一边哭号。办公室里其他人围着瞎喳喳,看着徐远航的样子谁也不敢上前招呼。就这样把人拖到电梯门口,分管的电力分局副局长闻讯了过来。

“徐所长你这是干什么?马上把于主任放开,人民警察出手打人,这要是传出去你吃不了兜着走!”这帮人平时让人惯坏了,所以副局长上来就不客气。张主任一直拉着徐远航劝,这时更是为他担心。

“小徐小徐,快放开他,事情闹大了影响不好。”

“闹大?”徐远航冷笑,一使劲把于主任拎起来。“我巴不得把这件事闹大。行风评比的结果还没出来呢吧?让报纸电视台都来曝光一下,老百姓摸儿冻了整整三天,这混蛋居然说让老老少少都享受烛光晚餐浪漫一下。”

“张主任,刚才都录音了吗?省的到时候这个王八蛋耍赖。”他冲张主任使了个眼色。

张主任机灵,掏出手机晃了晃,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徐所长徐所长……”副局长的脸色立时变了。

“樊局,我又闯祸了,先跟你备个案。”徐远航监督完工人修好变压器,刚回到所里就给樊翔打电话。樊翔刚上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边接电话一边轻轻微笑。

“说来听听。”

徐远航简要介绍了一下情况,末了加上一句:“你可得罩着我,局里都知道我是你的人。”

樊翔听得心里痒痒的,想着是因为自己当初潇洒放手,才会等来今日徐远航对自己撒娇,也算是塞翁失马。

“干得漂亮着呢,我很欣慰。”

徐远航吃了一颗定心丸,刚松一口气,户籍警小胡就愁眉苦脸地跑进来。

“所长,咱那几台老电脑又瘫痪了,快跟局里反映反映给换新的吧。一屋子人等着办户口呢。”徐远航叹口气,心想你要是早说我一并跟樊翔求了多好。一想到又要跟局里办公室的人打交道,他有点想撞头。

“不好意思啊各位,如果没急事大家明天再来行吗?”徐远航跟屋里的人道歉,对小老百姓来说派出所也是惹不起的衙门,大家啥都没说就往外走。徐远航刚要给办公室打电话,突然听到一个稚嫩悦耳的童音。

“叔叔,警察叔叔。”

徐远航转过身,一个看上去很瘦小的男孩子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对着他怯怯地微笑。徐远航走到他跟前蹲下。

“叫我吗小朋友?”

男孩子不再开口,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警帽,样子喜悦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似的。

“明明不要妨碍叔叔工作,咱们该走啦。”一个中等身材的清秀男人走过来拉住孩子的手,他样子非常年轻,大冬天的只穿着一件米色的薄呢风衣,看上去玉树临风,与派出所老旧的环境格格不入。孩子恋恋不舍地看看徐远航,听话地跟着爸爸向外走。

“这孩子轻易不跟人交流,不知为什么就是喜欢警察。”年轻的父亲抱歉地向徐远航解释,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递给他。“您帮着看看我这户口迁入还缺什么手续,下次来的时候省得麻烦。”

徐远航接过来粗粗看了一眼,有点惊讶。父亲叫唐鹏,居然已经三十四岁了,而他看上去那么瘦小单薄的儿子今年也已九岁。

孩子的名字叫唐明明。

63

燕黎明已经好多年没有回过西街,此时在黄昏的暮霭中走过灰蒙蒙的街道,心里很是感慨。如果徐远航不到这里当所长,他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回来。自己家的老楼早就作为危房拆掉了,在原址上建的回迁楼。他看着各家住户一如往昔凌乱的阳台和和窗栏上晾晒的萝卜白菜,觉得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时间在西街仿佛是停滞不前的。

他今天午饭后出门,奔波了一个下午,一后备箱礼物送的溜干净,拜访了西街所有跟他有点交情的昔日的老大和兄弟。西街这个地方穷,没有恶势力介入,但靠街头讨饭吃的大有人在。

“燕子啊,你跟咱们的交情还用特意提着东西来一趟,打个电话就行。满街浪荡的愣头青我们管不了,沿街的饭店酒吧歌舞厅游戏厅你放心,妥妥儿的不给你朋友找麻烦。”这些人岁数也都老大不小了,孩子找工作,自己做买卖缺资金,不小心折进局子里,没少找燕黎明帮忙,他都是有求必应。

有他们这句话就行。燕黎明想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以后的路还靠徐远航摸爬滚打的自己去闯。他对他有信心。

溜达到派出所附近给徐远航打了个电话,意外的惊喜,所长居然要下班。电脑瘫痪无法办公,变压器修好了也没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连轴转几天的徐远航少有的感觉到累,留下值班民警让大家都散了。

“你怎么在这里?”他几乎是跑出派出所大门的,着实想燕黎明想得厉害。

“办事顺路。”徐远航警用棉袄的衣襟大敞着,燕黎明看看周围没人,替他扣上两粒扣子。“我的车停在街东头儿,跟我走着过去吧。”

他们并肩走得很慢,主要是因为燕黎明,几乎每寸地方都有他的回忆。徐远航不敢催他,偷偷在侧面打量他的脸,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我们去看看那座桥。”燕黎明指着流经市区的五一河上那座破烂的水泥桥。徐远航退后几步噌地一下子冲上河堤,回身蹲下来向燕黎明伸出手。

“我腿没坏的时候也可以的。”燕黎明叹息,感觉到被徐远航拉上去的一瞬间对方在他的腰上掐了一把。这是一个不寻常的信号,今晚自己的屁股大概有点儿悬。

“我小时候河水都枯了,现在倒是弄得挺好。”燕黎明指着结冰的河面说。天色已晚,河堤和桥上没几个人,徐远航站在他身后在他颈上快速地亲了一下,轻声地嘟囔。

“快回家吧……我都饿了。”

燕黎明笑了,两个人慢慢顺着河堤往前走。这时迎面过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小的不知为什么突然跑起来,气喘吁吁在徐远航面前停下。

“警察叔叔。”唐明明冻得通红的小脸儿像颗冰糖山楂。徐远航蹲下去把他冰凉的小手握在自己粗糙温暖的掌心。

“这麽冷的天你跑河堤上干什么?你爸爸真是……”

徐远航抬起头,发现孩子的爸爸唐鹏和燕黎明隔着大概一米远的距离凝望伫立着,仿佛屋檐下的两根冰凌。

“你们……”徐远航的脑子里灵光乍现,想起以前在温青诊所的夜晚燕黎明说起那只老母鸡的来历:他的名字里有个鹏字,我们躲在桥洞里那啥,他在我的胸前用钢笔画……

徐远航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心里被人强塞进一蓬蒿草。他有些慌乱,茫然地望向眼前对着自己羞涩微笑的孩子。明明,明明。

“远航过来,给你介绍个人。”他听见燕黎明平静地招呼自己。“这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唐鹏,叫鹏哥。”

徐远航迷迷糊糊地刚要站起来,发现唐明明正无比投入地抚摸自己袖子上的警徽。他顾不上琢磨这孩子哪里不对劲儿,小心地抱起他走到两人面前,冲着唐鹏礼貌地叫了一声“鹏哥。”

“所长?”唐鹏惊讶地望着他。

“叫他远航就可以。他是我爱人。”燕黎明脸色苍白,眼神既冰冷又火热,仿佛正在地狱和天堂之间备受煎熬。

“我听说过你鹏哥。”燕黎明的样子让徐远航在瞬间就恢复了正常。他没有放下孩子,微笑着看向二人。

“大冷天的别傻站在这儿,咱们找个地方去吃顿饭吧。”

64

燕黎明开车,明明抱着徐远航的脖子不撒手,所以唐鹏坐在副驾驶位子上。

“喂,真不是你爸爸让你这麽做的吗?”徐远航无声地质问小家伙,明明乖顺地靠在他身上,好像化了冻一样软软的一团。

“他怎么会对警察这样情有独钟?”徐远航笑着问,有意缓解车内略显尴尬的气氛。

“这说来话长。”唐鹏勉强应着,看样子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车子驶入市中心,他把头转向车窗外,突然指着一处尖顶房子的门面大叫。

“铃兰西餐厅,居然还在!”

“早换了不知多少任老板,现在好像叫什么岛……”车里温度很高,燕黎明整个人也松弛下来。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那时候得偷多少废铁才能去享受一次,不过那里的咖啡和奶油蘑汤真正美味啊!”唐鹏向往地说。徐远航从后座上观察他的脸,不像在所里第一次见到时的文雅拘谨,倒是有种特别的精致的潇洒。

“那我们去吃西餐好吧?”燕黎明征求他的意见,看都没看徐远航一眼。徐远航向座位下面缩了缩,撇撇嘴,在心里用老狼要吃鸡的调子反复念叨:“老情人儿呀老情人儿,一起偷废铁吃西餐桥洞子里睡觉的老情人儿……”

徐远航长这麽大没进过西餐厅,侍者恭敬地拿走燕黎明和唐鹏的大衣,对着徐远航的警用棉袄一时不知所措。

“我不脱。”徐远航抓紧自己的衣襟。那两位里面都穿着低调高雅的毛衫,自己棉袄里只有一件廉价T恤,胸口上还印着一只呆头呆脑的猫头鹰。

燕黎明飞速地扫了他一眼,示意侍者不用管他。四个人坐在餐厅的角落里,面对雪白的餐巾和铮亮的刀叉,徐远航努力盯着自己映在汤勺上变形的脸庞,觉得傻没边儿了。

“你紧张什么?这是中国式西餐厅。你只要右手拿刀左手拿叉,别端起来喝汤就行了。”燕黎明从菜单上抬起眼睛看他。“不热吗你?”

徐远航被训得更加紧张,听见燕黎明和唐鹏两人这个牛排那个汤什么的点菜,汗都下来了。“燕黎明这个混蛋成心让我在他老情人面前出丑。”徐远航发现自己涵养心胸终究是不够,要怒了。他转头问小明明。

“叔叔要去厕所?你去不去?”

“去!”孩子干脆地回答。

“不是都上过厕所洗过手了吗?怎么还跟着叔叔去掺乱?”唐鹏柔声问。

“就去。”孩子很坚决。

“明明,叔叔讨厌吃西餐,咱俩去马路对面吃麦当劳好不好?”两个人洗完手出来,徐远航征求明明的意见。

“好。”这孩子估计就是被徐远航卖了也会说好。

“我跟明明去对面吃麦当劳。”徐远航站在燕黎明对面说。燕黎明的脸色变了,徐远航觉得他随时都会抄起面前的某样东西朝自己扔过来。

“徐远航你真他妈的乖。”燕黎明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唐鹏玩味的眼光看着二人。徐远航抱起明明逃也似地跑了。

“多帅多单纯可爱的小伙子啊,你运气真好。”唐鹏抿了一口橙汁。

“是啊,欺负起来心情好,手感也好。”燕黎明伸展了一下双腿让自己尽量舒服一些。“说吧,别浪费傻孩子给的机会,发生什么事了滚回来?”

“没什么,还不行讲究个叶落归根吗?”

“去你二大爷的。你原来任教的学校全国都数得上,咱们市的工学院三流都不上数,当我是傻子?”

“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原来还这麽粗鲁。”唐鹏没有生气,低头抚弄餐巾似乎在斟酌该从哪里讲起。

“前两年学校给名额出国进修,我走后明明妈妈就跟别人好上了。我们两个其实性 生 活一直不太和谐,我确实和女人在那方面比较淡,所以回来以后也不是很怪她。”唐鹏撩了一眼燕黎明,发现他正看向窗外过马路的徐远航和明明。

“后来我发现明明变得很不对劲儿。这孩子当年早产,身体是比同龄的孩子弱不少,但性格一直很开朗合群。回来以后他整天躲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个风吹草动就吓得激灵激灵的,老师也告诉我说他在学校不跟任何人说话,连老师提问都不回答。问他妈妈说不知道,后来逼得急了说这孩子一次半夜醒了上厕所听见卧室里有响动以为我回来了,推门进去发现他妈妈和一个男人正在床上……”

“两个畜生。”燕黎明轻轻骂了一句。

“他妈妈很爱那个男人,提出离婚,可是不肯把孩子给我。明明这种状态落到他们手里是死路一条,我又不想把他们的丑事弄得沸沸扬扬让孩子再受刺激,所以把钱房子车全留给他们,自己光身带着明明回来了。心理医生说换个环境对孩子很有好处。”

“我总是在人生关键的路口选择错误,当初离开你,后来结婚,再后来出国把明明留给他妈妈,不停踏进一个又一个泥潭。”唐鹏自嘲地笑着,一脸凄苦。

“全国会聘用你的学校多了去,你爸妈也都不在这里了,为什么要回来?”燕黎明其实知道答案,但他觉得自己必须问。

“我当初在这里遗失了一件珍宝,我想,回来看看他还在不在那。”唐鹏犹豫一下,还是坚定地抬起脸面对燕黎明。

“既然是珍宝,当然不会一直躺在土里等你。早被慧眼识珠的人捡走了。”

“我知道。”唐鹏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在旁边看看可以吗?”

“随你便。有什么难事儿今晚都说出来,户口的事交给远航,别的烂七八糟的事我来解决。”燕黎明用汤勺不耐烦地敲桌子催促侍者上菜,唐鹏忍不住笑了,中国式西餐厅,中国式的绅士燕黎明。

徐远航扒掉了自己的棉袄和明明身上的羽绒服,两个人叫了一堆垃圾食品和饮料大快朵颐。“明明告诉叔叔为什么这样喜欢警察啊?警察叔叔救过你的命?”

“不是。”孩子小心地呡了一口可乐。“我长大了要当个警察打坏人,把坏人都消灭掉。”

“为什么?”徐远航想起唐鹏的欲言又止,觉得这里有隐情。

“坏人欺负妈妈。”孩子的声音低不可闻,头垂到桌子上。徐远航后悔自己八婆,紧拿起一个汉堡塞到他手里。

“明明多吃饭将来一定能成为比叔叔还厉害的警察,把坏人都打趴下!”

明明高兴起来,和徐远航一人一个大汉堡狠狠地嚼。徐远航抽空看向马路对面的西餐厅,心里一酸,突然觉得自己和明明就是被里面那两个风流倜傥的坏爸爸抛弃的可怜儿子。

65

工学院给唐鹏提供了一套两室的宿舍,因为原来的主人刚搬走,后勤组织人正在进行简单的装修,爷俩儿暂时住在一家宾馆里。

“有钱吗?”把车停在路边,燕黎明大大咧咧地问唐鹏。唐鹏一边把明明从车里拉出来一边笑。

“也不是穷光蛋,学校给了一笔安家费呢。”看着明明对徐远航恋恋不舍,他有点无奈。

“远航,户口的事就麻烦你了。”徐宇航正在跟明明挤眉弄眼逗他开心,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放在心上。

送走父子俩,车里突然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默。徐远航在后座上不安地挪动着身体,把车窗打开一个缝儿,点燃一支烟。

“给我掐了。嘴唇都爆皮了还抽。”燕黎明低低的命令的口吻。徐远航本能的要和他对着干,可这些天因为工作的压力确实抽得太凶,喉咙又疼又干。他试探着把烟递到前面去,燕黎明侧过头叼在嘴里,眼睛仍旧直视前方。

两个人还是无话,但是车里的气氛似乎有所松动。徐远航趴在燕黎明的椅背上冲着他的后脖梗子一口一口地吹气儿,燕黎明忍得辛苦,连耳朵都在轻微地抖动。突然间车子停下来,徐远航定睛一看是自己家楼下,立马急了。

“小飞正放寒假呢,再说我跟我妈都说了刚到所里啥都不熟悉,这几天不回来住。”他觉得有些事今晚不和燕黎明说开了自己会憋死。

“今天你想回家住我都不答应。把绿豆糕和水晶柿饼给老太太拿上去,这是西街最出名的特产,说你自己买来孝敬老太太的知道吗?”燕黎明指着后座角落里的两个礼品袋。徐远航想自己真是被唐鹏父子弄昏了头,坐在那半天愣是没发现。看着徐远航提着东西晃晃悠悠地向楼里走燕黎明又探出车窗嘱咐了一句:“别跟快递似的放下就走,说半个小时的话儿,少呆一分钟回来我抽死你。”

徐远航好像掐着表一样,一分不差地下楼,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和一个塑料袋。他示意燕黎明坐到副驾驶去,把手中的保温桶递给他。

“我妈新烙的韭菜馅儿盒子,凉了就不香了。”燕黎明伸出手刚要接,徐远航又把手缩回去。

“你不饿吧,意大利面牛排啥的,比这好吃。”

“徐远航你找抽是吧?”燕黎明一把抢过来,两根手指夹出来一个塞到嘴里,烫的呲牙咧嘴。“吃那些玩意儿我从来就没饱过。”

“切。”徐远航不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把塑料袋扔到燕黎明怀里。

“什么东西?”

