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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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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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鬼为妻(上)鬼策
现代 温馨 灵异 鬼攻
第一卷:年下 阴婚 人鬼恋
攻:魏惜 受:魏宁
第二卷:年上 阴婚 攻死了60多年 攻感情不洁 受生包子
攻:魏林清 受:陈阳
第三卷:年下 兄弟
攻:魏昕 受:魏时
【卷一:阴婚】

  1、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分成三个相对独立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有一些关联,由一条主线贯穿整篇文,到最后会收尾。夏天太热,烈日炎炎,写个鬼故事消暑,应该算不上恐怖,主要还是温馨向(= =
  魏宁接到他妈打来的电话的时候,正和几个朋友在夜市摊子上聊天神侃。
  他这阵子不走运,先是交往了两年,已经进入谈婚论嫁这个程序的女友突然一脚踹了他,另攀高枝。魏宁不顾男人的脸面和尊严,一再地苦求着女友回心转意,女友铁石心肠,丝毫不为所动。无奈之下,魏宁也只能放弃了这段维持不易的感情。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若再不行,也只能拍拍手,让一切都随它去。
  这是第一件不走运的事,第二件事就是他被公司辞退了。为公司拼死拼活干了两年,一句“现在经济不景气,公司也是没办法只能裁员节流”就把一个老员工辞了。开始的时候,魏宁还单纯地以为真是这么回事,收拾好东西打算再战江湖,出了公司大门就接到一个同事的电话,告诉他“你傻了吧,辞了你是因为经理的二舅子要进来。”
  魏宁一听,气不打一处来。
  所以,他当天晚上就邀着几个同城的好友和同学一起聚聚,大家互相之间聊聊天,吐吐苦水,抒发一下闷气,免得把自己憋坏了。兄弟之间就是这点好,永远不缺和你站在同一阵线的。
  生活不容易,踏出校门步入社会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龙潭虎穴。当学生时候的意气风发、理想高见,全都扔进了废纸堆里,只剩下两个词——生存。有了生存的能力,才能谈其他。
  魏宁是从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大学生,在这座城市中没有丝毫的根基,凭着自己的双手去打拼,偏偏专业又是烂大街的专业,学校也是名不见经传的三流院校,性格,往好了说是勤快老实肯干事,往坏了说就是内向温吞水不善交际,简而言之就是智商一般情商低,所以他在职场上永远是属于老黄牛类型,干得多拿得少,一旦出问题就被推出来背黑锅。
  可就是这样,魏宁还是坚持下来了。他坚信,在这个城市里总有他的一个落脚地。
  他既然从那个庄子里出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
  魏宁今年二十八岁,快三张的人了,唯一拿得出手的财产就是在城市边缘处有一处属于他的每月还要还二千贷款的一室一厅的二手房。他把这二手房当成了宝一样的小心对待着,举凡装修、家具全都是精挑细选,一定要合自己的心意才行。
  这是他的家,他的窝。
  当时,魏宁喝得有点高了,听到手机响,他抖着手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放在耳朵边,大着舌头喊,“喂,哪个啊?”就听到那边传来了一个温和慈爱的声音,“阿宁啊,是妈妈。”魏宁捂着自己的头,“妈,什么事啊,这么晚还跑出来打电话,也不怕跌着?”
  魏宁的老家魏庄是一个很落后的地方。魏庄不大,总共也就二百多人,只有魏庄的村长魏七爷那儿才装了一部电话,庄里人要打电话接电话全都要到魏七爷家去,问题是魏七爷家住的比较偏,从魏宁家到魏七爷家,得走上一里路。这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魏宁当然会担心他妈的安全。
  说也奇怪。魏宁怕他妈找他不方便,也和他妈说起过,要在家里接根电话线,钱不是问题,他虽然月薪不是很高,但是这个还是完全负担得起的,但是魏宁他妈不同意,说是这是老人们传下了的规矩,不能在庄子上装这些东西,坏风水惊鬼神。
  魏宁听了,也只能哭笑不得。
  他一个接受了几十年唯物主义教育的人,当然不会信这些事。可他妈信,所以他也没办法,总不能和他妈拧着干。
  魏宁一直对他妈是有求必应,除了一点——要他回魏庄——除了这事,其他一切事情都好说。
  这事让魏宁他妈很伤心,但是魏宁很坚持。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离魏庄远远的,最好是这辈子都不用再踏上那块土地。当年他考上大学,义无反顾地走出魏庄,他妈看着他的背影,摸着庄子口那颗老槐树掉眼泪,就是这样,他也咬紧了牙没有回头。等在这座城市稍微站稳了脚之后,魏宁几次三番要把他妈接过来住,他妈却死活不愿意,别说接过来住,就是让她到外面散散心,她也不答应。久而久之,魏宁知道他妈在这一点上特别的固执,也就没再提起了。
  魏宁他妈在电话里细声细语地说,“阿宁啊,这几天得空了回来一趟吧。”
  魏宁一听,眉头一皱。
  这话有些奇怪啊,他妈知道他的脾气,已经有好几年没在他面前说起回魏庄这件事了,这次怎么突然又提出来了?魏宁把耳机换了一边,压下了心里的浮躁,“妈,这事我和您说过很多回了,你也知道我不可能回去,您要是想我了。我随时愿意去接您出来,就算不出来,到附近的镇子里见见面也行。”
  这是魏宁左思右想才想出来的折中办法。
  魏宁他妈在那边轻声哭了起来,“阿宁啊,难道真要等妈死了你才愿意回来看妈一趟?”魏宁揉着眉心,觉得自己脑子昏沉沉的,“妈,您别逼我。”这时候,魏宁他妈那边的电话突然被旁边的人拿走了,魏七爷的声音在电话里响了起来,“魏宁,你妈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这阵子又病了,昨天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今天拖着来给你打个电话,还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面。你就是这样为人子女的?养你二十几年,你就是这样对你妈的?”
  一连串的质问砸在了魏宁的脸上,心上。
  魏宁本来被酒精麻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他听着他妈压抑的哭声,“七爷,我妈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不是我说你啊,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丢下老人在家,魏宁啊,我看你小时候也不是这么狼心狗肺的人啊,怎么长大了就变这样了,外面那花花世界就那么好,迷花了你的眼,让你连自己的根都不要了?”
  魏宁听着魏七爷的训斥,沉默不语,只是他眼神深处流露出一股痛楚。
  最后,他抖着手,就像下了某个万不得已的决心一样,咬着牙,嘎嘣作响,“七爷,您别说了,刚好这几天我有空,明后天我就回来一趟,我妈就先拖你照顾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
  魏宁好像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一样,浑身汗如雨下,脸色青白在路边摊的白炽灯光下,如同鬼魅。身边的朋友见他终于打完了电话,就过来让他继续去喝酒吃烧烤,魏宁勉强打起精神应付着,但是整个人魂不守舍,明显不在状态,这几个朋友也是互相之间知根知底的,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有事,魏宁这个人除非他自己想说,否则的话,问是问不出来的,所以几个人继续说笑,过了一会儿就各自散了。
  魏宁回了家,按亮了灯光。一室一厅的房子,以温暖的米色为主调,装修得简答而温馨。客厅那盏竹枝模样的落地灯还是他和女友一起去家具城淘回来的,两个人都是普通的工薪族,装修的预算不多,所以那段时间,女友总是拉着他跑建材市场、家具市场,店比店,货比货,务必找到最便宜最好的那家,累是累了点,但他一直甘之如饴。
  他一直以为这会是他和女友的新房,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
  魏宁不胜酒力,稍微洗漱了一下就躺到了床上,一挨上枕头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中。魏宁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面浓雾弥漫,伸出手就看不到自己的五指,他在浓雾中不停地走,却辨不明方向,这时,在他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赶紧追上去,高声喊着“喂,等等,你等等。”但是那个影子却听而不闻,魏宁越追越近,终于,他抓住了眼前这个影子,“喂,叫你呢。”他有些生气地喊,那个影子就慢慢地转过身来——
  “啊——”魏宁一声惨叫,被吓醒了过来。
  他气喘吁吁,手胡乱地在床头摸索着,砰地一声,放在床头的水杯砸在了地上,魏宁被这一声脆响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吓死哥了,不够幸好,这一声响倒也把他走失了的魂叫回来了。
  魏宁把掉在地上的杯子捡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光。他试着回想刚才那个让他饱受惊吓的梦,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最后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那个影子到底有什么可怕的?但是魏宁隐约觉得,他受惊吓,不光是因为那个影子可怕,还因为那个影子身上隐隐的熟悉感,但是他要顺着这熟悉感回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大脑里一片空白,唯有白雾弥漫其间。
  第二天,魏宁就收拾好了东西打算赶回魏庄。魏庄离他现在居住的B市并不远,自己开车的话,大概五六个小时就到了,他昨天和朋友们说起要回老家一趟,和他关系最好的晏华就把自己一台空置不用的车借给了他,魏宁也不客气地拿了过来,男人都是爱车的,就算不是自己的,开过来过过干瘾也好。
  魏宁把买回来打算带回家的东西装了满满一车子,才正式出发。
 
  2、旧俗

  魏宁那一车子带回去的东西里有几样是最重要的,那就是香烛纸钱等物。这种东西他还是专门到B市的丧葬一条街买回来的。这是魏庄在外地的人回家的时候都必须要做的事,忘记了的话,会被家里人强逼着到镇上去买一些回来才准进家门。
  这种连陈规陋习都算不上的诡异风俗,说出去都没人信。
  魏宁也曾经问过他妈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用?魏宁他妈也说不清,只是祖祖辈辈都这么传下来了,那后辈的人,当然要守规矩——魏庄是一个特别注重习俗和规矩的地方。
  魏庄的人从骨子里就是因循守旧的,即使在现代那些花花绿绿、热热闹闹的东西传播进来之后,也依然如此。
  他们执拗地固守着老一辈传下来的那些风俗和禁忌,一丝不苟地照做。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黑之后,鸡犬不闻种种,仅仅是魏庄要遵守的习俗中的一部分。
  这也是魏宁讨厌魏庄的原因之一。
  魏宁拿出一根烟,点着了抽上,手搭在方向盘上。
  车子在水泥路面上平稳地行驶着。他是赶早出发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会在中午时分到家。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烈日炎炎,水泥路面上似乎泛着一层白光一样,驱赶走了夜晚留下的最后一点凉爽,变得燥热难当,司机们也从一开始的精神奕奕变得有些萎靡不振。
  昨晚上一整晚都被噩梦纠缠不放,魏宁此时觉得自己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润了一下喉咙。喉结上下移动,水咕噜咕噜被咽下去,魏宁用手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还有两个小时就到地方了,他转入了连接国道的公路。
  在和家里通电话的时候,魏宁听他妈提起过,魏庄这几年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修了一条直达魏庄的公路,这一部分是政府补助,一部分是魏庄人自己凑钱,一部分似乎是来路不明的捐款,总算解决了魏庄过于封闭,交通不便的状况,魏宁打开GPS导航仪,看到那条蜿蜒曲折的线牵在了魏庄那两个字上。
  天空晴朗无云,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
  就在此时,天突然暗了下来,以极快的速度,压抑的空气,阴沉的乌云,蔓延开来,一股极其凝滞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天空,在短短的,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周围就黑压压的,从白天变成了夜晚。
  要下雨了。
  魏宁小心地打着方向盘,看着莫测的前方。
  果然,噼噼啪啪的暴雨倾盆而下,天好像漏了一道口子,往外面疯狂地倒着雨水。乌云夹杂着翻滚的雷电,“轰隆——轰隆——”声不绝于耳,让魏宁听得眉心直跳。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正打算加快速度,车子却突然熄火停在了路上。
  魏宁眉心一跳,倾盆的大雨打在车子上,似乎要把车子砸碎、砸开一样的张狂,这种时候车子出问题,真是要命,晏华到底有没有给这车按时做常规保养和检查?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魏宁从车子里翻出了一把雨伞,下了车。
  风带着雨,劲力十足地刮过来,差点把雨伞吹跑,才几秒钟,魏宁全身上下就湿透了,在这种大雨下,打伞和没打伞的区别不大。魏宁打开车前盖,想试着查看一下车子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他也只是稍微懂点车子的知识,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最后只能作罢。
  就在他坐回了车内,有点发愁的时候,后面的路上,那黑沉沉的地方,飘飘摇摇地开过来了一辆车。
  那辆车用极慢的速度停在了魏宁的车旁,里面的司机把车窗摇下了一条缝,冲着魏宁喊,“你这车是怎么了?”魏宁一听,倒乐了,这年头难得看到一个这么热心的人,他也摇下车窗,隔着狂风暴雨,冲着对面喊,“车熄火了,走不了了。”那辆车的司机听了,又喊道,“我帮你看看,我还懂点。”魏宁当然是喜出望外地连连道谢。
  司机下了车,是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车里面还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她一直低着头,没说话,也没朝魏宁这边看一眼。
  大概是一对情侣吧,魏宁心不在焉地想。
  他撑着伞,走到了那个年轻男人身边,才看到这个年轻男人有一张惨白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目光呆滞,眼皮下垂,少了风雨的阻隔,他的声音也听得比较清楚了,就好像常人梦游一样的声音,魏宁看着他,干笑了一声,赶紧把目光移开,不敢多看,这人长得真够寒碜人的,多看一眼,心里头就一跳一跳的。
  年轻男人打开了车前盖,用呆板的动作检查着车子的状况。手指也跟他的脸一样,惨白。
  过了一会儿,年轻男人把车前盖放下,用拖长了的声音说,“你这车暂时开不了了,要不,先把车停在这,坐我的车回去,到了地方再叫人过来修。”魏宁叹了口气,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和熄火,打乱了他的计划,幸好运气还没背到家,遇到了一个这么热心的人,“那就麻烦你了。我叫魏宁,你怎么称呼?”魏宁先道了谢,再套近乎。年轻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呆板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那——就——走——吧。”
  魏宁心里一突,他突然觉得就这样上个陌生人的车不是什么好主意,正犹豫地时候,那个年轻男人已经上了自己的车,且把车门打开了一点等着他,这种情况下,魏宁觉得自己要是再推脱,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他心一横,不顾那些怪异的感觉,从自己的车里拿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就上了年轻男人的车。
  魏宁坐在前座。
  后座那个女人,还是一言不发地垂着头,长长的头发搭在两侧,把整张脸全都遮住,真的有点像看过的日本恐怖片里面那些可怕的女鬼,魏宁为自己丰富的想象力苦笑了一声。
  魏宁这人其实胆子不大,为了练胆,他曾经没日没夜地看恐怖片,以为会有点用的,却越看越胆小,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可怕的厉鬼形象,随时随地可以进行脑补,自己吓唬自己,那一阵子,连上厕所都心惊胆战,就怕从隔间上冒出来一个拖着舌头的长发女鬼,大概是吓多了,神经反而麻木了,到最后,也不知道这练胆到底算是成功呢还是失败。
  魏宁想说点什么缓解车内过于令人不安的气氛,就在这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就这一眼,魏宁的心跳就飙升到两百,他倒抽一口气,猛地擦了擦眼睛——刚刚,后座那女人,抬起了头,他看到了一张流满了鲜血,还掉出了一颗眼球的脸——魏宁安慰自己是一时眼花,没看清楚,他战战兢兢地又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女人缓缓地,以似乎能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的速度,抬起了头——他没看错,这个女人确实——
  魏宁抓紧了车座,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找也别找我啊,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鬼大姐,你就放过我吧,魏宁在心里哭丧着脸哀求着,他一动也不敢动,就怕惊动了后座那个可怕的东西。
  这时,魏宁听到了滴答声。车子里面怎么会有滴答声,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从那个年轻男人身上发出来的,魏宁看到,那个男人的头上破开了一个洞,鲜血混着脑浆顺着头发滴下来——他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魏宁倒抽了一口气。他上的是一辆鬼车。
  那个男人慢慢地转过头,对着魏宁一笑,“你——发——现——了?”
  魏宁神色越来越难看,他猛地转身,试着打开车门,车门却纹丝不动。
  这车还在继续开着,在黑沉沉的路上,以快飘起来的速度在路上前进,驶往不可预见的地方,正当魏宁快绝望的时候,他看到前方的黑暗中慢慢走出一个人。
  那个人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不分你我,但是魏宁却看得分明。
  他不闪不避地迎着车子走来,开车的那个年轻男鬼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碾压过去,在快要撞上那个人的时候,魏宁情不自禁的闭上眼,不忍心看一出悲剧就在他眼前发生。
  但是,事情出乎意料,被撞翻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魏宁坐的这辆鬼车。
  鬼车在路面上翻滚着,砰——砰——砰——魏宁随着这车子撞击,按理说,这么严重的车祸之下,他肯定是必死无疑的,但是每当他撞上去的时候,就会有一个软绵的东西挡住他,即使如此,魏宁还是被撞得头晕眼花,鼻青脸肿,最后昏迷了过去。
  在昏迷过去的时候,魏宁感觉到有双冰凉的手把他抱了起来,紧靠着一个冰凉的身体,一个冰凉的东西覆在了他的嘴上,把一个冰凉的像水一样的东西递进了他嘴里,并且抵到了他喉间深处,直到他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下去。
  魏宁是在自己家的床上醒过来的,第一眼看到是头发斑白的魏妈妈。
 
  3、前情

  魏宁他妈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跟魏宁磕磕巴巴地说起那天发生的事。
  前天路况不好,魏宁开的车直直地撞在了路边的一棵树上,人是当场就晕死了过去,要不是同村的阿良刚好看到,把人救回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一躺就躺了整整两天,可把自从知道儿子要回来就守在村口等着的魏妈妈吓得魂都快掉了。
  说到这里,魏妈妈双手合什,对着老天喃喃自语,这都是多亏菩萨和祖宗保佑你,等你身体好点,一定要去村庙和坟地那儿祭拜还愿。魏妈妈说完一扭头,就看到魏宁眼神惊恐,脸色苍白,根本就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魏宁一把抓住他妈的手,“妈,你是说我当时人在自己车里?”
  魏妈妈奇怪地看着他,“你不在自己车里,还能在哪个车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探出手摸了摸魏宁的额头,“糟了,不是被撞到头了吧?不行不行,还是得去医院检查下,这要是落下什么病根就不得了了。”
  魏宁看着他妈急得团团转,赶紧一把拉住他妈,“妈,我没事,我就是问问,我这刚醒,脑子还没转过弯。”
  “真的,你没骗我?”魏妈妈犹豫地说。
  “真的,我骗谁也不能骗您啊。”魏宁一脸信誓旦旦。
  魏宁动了动自己的胳膊腿,不痛不痒,似乎没受伤,他试着撑着床板坐起来,也顺顺当当。魏妈妈在一边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哪里痛不痛?”魏宁摇了摇头,“挺好的。”他一脚踩在地上,站了起来,走了两步,“您看,真没事。”魏妈妈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再休息会儿,我去做饭。”魏宁点了点头,目送他妈离开了房间。
  他在自己车里?出了车祸?那他当时遇到的那辆鬼车,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噩梦里出现的?魏宁甩甩头,他都快被搞糊涂了,这一回来就遇到这么离奇古怪的事,让魏宁心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他想着,赶紧把家里打理妥当,然后回城找工作。他那点微薄的积蓄还要供房贷可撑不了多久。
  房间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变,就跟当年他离开时一样,除了家具显得陈旧了一点。床、书桌、衣柜、两把椅子就是他房间里的所有家具,墙上贴着他喜欢的NBA球星的海报,只不过海报已经有点泛黄,边也有点卷起来。这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书桌上还摆着他的高中课本,码得整整齐齐,魏宁看了,心里一酸。
  就在魏宁心潮起伏,不能自己的时候,魏妈妈在门口喊了他一声,让他出来吃饭。
  饭菜有鱼有肉,都是熏制的,香味四溢,魏宁他妈一筷又一筷地把鱼、肉挑出来夹到魏宁碗里面,口里说着“多吃点,看你在外面都瘦成这样了。”魏宁连忙点头,一顿饭吃得都快撑了才放下筷子。
  吃罢饭,魏宁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跟他妈说了一声,就出去遛弯。
  魏庄是一个在地图上都没有标记出来的小村落。
  坐落在一个三面环山的小谷地里,一条溪流横贯其间,把谷地一分为二。魏庄人依水而居,大部分居住在小溪流的东面,靠近谷地口的地方,只有村长魏七爷一家住在小溪流的西面,快要进山的口子处。
  谷地里林深草密,也不知道魏庄的哪代先人,在谷地里种满了槐树,百十年后,槐树长成,遮天蔽日,不透阳光,即便是天气燥热的夏季,也阴凉宜人。
  魏庄总共也就二百来口人,村头望到村尾,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本家——魏庄里的人全都是姓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魏姓的一支迁徙到了此处,繁衍生息。魏宁偷看过村庙里留下来的族谱,最开始那一页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名字,用端正飘逸的行书写成,那就是他们这一分支的祖先,之后总共绵延十五代人。一个又一个魏家人在这里出生,又在这里死去,这里就成了名符其实的“魏家庄”,更兼之山谷里到处栽种槐树,槐与魏相近,所以又被叫成了“魏庄”。
  当年魏宁出了魏庄,到镇上去念高中的时候,才知道附近的村镇人对他们魏庄都有点讳莫如深,背地里把魏庄叫做“鬼庄”,这还是魏宁当时一个要好的同学和他聊天的时候当玩笑话说给他听的。
  只有魏宁,在听到之后,记在了心上。
  魏宁边走,边和身边的人打招呼,阿叔阿伯大妈大婶,一个个叫过去,青石板的路面走起来还是那么悠闲自在,两旁的房屋是明清时候留下的那些老式建筑,风味古朴中透着腐朽的味道,若是外来人看到,定会惊呼一声,这里的古建筑保存得真完整,对于从小就看惯了这些的魏宁来说,他注意到的却是这些外表看上去还是一样的建筑物,内里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从敞开的门往里看,可以看到沙发、冰箱、彩电之类的家具或摆设,与整个建筑格格不入,却又纹丝合缝。
  魏宁叹息了一声,到底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在村民们盘根问底,满意地散去之后,魏宁慢腾腾地往溪边走去。这条横贯山谷的溪流是当年他最喜欢去的地方。魏宁站在溪边,看着离他三米远的木桥,木桥也像魏庄一样,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木桥通体黝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成的,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木材,只知道建成之后就一直在用,一直结结实实的,即使春汛来了被淹没了,过后也会重新显露出来。
  魏宁想着,当时有多少次他在这座桥上来回奔跑,周围是村里小孩的尖叫和欢笑,总是忘记按时回家,等村里的大人过来找人的时候就难免挨上一顿“竹条炒肉”,即使是这样,下一次,还是记吃不记打。
  想到这些,魏宁的嘴角往上翘了起来。
  笑容还没到脸上,就已经收住,魏宁想起来那个一直看着他的孩子。
  那孩子,明明只比他小三岁,因为格外瘦小,看起来比他要小五岁,还有多,身体又不好,常年病着,被他妈关在家里不让出门,每次魏宁带着小伙伴从他家门口呼啸而过的时候,就能看到那孩子趴在窗口边,用羡慕、渴望又崇拜地眼神看着他——明明一堆,有十几个小伙伴,那孩子却一直盯着他看。
  这让魏宁小小的心灵,既自得又烦恼——他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其实并不是他一个人注意到了那孩子,其他小伙伴也注意到了。那孩子弱不禁风,却长着一张极好看的脸,苍白的皮肤,鲜红的嘴唇,幽深的眼睛,颜色对比得鲜明无比,比村子里那些女孩子好看一百倍一千倍,大人们都说这孩子是投错了胎,该是个女娃却生成了男娃,阴阳不协才会老生病。
  魏宁还偷听到村里的老人说,这孩子活不到成年。
  后来——后来果然被那个老人说中了,那孩子确实没活到成年,不过老人也没有料到,这孩子并不是得病死的,而是被春汛的大水淹死的。
  这是魏宁心里最大的秘密,让他惶恐愧疚了十几年的秘密,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他害死了那孩子。
  那时候他已经十五岁了,自己觉得已经是个大人了,那天经过那孩子家的时候,又看到那孩子可怜兮兮得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那窗台也没全打开,只开了一道缝,怕外面风大吹进来让那孩子着凉。魏宁走过去的时候,那孩子眼睛一瞬间就明亮了起来,魏宁被这目光牵动着,一动也不能动。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往那孩子家的窗边走了过去。
  魏宁越近,那孩子的目光就越明亮,到最后简直是要烧穿了整个窗户一样,他伸出手,砰地一声打来了整个窗户,探出了大半个身体,“你,你——”那孩子结结巴巴地说。
  魏宁被他吓了一跳,反而有些胆怯了,那孩子实在长得太好看了,被他这么看着,魏宁都不知道自己该先抬起哪只脚,再说,就这样一下,那孩子就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晕开了两道病态的殷红,像盛极将败的桃花。
  他尴尬地,装模作样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那个,魏惜,你,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玩?”
  对,魏宁想起来,那孩子本来叫魏惜。
  魏庄有个规矩,没满十五岁就夭折了的孩子不能用魏姓,所以他的墓碑上只刻了“阿惜之墓”这四个字。
  魏惜听了,苍白的手抓着窗台,狂点头,“要去,要去,阿宁哥哥带我去。”
  声音娇嫩中带着孱弱,已经有些迟疑和后悔的魏宁,在这样渴切的目光和声音下,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站在窗台边,魏惜爬上窗台,往外一跳——魏宁被他鲁莽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接住他,把他瘦小的身体嵌在自己胸前,“你要吓死人啊,这样跳,要是没接住怎么办?被你妈知道了我会被她打死的。”魏宁气死败坏地对双手抱着他的脖子,笑个不停的魏惜说。
  魏惜他妈是为了儿子可以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要的人,村里没一个敢在她面前说一句魏惜的闲话,只要被她听到了,铁定会闹个天翻地覆,除非那家人道歉赔礼,否则绝不干休。魏宁想到这,心里一哆嗦,对于自己要带魏惜出去玩这事又迟疑了。
  魏惜抬起头,“阿宁哥哥会接住我的,我知道。”他斩钉截铁,一副对魏宁深信不疑的样子。
  魏宁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算了,人都已经在手上了,就带他在周围走一走,算是玩了。
 