“我妈比我还土,楞翻出以前的狗皮褥子剪了给你做了个护腿。你愿意扔哪儿都行,要是以后她问起来你就说暖和。”

燕黎明终于忍不住在徐远航的头上抽了一巴掌,接着埋头消灭韭菜盒子。两个人就这样琐琐碎碎了一路,徐远航的心情慢慢变得轻松起来: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鸟儿飞来又飞走了,耳边还留有它振翅的声音。至于它在自己心中留下了什么,一时也说不清楚。

一进家门燕黎明就去洗澡,徐远航习惯性地收拾屋子。等他擦完地,燕黎明光着身子从卫生间走出来,得意的给他看紧紧裹在伤腿上的护腿。

“帅吧?”

“嗯。”徐远航脱了衣服往卫生间里走。“这就是传说中的狗腿子吧?”

燕黎明追上来给了他屁股一巴掌,没过几秒钟又拉开卫生间的门探进头来。

“快点洗,一会儿出来咱俩开个家庭会议。”

家庭会议的地点就在床上,两个人被子搭在腰间,肩并肩靠床头坐着。名副其实的“裸”会,可不知怎的又带有一种古里古怪的严肃气氛。

“今天这个会我主持啊,那个,”燕黎明清了清嗓子。“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66徐远航以前最怕开会,基本上只带着耳朵去,不逼急了从不发言。但最近这大半年在樊翔的训练下大有起色,抓重点不废话,雷厉风行直奔主题。燕黎明话音刚落他马上举手:“主持,我先。”

燕黎明早就料到会这样,耷拉着脑袋洗耳恭听。

“唐鹏这次为什么回来?有啥打算?”徐远航职业病,本意是想温柔大度地吹上一缕和煦的春风,可怎么听还是像警察审犯人。燕黎明倒是习惯了,也不计较,老实交代。

“他刚离婚不久,明明那孩子受了一些刺激,他带他回来是想换个环境开始新生活。另外,”他沉吟一下,抬头看了徐远航一眼。

“他想知道我是不是还一个人,如果是的话想重新开始。”

“哦。”

“我明确跟他说有你了,他是个明白人,这事应该会就此打住。”

“哦。”

“哦哦个屁呀你。”燕黎明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装作很吃醋的样子让我虚荣一下吗?”

“我正在努力装成不吃醋的样子。”徐远航笑着,西餐厅里的窘迫和麦当劳里的委屈像小孩子隔夜的抱怨悄悄又翻涌上来。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此时赤条条地坐在燕黎明身边,任性一点幼稚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滑下去搂住燕黎明的腰,把脸埋在上面,用力嗅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我在马路对面看着你们,酸的都快哭了。你在西餐厅里为什么把我训得跟孙子似的。”

“还说,谁让你那么孱头。”燕黎明想起了什么,用力揉他的头。“你有啥可自卑的,说扔就把我扔在那。我有一种轻易就会被你放弃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这次相遇太突然了。看人家户口迁移材料上写的,名校,博士,人长得又潇洒又有风度;然后又觉得你们俩拥有共同的回忆,什么偷废铁,蘑汤,睡桥洞。理智上知道都是过去的事,潜意识里还是有波动的。”徐远航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你别笑话我,我以前从没真正谈过恋爱,挺慕你们有这麽一段回忆。”

“慕……还有吗?”燕黎明不停抚摸着他硬硬的寸头,心里百感交集。

“没啦,都倒出来心里轻松多了。下面你说。”

燕黎明一时不知从哪说起,徐远航也不催他,开始把玩他软软的性 器。

“开会呢,严肃点!”燕黎明打了他一下。

“一个家庭会议就别那么端着了。”徐远航不满地嘟囔,开始抚摸燕黎明的阴 囊。他偏过头把一个蛋蛋含在口里,涮了一圈儿又放出来。

“我吃点零食,你接着说。”

“说,说什么……”燕黎明的家伙在对方轻轻地套 弄下已渐渐挺立,大脑思考不能。

“吃零食的时候听故事最好了,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徐远航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管润滑剂。他把燕黎明往下拉了拉,将他的双腿曲起分开,在手指上涂满润滑剂小心地探进去。

以这种羞耻的姿势讲述自己与前情人的罗曼史,燕黎明就知道人民警察不是那么好惹的。徐远航手不停,舌尖又在他性 器的顶端不停地挑逗,到底是守着燕黎明这个流氓,不学坏也难。燕黎明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

“远航,会间休息一下行不?大家喝个茶上个厕所啥的。”

“放心,什么都不耽误。你到底讲不讲?不讲我让你一直哆嗦到天亮啥也哆嗦不出来。”

燕黎明心想徐远航你可真够狠的,等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他尽量放松身体集中精力,决定三言两语搞定。

“我们是邻居,他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后来自然而然就发生了……啊,徐远航你咬我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确认一下,是跟在这个屁股后面跑么?”

不好意思,昨晚雪太大,在县里住了一宿没敢往回返,让大家空等了。先把短小君发上来,洗个澡睡会儿觉然后继续。

67

燕黎明知道徐远航今天晚上要犯坏。就像平时捉泥鳅一样,他孩子一样的天性一旦想要释放,十个燕黎明也阻止不了――说实话他也不想阻止。徐远航打一巴掌给个枣吃,咬完了又在刚才的牙印上轻轻舔 弄,耐心地催促他继续。

“我说到哪儿了……”燕黎明低头看看自己大张的双腿和徐远航晃动的头,羞愧的都开始恍惚起来。“对了,屁股后面跑。”

“后来他不是上大学了吗?刚开始的时候又是电话又是信,过了两个学期就渐渐少了。呃……”徐远航突然含住他,他难耐地哼着 :“我,我就跑去那个城市偷偷看他,啊……他,他那个校园特漂亮,居然种着果树……我买完回去的火车票就没钱了,饿的昏头涨脑,强忍着才没摘一个吃。后来就看见他和一个漂亮姑娘有说有笑地去食堂。我,远航,啊……让我先出来再说行吗……”

“不行,听话。说完再出来痛快。”徐远航抬头放开他,声音变得非常温柔。但他手上没停,换做两个手指进出。

“我那时候处境特别糟糕,妈妈去世家也没了,腿时好时坏,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食堂边上有一排橱窗,我就使劲儿看着我自己:身无分文,面黄肌瘦,衣服破破烂烂还脏兮兮的……”他突然抬手给了徐远航一巴掌:“你他妈的非要让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事,没事。”徐远航伏在他胸前轻轻吻他。“说出来就好受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想开了,你爱一个人却注定只能带着他生活在暗里,再怎么为他遮风挡雨都不如干脆放他到阳光下幸福生活……”燕黎明喘不过气来,徐远航的手指触到了他的敏感部位,他一边兴奋地颤抖一边沉溺在伤心的往事里不能自拔,只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

“徐远航你个混蛋。”他抚摸着对方结实的臂膀不停喘息。“你那根JB是扯淡用的吗?为什么还不用它来干 我……”

徐远航对第一次燕黎明的惨烈印象太深刻,以至于枪都上膛了还是强忍着要扩张到三根手指。燕黎明只觉得浑身无力,思绪飘忽,生理上的快感和心理上的痛楚让他的眼角不自觉地渗出泪水。

“回来后我就提出和他断,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用力眨着眼睛想把那颗泪珠蒸发掉。

“那是我这辈子最艰难的时段,每天都得和另一个要掉到大坑里的自己抗争:不能吸毒,不能酗酒,不能为了百十块钱就去酒吧肮脏的卫生间里和人做 爱,同时还得四处游荡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来填饱肚子。你可以去西街打听一下,当年我打架是出了名的不要命,因为我特别希望有人能在斗殴中把我一刀捅死……”

徐远航终于进入了他,燕黎明的故事戛然而止。他拿过一个枕头盖在自己脸上,在徐远航猛烈的一次次的贯 穿里大声的呻 吟和叫喊。徐远航感觉到他的异样,因为他在以往的性 事里无论做哪一方,基本上从不出声。

徐远航不忍心拿掉那个枕头,翻转体位的时候仍旧让燕黎明的脸埋在上面。他无法控制自己此刻的情绪――面前的这个人给了他以往无法想象的快乐和幸福,而他现在却只能做一个无用的旁听者,听着十多年前对方曾经和另一个男人刻骨铭心地相爱,无奈地分手,痛苦地在深渊里挣扎。他讨厌这种浑身有劲儿使不上的感觉,讨厌他们相遇之前那一大段漫长的距离。

“疼死我了。”他把额头上的汗抹在燕黎明的背上,在他的背肌上不住啃咬。“你他妈的要疼死我了!”

燕黎明想说远航真疼的是我啊可他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他的双膝不住颤抖,右手悄悄伸到胯下去套 弄,被徐远航毫不留情地扭到身后。

“我不答应就不许射!”他话里带着一股疯狂的狠劲儿,用力地摆动腰肢,把燕黎明教过的姿势翻来覆去用了不知多少遍,可怜的猫师傅最后只剩下瘫在床上哼哼的的份儿了。

“我应该还没教过你上树呢老虎,我要上树……”燕黎明一头往床下扎过去想跑,被徐远航一把抄住双腿拉回床上又开始新的一轮鏖战。

运动不失为解除疲劳的好方法,工作中劳累大半天的徐所长开完一个张弛无度的家庭会议,神清气爽的把燕黎明抱到浴室里弄干净,重新放了一缸热水让他靠坐在里面。他推开门准备到卧室里去换床单,听见燕黎明在后面轻轻叫了他一声。

“徐远航。”

他慢慢扭过头,见燕黎明无力地抬起手臂向他比出一个中指。

“究极禽兽。大象都能被你干死。”

“谢谢夸奖。”徐远航微笑着走了出去。

整理好卧室回来,徐远航听见浴室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他趴到门上侧耳倾听,燕黎明沙哑的嗓子像一把跑音的破胡琴嘶嘶啦啦地响着:“美丽小鸟一去无踪影,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推门进去,声音越来越小,人已经一点点出溜到水里去了。

徐远航把人捞出来,又拔掉浴缸的塞子,燕黎明努力张开肿胀的眼睛冲他迷迷糊糊地笑。

“还跟自己赌气吗?那是不成熟的表现。”

“不了。”徐远航扯过一条毛巾给他擦拭,擦到胸口的位置时低头在那只大鹏鸟上亲了一口。“以后我可以很坦然的面对他了。”

燕黎明屁股疼得站不住,抱着他的脖子只有摇头苦笑。

“还有你的青春啊小鸟啊都留在这里不会走的。”徐远航敲敲他的纹身。

“家庭会议的最终结果,作为你身体的一部分,我表示像喜欢其他部位一样的喜欢。”

我要出去喝酒了,所以木有三更。大家晚安。

68

唐鹏户口迁移的手续徐远航挺麻利就给办好了,燕黎明开完会心里也没啥忌讳,帮忙给小明明联系好一所离工学院很近教学质量也很不错的小学,就等寒假结束后去插班。唐鹏过意不去,宿舍收拾好了就请他们去吃安居饭。

燕黎明不知他都缺啥,图省心进门塞给他一个红包。唐鹏推说自己有钱,看燕黎明沉下脸来,也就收了。

“远航呢?”附近饭馆叫的菜摆满一桌子,明明坐在门边眼巴巴盼了好久,徐远航还是没有踪影。

“快过年了,派出所事儿多。”燕黎明挨个屋转转,简单雅致,倒是唐鹏的风格。

“我,没给你们造成困扰吧?”唐鹏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燕黎明干脆地摇头。“别瞧以前咱俩之间说放就放,年轻嘛。现在我岁数大了,徐远航敢不要我,我扯着条幅上他们派出所门口裸 体示威去。对了,到时候把你们家明明借我使使,帮我抻着另一头。”

唐鹏刚塞进嘴里一个大樱桃,这下连核儿一块儿吞了下去。好多年没见,燕黎明的行事风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那个条幅上写什么呀?”唐鹏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一大一小俩光腚,替徐远航吐了一口血。

“什么始乱终弃、抛夫弃子、当代陈世美之类的呗,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唐鹏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略显苍白的脸上现出了健康的红晕,燕黎明收敛了嬉皮笑脸,拍拍他的肩头。

“这就对了,现在你最主要的就是把明明调理好。有儿子有学问人又出挑儿,好日子在后面呢,没啥可犯愁的。”

唐鹏止住笑,这才明白燕黎明是在变着法儿的开解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心细如发处处为别人着想的人。

徐远航风风火火地进门,手里拎个大塑料袋,明明小猴子一样挂在他身上。

“你们没开火吧?我妈说了,新家第一次用灶要蒸馒头,发!”

把揉好的馒头放在锅里,几个人坐在饭桌上开吃。徐远航问唐鹏还有什么困难,唐鹏趁着明明去卫生间,说没什么,再给这孩子找个好的心理医生定期去治疗就可以了。

“谢谢你远航,我都不知说什么好,都在酒里了。”唐鹏给他倒上一杯啤酒。

“其实应该说谢谢的是我。”徐远航望着唐鹏的眼睛说。他就那么望了两秒钟,心里虔诚默念:谢谢你当年放弃燕黎明,要不我哪来现在的幸福生活。

唐鹏了然,和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从唐鹏家出来,燕黎明说新房子装修好了,味道也放得差不多,问徐远航年前要不要搬进去。

“年前太忙,过一阵再说吧。”徐远航犹豫着说。

“你忙你的,离得那么近又没什么东西,我请个搬家公□□天搞定。在新房子里过年老太太和小飞得多高兴。”

“算了,过完年再说。别大过年的又添堵。”

“怎么回事?”燕黎明紧张起来,拉着徐远航在路边站下。

“我妈又开始催着我去相亲,什么她岁数大身体不好,新房子也有了,我爸爸那辈儿就是单传……我头疼。恨不得把我和你的事一股脑儿告诉她。”

“你可别给我犯浑。”燕黎明急了。“就老太太那体格儿,风湿病,心脏病,一听儿子要和一男的过一辈子,非背过气去不可。”

“那怎么着?像你说的一直瞒她也不可能。再说我妈哪有那麽脆弱,我爸当年没了她都能挺过来。”

“混球儿,那是两码事。”燕黎明不耐烦地挥挥手。“总之你不许去胡咧咧,我慢慢想办法。”

徐远航知道燕黎明没有办法。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路,惆怅分手,徐远航一边往家溜达一边琢磨。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别人也许不在意,但自己妈天天盼着抱孙子,总有一天会发现儿子不对劲儿。这段时间拖得越长,妈妈将来受的刺激就会越大。最重要的一点,徐远航很不情愿地意识到,燕黎明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将来如果事情败露会被妈妈认为他是别有用心目的不纯。

妈妈不受打击是不可能的,但程度要减少到最低;燕黎明和妈妈之间慢慢培养出的母子一样美好的感情绝对不能被破坏。这是摆在徐远航面前两座险峻的大山,但他没有气馁。

他一直觉得,自己以前其实就是懒,除了破案的事别的都不爱多想,这脑筋要真转动起来,应该比燕黎明要灵光。比如上次买房子,算得多好。

“妈。”他打开门垂头丧气闷闷地叫了一声,窝到客厅的小沙发里发呆。

“远航,你咋啦?不是给人安居去了吗,怎么跟霜打似的?”徐妈妈马上发现儿子情绪低落。

“没事,累了。您和小飞今晚别看电视,我要早睡。”他起身关掉电视,又按灭客厅的灯,抱着被子头冲里躺下,气的徐远飞直冲他瞪眼睛。

“小飞别不懂事,你哥上班累着呢。跟妈进屋。”

连着几天,徐远航只要有时间回家,就唉声叹气蔫头耷脑,一副被深深打击到的样子。徐妈妈坐不住了,给王局打电话。王局说没事,干得好好的,工作很有起色。想了半天又拿起手机,徐妈妈颤巍巍按了个1。

电话的那一头燕黎明差点没吓死,还以为徐远航这头驴他真尥蹶子出柜,老太太找自己拼命来了。

69

“黎明啊,你跟我说实话,远航这孩子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坎儿了?成天垂头丧气,蔫儿的跟老丝瓜瓤子似的。”

燕黎明长出一口气,他也不知道徐远航在整什么幺蛾子,只好东拉西扯地迷糊老太太:“没事伯母,昨天我们几个朋友还一起吃饭来着,挺好的。要说什么坎儿,对了,就是想让您年前搬进新居他又没时间,再有就是这不新一年嘛,住房贷款的利率又涨了……”

“是吗?”老太太将信将疑。“他要是有啥事你可得告诉我黎明,别让我抓瞎。远航这孩子一根筋又是个闷葫芦,这麽多年也没个朋友,我看着也就和你近乎点儿,贴心,所以你可得替我看好他……”

燕黎明电话这边不住应着,恨不得以头抢地,手心里全是汗。

“徐远航你跟你们家老太太冒什么坏水儿呢?”燕黎明这边放下电话马上拨通徐远航的。“我都跟你说了不许轻举妄动你装听不见是吧?就你那智商,脑袋里磕个鸡蛋眼睛里就摊鸡蛋饼儿,傻子都能看出来的心思还好意思跟你妈耍?”燕黎明刚才受了惊吓,此时口不择言,话一出口才觉得有点过,忒损了。果然,徐远航生气了。

“就你聪明,一辈子当你的缩头乌龟去吧!少管我的事,燕乌龟!”徐远航撂了电话,没几秒钟又打回来。

“最近你别去我们家,我妈找你吃饭也尽量推脱,让她觉得你有所顾忌有意疏远的样子知道吗?敢坏我的事我让你四爪儿朝天每个晚上都躺床上哼哼!”

燕黎明放下电话发了一会儿呆,照徐远航说的样子躺在床上举起双手双脚学黄鼠狼念咒,心里愁得都没边儿了。这活驴,他到底想要干嘛呢?

徐远航一点也不比燕黎明轻松。妈妈被闹得整天小心翼翼地看自己脸色偷着犯愁,他心里焦躁得要死。可是,他绝不会再去相亲了。

“再铺垫铺垫,长痛不如短痛。”

入冬以来温青爷爷的哮喘就严重了,一直住在医院里。他停了诊所白天晚上地照顾爷爷,瘦得越发像个孩子。这天阳光特别好,他伏在床边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被徐远航摇醒了。

“徐哥你怎么又来了,派出所那么多烂事,我这啥事儿都没有……”他用力揉揉眼睛,看见徐远航放下水果正在四处张望。

“你爷爷呢?”

“隔壁病房跟人下棋呢。”

“走,跟哥出去商量个事儿。”

徐远航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找张长椅拉着温青坐下,坐之前还不忘给他胡撸一下座位上的土。大冬天的花园里没什么人,到处是干枯的树杈子。温青冻得直打哆嗦,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大熊强迫陪聊的小花栗鼠。

“有空回去给我配几副中药,要壮阳的。”

“徐哥……”温青疑惑地看着他寻找合适的措辞。“燕哥,他,他不行了?”

“他是不行,不过还不到吃药的程度。是我要吃。”

“咱以前不是看过吗?你没毛病徐哥……”

“我说有就有。”徐远航当了所长以后操心的事多,总喜欢拧着眉毛,看上去挺有威慑力的。

“你得把事情跟我说清楚,要不我可不给你配。”温青慢条斯理地说,态度非常坚决。“就你这样的再吃壮阳药,我大哥有危险。”

70

徐远航以前对人生的长远规划从没有超过第二天,如今绞尽脑汁琢磨出这一步,其实心虚得厉害。燕黎明那里肯定不能说,他绝不会答应,可想找个人倾诉的愿望还是极其强烈。温青听他讲完身上不再感觉到寒冷,深吸一口冬日里冰凉干燥的空气,竟有些莫名感动。

“药我可以给你配,但不是壮阳的,你现在需要去火除燥。”温青平静地望着他黯淡的脸色和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睛里泛起淡淡的笑意。“拿回去只管喝,而且要偷着喝。老太太问起来就如实讲,说是我给开的方子,去火的。伯母自然会来问我。”

“你瞧不起我吧?挺不孝顺的。”徐远航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地搓弄着两只大手。

“没有徐哥,真的。”温青惯常施针的修长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他感到一阵薄薄的凉意,但很让人安心。关于温青是个精灵鼠之类的荒唐的想法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你没跟燕哥说吧?”

“嗯。他从一开始就想瞒着,我也同意。可现在新房子装修好了,我妈天天逼我去相亲,再有就是……”徐远航突然停下来,被自己内心深处的隐秘想法惊到了。妈□□得再紧,他也不至于非得在过年前给她添堵,可他急不可耐不管不顾地去做了――从唐鹏家出来以后。

“还是通个气吧?又是不 举又是单相思的,把自己弄得这麽狼狈,要是燕哥不配合事情败露多不值啊。”

“会吵。”徐远航苦笑。“我不愿意和他吵,光想着就心里难受。”

“你得有多幼稚徐远航,这样就能骗过你妈?连我都能一眼看出来你是不是在撒谎,你在她身边生活了三十年,老太太会看不出来?再说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春节,你就不能让大家消停把年过去?这跟火烧屁股似的你闹得到底是哪一出儿?”燕黎明果然愤怒至极。

“这怎么说也算咱们两个人的事吧?你凭什么就自己做主想出个馊主意,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那是你亲妈,儿子阳 痿和喜欢男人,说出来很好玩儿吗?你心里不难受吗?!”他站在徐远航的面前不停挥动手臂,徐远航闭了好几次眼睛都以为他会打自己,结果拳头一直也没落下来。

“我咋不难受呢,可像你那样缩卵缩上一辈子,我妈照样受罪,还不如利利索索解决掉。”徐远航从小不会跟人吵,更别说燕黎明。他一肚子的道理和委屈到头来也只是期期艾艾地嘟囔上几句,听着明显底气不足。

“解决个屁!你这是想把老太太给解决掉!”燕黎明急得满屋子走溜儿,心里焦急万分,只觉得自己刚过上的幸福生活马上就要被徐远航这个笨蛋给毁掉了。

“我不会跟着你演戏,你要敢接着作咱俩就掰!”燕黎明直接祭出杀手锏。“我跟你说过我有底线,就是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也不能祸害老太太!”

“掰。”一听到这个字,徐远航脑子里轰隆一声,直接就炸了。

“燕黎明你真他妈的虚伪,你要是真为我妈着想,当初就不应该招惹我。如果没有你,我就是脑子抽风了也不会想到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生活。事到如今你又当缩头乌龟,你还是不是个大老爷们儿!”徐远航甩手就往门外走,一边换鞋一边气得在墙上踹了几脚。

“你想掰是你的事,我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人在气头上果然什么话都会说,燕黎明无力地倒在沙发上痛苦地思索。先前打赌的事,唐鹏的事两个人都没有吵起来,如今更应该拧成一股绳齐心合力的时候,怎么就会产生矛盾呢?自己是真怕失去,徐远航是太渴望拥有,这不矛盾啊。

怎么就会吵起来呢?

71

徐远航和燕黎明之间头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吵架让他有些惶惶不安,一夜接一夜的睡不好觉。燕黎明是为自己好他信,但是他觉得对方有点偏执过头了。反应那么大,也不只是担心老太太的身体吧?徐远航明白,燕黎明最担心的是两个人会被迫分开,即使咬牙死撑着在一起,老太太对他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了。

“所以我才会想出这个办法,可他根本听不进去。张嘴就是掰,好像那个字已经随时准备好了一样。”既然没人看到,徐远航也不在意自己深更半夜的对着被角说话。燕黎明不是女孩子,自己犯不着主动找他说小话儿。燕黎明大概也这样想,所以就要一直僵持下去吗?在逼仄的沙发上不停折个儿,窗外天色又开始泛白。

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准备早饭,把妈妈和妹妹的那份放在锅里保温,他扭开微波炉把温青煎好的中药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加热。

“远航,怎么好好地喝起中药来了?”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担心地问。

“我去医院看温青的爷爷,他给我开的,去火安神。最近所里事儿多,我有点着急上火。”说的也算是事实,徐远航平静地望着妈妈,心里自抽一百遍。

每年春节前夕都是案件高发期,分局的几位领导把下属派出所进行分工挨处走访督导工作。樊翔让司机留在外面悄悄进门,发现设施老旧的西街派出所里乱糟糟的好像提前过年一样。户籍室人满为患还可以理解,因为这里房租便宜,是外来打工人口的聚集地。可所长办公室里也闹得不可开交,让他不禁为徐所长捏着一把汗。

其实就是因为楼上漏水引发的邻里纠纷,不过双方动了手,从隔壁的居委会蜂拥至派出所。樊翔站在门外正好能看见徐远航,见他形容憔悴,两眼发红,胡子好像也没怎么刮,心里不由得紧上一紧。燕黎明那个混蛋人骗上手以后就不再心疼了吗?

徐远航没有注意到樊翔,他学得很快,现在是解决此类事件的高手。慢条斯理地上来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各喂两个甜枣,楼上给楼下刮墙壁膏,楼下给楼上治伤。双方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都嫌麻烦,最后吵吵嚷嚷互不追究走人。

办公室里终于清静下来,徐远航的眉头舒展一些,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坐在角落的女孩子阿娟。阿娟今年大概十五六岁,除了发育得比较丰满,看上去跟同龄的女孩子没太大区别。但是徐远航很头疼,这孩子有轻度的智障,被个坏小子死死攥在手里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今天刚被扫黄组送回来――竟然被那个恶棍哄去卖 淫挣钱,还死咬着说是自愿。

“让我怎么说你好。”徐远航词穷,无奈地望着她。

“那就别说呗,快放我走。”阿娟白了他一眼,突然又天真烂漫地笑起来。“叔叔你今天没刮胡子,都不帅了。”

樊翔笑着走进来,徐远航紧打招呼,喊了一个民警过来看着阿娟等她爸爸来领人。引着樊翔每间办公室都转过,樊翔照例跟大家道辛苦,叮嘱一下年前的工作,走过场结束。

“有什么困难吗徐所长?”他笑盈盈地问徐远航。

“有啊樊局,我们所的破电脑,破车,破……”

“我不是收废品的。”樊翔板起脸。

“那我请你吃饭行不?”徐远航不好意思地笑了。

徐远航挑了一家干净的小饭馆儿,樊翔吩咐司机一个小时后来接他。进到雅间,徐远航替他脱掉大衣挂好。现在他已经可以很自在的和樊翔相处,如果对方此时是女装,他觉得自己能平静地替他拉出椅子做出个请的手势。

“工作很棘手吗?你看上去狼狈不堪的。”樊翔喝了一口茶,看着他憔悴的脸。

“工作已经顺过手来了。”徐远航点了几个清淡的菜,也没给樊翔看菜单,直接递给服务员。

“那就是生活上的事?和燕黎明闹矛盾了?”

除了温青,樊翔大概是唯一可以无所顾忌谈论这件事的人。温青是很乖巧可心,但徐远航知道他是燕黎明的人,相比之下樊翔倒是会百分百站在自己一边。

“你以前跟我说打死也不能承认,包括我妈妈吗?”

“这个,你自己决定。”

“燕黎明要瞒下去,我想跟我妈挑明,俩人吵起来了。”

樊翔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把玩,很高兴徐远航跟他交心。他外表柔弱,内心里杀伐决断从来都不拖泥带水。医院里那次过后,他已成功地说服自己享受做一个知心上司的乐趣。

“总会有这麽一天的,除非你能像我一样生活。”樊翔笑得有点小得意,很注意不要刺激倔脾气的下属生气,再把他举到哪个柜子顶上去。

“不行,我宁愿像现在这样焦头烂额的。” 徐远航明白樊翔的意思。

“我觉得还是搁搁吧,这大过年的你太性急,有点儿不近人情。”樊翔倒也不生气。“以我的经验,当人特别迫切地想去做一件事时,通常很容易搞砸。”

徐远航微微点头,他也反省过,要说自己错也就是这点错。

“他居然说要和我掰,那么轻而易举的就蹦出来,跟吐个瓜子皮儿一样轻松。”他点燃一支烟,眼睛干涩地眨巴着,愈发红起来。

“哦。是这样。”樊翔轻轻地笑着,诧异于徐远航粗犷外表下细腻的小心思。原来这才是重点啊,他望着沉溺在爱情甜蜜的悲伤里的下属,忍不住想犯个小坏――生活太枯燥乏味了。

“这样可不好,伤人的话不能随便说,说习惯了会当真。”

“就是。”徐远航脱口回了一句,突然又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这次你要让他明白,这个字以后永远不要轻易说出口。”

72

严格意义上讲樊翔并没有真正谈过恋爱,但他觉得这并不妨碍自己去指导老实巴交让人欺负的下属。

一.出柜的事要缓一缓,先让家里人过个好年再说。

二.年底出事就是大的,因此还要以所里工作为主,不要本末倒置。

三.不能主动去联系燕黎明,对方主动的话也不能马上就和解,要让他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你去给我好好泡个澡刮刮胡子,再去买两身上档次的衣服。下班时间不要再穿警服,尤其是冬天这件大棉袄。”像平时布置工作一样清晰地列出重点后,樊翔看着徐远航憔悴邋遢的样子直皱眉。

“别的都行,买衣服就算了吧?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是现在这样子,他从来不在乎我穿什么衣服。”徐远航极佩服樊翔的智商,对他的指示一向无条件服从,但是他舍不得自己的年终奖――财政发放的第十三个月的工资,还留着给妈妈妹妹和燕黎明买过年礼物呢。

“糊涂!燕黎明成天价把自己倒饬得跟只孔雀似的,我就不信他是个不注重外表的人。无论男人女人,谁都希望自己的爱人看上去赏心悦目。”

徐远航脑子里有个披黒斗篷的小人儿溜出来在他耳畔摇了一下铃铛,唐鹏和燕黎明在西餐厅里风度翩翩的样子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虽然在家庭会议上他已经表态不在意他俩以前的事,可以坦然面对唐鹏,但那是他脑子里披白斗篷的小人儿说的。

黒斗篷小人儿一直在,不过徐远航充其量也只是让他摇摇铃铛。

“拿着,去这家店让店员帮你选。”樊翔掏出钱包翻出一张卡递给徐远航。“放心,朋友的店,我帮了他一个小忙,算是礼尚往来。”

燕黎明关掉手机,闷在家里对着一个老树根连着发了两天呆。刚开始的时候他觉得可以雕成只梅花鹿,慢慢又觉得还是像匹马,可端详来端详去最终幻化成一头驴。书房里满地的啤酒罐和烟头儿,空气污浊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他打开窗子看着外面漆漆的天空,几顿没吃也不觉得饿。

突然间门铃响了,燕黎明嗖地冲到客厅,打开门的一霎那才想起徐远航是有钥匙的。果然,站在门外的是温青。

“燕哥,打了好多遍电话你都关机,我有点担心。”温青不安地打量着燕黎明。

“没事,徐远航骂我是缩头乌龟,我索性就缩他两天。”燕黎明两天没有说话,发现自己嗓子哑了。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温青一杯。

“爷爷怎么样?你出来乱跑。”

“没事,过两天接他回家过年。”

两个人在沙发上闷坐了一会儿,燕黎明憋不住笑了:“你没真给他开壮阳药吧?”

“哪能呢,为了你也不能啊。”温青也笑。

“好兄弟,哥没白疼你。回去吧,没啥大事。”燕黎明使劲抻了个懒腰。“我琢磨开了,该来的事情不会因为你怕就不来。这些年我一个人过‘独’了,光想着自己,忽略你徐哥所承受的压力了。”

“嗯。我就是想跟你说徐哥,他是个实在人,看着他难受我都难受。自打和他在一起,你的腿疼都很少犯了,这辈子找个真疼自己的人不容易,你可得珍惜。”

“行了行了,你才多大岁数。”燕黎明不耐烦地瞅着他。

“他家老太太挺明白一个人,你就听我徐哥……”温青还想往下说,被燕黎明掐着脖子叉出去。

“楼下等着去,陪我吃顿饭。”

第二天醒来照例又是快晌午,明晃晃的阳光已透过窗帘照进来。燕黎明抱着徐远航的枕头使劲嗅了一会儿,猛地起床下地。就冲这样的好天气,他决定打起精神迎接生活的挑战。担保公司的业务早就停了,还有些后续的杂事全由会计处理。他洗过澡换好衣服给饭馆打电话,问这两天自己没去有什么事。

“您别过来行吗?”经理在电话里求他。“年底这会儿生意最红火,您千万别过来给这个免给那个减了,让我们挣点钱吧。”

“我最近这是啥人性?真讨人嫌啊。”燕黎明叹口气。打开手机后他发现,徐远航没给他发过一条短信,手机秘书里也没有他的来电。

“看来真生气了。总得有一个人主动吧?我岁数比他大让着他也不算丢人。”燕黎明宽慰着自己,终于忍不住拨通徐远航的电话。没人接。

“干嘛呢远航?”他发出一条短信,一边按键一边谄媚地笑。好久对方才回。

“开会。”

“有空吗晚上一起吃顿饭?”

“有饭局。”

“那啥时候有空咱俩谈谈?”

“不知道!”

“嘿,嘿,还跟我用感叹号!”燕黎明气得直蹦,这是徐远航吗?几天没见让什么妖孽附体了?这可不行,我必须抓紧,再搁下去不定怎么变异呢。

“远航,对不起,那天是我态度不好。我仔细考虑过了,那两个底线看似有理,其实对我自己讲很轻松,因为我既没有家人又是给自己打工,可对你来说是非常沉重的压力。我自私了。咱让老太太先好好把年过了,然后咱俩坐在一起再商量一个更妥当的办法,你看行吗?”

徐远航马上就打了个“行”字,高兴得直咧嘴。刚要按发射键,突然明白过来最关键的事燕黎明没提。

“差不多得了吧?”小白斗篷说。

“不行!你忘了樊局咋说的?”小拼命摇铃铛。

“最近我太忙,再说吧。”燕黎明看着回复,傻眼了。

73

燕黎明总觉得徐远航的反应有点阴阳怪气的,还不如像以前一样不高兴就狠狠捶自己一顿。身上疼点没啥,心里没底才是真难受!他在家里呆不住,可又不知去哪里,拿了车钥匙准备出门透口气。枫树园二期的新楼紧挨着燕黎明居住的小区,他的车刚开出不远就看见小飞搀着徐妈妈站在路边仰头张望,正是她们新房子的方向。

“小飞!”燕黎明探出头喊了一嗓子,徐远飞转头看见他,高兴地跑过来。

“黎明哥。”小姑娘还是不改口。

“大冷天的你跟老太太干嘛呢?”