  4、逼婚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一场让魏宁这辈子都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噩梦。
  总之,魏惜死了,就死在他眼前,死在那条木桥下,死在春汛的大水中。而被吓傻了的魏宁就那样呆呆地站着,看着魏惜在湍急的溪水中载沉载浮,直到他猛地醒过来一边大喊“救人啊”一边跳下水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在山谷外发现了魏惜的尸体。
  苍白、瘦弱、已经没有气息的魏惜全身水淋淋地躺在地上,眼睛轻轻闭上,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魏惜他妈跟疯了一样地扑上去,表情狰狞无比,魏宁被吓得倒退一步,口中刚要说出的真相又咽回了嘴里——要是被魏惜他妈知道是他把魏惜带出去的,一定会要他为魏惜偿命,魏宁被恐惧击倒了,他转过身,退出了人群。
  时至今日,魏宁还在被内疚和后悔折磨着。只要一闭上眼,那张苍白的、明媚的脸庞就会浮现在他面前。那双幽深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似乎在诉说着自己的死不瞑目,痛恨着魏宁的软弱怯懦。
  溪水清澈见底,有游鱼在其间倏忽而过,水草逐水飘摇,一派宁和的景致。
  谁能想到,在这里曾经发生过那么多的悲剧呢?这条小溪不知道吞噬了多少魏庄的小孩,基本上隔几年就会有一个小孩淹死在这条小溪里。即使魏庄的父母们一而再地对孩子耳提面命,让他们不要去小溪边玩耍,不准他们学游水,一有违背,即使是再宠孩子的父母,也会捞起竹条就抽过去,但是因为年幼而任性的、无所惧怕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会听从父母的苦口婆心呢?
  这条小溪,就好像散发着香甜气息的蛊毒一样,吸引着那些孩子。
  老人说这水里有水鬼,它们守在岸边等着那些替死鬼寻上门,被它们祸害的人,如果是未成年就夭折的孩子,怨气就更重,这样一层又一层的累积,到了最后,这水边根本去不得人了,只要一沾着水,就会被水鬼们拖下去——像这种乡间野话,虽然听的时候觉得很吓人,甚至暗暗下定决心以后绝对要离那条溪远远的,但是到了第二天,天一亮,太阳出来,万物普照,驱散了夜晚的阴霾和可怖,周遭的一切都充满着生机和活力,夜里听来的故事就渐渐淡忘了。
  何况,在溪边,三五成群,洗衣服的大妈大婶们,她们的高声谈笑,更足以说明那些故事的荒诞。
  魏宁在溪边待了很久,一直到脚都站得麻木了,才终于打算离开。
  这时候,暮色四起,朦胧的雾气如同云涛一样,往里推进,直到蔓延到了整个山谷。魏宁看到,对岸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那个方向是魏七爷一家人住的地方。魏宁刚想转身,却看到一个人——该是个人吧——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地显出了一个身形,正往他这边走来——也许是走,但看上去却像是雾气托起的一样——魏宁莫名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也许这个人也要回家,那就等他一程。
  抱着这个心思,魏宁站在桥边。
  可奇怪的是,那个“人”明明看起来是一直在往魏宁这个方向走的,而且似乎也是越来越近,但是魏宁等了又等,那个“人”还是没有走过来,依然在雾气中不紧不慢地走着。魏宁耐心告罄,他正要高声喊一句,要那个“人”走快一点,此时,魏宁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应了一声,“人在这。”
  来找魏宁的,是他妈。
  魏宁回了一句,再转过头的时候,那个“人”却不见了,眼前只有滚滚的白雾,那个模糊的身形似乎被周围的白雾吞掉了一样,无踪无迹。大概是走掉了吧,魏宁心想,这时,又从雾气中走出来了一个佝偻的身影,走得很快,几乎在魏宁他妈到达桥边的时候,也同时到了桥的另一头。
  魏宁他妈抬高了声音,“七爷,这早晚出来遛弯啊。”
  这是七爷?魏宁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他记忆中的七爷是一个腰板挺直,行步如风的健朗老人,眼前这个佝偻着背,边走边咳嗽,一头白发乱蓬蓬的盖住了大半张脸的老人,就是那个七爷?
  魏七爷枯瘦的手握成拳,堵着嘴,咳嗽了起来,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身体抖动着,魏宁有一瞬间以为他那身看上去不太结实的身子骨,会就这样咳散架,魏七爷咳嗽了几声,用扯风箱一样的粗嘎声音说,“六侄媳,那件事你和魏宁说起了没有?”
  魏宁他妈尴尬地笑了两声,“还没,这不才刚回来,又出了车祸,没来得及。”
  魏七爷抽风一样地喘了口气,“得快点啊,迟早要说的,事情早点办完我们也好放心,那孩子也好早点上路。”
  魏宁在一旁听得不明所以,只知道他们口中的事情和他有关,但是到底是什么事情,他却还被蒙在鼓里。
  魏宁他妈一边高声答应着,一边拉着魏宁往回走。
  匆匆忙忙间,魏宁只来得及和魏七爷打了声招呼。魏妈妈脚步急促,一回到家,就把两扇木门阖上,插上门闩,魏宁看到自己家的堂屋里摆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四担抬箱,箱子上系着大红绸缎,旁边的桌上放着两个金漆的托盘,一个上面搁着些衣裳,棉麻绸缎各种材质的衣料都有,一个却放着一些贵重的金银首饰,镯戒珥簪,各色不一。
  魏宁心里一跳,有些哭笑不得地对魏妈妈说,“我说妈,您儿子连女朋友都不知道在哪呢,您这就把聘礼都准备好了?”
  魏妈妈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桌子边坐下,“你也先坐下,我有事和你说。”
  话是这么说,但是等魏宁坐下之后,魏妈妈却只干坐着不开口,等了一会儿,魏宁才轻声问,“妈,到底什么事?”
  魏妈妈拢了拢耳朵边的头发,“这些聘礼你都看到了吧?”
  显而易见的事,魏宁点了点头,等着他妈的下文。
  魏妈妈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这是——这是你魏三婶送来的——”
  “魏三婶?”魏宁很久没回来,对于魏庄这些复杂的亲戚关系已经有些记不太清楚,听了魏妈妈的话,一时之间没想起来这魏三婶到底是谁,忽然,魏宁脑子里灵光一闪,心里一跳,“您,您是说,那个魏三婶?”魏妈妈重重地点点头。
  魏庄只有一个魏三婶,每个人都认识,那是个疯寡妇,也,也是魏惜的妈妈。
  “她,她送这些东西过来干什么?”魏宁指着那些聘礼,有些磕巴地说。
  魏妈妈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啊,都求上门了,也就你一个的八字合得来,我也说了,你是个男人,可魏七爷说了,这事不问男女,只问八字,魏庄几百口人,也就你和魏惜的八字合得上,那是阴阳相和,天作之美的卦象,你也知道,魏三婶一直想给魏惜求门阴婚,让他在下面能热闹点,别孤孤零零的,知道了卦象,硬是在我面前跪了一天一夜,我,我也是没办法,我本来也不想答应的,可,唉,人家七爷也说了,这事是天注定的,最好是不要拦,拦了要折福寿,遭报应。”
  这样杂七杂八的一堆话,魏宁只听出了一个意思,他伸手制止了他妈继续神神叨叨下去,“我说妈,你的意思是要我做魏惜的阴婚对象?”
  魏妈妈神色间也有些不自在,“就是这个意思,这不正和你商量嘛。”
  魏宁顿时觉得房间里明亮的灯光一霎那间昏暗了许多。
  他心里百味杂陈,张了张嘴,想断然拒绝却又怎么也开不了口,心里那根深蒂固的内疚,在逼迫他点头答应,但是同时,他又觉得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左右为难之际,魏宁家的的大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沉闷的,有节奏的敲门声,让魏宁有一种耳膜正在被敲打的错觉,他打开了门,就看到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站在了大门口,看到魏宁的时候,本来散漫的眼神瞬间凝聚在了魏宁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跟X光一样恨不得把魏宁剥皮剔骨一样的照个透亮。
  魏宁被她看得毛骨悚然。
  中年女人看了一回,终于收回了目光,含笑地看着魏宁,满意地点点头。这笑容居然充满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风情,只是这风情透着一股疯狂,让人不敢多看。
  “六嫂子,我来了。”中年女人冲着屋内喊了一声。
  “哎,哎,他婶,进来坐,进来坐。”魏妈妈也跟着出来。
  敢情这就是快十年没见到的魏三婶,看起来挺正常的,一点也不疯,只是刚才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婆婆看未来儿媳妇,这个念头让魏宁背上出了一身热汗。
  魏三婶看着魏宁,“阿宁啊,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说,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一定办好。”
  这言下之意,没他什么事了,一切已成定局了?魏宁心里有些拧巴,还没转过弯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心怀愧疚,只能偷偷地寄了一些钱给魏三婶,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是愿意代替魏惜,当魏三婶的儿子,孝敬她,为她养老送终,但是这并不表示他能接受自己莫名其妙地和人结成阴婚。
  光是想象那一幕,都让魏惜毛骨悚然。
  所以,魏宁决定还是把事情好好说道说道,最好是能打消魏三婶的念头。
  就在这时,有风从门缝里吹了进来。
  六月的晚间,气温并不算低,但是随着这风,魏宁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不由得抖了抖,接着,他觉得自己耳朵边一凉,似乎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碰到了一样,魏宁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这种有人落水,自己站在岸边吓傻了的事情是亲身经历啊——
  想当年,我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和妹去水池边玩,鬼使神差的,就蹲在了水池边一个劲儿的想拔一点水里的水草,那个水池的岸是斜的,还长了些青苔比较滑,结果,我就哧溜一声,直接滑到了水里——接下来,就是我还站在水池边的妹一直看着我在水池里扑腾,越扑腾就离岸越远,妹却丝毫反应都没有——要不是我妈刚好回来,你们也许就见不到我写的这篇文了——据我妹后来说,她当时整个人大脑里一片空白,根本什么反应都没有。
  所以吓傻了这回事是有的,反应过来的时间,有长有短,从几秒钟到几分钟都有可能的撒~~
 
  5、聘礼

  房间里的寒意更深了,已经关上的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魏宁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应该把事情说清楚,阴婚本来就是一种早就应该消失的古怪陋习。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魏妈妈就在旁边偷偷地狠踩了他一脚,痛得魏宁龇牙咧嘴,面部扭曲,他妈这是在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魏宁他妈脸上的笑容如同墙上贴着的年画一样,模糊又刻板。魏三婶的笑容则要真实得多,时不时拍手,正要大笑起来,却又仓促地捂住自己的嘴,于是,喉咙里就发出咕咕噜噜的古怪声音,听得旁边的魏宁,胃里一阵阵难受。
  两个女人聊着家常,间或会说起一些阴婚的事宜。
  就好像是不经意才说起的一样,然而这种故作姿态的样子,反而更显得刻意。
  魏宁忍了又忍,几次想离开,却被魏妈妈叫住,他明白,这是他必须在场的意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电灯发出来的光似乎都黯淡了起来,魏三婶才终于站起身,她用冰冷而又潮湿的手紧紧地抓住魏宁的手,“阿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三婶不会亏待你,你好,你很好,以前阿惜还在的时候就经常说起你,他喜欢你,现在,你要和他在一起了,阿惜一定会很高兴,很高兴。”
  魏宁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尤其在听到她说阿惜喜欢他的时候。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被黑暗笼罩的魏庄,如同蜷伏在一头凶兽的脚下,万物都在恐惧中战栗着、静默着。
  魏宁看到一条狗夹着尾巴,在青石板路上无声无息地跑过。魏宁他妈从家里拿出一个白纸灯笼,把里面的白蜡烛点上之后,递到了魏三婶手中。
  魏三婶拿着这个白纸灯笼,在黑夜中慢慢前行。
  惨白的光线,从浓厚的黑暗中破开了一道口子,魏三婶瘦削的身影就在这道口子里时隐时现,在将要转弯的时候,魏三婶突然回过头看了魏宁一眼——呆滞的目光,凄厉的神色,让魏宁浑身一震。
  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魏宁的左肩上。
  并不是很重,但是冰冷的触感,让魏宁觉得自己的骨头冒出丝丝的凉气,他的手抓紧了门扉,战战兢兢的,想回头却又没有勇气——身后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魏宁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似乎只要一回到魏庄,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就会发生,一切都很顺理成章,似乎理当如此。
  魏宁又一次产生了想逃离魏庄的念头,强烈到了即使在深夜,也想即刻动身的地步,然而,他还是控制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冲动,咬着牙,抠着门扉,缓缓转身——身后空荡荡的——魏宁在心里嗤笑了一声,整天疑神疑鬼的,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他关上门,回了屋。
  魏妈妈站在堂屋里,看着那些聘礼唉声叹气,刚才那一脸虚假的笑容早就褪得一干二净,她指着那些聘礼,“把这些抬到你房间里去。”吩咐了一声,“作孽,都是作孽。”魏妈妈一边唠叨一边往房里走去,只留下魏宁对着那些聘礼发呆。
  四担抬箱,外加两个金漆托盘,聘礼委实不轻。
  阴婚用的聘礼,与普通的聘礼不同,放在堂屋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确实不太妥当,别人看了晦气,连门都不会进。
  魏宁拿过扁担,挑起了其中一担抬箱,原本以为会很重,没想到却轻轻松松就挑了起来,魏宁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两个大木箱——不说里面装的东西,光是这两个木箱的重量就不轻吧?抱着这个疑问,魏宁把四担抬箱全挑进了自己屋里,再转头去把那两个金漆托盘拿了进来。
  托盘上的东西琳琅满目,魏宁好奇地翻捡起来。他伸手拿过那些衣服,全是手工裁制,做工精良,上面的扣子都是古式的盘扣,绣着万字和五福的图案,出于一种直觉,魏宁把衣服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很合身,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魏宁越发地好奇,难道魏三婶还专门跟魏妈妈要了自己的衣服尺寸不成?但是魏妈妈应该也不太清楚才对,自己在离家之后,又长了好几公分,而且,他人也结实了不少,不是以前那副瘦竹竿模样了。
  再细想下去,难免就会疑窦重重,魏宁克制住散漫的思维,手伸到了另外一个托盘里,他一个大男人对这些金珠翠玉做的饰物自然是兴趣不大,在漫不经心地拨弄中,他发现这些饰物下面还另有文章。
  魏宁兴趣上来,他把那些饰物推开,就看到一张纸被叠成四四方方,安静地摆放在金漆托盘的中间。魏宁拿过来,怕把这不知道有多少年月的纸撕烂而放轻了手劲,小心地把纸摊开。
  泛黄的纸页上是一些小格子,魏宁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小学时用过的作文本。有人用铅笔在这张纸上涂涂抹抹,时间隔得太久,铅笔留下的痕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纸上画的是一个头发短短的少年,倚靠着一棵枝叶稀松的树。
  魏宁并不是一个具有艺术鉴赏能力的人,然而他还是凭着直觉感受到了留下这幅画的人,他的热情、他的执着、他的细致、他的认真,全都灌注到了画面中的少年身上,力透纸背这个词也许就是说的这种情况。
  不由自主地,魏宁的手指沿着那个少年的轮廓滑动。
  随着他的动作,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魏宁的手指又感觉到了一阵冰冷,似乎有人的手叠在他的手上,一起动着——魏宁一哆嗦,手指一弯,立刻缩了回来。
  他甩了甩手指,捻起那张纸,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纸上画的少年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魏宁一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猛地抬起头,像想起来什么一样,跑到了书桌边,打开抽屉,拿出相簿,翻开了其中一页——一模一样!
  魏宁手一松,相簿掉落,砸在他的脚上。
  这纸上画的少年就是他,魏宁咽了咽口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在纸张的右下角,有几个模糊的字迹,魏宁把纸拿到了灯下,仔细地辨认着——魏惜于199X年7月14日,愿阿宁平安。
  即使心里早就有预感,真确定的时候,还是呆了一下。
  魏三婶把魏惜的遗作夹在聘礼中,送了过来。
  魏宁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魏惜永远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深深地扎进去,用绵绵的疼痛提醒他曾经做下的错事。此时看到魏惜留下的这幅画像,原本对于这场荒唐的阴婚极度排斥的魏宁,突然间觉得无所谓了——如果这么做,能够稍微安慰和弥补魏三婶和魏惜的话,那么又有何不可?
  魏宁沿着旧折痕把这张纸小心叠好,却没有再放进金漆托盘,而是顺手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这是回到魏庄的第三个晚上。
  魏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一直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终于有点迷糊。
  远处,有人在喊他,睡着了的魏宁,不堪其扰地睁开了眼睛,被打扰了睡眠的人,脾气通常都不会太好,魏宁恼火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谁啊,叫什么叫,半夜三更的,叫魂啊。”
  似乎在回应他的怒骂,窗帘突然被人拉开,发白的阳光直照进来,刺得人眼睛生疼。魏宁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挡在了眼睛前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适应了阳光,放下了手,眯起眼睛看向窗户——原来,天已经亮了,太阳已经出来了,他睡过头了?魏宁掀开被子,正要下床,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即使在靡烂的阳光下,那个男人的背影还是那么冰冷、苍白,透着沉沉的死寂。
  魏宁一晃神,这——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大白天的,居然有人擅闯民居,这就算了,哪有小偷这么嚣张的?还附带叫醒业务?他站起来,“喂,你是谁?”一边问,一边手已经偷偷伸向自己的手机,按下110的报警电话。
  那个男人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魏宁的手指悬在手机键盘的上空,僵滞了下来,他用力想按下去,手指却不听大脑的指挥,魏宁的额头上全都是细密的汗水,一滴滴地从他脸上滚落下来。
  发白的阳光,渐渐黯淡了下来,不久后,天,以及房间,变得黑沉沉的。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魏宁连大气都不敢出,全身上下不由得微微颤抖着,发自内心的恐惧让魏宁的喉咙痉挛,连呼救声都无法发出来。这时,魏宁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音在向他靠过来,那是鞋子与地板的摩擦声,接着,魏宁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就好像被打开了门锁一样,魏宁张开嘴,就是一连串的惨叫,“啊——啊——啊——救命啊——”
  “咚——咚——咚——”,急促地敲门声响起,“阿宁,你咋了,叫什么呢?”魏宁他妈在门外喊。
  在魏妈妈的喊声中,魏宁满头冷汗地醒了过来,他一摸,一手的汗水。

  6、成婚

  魏庄风俗与别不同,阴婚有大阴婚和小阴婚之分。
  所谓小阴婚,也叫冥婚,是死去的未婚男女之间缔结婚盟,婚礼的仪式一般是在入夜了之后才进行,仪式的最后要将两位新人的骨骸埋在一处,并骨合葬,只有这样做,这场冥婚才会被阴间承认,两个人才算登记入册,成为夫妻。
  所谓大阴婚,也叫伴婚,是死去的人与活人之间的婚盟,婚礼的仪式一般是在黄昏时分,阳气未尽,阴气还生的时候进行,其中步骤繁琐,更有极其可怖之处。
  大阴婚比之小阴婚的仪式更加隆重,也更加盛大。
  魏庄也有许久没有举行过阴婚的仪式了,一来阴婚比之寻常的婚礼耗费更大,普通的人家难以承担,二来到底已经是现代社会,虽然很多的规矩表面上还遵守着,但是里面却已经有些腐败和动摇。
  魏宁在魏庄生活了一二十年,也就仅在他十岁的时候见过一场小阴婚。
  即使经过了漫长的年月,那场阴森的婚礼还是让他记忆犹新。
  半夜时分,仪式正式开始。
  先行开道的是穿着白色长袍,打着白色灯笼的童男童女,最前面的一个童男手中端着男方的牌位,在他们之后,则是迎亲的人。
  举行阴婚的时候,很忌讳发出声响。
  迎亲的队伍无声无息地来到举行阴婚的女方家中,一早就准备好的女方家,堂屋正中供着女方的牌位,周围是堆成山一样的纸钱、香烛、五牲六畜、纸花纸人、馒头红纸等,屋子里青烟缭绕,香火呛人,女方的家人分立在堂屋两边,面带笑容,看着迎亲的人把牌位连同堂屋中的那些“嫁妆”全部抬走。
  等最后一个迎亲的人走出大门,女方的家人就立刻放一个供桌在大门口,上面摆满各色祭品,跪拜过各方鬼神之后,即把大门关上。
  “嫁人莫回头,回头需泪流;嫁人莫心殇,心殇且断肠;嫁人莫望家,望家再无归。”
  迎亲的队伍到了男方家之后,把“嫁妆”放在堂屋或者在院子搭得棚子中,绝对不能露天放置,女方的牌位被请入男方家的堂屋,拿着男方牌位的男童,与女方牌位的女童面对面站立,牌位上披挂着红绸,这是整个堂屋中唯一的红色。
  紧接着,唢呐的呜咽声在一片寂静中凭空而起,魏庄人认为唢呐的声音能沟通阴阳,是唯一能用在阴婚上的乐器。凄切的曲调,悲凉的声音,鬼气森森,听多了,似乎连自己的神思都被牵扯进了一个黑色的漩涡里。
  在这种声音中,童男、童女们端着牌位进行三跪九叩。
  跪天、跪地、跪父母;叩神、叩鬼、叩阴司。
  礼毕之后,仪式暂告一段落。接下来,男方家里会摆出流水席面。
  整个魏庄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都聚集在此,几百口人,人头攒动,看上去热闹非凡,却安静无声。半夜看了,即便是胆大包天的人,也会心旌摇动,冷汗直冒。
  然而,那时候的魏宁,也许是年纪太小,反而感觉不到此时的阴森和可怖,他被桌上丰盛的食物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直到他长大成人,再回忆起这一幕,才恍然过来,冷汗涔涔。
  到这里,阴婚的仪式也才进行了一半,至于另一半,魏宁却没有亲眼目睹,只听魏妈妈说起过,魏庄的族长会带着阴阳先生到墓地里去起棺,把这对新人的尸骨合葬到一个墓地里,再做一场法事,整个阴婚的仪式才算圆满。
  若是在起棺的时候,发生点什么意外,比如地陷,棺塌,尸骨零落——这就说明阴婚的男女对彼此不满意,那么这场阴婚就不能作数了。种种限制不一而足,很多的阴婚都是半途而废,让双方的家人劳心劳力。
  魏宁被噩梦惊醒了之后,就再也没睡熟,一直到天亮,魏妈妈进来叫醒了他,告诉他,刚刚魏七爷把魏惜的庚贴送了过来,并且把阴婚的日子定下来了,就在五天后。
  魏宁看着手里的烫金大红帖子,这真是个烫手山芋。
  “哎,庄子里有经验的都老了,这大阴婚怕有三四十年没办过了,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我得去找庄子里的老人问问,把东西都准备齐全,既然已经是这样了,总得把事情办的妥当些,这神神鬼鬼,老祖宗传下来的事,都是有道理的,轻忽不得,一定得照规矩来,不行,我现在就去,阿宁啊,你在家不要出门。”魏妈妈精神恍惚,神神叨叨地说。
  魏宁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妈,“我说妈,我连门都不能出了?”魏宁还打算去见见几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伙伴,这一来,他算是什么都不用做了。
  魏妈妈虎着脸,压低了声音,“按规矩是不能出门的,免得冲撞了什么,不吉利,再说,出门见多了人,阳气盛了,不晓得到了那时候,会出什么幺蛾子。”
  “那时候”自然指的是举行阴婚的时候。
  魏宁虽然对这些不以为然,但是不想惹他妈生气,忍吧,把这场闹剧忍过了也就完了,几天的事,魏宁这么安慰自己,拿过床头的一本《太平广记》翻看了起来。
  五天时间,魏宁足不出户。
  家里来了很多帮忙的人,一般小地方办红白喜事,附近的人家都会过来帮把手。屋子里人来人往,个个都忙忙碌碌,搬进抬出,只有魏宁无所事事,最让魏宁不自在的地方是这些人全都视他如无物,即使是小时候的玩伴,和他迎面走过,也是目不斜视,绝不开口搭话。
  魏宁知道,这也是阴婚的风俗之一,却让他尤其难以忍受。
  几天之中,只有魏妈妈会和他说上几句话。魏宁开始很有些气闷,气着气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反而乐了起来,没事,你们不理哥,哥自有其他人理,魏宁转而向外面的朋友求安慰去了,当天晚上,就在自己房间跟晏华那一伙人发短信聊电话,当然没和他们说起这场阴婚的事,要是被这帮损友知道了,还不得从此挂在耻辱柱上,再也不能翻身。
  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被魏妈妈发现了,气得魏妈妈脸色发白,冲进屋就把魏宁的手机一把夺了过去。
  魏妈妈拿着手机,手激动得直哆嗦,“你,你,你是要气死我啊。”
  魏宁一看他妈的脸色都变了,“妈,您别生气,别生气,我再也不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您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消消气——”
  魏宁赶紧抚着他妈的背,帮她顺气。说了不少好话,再三做了保证之后,魏妈妈终于放过了魏宁,魏宁松了口气,他妈在某些方面特别的执拗,一点也违逆不得,从小到大,他就不知道因为这些事吃了多少苦头。
  不过,魏宁也知道,他妈是为了他好。
  魏宁他爸去得早,魏宁他妈一个女人,独自把孩子拉扯大,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正是因为如此,魏妈妈对魏宁总是看得过重,就怕他出一点意外,人也变得越来越迷信,对于魏庄的那些忌讳和规矩,一丝不苟地遵守着。
  只是苦了魏宁,因为大部分忌讳和规矩,违背了孩子无拘无束,喜欢玩耍的天性,所以阴奉阳违这种事,魏宁从小就没少干,每次被发现,难免就要赌咒发誓一番,事情一过,又重蹈覆辙。
  魏宁被关在家里面,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到了第五天,中午时分,三个老年女人就烧了几大锅水,在后面的净房里摆上了三个大澡桶,一个澡桶中放了槐叶,一个澡桶中添了柳根,一个澡桶里是温水,魏宁就按着顺序一路泡过去,直到皮肤都快泡皱了才终于解脱。
  本来那三个老年女人是要亲自帮魏宁擦洗身体的,在魏宁的坚持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守在了净房的门口,时不时喊两声,“洗了没——”魏宁听了,就必须立刻回答,“正在洗。”稍有迟疑,就会被人破门而入。
  偏偏他还不能潦草行事,必须得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里都得洗得干干净净,外面那三个老年女人一再耳提面命,没洗干净,这阴婚就进行不下去,到时候,麻烦的是他自己,再者,他洗的时候,洗没洗干净,心诚不诚,她们一眼就看得出,所以别想着偷懒耍滑头。
  魏宁简直是拿这些规矩没办法了,他一个人大男人,被人守着洗澡,简直是——简直是——魏宁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这种超现实的场景。
  你说反抗吧,肯定是不可能的,就这么接受吧,心里别扭得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魏宁也只能听命行事。他拿起浴巾,擦洗身体。水气氤瘟中,魏宁结实修长的赤裸身体若隐若现,这时,魏宁感觉到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在房间里盘旋不去,最后流连到了他的后背处。
  魏宁手中擦洗的动作突兀地停住,“咕咚”一声,他直接把自己沉到了澡桶里,水没过头顶,一直到那口气用完,才“噗——”地一声,从水里冒出头,抹了把脸,吐了吐口水,魏宁神情镇定地继续擦洗。
  把自己洗干净之后,魏宁带着一身水气,从澡桶中跨出来,拿起放在一边的衣服穿上。白色的服饰,分不清是喜服还是丧服,样式有点像古装电视剧里的新郎穿的,不过区别也很大。他身上这套衣服,领口、袖口、衣襟处绣满了古怪的刺绣,图案是魏宁没见过的,百鬼夜行,透着诡异阴森,下摆也比较宽松,走起路来,衣带当风,颇有架势。
  再过五个小时,阴婚的仪式就要正式开始,在这之前,魏宁必须在房间里静坐养神。

  7、仪礼

  阴历六月初三,鬼门大开,诸事不宜,却也是最适合结阴婚的日子。
  魏宁穿着白色的新服,端坐在房中。他有些不耐地扯了扯衣摆,看着贴满了白喜字的房间,无论如何都生不出实在感。
  原本以为,这辈子会是牵着女友的手走入结婚礼堂。女友穿着象征纯洁的白婚纱,带着羞涩而憧憬的笑容,款款向他走来,然后两个人在神面前发誓,相守一生——这是女友很多次在他面前勾画过的场景,作为一个男人,他总是用包容的目光纵容着自己的女人天马行空地幻想着两人的未来。
  谁能想到,短短的时间内,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要结婚了,结婚的对象却不是女友,而是一个死去多年的男人,并且他还是“嫁”出去的那一方,这种挥之不去的倒错让魏宁很是尴尬。
  就在他坐立不安的时候,黄昏已经来临了。
  暮色四起,一切都变得昏沉起来。太阳在空中留下最后一抹余晖,将去不去。天突然变得阴暗,山谷中弥漫起一股稀薄的雾气,在屋顶、街道、树枝上萦绕。空气中充满了黑暗快要到来的紧张和纷乱。
  沉重的唢呐声突兀地响起,魏宁听得心脏猛地一跳,仪式就要开始了。
  一个老年女人拖长了调子,用苍老、嘶哑的声音唱道,“伴生,伴死,伴轮回;结亲,结魂,结因果——起开咧——”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两个老年女人穿着一身黑布衣,脸上涂满了白粉,一步三扭地走了进来,“新人,上路咯——”魏宁听了,脸色一黑,嘴角一抽,“上路”这两个字在某些时候可是有“走向死亡”的意思。
  他甩了甩袖子,大步就往门口走去,还没走两步,就被这两个老年女人拉住,魏宁疑惑地看着他们,“大——”声音才出口就被连忙制止了,那两个老年女人指着他的脚,再指了指自己的脚,其中一个踮着自己的小脚一步三摇地往前走了两步。
  魏宁看着她们,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老年女人又做了一遍同样的动作,魏宁恍然大悟,难道是说他走路的姿势不对,得学着她们走路的样子?魏宁脸都黑了,他可学不来这么娘的姿势,但是他不这样走,这两个老年女人就拉着他不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吹唢呐的已经快到这个房间的门口了。
  无奈之下,魏宁只能选择了妥协,他尽量放缓了步子,以自己能做到的最慢的速度往前走,那两个老年女人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算是过关了。
  魏宁家除了堂屋那儿站满了人,其他地方空荡荡的。
  魏宁到了堂屋,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他,让魏宁有一种夺路而逃的冲动,他僵着脸,走到了堂屋中间,面对着魏宁家的神龛,而旁边站着的,就是一身黑衣,唯有头上戴了朵红绸花的魏妈妈。
  魏妈妈年纪已经大了,戴着这种红色绸花并不适合,反而有些滑稽,但她脸色憔悴,强颜欢笑的样子,又使得这滑稽中带着让人欲哭而不得的悲凉。
  至少魏宁看到魏妈妈的时候,眼睛就隐隐发酸。
  魏妈妈把手里的香点着了递给魏宁,魏宁跪下来,对着魏家的神龛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礼毕之后,把香插入了香炉中。这是“别家”。接着,一个童男端着一个牌位走到了魏宁身边,也跪了下来,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这是“谢亲”,也即“我娶了你家的女儿,感谢你们养她这么大,以后她的生死荣辱全系于我,我必不负她,请祖先们放心”之意。
  魏宁闷不吭声地又跪下,这次是跪在魏妈妈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魏妈妈满眼含泪地望着他,想去扶又不能,只能勉强忍住,不住地点头,嘴巴开开合合,似乎在说什么,魏宁知道,他妈妈说的是,“好孩子,好孩子,起来吧,别跪了。”
  在他身边,那个端着牌位的童男也跟着跪下,带着那个牌位一起下拜。
  魏宁这才看到那牌位的样子。
  黑漆漆的一块木头,上面是飞檐的造型,上书“阿惜之灵位”五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很有功底,也不知何人所写。
  这就是他结婚的对象——魏宁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行过礼之后,他被簇拥着往门外走去,在踏出大门的时候,魏宁忍不住回了头——这可是犯了忌讳的事,他身边的两个老年女人脸色大变,立刻强拉着他直直地往停在大门口十米远处的喜轿走去。
  明明这场阴婚根本做不得数,魏宁也只把它当成安抚魏三婶的工具,不知为何,在踏出家门的时候,魏宁心中还是涌出了极度的不舍和难过之情,所以他才忍不住回了头,想再看魏妈妈一眼,然而,这时,从门内伸出两双手,一双掰着一扇门页,慢慢地,在沉闷的“吱嘎”声中,木门已经阖上。
  此时,已经是晚上,天黑沉沉的,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子。
  庄子里的人提着白纸灯笼簇拥着轿子在街上行走,魏惜家离得并不远,但是这场阴婚的仪仗队并不是直接前往男方家中,而是要沿着魏庄绕一圈。
  在茂密的槐树林包围下,路早已经算不得路,只能让前方的人用刀子劈开那些横生的枝节、错乱的灌木,清理出一条路来,在黑夜中,刺耳的砍伐声带着肃杀和阴森,仪仗慢慢往前,而在他们身后,浓厚的夜色又把那条小路吞噬殆尽。
  轿子的黑色帘幕随着轿子的晃动而摆动着,发出“啪啪”的声响。
  魏宁从帘幕的间隙往外看,那个端着牌位的童男一直紧跟在轿子边,此时,他好像感应到了魏宁的视线,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童男是魏宁前两天出门的时候见过的,一个很调皮的男孩子,斗鸡走狗,一刻也安静不下来,而此时,他却面色平静,双眸如水,似乎壳子里换了个人似的。
  魏宁摇了摇头,把目光收了回来,也许是这阴婚的可怖气氛让这孩子老实了罢。
  魏宁没有注意到,在他漫不经心转过头的瞬间,那个童男的目光一闪,嘴角僵硬地往上一挑,带出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轿子摇摇晃晃,在明灭不定的灯火中,终于到了男方家中。
  在大门口处,轿子被放了下来,轿帘被掀开,魏宁弯着腰从轿子中走出来。他抬起头,看向虽然是张灯结彩,却无声无息的魏惜家。
  大门早已经敞开。
  魏惜家并不富裕,三间屋子,中间是堂屋,左边是卧室,右边是厨房,后面还捎带着一间杂物房。此时,堂屋中点满了白烛,魏三婶端坐堂前,穿得齐整精神,满面笑容,翘首以盼地看着大门口,当看到魏宁的时候,更是立刻站起来,似乎是打算冲到大门口去迎接他,却被身边的女人拦住,她讪讪一笑,又坐了回去。
  魏庄的阴婚遵循的是古礼,首先是拜天地。
  一个女人把一根白绸塞进了魏宁手里,另一头系在了那个牌位上。司礼的人站起来,手高高抬起,再一放下,角落里应声而起的,是一声苍凉的唢呐声,在这唢呐声里,魏宁对着大门跪下,他身边站着的童男也跟着跪下,拜过天地之后,就是跪拜祖宗,此时,魏宁不知为何,也许是跪的次数太多了,脚一歪,身体往旁边一倒,刚好碰在了童男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的人动作全都停了下来。
  大概十一二岁,和魏惜去的年纪差不多的童男,倒是临危不乱,一手稳稳地端着牌位,一手半扶半撑住了魏宁的身体,他的手紧紧地抓住魏宁的手。
  冰冷、坚硬、就像——死人一般。
  魏宁打了个哆嗦,慌张地看了这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童男一眼。
  童男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用手捏了捏他的手心,似乎在安慰魏宁。他怎么能让一个比自己小上一轮多的小孩子安慰?魏宁把心里的异样感觉放在一边,站稳了之后,拜天地的仪式又继续进行下去。
  仪式很快就完成了,在跪拜父母的时候,魏三婶笑得合不拢嘴,她把一个厚厚的纸包塞进了魏宁手里,看着魏宁一个劲儿地点头,接着,又摸了摸那块牌位,抹起了眼泪,幸好,她虽然脑子已经有点问题,但是却始终记得这是她儿子魏惜的阴婚,绝对不能出声,最后,她被身边一直陪着她的女人送进了房里。
  魏宁也被那两个老年女人带到了魏惜家那间卧室里。卧室明显最近才简单的粉刷了一遍,白色的墙面上还透着一股湿润,一个白色的大喜字贴在墙上,在喜字前则是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两个烛台,点着两根长明烛,旁边还摆着些花生之类的果盘。
  这就是他的新房。
  魏宁暗暗松了口气,总算结束了,这真是漫长的一夜,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就在他刚刚松开了领口,打算坐下来休息一会儿,顺便吃点东西的时候——他这一整天都没吃东西,魏妈妈说今天这一餐一定得留到男方家里才行,所以强迫魏宁禁食——门又被推开了,魏七爷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阿宁啊,走吧——”
  魏宁不明所以地看着魏七爷,“这——去哪?”
  难道这场阴婚还有什么步骤没进行的?小阴婚倒是还需要并骨合葬,大阴婚又用不上,魏七爷这是唱的哪一出?