“今儿暖和,我带我妈上去看新房子,看完下来她还舍不得走。真没办法。”

徐妈妈腿脚不灵便,站在原地慈爱地看着燕黎明笑。燕黎明下了车带着小飞走过去。

“想不想年前搬进去伯母?”

“想啊想啊!”小飞先抢着回答,徐妈妈瞪了她一眼。

“不急,晚几天搬也没什么,那边租期还没到呢。”

“远航又说他忙是吧?”燕黎明看着老太太和小妹妹眼里的期盼,一股倔劲儿也上来了。“我找人给您搬,马上就搬!”

“这哪行,东西都没收拾呢……”徐妈妈着急了。

“有什么东西啊,我找几张床单一裹全齐了。”小飞兴奋地摩拳擦掌。徐远航把装修钱给了燕黎明,后者不露痕迹地添进去不少,其实直接入住也没啥问题。也就缺点油盐酱醋被褥枕头之类的搬家时装装样子。

搬起来真是比预想还快,两三个小时以后放了一通鞭炮,搬家公司的小伙子就走了。徐妈妈坐在沙发上指挥,燕黎明和小飞负责摆放大大小小的物件。天刚擦,一切已经井井有条。

“远航这孩子晚上说在外面吃,咱们这蒸馒头得等到什么时候?”徐妈妈看着案板上的生馒头犯愁,怕把燕黎明饿着。

“走,咱们去外面吃。吃饱了回来再等远航一起蒸馒头。”燕黎明只给徐远航发了个短信“我把家给搬了,早点回来等你蒸馒头。”就关掉手机,心里挺解气,才不管他怎么叽歪呢。

燕黎明本想找小区附近的家常菜馆,谁想到小飞这孩子平时住校被拘得太紧,拉着他们非要进麦当劳。

“我请客还不行吗?期末优秀班干部奖了我一百块钱呢!”

真是亲兄妹啊,燕黎明想起上次徐远航赌气带着明明去吃快餐。他心里一软,算了,今晚上说什么也要见他一面。扯到没人的地方亲亲摸摸,实在不行,由着他性子来呗。顺毛驴顺毛驴,说不定一高兴又让自己骑上一回……

“黎明哥!笑什么笑,做梦娶媳妇呐!”小飞凑到他耳边大叫。“问你要吃什么!”

小飞去排队,燕黎明发现徐妈妈拘谨地坐在那里有些尴尬。也难怪,燕黎明这样的在里面也算高龄,更别说老太太。他左右张望着想找点话题活跃下气氛,好让老人家放松一下,看见旁边的服务生正跟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说话。

“美女,恭喜你,今天由爸爸妈妈陪着来的小孩子都会得到一个迷你卷筒冰激凌哦。”

燕黎明想都没想就高高举起手臂。

“您有什么事先生?”

“我要迷你蛋筒。”

“好的,您的小孩在哪里?”

“我就是那个小孩,我跟我妈妈一起来的。”他回手指着徐妈妈。

所有听到的人都笑起来。“先生......”服务生为难地看着他。“您……”

“这孩子......哎呦这孩子……”徐妈妈笑得直抹眼泪,燕黎明一脸纯真的样子实在是太逗了,老太太真想摸着他的头在他脑门上亲一口。

燕黎明自觉是个老帅哥儿,冲着年轻的服务生不停放电。人家哪里喜欢男人,倒是被他囧得真受不了了,使劲憋住笑递给他一只拇指大的冰激凌卷筒。

“妈,您吃。”燕黎明得意地举给老太太,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就模糊了双眼。

“如果有那么一天,不要把我想得那么不堪。”他在心里默默祈祷。“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74

徐远航收到燕黎明搬家的短信以后就焦躁起来,但今晚是局里领导班子请客,说什么也不能早退。他如坐针毡,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桌子上的樊翔,没想到对方会错意,偷偷笑着冲他挑起大拇指。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

专卖店年轻的女店员们被粗俗傲慢大腹便便的暴发户们挑剔了一整天,快下班的时候迎来年轻英俊又羞涩腼腆的警官,简直要欢呼了。徐远航木偶一样任凭她们摆布,耳边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说他适合什么欧美风格,心里却想着当初和燕黎明的第一次见面。明明刚开始的时候那么讨厌的人,现在却变成左右自己人生的最重要的家伙。为了他,可以做以前根本不可能做的事,可以变成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就像现在,他端详着镜中穿深蓝色双排扣短大衣和灰色修身仔裤的时尚男人,感觉和真正的徐远航没有半毛钱关系。

出了专卖店的门,他扯扯脖子上的围巾,觉得身上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温度。走进饭店大门才想起头上还戴着一顶色皮质的海军帽,吓得紧摘下来塞到背包里。樊翔很满意他的搭配,尤其是脱掉大衣后那件灰蓝和白色条纹相间的美式海军T恤,十足地勾勒出徐远航劲瘦健美的身材,让他的心情好极了――是自己喜欢的样子。至于燕黎明就不得而知了,估计会呕出几口血来。

是小飞开的门,几秒钟后听见她在门厅里尖叫,欢呼雀跃。燕黎明疑惑地走出去,看见徐远航正在尴尬地捂住妹妹让她闭嘴。

“黎明哥你快看,我哥好帅啊!”小飞挣脱徐远航拉着燕黎明的袖子让他看,徐远航脱下大衣惊慌笨拙地寻找衣架。燕黎明默默接过他的大衣挂好,不动声色地撩了一眼商标,心中暗自一惊,冷冷地扫了徐远航一眼。后者更加心虚,习惯性地搓着手:“谢谢你,我,我今晚上真有事……”

徐妈妈怜爱地唠叨了儿子几句,紧张罗着开火蒸馒头。燕黎明心里也像有一个蒸锅,一个个疑问馒头似的渐渐发了起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不住解劝自己。“不要惹得大家都不高兴。”

徐远航一直在偷偷观察燕黎明,他当然看得出他不高兴,一定是被短信里的内容刺激到了。不见面的时候还好,觉得樊翔的话有理,该晾晾他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可这一见面徐远航才不争气地发现,自己只想和他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搂着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睡一觉。他已经连着几天没睡个好觉了。

“伯母您今天累坏了吧?泡个脚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象征性地吃下几口馒头,燕黎明起身告辞。徐远航把他送到门口,舍不得他,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送你下去吧?”他期待地望着燕黎明。

“不用,看看家里还有哪儿没整利索,你再收拾一下。”燕黎明换好鞋拿起车钥匙,推门走了。

徐远航魂不守舍地乱转了一气,也没发现什么活儿,坐在沙发上一阵阵发愣。小飞递给他一个削好的苹果,他也没有反应。

“你怎么啦哥?跟黎明哥吵架了?你们俩今儿晚上都不过话诶。”

“是啊,黎明好像有点不高兴。人家好心帮咱们搬家,你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徐妈妈也觉得两个人有些不对劲儿,忙追问。

“没事。”徐远航很烦,起身抓起大衣和背包向外走。“我所里还有事,今天不回来了。”

听见哐的一声门响,母女两个面面相觑。

“妈,你觉没觉出来我哥和黎明哥在闹别扭啊?真逗,就跟俩谈恋爱的人一样。”小飞咬了一大口苹果,开始拿着遥控器乱调台。徐妈妈手一抖,苹果差点掉地上。

下了楼,徐远航发现燕黎明的车停在楼下并没有开走。车窗摇下一半,走近一看他正坐在里面抽烟。

“我能进去吗?”徐远航撑住车顶,弯下腰低头问道。

“衣服哪儿来的?”燕黎明哑着嗓子开口,夹着烟的手在方向盘上不停地敲打。

“我自己买的。”光线很暗,徐远航觉得他应该看不到自己的面部表情。

“光那件T恤就是你一个月的工资。撒谎一次。”

徐远航紧张起来,脑子基本不会转了。

“人家求我办事送的卡……”

“你以前连个伍佰块钱超市卡都不敢要,现在吃了豹子胆了?撒谎两次。”

燕黎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徐远航却觉得像颗炸弹在倒计时。他突然很想跑,又怕燕黎明一动怒那个掰字成真。

“樊局你害死我了……买什么衣服,我脱光了不比什么都管事啊!”徐远航突然明白过来,但好像为时已晚。

“樊局给的卡,他到我们所视察工作,说我这阵子太邋遢了,给他丢脸。”

寒冷的夜晚徐远航楞急出一头汗,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觉得这次应该算是实话。

“我的男人凭什么丢他的脸?我说你邋遢才算邋遢你懂吗?”燕黎明向他这一边探过身来,把手中的烟头狠狠弹出车窗,差点烫到徐远航。

“我看见你这一身就恶心,滚!”

徐远航站在原地看着燕黎明绝尘而去,半天都没有缓过劲儿来。他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燕黎明大概是自尊心受到很大伤害。

“可我也有自尊心啊。”他委屈地想,把背包斜挎在肩膀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天。好久,脖子也酸了,眼睛里一片冰凉。

“我他妈的也是你男人!”他犟劲上来了,抬脚踢飞路边的一个易拉罐儿。

“你让我滚就滚,没门儿!”

75

徐远航按燕黎明家的门铃,好半天没人应。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一看,屋里漆漆的,燕黎明根本没有回来。空气里充斥着浑浊刺鼻的烟味儿,徐远航忙打开窗子换气,又挨个房间转转,几天没来,变得跟猪窝一样。

他轻轻叹口气,把自己一身价值不菲的惹祸精衣服脱下来挂好,去卧室找了燕黎明的一条牛仔裤和旧衬衫换上开始打扫卫生。衣服不合身,有点瘦,但徐远航可以感触到洗衣液味道掩盖下的燕黎明的气息。

所有的房间收拾完毕关上窗子,徐远航看看表,十点整。他知道燕黎明一定是去找人喝酒了。他犹豫许久还是没有打电话,觉得气头上再加酒精的刺激,有些话明天早晨和他谈要好一些。酒桌上没怎么吃饭,徐远航拉开冰箱门想找点吃的,只有啤酒。上次吵过之后大概燕黎明也不好受,看书房里的那些垃圾,估计是靠啤酒和烟混了两天。徐远航心疼起来,从冷冻室里翻出自己以前买的肉馅儿,剁了两棵大葱,利落地包好一盖帘儿馄饨。把一顿的量放在阳台上晾着,剩下的搁冷冻室里冻好,他松了一口气。燕黎明那个混蛋再跟自己冷战几天也不会饿肚子了。

一通忙活下来徐远航突然不觉得饿了。他累,心和身体都累。

“我不是燕黎明和樊局那样的聪明人啊,还是老老实实该干嘛干嘛去。”他歪在沙发上自嘲地笑了,迷迷糊糊想睡,又记起明天还有好多工作没理出头绪。他干活儿有自己的笨办法,每天晚上在记事本上列出明天要处理的事情,分出轻重缓急,到第二天晚上再一一勾掉。拿过背包翻找一气没发现记事本和笔,他起身到燕黎明的书房里去找。那位也不是个文化人,抽屉从上翻到下,只在最底下一个里看到一个红塑料皮笔记本。徐远航随便打开一页,有张照片从里面掉出来。拾起来一看,是燕黎明的脸部特写,好大一个乌眼儿青。

徐远航诧异地看照片的背面:“徐远航X年X月X日揍燕黎明一个乌眼儿青,如照片,欠X一百次。”

看时间徐远航想起是在KTV那一次。他后背发毛,有种被人偷偷记账的感觉。咧着嘴拿起笔记本向后翻看,我的个娘,都加起来的话,自己应该能被一直X到2100年去。

“燕黎明……”徐远航拿着本子自言自语。“叫我怎么说你好啊。”

顺着高利贷小账本儿的顺序,徐远航的脑子里开始放电影,和燕黎明相识以来的一幕幕突然都变得异常清晰。他试着想象对方患得患失又得意洋洋记变天帐的样子,自己禁不住呵呵傻笑起来。

“这要是和我掰了他得多吃亏啊,赔本的买卖放高利贷的打死也不会做。”徐远航心里想着,拿起笔在后面认真地添上两行字。

“燕黎明X年X月X日张口就说掰,欠X100次。X年X月X日骂徐远航恶心、滚,欠X200次。”他合上笔记本刚要放回去,想了想不大情愿地又添上一行。

“徐远航X年X月X日用别人的钱买衣服穿,小小伤害了燕黎明的自尊心,欠X1次。”

他梦游一样走进卧室,身心都变得像根羽毛一样轻松。拉开橱子拿出床单枕套准备换掉,犹豫一下又放回去。脱光衣服钻进散发着燕黎明味道的被子里,枕在他的枕头上,徐远航惬意地哼哼了几声,马上进入了梦乡。

燕黎明果然是去找人喝酒,不过他没有去自己的饭馆儿,而是驱车来到阿荣的男朋友汤尼以前开的意大利餐馆。自从和徐远航认识以后,他已经很久不来这个圈内人聚集的地方,今天他心情很恶劣,有点怀念这里的气氛。餐馆现在的老板是以前的厨师长,和燕黎明也是老相熟。热情地拥抱他过后,把他引到二楼栏杆边以前他和阿荣最喜欢的座位。红葡萄酒和海鲜意大利面,燕黎明摇摇头,决定美餐一顿过后再思考问题。

“燕,怎么好久不来?”老板没什么事,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国话坐到他身边。

“有伴儿了,忙。”燕黎明用叉子卷起面条,下意识地向楼下的一个角落望去。“还是老样子吗这里?那个妞儿每次还是坐在那吗?”

“当然,这里最美的风景。”

燕黎明的叉子停在嘴边不动了,脑子却嗡嗡地转动起来。

“妈的!”他骂了一句,把叉子噹的一声扔到盘在里。“妈的燕黎明你这头猪!”

76

这家意大利餐馆是圈内人聚集的地方,熟客都知道角落里那个美妞儿是个异装癖。他一个月大概会来两三次,坐固定的位子,点固定的菜式和红酒,极少开口,从不和陌生人搭讪。燕黎明和阿荣在楼上的座位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两个人经常以他佐餐。

燕黎明其实不喜欢男人穿女装,但这美妞儿是个例外。生活无聊,他玩儿心又重,居然弄来架望远镜观察人家。修长漂亮的手指,一支烟抽两口就会按灭;冷艳的脸庞下些许的不安和期待;眼中淡淡的漠然与无谓。

“这是怎样一个矛盾的宝贝儿啊,每次看他我都会心疼。”阿荣对燕黎明说。

“就是,”燕黎明也感慨。“等我哪天喝得恰到好处就去请他跳支舞,跳我最擅长的那种探戈。”

“流氓探戈吗?省省吧你。小流氓跳风流,老流氓跳就猥琐了。”阿荣嘲弄地笑他。

所谓流氓探戈是燕黎明少年时在地下舞厅里学会的,当年和唐鹏一曲终了,对方就跟被下了春 药一样拉着他直奔卫生间,几下就能射出来。

苍天有眼,自己一直也没喝到恰到好处的状态真是他妈的万幸啊。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樊翔眼熟,可谁会把这两个人惊悚地联系在一起。徐远航那个笨蛋肯定是不会发觉,可自己居然一次次的把驴往老虎嘴里送。一想到这里燕黎明就想抽自己的嘴巴。

“还来得及来得及。”燕黎明拿起餐巾胡乱地抹了抹嘴起身。

“那个妞儿再来吃饭你给我打个电话。”他叮嘱老板。自己必须要适时巧妙地给樊翔一个警告,既不让他难堪,又要让他绝了对徐远航的想头。虽然有点难度,但燕黎明觉得还有时间去琢磨。而当下最紧迫的,是徐远航。

不能告诉他他的顶头上司是个女装癖还对他有不良企图,徐远航大概会崩溃,说不定连警察都不敢做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眼里心里身体里装的全都是自己,根本无暇顾及别人,不给樊翔一点机会。

如果燕黎明知道这件棘手的事早被笨蛋徐远航举重若轻大智若愚地处理掉了不知他会作何感想,但现在他的确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打手机关机,给所里去电话不是他值班,天这麽晚了不可能去打扰老太太,燕黎明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唉!他没开灯,摸坐在沙发上叹气。本以为自己是一只掉进蜜罐儿里的老蜜蜂,整天嗡嗡嗡甜得冒泡儿。谁知爬上来探探头,左边老太太一把刀悬着,右边又冒出个樊翔拿枪指着。徐远航说的没错,缩卵的家伙,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嘛。

突然觉得屁股底下咯得慌,开灯一瞧,是一顶色的皮质海军帽。他又仔细环顾一下四周,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以报怨的典范啊徐远航!不愧是人民的好警察……”

他脱掉鞋子蹑手蹑脚走进卧室,借着窗帘透进来的微光,看到徐远航把被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撅着光屁股睡得正香。

燕黎明跪在床头,捧着徐远航孩子般的睡脸看个没够。

“对不起,都是我混蛋。”他轻吻对方的下巴,伸出舌尖舔 弄他下巴上浅浅的性感的小沟儿。果然,徐远航低低地呻 吟出声。

“燕黎明!”他突然蹬掉被子,一把将燕黎明的头搂在怀里闭着眼睛嘟囔:“咱俩别吵架了,我心里难受。”

“不吵了不吵了,再吵我他妈的是你孙子。”

“我想和你睡觉,我好几天都没睡好觉了。”

“睡觉睡觉。”燕黎明滚上床紧紧搂住徐远航,不一会儿,怀里的人又轻轻响起了鼾声。

燕黎明瞪着双眼直到天色微明,虽然怀里实实在在地楼着徐远航,他还是一阵阵的心虚。年后老太太那一关咋过,樊翔这只妖孽如何对付,还有,怎样把自己变成一块儿磁石一辈子牢牢吸住徐远航。

楼里早起的住户开始发出响动,燕黎明终于躺不住了,爬起来去浴室冲澡。他拿着浴巾站在门厅的镜子前一边擦干一边仔细端详自己,跟十七八岁拍照片那时候是没法比了,不过说实话往人堆里一站还是很骚包儿的。

“老子风流不减当年,腰是腰屁股是屁股,”他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儿。“脸是脸。”

晨光渐渐照进卧室,房间里的光线变成朦朦胧胧的青灰色。徐远航美美地睡着,忽然听见有人冲他不停地吹口哨。

“别闹,”他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臂。“我不想尿尿。”

“徐警官,徐所长,徐远航……”那人换作锲而不舍地轻声呼唤,声音由远及近,像只大狗摇着尾巴从街的一头慢镜头一样跑过来。徐远航抬起头,使劲揉揉眼睛四下张望。

“嗨!”

徐远航激灵一下支着床坐起来,眼睛一下子适应了屋里昏暗的光线。只见燕黎明斜倚着门框痞子哄哄地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正向他打招呼――身上一 丝 不 挂,只在头上戴着一顶色的海军帽。

“嗨宝贝儿!”燕黎明轻轻抬起下巴冲着徐远航又叫了一声,不露痕迹地摆了一下腰。他的小弟弟跟着颤动了两下,象一只小手儿在草丛里朝徐远航抓挠儿。

“睡醒了吗?来做那只橙子吧。”

徐远航掐了自己一把发现不是在做梦,越发哭笑不得。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颤抖着磕出一只叼在嘴里,举着打火机一边点烟一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操!”他深深吸了一口,夹烟的手指着燕黎明。“你脑子被驴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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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远航掐了自己一把发现不是在做梦,越发哭笑不得。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颤抖着磕出一支叼在嘴里,举着打火机一边点烟一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操!”他深深吸了一口,夹烟的手指着燕黎明。“你脑子被驴踢了吗?”

“没错,我脑子是被驴踢过。”燕黎明慢慢朝床边踱过来,俯下身摘掉帽子扣在徐远航头上。

“除此之外我还被驴骂过,被驴打过、上过,被驴疼过。”他笑得很无赖,呲出一口整齐锋利的牙齿。

“我这辈子就跟一头驴摽上了,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啊,你愿意摽就摽着呗,我巴不得呢。”徐远航对于自己被对方比做一头驴居然没怎么生气,就是对方的样子让他害怕。他小心地掐灭香烟,低声嘀咕着向后面挪动了一下。燕黎明这种人大早晨的起来发骚并不奇怪,但是像今天这样神经兮兮的倒真是不曾见过。大概是没有吹干就扣上顶帽子的缘故,燕黎明的头发被压得软趴趴顺溜溜的甚是古怪,让一贯自我感觉良好的他看上去有点脆弱和不安,同时又让人生出一种想狠狠欺负一下他的欲 望。

徐远航伸手摸摸他的身上,冰凉,也不知在门边儿上搔首弄姿地等了多久。他心疼的一把将人捞过来塞到被子里。

“放松,再睡一会儿,不要胡思乱想。别说你现在还有几分姿色的时候我离不开你,就是将来你年老色衰了我照样拿你当个宝儿粘着你不放,谁让我是头一条道儿跑到的驴呢。”他在燕黎明的脑门上“吧唧”亲了一口,笑嘻嘻地起身下床洗漱。

“老燕同志,要对自己的内核儿有信心,没事就充充电,一把年纪就别总想着以色诱人了……”

一夜好眠之后再欺负欺负燕黎明的感觉真好。徐远航哼着歌儿冲澡,脑子里不时浮现出燕黎明靠在门边的诱人小样儿,笑得合不拢嘴。橙子,他胯 下的家伙慢慢抬头,顶着一头雪白的泡沫纯洁地冲他念叨,橙子。

把水温调低好不容易平息欲 火,徐远航套上牛仔裤和T恤,到厨房配好馄饨汤的调料放在一个瓷盆里,又将不锈钢锅搁在燃气灶上倒好适量的水,摆着馄饨的盖帘儿放在一边。

“就是头猪也能自己弄熟吧?”他自言自语,还是有些不放心。走到客厅伸手刚要拿大衣,看到自己挂在衣帽钩上的海军帽,他的脚像被什么黏住一样,挪不开步。

卧室里一点声息都没有,但他肯定燕黎明没有睡着。自上次吵架过后他无师自通的开始学习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大清早洗得香喷喷的光溜溜地站在门边,希望燕黎明是啥反应?虽然这个人的脑子跟一般人比不太正常,但他的失落是显而易见的吧?

再不走就要迟到,可走了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徐远航站在门厅里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不把卧室里独自哀怨的燕黎明解决掉,自己一天也甭想安宁,什么事都做不好。

本着为工作着想,徐远航给所里值班的民警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有事晚去一个小时。他轻轻走进卧室,看到燕黎明把自己裹得跟个蚕蛹一样朝里躺着,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几绺头发赌气似地翘着。

“燕黎明。”徐远航躺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头亲昵的在他后背上蹭。

“伤自尊了,不和你说话。”燕黎明的声音听起来有很浓重的鼻音,徐远航觉得他一定是冻感冒了,越发愧疚起来。

“那你就当我梦游好了。”他一把扯开被子钻进去,双手抱住燕黎明的腰,开始亲吻他的乳头。不一会儿两颗都硬起来,徐远航用自己的下巴在乳 尖上反复蹭。

“滚……”燕黎明低声抗议,身体却起了反应。徐远航向下挪动着,把脸埋在他腿间。

“哎燕黎明,你说那张照片上是橙子太小还是你那个太大,根本遮不住嘛……”

“我那个大不大你屁股最清楚,”燕黎明轻轻哼了一声抓住徐远航的头发用力按下去。“每次叫得要死要活求我的是谁。”

徐远航在乎乎的被子里微笑着涨红了脸,张开嘴将燕黎明的性 器含了进去。以往燕黎明几乎从不让他给自己口 交,仅有的一两次也只是舔舔或咬一下意思意思,嘴上说嫌他技术不好,但徐远航明白他是舍不得。

真的很不好受,徐远航刚吞进一大半就开始干呕。他撤出来用手扶住根部顺着顶端一直舔下去,缓过神又一鼓作气顶到喉头。被子里温度很高,又潮又闷却可以让他无所顾忌不知羞耻地动作。燕黎明在出来的一刹那猛地掀开了被子,徐远航一惊之下全数吞咽下去。

“真乖。”燕黎明把他拉起来脱掉他的T恤,一边解他的腰带一边亲他,将他嘴边残留的液体舔 舐得干干净净。

“趴下。”他褪掉徐远航的裤子,徐远航心里开始打鼓。这次燕黎明好像没有以往那样温柔体贴,他觉得自己今天有的受了。

“我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你……”他看了一眼掉在枕边的手机。

“足够了。”燕黎明拉开抽屉取出润滑剂涂抹在自己的性 器上,拉起徐远航的腰,在入口处不停摩擦试探。

“跟谁学坏了这是?会欺负人了,啊?”他猛地冲进去,还没等徐远航感觉到疼痛又突然撤出来。徐远航叫了一声,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都说不吵架了,燕黎明你这个小人!”

“我没跟你吵架,我在疼你,嗯?”燕黎明挺身毫不留情地贯 穿他,没几下就找准了地方狠凿。徐远航从不掩饰自己的快 感,塌下腰抬高臀部叫得不成调子。燕黎明才不想让他这麽快就高 潮,换成浅浅地抽 动,一只手有一搭无一搭地抚摸他的大腿内侧。

“燕黎明……”徐远航拖长尾音软软哀求,“好燕黎明了,求你。一会儿我给你煮馄饨去……”

这一招屡试不爽,果然燕黎明忘掉了自己色诱不成反遭羞辱的郁闷,掐着徐远航的腰开始猛烈地撞击他。

“啊!”徐远航最喜欢被燕黎明插 射的感觉,他把额头抵在枕头上兴奋地大叫,突然手机也跟着响起来。

“别管它!”徐远航骂了一句,但他的铃音太闹,燕黎明一把抓起来想按掉,却被来电显示吸引住了――樱桃小丸子红着脸蛋儿笑嘻嘻地望着他,下方两个字:樊局。

燕黎明俯下身把手机放到徐远航脸旁,在他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

“接电话,你樊局。”

“不,等会儿打给他,你快一点……”徐远航濒临高 潮,燕黎明却在关键时刻停在他体内不动了。

“快接,”燕黎明突然按下接听键,一脸坏笑地紧贴着他的耳朵:“你要是不说话就让他听现场直播。”

“樊局……”徐远航紧握住床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燕黎明这个混蛋突然按下扬声器,樊翔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

“干嘛呢不在所里?办公室主任带着人给你们安新电脑去了,你照个面儿客气客气,中午请他们吃个饭什么的,跟他们搞好关系没亏吃。”

“我知道樊局,我马上就到……”燕黎明两根手指捏住他的性 器顶端恶意地揉搓,徐远航马上就要崩溃了,谁知樊翔还是说个没完。

“哎,昨晚上帅得没边儿了啊,燕黎明那个混球儿有啥反应没有?”

徐远航哭了,心里大叫一声我的祖宗啊!你要害死我了!

78

徐远航的脑子里极度混乱,平时最拿手的侦察和反侦察手段全都派不上用场――燕黎明的家伙在他体内愤怒地胀大了一圈儿,他只觉得马上要天塌地陷。现场直播,死了算了。

卧室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沉寂,樊翔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远航,怎么不说话?”

燕黎明死命一顶,徐远航的脑袋砰的一声撞在床栏上,随后两个人的交 合处啪啪啪地响起来,平日里任劳任怨的大床也开始吱吱嘎嘎配合地叫。徐远航两手用力撑住床栏,咬住枕头不撒嘴,额头上一层冷汗。那边樊翔不明就里,又问了一句。

“干嘛呢徐远航?说话!”

徐远航哪敢说话,一张嘴只会大声呻吟。燕黎明熟悉他的身体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边顶着他的敏感处一边撸他,他的性 器顶端已经渗出了透明的液体,突然又被燕黎明恶意掐住。

“燕黎明……”他终于带着哭音儿叫出了声,松开抓住床栏的双手呈抱拳状举过头顶不停作揖,随后将头在枕头上磕了几下求饶。燕黎明又气又笑,不觉放慢节奏。徐远航觉出有缓儿,又哑着嗓子可怜巴巴叫了两声:“燕哥……燕哥……”

倔驴服软儿真不是一般的销 魂啊,燕黎明浑身酥软通透,只下腹一处变得更加灼热坚硬。他从暴怒中逐渐清醒过来,暗骂了自己一句白痴。

这样的徐远航,怎能让那个无耻的丸子便宜听了去,吃亏的是自己啊大哥!

“远航……”樊翔那边又迟疑地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你没事吧?”

“他麻烦大了!”燕黎明心里暗骂,抓起徐远航的手机一扬手摔在墙上,立马散了个四分五裂。他从徐远航的身体里退出来把人翻了个个,俯身贴着他的脸恶狠狠地质问:“怎么解释徐远航?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我他妈干死你!”

徐远航的脸色罕见的有些苍白,眼眶却是红红的。燕黎明这个人平时嬉皮笑脸的真是极少发脾气,尤其在床上,从来都是体贴温柔的技术型选手,奉献在前享受在后。可最近二人不但在床下连干了两架,此刻他在床上也像换了个人一样,神色狠戾,清隽的脸上罩了一层冰,寒气呼呼逼人。

手机虽然被摔碎了,但徐远航总算松了一口气――他隐隐觉得按照樊翔的思维模式,自己肯定是一直在上面的那一个。如果今天让他听个全套,领导失望不说,自己的脸往哪儿搁?此时心腹大患已去,被压抑了许久的情 欲又开始蠢蠢欲动。见燕黎明没有再进来的意思,他难耐地摩擦着双腿,欠起身亲燕黎明的脸。

“你年轻时是不是总像现在这样的表情燕哥?真酷。”徐远航又开始啃着他的脖子胡说八道。

“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特想学坏,如果那时候碰见你肯定没唐鹏什么事,可惜被我爸几顿皮带给抽好了…...”

“我让你交待问题你和我打什么岔!”燕黎明掐着脖子把他按躺下。

“我不交待……”徐远航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眼神迷离。“你刚才不是说不解释清楚就干死我吗?你先干死我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我操……”燕黎明抬起他的双腿疯了一样冲进去。

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徐远航才如愿以偿,浑身上下水里捞出来一样躺在燕黎明身边喘息。燕黎明依旧冷着一张脸靠在床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把高 潮过后的徐远航抱在怀里吻他摩挲他的后背。徐远航主动凑过来抱他,把脸枕在他的腿上。燕黎明默默抽烟,不置一词。

“这家伙真狡猾,不发问让我自己说,他好窥出破绽伺机发难。”徐远航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刚到经侦支队没多久就发现他喜欢我,刚开始我装不知道,后来他发现了咱俩的事,我就跟他挑明了。他人挺好,没难为过我,一直对我很好。”徐远航开始平静地讲述和樊翔的关系,他不想对燕黎明撒谎,但潜意识里不愿意把樊翔和田晓峰婚姻的真相以及女装癖的事说出来。即使是自己最亲密的爱人,也不能成为随便泄露别人隐私的借口。

“为什么瞒着我?”燕黎明问,听不出喜怒。

“你那时候饭馆儿开张没多久,担保公司的事也乱着,我不想让你心烦。再说我自己能解决,也就你老觉得我脑子不好使瞧不起我,其实很多事我能处理得很好。就像这件,我们现在既是上下级又是朋友,多好。”

“朋友有背后出馊主意挑唆咱俩关系的吗?”

“也不是……”徐远航寻找措辞替樊翔辩解。“咱俩前两天不是打架了吗?我心里憋屈没人说,就跟他磨叨两句想让他给出主意。”说到这里徐远航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错了。咱俩之间有矛盾不应该跟外人去说,应该找你开门见山地掰扯清楚,掰扯不清楚就上床打一架,那样不会弄成现在这样了。我再也不了,你原谅我这次好吧?”

徐远航撒没撒谎燕黎明能看出来,他拍拍他的屁股示意他坐起来。

“他女装癖的事你知道吗?”

徐远航一脸的惊恐。

“你怎麽知道?”

燕黎明起身下床,丢给徐远航一个冷淡的背影。

“我不问你就不会告诉我对吧?”

徐远航苦想半天也不明白燕黎明是怎么知道的,他心里有些害怕。毕竟燕黎明在道上混过,他不知道他会对樊翔做些什么,也不敢想象樊翔的双重生活如果被曝光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或者樊翔反过来收拾燕黎明会是怎样的手段。他越想越混乱,身上粘腻心里更是烦躁,下床洗澡。

冲完澡出来,徐远航发现燕黎明居然在厨房煮馄饨。他穿着一条低腰的牛仔裤,白衬衫没有系扣子,正聚精会神地在锅里搅和。徐远航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眼神渐渐被他白衬衣下若隐若现的腰线所吸引,那是燕黎明身上最诱惑他的地方。他悄悄走过去撩开衬衫的下摆搂住他的腰,把下巴担在他的肩头轻轻磨蹭。

“燕黎明,求你了。”

燕黎明拿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摸摸徐远航的头。

“放心。你以为我会怎样?像个泼妇一样跑到樊翔的办公室去挠他?”

徐远航笑了,越发搂得紧。

“去,坐桌子边上等着吃饭。”

徐远航今天被做得狠了点儿,只能在餐桌边上趴着。他看一眼碗里的馄饨,十个倒有九个破掉了,成了一碗真正的混沌。他没敢笑话第一次下厨的燕黎明,倒进香油醋和胡椒粉,撒上香菜末用汤匙搅着,谁知被燕黎明一把夺过去。

“吃我的!”他没好气的把自己跟前的碗推过来。“还敢吃胡椒粉,嫌屁股不疼是吧?”