  8、结阴

  魏七爷佝偻着腰,捂着嘴,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沉重的咳嗽声被压抑在了喉咙底,光是看着,旁边人也跟着难受起来。
  跟在魏七爷身边的,是一个阴阳先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道服,他有一张眼白多过眼黑,因而显得尖酸的脸,此时正吊着眼角看向魏宁。
  魏宁身上还穿着白色新服,被魏七爷一行人围在中间。
  白纸灯笼发出黯淡的、蒙蒙的光,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在黑暗中,阴阴的,间中又浮着一些烟雾,乍看上去,没精打采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气。(此处源自《荷塘月色》)
  魏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谷深处走去。
  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已经多年没有行过山路,此时已经快到午夜十分,魏宁非常疲倦困累,他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路还很长,很远——
  这条路魏宁是熟悉的,往他家的坟地去就是走的这条路。小时候,逢年过节,他都独自提着一个小竹篮到山里去祭拜祖先。魏妈妈往小竹篮里放上一瓶米酒,几个酒杯,外加三道供菜,收拾妥当之后,把魏宁送出门,自己却倚在门边,远远望着——按着魏庄的习俗,嫁进来的女人是不能,也不用去坟前祭拜的。
  魏宁心里有些打鼓,这大阴婚看来也是有些他不知道的名堂。
  五个人埋头苦走,在魏宁脚都已经有些发软的时候,终于到了地头。这里是魏庄的坟场。几乎魏庄死的人都会埋在此处。根据魏姓的分支,划分了地盘。一整个小山坳,数里的山地,一眼望过去,全都是低低矮矮的坟头。
  因为这山坳周遭全都是山头,兼且林深草密,即便是阳气最盛的时节,太阳也仅仅只能照一会儿,所以就显得格外阴湿,除了需要祭拜祖先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到这来。
  魏宁的爸爸就埋在属于魏宁家的那一块地上。坟前立着一块低矮的青石墓碑,魏宁在经过的时候,不顾魏七爷的阻止停了下来,跪在墓碑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魏宁他爸死的时候,魏宁还只有五岁,其实也不太记得关于自己爸爸的事情,然而,在脑子深处,总有一个浑厚的男声,在逗他哄他。
  他们一直走到了山坳坟场的最里边,那是沿着山壁的一处小平地,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坟。
  “咚——咚——咚——锵——”魏七爷手中拿着一面小锣,连敲四下,打破了周遭的万籁俱寂,却因为突兀更显得凄厉。
  这刺激的声音让魏宁的心脏狂跳起来,只觉得心脏在被这声音撕扯,脑子一阵阵发昏,不知是饿、是累、是惊、是慌,抑或是恐。
  阴阳先生让跟随的两个男人,把带来的供品摆在了这座坟前,一一布置妥当后,他拿着一碗酒,边绕着坟墓走,边用手指在碗里沾一点酒,洒向坟墓四周,口中念念有词。
  “阴是阴,阳是阳,阴阳不颠倒;生是生,死是死,生死俱天命——魏家新人魏宁在此叩拜,请各路鬼神毋惊毋怪,用三牲六畜供你,香火纸钱享你,请起棺咯——”
  当念到“魏家新人魏宁在此叩拜”的时候,魏宁就在他的示意他,跪在了供桌前。
  这是魏惜的坟——每年,魏宁前来拜祭祖先的时候,都会顺便拜祭一下他。
  在起棺之前,那个阴阳先生和他的两个手下,一脸凝重,手中拿着几样东西,魏宁也看不大分明,棺木埋的并不深,土也并不坚实,很容易就挖开一个深坑,露出了一具黑色的棺木,这棺木比之一般的棺木要略小一些,想来是比照着魏惜当时的身量做的。
  魏宁看着那个覆满了泥土的棺木,手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了一些鲜血。
  这时,魏七爷咳嗽了一声,贴近了魏宁,用几乎只有魏宁能听到的声音说,“阿宁,过去,扶着阿惜的棺木。”
  魏宁扭头看了他一眼,佝偻着腰,喘着粗气的魏七爷,目光浑浊,似乎已经是一个垂垂老者,不知何时就会从哪儿吹来一阵风,把他的那盏命灯吹灭,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魏七爷,却是魏庄的族长。
  在魏庄人心里,魏七爷这一支是最神秘的,也是与其他魏庄人往来最少的。
  当年,迁徙到魏庄的魏家祖先,制定了一条族规,长子这一支永为魏姓的族长,代代相传,若是断嗣,则由血缘最近的一支过继嗣子到这一支,承继族长之位,后人如有违逆,则天打雷劈,祖宗不佑。同时,魏家祖先,还指定了这一支住的地方,至于其他的零碎规矩,更是多不胜数。
  也正是因为如此,魏七爷这一支在其他魏姓人眼里就显得高高在上,神秘难当。
  他们对魏七爷这一支,既恐惧,又服膺,历来的家族纠葛,也只有魏七爷这一支置身事外,因这超脱的地位,反倒使得魏七爷这一支逐渐地控制了魏庄的大小事务,就好比,解放前,魏七爷这一支对外说是族长,解放后,则摇身一变,成为了村长——总而言之,魏七爷这一支就好像魏庄的一股潜流,不知会带着魏庄人前往何方。
  从魏庄几百年的历史来看,魏七爷这一支倒也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主持庄中事物,全都是依照着魏庄原本的风俗习惯,以及大家公认的人性道理,结局也大多能令魏庄人满意,让当事人无话可说。
  魏宁站了起来,脚还有些发麻,他往前三步,还带着血的双手抹开那些泥土,按在冰冷的棺木上,随着他的动作,棺木一阵震动,魏宁吓得往后一退,几乎要叫出声来,看过的盗墓小说里关于诈尸的桥段立刻涌入了他的大脑,定了定神才发现,原来是跳下坟坑的那几个男人,正往棺木上套绳索。
  魏宁在心里哀嚎一声,再这样下去,哥迟早会被吓得精神分裂。
  那几个男人用绳索拖拽,把那具棺木抬到了地面上,此时,整个坟场上是死一般的寂静,无数个坟头默默站立在那儿,无声地看着周遭,摇曳的鬼火,绿幽幽的,平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阴阳先生像模像样地对着棺木祷告了一番,接着,他把一张黄符纸点着了扔进了装满了米酒的碗里,“噌”的一声,火苗冲上来,在一瞬间照亮了阴阳先生那张黄皮瘦脸,他用手沾了点符纸水,在棺木上点点画画,然后,又猛地一口把那碗符纸水喝下,“噗”的一声,喷在了棺木上。
  在惨白的光线下,魏宁呆呆地看着这个阴阳先生有条不紊地做着法事,在无星无月的夜晚笼罩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包围下,魏宁觉得从心底深处钻出一丝寒意,那寒意布满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如同浸在冰水中一样,手脚僵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魏宁恍恍惚惚地听到了阴阳先生的一声吆喝,绑着绳子的棺木被跟来的那四个男人抬了起来,在前方白纸灯笼的引领下,往山坳的入口处走去。
  魏宁也摇摇晃晃地跟在棺木后面。
  黑色棺木,如同一座沉默的小山,似乎在诉说着什么。魏宁想看又不敢看,胆怯与内疚在他脑子里天人交战,他一时唾弃自己,连面对魏惜的棺木的勇气都没有,一时又安慰自己,不是人人都是二百五一样的无所畏惧,总有个怕的。
  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了山坳口子的一间木屋前。
  这是魏庄人建来用作停灵的地方,一般的地方人死了之后,会做三天到七天的道场,之后就是直接抬棺上山,埋在事先挖好的坟坑里,但是魏庄这边,却要把抬上山的棺木放在停灵房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才入土。
  魏七爷他们把棺木抬进了停灵房,摆好了供桌,接着,魏七爷点着三根香,插在了香炉里,又拜了拜,算是告罪,然后,他把另三根香递给了魏宁,魏宁接过来,也有样学样,做完了这些之后,魏七爷轻轻咳嗽了一声,“阿宁啊,你今晚上就待在这,到明天阿惜再入土的时候,我们会接你回去。”
  魏宁一愣,接着一抖,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然而,事情的发展果然是那样的,魏七爷一行人开始往停灵房的大门口走去,魏宁赶紧跟在他们后面,“我说七爷,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也做得太过了吧?”此时,魏宁的口气还是尽量和缓的,毕竟眼前这个人在魏庄人眼里德高望重,就算不是那么把以前的老规矩当回事的年轻人,也不敢在魏七爷面前放肆。
  魏七爷拦在门口,“这是伴婚的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都这样,你就好好待着,没事的,没事的啊,这吃的喝的,我都给你预备好了,胆子放大点,你小时候胆子挺大的啊,还不听劝跑到坟场里——”
  魏宁听了,脸一阵青一阵红,他磕磕巴巴地,“可,可,可这也——”
  魏七爷还想劝魏宁两句,旁边的阴阳先生却已经不耐烦了,伸手就推了魏宁一把,“天大地大鬼神最大,不管是阴婚还是阳婚,这新人都得过这关,你既已应承下与这魏惜的阴婚,临到头了,就不要推三阻四,否则,触怒了鬼神,会有报应的!七爷,我们走。”
  这话说的魏宁倒不好再争辩什么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魏七爷连着那些人离开了停灵房。
  门“吱嘎”一声被关上,魏宁还听到了门被锁上的声音,他苦笑了一声,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停灵房,只有魏惜的棺木前那两根长明烛,烛光并不大明亮,惨白的光线只笼罩了周遭一小块地盘,余下的,就是伸手探去,一片冰冷的黑暗。
  魏宁坐在棺木前,靠着那张供桌。

  9、洞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气,明明是气温并不太低的夏夜,却生生让人冷得打了个哆嗦,魏宁抱着手臂,蜷缩在供桌前,额头抵着桌沿。
  又冷又饿,又困又倦,却被周遭的阴森和黑暗逼迫着,强打起精神。
  魏宁把头埋在双膝间,突然,肩膀耸动,发出了“嘿嘿”的笑声,又戛然而止,接着,他抬起头,板着脸,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去,拿过供桌上摆着的祭菜。
  有酒有肉,还附带了几盘水果,魏宁毫不客气地大吃了起来。
  魏宁眼神发直地盯着手中的食物,眼珠子像定住了一样,因为内心的恐惧,以及对周遭黑暗的害怕,而不敢到处张望,似乎只要不去注意,就会得到平静。
  吃饱喝足之后,魏宁打了个饱嗝。
  他看着供桌,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在自己和那具棺木前各摆上一个小瓷杯,倒入米酒,再拿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一仰脖子,一下子喝干,喝完了之后,魏宁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他酒量并不太好,此时已经有点昏沉。
  魏宁脸上带着模糊的笑,对着那具棺木轻声说,“你也喝吧,好歹是我们两个大喜的日子,哈哈,太搞笑了。”魏宁抹了把脸上笑出来的眼泪,笑容满面,“十几年了,我一直都记得那天,要是我不把你带出去就好了,你也就不会——”话欲言又止,魏宁把放在棺木前的酒杯拿起来,慢慢地倾斜,米酒溅在地上,泛出一些酒沫。
  魏宁又倒了酒,就这样边喝边唠叨。
  喝得醉了,也就不害怕了。
  抱着这个念头,魏宁毫无压力地把一大瓶酒喝了个精光,歪歪斜斜地靠在供桌上,只留下一点残余的意识还浮在大脑表层。
  魏宁觉得越来越冷了,他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
  那股阴冷萦绕着他,始终徘徊不去,还有越来越贴近的趋势。
  睡梦中的魏宁无力地挥了挥手,试图把打扰自己的东西赶走,然而那股阴冷却绕上了他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攀升。
  太静了,惨白的烛光无风而摇曳,在地面上落下一个拉长的阴影,在这阴影下,有一个更深更黑的影子,若隐若现——
  潮湿的、阴冷的东西在抚摸着魏宁,魏宁忍不住牙关打战,他尽力地睁开眼,想看清楚到底是什么“站”在他面前,然而,朦胧的、没有焦距的目光,没有看到任何的东西,只有一片无声的黑暗。
  白烛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啵”声。
  魏宁抬起眼皮,往后躲了躲,没躲过,那股阴冷还是如同附骨之蛆,他下意识地用手撑着地面,往供桌下爬去。
  惹不起还躲不起嘛,魏宁摇晃着自己的腰,一直爬到了一堵“墙”前,他用手摸了摸那冷硬的墙面,醉得迷离的眼睛没有发现这堵“墙”其实就是那具棺木——他伸出手,抱住那堵“墙”,因为酒精作用而发热的脸陶醉地贴在那堵“墙”上,舒服地蹭了蹭之后,才打了个哈欠,继续昏沉下去。
  似乎从某个地方传来极轻的笑声,“呵——”
  魏宁的左脚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身体被往外拖,魏宁厌烦地伸出右脚踹了踹,只踹到了一团空气,接着,他的右脚脚踝也被什么东西绕住,不死心的魏宁抱住那堵“墙”不肯撒手,却被什么东西点了点手腕,一阵酸麻,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从供桌下被拖了出来,四肢摊开地躺在地上。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上演,如果有旁人在场,一定会认为魏宁是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神经病,或者是在梦游,也只有这样想,才不会觉得眼前这一幕诡异而又可怕。
  一股冰冷,如同那具棺木一样的气息,在魏宁身上轻轻抚弄着,魏宁穿的那件新郎服,古式的腰带被挑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衣,他的下巴被抬起来,轻轻扣住,因为这姿势,魏宁的嘴巴微张,一股冰冷的气息闯入了他的口中。
  像含着冰块一样的感觉,却比冰块更加阴冷,魏宁的舌头不由自主地动起来,想把那股气息抵出自己的口腔,却被那股气息缠住,搅动,魏宁的头动来动去,不肯就范,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已经快窒息了,那个冰冷的气息却还是执拗地纠缠于他,一直到魏宁快晕厥过去,才堪堪放开了他。
  而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魏宁的内衣已经被扯开,露出大片小麦色的结实胸膛,浅褐色的乳珠在阴冷的空气中瑟缩着。
  魏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然而被酒精麻醉的神经迟钝无比,他睁开眼,又疲惫地合上。
  那股冰冷的气息贴着魏宁的脸颊、脖子,一直流连到他的胸口处,轻缓地抚摸着,缠绵、悱恻,然而,即使他再轻缓,还是让魏宁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
  “呵——”沉重的叹息声传来。
  接着,魏宁的衣服被慢慢褪去,暴露在空气中的身体因为突然的寒冷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阴冷的气息在他身体上抚过,每一寸都没有放过,即便是最隐蔽的部分。魏宁随着那股气息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嘴里发出轻轻地喘气声,因为寒冷,也因为若有似无的瘙痒,和快感。
  一直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停在了魏宁的双腿间。
  冰冷与火热,僵硬与柔软,在这里交汇。魏宁的腰忍不住扭动了起来。似乎是想躲开,又似乎是想靠近,那股阴冷停在他的敏感处不轻不重地揉搓了起来,太刺激了。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魏宁张着嘴,喉间发出压抑而又苦痛,享受而又排斥的呻吟,那呻吟模糊不清,却更加暧昧,勾起人的情欲。
  听到了他的声音,那股阴冷的气息动作越发的快,也越发的挑逗,同时,那股阴冷的气息也分散了开来,在魏宁的胸口、腰、脖子以及嘴唇上肆虐着,几处的快感一起袭来,让魏宁终于达到了顶点,火热的硬物一泄如注。
  魏宁喘着粗气,胸口激烈起伏,这场发泄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抬起刚发泄过后而有些无力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嘴唇、脸颊还被那股冰冷的气息磨蹭着,魏宁迷迷糊糊地用手往外推了推,却推了个空,他身体一僵,神智立刻清醒了过来,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一片狼藉——
  身上的衣服挂在手臂上,上身赤裸,裤子被脱下,股间还有白色的浊液,魏宁倒抽了一口气,心里骂一句“草”,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难道哥喝醉了自撸了一把?这也太——在一具棺木面前,对死者也太不敬了。
  魏宁懊恼地爬起来,手脚发软地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拜了拜,“无意冒犯,有怪莫怪,都是喝多了闹的。”
  等把这些事做完,魏宁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他还是很困,很累,刚刚睡了那么一小会儿,一点作用都没有,反而脑子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到无法思考,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一会儿,魏宁的头一点一点的,又睡着了。
  那股冰冷的气息,在魏宁醒过来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纠缠在魏宁身上。魏宁在它的动作下,辗转反侧,痛苦与欢愉并存,不一会儿之后,又泄了出来。而这一次,那股冰冷的气息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握住魏宁的腰,挤开他的大腿,钻入了他后面那个唯一的入口。
  魏宁就好像被电到了一样,身体猛地一个抽搐。
  那股冰冷的气息因为他这反应而犹豫了起来,但是魏宁摊开手脚,满脸红晕地躺在那儿,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儿,实在让人无法罢手,过了一会儿,那股冰冷的气息还是钻入了魏宁后面的入口。
  刚开始,是极细的一小股,虽然阴冷的感觉还是让魏宁很不舒服,但是身上其他地方的抚摸和碰触,让魏宁转移了注意力,接着,那一股极细的气息,慢慢地变粗变大,逐渐扩开了魏宁后面的入口,直到把那处的肌肉全都拉伸,填满了每一处的空隙,在这慢刀子出细活的过程中,魏宁虽然也做了一些挣扎,却是有心无力。
  恍惚中,魏宁听到了一声阴冷的喟叹。
  那股在他体内的冰冷气息,不急不缓,不快不慢地厮磨着,魏宁不自觉地想往后躲,身体却被定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亲昵。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宁终于醒了过来。
  因为躺在地上,睡姿又差,魏宁的身体如同被许多蚂蚁咬过一样,酸、麻、痛,几种感觉交杂在一起,让他花了一点时间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从门缝里可以看到阳光,驱散了停灵房里的黑暗。
  不管是冰冷,还是恐惧,都随着阳光的到来,不翼而飞,魏宁小心地用不拉痛肌肉的力道伸了个懒腰,昨天晚上他好像做了一个很是离奇的梦。
  梦里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因为过于荒唐和淫靡,让魏宁光是回忆就脸红了起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具棺木,散发着泥土的腥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霉味,却又不是——魏宁莫名地觉得这味道让他有点难受,于是,他又点了柱香,插进香炉,让缭绕的青烟冲散那股味道。
  魏宁走到门口,拍了拍门板,门外毫无动静,显然魏七爷那一行人还没上山,魏宁恼火地在原地走了几圈,最后无奈地走到了房间的角落处,人有三急,其他都能等,这事等不起,他也只能得罪了,魏宁背对着那具棺木,解开裤头,将自己的小弟弟拉出来,正要小解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看——
  草,他那处上到底是长了什么玩意儿?

  10、下葬

  魏宁看着自己的小弟弟,干涩的喉间连吞咽口水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他伸出手去,战战兢兢地碰了碰自己的小弟弟,不痛,除了表面上像被虫子咬过,红肿不堪,长了一个黄豆粒大的小疙瘩之外,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魏宁愁肠百结地看着自己的小弟弟,膀胱的挤压让他回过神,哗啦啦的水声在空寂的房间内响起,他又是舒服又是恐慌,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直奔医院去做个身体检查。
  这可是关系到他下半身以及下半生幸福的头等大事。
  魏宁慢慢地拉上裤子,走向那具棺木,魏惜的牌位摆在供桌上,那几个沉肃端然的字,深深地镌刻进黑色的木头中,透着凝重与阴森。
  突然,魏宁看到那具棺木上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是什么啊?”魏宁喃喃自语地说,绕过供桌,走到棺木边,黑色的棺木没有经过清理,还带着些泥土,那泥土本来是黑褐色的,现在却浮出了一些暗红色——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块一样的颜色。
  魏宁可以确定,昨天他看到的时候,还没有这样,难道是黑天摸地的,他眼花了?抱着这种疑问,魏宁伸出手去,用手指揩了一点泥土,他把暗红色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潮润和血腥的味道冲入鼻端,“呕——”魏宁侧过头,干呕了一声。
  魏宁赶紧把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又用酒杯里剩下的一点残酒冲了冲。
  也不知道那块阴湿的坟地里到底生了些什么,弄出这种恶心的怪味,突然魏宁想起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不会是因为沾了这棺材上的什么东西过敏或者中毒了才会成这样吧——这么一想,立刻像被蚂蚁咬到了一样,全身发痒,魏宁忍不住退后三步,离那具棺木远了点。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又收了回去。
  白色的阳光看起来非常的炽热,然而停灵房内却很是清凉。那种阴森的凉意,让魏宁忍不住坐在门边上,尽量靠近那一点的阳光,手放在白光下,半边身体温热,半边身体阴凉,耳边只能听到门外虫子发出地凄惨嘶鸣——
  一天一夜,魏宁必须待在这个停灵房里。
  到了近晚的时候,雾气从门缝下渗了进来,魏宁眼看着那雾气在地面上慢慢地漂浮,渐渐地充塞了整间屋子,在雾气中,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沉寂了下来,似乎所有的生灵都被这雾气吞没了一般,死一般的安静。
  在雾气完全迷糊住视线之前,魏宁把备用的白烛点上。
  惨淡的白光刺破了沉重的雾气。
  烛光摇曳着,爆出几下火花,魏宁被烛光吸引,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脚步迟缓而呆滞。他走到供桌前,手摸索着,拿出三根香,点上,又烧了一点纸钱。
  这时,在他身后,雾气像被什么搅动了一样,翻滚了起来,渐渐地,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看似人形的“东西”浮过来,贴在了魏宁的背上,让魏宁全身一颤。
  那个“东西”全然合在了魏宁身上,顺着魏宁的身体线条以及衣物皱褶,每一寸都贴合得纹丝合缝,几乎和他融成了一体。魏宁对身后的动静丝毫无觉,一脸镇定地开始了自己的晚饭。
  在这种阴冷的温度下,本来应该会馊掉的祭菜还能吃,魏宁也顾不上这么多,把供桌上最后一点祭菜一扫而光,吃完了之后,魏宁就坐在供桌前开始发呆,用来打发时间。
  其实在这停灵房里待久了之后,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往往比自己想象中要强得多,魏宁搓了把脸,就连那具棺木现在也能正视了,酒已经喝完,魏宁就把水倒在酒杯里,以水代酒,开始和棺木里的魏惜说话,无非也就是在自己那些经历中间夹杂一些胡吹和瞎扯。
  “其实她离开我,也挺正常的,她年纪也大了,等了我这么多年,比很多女人已经好太多了,就是,哎,就是我心里还是会难受,这么多年的感情啊,就这么白瞎了,你说扯不扯,说到底,还是我太没用吧,给不了她想要的——”魏宁说着说着,压抑在心底的感情突然间爆发了出来,他抱着供桌伏下身体,痛哭了起来。
  在前女友面前的绝然,再到面对朋友时的不在意,其实都是装出来的。魏宁他太苦了,太压抑了。生活一层层盘剥着他,让他失去了锐气和纯真,留下的是沧桑和世故。当和前女友之间的感情,这个最后避风港也被打散的时候,魏宁头一次有些绝望。
  这时,魏宁感觉到一股潮湿、冰冷的气息包裹着他。
  他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全都是泪水,迷迷茫茫地看过去,在他身体周围,雾气特别的浓稠,几乎到了凝聚成水的程度。
  这诡异的一幕,让魏宁擦了擦脸,瞪大了眼。
  伸手不见五指——昨晚上是黑暗,今晚上是雾气,就没一个时间是正常的。魏宁眼看着那股冰冷的雾气黏附在了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好冷——好潮湿——魏宁几乎觉得自己像泡在雾气里面。
  这股雾气,无孔不入,打湿了魏宁的衣服,湿透了的衣服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因而越发觉得冷,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然而周遭的雾气却让他避无可避,只能忍耐地任凭那股雾气侵扰着。
  最让魏宁难堪地还是这股冰冷的雾气,也没有放过他的下身,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下身的冰冷雾气,有一种极微妙的搅动,轻轻撩拨着他。但是,魏宁又发现,也许是因为他不停地动来动去的原因,周围的雾气实在太浓了,他每一个动作都带动着周围的雾气变化着。
  不过,身体如此的敏感,让魏宁也有些——大概是最近发泄的次数太少了。
  就在魏宁以为这雾气永远不会消散,魏七爷一行人今晚也不会出现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砰——砰——砰”,“阿宁啊——”魏七爷的声音穿透浓雾传入了魏宁的耳中。
  魏宁如闻天籁,忙不迭地高声喊,“七爷,快开门。”
  门外响起了开锁的声音,魏宁循声走了过去,门“吱嘎”一声被打开,一片敞亮、开阔的天地出现在了魏宁面前。
  一轮明月高悬,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地上。
  哪里有雾?
  魏宁猛地回过头,清楚地看到那具棺木。
  哪里有雾?
  魏宁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脸上传来的痛楚告诉他,这一切并不是他在做梦,那刚才的浓雾到底是从何而起,从何而来?
  魏七爷佝偻着腰,咳了几声,“阿宁啊,你这是咋了,怎么自己打自己,难道让你在停灵房待上一天就被吓傻了?”
  魏宁回过神,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没事,就是刚从那地方出来,有点反应不过来,七爷,这是要去重新下葬了吧?”
  魏七爷上下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魏宁知道,这摇头是对他刚才有点傻气的反应,点头则是同意他刚才的回话。
  跟在魏七爷身后的四个魏庄人大步走进停灵房,肩上背着粗大的绳子,在那个阴阳先生的指点下,用一种特定的绑法和绳结捆住了那具棺木,他们动作不紧不慢,务求做到尽善尽美。
  魏宁看到那些粗绳在棺木上摩擦着,泥土纷纷落下,然而,那些暗红色接近黑色的东西,却还是死死地黏附在棺木上,似乎就是棺木本来的颜色似的,但是,就在不久前,魏宁只用手指就把那些东西刮下来了一点。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魏宁忍不住有些好奇,然而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他早就过了因为好奇心而冲动行事的年纪,现在,对于并不是切身相关的事,他都可以把自己的好奇心压服或忘记。
  再者说,他已经收集了那些暗红色物质的样本。
  前面两个男人打着白纸灯笼引路,阴阳先生跟在其后,他手中拿着一叠纸钱,边走边零落地洒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那声音就像是口中含着一口水似的含糊,压根就听不明白到底说了些什么,四个男人抬着那具棺木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而在扶着棺木走在旁边的当然就是魏宁,他一手扶住棺木,一手拿着个白纸灯笼。
  朦朦胧胧的惨白光线下,是黑乎乎的路面。
  天空中的那轮明月早就不知去向,在月光消逝之后,四周的黑暗如影随形地扑来。
  魏宁留意到,他们并不是往魏惜原来埋葬的地方前行,而是转到了另外一个方向,魏宁扭头看了魏七爷一眼,他佝偻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后面,一言不发,原本魏宁还怕他年老体衰,在这么黑暗的环境下行走会出什么意外,现在看他行动矫捷的样子,反而是他多虑了。
  走了一阵,一行人终于停了下来,此处周围全是林立的墓碑,在那些墓碑的中间,还留有一处狭窄的空地,上面长满了茂密的荒草,阴阳先生吊着眼角,用尖酸的声音说,“就是这了。”
  魏七爷点了点头,走上前,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
  魏宁也跟着看过去,他自然是看不出什么名堂,“七爷,怎么换地方了?”
  魏七爷还没回答,那个阴阳先生反倒笑了起来,那笑声跟夜枭的叫声一样难听,“自然是因为过了昨晚上,魏惜就算成年了,这成年了就不能说是夭折了,得从那个阴湿地移出来,免得阴司里的鬼魂不安分,就好比我们这些活人结了婚圆了房,总归还是和童子鸡的时候不一样。”
  他话里,有些猥琐之意,让魏宁听得很不自在。
  魏宁转过头,看着那具棺木,“七爷,什么是阴湿地?”
  魏七爷背着手,看着那几个跟来的男人挖着坟坑,“阴湿地就是以前魏惜埋的那块地,魏庄夭折或者横死的人都是埋在那儿,除非夭折的人做了阴婚,横死的人做了七七四十九天道场才能从那里移出来,那阴湿地也是祖宗们传下来的,那处虽然地气不好,但是用来埋这些怨气深重的人却是最安妥的,不会起什么幺蛾子。”
  魏宁听得手指头一动。
  这言下之意,那个阴湿地是用来镇压鬼魂的?

  11、坐家

  天渐渐破晓,惨白的天空显出一些星子。灰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带来一些如丝如缕的寒。
  魏宁看着那具棺木被潮湿的黑土渐渐吞没,直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土丘。
  阴阳先生的黄皮脸在过了一夜之后,有些暗沉发黑。等到棺木下葬,他拿出一个铃铛,摇了摇,“叮铃”几声后,他闭着眼,踮着脚,身体往前一送,用手指甲刮黑板一样的尖锐声音模糊地念道,“大千世界,无挂无碍,自去自来,自由自在,我今告汝,汝且听之,我今祭汝,汝且受之,如是者三,无有不应。”
  这种非佛非道的咒语听起来奇怪得很。
  不过魏宁没有多想,他在阴阳先生的示意下,在坟前上了香,磕了头。等法事收尾,魏七爷说出“行了”这两个字的时候,魏宁脚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总算完了,魏宁有气无力地想。
  新起的坟,泥土还翻开着,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周围丛生着荒草和灌木,虫豸窸窸窣窣地爬过,冷冰冰的白雾沉重地散在四周,明明有风,却吹不动这白雾。
  魏宁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在心里和魏惜说了声“再见”。
  回到魏庄,魏七爷佝偻着腰,边咳边说,“阿宁啊,你知道往哪去吧?”
  魏宁一愣,不明白魏七爷这又是来的哪一出,他可是已经被折腾得够呛了,只想尽快回家大睡一觉,不想再有任何节外生枝的事。他有点傻气地看着魏七爷,“啊?”
  魏七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唉,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懂事,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全都不当一回事,你啊,这刚结了阴婚,是不能回自己家的,你得回魏惜家,三朝回门的时候才能回你原来那个家,对了,你妈没告诉你,你要在魏惜家住上七七四十九天才行?”
  魏惜听得眼神发直,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魏七爷,“不是吧?要这么久?”
  魏七爷捂着嘴,边咳边点头,“你要不信就问问你妈,看你妈怎么说,这叫“坐家”,虽然就是个阴婚,但是有些东西还是要走的,你得把自己的‘气’留在阿惜家。”
  魏宁听得神乎其神,忍不住开口问,“七爷,气?什么气?”
  魏七爷老大不客气地伸手敲了敲魏宁的后脑勺,“人气,还有什么气!”
  魏宁摸了摸被敲到的地方,魏七爷手下黑,还真有点痛,“七爷,我还要工作啊,怎么能在家待这么久!”
  魏七爷佝偻着腰,背着手,往前走,“这是你的事,你要是不照着做,我也没办法不是,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老辈子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你要是不照着做,迟早要吃亏上头,对了,工作这事你跟你妈商量下,看你妈是怎么说的。”
  魏宁嘴角扯了扯,这种事还用问他妈吗?他太了解他妈了,只要是魏庄的规矩,那铁定是实打实地遵守,不掺半点水分。
  七七四十九天,一想到这个数字,魏宁顿时有一种天都灰了的感觉。
  他原本是打算在家待上三五天就离开,而现在加上昏迷那两天,已经快十天了。眼看着停留的时间是越来越长,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发生,先是车祸,再是阴婚,一环扣着一环,魏宁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他回来,不让他离开一样,泥土深陷,不可自拔,这种想法让他从心里冒出一股寒气。
  魏宁还没走到自己家门口,就被隔壁邻居林婶子拦住了,林婶子把他拉到自己家门口,“阿宁啊,你妈知道你要回来,让我在这等着你,你现在别回家,敲了门你妈也不会开的,你知道三朝回门这事吧?”
  魏宁无奈地点了点头,他妈做得可真绝了,“我妈——”
  林婶子眼风往魏宁家的大门一瞄,“你还不知道你妈的性格?那是说一不二,你还是听她的好,你妈说三朝回门的时候会和你好好说道说道,有什么事都到那时候再说,啊,你先回魏三婶家,她从昨晚上就打开大门在等着你回来了。”
  魏宁大呼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他苦笑地摇了摇头,谢过了递话的林婶子。
  果然,魏惜家的大门是开着的。
  隔了老远,魏三婶就看到了魏宁,立刻跑了上来,“阿宁啊,累了吧,快进来快进来,三婶,不,妈给你准备好了吃的。”
  妈——魏宁听到这个词,心里一抽,刚想说什么,但是看到魏三婶发直的眼神,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他有预感,要是他真提出异议,魏三婶的病会当场发作。
  魏三婶拉着他进了大门,刚进屋,反身就把大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安静和昏暗中。
  魏宁看到堂屋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些饭菜,这不是最重要的,在堂屋正中间的神龛前,还放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公鸡。
  魏三婶走过去,拎着那只公鸡的翅膀,“阿宁啊,过来,过来。”
  她提着鸡,冲着魏宁招手。
  魏宁有些戒备地走过去,魏三婶拉着他的手臂,把那只绑好的公鸡塞到了魏宁手里,“来,拿着,拿好。”接着,魏三婶转身就从神龛下拿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刀。
  魏宁吓了一跳,倒退三步,“三婶,啊,不,妈,我说,我们把刀子先放下行吗?有话我们慢慢说,别动刀子啊。”
  魏三婶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是嗔怪,“你这孩子,难道以为妈真疯了,会拿刀来砍你?我是要你用这把刀把这只鸡杀了。”
  魏宁听得牙肉疼,看着手里魏三婶强塞过来的刀子,魏三婶正满脸亢奋地看着他,在这种情势下,魏宁别无选择,一闭眼,刀子往公鸡的脖子上一割,公鸡在他手上激烈地挣扎起来,差点挣脱了出去,魏宁赶紧用力抓住,此时,魏三婶拿过一个白瓷碗,伸到公鸡的脖子下,接住那些鸡血。
  等血流得差不多了,魏宁把公鸡和刀子放到一边,魏三婶把那碗鸡血淋在了神龛上,接着,就是让魏宁瞠目结舌的一幕。
  魏三婶从神龛后拿出了魏惜的牌位,然后看着魏宁狡黠地一笑,“阿惜,这是阿惜。”她爱怜地摩挲着牌位,然后把那碗鸡血涂抹在了牌位上,角角落落都没放过,直到牌位变成了鲜红色。
  魏宁这才知道,为什么魏惜的牌位会是黑色,那是陈年累月的鸡血积垢而成。
  魏三婶把那个涂满了鸡血的牌位摆在了神龛前,再点上一把香,烧上一堆纸钱,做完了这些事之后,魏三婶转过头,用认真到了恐怖的眼神看着魏宁,“阿宁啊,这些事以后都要交给你来做了,妈老了,身体又不行,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魏宁咽了咽口水,克制住牙齿的颤抖也克制不住心里的寒气,“三——妈,您这是?”
  魏三婶冷哼了一声,“你是知道的吧,当年魏七爷欺我是个孤苦女人,强迫我把魏惜埋在那个地方,那地方是什么地方?他以为我不知道?哼,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只要每天用血养着,通了生气,阿惜就不会受苦,我知道,我都知道,哈哈哈哈哈——”一阵疯狂的笑声从魏三婶口中冲出来。
  也许是心理作用,魏宁觉得那个牌位上突然冒出了一点青烟。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看过去,牌位还是那个牌位——魏宁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三——妈,这鸡都是什么时候杀?”
  魏三婶神色疯狂,“每天,每天晚上,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到阿惜的坟前杀一只,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活血就行,我杀过鸡,杀过狗,杀过猫,杀过兔子,杀过老鼠,只要能抓到的活物,我都杀过,今天要不是得告诉你怎么做,我也不会让你现在就杀了这只鸡,再说,你以后也会离开魏庄,阿宁,你走的时候把阿惜也带走,然后每天都给他一点活血,就照着我刚才那样做,把血涂在牌位上面,你们现在是夫妻了,当然得在一起,阿惜也是喜欢的。”魏三婶摸着那个牌位,喃喃自语说。
  魏宁听得毛骨悚然,突然间想起了那具棺木散发出来的古怪气味。
  这时,魏三婶突然神色一收,又恢复了正常,“我们先吃饭,先吃饭啊,你也饿了吧,来,我给你做了鸡粥,多喝一点。”
  两个人吃完了饭,魏三婶一定要魏宁睡在那间大卧房里,而自己却搬到了后面那个杂物间,魏宁百般推辞,最后在魏三婶一句,“阿宁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家阿惜啊,连他的屋子你都不愿意睡?”
  魏宁听得一堵,顿时气虚体弱地应了一声,回了屋子。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明媚得看上去很是温暖,然而魏宁却手足发冷,在他身边始终有一股阴寒之气,挥之不去。
  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魏宁躺在上面,久久不能入睡。突然,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魏宁拍了拍头,穿上衣服,从窗户跳了出去,向不远处的一个屋子跑去。
  魏宁到了大门口,一把推开门。
  这是一个小地方常见的卫生所,一张桌子,一个药柜,几把椅子,就是里面所有的东西。魏宁看了一眼,冲着屋内喊了一声,“魏时,魏时,在吗?在就快点滚出来。”
  “来了,来了。”一个蓬着头,趿拉着一双运动鞋的年轻男子从里屋走了出来,斜眼看到是魏宁,端正的脸上立马露出了猥琐的笑容,“哟,新郎官啊,哦,不对,是新娘子。”
  “魏时,想打架你直说,哥随时候着。”魏宁拧着手指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叫魏时的男子,立刻一脸谄媚地递了根烟给魏宁,“宁哥,你就是我亲哥,有什么事,您老尽管说,只要是小弟我能做到的,什么赴汤蹈火,两肋插刀,都不在话下。”
  魏宁哭笑不得地一拳头砸在魏时的肩头上,几年不见,这小子还是这么油嘴滑舌。
  想到他来找魏时的原因,魏宁神色有些尴尬,但是这事拖不得,所以也只能豁出去了,他拉过魏时,把自己下身的那些情况一五一十说明白了,魏时越听神色就越正经,到最后,他摸了摸下巴,看着魏宁,说了一句。
  “宁哥,脱裤子吧。”

  12、偏方

  魏宁没有丝毫扭捏地连着内裤一起把裤子脱了下来。魏时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对方光屁股的样子不知道见过多少回,早就没那些尴尬和羞耻心了。
  魏时啧啧有声地盯着魏宁的下身,转身从桌上拿过一个放大镜,凑到鼻尖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魏宁下身长出来的那个疙瘩。
  就算魏宁已经是没皮没脸,但也经不起这样看。
  他板着脸,盯着魏时那张怎么看怎么猥琐的脸,“看完了没?”
  魏时干咳了两声,把放大镜搁在了桌上,搔了搔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东西,“我说宁哥,你最近在外面玩脱了?”
  魏宁脸色一黑,“我草,你就不能正常点,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时没说话,只是收敛了脸上那些猥琐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了最下面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黄纸包,他把黄纸包里的黑色粉末倒进了茶杯,递给了魏宁,“先喝了它。”
  魏宁拿过来,问都没问,一仰脖,干脆地把茶杯里的不明液体喝干。
  也不知道魏时在里面添加的是什么,这水刚喝下去还不觉得怎样,喝完之后,才有一股极重的苦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魏宁扶着桌子,干呕了几声,吐出来了一点清水。
  魏时蹲在旁边,看着地上魏宁吐出来的东西,也不嫌脏地用手指沾了点,仔细看了又看,还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虽然嗅完了立刻撇过头,也干呕了几声。
  魏宁看着他那衰样,想笑又笑不出来,憋得难受。
  魏时检查完了,把手指头在地上使劲揩了揩,然后抬起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说,“宁哥,麻烦大了。”
  魏宁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魏时扶着桌子站起来,“先不说这个,宁哥,你信不信我?”
  魏宁一愣,“我们什么关系?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魏时听了,立刻又嬉皮笑脸起来,“宁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情深意重,你下面这是撞了邪,中毒了。”
  魏宁顿时有一种又被眼前这小子耍了的感觉,“我草,我看是你小子撞邪了吧,整天胡言乱语,又是撞邪又是中毒,你怎么不干脆说我是鬼上身算了。”
  魏时眼神有些飘忽,就是不看魏宁,嘴里轻声咕哝,“和鬼上身也差不多了。”
  魏宁一瞪眼,“你说什么?”
  魏时知道魏宁的脾气,是从来不肯信一星半点怪力乱神的东西。
  就算看到了,也会当做没看到,或者干脆用那套科学理论去解释一切,那种强大的脑补能力和自我催眠能力,魏时见过不是一次两次,多少也知道一点魏宁的心结,因此也就不在这个问题上再和魏宁多解释什么了,反正也说不通,魏宁是死活也不会信的,所以他干脆糊弄地说,“要治你的病,只能用偏方。”
  魏宁狐疑地看了魏时一眼,“什么偏方?”
  魏时搔了搔下巴,“首先得找到让你长出这东西的东西,接着,再找几味比较难找的药材,基本上就是这样,很简单啦。”
  魏宁一直提着的心稍许放下,但是紧接着又提了起来,“可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让我过敏还是中毒了,这要怎么找?”
  魏时又搔了搔下巴,“一般来说,都是用的排除法,就是看你这两天到底接触了什么平时接触不到的东西,一样样的试过之后,就能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过敏’了。”
  说到“过敏”这两个字的时候,魏时的咬音明显加重。
  魏宁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那具冰冷、坚硬的棺木。他有些迟疑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放着一张折好的十元面值的人民币,他把那张人民币拿出来,摊开,里面是极小一撮的黑红色泥浆状的东西,“你看看是不是这东西?”
  魏时没有直接用手去拿,而是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了一双非皮非布的黑色手套,小心地戴上之后,才用镊子取了一点黑红色泥浆放在了一个玻璃片上,接着把玻璃片放在了旁边的低倍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魏宁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魏时脑瓜比一般人聪明,想法也就比一般人古怪,从小到大,做尽了稀奇古怪的事,魏宁那时候和他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一样,被魏时拉着到处跑,闯了不少祸,也替魏时背了不少黑锅,就连那次半夜到魏庄坟场去试胆,也是魏时提议和怂恿的。
  高中毕业之后,两个人就分道扬镳,一个在B市念大学,一个留在本市念卫校,几年之间,也就见过寥寥几次,但是兄弟情分还是一点也没变。
  魏时念完了卫校之后,本来是有机会留在市区工作的,他舅舅都已经给他打好关系,找好医院了,结果这小子在那医院工作了几个月之后,洒洒脱脱地离职不干了,回魏庄当了一个不入流的“赤脚医生”,把他舅舅气得差点脑中风,直言以后再也不管这不知所谓的外甥了。
  “赤脚医生”是乡下小地方才有的,没经过正规医疗训练的医务人员,往往都是子承父业,略知道些医术病理。小地方的人,没多少钱,又地处偏远,看病不易,所以才给了这些“赤脚医生”生存的空间。
  一般来说,“赤脚医生”也就能看些小病小痛,但是里面也有一些民间奇人和灵验偏方。
  像魏时这样正规教育出来的医学生,却当了“赤脚医生”,实在出人意表,大部分人都当他神经有毛病,他就这样顶着别人异样的目光,淡定自若地在魏庄里过活。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人知道魏庄到底什么地方吸引着他。
  魏宁等了一会儿之后,魏时终于抬起了头,他推了推鼻梁上刚戴上的无框眼镜,“这泥巴里面确实有问题。”
  魏宁听到他这么一说,精神一振,“那就用这个做药试试?”
  魏时摇了摇头,取下了眼镜,“这东西不行,你得找让他长在上面的东西。古语有云,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步之内,也必有克星,这东西是让你‘过敏’的,你得找到它的克星或者解药才行。”
  魏宁听得脸色发青,这意思是他要去挖开魏惜的坟墓把他的棺木取下来一点当药用吗?光是想都觉得可怖。
  魏宁神情呆滞,一脸神不守舍,这时魏时又在火上浇了一桶油,“你动作得快点,你长的那东西,这几天还没事,再过上七天——你下面的‘兄弟’就要变成一块烂肉了。”
  烂肉这么惊悚的词一冒出来,魏宁立刻脸色发青。
  这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为。
  魏宁一脸头大地回到那间新房,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睡也睡不着。又是惶恐,回魏庄才这么几天,把他半辈子没经历过的可怖情形全经历了一回,这还不算,现在又添上了半夜挖坟掘墓这码子事;又是内疚,打扰死者,总归是一件损阴德的事,再说,这又是魏惜的坟,怎么想都是他过分了。
  魏宁看起来是很理性的一个人,把唯物主义当成信条,对怪力乱神一类的事情一贯是嗤之以鼻的态度,然而,由魏庄以及魏妈妈熏陶出来的那部分,却根深蒂固地占据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一角。
  在信与不信之间,存在着一条隐秘的桥梁。
  就好比他以为自己在魏惜的棺木前自撸了一回的时候,就给魏惜上香烧纸钱告罪一样。是求个心安,还是遵循传统亦或是其他原因,不得而知,却还是下意识地做了。
  就这样反反复复,纠纠葛葛,魏宁终于慢慢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晚上,魏宁被魏三婶叫了起来,吃罢了饭,魏三婶又拿出了一只活鸡,放在了堂屋中间,“阿宁啊,晚上妈带你去给阿惜上坟,他换了新地方我还没去过,总要去看一眼才放心。”
  魏宁看了眼那只活鸡,“妈,您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天黑路也不好走,您要是摔着了怎么办,早上还说要把这事交给我呢。”
  魏三婶听了魏宁一番话,立刻露出了满意地笑容,“还是阿宁好。”
  在魏三婶满是慈爱的目光下,魏宁有些心虚和内疚,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到了近十点的时候,魏宁才出门。
  手电筒的光,比起白纸灯笼的光,要更大更亮,然而,处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树影摇曳,虫豸窸窣,连吹过来的一阵微风中,都似乎夹杂着一些说不上来的古怪声响,让人后背发凉,寒毛直竖。
  魏宁手心里全都是冷汗,却尽量目不斜视地在那条小径上埋头疾走。
  等到了地方,魏宁穿的衬衫早已经被汗水湿透,黏在身上,却在坟场的阴风里变得冰冷,像被一层薄冰裹住似的。
  魏宁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放下来,他先把活鸡拿出来,直接把鸡血放出来滴在了新坟上,接着,他在坟前的小空地上摆出了几样祭品,点上香,合掌站在坟前,压低了声音说,“阿惜——我也是没办法,你原谅我一回。”
  说完之后,魏宁拿出了一把锄头,这锄头是专门用来刨那种小坑的,把手才一尺长,魏宁看准了一个方向,就挖了起来,幸好,这坟场地势较低,土壤潮湿,挖起来倒也不费力,不一会儿,魏宁就已经挖出了一个小洞。
  就快要碰到棺木了,魏宁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热汗,就在他拿出手电筒照着那个坑的时候,突然,脑子一晕,直直地往前一倒,砸在了坟堆上。
  “咚——咚——咚——”
  魏宁听到沉重地敲击声,醒了过来,他茫然地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正敲着一面鼓。
  鼓声厚重、苍茫。
  魏宁的心脏随着那鼓声跳动着,他不由自主地向着那个男人走去,随着他的走近,那鼓声越来越急,如同大雨倾盆而下,魏宁的脚步也跟着急促起来,像喝醉了酒一样,跌跌撞撞,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突然有几个面貌模糊的人向魏宁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抓住他的手臂,驾着他就往前跑,魏宁使劲挣扎,大喊大叫,“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但是那些人力大无穷,充耳不闻,一直把他带到了一间屋子前,把他推进了门。
  门里面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魏宁只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说臭也不臭,说香也绝对算不上,就那么一刹那间,这味道钻入你的鼻子里,等你呼出一口气,这味道就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这时,一盏灯亮了起来,一个人坐在灯旁,影子打在墙上。
  这个人就连影子,都比其他人好看,魏宁神情恍惚地想,一个人怎么能长成这样,他好看得让人心里发疼。
  这个很好看的人,抬起头来看着魏宁轻轻一笑。

  13、阴酒

  魏宁就好像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样,往前,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男人身边。
  周围的黑暗中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张牙舞爪的阴森笼罩在四周,只有那一点烛光,以及烛光旁静坐的男人,显得温和,看上去颇为旖旎。
  魏宁的眼神,一会儿清明,从周围模糊的黑暗中,魏宁就直觉到了一种危险;一会儿痴迷,眼前这个人散发着类似蛊毒的香气。他明明害怕,却无法停下脚步。
  终于,他走到了那个男人身边,那个男人一直专注地看着他,等到他走近了,就伸出手去拉住了魏宁。
  他的手冰冷、坚硬,执拗地扣住魏宁的手。
  魏宁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门外传来了击鼓的声音,“咚——咚——咚——”沉重的鼓声震破了周围的黑暗,随着这鼓声,周围渐渐响起了许多的声音,很轻很细,似乎是人声,又似乎是乐音,随着风传了过来。
  魏宁感觉背后的寒意更深了,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砰地一声,门被推开,接着,魏宁看到身边突然出现了许多的“东西”,在黑暗中簇拥着,那些奇怪的声音就是从他们那儿传来的。
  他们保持安静站在黑暗中,把魏宁和那个男人团团围住,魏宁可以“听到”、“看到”他们,他们在窃窃私语,这么多“东西”叠加在一起,让恐怖无限地放大,魏宁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血冲上大脑,一阵阵发昏,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手,而手上也传来了一阵力道。
  那力道很大,捏得魏宁的手一阵疼痛。魏宁有点感激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至少让他神智清醒了过来,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冷静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再看了一眼周围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决定还是静观其变。
  果然,安静了一会儿之后,那些“东西”慢慢地靠了过来。
  魏宁在他们的逼迫下,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刚好碰到了身后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伸手轻按住他的肩膀,魏宁回头看了他一眼,眸光如水,带着点冰渣。
  走是走不掉的。
  那些“东西”从黑暗中裹出一个形状,一直送到了魏宁手边,魏宁无奈之下,只能战战兢兢地接了过来,看起来像是一个杯子——
  一个声音传来,“阴世人,阳世人,阴阳不相干;男生人,女生人,男女有情天——来时本无路,去时已荒荒,伴他一时是一时——喝下阴间酒,结成鬼因缘,请——”
  这诡异的唱和,让魏宁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端着手里的杯子,动也不动。
  倒是他身后的那个男人,也从那些“东西”手上接过了一个杯子,接着,他强拉过魏宁的手,绕过他的手臂,再把魏宁手中的杯子抵住他的嘴唇,就这样,半强迫地逼着魏宁喝下了交杯酒。
  杯中的液体,像寒冰一样滚下了喉咙,让魏宁倒吸了一口凉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喝下了这杯酒之后,那些“东西”貌似满意了,低低地喧哗声在四周响起,似乎颇为热闹,魏宁看不分明,却感觉得到。
  似乎有点像当日阴婚礼成时的场景——
  这种关联性的想法,让魏宁悚然一惊,他已经分不清身在何处,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只有一层薄雾笼罩着他,驱之不散,脑子早已经混混沌沌,意识时有时无,他努力地想看清楚,想记住眼前这一切,却是有心无力。
  周围交头接耳的私语声,噪杂而又纷乱的让人烦躁,“礼成——”“——果然是天作之——”“难得——”,魏宁听得头嗡嗡作响,这些声音似乎听得懂,又似乎听不懂,跟魏宁那半吊子闽南语一样,不知“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些“东西”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地消失掉,魏宁看得并不清楚,只隐隐约约觉得他们是飘着走的,而最后一个“东西”离开之前,转头“望”了魏宁一眼,魏宁悚然一惊,因为那“东西”的眼睛里绿幽幽的,如同鬼火。
  身后的男人,伸出手去,慢慢搂住了魏宁的腰,夹着一股阴冷,魏宁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却连躲开的想法都没有,反而开始觉得这股阴冷,也并不是那么令人难受。
  接下来——接下来,这个男人解开了魏宁的衣服,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被一寸一寸地抚摸着。魏宁涌出了一股熟悉的感觉,就好像这一幕曾经在他面前出现过一样。
  魏宁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那个男人在他身上亲吻、抚摸、舔舐,用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地动作,撩拨起魏宁的情欲,魏宁张着嘴,无声呻吟,眼角湿润,他看着那个男人——这真是一张好看的脸,还有些熟悉。苍白的皮肤,鲜红的嘴唇,幽深的眼睛,颜色对比得鲜明无比,让人过目难忘,即便是十几二十年后,依然记忆犹新。
  “呵——”一声喟叹在魏宁耳边响起。
  那只冰冷的手划过魏宁赤裸的胸口,一路往下,直到他的双腿之间,魏宁看着那张好看的脸,一眨不眨,“嗯——”他突然一声闷哼,因为那只手在他的下面揉搓了起来,冰冷的感觉一度让他萎靡不振,然而,那熟练而挑情的手,又很快让他身体发热。
  就在魏宁身体紧绷着,就要在那双手上泄出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几声大喊,“宁哥,宁哥,你醒醒,醒醒,我草,你倒是醒过来啊!”
  在“啪——啪——”两声下,魏宁捂着腮帮子醒了过来,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魏时这小子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就开始叫魂,“你小子找死是吧,滚远点,你还让不让人睡了?”
  魏时提着一个白纸灯笼,“宁哥,你还没醒啊,你看看你在什么地方?”
  魏宁撑着头,睁开眼,原本一片黑暗仅有一点亮光的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却是躺在了一具棺木旁边,紧挨着冰冷的棺木,身上全都是潮湿的黑土——魏宁吓得怪叫一声,从坑里爬出来,“我草,真是活见鬼了,我怎么躺这里面了。”
  魏宁看了下周遭,附近全都是高高低低的墓碑和坟墓,灌木和荒草在夜色中张牙舞爪、狰狞可怖,他刚才睡着的地方就是他在魏惜的坟墓前挖的那个坑,魏宁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个能容下他的大坑——他明明记得自己挖的是一个脸盆大小的坑,这一下子,怎么就变这么大了。
  魏时一声不吭地站在他身边。
  魏宁努力想回忆起所发生的一切,脑子里却空空的,在暗淡的星光下,只能看到魏时模糊的脸,魏宁有些后怕地干笑了两声,“大概是挖累了——”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魏宁明知道是如此,还是下意识地开了口。
  魏时轻声应了一句,倒是没有像往常那样和他抬杠。魏宁看着魏惜的墓碑,这是白天的时候才从原来那地方搬过来立上的,上面几个笔走龙蛇的字。
  魏宁摇摇头,他又跳下了坑,魏惜的棺木已经露出来了一点,魏时也想跟着他跳下来,魏宁赶紧阻止了他,“你在上面看着就行了,要是也被感染了怎么行。”魏宁试着拧开手电筒,手电筒发出极黯淡的光,这出门才充了电怎么就没了,魏宁使劲晃了晃手电筒,还是没有变化,他只好把手电筒扔给了魏时,让他把那个白纸灯笼递过来。
  魏宁拿着白纸灯笼,凑到了棺木前。
  黑色的,散发着一股苦腥味的棺木,静静地躺在那儿。
  魏宁小心地靠过去,在棺木上察看着,那些暗红色的东西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把那一块全都找遍了,都没看到,“不见了——”魏宁喃喃自语地说。
  站在坑旁的魏时,紧张地看着他,“什么不见了。”
  魏宁皱紧了眉头,“就是长的那暗红色的东西没了,真是奇了怪了。”
  魏时迟疑了一下,“再找找。”
  魏宁点了点头,他提着白纸灯笼,凑到了棺木前,那难闻的味道冲入了鼻内,让他一阵阵犯恶,这时,魏时扔过来一道符,“吞在嘴里,别咽下去。”魏宁直接把那张符纸塞进了嘴里,果然,闻不到那股味道了。
  白纸灯笼发出惨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光,照着人的影子都虚虚无无。
  在魏宁没有看到的角度里,那具棺木上慢慢渗出了一些暗红色的东西,从附着的泥土里浮了出来,当魏宁转过头,再次查看的时候,立刻发现了那个地方。
  “刚刚这里好像看过了没有的——”魏宁嘀咕着,拿出了一早准备好的刀子,拨开了那点暗红色的东西,接着,在棺木上刨了一点木屑,那木屑丝丝缕缕地牵扯到了棺木上,像是菌丝——
  魏宁用手撮了一点菌丝状的木屑,问懂行的魏时,“这到底是什么?”
  魏时立刻激动地凑过来,递给魏宁一张纸,“快,把这东西包起来,这可是好东西,想找都找不到,叫‘蚀血菌’,专长在阴湿之地埋的棺木上。”魏时没有说的是,“蚀血菌”只有在尸气极重、血气极重的地方才能长出来。
  魏宁把“蚀血菌”装好了之后,跳出了土坑,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把坑又平上,等一切都恢复了原状,魏宁点上一把香,烧上一堆纸钱,在魏惜的墓碑前拜了拜,魏时也跟在他身后装模作样地拜了拜。
  魏宁还打算说什么,却被魏时一把拉住,“好了好了,他不会怪你的。”
  魏宁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通阴了?”
  魏时搔了搔下巴,用隐晦不明的目光看了一眼四周荒芜杂乱的坟场,点点鬼火在黑暗中浮沉不定,“我说不会就不会,宁哥,你以前不是都不信这些吗?魏六婶每年要你去祭祖,你心里都不耐烦。”
  魏宁沉默了起来,刚才他看到那些“蚀血菌”的时候,把昨晚上那个梦全都想了起来,他紧紧捏着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眼睛看着自己刚才“睡”的那地方,喉咙里像卡住了一样,憋了半天,终于艰难地说了一句话。
  “阿时,你说难道真有鬼吗?”