徐远航笑着埋头舀起一个馄饨皮儿,脸红得什么似的。

反正上午也快过去了,吃完饭燕黎明索性按着徐远航两人又睡了一个午觉。徐远航头一回翘班,睡得不踏实,悄悄爬起来穿衣服要走。

“等一下。”燕黎明从卧室里睡眼惺忪地追出来,卸掉自己的手机卡,把徐远航的卡放在里面。

“先用我的,回头我去给你买个新的。”

徐远航默默接过来放到背包里。燕黎明整理了一下他脖子上的围巾,有些歉疚地笑了。

“樊翔说的没错,帅的没边儿了。”

“没有,其实我不爱穿这些……”徐远航突然不争气地哽咽起来。“我脑子进水了穿别人的卡买的衣服来气你。”

“说什麽呢,是我混蛋在先。”燕黎明把徐远航搂在怀里拍他的背,自己也有点心潮起伏。

“樊翔的事你不用担心,他和我其实是一样的人,只是选择的生活方式不同罢了。我不会把他怎么样,也不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你放心,啊?以后该咋相处还咋相处。”

徐远航以前一直是个简单的人,过着简单的生活。这些日子以来白天所里烂事一大堆,晚上光琢磨着怎样和妈妈摊牌,后来又和燕黎明闹矛盾。心情真是坏了好好了坏,刚才又好大一顿惊吓,这会儿情绪突然间就失控了。

他自爸爸去世后就没有痛快地哭过,此刻窝在燕黎明胸前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眼泪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不能停止。他把十五岁以来所有的委屈都召唤回来重新委屈,一把扛起燕黎明转身折回卧室。

“我不上班了,我要旷工。”他把燕黎明扔在床上死死抱在怀里,受伤的野兽一样开始低声哭嚎,直哭得浑身打颤。

“哎,哎,”燕黎明手足无措,抚摸着他结实的后背犯愁,心说这么大的儿子到底要怎么哄才好啊。

78

徐远航最终旷工未成,大哭一场过后红肿着眼睛还得去上班――居委会张主任打来电话,要去慰问社区的特困户、五保户和刑满释放人员家庭,保证西街每个人都过一个和谐美满的春节。

“大家会笑话你的,”燕黎明看着他的肿眼泡儿忍不住笑。“等下冷风一嗖肿得会更厉害。”

“随便,谁还没个伤心事了。”徐远航哭得神清气爽,身上轻飘飘的。

“我晚上得回家了,你记着吃饭。”

燕黎明胡乱点头,郁闷地躺在床上伸展开四肢:唉,明明婆婆家离得那麽近却不能天天去蹭饭吃。算算还差一个多星期过年,他觉得自己应该打起精神像往年一样四处打点一番了。

徐远航开车,后备箱里是市里统一配备的米面油等生活必需品。和民政局以及街道办事处的人挨家慰问,天擦的时候终于到了最后一家。徐远航很熟悉,是阿娟的家。阿娟爸爸没有工作,在家门口摆个修鞋摊儿,她妈妈早年在铁轨上扫火车掉落的煤渣时被轧断双腿,生活基本不能自理。这是走访过程中最贫困的家庭,大家心里不落忍,又每人掏出二百块钱凑了一千递给阿娟爸爸。

“阿娟呢?”临走时徐远航问。

“下午我一个没看住又跑了,找了几条街也没见人。算了,我也不管了,她爱咋样就咋样吧。”阿娟爸爸看上去疲惫又无奈。

“那不行,她脑子不好使会吃大亏的。我这就去找找看。”徐远航心里起急,知道一定又是被她的混蛋男友拐出去挣钱了。

走了十来家低档的娱乐场所,徐远航终于发现阿娟衣衫不整地缩在一个小酒吧肮脏的火车座里喝果汁。

“阿娟。”徐远航控制住暴怒的情绪柔声叫她,四下寻找她男友的踪影。

“叔叔……”阿娟哭起来,徐远航这才发现她的一只眼睛乌青,嘴角也裂开了。“刚才那个人打我......”

“跟我走。”徐远航脱下大衣给她套上,想带她回所里找个女警详细询问。

“不行,李乐让我等着他,他说今晚得挣够伍佰块钱过年的时候他才能带我出去玩儿。”

由于上次阿娟抵死不认是李乐逼迫她卖 淫,扫黄组没办法只能放了他。想到这次也悬,徐远航气得只想找到他把他当街踢死。阿娟有轻微智障,跟她没法儿讲道理,徐远航抓住她的胳膊拉起来就走。

“我不走……”阿娟果然哭闹起来。

“不走干什么?还等着人打你?!”徐远航终于忍不住嚷她。

“李乐让我在这等他,我走了他就不要我了。”阿娟赖在地上哭喊,酒吧的老板和服务生围了上来。老板认识徐远航,他刚上任就有人来关照过。

“徐所长,快过年了何必呢,这傻丫头你就是把她弄回去还能日夜看着?她爹妈都管不了。”

徐远航不说话,把阿娟从地上拖起来就往外走。这孩子有股蛮劲儿,趁他不备跳起来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把,挠出好几道血印子。徐远航疼得一激灵但没撒手,索性把人抄起来夹在腋下大踏步走出酒吧。

“徐所是真傻,要不然不会被发配到咱们西街。”老板感慨地摇头叹息。

回到所里正好小胡还没走,紧找来双氧水和棉签给徐远航消毒。

“你得打针狂犬病疫苗去,”她瞪了缩在角落里抽泣的阿娟一眼。“这丫头太脏。”

徐远航“嘘”了一声示意不要刺激她,拿过小胡的小镜子一看都破相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媳妇挠的呢。”小胡笑,那边阿娟却大声哭嚎起来。

“叔叔我不好,叔叔都不帅了......”

“行了行了,”徐远航哭笑不得。“叔叔给你找个工作好吗?不要再跟李乐混了,他不是好人。”

“别人都不理我,就他理我。”阿娟小声嘟囔。

徐远航一听有门儿,等阿娟的爸爸来领走她,又交待了值班民警几句,自己出门想办法。

派出所的隔壁是街道以前办的毛巾厂的废弃厂房,现在被一个淘宝卖家租了经营童装。徐远航帮她们解决过一起流氓滋事,知道这家店做得很大,光客服就二十多个。

“她脑子不好使,能干嘛呀?”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爽利姑娘,说话开门见山。

“叠个衣服打个包之类的总可以吧?和谐社会,每个人都有责任。”徐远航觉得对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心想能不能看在我的可怜相上帮一把呢?

“好吧,明天让她来试试,干不好我可没办法。”姑娘嘴上答应着心里直嘀咕,和谐社会,这徐所长的老婆首先就是不和谐因素,这麽壮的老公都能给挠哭了,整个一个危险分子。

多帅的一小伙子,怪可怜见儿的。

徐远航连声道谢往外走,发现隔壁一个小男孩儿穿了一身帅气的小警服,有摄影师正在给他拍照。

“这个卖吗?”徐远航问老板。

“网购停了,拍好了年后上架。”老板笑眯眯地凑过来。“给你儿子来一身,你们俩拍个父子装。”

徐远航笑着没解释,和老板撕巴半天最后折中按进价买了一套,喜滋滋地走了。

徐远航知道自己这副样子不该回家,可实在是又累又饿又想妈妈,硬着头皮进门。徐妈妈和小飞被吓了一跳,一左一右抓住他不停追问。脸上的伤他实话实说,至于眼睛,他撒谎说是上火。

“哥你有新女朋友了?还是个母老虎?”徐远航狼吞虎咽地吃妈妈做的油泼莜面鱼子,满头大汗。小飞趴在他身边摸着他的伤痕贼兮兮地笑。

“滚一边儿去,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女朋友,烦死。”徐远航以为妈妈不在身边,跟妹妹说话不是那么顾忌。其实徐妈妈就在厨房外边,听了个正着。她慢慢地挪回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看着徐远航爸爸的照片发呆。

“誰买的这是?”徐远航看见妹妹端着个足浴盆往妈妈房间里去,紧接过来。

“不是你买的吗?搬进来就有啊。”小飞反问他。徐远航知道一定是燕黎明买的,低头一笑默认。

“妈您发什么呆呢?”徐远航放下足浴盆,这时小飞从卫生间端来水倒进去,调好温度,帮妈妈脱了袜子卷好裤腿儿把脚放进去。

“小飞你看电视去,妈妈和你哥有话说。”徐妈妈微笑着看着一双儿女,心里暖暖的不知不觉敞亮起来。

“妈什么事啊?我困死了。”徐远航搬个小凳坐在妈妈身边,趴在她的膝头上昏昏欲睡。徐妈妈摸摸他的头。

“远航,你脸上的伤就算了,可这眼睛一看就是哭肿的啊,怎么骗妈妈呢。”

“妈我没骗您,真是上火,您没看我一直喝中药呢吗?”

“喝中药的事更邪乎,你从小到大喝中药都得拿筷子把牙撬开,就没见你自己乖乖上着喝过。”徐妈妈拍了一下他的头。

“长大了学坏了,跟妈妈撒谎。”

徐远航一下子清醒过来,却不敢抬头。足浴盆里的水咕嘟嘟冒着小泡泡,仿佛在催促他:说吧说吧,是时候了。

79“妈,是有点事,不急,咱过完年说行不?”徐远航总算记起了燕黎明的话,但向妈妈倾诉的愿望还是特别强烈。

“傻小子,还怕你妈过不好年?我现在快六十的人了,过的就是你和小飞。年不年的算什么?你让妈这心里不明不白地煎熬才更难受。跟妈说,啊?别看你三十好几了,还跟以前一样,天塌下来妈给你顶着。”徐妈妈一下下拍着徐远航的肩头,掉眼泪了。

“瞧这瘦的,哪还是我以前那个小牛犊子?再不跟妈说妈要心疼死了……”

“妈……”徐远航嚎了一嗓子,后悔之前在燕黎明那里把眼泪给哭没了,现在只能干嚎。

“我以前相亲老不成,一直以为是咱家庭条件不好。可后来遇见沈修人家不嫌弃,那么好一姑娘,还是没啥感觉。我心里有点害怕,就去温青那让他给看看。他说我身体上啥毛病也没有,不用看,要看就去看心理医生。我没当回事,可慢慢的,我发现自己开始喜欢,喜欢……”

徐妈妈心里一沉,觉得悬在头顶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吓一跳,但总算踏实了。看着儿子把脸埋在自己膝头不说话,她轻轻叹口气。

“是黎明吗?”

“您怎么知道?”徐远航忽地抬起头。妈妈看上去比他想象的镇定,只是眼神很愁苦,又有些茫然。

“老天爷不睁眼,怎么就让你得了这么一个毛病呢?”

“妈这不是病,有些人天生就是喜欢同性。我就是这些人里面的。我也难受,最近您老催着我去相亲,可我也不能去祸害人家姑娘,就找温青开壮阳药寻思吃完能好点,可吃了好几副一点事儿不管……”

“混球儿!”徐妈妈给了儿子脑袋一巴掌。“那种药能瞎吃?再说既然不是病,吃药能有啥用?把剩下的都给我扔喽!”

徐妈妈真着急,生怕把儿子吃坏了。徐远航“嗯”了一声,又垂下头。

“你是个警察呀儿子,你爸还是个烈士,这要是传出去,可咋好……”徐妈妈抹着眼泪微微摇晃着身体自言自语。

“我知道妈,可我对女孩子不行,不能骗人去耽误人一辈子。”徐远航替妈妈抹了把眼泪。

“我想好了妈,我一辈子不结婚,陪着您。”

“妈一个浑身是病的老太太能陪你几年?将来要是走了留下你孤零零一个人熬上几十年,我和你爸在底下都过不安生。”徐妈妈说完突然打个愣神,被自己描述的儿子的凄苦未来吓住了。她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远航,黎明他,知道吗?”

“我暗示过他,他,没给我答复。我想过完年再说。”徐远航打起十二分精神撒他人生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谎,他盯着妈妈的眼睛,心里并不发慌。

徐远航一夜未眠,去了好几趟卫生间,每次都看见妈妈房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昏黄的灯光。后来他索性坐在妈妈卧室门旁的地板上,靠着墙壁直到天光渐亮。

“远航,你进来一下。”徐妈妈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苍老不少。徐远航内疚地推门进去,看到老太太衣着整齐地靠在床头,显然一夜不曾安睡。

“妈……”徐远航跪在床边抱住妈妈,头扎在你妈妈怀里羞愧难当。“我不孝顺,我对不起您。”

“不是你的错儿子,妈想开了,咱又没做啥亏心事,以后照样腰杆儿挺得直直地过日子。不过我有件事要问你,你不许跟我撒谎。”

“您说。”

“燕黎明今年三十五了吧?我以前听温青说他没结过婚,对吧?”

“嗯。”徐远航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他真的不知道你喜欢他?”

“是啊……”徐远航紧张起来,隐约觉得自己哪里错了,可一时又理不出头绪。

“吃点饭上班去吧,”徐妈妈的脸色有些灰败,她转过身冲里躺下。“妈累了,想睡会儿,你那药可不许再喝了。”

徐远航没吃早饭,看看时间太早,直接去了燕黎明家。燕黎明还在酣睡,感觉到徐远航带着寒气钻进他的被窝儿,他闭着眼睛一把搂住他。

“你这是来查岗还是来找操徐所长,”燕黎明的声音磁性暗哑,异常性感。“要是查岗就给我盖个戳儿,要是找操就把裤子脱下来。”

徐远航翻身上去压住燕黎明,牢牢按住他的双臂,觉得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自己怎么样了才开口。

“我昨晚上跟我妈话话把咱俩的事说了。”

燕黎明身上一僵,睁开双眼。

“咋说的?”

“说我对女孩子没感觉,喜欢你,不过我说你不知道。”几句话耗费了徐远航很多体力,听上去气喘吁吁。

“老太太怎么说?”燕黎明的后背刷地出了一层冷汗,努力保持镇静。

“还行,我妈好像没受太大的刺激,有点难受,但多数还是心疼我。”徐远航回想起妈妈早晨的问话,心里又有些不笃定。“就是临走前她问我你是不是三十五了,以前没结过婚什么的,没头没脑的不知啥意思。”

“你搞砸了远航,”燕黎明镇定地说。“放开我,我不打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在徐远航的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傻小子。如果不是遇见我,你这一辈子得让别人欺负死。”

徐远航一脸惊诧地翻身下来:“我哪里搞砸了?我妈也没说啥框外的……”

燕黎明摇摇头,眼神看上去非常黯淡,起床开始穿衣服。

“你一宿没睡吧?躺一会儿,我下楼给你买早点。”

徐远航被燕黎明的样子吓住了,一骨碌爬起来抓住他。

“到底怎麽啦?”

“别问了。这几天要勤回家看着点老太太,有不对劲儿的地方就告诉我。”燕黎明爱怜地摸了一把徐远航的头,突然变了脸色。

“你脸怎么了?谁干的?”

李乐在阿娟家门外晃悠很久了,吹了无数声约定好的口哨也不见阿娟出来。他心里暗骂着这只猪丫头,昨晚敢不等自己就跑了,今天怎么叫也不出来,妈的看老子以后怎么收拾你。他转身愤恨地向胡同外溜达,突然被一个人拦住了。是个三十来岁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男人。

“干什么?有病啊你。”李乐不认识,但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离那个傻丫头远点儿,不许再见她。”

“咦?你是她爹吗?”李乐不屑地笑。“难不成你才是她亲爹?她脑子不好使是遗传自你吧?”

那人一拳击中了李乐的脸,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摇晃几下站稳,发现自己嘴里鼻子里都在窜血。他是个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一百八十斤的精壮小子,打架从没吃过亏,突如其来遭受重击后像一只疯狂的棕熊一样扑了上去。

那个人一侧身轻轻闪开,抬脚蹬在李乐的腰侧。李乐踉跄着摔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人一脚踏在他的裆 部狠狠地碾压。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胡同都在跟着回响。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我X你妈!”李乐不住声地咒骂来减轻自己的疼痛。那人开始踢他的肋骨,一脚接着一脚,李乐的嘴角不停冒血。

“不了,他妈的我再也不了……你这个疯子……”

这时有几个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劝架,那人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扔在李乐身上。

“带他上医院,”他怒气未消地又踢了他一脚。“敢再找那个傻丫头的麻烦我下次直接废了你!”

燕黎明找了个公用水龙头洗手,掬了一把冷水泼在自己的脸上和头上,眉毛和头发立刻结了一层霜。他心里的焦躁似乎好转了一些,寻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并没有马上发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但他还是鼓不起勇气.

80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燕黎明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忙得像个陀螺。该送的礼一份不落,饭馆员工的红包也挨个儿派好,他甚至没请保洁,破天荒的自己给家里来个大扫除。徐远航百忙之中不放心跑来看看,见他衣冠不整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儿,像凤凰变土鸡。

“你要是呆着没劲就找杨志云他们玩儿去,等过了除夕我就能休几天,这些活儿到时候我干。你别干这些。”

“没事儿,凭啥都得你干,你又不是我童养媳。”燕黎明说话时注意力不是很集中。

“对了,老太太这几天怎么样?”