  14、桎梏

  没等走在身边的魏时回答,魏宁自顾自地接着说,“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我看我也是被最近这码子事搞得也有点神不隆冬了。”
  魏时眼神闪了闪,“宁哥,其实——有件事我没告诉你,这个——”他举起了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颜色红得发黑的“蚀血菌”,“会导致人产生幻觉。”
  魏宁顿时伸出手去,啪地一声打在了魏时的后脑勺上,“我草,你不会早说啊,害得我还以为是自己真见鬼了,都快吓破胆了,说,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瞒着我,就等着看我笑话?”
  魏时一脸谄笑,“宁哥,哪能啊,‘蚀血菌’这东西,是我早先在一本旧书上看来的,我还以为是那书上写出来糊弄人的,哪想到世上还真有这东西,还就长在我们魏庄的坟场里,我这不刚想起来就立马过来找你了。”魏时一脸“我够兄弟够义气吧”的淫荡表情。
  魏宁冷冷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不管怎么说,魏时这及时雨一样的解释,让他沉重的脚步轻快了不少。确定了不是自己见鬼,也不是自己脑子有问题之后,魏宁自嘲了一把,果然只要回了魏庄,就不得安宁。
  不过,为什么在幻觉里,他什么人都不想,只想到那个人?
  难道还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办了场阴婚,自己潜意识里还真把这当回事了?
  回了魏庄,在分道扬镳的时候,魏时告诉魏宁,到了白天过去找他,要把那道解药配齐了还得费一番功夫。
  魏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魏惜家的大门是虚掩着的,从门内透出一点黯淡的灯光,魏宁走过去,放轻了手脚把门推开,刚进门,一张脸突兀地出现在了他面前,魏宁吓得倒退一步,差点叫出了声。
  “阿宁啊,回来了,妈等你一晚上了,去了这么久,还怕你出事了。”那张看起来极其渗人的惨白脸上抹了个殷红如血的红嘴唇,开开合合地说了一句话。
  是魏三婶,这大半夜的把自己打扮得跟个厉鬼一样是做什么?魏宁被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偏偏还说不得,只能苦笑得擦了把脸,“没事,路上耽搁了点时间。您怎么还没睡?这都半夜了,怎么还打扮得这么——齐整?”
  魏三婶扶着门板,嘻嘻嘿嘿地笑了起来,“好看不?”
  魏宁一噎,违背良心地点了点头,憋出一句话,“好看。”
  魏三婶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上全是白色粉末,齐刷刷地掉下来,“好看吧?我也觉得好看,这脸,鬼神看了喜欢得很,那些下三滥的东西就不敢找上门,阿宁啊,去睡吧,明天我还要带你去魏七爷家改族谱,去睡吧,唉——”
  魏宁一动也不动,看着魏三婶单薄的身体消失在门后。
  寡妇门前是非多,汉子眼馋心里慌。
  魏宁突然想起了这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估摸着也是魏庄的那些喜欢闲言碎语的老人说的。魏宁还记得,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些暧昧难懂的神色。魏宁小的时候,也和庄子里一些孩子打过架,他们口里说的那些关于魏妈妈的污言秽语、抹黑造谣,让魏宁怒火上冲,像头受伤的小兽一样撕咬着对方,边上人拉都拉不开。
  魏宁他妈会找过来,劈头盖脸骂他一顿,让他跟那些孩子道歉,魏宁死拧着不肯低头,魏宁他妈也没办法,只好自己说些好话把事情带过去。
  等到回了家,关上门,魏宁他妈就会抱着魏宁,默不作声地哭,“下回别打了,让他们说去,这些嚼舌根的会有报应的,你越是把他们说的当回事,那些人就越来劲,你不理他们,他们没人接着,反倒是没兴头,懂了吗?”魏宁他妈哭完了,擦干眼泪,跟魏宁说。
  魏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还是不太懂的,但是他至少明白了,自己一定要听话,不然妈妈会哭,而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要保护她。
  魏三婶疯疯癫癫的几句话,让魏宁那些不好的记忆全都浮了上来,虽然还不确定是真有这事还是乱想出来的,他还是心里一阵暴躁,想发火却不知道冲谁而去,只能怏怏地一拳头砸在墙上,回了那间新房。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一大早,魏三婶做好了早饭,带着魏宁往魏七爷家走去。
  此时,山谷里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开,似有若无地弥漫在四周,粗大的槐树安静地立在路边,有风吹过,卷起雾气缓缓地漫开,周围有水的“滴答”声传来,两旁的山并不高,看起来却沉重得像要压下来。
  走了一会儿,裤脚就被打湿,那座木桥从雾气中现了出来。
  隔了十几年,魏宁的脚再一次地踩上了这座木桥,木桥发出细细的“嘎吱”声,桥体轻微的摇晃,在清澈的,弥漫着水汽的溪面上,放出了一个倒影。
  溪水失去了白天的清澈,暗沉沉的。
  魏宁看了一眼就转过头,两个人慢慢地往前走,因为靠近了山里,越走雾气就越浓,幸好,他们脚下的是一条铺着石板的小路,不用担心迷失了方向,走了约摸十几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一栋屋子。
  那屋子外面围着一道木桩子打成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绿色植物,像把整个房子都要盖住了一样,打开了院门,院子倒是不大,里面没种花没种草,只种了一点葱、蒜、青菜,另外搭了个黄瓜棚子。
  魏七爷就站在棚子下,正不知在做什么。
  魏三婶进门就喊了一声,“七爷,早着啊。”
  魏七爷听到喊声,慢腾腾地扭过头,他双眼无神,一头乱蓬蓬的白发似乎从来没梳洗过,看起来脏得很,佝偻着腰,干瘦的手捂着嘴咳了几声,“咳——咳——来了啊,进屋。”说完,他就先往前走带路。
  魏宁长这么大,也没到魏七爷家来过几次。魏七爷一家住得比较远,和魏庄其他人关系也并不亲近,久而久之,大家除了有事的时候,都不会到魏七爷家坐了——这“坐”是魏庄人的说法,也就是到你家去耍一下的意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走出来,看着魏三婶和魏宁,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脸色有些不好,冷冷地丢下一句,“你们坐,我去泡茶。”
  魏宁知道魏三爷是有过一个儿子的,不过他儿子年轻时候不学好,一定要娶个外省来的女人,把魏三爷气得够呛,魏三爷这一支从在魏庄扎根那时候起,就只在方圆百里之内配婚,超过百里的,一概不许,偏偏魏七爷那个儿子也是个犟脾气,看他爸死活不肯松口,一气之下,就和那女人私奔了——私奔这是魏七爷的话,现代社会了哪里还用得上私奔这种词。
  魏七爷的儿子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一晃眼,快三十年过去,还是杳无音讯,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魏七爷让魏三婶和魏宁在堂屋坐下。
  从堂屋里的摆设可以看出这里曾经的气派,然而,时过境迁,如今早就老旧不堪。堂屋正对门那堵墙上抠出了一大块,立了一个神龛,是用细木精心雕琢而成的,像小庙一样的东西,当中供着祖宗牌位,前面放着两个大香炉子,里面盛满了冰冷的香灰,除此之外,就是前面一个长条的案桌,几排雕花椅子胡乱摆着,有些漆面碰掉。
  魏宁一踏进魏七爷家的大门,就觉得这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死沉沉的老气。
  也许是没有年轻人在家的缘故吧——魏宁心里掠过一个念头。
  神龛上放着一个木盒子,魏七爷把那木盒子拿下来放在案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小心地拿出一本册子,这就是族谱。
  魏宁看了一眼,那族谱用的是古式的写法,竖条繁体,密密麻麻的,也看不大分明,魏七爷枯瘦的手指翻到了后半部分,在上面一条一条地察看着,最后,终于找到了魏宁的那两个字,“就是这了。”他嘶着声音说。
  魏三婶正经危坐,留下岁月痕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听到了魏七爷的话,就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魏七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喊了一声,“老婆子,把笔、墨拿起来。”
  那个躲在厨房里的魏七奶奶一摔门走了进来,把手里的东西丢在桌上,看来是一早就准备好了,态度不是很热情,魏七爷脸色一沉,被自己老妻当着小辈落了面子,用阴鸷的目光瞪了魏七奶奶一眼,本来气焰还挺高的魏七奶奶,立刻软了下来,转头瞪了魏三婶和魏宁一眼,走了。
  魏宁一脸的莫名其妙,这都十几年没见过了,怎么得罪的?他怀疑地看向魏三婶,魏三婶眼神发直,脸上还有些没有抹干净的残粉,看上去像一副过了水的画,油墨重彩全都化了开来,狼藉不堪。
  魏七爷先在魏宁的名字下划了一道横线,再翻过来三页,找到魏惜的名字,他的名字被圈了起来,做了个记号。魏七爷在魏惜的名字旁把魏宁的名字填了上去,两个名字并排而列,他手里的毛笔一动,那个圈又扩大了些,把魏宁也圈了进去。
  魏宁眼睛一花,似乎看到一根手指在那两个字上面轻抚而过。
  浓重的墨,桎成了一个禁锢。

  15、水鬼

  出了门之后,太阳就已经升起来了,雾气消散开来,周遭的一切全显露出来原形,草深林密,虫鸣鸟叫,更显幽静,更有溪流的潺潺声从远处传来,枝头的绿,似乎伸出手去掐一把都能掐出一汪水来。
  魏庄人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管大人小孩,天一放亮就起来,吃过早饭,便各自忙活去了。这是以前的景象。现在那些需要大量时间耕种的田地荒弃了不少,大把的时间余下,就是起来了,也多半是东家长西家短,或是搭桌牌,用来打发时间,而精力充沛的孩子则在山谷内横冲直撞,挖出每一个隐蔽角落的秘密。
  魏宁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几个孩子从他身边打闹着跑了过去。
  快活的表情,明亮的眼神,兴奋的喊叫,让魏宁的心情也忍不住跟着飞了起来。孩子,总是能让人忘掉某些黑暗和不愉快。
  只是,这其中有个不协调的地方,让魏宁心里一跳,忍不住一直看着那群孩子,他们是向着小溪的方向跑过去,这让魏宁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也许只是为了保险一点,他转过头对魏三婶说,“妈,您先回去,我没事到处看看。”
  魏三婶从魏七爷家一出来,就神情恍惚,两眼发直,状若梦游,她茫然地点了点头,“早点回啊,外面坏东西多,别去水边——”
  魏宁连声应着,一直目送魏三婶进了庄子才转过身。
  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加快脚步,往小溪边疾步走去。
  果然,那帮孩子去的就是水边。
  阳光通通透透,搅得水面上波光粼粼,四五个孩子正在水边闹得欢腾,有的在摸河蚌捡螺蛳,有的从旁边的槐树林里拖出了几张小网,把剩饭捏碎了当饵食,放进一个水比较深的地方,就等着鱼儿自投罗网——这山谷里的溪水,产出丰富,随意捞一些,当天的饭桌就有了着落。
  只是魏庄的人,并不常来这水边打渔摸虾。
  魏庄古老流传这条溪里有水鬼,怨气太重,挨近了水边,容易出事,就是吃多了那水里面的鱼虾,都会沾上那些怨气,过了些时候,那些水鬼就会顺着这些怨气,找过来,大人还好,那些魂还没定下来的孩子,特别容易被水鬼,一被水鬼迷上,等阳气轻,阴气重的日子,那孩子就会自己跑到水边,再也回不来。
  所以,魏庄人是忌讳吃这水里的鱼虾,就算吃,也要经过一番炮制,填加些生阳驱邪的东西,比如紫苏、韭菜之类,当佐料。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不知道在追着什么,往水深处越靠越近,那些夹缠在他脚边,随水漂浮的,碧绿绿的水草间,有一只白惨惨的人手正悄无声息地往那孩子的脚脖子上伸去。
  那个踩着水,浮在深水处的孩子,茫茫然地在水里东摸摸西抓抓,旁边的孩子高兴得大呼小叫,起哄打闹——他们是不害怕的,只是在父母的耳提面命之下,也极少到深水处,一般也就是在水边上玩一会儿,此时看到有同伴游到了深水处,当然是欢呼雀跃——一会儿之后,终于乐极生悲。
  深水处那孩子,突然脸色一变,随即直直地没入了水下,只留下一个水花,水边上的几个孩子,开始还以为他是潜到水下面去摸河蚌了,过了一会儿水面上还是没有丝毫动静,孩子们知道出事了,一个个脸色煞白,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急了,就打算下水去救人,却被另外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拉住,“大人说,不能去,回,回庄子去喊人。走,快走。”
  几个孩子撒腿就往庄子那边跑,边跑边喊,“有人掉水啦,有人掉水啦——”跑过魏宁身边的时候,被魏宁一把抓住,“怎么回事?”此时,魏宁已经离水边很近了。
  被他抓住的孩子满脸泪水,“阿东掉到水里面了。”
  魏宁手下一紧,“快带我去。”
  那孩子点了点头,让其他孩子继续回庄子报信,自己带着魏宁往水边上跑去,魏宁边走边脱衣服,到了水边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一条白色内裤,他问清了阿东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
  水面上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水面下,却一片阴凉。
  那水就跟跗骨之蛆一样,贴了过来,魏宁的嘴唇有些发白,他憋着一口气,在水底下不停地摸来摸去,想找到那个落水的孩子——黑洞洞的水底,只有湿滑的水草时不时穿过指间,让人心里直犯恶心。
  在水下面,魏宁脑子里突然浮现了一些破碎的记忆。
  魏宁看到,那个长得极好看的小孩的双手和双脚上都缠满了水草,无力地挣扎,越挣扎,水草就缚得越紧,魏宁看得心脏紧缩得都快喘不过起来,他拼命地往那小孩所在的方向游去,手直直地伸向他,想把他拉住,小孩被水草捆住的手,也不停地动着,然而,阴冷的水搅缠起来,反而让他们越离越远,直到那小孩被水草覆没,扯入了最深的黑暗里。
  ——那个好看的小孩被水草吃了。
  “魏惜,魏惜,魏惜——”魏宁在脑子里疯狂地喊着,他好像回到了那一天,他跳下水,却看到那让人惊怖的一幕,然后——然后呢?魏宁在水里面甩了甩头,然后发生了什么?他呼吸急促,水入了眼,一阵生疼,然而,最后那一点回忆他却始终想不起来。
  魏宁镇定了心神,把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忘在脑后,他得快点把落水的孩子找到。
  水草摇曳,魏宁在其间摸索。他其实怕死了这些看上去无害的柔软植物,但是,那个孩子还在等着人去救他,他不能再因害怕而畏缩。魏宁鼓起了并不太多的勇气,往更深处划过去。终于,他摸到了一只手,魏宁欣喜若狂,吐出了几个水泡,他游过去,拉着那孩子,用力扯掉缠在他身上的水草。
  那孩子软绵绵的,也不知是生是死。
  就在魏宁以为终于把这孩子解救出来之时,几根柔韧的水草缠上了他的脚腕,慢慢攀援而上,魏宁蹬着腿,想把它们踢开,却一点用处都没有,那些水草还是绕了上来,一根根,一把把,黑乎乎,绿幽幽,在挣扎间,魏宁觉得有一双阴冷的手牢牢地钳住了他的脚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一口气已经快用完,魏宁急了,手在水下胡乱摸着,突然,他摸到了一块石头,不假思索地拿起来就往脚下那奇怪的东西砸去,虽然被水冲走了不少力道,还是一击即中,魏宁听到了一声尖锐地嚎叫——那叫声尖得让人毛发倒竖。
  他心里一喜,不管是什么动物,好歹是做不成怪了。他手里拉着那落水的小孩就要往水面冲去,这时,他感到抓着的手动了动,这孩子还是清醒的,还没等魏宁松口气,那孩子整个人就挂在了魏宁身上,双手、双脚死死地绞住他。
  落水的人,遇到能救命的东西,都是这个反应,往往就是这种出自本能的反应,带给落水者和救人者以最大的危险,让他们双双遇难。
  魏宁死命地扯着那孩子,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拉开,突然,魏宁激烈的挣扎动作停了下来,他看到了——他手里抓着的那孩子惨白的手,发黑的眼,此时,正瞪大着,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看着他——他根本没有昏迷,也没有失去理智,魏宁觉得后背发凉,连呼吸都忘了是怎么回事。
  那孩子缠上来,水草也缠上来——“过来,陪我玩——”魏宁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他差一点就点头答应,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向他示警。
  魏宁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水下面好黑,好冷,那个人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一个人死去的吗?他也跟他一样,怕极了,却没有人来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吞没吗?这么想着,魏宁的眼角溢出了一些透明的液体,混入了水中。
  魏宁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人划水而来,他眼睛看不大清楚,那个人身上的任何部位都是模模糊糊的,与水的界限似有若无,身体的一部分化成了水,水又变成了身体,他过来了,一把抱住了魏宁。
  魏宁身上的水草,孩子,像遇到了克星一样,急速地逃开。
  这个人轻抚着摸着魏宁的后背,冰冷的嘴唇覆上了魏宁苍白的嘴唇,一股股空气源源不断地从他口中渡入了魏宁口中,魏宁哽咽着抓住他的头发,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的头发柔韧如水草,却比水草温暖。
  魏宁看着那张好看的脸,他在看着他,嘴巴张合,“别怕——”他这么说。
  魏宁的眼泪就好像身边的水一样,止也止不住。
  为什么要来救他,明明当日他看到被水草拖走的那个人,却害怕得不敢去救,从此再也无法摆脱无尽的自我厌恶和悔恨,如果时光倒流,他会怎么做?会不会拼死也要把那个人救上来?
  魏宁死死地抱住眼前这具冰冷的身体,那句一直想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对不起。”

  16、嗣子

  魏宁昏沉地抱着眼前这个人的脖子,他竭力想睁开眼,然而眼皮却跟灌了铅一样重得抬不起来,最终,他只能攀附着这个人,在水里面载浮载沉,即便是如此,却完全没有脚踩不到底会有的不踏实感。
  这个人揽着魏宁的腰,任凭魏宁死搂着自己的脖子,也不在意可能会因此而窒息,他四肢并没有用力划水,却以闲庭信步一样姿态往岸边靠近,就好像是水在推着他们、托着他们往前一样。
  到了水边,这个人把魏宁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掰下来,举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地落下一个冰冷的,带着水汽的吻,接着又伸出手去温柔地拨开魏宁额前湿漉漉的头发,用万般不舍的眷恋眼神看了他一会儿之后,如同被阳光穿透的雾气一样,消散了。
  魏宁是在周围的嘈杂声中醒过来的。
  他忍着全身上下细密如针扎般的剧痛睁开眼睛,就看到魏时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他皱着眉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魏时,滚——”
  魏时用力在他身上拍了一下,嘻嘻笑着说,“不错啊,一醒就这么有精神,你妈过来了,我先躲一下,宁哥,你这回玩大发了。”魏宁一脸“你完了,哥不奉陪了”的表情跑到了旁边的槐树下。
  果然,魏妈妈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到了魏宁跟前,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接着,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啪地一声在魏宁脸上用力甩了一巴掌,“你这个化生子,生下你就是跟我来讨债的,啊,你是要把我急死啊,你这个祸害,我怎么就把你这么个东西带大了,从小到大没一天让我好过的啊——我命苦咧——”魏妈妈扯着魏宁的衣领埋在他胸口上就嚎哭了起来。
  魏宁的嗓子在水里怀里,这时候说话跟扯风箱一样,嘶哑难听,“妈,您看我这不是没事吗?”
  魏妈妈一听,立刻抬起头,这回没甩巴掌,而是一掌打在了魏宁的胸口上,“去了半条命了还叫没事,你是非得断胳膊断腿你才叫有事是吧?我看我是指不上你养老送终了,你什么时候再来这么一出,妈就干脆先死在你前头,也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就这么不听妈的话啊你——”
  魏宁不敢顶嘴,只是捂着胸口,皱紧了眉头,哼哼了两声,做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魏妈妈一看,迟疑了一下,“真打疼了?”魏宁抽着冷气,点头。
  魏妈妈抹着眼泪,在自己刚才打的那地方轻轻揉着,“你啊,什么时候做事的时候能带带脑子,自己也就比旱鸭子好那么一丁点儿,也敢下水去救人,你是不记得你十五岁时发生的事了?发高烧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好,妈害怕啊——”说着,又哭了起来。
  魏宁柔声哄着他妈,“妈,你看我不是没事嘛,你儿子福大命大,水鬼也不敢收我,好了,妈别哭了,边上人都要看笑话了。”
  魏妈妈抬起头,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没说话了。
  醒了好一会儿,魏宁都没来得及问落水那孩子到底救上来了没有,这时,有一对中年夫妻走过来,那女的满脸带笑,“阿宁啊,我家阿东真是搭伴你捡回来了一条命,回头到我家吃个饭啊,我们一家子都承你的恩!”那男的搓着手,一脸感激地憨笑。
  魏宁心里松了口气,救上来就好,救上来就好,“没事,孩子落水哪能看着不管的,你们也别放在心上,都是该做的——”
  几个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会儿话,那两夫妻到底是担心刚落水的孩子,在掏心挖肺、翻来覆去的感激话说得差不多了之后,就急忙忙离开了。
  魏宁也被扶着,回了魏庄。
  留在小溪边的,只有凌乱的脚印,折断的树枝,残落的败草,脏污的泥泞,以及浑浊的溪水,那溪水中,有水草摇曳,惨白的手若隐若现,过了一时半刻,溪水依旧清澈见底,游鱼穿梭其间,一派宁和。
  魏妈妈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让魏宁回了魏三婶家,按她的话就是这事情都做了一半了,没半途而废的道理,等会儿我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炖个汤过来看你。
  魏宁苦笑了一声,只能是自己妈想怎么样那就怎么样,魏庄里的人也散了,留下一个魏时照顾他,魏时把他扶到了自己房里,奇怪的是,魏庄闹了这么大的事,魏三婶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家里也没人,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魏宁躺在床上,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魏时打量着他,“我给你抓一副宁神驱邪的药。”说完,蹭蹭蹭地跑开了。
  此时,魏宁躺在温暖的、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床上,有些恍恍惚惚,最后他见到的到底是什么?庄周晓梦迷蝴蝶,是真是假已经傻傻分不清了,魏宁疲惫地用手搓了搓脸上已经有点发僵的肌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喃喃地说。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魏时又冲了进来,拿着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魏宁皱着眉头“这是什么?”碗底下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真让人恶心,还要这么喝下去,不弄清楚他不安心。
  魏时如数家珍地掰着手指头,“有房檐上积年的土,有泡过古代铜钱的无根水,有活过十个年头的守宫的尾巴,有晒干磨成粉的柚子叶,有——”
  “停——”魏宁一抬手,“别说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确定我得把这个喝下去?”
  魏时此时脸色也正了正,“宁哥,你真得喝,不管你信不信,我们魏庄那条河确实有点邪乎,沾了那河里的水还不要紧,问题是你是喝了那么多进去,来,把这碗水喝了,你也别嫌弃,要把这里面的东西找齐了费了我老大的功夫,便宜你了。”
  魏宁哭笑不得,一咬牙把那碗里的东西一口喝光了。
  喝完之后,立刻要来了清水漱口,“我说,你刚才说的‘守宫’是什么?”其他东西虽然古怪,但还算明白,只有“守宫”魏宁不知道。
  魏时拿着碗往后退了一步,“守宫啊,哈哈,其实,就是那个壁虎——”
  魏宁脸色一黑,趴在床上吐了起来,边吐边指着魏时,“你小子等着,不要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到时候我非整死你。”
  魏时一溜烟跑了。
  魏宁哭笑不得,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偏方,魏宁对偏方倒没什么偏见,不过这小子的药方子也太偏了点,不知道是从哪本发黄的旧书上看来的,也敢就这样给人用。
  到了下午,魏宁终于觉得舒坦了,身上的不适全都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他跑出门就看到庄子里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魏宁抓着旁边的一个魏庄人,“阿叔,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魏庄人繁衍生息了这么多代,称呼和辈分早就有些乱了,想扯也难得扯清,再者,一般人也懒得讲究这么多,所以一般年纪小的见到年纪大的就阿叔阿伯阿婶阿嫂的乱喊,大家也都习惯了。
  那个魏庄男人笑呵呵地说,“这是要整路,我们庄子通往外面那条路修了也有差不多十个年头了,好多地方都坏得车子都快过不了了,一下雨到处都是泥坑、水洼,这不,上面终于答应整一整了。”
  原来是这码子事,那条路确实有点烂,是要修一修了,魏宁回想起自己开车回家时的路面状况,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魏宁看了一会儿热闹,慢慢地往庄子里走,打算去魏时那儿坐坐打发点时间,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股阴毒的视线盯住了他,让他后背发凉,毛骨悚然,魏宁猛地转过头,循着那股视线看过去,却只看到魏七爷和着庄子里的几个男人,正和施工的工程队在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没有人看向他这里——但是刚才那遍体生寒的感觉也不是他想错了,魏宁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在魏庄呆久了有点神经过敏。
  这时,魏七爷刚好一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魏宁,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阿宁啊,还好吧?”
  魏七爷佝偻着腰,枯瘦的手捂着嘴,呛咳了几声,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眼睛浑浊无神,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魏宁看了也难免有些心有戚戚,连忙应声说,“好了咧,七爷,您忙。”
  魏七爷点了点头,“好了就好,好了就好,也免得让你妈替你操心。”
  魏宁看着魏七爷衰老的样子,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和魏时闲聊的时候说起,魏庄的老辈子们正打算给魏七爷那一支过继个嗣子,这么多年了,魏七爷的儿子都没个音讯,估计早就没了,可这件事刚一提起来,魏七爷就跳脚了,说什么都不答应,只说这事用不上他们操心,自己这一支绝对后继有人,而且还不是“半路货”是亲生的。
  这“半路货”指的当然就是过继的嗣子。
  那些老辈子们一听,好啊,不要嗣子也行,有亲生的更好,那就赶紧把那亲生的带出来给他们看看啊,但是魏七爷佝偻着腰,边咳边摆手,只说再过一阵子,再过一阵子。
  这“一阵子”就过了好几年,魏七爷是想拖,可拖不了多久了。
  魏庄的老辈子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估摸着这一两年就会强迫魏七爷接受嗣子承继香火,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魏庄的老辈子们对这件事有决定权,就连一直高高在上的魏七爷这一支,对于这个决定也是不能违逆的,这也是魏七爷这一支唯一要受制于魏庄其他人的地方。
 
  17、洞穴

  魏宁看了一会儿热闹之后,慢吞吞地往魏时家走去。
  在外面打拼的时候,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连走在路上都步履匆匆,生怕赶不上下一辆公交车,下一个会议,下一个——总有无数个下一个密密匝匝地挤压过来,让你喘不过气,伸不开脚,然而在魏庄,时钟好像停摆了一样,就连路边上经过的土狗,也时常会停下来看着一朵花,一只虫子发会儿呆或耍一会子。
  若说魏宁对魏庄有什么留恋的话,大约也就是魏庄里与外界相比,陡然慢下来的时间和步调。
  也许正是因为已经习惯了魏庄的这种生活,所以魏妈妈才死活不肯搬走,即使是去自己唯一的儿子身边,依然如此。
  魏宁也是理解他妈妈的想法的,然而,理解却不代表接受,只能说,两代人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最后妥协的,一定会是魏宁——人老了就会恋旧,舍不得挪窝,强迫老人改变观念,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又为什么一定要强逼呢?他们已经老了,还能活几年?让他们高高兴兴的,也是做子女的本分。
  如果不是因为魏庄,魏宁是很乐意照着魏妈妈的意思做事的。
  魏宁敲开了魏时那间破旧卫生所的木门,魏时在门内大喊,“进来,进来,门没锁。”魏宁推开门,就看到魏时戴着那副无框眼镜,穿着件白色汗衫,提拉着一双人字拖,大剌剌地叉开腿坐在办公桌后,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看到魏宁进来,也是瞧了一眼就又低下去,丢下一句,“随便坐,等我把这事搞完。”
  这屋子没安空调就算了,连个电扇都没有,闷得让人心里发慌,也不知道魏时怎么受得了,魏宁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把旁边那个竹制的躺椅拉过来,躺了上去,顺手把旁边的一册书拿过来,看了起来。
  书的纸张泛黄,发出一股潮了又干,干了又潮的臭味,竖版繁体,一般人不会感兴趣的类型,魏庄很多人家里都有这种线装老书,魏宁囤囵吞枣地看了不少,不过这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现在这些书烧得烧了,丢得丢了,坏得坏了,也剩不下多少。
  这书里写的东西也怪,全都是一些奇奇怪怪,从未听说过的药材、偏方,写书的人,也许是怕后来看书的人不理解,还在那些药材旁边,画上了图解,那些药材的炮制方法更是闻所未闻,里面更有一些奇门八卦、茅山方术、降妖捉鬼的办法,林林总总,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同时又觉得滑稽荒诞。
  魏宁看得正有趣的时候,手里的书被人一抽,他抬头一看,魏时手里拿着书站在他旁边,“忙完了?”魏宁问。
  魏时点了点头,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汗涔涔的,有气无力地对魏宁说,“我们去一个地方。”说着就把手里的书随手扔在了办公桌上。
  “去哪?”魏宁跟在他身边问,“你这是怎么了?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魏时脸色一黑,“咳——谁,谁纵欲了——还不是为了你的事。”
  魏时说话结巴得差点咬到了自己的牙齿,这样的魏时,魏宁从没见过,本来只是随口开个玩笑,现在却觉得真有这码子事了,有句话说得好“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照此推断,魏时还真是——不过,没听说他有什么相好的啊,地下工作做得太出色了?魏宁脑子里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
  两个人一直走,经过了那些嘈杂的施工队伍,到了山里面。
  魏时一言不发地埋头往前走,魏宁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到了魏庄的坟场,累积了几百年的坟墓,零零落落,墓碑有的齐整有的东倒西歪,魏庄不知多久没派人大面积修整过坟场,显出一派寥落的气氛。
  即使白天来这里,也依旧觉得心里阴惨惨的。
  荒草凄凄,灌木丛生,老鸦乱飞。
  魏惜的坟墓就在那边,一转头就可以看到,然而,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却不是那里,而是直接往阴湿地那一片走去。
  到了阴湿地的范围,气温陡然降了几度,让人全身一寒,心生惧意,这里的草更深,林更密,周围全都是虫豸的窸窸窣窣声,似乎随时会一只只,一窝窝地爬出来,就连地上的泥,都更潮湿更泥泞,空气中充满着淡淡的腐臭味。
  脚下一踩,烂泥就从脚趾缝里冒出来,感觉格外让人嫌恶,魏宁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甩了甩脚,继续往前走。
  阴湿地就在一面山壁下,那山壁向内凹了进去,形成了一个篮球场大的洞穴,魏庄那些夭折或横死的人全都埋在这洞穴里,等洞里没地方了,就埋到周围。
  魏惜就是埋在洞外。
  魏宁看了一眼魏惜埋的那地方,只留下一个深坑,泥泞不堪,才过了几天,就已经长出了一层细密的深草,不用太久,曾经一片狼藉的地方,就会看不出异状,再过一年半载,也许又会有人埋进此地。
  就连魏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突然间冒出这种联想,似乎,一直都是这样,魏庄总有横死或夭折的人,抬上了山,一个接着一个,也许,人的生命本身无常,不光是魏庄,其他地方也一样,这世上最不缺最让人心惊的,就是意外。
  只不过,有些真的是意外,有些却——
  魏时拿出一个手电筒,拧亮,洞穴里黑黝黝的,就算是强光的手电筒,也仅仅只能照亮一隅,至于其他地方,光线就好像被周遭的黑暗吞噬了一样,光照不透。
  其实这个作为埋骨之所的洞穴,除了这个篮球场大的半洞穴外,里面还有几条分岔路,通往这座山的山腹,不知延伸到何处,反正魏庄人从来没进去过,就连那些胆大包天的孩子,也没人敢来这里试胆。
  这洞穴内实在太黑、太深、太静,光是靠近,就好像要被吞进去一般。
  当魏宁看到魏时打算往洞穴深处走去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拉了他一把,“魏时,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魏宁对自己这个从小光屁股一起玩大的兄弟,是打从心底信任和相信的,一般来说,他要做什么,如果要拉上自己的话,那是问都不需要问,没二话就跟上去,只是——现在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穴,魏宁从心底冒出寒气,脸色苍白,满头冷汗,瞳孔也因为恐惧和压力而放大。
  这时,魏宁感觉到有股阴寒的风拂过他的身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都是鸡皮疙瘩,魏宁忍不住往魏时的方向靠了靠,然而,那股阴寒的风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
  魏时倒是一脸不在意,“找药啊,你下面的兄弟还等着救命呢。”
  魏宁一噎,“那药长在这里?”
  魏时搔了搔下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看书上说的,这地方有的可能性相当大,不管怎么样,总得试试——”
  这关系到自己下半身和下半生的幸福,魏宁立刻提起了精神,“那我们进去,早知道我也拿个手电筒来,一起找的话,动作也快点。”
  魏时一摆手,“那倒用不上,那东西只在特定的地方长的,我们顺着找就行了。”
  两个人绕过了那些坟墓和墓碑,走到洞穴通道口,明明应该是不通空气的地方,却有一股股的阴风似有若无的吹过来,吹得人遍体生寒不说,还想打退堂鼓。
  只不过眼前魏宁两人是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就在走进洞穴里的时候,魏宁觉得,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跟上了自己,他忍不住左右看了看,周围是浓得如同墨汁的黑暗,只不过,那黑暗中的更黑处,更深处,有一股黑暗如同水汽凝成了水滴一样,聚集了起来,看不清楚,模模糊糊,却犹如实质——
  魏宁像感觉到了一样,突然转过身,伸出手,在那片黑暗里胡乱地摸索着,他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然而却又下意识地肯定,这里面有什么——然而,不管他的手怎样挥来动去,都没找到任何东西。
  只是——在他的手指尖,有时,会碰到了一点冰冷的气息。
  魏宁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有点凉,但不算冰,他正打算再试试的时候,旁边的魏时等得不耐烦了,“宁哥,走了,等天晚了就找不到了。”
  魏宁“嗯”了一声,没再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反正这地方本来阴气就重,古里古怪的也不稀奇。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突然,眼前豁然开阔了起来,一座比前面那个当做阴湿地的半洞穴更大的地下洞穴出现在了眼前。
  高不见顶的洞穴,无数的钟乳、石笋琳琅满目,洞中有洞,石壁上发出绿幽幽的光,久了习惯了之后,不用手电筒也能把周围的一切看个大概。
  “天啦——没想到这里还真有些名堂。”魏宁为了眼前的景色禁不住感叹了一声,他伸出手摸了摸石壁,手指沾上了一点绿光,“这东西是什么,会发光的苔藓?”
  魏时跟在他身边看了一眼,“嗯,一种特殊苔藓,大概是适应地下环境发生的变异,我们找找这里的水源。”
  站在洞穴口就能听到洞里发出的“滴滴答答”的水流声,只要顺着声音找过去就行。当两个人终于找到地方的时候,都愣住了,良久之后,魏时低声说了句,“这——是祭坛吧?”
  眼前是一座三米高的石台,明显人工修葺而成,石台两边是整齐,宽度约半米的石阶,石台上放着一张石床,石床旁边是九个石柱,石柱上还残留着火烧过的痕迹,石台是从一面石壁上延伸出来的,而那石壁上正有一股地下水冒出来,流到了石台凿成的水槽里,最重要的是,石台上还有一些白骨。
  触目惊心。
  魏宁与魏时两个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在这洞穴里还能发现这种遗迹。
  就在两个人都有些意外,正打算走过去仔细看清楚的时候,从旁边的一个粗大的钟乳石后面,跑出来一个黑影,那黑影“啊——”地一声,凌空猛扑过来,抓住了魏宁。

  18、守身

  那黑影一扑上来就箍住了魏宁的脖子,死命地掐着,猝不及防之下,魏宁陷入了被动中,一下子就憋得脸红脖子粗。
  他用力挣扎,反手向后扣住那黑影的头部,使劲往前拉着,虽然那黑影粗壮有力,但魏宁也是个结实健康的男人,用力反抗之下,多少也找回了一点场子。
  双方互不相让,然而,魏宁到底是失了先机,又被卡住了脖子难以呼吸,渐渐地,就有些后继无力。
  洞穴内昏暗无比,黑暗中影影绰绰不知有什么东西暗藏其间,魏宁和那个黑影滚成了一团,在那些钟乳、石笋间打个不停。
  而此时,魏时也跑了过来。他是个斯文书生,长这么大,还没和人动过手,只在别人打架的时候,使过绊子,骂过人,挑衅滋事是把好手,到了真要挽袖子上场的时候,他就退居幕后了,他自己常常以“军师”自居,不过,到了事情过后,难免会被魏宁那一伙同伴揪住略施惩戒。现在,看到自己的兄弟有难,也顾不得了,随手在地上摸到了一块石头就冲过来,劈头盖脑地就砸了上去——
  “我草,你倒是看清楚再砸啊!”魏宁被他砸中了胳膊,终于忍不住怒骂出声,魏时立马从善如流地道歉,还特有礼貌,“不好意思,眼睛近视,我换个地方。”魏宁一听,忍不住又低声骂了一句,“草——”
  魏时终于找准了地方又砸了下去,那个黑影反应倒是十分敏捷,往旁边一躲,轻易就让过了魏时的攻击。
  谁也没注意到,吊在洞顶上的一个前端锋利得如同一把刀的钟乳石,突然间自动断裂,直直地刺了下来。
  “啊——”尖锐地声音扎得人耳朵里嗡嗡直响,耳膜疼痛不已,同时响起来的是“砰”的一声巨响,细碎的小石子溅起来砸在了魏宁和魏时的身上,轻微的麻疼。
  而那个这个偷袭失败的黑影不知道被刺中了哪个部位,立刻转头就往洞穴的一条通道跑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魏宁和魏时面面相觑,从偷袭开始到结束,也就是在三十秒内发生的事,魏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个黑影僵冷的手似乎还卡在上面,魏时扔掉了手上的石头,“你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魏宁摇了摇头,“动作太快了,没看清楚,不过,看起来真像个‘人’,但是又有点不太像。”
  这话听起来矛盾,实际上确实魏宁的真实感受。那黑影上半身特别粗壮有力,下半身却是纤细短小,身上散发着浓浓的恶臭,五官被蓬乱的毛发盖住,只能看到两只充满兽性和疯狂的眼睛,像人又不是人——
  魏时用手电筒小心地照着地面,扫来扫去,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宁哥,你过来看。”他指着地面的几个黑色的痕迹说。
  魏宁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黑色的东西散发着一股腐败了很久的血发出的恶臭,难闻得很,同时还发出点和石壁上那些苔藓一样的绿光,“你觉得这是刚才那怪物流出来的血?”
  魏宁微微点头。
  魏时皱紧了眉头,“那看来不是人了,人怎么可能流出这种血。”
  魏时摸了摸下巴,“算了,这事透着古怪,先不管了,我们小心点别让那东西又摸过来,先把药弄好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魏宁点了点头。
  出了这桩意外,让魏宁两人意识到这洞穴内并不安全,小心谨慎为上,两个人一人留意一边,慢慢地往那个高台走去。
  等到了高台上,两人终于稍微放心了一点。魏宁看着地上那具白骨,在周围苔藓发出的黯淡光线下,发出绿幽幽的光,似乎有鬼火从那上面生出来,在似有若无的阴风下,摇曳着。
  那具白骨是倒卧在地的,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让此人丧命于此,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魏宁在心里感叹了一声,人都讲个入土为安,归骨埋乡,像这样暴尸荒野,算是极惨了。
  要是魏妈妈看到了,难免要念几声佛,唠叨着这人的魂魄大概也下不了阴司,入不了轮回,只能流连在人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可怜得很。
  魏宁跟着魏时到了那个水槽边,水流冲刷,溅起了一股股的水花,魏时伸出手,在水里面小心地摸索着,摸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碰到了要找的东西,他一手抓住捞了上来,就着这水清洗了一下,才转手拿给魏宁看。
  魏宁一看,就是一块石头样的东西,他捏了捏,不是太硬,反而有点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活的还是死的?”
  魏时用手指敲了敲那东西,“这东西叫草头虫,阴水里长的,看起来跟块石头一样其实是个活物,那本书上说能解阴毒,单用的话,一点就能毒死人了。”
  一听能毒死人,魏宁立刻紧张了,“什么是阴水?你那书到底哪来的,稀奇古怪的,谁给你的?”
  魏时一瞥眼,“阴水就是像这种阴湿地的洞穴里从来没见过光的水,这光不但说的是太阳光,月光也不行。至于我那书是哪来的,反正是有人看我聪明过人,慧根独具才把这本奇书交到我手上的,你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没它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治你下面那病。”
  魏宁看着魏时得瑟的样子,但笑不语。现在他还得靠这小子治病,没必要去揭穿眼前这小子的老底让他恼羞成怒——
  目的达成,两个人正打算往回走,在经过那具白骨的时候,魏宁停了下来,“把它埋了吧?”魏宁看着魏时说。
  魏时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这洞穴内自然是挖不了坑,所以两个人就搬来了许多的石头,把那具白骨围了起来,建了一个简陋的石冢,建好了之后,魏宁在石冢前合掌,“不管你是谁,都安息吧。”
  魏时也跟着合掌,鞠了一躬。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留着心眼往洞穴外走。
  一直走出了阴湿地,两个人才明显放松下来,魏宁转过头看向那个黑黝黝的洞口,“你说,那祭坛和黑影到底是什么?”
  魏时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说起来,我知道这阴湿地别有洞天还是小时候听我爸说起的,我爸年轻时胆子大,脾气又冲,别人一激就真跑到阴湿地去看了,结果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回来就面色惨白,大病了一场,从那以后,身体就没好过,拖了几年就过了——”
  魏时说起这些事,语气淡淡的,只有些怅惘。
  魏宁也是知道他家的情况与自己家类似,两个人处境相同,同病相怜,彼此间也就比其他人更说得上话,时间久了,关系也就更加亲厚,对于魏宁来说,他从小是真把魏时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看待。
  魏宁拍了拍魏时的肩膀,以作安慰。
  魏时转瞬间又振作了起来,他捧着手里用个罐子装着的草头虫,为了不让太阳光照到,还在罐子外面裹了好几层的油纸,“这东西得赶快处理,我们先回去,那些事以后再说。”
  在临走的时候,魏宁转身看了一眼那洞穴,一道黑影在洞口一闪而过,他眯起眼,仔细看过去,却又什么都没看到,但是魏宁知道,那黑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因为那双兽性、疯狂的眼睛还在他们身上逡巡着不肯放弃。
  两个人躲躲闪闪地回了魏庄,魏庄人对山上的坟场,尤其是那块阴湿地很忌讳,要是知道他们两个大白天的去了坟场,一定会把魏七爷叫来训他们一顿。
  这就算了,最痛苦莫过于还要用添了艾草的热水泡澡,说是为了驱邪去湿,不泡到皮肤发皱不准出来。
  这种痛苦,魏宁小时候就尝过一次。
  幸好,魏庄人都到庄子前看热闹去了,整路的施工队正式进驻魏庄,开进来很多的车子和机械。因为如果每天在魏庄和驻扎地来回耗费的时间太长,燃油也太多,所以有一部分施工队的工人会借住在魏庄,魏七爷等人正在和施工队的工头谈条件,而魏庄其他人就在旁边看热闹。
  魏庄一向安静,难得有热闹的时候。
  此时,连路边的土狗都感觉到了周遭的骚动,兴奋得绕着人群打圈子。
  魏宁回家打算换身衣服,他现在穿得这身已经见不得人了,全都是泥巴、灰尘,撕破了好几道口子,这就算了,还蹭了一片又一片的苔藓,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他脸上、手上那些一些细微的伤口,正往外渗出一些红血丝。
  魏宁一推开门,就愣住了,魏妈妈和魏三婶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头靠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他进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魏妈妈立刻跑过来,一把揪住魏宁,“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魏三婶也急忙忙过来,“阿宁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跟妈说,妈帮你出气!”
  魏宁被两个紧张兮兮的长辈围着,顿时觉得压力很大,眼前这两个人,他是一个都不敢得罪,只能堆起了满脸的笑,“妈。”他对着魏妈妈喊了一声,转过头,看着魏三婶也叫了一声,“——妈,刚才帮魏时上山采了点药,弄得这身,你们别担心啊,没事,真没事——”他上下拍了拍自己,示意自己真的安然无恙。
  魏妈妈听到他叫魏三婶“妈”的时候,表情有些僵硬,不过随即又缓和了下来,装作不在意地对魏宁说,“那还不快点去把衣服换了。”
  魏宁应了一声,就往自己屋走去,进了屋,刚把上衣脱了,魏妈妈就一头闯进来。
  “阿宁——”魏妈妈看着自己儿子,欲言又止。
  “妈,你要说什么?跟自己儿子还有什么不好说的。”魏宁找出件衬衫,穿上,正系扣子,看他妈一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笑着说。
  “阿宁,你知道阴婚的规矩吧?”魏妈妈开门见山地说。
  一听到“阴婚”这两个字,魏宁手里的动作立刻停下来,他狐疑地看着魏妈妈,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还有什么规矩,不是就现在这些?”
  “其实一开始我就不同意这阴婚,你年纪也大了,二十八、九,望三了,我等孙子都等得头发白了还没看到影子,现在一结这阴婚,又得往后推,哎,真是,真是,运道不好,怎么就偏偏是你的八字和魏惜的合——”魏妈妈唠唠叨叨地说。
  “停,停,妈,你的意思是?”魏宁打断了魏妈妈。
  “这结了阴婚,五年内,你就得守身,不能有——男女那事——”和儿子说这种事,想来也让魏妈妈有些不自在,她含含糊糊地说,“这也是阴婚的规矩之一,在阳世的那一方不能泄了阳气,要是泄了阳气,被阴间的人知道了,那就会出祸事,这不管是人还是鬼,都望着和自己牵红线那个人,能一心一意——”
  魏宁表情有点僵。
  另一方都已经死了,还怎么求得一个活人的一心一意?

  19、走邪

  虽然魏妈妈说得语重心长,但是魏宁并没有把这件事真放在心上。
  魏庄那么多七七八八的古怪规矩,早就被很多魏庄人,尤其是魏庄的年轻人阳奉阴违或者弃之不顾,唯物主义教育下出来的这一代人,要真一板一眼的把它们都当回事,反而有些不可思议。
  对于这桩阴婚,魏宁是抱着安抚魏妈妈的心情答应的,从头到尾,他就没把这件事当真。
  魏宁换了身衣服,喝过了魏妈妈带来的鸡汤,就到魏时那个小卫生所去了,魏时在那个闷热的小屋子里忙得满头大汗,正在照看一个小炭炉子,炉子上放着一个小瓦罐,扑扑地冒着热气。
  魏时时不时地打开瓦罐盖子,往里面扔点药材。
  过不多久,一股冲鼻子的药味就起来了,魏时一边看着火候,一边说,“这副药可费了我不少功夫,总算配齐了,你喝了之后有什么反应也不要大惊小怪,那书上说会有些痛啊、痒的,还可能会脱皮。”
  魏宁听得眉心跳了跳,没说话。
  等药终于熬好了,凉了,魏宁一咬牙,喝了下去,带着腥味的苦涩液体在口腔里打了个转,再顺着喉咙咽下去,魏宁脸都青了,“这味道也太难喝了。”他赶紧端起旁边的白开水漱口。
  魏时轻描淡写地说,“要不怎么有句老话叫‘良药苦口’。”
  魏宁无话可说。
  药下肚子没多久,魏宁就有了反应,他坐立不安地对魏时说,“我先走了,草,还真——”
  话没说完,就急急忙忙地回家了,一回到家,就立马反锁上房门。
  魏宁脱掉裤子,扒下内裤,下面的“兄弟”痒得让人受不了,痒里面还夹杂着轻微的痛,实在让人抓狂,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了那处,揉搓了起来。
  “啊——”魏宁一摸到自己的“兄弟”就忍不住惨叫了一声,痛得他一哆嗦。这摸又摸不得,难又难受得紧,一时之间,魏宁看着自己下面的“兄弟”欲哭无泪,他倒在了床上,光裸的下体蹭到了柔软的被单,没那么痛,又止了一点痒,魏宁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一样,摆着腰在床单上轻轻摩擦着。
  就在魏宁正痛并快乐着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慢慢地黯淡下来,从门缝,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消融不见了,房间里阴森森的,一片昏暗。
  一股阴冷的气息凭空出现在了房间内。
  那股阴冷的气息碰到了魏宁赤裸的脚,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不由自主地把脚放在床单上蹭了蹭,然而,那股阴冷的气息依然是如影随形,并且顺着他的小腿往上延伸。
  魏宁睁开眼,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有句话叫“青天白日活见鬼”,魏宁一直是不相信的,他的眼睛渐渐迷糊起来,似乎处在了一片迷雾当中,一个模模糊糊的东西往他这边靠过来,魏宁伸出手去,穿了过去,只有手像碰到了冰水一样,寒彻透骨。
  这个模模糊糊的东西,用极慢,却坚定不移的动作往魏宁身上蔓延开来,逐渐覆盖了他全身。魏宁睁大眼睛,却一动也不能动,他被魇住了还是被“鬼压床”了?
  意识是清醒的,或至少自认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得。
  魏宁的耳朵被阴冷的气息裹住,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抖,那股阴冷的气息在他身上的敏感处暧昧的流连不去,魏宁不能再欺骗自己,这股阴冷的气息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很久以前,久到他以为忘记了,就已经出现过——
  魏宁一边哆嗦着,一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的手突然胡乱地在半空中挥动了起来,像要推开某样无形的东西,刚刚受到的压制已经不易而飞,“走开,滚。”魏宁咬牙切齿地怒声说。
  有过“鬼压床”经历的人都知道,有时候这就是一场意志力的比拼。阳气重,火焰高的人一般不会遇到鬼压床,只有阳气不足,火焰低的人,才会经常被鬼压床,每当这时候,你就必须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自己,必须醒过来,必须动起来,暗示到了一定程度,也许就真的会起作用。
  所谓火焰的高低,是个老说法,说穿了,也就是指人的阳气以及精气足不足。
  然而,那个阴冷的气息,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裹住他的手,并且强迫他的手往自己的下面探去。
  魏宁就像当头被人泼了一桶冷水一样,凉彻心扉。
  那个阴冷的气息引导着他的手在那处上撸动,揉搓,本来又痒又痛,却在阴冷的气息里,全部化为了快感。魏宁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暧昧、低哑,撩拨着人的感官,让人听了脸红心跳,下身发热,当他勉强集中了注意力才发现,这些熟悉的声音全都出自自己口中。
  魏宁徒劳地挣扎着,然而已经被快感俘虏的身体却先他一步投降了,他忍不住暗骂自己没节操的下半身。
  那股阴冷的气息在他全身最敏感的耳垂、胸口、腰侧徘徊着,或轻或重地按压,让魏宁时不时全身颤抖,散发着情热的喘息声在房间内响起。
  不管魏宁如何挣扎,那股阴冷的气息始终徘徊不去,怒骂没有用,不合作没有用,到最后,魏宁的力气用光了,颓唐地倒在床上,气喘嘘嘘地瞪着房顶,他的眼睛有些涩,“你走吧。”魏宁低声哀求着说。
  回应他的,是更加急促和情色的抚触,就连他身体最隐秘的部位都没放过,直到每一个毛孔都在这股阴冷的气息下,张开,如同呼吸一般,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那样的亲密无间。
  等魏宁泄出来,那股阴冷的气息毫不停留地撑开了他的后面,模拟着性交的动作,抽插着,太冷了,魏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内壁的温度被带走,那里就好像塞入了一股冰水一样,然而,当那股阴冷的气息找到了魏宁体内的敏感处,并且不停地按压时,失去了温度的身体又重新火热了起来。
  魏宁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痛苦还是欢愉他已经有些分不清了,只知道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疯狂,漫长而令人疲惫不堪,过了很久,那股阴冷的气息终于退出了他的身体,魏宁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他被汗水蒙住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
  “——”魏宁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如果一定要还债的话,他也不希望是用这种方式。
  十三年前,那个孩子死掉之后,魏宁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了之后大概一个多月,魏宁身边开始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屋子里的书无风自动,衣服被撕破,明明是睡在床上,第二天早上却躺在了庄子外的槐树林里,这些事情并不大,看上去也没什么破坏力,比起其他灵异事件里动不动就杀人见血,肯定是要好一点,然而,还是足以心惊胆战。
  就好像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利刃,就算它现在似乎不会掉下来,但是,你会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沉重的心理负担,那股压力逼得你无路可走,暴躁无名。
  正如人们所预料到的一样,事情果然没有就此打止,不久之后,和魏宁关系好的那些孩子,前后脚的都发生了一些意外,不是摔伤了脚,就砸破了头。
  就连魏时也没逃过去,有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无意识地走到了坟场那儿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魏时他妈吓得脸色煞白,在魏庄里挨家挨户叫着要找儿子,魏庄里的男人全部出动,最后在坟场找到了魏时,当时他搂住一块墓碑睡得正香,看到魏庄的人,还一脸懵懂,当他清醒过来,看到自己手上的墓碑和身上的泥巴,立刻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回家之后就发了三天高烧,后来烧是退了,但是从此以后却对神神鬼鬼的事情沉迷到不可自拔。
  魏宁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
  那些孩子的父母看到自己的孩子和魏宁站在一块,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会立刻把自己家的孩子喊回来,脾气差一点的,当时就怒骂出声,甚至拿根竹条赶了上来。
  庄子里的老人都说魏宁是走邪了,魏妈妈那一阵天天到外面求神拜佛,十里八乡稍微有点名气的神婆巫汉都找遍了,就是没什么用,魏宁被连惊带吓的,整个人瘦脱了形,最后,还是有个懂行的老人说了句,“要不,把孩子送开点?兴许有用。”
  死马当成活马医,魏妈妈也只能按捺下对儿子的不舍,把魏宁送到了镇上的中学去寄宿,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也是来去匆匆,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魏妈妈塞进了开往镇上的班车。这样做了之后,那些异状果然都渐渐消失了。
  而魏宁也从此对踏入魏庄产生了心理恐惧。