“还行,就是不咋吃饭也不爱说话,没事儿就坐那发呆。”徐远航低下头捡起个啤酒罐儿捏着玩儿。

“可以理解,谁家儿子像我这样当妈的也得缓一阵子。”

两个人脑袋靠在一起发傻,有那么点驼鸟一样的幸福感。徐远航看看表该走了,突然想起什么递给燕黎明一个纸袋。

“差点又忘了,我给明明买了一身小警服,你给捎过去。”

燕黎明看看没有接,突然一把薅起徐远航把他按在墙壁上。

“你他妈疯了?”徐远航有点懵,扭头骂了一句。燕黎明咬牙切齿地解开他的腰带,一把将他的裤子扒了下来。

“大白天的你吃错药了!”徐远航奋力挣扎,冷不防燕黎明照着他的屁股狠狠就是一巴掌,部位有些暧昧,把他的腰打软了。

“觉得自己挺大度挺贤惠是吧?你就不能长点脑子!我和唐鹏之间以后怎么相处我自有分寸,你上着给我们俩制造机会,到底是缺心少肺还是根本就没心没肺?把你的心思都用到你妈你妹、我和工作上面就足够了知道吗?别惦记那些没用的行吗?!”骂完还不解气,燕黎明又给了他一巴掌外加拧了两把。

徐远航平白无故挨了顿打,开始很愤怒,而且被燕黎明骂了个狗血喷头也没明白对方到底是要表达什么意思。刚想要打回去,转念一想算了。这人最近心情不好,在家憋闷坏了,大概就是找茬儿。自己皮糙肉厚挨两下没什麽,这家伙要是大过年的郁闷出病来就麻烦了,发泄发泄也好。他默默地提上裤子系好,低着头往外走。

“你自己送去!”燕黎明把袋子扔了过来。徐远航捡起来小心地放在一边,慢条斯理地换鞋穿外衣,一点儿也不生气。

“燕黎明,你真不去送?你不去晚上我去,我正好有事要和你的老情人儿探讨一下。”

“探讨什么?”燕黎明立刻警觉起来。

“也没啥,我就问问当年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持久力怎么样,为什么现在一进去就泄呢?比打个哆嗦还快。实在不行年后得领你去看看男科……”

“徐远航!”燕黎明扑上来,徐远航笑呵呵地拉开门一溜烟儿跑了。

燕黎明笑骂着坐在地上把小警服拿出来抖开,真是又精神又漂亮。真不知道整天忙得水都顾不上喝的徐远航是从哪里淘来的。他看着看着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小徐远航,穿着警服憨厚地冲自己呲出一口小白牙儿。燕黎明心里有些歉疚,心想活驴如果有儿子,会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他对明明发自内心的喜爱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潜意识里父爱作祟。

“让你这辈子当不成爹我不后悔,你也不许后悔。”燕黎明坚定地一声叹息,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拿起袋子出门。

本想约唐鹏带着孩子出来吃顿饭,但他的手机关机,燕黎明只好去他家。工学院的宿舍楼里静悄悄的,燕黎明按门铃好久也没人应,大概是带着孩子回他父母哥哥家过年去了。燕黎明又用力敲了几下,转身刚要走,邻居家的门突然开了。

“燕叔叔。”明明探出头叫了一声。

“你爸呢?”

“中午果果叫我到她家吃饭一起玩儿,爸爸说他在家里写东西。”

门后又探出个小脑袋,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冲燕黎明一边笑一边咯吱明明玩儿,俩个孩子看上去相处得非常愉快融洽。燕黎明发现明明比刚来的时候开朗多了,果然换个环境对孩子很有益处。

“你爸爸怎么不开门呢?”

“肯定是又喝酒睡着了,他最近没事老喝酒。”明明嘟着小嘴儿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从脖子上拿下一串钥匙。“我有钥匙,燕叔叔你进去叫他,不醒就堵他的鼻子,管事儿。”

房间里和上次来时一样大方整洁,唯一显得有些凌乱的是沙发,唐鹏裹着条毛毯正窝在上面熟睡。燕黎明走过去,闻到淡淡的酒味儿。他没有立刻叫醒他。

茶几上立着一个空的威士忌酒瓶,方形酒杯里残留着快要融化掉的冰块儿和淡褐色的酒液,看上去让人略感惆怅。

81燕黎明掀开毛毯的一角,唐鹏咕哝着咂了下嘴,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红连根细纹都很少见。燕黎明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十几年来自己喜爱的类型的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拍拍唐鹏的脸,将毯子整个扯下去。

“醒醒唐老师,上课了!”

这招儿果然见效,唐鹏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勉强睁开双眼,一见是燕黎明咣当一下又躺回去。

“行了,借酒浇愁也要找个好地方,把自己灌得跟杨贵妃似的没人看见也白搭。”唐鹏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色的三角内裤,更衬托出皮肤白得耀眼。燕黎明觉得晃眼,又把毛毯给他盖上。

“你不是看见了吗?我是杨贵妃你就是唐明皇。”唐鹏看上去醉得厉害,对着燕黎明痴笑。

“不过听说杨贵妃有狐臭,我可没有,不信你闻闻。”他欠起身张开双臂出其不意把燕黎明搂个正着。

“你有酒臭!”燕黎明觉得好笑,这人一喝酒年龄难道要倒退回去吗?眼前的唐鹏竟然又恢复少年时的娇憨可爱。他这个样子没法跟他说话,燕黎明给他沏了一杯热茶,又拧了一条冷毛巾给他擦脸。人看上去清醒了一点。

“遇到事了?就明明你们父子俩怎么还酗酒,对孩子不好。”燕黎明在他身边坐下来。

“没啥,快过年了心里有点难受,开学忙起来就会好的。我没有酒瘾,你放心。”唐鹏似乎有点冷,往燕黎明身上靠了靠。

“你怎么来了?咋进来的?”

燕黎明给他看了小警服,心里暗骂徐远航有八婆的潜质。果然,唐鹏略带嘲弄地看着他,夹了夹眼睛。

“喂,被徐所长吃的死死的吧?整天屁颠儿屁颠儿的一点都不屌了。”

“你不懂,人到现在这岁数屌不屌的不重要,关键是踏实暖和地过日子。我们徐所长看着糙点儿,那可是贴心小棉袄。”

唐鹏默默地躺下去,头枕在燕黎明的大腿上。

“我也想做你的贴心小棉袄啊,可惜晚了。”他伸出手臂搂住燕黎明的腰。“你知道吗,刚结婚我就后悔了。我,不大硬的起来,每次都很辛苦,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那还不早做了断,拖这麽多年……”燕黎明忽然意识到他的酒还没有醒利落,不动声色地向一边挪了挪。

“有了明明嘛,就一直凑活着。后来他妈妈虽然做得有点过分,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她,所以把房子啊存款啊什么的都给她其实有点赎罪的成分在里面。”唐鹏仿佛在自言自语,一只手却不知不觉摸上了燕黎明的裆 部轻轻揉搓。

“这些年总是梦到你,洗澡的时候一边想着你一边自 慰,我该早点回来的……”

燕黎明抓住他的手放在一边,扯住他的头发把他从腿上拉下去。

“还没醒酒是吧?知道自己干什么呢吗?”

“知道,”唐鹏笑嘻嘻地就势从沙发上滚下去跪在燕黎明面前。“想你了呗。知道你对徐所长有颗赤诚忠贞的心,我不要你的心,我要你的这个,这些年想死我了……”

唐鹏脸和身体上的皮肤泛着水嫩的粉红色,眼神有点狂热。他拼命地乱扯燕黎明的腰带,燕黎明一边推他一边使劲护着,觉得自己的家伙变成了一只被耍酒疯的猴子觊觎的大香蕉。

“我他妈的不是你的按摩棒!”燕黎明终于抓住了他的两只手拢在一起。“孩子就在隔壁,你就不怕他回来看见?”

“我不怕......”唐鹏突然哭起来,把脸埋在燕黎明的腿间。“我错了燕子,我知错了啊。我不奢求你再要我,只求你跟我做一次,就一次……你就当可怜我,只有咱俩人知道没关系的……”

燕黎明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骂着徐远航等我回去看我怎么拾掇你。唐鹏本来长得就俊美,这么赤 身 裸 体的在燕黎明身前一跪,脑袋还在他的腿间一个劲儿地拱,含羞带怯悔恨交加的“你上我吧你上我吧……”就是个铁人也要化了,更何况还是老情人呢,燕黎明起了生理反应。

“妈的你是徐远航派来考验我的吧?”燕黎明铁青着脸站起来,一把架起唐鹏拖进卫生间把他塞到浴缸里,拧开喷头就往他身上浇。刚出来的水流很凉,唐鹏惨叫一声抱住头缩在角落里发抖,燕黎明心里一酸,把他搂在怀里。

“鹏鹏,”他用力摩挲着唐鹏的后背。“不要这样鹏鹏。”

唐鹏痛哭失声,搂住他的脖子不撒手。

“悔死我了啊燕子......”

“不要后悔鹏鹏,”燕黎明拿过一条毛巾给他擦脸。“已经放下的就放下,继续往前走。前面有更好的等着你呢。”

“对不起,我真喝多了。”唐鹏裹了件浴衣从卫生间里出来,对坐在沙发上着脸的燕黎明道歉。他这回真清醒了,脸红是因为不好意思。

“憋多久了?”燕黎明把茶几上的凉茶灌下去。“回来这麽长时间就没找个人做做?”

“平时带着明明,再说现在社会太复杂,不敢。”

“穿衣服,”燕黎明站起身,“我带你去个地方。”

把明明托付给邻居,说好晚饭后来接他。唐鹏忐忑不安地上了燕黎明的车。

“今天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能随便出去给我找个人啊。”唐鹏有点害怕,早年间燕黎明霸道起来也挺不像话的。

燕黎明也不说话,把他带到那间意大利餐馆。

两人要了牛排和意面坐在二楼的栏杆边,燕黎明拿着叉子指着楼下角落里的一个空位。

“每年除夕夜这里都会有个化装舞会,你把明明送回他爷爷家过年,到时候穿得精精神神的过来。这里很安全,没有乱七八糟的人。”

“那个座位上有个美妞儿,到时候你请他跳舞,跳咱们小时候的那种探戈。”

“我,我只会女步……”唐鹏看着他有点为难。

“这几天回家抱着枕头练!我告诉你啊,那美妞儿不爱理人,你无论使什么手段,一定要请到他跳舞,还得把他跳high了。”燕黎明恶狠狠地把叉子扎在牛排上。

“完事了跟我汇报,搞砸了我连这次的事一块儿收拾你!”

“你,你能不能带我来,我想和你跳个舞……”唐鹏期期艾艾地望着他,燕黎明心里叹口气,觉得不能对他抱太大期望。

“不行,三十晚上我有重要的事要办。”燕黎明悲壮地望着远方。“不成功则成仁!”

82

大年三十天还没有亮徐远航就被燕黎明的电话吵醒,约他去泡汤子。他撩开窗帘看看外面漆漆一片,觉得燕黎明一定是发癔症了。悄悄起床穿好衣服下楼,对方的车已经在楼道口静静等候。

“来多久了?”徐远航随口问道。

“有一会儿了,车里暖和起来才给你打的电话。”燕黎明看上去非常清醒,一贯晚睡晚起的人今天很反常。

“想去市郊的温泉,你还得回来上班,所以咱们早点出发。”

“哦,到地方叫我。”徐远航没睡够,偎在燕黎明身上又开始打盹。燕黎明撸了一把他的寸头,微笑着发动车子。

到了目的地天还没亮,半山腰上一间间小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柔和的橙黄色灯光,仿佛是一个童话世界。徐远航没来过这里,新奇地看着三三两两上山的人们。

“怎么会这麽多人?”

“干干净净精精神神地过年嘛。”燕黎明从山脚下前台的手里领了钥匙,带着徐远航也开始往山上走。小木屋里被屏风隔开,外面是更衣室,里面是浴池。两人飞快地脱光衣服走进里间,徐远航吹了声口哨。

打开开关,冒着袅袅热气的山泉直接顺着劈开的竹子引进来,屋里汤池、按摩床、摇椅应有尽有。

“过来。”燕黎明站在竹管边上招呼他。徐远航晃悠过去双手撑膝低下头,燕黎明驾轻就熟地给他洗头。

“你今天晚上得值班吧?”

“对啊,除夕所长值班是惯例。晚上事情可多了,主要是防火,这旧小区烟花爆竹放起来不得了,不到凌晨两点以后甭想睡。”徐远航抹了一把额上的泡沫。

“那年夜饭不回去吃了?”

“够呛,正是放炮最厉害的时候。没关系,我妈包好的饺子都在所里的冰箱里冻着呢。”

把头发冲洗干净,燕黎明示意徐远航去池子里泡着。他刚要给自己洗头,徐远航突然扶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一带,两个人一下子吻在一起。身旁泉水汩汩地不停流淌,他们在弥漫的水汽里亲得不可开交,浑身冒汗。

“想要。”徐远航低声咕哝着跳进池子里,扶着池沿的石头塌下腰。燕黎明跟着跳下来站在他身后,有点犹豫。

“行吗?要忙一天一宿呢。”

“你轻点,”徐远航把脸埋在胳膊上。“时间长一点,我们一起放个过年的礼花。”

燕黎明伏在徐远航的背上轻柔地进出,不时亲吻着他的后颈和肩头。徐远航闭着眼睛头稍向后仰低声哼叫。

“你今年没法去我家吃年夜饭了。再忍忍,咱俩这戏演到年后我妈估计该吐口儿了。”

“坏小子!”燕黎明在徐远航的肩头咬了一口。“你还想让老太太来求我不成?混蛋到家了。”

“那你…..”

“别管了,集中精力放礼花!”

两个人擦干身体向外间屋走,徐远航不放心地看看池子,红着脸拧开放水的闸门悄悄吁了口气。

“哎呦,干嘛呢?”燕黎明笑他。

“放生,”徐远航侧过脸不看他。“给小蝌蚪放生。”

“爸爸!爸爸!”燕黎明捏着嗓子摇尾巴。“小蝌蚪要找爸爸!”

“燕黎明你这个二X……”徐远航笑骂着把他扑倒在地板上。

“别闹别闹,”燕黎明笑得喘不上气来,指着他带来的一个大运动包。“穿衣服。”

红色的内裤和袜子,燕黎明给徐远航穿好又给自己套上。

“又不是本命年,傻死了……”徐远航小声嘀咕,突然发现内裤的关键部位是挂金黄的鞭炮,袜底上还有个金元宝,极可恶的是,燕黎明的都是大号,他的小。

“不行!换过来!”徐远航不干。

“只是个形式嘛。快点穿,上班要迟到了。”

燕黎明嘴里说要迟到,车却没有往山下开,顺着盘山路七拐八拐开了很久进入一片松柏林。林子里面是个墓园,他们的车开到门口看门人正打着哈欠开门。

“谁在这里?”徐远航收起了嬉皮笑脸。

“咱妈,”燕黎明的脸色也很凝重。“我有钱以后就把她的骨灰迁到这埋了。”

“早说,我给她老人家带束花儿来。”

燕黎明摇摇头,拉着徐远航向墓园深处走去。两个人呼出的哈气在眉毛上很快结霜,徐远航用手背擦着,心里非常紧张。燕黎明在一个建造得很朴素的墓前扑通跪倒,徐远航紧跟着跪下去。

“妈 ,这是远航。”燕黎明平静地说。徐远航看看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妈,我是远航。我是个警察,人挺好的,对燕黎明也好。”他注视着墓碑上的名字直直地跪着,好让老人家看清他的脸。

“以后我会常来瞧您,您记住我的样子。”

83

把徐远航送到派出所,燕黎明回到家又睡了个回笼觉。这一觉他睡得不怎么踏实,脑子里有根弦一直绷得很紧,身上忽冷忽热,似乎总在焦躁不安中追逐着什么。大概午后两点左右怔忪着醒来,冬日午后的阳光虚弱地洒在他脸上,他尽管浑身没劲儿,还是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又冲了遍澡,围着条浴巾吹干头发,他拉开衣柜的拉门把徐远航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挨件拿下来在身上比划,没一件满意的。

过年按理说应该穿得喜庆一些,但燕黎明平日里最喜欢白灰三色,而且他也不想在老太太面前把自己弄得跟只大马猴似的。犹豫再三,他还是穿上了一套自认为最庄重和潇洒的衣服。

小翻领的白衬衣,色小驳领的的西服,对着镜子仔细地打着深宝蓝色的丝绸领带时他终于犹豫起来――如果有一天他和徐远航举行婚礼,这身衣服再合适不过。

体察到自己如一个初次登门拜见婆婆大人的忐忑不安的小媳妇儿心理,燕黎明自嘲地笑了。他看看时间还早,去厨房翻出瓶葡萄酒坐在沙发上仰头灌了一口,胸口立刻灼烧起来,感觉意外的好。于是他又灌了一口。

心里像藏着头不安分的小兽,又兴奋又紧张,燕黎明根本坐不住。他一手举着酒瓶一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镜子前面不成调儿地哼唱:“你当我是浮夸吧,夸张只因我很怕……”尝试摆出各种不同的骚包pose,眼看着自己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呦嗬,酒是好东西。”他有些激动地自言自语。“我就喝一点,应该没什么问题。”

燕黎明大概在五点左右出门,步履看上去很是轻盈。他手里提着个大纸袋子,里面是送给徐妈妈的新春礼物:一件做工精美的大红唐装棉袄。给徐远飞的是个红包儿,他也仔细地放在口袋里。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妥,除了从早起就没吃东西,除了茶几上的空酒瓶子。

出了电梯被冷风吹得直哆嗦,他发现自己没穿大衣,想返回去时又发现自己犯了第二个错误:没拿钥匙。硬着头皮往外走,感受到路人投向他的诧异的目光,燕黎明挺了挺腰板镇定地微笑:怎么着,你们没见过这么帅的老帅哥儿吗?