  20、下咒

  魏宁趴在床上,那股阴冷的气息还在他赤裸的背上徘徊着不肯离去,魏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发了会子呆之后,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那股阴冷的气息也随之变换了,依旧如影随形。
  腹部以及大腿上还有一些白色的浊液,魏宁抽了张纸巾,用力地擦干净,魏宁自认做得很冷静,然而,他的手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出卖了他。
  他又走邪了——这是唯一的结论。
  当魏宁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立刻离开魏庄,第二反应则是不动声色,不能激怒了那东西,也不能让那东西知觉到他的想法。
  魏宁穿上衣服,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可以回自己家了。
  打开房门出去就是堂屋,魏三婶正跪在神龛前,念念有词,说的话是魏宁没听过的,拖长的,带着古怪韵律的字词从魏三婶口中,一个个地蹦出来。
  “——切死达咯——打不那个洼——俅俅个死杀——”
  魏宁虽然不知道魏三婶念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光是从魏三婶疯狂的表情、怨毒的眼神以及从牙缝中滋出来的声音,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魏宁也不敢莽撞地打算她,只好在一边等着。
  魏三婶念完了,把手里的白烛插进了香炉,再撒上一把香灰,烧了一堆纸钱,等把这些忙完了,她才从地上站起来,一脸慈爱地摸着魏惜的那块牌位。
  那根白烛火焰跳得很高,冒出股青烟,袅袅往上升。
  魏宁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臭味,像是皮肉烧焦了,他抽了抽鼻子,是从那个神龛前散发出来的。
  等魏三婶终于忙完了,魏宁急忙说,“三——妈。”
  魏三婶的神智一直都不太清醒,此时茫然地转过头,看到魏宁,才恢复了一些正常,“阿宁啊,怎么不多睡会儿。”她边摸着魏惜的牌位,边用同样慈爱的目光看着魏宁。
  她的脸色惨白,双眼无神,头发干枯,没有丝毫光泽,眼睛眉毛像做白喜事时扎出来的纸人一样,没有一点活人气。
  魏宁忍不住抖了抖,忙偏了头,避开她的眼睛,“妈,我想回家一趟,先跟你说一声,回家有点事。”
  魏三婶一听,目光立刻犀利了起来,“回家,回哪个家啊,这边就是你家,阿惜在哪你就要在哪,可不能再抛下他了,阿惜这孩子会伤心的。”
  魏宁又抖了抖,那股还在他身边徘徊的阴冷气息,贴了过来,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吹起了他的头发,“妈,我这不是有事嘛,我不是要抛,抛下阿惜。”
  魏三婶嘴角露出一种诡异莫名的微笑,魏宁看到她这个微笑,心里开始发毛,正要再说点什么,魏三婶又开口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去吧,早去早回,妈还等你回来吃晚饭。”
  魏宁没再说什么,直接回了家。
  魏妈妈一看到他,二话不说,先把他拉到了自己家堂屋的神龛前,“上柱香。”魏宁规规矩矩地上了香,磕了头。
  魏妈妈在一旁满意地看着。
  “我说妈,那个魏三婶是不是有点奇怪?”把回门的程序潦草地走完,魏宁迫不及待地跟魏妈妈说,“我刚看到她在神龛前念咒。”说着,魏宁就把魏三婶刚才的那段像咒语一样的话,鹦鹉学舌地说了一句。
  才刚说出口,魏妈妈就一巴掌拍过来,狠狠打在他背上,“还说,还说,这种走门子的话,你也敢乱说?”魏妈妈一指头戳着魏宁的额头,“不晓得什么叫忌讳。”
  走门子,是魏庄这里的土话,大概意思是恶毒、阴损或之类的。
  魏宁实在是对魏三婶这个人很好奇,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多神神道道的地方,魏庄人一说起她,就是脑子有问题,能避开就避开,奇怪的是,这么个疯女人,在魏庄也一直活得好好的,没人敢欺上门来。
  “妈,你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魏宁忍不住问。
  魏妈妈没说话,把大门关上,“不晓得,我哪里晓得她那一片的鬼话。”
  魏宁一听,就知道魏妈妈肯定知道点什么,他拉着魏妈妈坐下来,“我说妈,现在你儿子跟那家扯上关系了,总得知道点什么垫垫底,免得出了什么事,两眼一抹黑,什么都搞不清吧。”
  魏妈妈听了他这没忌讳的话,脸一黑,“能出什么事?你少惹点事,安静待着就什么事都不会出。你知道什么,魏三婶是外乡来的,不是我们这地方的人,庄子里的老辈子本来是不答应她嫁进来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同意了,听人说起,魏三婶来的那地方挺古怪的,那地方的女人都会下咒,惹到了就麻烦大了。”
  魏妈妈一脸烦躁地说完后,又摇了摇头,脸上不知道是怜悯还是漠然,“会下咒,有本事又怎么样,嫁过来了,不还是压不住魏庄的地气风水,搞得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当家的死得早,儿子又跟着去了,也不晓得她现在后悔了没有。”
  魏宁若有所思,“那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魏妈妈皱紧了眉头,“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就是咒人去死,以前听她骂过几次,我也是闲得发慌,就问了问,她跟我说了几个字——”说到这,魏妈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了,别说这个了,你怎么这时间跑回来了,不是告诉你要到晚上去吗?”
  他们说这些事的时候,那股阴冷的气息始终缠绕在魏宁身上,魏宁的手指尖冻得冰凉,只好摸着茶杯回点暖。
  听到他们的谈话,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也躁动了起来,流动的速度快了不少,也就更加带走了魏宁身上的热度,冷得他一个激灵。
  魏宁咬了咬牙,苦笑了一声,“妈,我觉得我大概又——走邪了——”
  砰地一声,魏妈妈手里的茶杯砸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了身上,她却丝毫无觉,只是紧张地看着魏宁,抓着他的手,“又——”
  魏宁吓得站起来,赶紧把魏妈妈拉起来,“妈,你没事吧?没烫到哪里吧?”
  魏妈妈一把推开他的手,死死地盯着他,“又走邪了?”
  在她的目光下,魏宁无奈地点了点头。
  魏妈妈跌撞进了椅子里,捂着脸一声凄厉的惨嚎,“作孽啊——”魏宁听到她的哭声,心里也不好受,他强拉着一点笑容,“妈,别这样,我不还没事嘛。”
  魏妈妈低着头,哭了一会儿,终于抬起了头,无力地说,“你这两天就离开魏庄,还是到城里去吧,你回来告诉我说把工作也辞了,我本来想着,你辞了工作,正好在家多待几天,现在也顾不上去了。”
  魏宁沉默起来。
  就在这时,大门被敲响了,“咚——咚——咚咚——”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响了起来,魏宁听到门外有个男人在喊,“六婶,在家吗?”
  魏妈妈边用围裙擦脸上的泪水,边高声回道,“在咧,在咧,等会子啊,人就来了。”
  魏宁走过去把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他家门口,皮肤晒得黝黑,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就是有点流里流气,不过倒也不令人讨厌,他一口白牙正冲着魏宁笑,“哟,你就是六婶在城里工作的儿子吧,我叫陈阳,是修路队的,这阵子要和同事搭在你家里,要麻烦你们家了。”他边说边向魏宁伸出手。
  魏宁也握了握他的手,这人手心温度很高,是个阳气很盛的男人。
  魏宁也笑着说,“没事,我常年不在家,多几个人家里也热闹点,还要劳烦你们多照顾下我妈。”魏妈妈跟在魏宁后面,“怎么都站在门口,进来,进来说话。”
  三个人进了屋,魏妈妈到厨房去泡茶。
  魏宁正要和陈阳多聊两句,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魏宁一看,是晏华打来的,这可是他的债主啊,这次回家借了他的车却出了车祸,现在车子还在镇上的修理店。
  “魏宁,你猜猜我现在在哪——”晏华在那边发出淫贱的招牌笑声。
  魏宁一听,坏了,一般这小子这么说话的时候,就准没好事,“不是在这个女人床上,就是在那个女人床上,总之,你小子还能在其他地方吗?”
  晏华在那边大呼小叫,“我草,说得老子跟种马一样。”
  魏宁在心里嘀咕,难道还不是?这小子仗着自己那张还过得去的脸,仗着自己家有点钱,从大一开始,女朋友是一个接一个的换,还个顶个的都是美女,看得他们旁边的这群男人,眼睛都红了,恨不得找个机会罩他麻袋揍他一顿,让这小子一个人消耗了那么多属于其他男同胞的资源——
  “好吧,你在哪?”魏宁知道,他要是不顺着晏华的话说下去,这小子能烦上十几二十分钟。
  “我就在广济镇镇里面!正开车兜风,想着要不要直接开去魏庄见见伯母。”晏华在那边得意地宣布谜底。
  魏庄就是广济镇下的一个行政单位。
  魏宁听了晏华的话,眉心一跳,不知道怎么就有了点不祥的预感,他把耳机换了个方向,“你怎么会到这来?哈,你爸终于受不了你把你赶出家门了?”
  晏华家也挺奇葩的,他爸是那种严肃刻板到一丝不苟的男人,从来不乱搞男女关系,而且对于乱搞男女关系的都看不上眼,偏偏生了个儿子,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物,每次都气得老头子暴跳如雷,却拿这个唯一的独生子毫无办法。身边的一群损友都一致认定,晏华那就是基因变异的产物。
  晏华一听,大骂,“我草,你这张狗嘴里什么时候能说点好话,魏庄那条路被我爸下面的人包下来了,我顺便过来看看,你家那地方我还有点兴趣。”
  这兴趣都是魏宁自己招来的。
  当年一伙人喝酒聊天,不知怎么地说到自己老家,个个都吹牛拍马,把自己家乡说得天花乱坠,只有魏宁,轻飘飘地说了点魏庄的规矩,还有老辈子说过的怪事,就把那些人唬得一愣一愣,对魏庄那地方“惊为天人”,后面晏华还跟他说起,当时酒都被他吓醒了。
  魏宁有些头疼,这晏华兴趣来了,那是挡也挡不住的。

  21、来历

  魏庄的村口那儿有一棵老槐树,树身有三个成年人合抱那么粗,不晓得已经长了多少年,树下堆着很多磨平的石头,到了夏天,魏庄人就点起驱蚊虫的艾草,坐在这棵老槐树下纳凉闲侃。
  这棵老槐树下,特别荫凉。蓬蓬的树冠,斜斜歪歪,覆盖了这一整块坪地,只要走到了它的树荫下,一股阴凉,就从脚底板升上来。
  魏宁就站在这棵老槐树下等着晏华的到来。阴历六月,阳光白晃晃的,照花了人的眼。魏宁坐在一块圆石头上,想着等会儿该用什么借口把晏华直接打发回去。
  魏宁等得有点昏昏欲睡的时候,魏时穿着双人字拖,慢慢朝他走了过来,他一身晒都晒不黑的白皙皮肤,站在阳光下,白得能泛出光来,等到了树荫下,魏时很明显地整个人冷得抖了抖,甩了甩膀子。
  魏时扔了根烟给魏宁,坐到了他旁边的石头上,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怎么样?”
  魏宁拿着烟,看了一眼,没抽,没精打采地说,“好了。”吃了那剂药,现在他下面“兄弟”上的红肿和疙瘩都已经消了,说是药到病除都没夸张。
  魏时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说我那法子有用。”
  魏宁没接话,两个人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当中,只有虫子枯燥的鸣叫声在闷热的空气中空洞洞地响着。
  没过多久,一辆小车带着扬起的尘土开进了魏庄,停在了老槐树下,一个打扮得很新潮的男人从车上下来,骚包地摘下太阳眼镜,看到魏宁,眼睛一亮,“哟,宁子——”
  魏宁在心里骂了句“我草”,魏时听到这句尾音带着波浪线的“宁子”,登时指着魏宁哈哈大笑。
  魏宁给魏时和晏华互相做了介绍,三个大男人就在老槐树下聊了几句,天气太热了,魏宁直接把晏华带回了自己家去,而魏时则打算趁着荫凉在老槐树下睡个午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晏华对魏庄里的那古朴的明清时代建筑很感兴趣,时不时地对着檐角、雕花、门扇等地方指指点点,魏宁也随口说些趣闻轶事。
  这地方是明末清初时一拨逃难的人建的。
  明末的时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义军纷起,其中最有名的两拨势力就是张献忠和李自成,张献忠那句透着杀气和霸气的“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善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的七杀碑文,天下无人不知,他两入蜀地,与明军不停地打仗,搞得是硝烟弥漫,死者枕藉。
  魏家先人原来是蜀地的,也不知怎么就得罪了张献忠的一个手下,惹来了灭门之祸,本家被杀得鸡犬不留,只有在外地的一个分支得了信,逃了出来,也就是现在的魏庄人。
  虽然只是一个分支,但是好歹也是大家族的,带过来的家底倒也不少,流落到此地,占了魏庄这块土地,安顿下来,建起来的房子,在附近十里八乡的地方也是少有比得上的。
  说到这里,作为魏家后人之一,魏宁也难免有点唏嘘。
  两个人边走边说,很快就到了魏宁家门口,远远地就听到了魏三婶的声音,魏宁赶紧跑过去,魏妈妈看到了魏宁,赶紧高声说,“三嫂子,阿宁回来了,我就说了他出门接个朋友去了,等会儿就回。”
  魏三婶瘦骨伶仃的手,抓住了魏宁的手臂,“阿宁啊,回家了啊回家。”
  在旁边的魏妈妈听了,脸色发黑,勉强按下心里的火气,这自己的儿子怎么一转眼就成别人家的了?还回家,笑死人不。魏妈妈没当场和魏三婶撕破脸,那是因为到底是同一个庄子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点香火情分,更重要的,还是魏三婶本身脑子不清白,跟她说也说不清。
  魏宁满脸苦笑,他小心地跟魏三婶说,“妈,我还得陪着我朋友耍耍呢,暂时不回去了,今天就留在这边了,您先回去啊。”
  魏三婶眼睛一瞪,上下打量了晏华一眼,目光阴毒。
  魏宁赶紧侧过身,半挡在晏华前面,他怕魏三婶的疯病突然发作,要是让没防备的晏华受伤了那就不好交代了。
  但是出乎魏宁的意料,魏三婶看了一圈,脸色慢慢地和缓了起来,“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和你朋友好好聚聚,到魏庄到处看看,魏庄啊,还是有地方看的,有地方看的——”边说,边神经兮兮地走开了。
  在旁边一直当背景的晏华,看事情过了,刚开口打算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魏妈妈就打断了他的话,“她脑子有点不清白,把魏宁当自己儿子了,来,晏华是吧,先进来坐,我给你们倒茶去。”
  事情看上去就过了,到了晚上,魏宁和晏华约好了明天一早一起到镇上去,前几天修车铺的人就打电话过来说车已经修好了,就等人去取,到了晚上,陈阳还有他那个同事也回来了,四个年纪相仿的大男人,就凑了桌牌,在夏夜的虫鸣蛙叫声里,倒也颇为热闹。
  打到了十一二点,几个人还是意犹未尽,陈阳手气好,不肯散摊,拉着魏宁几个人,还要继续玩下去,魏宁输了一百多,想着到此为止,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早起。
  几个人闹哄哄的,都没注意到旁边的晏华一直都没说话,拿着牌,低着头,一直抖个不停,抖着抖着,就跟发羊癫疯了一样,突然站起来,“啊——啊啊——有鬼啊——”的狂叫起来,边叫边把脑壳往墙上砸,脸色发青,双眼发直,嘴歪眼斜,面部扭曲,口吐白沫,手脚抽搐,眼看着进气少出气多,人快不行了。
  魏宁、陈阳等人先是被他吓了一跳,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按住了他的手脚,三个大男人,被折腾得出了一身汗,总算把晏华用绳子绑了起来,放在一张凳子上,抬起来就往魏时的那个小卫生所跑过去。
  大半夜了,魏庄里连个狗叫声都听不到,死静死静的。
  三个人的脚步声打碎了这片死寂,杂沓的声音让旁边沉在黑暗中的房子像要醒过来一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不知是人还是在一旁窥伺的鬼怪。
  魏宁等人埋着头往前走,幸好离得近,到了魏时的小卫生所,“啪啪啪”大力敲了几下,很快,门就打开了。
  魏时光着上身,脸带睡意的打开门,“你们搞啥子,半夜三更的,也不怕犯忌讳被魏庄其他人给骂死。”
  魏宁几个人二话不说,推开了门,进了房间,打开灯,魏宁边走边跟魏时说,“快过来看看,晏华刚不晓得怎么回事,突然就发病了。”
  魏时走过去一看,神色立刻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好凶!”
  晏华身上全都是灰黑色的阴气,那阴气不光是越来越多,还缓缓地往他身体内渗进去,多渗进去一丝,晏华的身体就抽搐一下,脸色发青变紫,张开嘴,吐出舌头,全身僵直。
  “你们哪个没破身?”魏时把手指伸进晏华的口里,掐着他的舌头,把对了黄符纸灰的水灌进他口里。
  晏华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奇怪声响,符纸水咽不下去,全从嘴角流了出来。
  破身?这不是女人初夜的说法?
  魏时抽出手指,“就是问你们跟女人好过没有?”
  魏宁没说话,魏宁好歹也二十八岁了,现在这社会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还没有过性经验,那也算极少见了,更何况他一直都有固定的女友。陈阳也没接话,倒是跟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陈阳同事点头了,“我——我还没得女朋友——”
  魏时赶紧说,“那你快撒泡尿到那盆子里。快点撒,莫磨蹭咯,人都快死了呢,现在这时间,哪里去找什么黑狗、公鸡。”
  魏时又从桌上摸出一张符纸,上面用朱砂鬼画符一样画了些图案,他用舌头舔了舔,“啪”地一下,贴在了晏华的额头上,晏华身体一阵乱颤,两只眼球往上一翻,舌头缩了回去,身体一阵抖动之后,整个人倒是平静了一点。
  魏宁在一边看得满头大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同事没尿也硬是憋出了一点尿,魏时拿过来,也不管臭不臭,脏不脏,就泼在了晏华身上,尿一沾到身上,晏华就跟触电一样,整个人自己掀了起来,魏宁几个赶紧压住他,怕他又发作起来,没病死,先把自己给磕死了。
  突然,一直闭着眼的晏华猛地睁开了眼,“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他边笑边伸出手,抓住盖着脸的黄符纸塞进了嘴里,直接吞了进去,吞完了,又看着周围的人“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阴惨惨的,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魏时脸色发青,“不行,得把那个下咒的找出来,找不到人找到下咒的东西也行,那下咒的就在魏庄里,宁哥,你知道他得罪过谁不?”
  晏华才刚来魏庄,能得罪谁?突然,魏宁脑子一激灵,想到了魏三婶,“难道是魏三婶?”他把听来的关于魏三婶的来历,还有晏华来时碰到了魏三婶的事说了一遍。
  魏时听完一皱眉,“那地方我倒是知道,给我那本书的那个人说起过,那地方风俗不太好,喜欢下阴手,偏偏那地方的人性格也偏激,又多少懂一些邪术,一言不合就咒人。”
  魏宁头皮一紧,赶紧说,“那我们现在就去魏三婶家。”
  魏时点了点头,“你一个人去,我们都留在这,你是她屋里人,她不会对你下手。”
  这话说的,魏宁听了,也不知道是该放心呢还是该更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屋里在这里是家里人的意思~~我们这的土话~~还有另一个意思就不说了
  下一章,阿宁就要和阿惜正面冲突了呢~~
  本来今天卡文以为写不完了,想着“嗯,还是有亲在等的,不能让失望”就写啊写的,等写完了才发现,咦,居然写出一章了,果然人的潜力逼一逼也就出来了嘛。。。(ˉ﹃ˉ)
  上一章说错了,这文是分成三卷的,每卷一个主角,分别是魏宁,陈阳,魏时,一条主线贯穿全文,他们三个就好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这是什么鬼比喻。。。
  另外,有关张献忠的七杀碑,现在有争论说其实七杀碑是后来人谣传的,碑文实为“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这里我们取用民间的说法~~
 
  22、护母

  在魏宁和魏时商量事情的时候,站在一旁的陈阳张了张嘴,手一抬好像想说什么,结果却只是把手伸到头上挠了挠,又放了下来。
  虽然说是说魏三婶不会对魏宁动手,但是凡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动手了呢?魏三婶显然不是一个说得清,又能说清的人,所以魏时把一张黄符纸,外加一块看起来油光发亮的古钱币给了魏宁,告诉他,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就想办法把这张黄符纸贴在魏三婶身上,然后趁着魏三婶被黄符纸镇住的时候,赶紧跑出来。
  至于那枚古钱币,据魏时说是放在庙里享了三年香火供奉的功德钱,用来防止阴气上身,最好用不过,不过,就魏宁看来,这枚还散发着香油味的古钱币,更像是在肉铺案桌上放了很久的。
  魏宁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晏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那架势很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思。
  天空中洒满了点点的星子,月光朦朦胧胧的,发出惨白的光,人在这月光下行走,似乎随时都会走到陌生的地方去。
  魏宁穿着双夹脚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打碎了周围的死寂,两旁的屋子黑压压的,房檐高高翘起,上面雕着的那些古兽,在苍白的月光下,张牙舞爪,仰天嘶吼,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一般来说,镇宅用的古兽都是那五种瑞兽,貔貅、龙龟、凤凰、玄武、麒麟,都是能兴家、挡灾,具有灵气的古兽,而古兽中四大凶兽则是饕餮、浑沌、穷奇、梼杌。
  四大凶兽里,饕餮喻贪婪,混沌好恶德,穷奇主背信,梼杌比顽凶。在外面,就是不怎么懂风水的人也知道,这四种凶兽是不能请进家门的,但是在魏庄,这四种凶兽却随处可见,屋檐,门扉,就是起房子,也要把一个石雕成的凶兽埋进地基中,这也算魏庄与别不同的风俗之一了。
  若是有风水大师到魏庄来看,估计会被吓一跳,敢把凶神全部请回来,还这样大面积放着的,绝无仅有,不是想以恶制恶,镇住什么东西,就是想搞个奇门风水局,走邪路子发家兴族。
  魏庄并不大,从魏宁家出来,走上一分多钟就到了魏三婶家,黑色的大门禁闭,里面无声无息,不像是在做什么——魏宁寻思着,也许是因为魏三婶身世可怜,他还真不希望看到这事是魏三婶做出来的。
  魏宁抬起手,敲了敲门,“咚——咚——”两声轻响在黑暗中沉闷的响起。
  夜太深了,也太静了,让人不由自主地把所有的动作都放轻了,放缓了,怕招来、或惊醒黑暗中的什么鬼物。
  等了一会儿,毫无动静,也许是声音太小了没把人叫醒,魏宁抬起头,又打算敲门,手刚举起来,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魏三婶的脸就从门缝露了出来,目光浑浊,看到魏宁,才把门缝打开了一点,侧过身,示意魏宁进屋来。
  魏宁进去,才发现,虽然从外面看屋子里黑漆漆的,但是屋里并不是没有光源,至少神龛那儿就亮着一支极细的白色长明烛,发出惨白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火苗摇曳、跳动着,魏宁看到神龛前还放着一个黑布包,白天的时候还没看到,魏宁觉得有些蹊跷,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打算拿起来看一看。
  人还没走近,就被魏三婶拦住了。
  魏三婶的脸在黯淡的光线下,轮廓显得模糊而又柔和,没有了白天的凄厉和疯狂,与魏惜有七分相似的五官,恢复了一点魏宁前几天看到的风情。
  魏宁觉得很奇怪,魏三婶怎么能在短短几天内,一会儿劳弱不堪,一会儿精力充沛,实在匪夷所思,难道也是用了什么邪术不成?
  魏三婶挡在魏宁身前,目光冰冷,“干啥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口气和魏宁说法,平时都是亲亲热热,甚至是过分热情到魏宁吃不消,现在陡然间变了个底朝天,让魏宁吃了一惊,他小心地看了一眼魏三婶,“妈,这东西是啥?”
  魏三婶看了眼那个黑布包,“啥,还有啥,这不是你该晓得的事。”
  魏宁皱起了眉头,他过来的时候,魏时是教过他一些辨认法器的办法的,据他说,害晏华的办法,应该是用个小人儿,上面系上晏华,或者是与晏华关系密切的人的头发,再涂上下咒人自己的血,同时念咒就行了。
  这种简单,没什么要求,后果又严重的邪术,对下咒人本身的损害也是极大的。世上哪有那种不对等的便宜事让人占,或迟或早,下咒人都得为此付出代价,不是应在自己身上,就是应在后人身上,所以就算是会邪术的,也不敢轻易动手。
  魏时推断,用这个邪术的人,估计也是个“半溜子”,只晓得能害人,却不晓得中间厉害关节。
  “半溜子”是魏庄那一片的土话,用普通话说,就是半通不通的半坛醋。
  晏华是今天才刚到魏庄,又没和其他人接触过,陌生人应该是拿不到他的头发,所以更可能的是用他身边关系亲密的人,也就是魏宁,魏三婶要拿到魏宁的头发,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魏宁努力把呼吸稳了稳,怕激怒了魏三婶,他瞄了一眼魏三婶身后的黑布包,越看越像魏时说的那小人,时间彷佛凝固了一样,魏宁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直接用武力把那东西抢过来再说。
  说做就做,魏宁一个箭步上去,抓住魏三婶的手,把她带开,他还不敢直接推人,怕把她推到地上摔到哪里,魏三婶眼睛瞪得凸出来,手指着魏宁,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听得人想捂住耳朵。
  魏宁的精神紧绷着,把那个布包扯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个木头刻成的小人儿,手工粗糙,仅仅能看出来个人形,木头人身上用红绳子绑着三根头发,上面用手指划满了横七竖八的血条。
  魏宁皱起眉头,魏三婶为什么要做这些损人还不利己的事?他想不通!想到晏华还生死不知,魏宁立刻把这个木头小人凑到了神龛前的长明烛上,要把它直接烧了。
  被他抓在手上的魏三婶,嘴里“呜呜——嗬嗬——”的怪叫着,听得魏宁毛骨悚然,回头一看,吓得他冷汗直流。
  魏三婶的身体扭曲着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脖子跟断了一样垂在胸口上,头发一根根叉了起来,惨白着脸,一摇一晃,吓得魏宁手一抖,差点把她扔出去,魏三婶的头慢慢抬起来,魏宁看到她的眼眶里黑乎乎的,没有眼白,这——鬼物的眼睛才是这副样子啊!
  她枯瘦的手慢慢举起来,往魏宁伸过去,眼看着就要碰到魏宁。
  魏宁再也不敢磨蹭,他把木头小人对上了那根长明烛的火头,想把它烧掉,但是那根长明烛太细了,火头小,再加上那木头是湿的,更是难得点上火,只把外面的头发、红绳子烧掉了,木头小人身上的血迹也被火焰烧得发黑。
  就在魏宁心里一松,以为事情终于被他搞定的时候,事情又起了变化。已经烧出了火星子的木头小人,突然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惨叫声,尖锐得差点刺破人的耳膜,刺耳得让人想撞墙一死了之。
  伴着这尖叫声,魏三婶慢慢站起来,扭曲着身子,往魏宁的方向走去,她越走近,魏宁就觉得呼吸越困难,到了只离三步远的时候,已经张着嘴没办法呼吸了,魏宁抖着手,把那张黄符纸拿出来,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前一扔——
  魏时是要他直接把黄符纸贴在魏三婶身上,这样威力才最大,但是也说了,要是情况紧急,挨不到边,就直接把符纸往魏三婶的方向丢过去,也能起一定的作用。
  那张黄符纸还没碰到魏三婶,在半空中无风自燃。
  魏三婶动作一停,嘴里发出“嗬嗬——”的叫声,全身抖动,似乎痛苦不堪,魏宁趁着这机会,正要把那枚古钱币塞进魏三婶的嘴里——他也是好心,魏三婶这副样子一看就是走邪了,这枚古钱币能驱除阴气,想必有用。
  就在这时,那只长明烛发出“啪滋”一声轻响,火头一跳,熄灭了,堂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人并不是惧怕黑暗,而是惧怕黑暗里的未知。
  突如其来的这一出,让魏宁心里一紧,一股阴冷的气息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充斥了整个空间,把魏宁紧紧地裹住,他的手一下子变得僵冷,一动也不能动,而近在咫尺的魏三婶,也突然间无声无息,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了,凭空消失了一样。
  魏宁紧张得额头上落下一滴滴的热汗。
  “呵——”一声轻轻地叹息在魏宁耳边响起,低哑,带着惆怅,声音很熟悉,魏宁知道,自己不止听过一次。
  魏宁瞪着眼前这一片黑暗,壮着胆子,大声说,“你要阻止我?我不晓得魏三婶为什么要害晏华,你也看到了,她现在这样子,是在害人害己,早晚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股阴冷的气息沉默着,却还是徘徊不去,魏宁手握成拳。
  它一定要护着魏三婶,魏宁也毫无办法,现在只要自己能全身而退,再把晏华救起来,魏宁慢慢地挪动了已经接近麻痹的手,僵硬地在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捏在手上之后,心里一喜,抖索着,拼了最后一点力气,凭着直觉选了一个方向,砸了过去,“砰——”,不知砸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动。
  紧接着,那股阴冷的气息躁动了起来。