天还没有透,等不及的孩子们已经开始在小区里燃放各种小型的礼花和鞭炮。燕黎明慢吞吞地走着,开始觉得头重脚轻,冷风一吹竟然有点找不到方向。

“枫树园二期……”他喃喃地念叨着向四周迷茫地张望。这时一个甩炮儿突然在他耳边炸响,碰巧脚下一块冰儿,他吓得扑通一声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小兔崽子……”孩子们哄笑一声跑出去老远,燕黎明笑着骂了一句慢腾腾地爬起来,想拍拍身上的土却发现手里还牢牢攥着那个纸袋子。他站在那用力地思考,心里一会儿觉得今天恐怕要玩完儿,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样的的状态刚刚好,就这麽混混噩噩的脚底下打着飘儿一路来到徐远航家楼下。

徐远飞奉命刚去温青家里送了一趟徐妈妈亲手做的鸡冻儿、酱牛肉和酱肘子,此时抱着一大罐子温青爷爷独家秘方腌制的蜜饯和果脯正匆匆往家跑,经过楼下花坛的时候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头。她停下脚步慢慢退回来,见一个人坐在花坛边儿上正对着她笑,路灯下胸前V字区雪白的衬衫特别扎眼。

“小飞……”

“黎明哥!”徐远飞大叫了一声紧跑过来,一把将人拉起。“这大冷天你在这坐着干嘛?还穿这么少,你,你喝多了?”

徐远飞闻到一股酒气。

“把这个拿上去,是给老太太的。”燕黎明把袋子递给徐远飞,又笨拙地从兜里摸出个红包。

“这个给你。”

“黎明哥,你咋啦?怎么不上去?”徐远飞担心地望着他。

“我不小心喝多了,不能上去。”燕黎明冲她挤了挤眼睛。

“怕你妈拿擀面杖抽我……”

路灯的光线不是很亮,可徐远飞还是看到燕黎明的脸上有几道印子,衣服上全都是土,样子狼狈极了。她不知为什么特别心疼,一边拍燕黎明身上的土一边说:“黎明哥,我先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好,”燕黎明注视着她的脸,目光热切又明亮。“我忘带钥匙了。”

“那我扶你上楼。”

燕黎明低下头看着自己脏乎乎的两只手不说话。徐远飞笑了。

“别怕黎明哥,你又不是我妈的儿子,她凭什么用擀面杖打你。”

“那可说不准……”燕黎明抬头望着楼上一扇扇灯火通明的窗子。“到时候你护着点哥行吗妹子,哥以后把你放手心里捧着疼。”

84

徐远飞和她哥哥一样,是个赤诚热情的好孩子,对自己喜欢的人恨不得掏心窝子的好。她接过大纸袋子挂在左胳膊上,左手把蜜饯罐子抱在怀里,腾出右手架起燕黎明的胳膊就往楼里拽。有那么一瞬间燕黎明愣怔了一下,产生了会被小姑娘轻松扛在肩头的错觉。

出了电梯燕黎明耍赖不肯再走,笑嘻嘻地靠着墙往地上出溜。徐远飞掏出钥匙拧开门,回过头拖死狗一样来拖燕黎明。从来都是衣冠楚楚潇洒自如的黎明哥如今变成一个脏兮兮傻乎乎的醉鬼,刚才还在楼下可怜巴巴地说求自己护着他,徐远飞的少女之心被激发出类似母爱的强烈保护欲,誓要为她的黎明哥遮风挡雨。

徐妈妈正在厨房里搅拌年夜饭的饺子馅儿,忽然听见客厅里小飞急赤白脸地嚷嚷,紧放下筷子走出来。

“妈,快来帮忙!”徐远飞示意老太太接自己手里的罐子,客厅的防盗门大敞着,她的另一只手上还拉着一个人,看那意思好像在门口打坠儿不肯进来。

“诶哟怎么啦?”徐妈妈紧接过闺女手上的东西,“外面这是谁呀?”

燕黎明一听老太太的声音腿立马就软了,徐远飞没费啥力气一把将他拽进来。她气喘吁吁地关上门,回头刚想去扶他,没想到她黎明哥已经笔直地靠着墙站好,轻轻摇晃着脑袋冲老太太有些谄媚地笑。

“伯母好。”

徐妈妈懵了,眼前这个人是燕黎明没错,可是,这形象也忒惨了点儿。冻得惨白的脸上有两块儿不正常的红晕,还有几道猫抓似的脏指印;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白衬衣的胸前也都是污渍;再瞅那一身西服就更别说了,跟在土里打过滚儿一样。自上次徐远航跟她坦白以后,徐妈妈心里对燕黎明其实是起了一些隔阂的。但此刻他这样往自己跟前一站,徐妈妈根本没顾上想那些,一颗心嗖地提到嗓子眼儿――将近一年来她和燕黎明之间早已产生了母子一样的感情,见他这幅倒霉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孩子你这是,你这是,伤着哪儿没有?快让我看看!”

“妈您别着急,”徐远飞抄起茶几上的一杯凉白开咕咚咚灌了两口,抹了把嘴大咧咧地递给燕黎明。“我回来的时候路过楼下花坛就看见我黎明哥坐在那儿,他让我把东西拿上来自己不敢上来。”

“喝多了怕您打他。”她凑到妈妈耳边低声说。“您可别介,这大冷天的我估计他把大衣钥匙手机啥的都喝丢了,也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还惦记着给您来送年礼儿,你可别不讲理。”

徐妈妈疑惑地望着燕黎明,印象里这小子总是那么成熟稳重,跟眼前的醉鬼半点可都挨不上边儿。燕黎明的嗓子此时像在喷火一样,但他拿着小飞递给他的水杯拿不定主意:这是水还是酒呢?酒可不能再喝了,待会儿还有重要的话跟老太太说呢。

“笨丫头!”徐妈妈瞪了徐远飞一眼,“他都冻成冰棍儿了你还给他喝凉水,快去厨房给他沏杯热茶拧个热毛巾,瞧这脏的……”

“快,先坐沙发上暖和暖和。”徐妈妈拉住燕黎明的手,凉得彻骨。她心疼的用自己关节肿胀变形的粗糙的双手使劲揉搓,燕黎明低着头用力把手抽出来。

“太脏了,”他羞怯地把手背在身后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我跟头土驴儿似的……”

“你还知道自己脏!”徐妈妈抬手在他的脑门上扇了一巴掌。“大年三十儿喝成这样,这要是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小飞!”徐妈妈突然不说话了,按下燕黎明的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上去。“快拿体温计来!”

三十九度五,娘俩吓了一大跳,七手八脚的把燕黎明拖到徐远航的房间里就往床上拽。燕黎明此刻已经慢慢化了冻,烧得渐渐迷糊起来。可他看到徐远航叠得跟豆腐块儿一样的被子和一尘不染的浅色床单,横着膀子死活也不肯躺下。

“我不睡觉!”

“没让你睡觉黎明哥,你发烧了,得盖上被子发汗。”

“我没发烧,我,我要尿尿……”燕黎明的脸更红了,夹着腿吞吞吐吐地说。他鼓胀多时的膀胱现在也化冻了。

娘俩面面相觑,同时尴尬地松开手。

“快去吧,别看尿裤子。”徐妈妈气得直乐,就是自己儿子也不能跟到厕所去。看着燕黎明东倒西歪地走出门去,徐远飞不放心,没心没肺地探出头去看。这一看不要紧,小姑娘一声尖叫。

燕黎明进了厨房。

徐远飞冲在前面,徐妈妈颤巍巍地在后边跟着,进到厨房一看燕黎明正对着整体橱柜的几个拉门一边拉裤链一边研究。

“混球儿!混球儿喂!”徐妈妈抄起擀面杖照着燕黎明的屁股就是一下子,燕黎明捂着屁股跳起来,迷惑不解地望着她。徐远飞眼明手快地把他拉过来,推着后背把人一路推进卫生间,砰的关上门。

“妈,别跟醉鬼生气。我哥有次喝多了也在阳台找厕所来着。”徐远飞抹了一把汗安慰妈妈,娘俩忐忑不安地守在厕所门口,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应该给徐远航打个电话――里面那个过会儿还不知会怎么大闹天宫呢。

85

徐远飞去客厅里打电话,徐远航的手机总是占线。她不放心燕黎明,悄悄又溜回卫生间门口站在妈妈身后。

“我哥电话打不通,估计太忙了。”

“算了,你爸爸以前在派出所上班时从没回家吃过年夜饭,别难为你哥。”徐妈妈慢慢镇定下来,心说我都奔六十的人了,燕黎明你个混小子就是耍个毛干爪净的我还怕了你不成!正想着呢卫生间的门怯怯地开了,燕黎明探出个脑袋警地四下张望。

“看什么看!”徐妈妈扇了他一巴掌。“快给我躺床上去!”

燕黎明的西服扔在卫生间的地上,双手使劲抻着衬衣的下摆扭扭捏捏地走出来。徐远飞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我该回家了,”燕黎明顺着墙壁往外横着挪动。“伯母您别生气,明儿早晨我给您磕头拜年赔罪。”

“你没有钥匙。”徐远飞非常平静地说。

“我回饭馆儿……”

“你钱包也没了,爬着去吗?”

“我,我……”燕黎明紧皱着眉头,抱着脑袋靠墙痛苦地蹲下来。“我难受,我要去找远航。”

徐妈妈的心突然之间变得沉甸甸的,酸酸的直往下坠。她看着墙角愣了一会儿,拉着小飞走过去,一人一只胳膊架起燕黎明。这次他没有反抗,昏昏沉沉的任人摆布。把人放在床上,徐妈妈让小飞去找退烧和消炎药,自己费力地把燕黎明的脏衬衣和裤子扒下来。果然不出所料,裤链周围都尿湿了。

“唉。”徐妈妈叹口气,把只穿着一条红裤衩的燕黎明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给他盖好被子。

有小飞帮衬着给燕黎明喂了药,徐妈妈支开闺女用热毛巾把他的脸、手和胸脯大腿抹干净,又拧了一条冷毛巾覆在他的额头。忙完了这些老太太腰都直不起来了,挪到厨房和小飞两个人随便吃点东西了事。

“等到十二点你黎明哥要是好点了咱叫他起来吃饺子。”

“嗯,”徐远飞点点头。“要是过会儿还不退烧再给我哥打电话。”

徐妈妈点点头。

“你看春晚吧,我累了,回屋歇会儿。”她蹒跚地站起来走出厨房,没有回自己屋,取了体温计接了盆冷水回到儿子的房间。关好门,把台灯的光线调到最暗,徐妈妈不停地换着燕黎明额上的毛巾,每隔二十分钟就给他量量体温。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燕黎明的体温降到三十八度。老太太松了口气,趴在床沿上想先歇会儿。

燕黎明是被午夜的鞭炮声吵醒的,瞪着眼睛回想了半天,忽的惊出一身冷汗。

“完了完了,”他小心地坐起来惊慌地四下张望。“燕黎明你丢大人了,坏大事了!”

窗外的鞭炮声枪林弹雨一样的响着,徐妈妈大概是累坏了,伏在床边依旧沉睡。燕黎明重新缩回被子里躺好,伸出双手握住老人的一只手,小老鼠偷东西一样小心地拖进被窝里捂在自己的心口上。

“妈。”他轻轻地叫了一声。老人没有反应,他的心里翻江倒海一样激动,壮着胆子又叫了一声。

“妈妈。”

老人没有抬头,但燕黎明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妈,我本来是向您坦白的。是我先喜欢的远航,是我拖他下水的。”燕黎明把老人粗糙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您别生远航的气,他骗您都是因为我。你心里难过就打我出气吧,憋在心里不好。”

徐妈妈慢慢抬起头,抽回自己的手。燕黎明的心里极度的空虚难过起来,他瑟缩着钻进被子里去,恨不得马上在空气里消失。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徐妈妈叹了一口气,轻轻揭开他的被角。

“你说这些我就放心了,我这几天一直等着你来跟我说这些。”徐妈妈试探着抚摸他的头。

“我还以为自己的傻儿子让人卖了还替人点钱呢,这下我放心了。”

“远航是个一条道跑到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傻孩子,你这辈子都不要骗他。”燕黎明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脸上。

“我会一辈子对远航好,对您和小飞好。”燕黎明把头钻进老人的怀里。

“对不起,我让您抱不上孙子了妈。你放心,将来科学发达了要是男人能生孩子,我第一个去报名……”

徐妈妈含着眼泪笑起来,不停地拍打着燕黎明的头。

“说什么疯话!俗话说儿子是眼珠子孙子是眼眶子,我只要我的远航这辈子过的开心幸福就好,谁去管他什么眼眶子!” 尾声

燕黎明这一病甚是缠绵,直在徐远航家里躺了三天。初三的晚上徐远航偷偷观察,发现他一共吃了一大碗米饭两只鸡腿整整一条黄花鱼外加一小盆紫菜汤,抹抹嘴又躺回自己的床上摸着肚子哼哼。

“燕黎明你也不要个脸了。”徐远航默默腹诽。大年初一回家后的惊吓和狂喜过后,他已经越来越无法忍受燕黎明跟个地主老财似的在自己家里作威作福:指使小飞给他削水果拿烟,老太太一摸他的脑门他就装难受哼唧,一天三顿不重样地点餐。这都能忍,最惨的是自己。好容易休几天,每个晚上都得躺在沙发上煎熬――一想到燕黎明理直气壮光溜溜地霸占着自己的被窝,他夜里最少得起来冲两回冷水澡。

“妈我今晚上值班,顺便把燕黎明送回去。”把燕黎明锁在卫生间里捶巴了一顿,对方总算老大不乐意地穿好衣服答应跟他走。

“你值你的班,黎明的感冒还没好呢,再住两天。”徐妈妈穿着燕黎明给买的大红棉袄,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神采奕奕的。燕黎明刚想就坡下,看到徐远航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光,只得作罢。

“我好了妈,”自从大年初一磕完头徐妈妈认了他这个干儿子,他这妈叫得比兄妹俩都顺溜。“明天得上饭馆儿瞧瞧去。”

穿着徐远航的大棉袄,燕黎明跟在他身后笑眯眯慢吞吞地溜达。徐远航停下来警告他。

“再磨蹭信不信我在大街上把你给办了?”

“不信。”

徐远航薅住他脖领子往路边的灌木丛里拉,燕黎明好容易挣脱开来撒腿就跑,徐远航在后面紧追。

燕黎明腿不好,这几天又躺得发虚,没跑多远就抱着棵树大喘气。

“老电影里两个人谈恋爱我跑你追,那都是要用慢镜头的。你看你,大狗撵兔子一样,丁点都不浪漫。”

“浪漫你个XX!”徐远航倒剪起他的双手押着他往前走,突然停下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等回到家你要是敢浪我就敢慢,慢死你。”

一进门燕黎明在客厅里就被剥个精 光,徐远航憋了好几天此刻倒是不急了,穿得整整齐齐的把人抱到厨房的餐桌上玩弄。厨房里虽然没开灯,但老大的月亮就在窗外明晃晃的挂着,天空中时不时绽放几簇璀璨的烟花。燕黎明躺在餐桌上双腿被分得很开,两只乳 头红肿不堪,徐远航一路亲着咬着,最后埋头在他腿间耐心细致地舔 弄。

“徐远航,过个年你学坏了。”燕黎明懒洋洋地说,抬手从脑后的果盘里抓了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徐远航恨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根手指突然捅了进去。

燕黎明粹不及防咬到了舌头,呜呜地叫着张嘴让徐远航看,苹果汁儿顺着嘴角直往下淌。徐远航再也把持不住,把人抱到床上解开裤子掏出家伙去擦他的嘴角。

“苹果味儿的JB浪不浪漫?”他笑着顶进去。燕黎明哼了一声,说你懂个屁浪漫!我在你床上等了两个晚上连裤衩都没穿你他妈的咋就不来呢?每次你上厕所我都以为是来找我的。

“疯了吗你?在我妈眼皮底下?”徐远航用力地撞击他,被他的话刺激的有点失控。燕黎明抬手紧握住床栏,把脸扭向一边。

“我又不像你一样爱叫……”他说出的话被徐远航顶得断断续续的。“敢在自己,父母家,做 爱,才是,真的,爱!”

这几天燕黎明睡得太多,所以天刚亮就醒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充上电,靠在床头开始翻看铺天盖地的拜年短信。都是吉祥话,除了唐鹏。

“燕黎明我 操 你大爷!”

看了下时间,大年初一凌晨两点。

“咦?这是怎么个状况呢?”燕黎明摸着身边徐远航的脑袋无限感慨:“这年头连唐老师都爆粗口了,生活真是多姿多彩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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