  23、阴气

  阴冷的灰白色雾气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用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蔓延到整个屋子,且越来越浓,伸出手去能摸到一片湿润。
  一缕月光从屋顶那块半透明的瓦片投了进来,正好照在了神龛上。
  明明那么重的雾气,浓得让人睁不开眼,什么都看不见,此时,在月光下,屋内的一切都一目了然,尤其是放在神龛上的魏惜的牌位,黑色的牌位上“魏惜之灵位”这四个字,清晰可见,隐隐散发出一股血色的光芒。
  魏宁呼吸急促,刚刚扔出去的糯米,几乎在一沾到那灰白色雾气的同时,就变成了黑色,并且直直地滚落到了地上。糯米完全没用,阴气太重了,太凶了。
  魏宁跑到了门口,抖着手想打开门逃出去,不管他如何用力,门都纹丝不动,只有背后的灰白色雾气翻滚着,几乎发出了实质的声音。
  魏宁不敢转身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抖着手,从衣袋里拿出了打火机想把烟点上,“啪——啪——”不管他按几次,打火机还是连个火星都冒不出来,他把已经没用的打火机往地上一扔,抱着头,就坐在了地上。
  逃不掉了,逃不掉了。
  它生气了——魏宁从来没有任何时候有过这么清晰的直觉。
  恍恍惚惚间,魏宁无意识地转过身,一滴汗水滑到了他眼睛里,眼球一阵刺痛,视线一片模糊,魏宁抖着手,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
  在魏宁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瞳孔就好像濒死的人一样放大了。
  眼前的灰白色浓雾扭曲着,翻滚着,渐渐变成了一个人形,魏宁直瞪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吓得连呼吸都忘了,只是凭着本能一点点往后退,然而,他已经是背靠着大门,再退,也仅仅只能往墙角处挪动。
  以前仅仅只能感觉到一些“东西”的存在,而现在,那些“东西”直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魏宁闭上眼,抱着头,充耳不闻、闭目不看,直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魏宁冷得嘴唇直发抖,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不要抬头,不要抬头,他在心里面一遍遍的告诉自己,魏宁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听那个二百五魏时的话,一个人来找魏三婶,他就应该拉上魏时,拉上陈阳,拉上陈阳的那个同事。
  都怪那个二百五,这回肯定要被他害死了。
  周围阴冷的雾气让魏宁冷得脸色青白,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沾在脸上,脸色煞白的魏宁颤巍巍地抬起了头,那个“东西”不允许他逃避,一直站在他面前,而且气息还越来越不稳。
  当看到的时候,魏宁忍不住抽了口气。
  由灰白色的阴气凝聚而成的形体,轮廓清晰可见,五官惟妙惟肖,“它”正看着魏宁,一直看着,当魏宁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它”时,“它”就往魏宁的方向动了动,带动起身周的浓雾一阵翻滚。
  魏宁不知道“它”想做什么,他心里是有一个猜测,然而他实在不愿意去想这个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
  魏宁被吓得够呛,眼神飘忽,左右游移,他没看到,在他的一呼一吸间,一股股灰白色的浓雾被他吸了进去,过了一会儿,魏宁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得他能轻易地飞起来。
  魏宁在一片黑暗中走着,走了很久,走得腿都快发软了,“我草,这到底是在哪?怎么连一个人都没见到。”魏宁在心里骂着,他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魏宁的脑子里一点疑问都没有。
  这时,在他身前走过来一个灰白色的影子,魏宁兴奋起来,在这个鬼影子都没看到一个的地方终于来了个人,总算可以出去了,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往那个白影子跑去。
  跑到了那白影子身边,魏宁才发现,那个白影子其实是个半大不大的少年,身高只到他的胸口。
  那个少年全身湿漉漉的,还在往地上淌水。
  魏宁喊他,他却充耳不闻,两眼发直,一步拖着一步地往前走,在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滩滩的水渍,那水渍发出轻微的腐臭味,像——是尸臭。
  眼前这一幕很诡异,然而魏宁却丝毫没有知觉,反而是一心一意地跟在那个少年身边,毕竟,他是魏宁在这片黑暗中走了这么久唯一看到的“活人”。
  走了一阵子,那个少年突然停了下来,全身发抖,身上正在往下淌的水也越来越多,渐渐地,在他脚边上汇成了一个小水坑。
  魏宁也跟着停了下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走了?”魏宁忍不住大声对少年说。
  少年用惊惧的眼神瞪着自己的身后,身后有什么——魏宁也跟着转过身去看——不远处,有许许多多的白影子往这边飘过来,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近,那个少年全身的颤抖就越激烈,直到那些白影子到了三步远外,那个少年从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尖锐得如同近距离听到飞机在空气中呼啸而过的声音,魏宁的脑子被震得嗡嗡响,痛得他只想拿头去撞墙。
  “别叫了,别叫了,我草,我叫你别叫了!”魏宁抱着头,在少年的惨叫声中大声喊,喊着喊着,那个少年真的停了下来,他转着头,似乎也怀疑地看着四周,然而,什么都没有看到——周围空无一人,唯有眼前那些可怖的白影。
  那些白影子围了上来,抓住少年,抬着他往后退,魏宁明明怕的脚都在发软,也许是那个少年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也许是这无边的黑暗太可怕,也跟了上去。
  那些白影子带着那个少年到了一条黑乎乎的河边,那个少年一看到那条河,又凄厉的惨叫起来,边叫边剧烈的挣扎,好几次,他差一点点就从那些白影子手里挣脱了,然而力量并不足够,又被那些白影子抓了回来。
  那些白影子走到河里,把少年浸泡在黑水中,等少年快窒息了,又提上来,还没等他缓过气,又按下去——这个动作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魏宁站在一边,先是看得义愤填膺,冲上去想阻止那些白影子,但是身体却从他们身上穿了过去,他对眼前这一幕无能为力,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这个冰冷的事实摆在了魏宁眼前。
  不久,魏宁就看得心胆俱裂,这些白影子到底是有多残忍,让一个少年这样重复着死亡的过程,太可怕了,这个少年太悲惨了,太可怜了,魏宁一个大男人,看得眼眶发红,手握成拳,胸膛一起一伏,激烈的情绪在其中翻腾着。
  他要把那个少年救出来,魏宁在一旁暴躁地走来走去。
  也许是折磨得够了,白影子们放开了那个少年,接着,慢慢散开,留下那个少年在原地,那个少年半个身体浸泡在水里,惨白的手指无力地抓着水里腐臭的烂泥。
  过了一会儿,那个少年抬起了头,沾满了脏东西的脸上,如同木偶,毫无表情地看着不知名的远方,他用细瘦的手慢慢撑起了身体,一点点从水里爬到了岸上,就在那烂泥中躺了下来,不知道躺了多久,终于恢复了一点生气。
  一直站在旁边的魏宁,也走了过来,陪着他坐在那片烂泥中。
  魏宁用发红的眼睛看着那个少年,低声说,“那帮孙子已经走了,起来啊,快起来,我们走,离开这里!”
  然而,那个少年如同死人般的灰色眼睛,就那么睁着。
  他没有听到魏宁的话,也没有看到魏宁的人。
  魏宁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摸了摸少年湿漉漉的头发,“别怕——”魏宁听到自己言不由衷的这样说。
  草,怎么可能不怕。
  那个少年似有所感地侧过头,还沾着烂泥的额头刚好碰到了魏宁的手,魏宁的手指动了动,感受到了一股冰冷,少年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种奇妙的神情,看起来像是在笑,却又像在哭。
  躺了一会儿之后,少年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他挪到水边,用手捧着河水,洗了把脸,直到把脏污全都擦干净,露出了雪一样白净的脸。
  接着,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黑暗中走去,目标明确,脚步坚定,不知走了多久,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魏宁觉得自己的脚重的有些抬不起来的时候,少年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不再是一片纯粹的黑暗,而是出现了许多模模糊糊的影子,那些影子很庞大,匍匐在地上,如同正窥伺着猎物的猛兽。
  少年就走在这些“猛兽”之间,魏宁越走越觉得眼前这些庞大的影子很熟悉,尤其是脚下的路,他好像凭着本能就知道这里该转弯了,那里该直走。
  走了一阵子,少年停了下来,他好像犹豫了一下,魏宁站在他身边,抬头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影子,好眼熟,他忍不住举步走了过去,在走到那影子附近时,就融入了其中,魏宁吓了一跳,赶紧退了回来,幸好,他一后退,又从影子中抽身出来,然而,此时,少年却动了起来,他看准了一个方向,直接往前走,魏宁紧随其后。
  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
  一个与魏宁相同面目,只比他年轻的“小魏宁”坐在书桌前,正在做功课,在他身后站着的,是少年和魏宁,少年慢慢走过去,他趴在书桌上,专注地看着“小魏宁”,“小魏宁”无知无觉,低着头,一脸不耐烦地在纸张上写写算算,然后,少年就伸出手,带出了一地的水,他的嘴巴无声张合。
  “阿宁哥哥,救救我——”
  灯火发出“啪滋”的一声轻响后,熄灭了,一本书从桌上掉了下来,正砸在了“小魏宁”的脚背上,“小魏宁”吓得大叫起来,门砰地一声被打开,年轻了很多的魏妈妈一脸紧张地跑进来。
  “小魏宁”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来求救的少年,没看到少年流下的眼泪湿透了那盏灯。
  只有站在一边的魏宁看到了,他的脸上划下两道泪痕。

  24、作孽

  就好像在看电影一样,场景一幕一幕的在眼前上演,你无法阻止、无法干涉,只能被动地观看着,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糟透了。
  魏宁陷在这片黑暗里,走在这个少年身边。
  他一直都跟在少年身边,已经不知道多少天了,在这片黑暗中,对时间以及空间的感觉变得模糊不清,开始的时候,魏宁还能做出一些大略的判断,而现在,他早已经放弃了这个举动。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少年悲惨的经历,魏宁从开始的伤痛愤怒到现在的麻木不仁,当他再一次看着那些白影子把少年按进水里面的时候,面无表情的脸上,只能看到喉结快速的上下滑动。
  不管是对这个少年,还是对那些白影子,魏宁都摸不清头绪。
  魏宁对少年很熟悉,然而,也就仅仅是熟悉,脑子好像被什么扯断了电源开关一样,缺少了某样东西,脑容量急剧下降,回忆也蒙上了一层纱布,不,是根本无法回忆起任何东西。
  少年下巴尖尖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惨白得毫无一丝血色的脸上,黑洞洞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和莫测。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即使是在受折磨的时候,脸也像棺木一样的僵硬,似乎所有的情绪都浓缩到了那双眼睛中。
  魏宁跟着少年在这片黑暗中茫然地走着,过不多久之后,魏宁发现,其实这片黑暗是有边界的。
  少年似乎在刻意地寻找着离开这片黑暗的办法。
  每当他们走到离边界处不远,浓得像黑夜一样的雾气就会翻滚着扑过来,阴气如同硫酸一样,刮蹭着他们的身体,深入五脏六腑,骨髓血脉的疼痛,让他们满地打滚,直至晕过去。
  魏宁痛得浑身颤抖,牙齿打战,他伸出手想拉住又一次打算去“受刑”的少年,手却穿过了少年的身体,魏宁看着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只是手却紧握成拳。
  少年义无反顾的一次又一次地挑战那个浓雾,每一次都遍体鳞伤地铩羽而归,然而,他的字典里好像就没有“放弃”这个词,头撞南墙也不回头,犟得让魏宁想揍人。
  这片黑暗是个无形的囚笼。
  每天都重复着这样的生活,被白影子折磨、去看“小魏宁”、挑战黑暗的边界,少年不知疲倦,不用休息,他拼命反抗,却无能为力,魏宁站在一边除了心疼和干着急,丝毫办法也没有。
  某天,魏宁实在受不了了,就离开了少年一会儿。
  他在这片黑暗中茫然地走着,浓得如同墨汁一样的黑暗,在其中待的时间越久,脑子就越麻木,这一阵子,魏宁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沉重起来,就好像吸取了大量水分的海绵一样,沉甸甸的。
  魏宁开始有脚踩到实地的感觉。
  这种情况让魏宁亦喜亦忧,喜的是,这意味着少年可以看到他,他一直想和这个少年说说话,同时也可以帮少年干翻那帮白影子,忧的是,魏宁直觉里直到这种情况极其危险,但是,到底是什么这么危险,却又不知道。
  魏宁走着走着,听到前面有一些细微的耳语。
  这是他在这片黑暗中听到的,除了那个少年之外的第二个声音。魏宁精神一振,立刻跑了过去,果然,黑暗中出现了两个灰白色的影子,他们的颜色是灰黑夹杂着灰白,比起少年那个有些飘忽的灰白色影子,他们的形体明显更凝固,更坚实。
  魏宁一跑到那两个灰白色影子前面,那两个灰白色影子就立刻停下了彼此间的谈话,一致转头看向了他,在他们的目光下,魏宁无来由地一阵紧张,他们能看到自己?魏宁紧盯着这两个灰白色影子。
  其中旁边的影子突然说,“奇怪,居然跑进来一个游魂。”
  另一个影子接口道,“哪里是游魂咯!明明就是一个散魂,也不晓得是哪个作孽的,把他的一魂一魄扯到了这里面来。”
  旁边的影子啧啧称奇地绕着魏宁打了一个圈,“不是有人故意搞他的,你看看,你看看撒,他脚上那根红绳子,上面还挂着块古玉,明显是用来固魂的撒,要是故意搞他,还帮他固什么魂。”
  另一个影子也看了一眼,“再不从这里出去,就是身上挂满古玉把自己当个古董摆设都没用,魂都丢了,还不就是个活死人了。”
  旁边的影子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魏宁听他们一言一语,来来往往,似乎在说他的事,他听起来很急,觉得跟自己是切身相关的,然而,又不晓得自己在急什么,只能在旁边打转转。
  另一个影子不耐烦地说,“走咯,走咯,管什么闲事。”
  旁边的影子也没异议。
  就在他们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呼叫声刺破了黑暗传了过来,魏宁听得浑身一震,这是少年的声音,他已经好久没有出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这么惊慌?
  魏宁背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后,两个影子对望了一眼,也跟在了他后面。
  走不多远,就看到少满身鲜血,从头到脚血淋淋的,本来从他身上淌下的清水,都变成了血水,一步一个血脚印,脸仓惶四顾,不知在寻找着什么,嘴巴张开,发出可怕的尖啸声,恍若厉鬼。
  魏宁跑到了少年身边的时候,尖啸声也蓦地戛然而止。少年茫然地左右看看,似乎也不清楚自己在叫什么,找什么。
  血还在汩汩地淌着,从他的脚下流出来,汇成一个小水坑,接着,魏宁目瞪口呆地看到,那个水坑中的血水又倒流了回去,渗进了少年的身上。
  这时候,无声无息跟在魏宁身后的两个影子走到了少年身边,又开始了一来一往的对话。
  其中一个影子说,“不得了,不得了。”
  另一个影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是不得了,生灵活物的血气,阴湿地的煞气,夭折横死的怨气,都快冲天了,要不得多久,他自己也可以从那帮狗东西手里挣脱了吧。”
  一个影子似乎叹息了一声,“就是太痛苦了。”
  另一个影子粗鲁地啐了一口,“只要能摆脱那帮东西,就算再痛苦十倍百倍又何妨!”
  一个影子还是有些悲天悯人,另一个影子不耐烦地推了推他,走到了少年身边,一双手掐住了少年的肩膀,就这样把他提到了半空中。
  少年使劲地挣扎着,脚下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血水。
  影子的手用力晃了晃,少年立刻不再挣扎了,耸拉着头,安静了下来,影子把少年夹在了臂间,“我们把他带走算了,遇到了也是场缘分,动作要快点,免得被那些狗东西察觉了找过来。”
  魏宁看他要把少年带走,急了起来,不断地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伸出手去试图阻止他的行动,然而却屡屡扑了个空。
  这时,旁边一直站着没动的那个影子,突然大喝一声,手一扯,拉住魏宁把他往空中一扔,“还不归位,更待何时,去!”
  魏宁只觉得脚踝处一阵火烧似的痛,痛得他大叫起来,满头大汗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呼哧呼哧地大声喘着粗气,他的头还是很晕很痛,好像做了一个很漫长的噩梦,一时之间,还回转不过来。
  一股阴冷的气息搭在他肩上,让他震荡的魂魄安稳了下来。
  魏宁一抬头,就看到浓雾凝成的灰白色影子站在了他面前,正看着自己,这时候,魏宁不晓得为什么,倒是不害怕了,反而壮着胆子抬起头,与“它”对视了起来。
  目光复杂中还有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虽然刚刚那个梦里面的事情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那种感情的激荡却还清晰地印在了他脑子里。
  魏宁舔了舔干燥的嘴,嘶哑着声音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灰白色的影子动了动,地面立刻现出了一块空地,那些已经变成黑色的糯米好像被个什么东西拖着一样,飞了过来,慢慢地,那些糯米在地上挪动着变成了几个模糊的大字。
  魏宁心里又骂了魏时一通,那个二百五,还信誓旦旦地说这些糯米是重阳节那天起锅用艾蒿炒出来的,绝对是驱邪去鬼的绝招,草,现在绝招变成鬼手里的粉笔了!
  “放了我妈,不怪她——”几个糯米组成的字显现在魏宁面前,魏宁一看,顿时气冲上来,一时气愤之下,也忘了害怕,冲口而出,“不怪她怪谁?我朋友人躺在那里都快死了,偏帮也要有个分寸!”
  房间里立刻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到,就好像身在坟场一样,魏宁狠狠地打了个寒战,连骨头缝里都嗖嗖地冒凉气,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让你逞口舌之快,让你乱说话。
  过了一会儿,地上终于又有了动静,“有因就有果,作孽终要还。”糯米变成了这一行字之后,立刻碎成了粉末,被浓雾一沾上,变成了灰黑色的烂泥。
  而与此同时,灰白色的雾气也开始变淡,慢慢地消散。
  魏宁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发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一动,似乎想举起来,伸过去,然而,他还是克制住了,手捏成了拳头。
  魏宁垂下头,告诉自己,人鬼殊途。

  25、内情

  “砰——砰砰——”激烈地敲门声在沉寂的夜晚响了起来,魏宁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大门处,打开了门。
  魏时立刻冲了进来,抓住魏宁的手臂,“宁哥,你没事吧,我在外面就都把门敲破了嗓子喊哑了,屋里都没反应,急死我了,想了好多办法都打不开门,那个罗盘跟中了邪一样,转得人眼发晕,我就晓得里面肯定有古怪。”
  从醒过来之后,魏宁就浑身无力,头痛欲裂,哪里经得住魏时这样地拉拉扯扯,他瞪了魏时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我草,你快放手,你再拉着,我刚才没死现在也快死了。”
  魏时一听,赶紧把手松开,小心地扶住他,“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屋里好重的阴气。”魏时皱紧了眉头,往后退了一步,就站在打开的大门口,再也不敢往屋里走。
  “我哪晓得,反正不是什么好事。”魏宁没好气地搓着额头,“你进屋看看魏三婶,她倒在地上,我怕她出什么事。”
  就算刚刚和“它”那么说,其实魏宁心里还是担心魏三婶的安危,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个可怜的女人,再说,脑子也不清白,就算讲法律,也是个无法承担刑事责任的。
  魏时略一犹豫,最后狠了狠心,先在自己嘴里塞了一张符,一手抓着一把糯米,一手拿着一个木签子,跟探地雷的工兵一样,慢吞吞地往堂屋里走,边走边把糯米往地上扔,站在一边的魏宁很想告诉他,这糯米根本不顶用,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反正“它”应该已经走了,没什么大碍。
  两个人走到堂屋中,魏三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蓬乱的花白头发盖住了脸,也不知道是死是活,魏宁拖着脚步走过去,把她从地上半扶起来,手放在她鼻子下,还好,还有气。
  魏时则把糯米收了起来,走到了神龛前,看到被魏宁烧得还剩下一小半的木头小人,拿起来一看,皱紧了眉头,“这个不太对。”
  魏宁正掐着魏三婶的人中,想把她弄醒,听到魏时的话,动作停下来,“什么不对?”
  魏时晃了晃手里的木头小人,“这东西不对,这个咒术应该用李子树的木头做才好,才咒得死人,这个是杏树的木头,顶多能伤人,让人生个病,走一段时间的霉运,但是不会要人命。”
  魏宁一愣,“还有这说法?”
  魏时在神龛前来回走来走去,“你没听说过这么一句话‘杏伤人,桃保人,李子树下埋死人’?魏三婶大概就是想找你朋友的麻烦,倒没想过要他死。”
  魏宁沉默了起来,想起“它”刚才说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魏时看魏宁还在掐魏三婶的人中,“宁哥,你先把魏三婶放下来,让她躺好,她是被咒给反噬了,你这样掐是掐不醒人的,等会儿,我给她做个法,再吃点药,不过——”
  魏时接下来的话没说出来,但是魏宁也隐约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自古以来,不管是电视剧、小说还是民间异闻里,都把武功、法术之类的反噬说得异常严重,留下个终身不能痊愈的内伤都还是侥幸了,严重点的,命都会送进去。
  魏宁把魏三婶送进了后面的小杂屋。
  小杂屋里黑不隆冬的,跟在他身边的魏时,拿出打火机打上火,摇曳的黄色火焰照亮了整间屋子,屋子里就是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木床旁边搁着一张脚凳,墙边上还有一个古旧的衣柜,别无他物,东西整理得倒也整齐,就是有一股冲鼻的霉味。
  魏宁把魏三婶放在床上,替她盖上了被子,之后两人离开了房间。
  这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蒙蒙的白光照进了屋子里。
  两个人经过堂屋的时候,魏时一眼看到了地上的那些黑糯米化成的烂泥,他脸色一变,立刻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好凶,好恶,没想到魏庄里还有这么厉害的鬼,我还以为魏庄是最干净的地方,平时连个小鬼都难得看到,一出来就出来个BOSS级的。”
  魏宁眉心一跳,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一脸忧心忡忡地往屋外走,“快回去,晏华不晓得怎么样了。”
  现在知道了魏三婶下的到底是什么咒,晏华的病情反而扑朔迷离了,按理说不会伤及性命的咒,放在晏华身上,却是卡着脖子吊着气,眼看就要不行了。
  两个人脚步匆匆地回了那个小卫生所。
  门是虚掩的,陈阳斜歪在门边上,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魏宁一打开大门,“吱呀”一声轻响,陈阳立刻从地上跳起来,迷瞪的眼神一瞬间犀利的看过来,看到是魏宁他们俩,戒备的神情一下子松懈下来。
  魏时蛮有兴味地打量着陈阳,“你警惕心好高。”
  陈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没办法,以前在街上混了一段时间,不提点心,就要担心睡觉的时候被人砍了。”他倒是毫不避讳,想说什么说什么。
  魏宁没理会他们两个,箭步走到了晏华身边,他还是脸色青白,昏迷不醒,身体被他们几个用粗麻绳绑得结结实实,像个粽子一样。
  魏宁看着他,一筹莫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转过头看着魏时,“快过来,我们几个研究一下,要是治不好,就赶紧送到大医院。”
  魏时摇了摇头,“送到大医院去也没用,这又不是病,送去了也看不出什么,就是等死,宁哥,你去魏三婶那儿的时候,有没有发生别的事?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魏宁想了想,断断续续地把那个灰白色影子的事说了出来,说到“有因就有果,作孽终要还”这句话的时候,魏时面色一振,连声说,“没错,没错,就是这样,难怪我总觉得你这朋友身上的阴气不太对头,和一般被下咒的人不太一样。”
  魏宁看不出什么阴气不阴气,“到底怎么不一样了?”
  魏时突然问,“你这朋友是不是平时蛮花心的?”
  魏宁不知道怎么话题一下子跑这么远,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他是蛮花心的,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
  魏时点了点头,“这就是了,他身上有好几道怨气,估计他以前的女朋友里面有怀了他的孩子打了胎的,还有自杀了的,幸好,他平时为人还不错,家里面也做了不少善事,所以这些缠上他的怨气不算太重,对他日常的生活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是碰巧魏三婶对他下了咒,让他的身体一下子虚弱起来,阳气不足,就起了连锁反应,这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翻着倍的往上堆,恶果就出来了。”
  这些话,听得魏宁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还扯得这么远,世上的事真是一环套一环,不知道下一个环会出现在哪,不过想这些都没用,现在的重点是怎么救人。
  魏宁紧张地看着魏时,“能救不?”不能救的话,那就赶紧说,他好另外去找有能力的。
  魏时大概是知道他心里的打算,哼了一声,从桌子上摸出一副无框眼镜,戴在了脸上,抬高了下巴,一脸的自傲和清高,看得魏宁牙痒痒,想一脚踩上去,“当然能救,莫小看我!”
  魏时拿出一张黄符纸,用朱砂在上面划出了一个小人。
  魏宁在一旁看得嘴角一抽,这二百五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画画像鬼画符,一个小人就是一个不成样子的圆形,下面接上四根棍子,这么拙劣的画技,魏时还觉得自己画得蛮不错,拿起那张黄符纸,一脸得意地看了又看,等墨迹干了之后,才继续。
  魏时拿出一根红绳子,绑在了晏华的中指上,另一头用饭粒粘在了黄符纸那个小人身上。
  接着,就拿出一把铜刀,割开了晏华的中指,血顺着红线,慢慢地流到了黄符纸上,等黄符纸上那个小人被血浸透了的时候,魏时才解开了晏华中指上的红绳子,把红绳子连着黄符纸一起放在烛火上烧掉,一瞬间,那个纸就化成了黑灰,一股无来由的风吹来,黑灰就漫天飞了起来,一下子,不知去向。
  做完这一切,魏时说了一句,“好了!”
  魏宁怀疑地看着他,“这就行了?”
  魏时又哼了一声,“宁哥,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魏宁听了,若有所思,“那倒是,你小子从来就是做得成就自己做,做不成就喊着别人做。”
  魏时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手下一用力,把一碗水灌进了晏华嘴里,随着“咕咚——咕咚——”声,晏华把那碗水全喝了下去,喝完了,身体一阵乱抖,接着,人猛地睁开眼,“噗——”地一声,把胃里面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一股恶臭弥漫开来。
  魏时松了口气,“好了,好了,秽气全清了,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清心寡欲一阵子就没事了。”
  晏华还在旁边吐得昏天暗地,边吐边看着魏宁,魏宁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就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详细地给他说了一遍,等晏华吐完了,消停了,又漱了口,缓过气,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宁子,你没说错,你们这魏庄真他妈邪。”

  26、收鬼

  急慌忙乱的夜晚终于过去了,阳光细细碎碎的洒落下来,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闻一口,人就会忍不住陶醉地闭上眼。
  魏宁坐在窗户边,揉了把脸,脸色有些发白,透着疲倦,从昨晚上在那股浓雾中晕过去再醒来之后,他就感觉不太好,脑袋发昏不算,身体还沉甸甸的,跟挂了四五十斤的砖头一样,手脚都难得抬起来。
  此时,魏时已经配好了给晏华吃的药,擦了把手,走过来,站在了魏宁身边,魏宁看了他一眼,手有些僵硬地从衣袋里拿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良久之后,魏宁终于开口了,“阿时,你晓得怎么收鬼不?”
  魏时忙了一晚上,也有些脑子发木,听到魏宁的话,没转过弯来,“啊?宁哥,你不是一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吗?”
  说到“怪力乱神”这几个字的时候,魏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魏宁看了一眼魏时促狭的脸,“我是不信,可不妨碍我好奇吧,当我喜欢上了研究民俗不行啊。”
  魏时低头笑了几声,一脸“我懂的”的表情。
  这个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怎么会不知道,不就是拉不下面子死撑着,只能犟嘴呗。
  魏时拉过椅子,横跨上去坐下,一板一眼地开说。
  “说起收鬼,外面的人不晓得,其实收鬼最好的办法就是做法事,做上几天法事就超度了,厉害一点的,做个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到了这时候鬼也就差不多都去阴司了,剩下的,都是执念太深或怨气太重的,这些的话,那就要看情况了。”
  魏时听他说得蛮有意思的,忍不住就问出口,“看什么情况?”
  魏时接着说,“对付这些,一般就是三种做法,一是超度,这种比较高端,除非本事极大的人,一般人玩不了,这就和我们念书一样,一般人把书上有的东西学好就已经很吃力了,只有极少部分人还能有余力去学书上没有的;第二种用的最多,就是想办法让鬼魂飞魄散,一般‘收鬼’就是这么搞的,那句‘让你连鬼都做不了’就是讲的这种情况,这种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当然也最残忍;第三种是镇阴,就是想办法把厉鬼困住,让它不能出来作乱子,这种搞得好就好,搞不好,那厉鬼被镇了之后,怨气会越来越大,等它找漏子出来了,那麻烦就大了,所以这种用得少,除非鬼太厉害了,对付不了。”
  魏宁听得蛮认真,听完了,半天不说话。
  魏时好奇地看着魏宁,“宁哥,你想知道这些干什么?”他突然脸色一变,“你不会是想去对付昨晚上魏三婶家里出现的那东西吧?”
  在渐白的天色下,魏宁的脸有些阴晦,“那不是什么东西,那,那,那个是魏惜——”
  魏时把手里把玩的打火机扔到桌上,打火机一跳一跳的,掉在了地上,他脸色有些不好,“我当然晓得他是哪个,不过人死了就是死了,变成鬼就没得道理好讲的,你要是有什么主意趁早说出来,莫乱来。”
  魏宁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魏时点了点头,“宁哥,你昨晚上受了太多阴气,这几天多晒晒太阳,我等下给你煎服药,你喝了会好受点。”
  魏宁搓着额头,嗯嗯啊啊地应和了几声。
  被吓坏了的晏华,脸色煞白,等天一亮,身体也稍微好转了一点后,就打算立刻离开魏庄,魏宁陪着他走到停车的老槐树下边,“我还是不太放心,看你脸色还不太好,干脆我开车送你去镇上。”
  晏华也确实还有点不太舒服,所以就同意了。
  魏宁开车上了路。路况还是不太好,到处是小坑大坑,尤其是庄子附近,路面正在翻修的地段,更是难走。
  魏宁小心地开了出来,过不多久,就到了上回出车祸的地方,他不由得把车速放慢了下来。
  车子撞上去的那棵树,树皮上还坑坑洼洼的,旁边是断枝残叶。
  魏宁看了一眼,还是没想起来当天到底是怎么开车的,这种路也能出车祸,他也没喝酒没疲劳驾驶,只能说很怪。
  这时,从路那头开过来一辆车,看到魏宁他们,一个年轻男人就把车停在了路边上,挥了挥手,似乎是想拦车,魏宁心里一犹豫,在这条路上走的,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帮的话,说不过去。
  但是,魏宁看着那个男人,右眼皮一跳一跳的,魏庄这里的老话是“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想到自己最近已经够倒霉了,魏宁打开窗子,伸出手去,也挥了挥,示意自己急着赶路,有事请找下一位——
  等车子开过去了,坐在旁边,脸色惨白,额头冒汗的晏华开口了,“我说宁子,你刚才在冲谁挥手?”
  魏宁扭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才路边上那个男人你没看到?”
  晏华喉咙一哽,“我草,刚才哪里有人,不会又出鬼了吧!”
  魏宁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用不可思议地表情看着晏华,“你真没看到?”
  晏华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我现在还有心情跟你开玩笑不?”
  这回,轮到魏宁面色如纸,额头冒汗了,他强笑道,“那大概是我眼花了,眼花了——”
  车厢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过了一会儿,魏宁突然开口说,“晏华,我想起来,我上次回家的时候,好像也看到了这么个人,就在出车祸之前,就是我醒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把事情都给忘了,刚才看到那个人,突然间又有点想起来了,你说,是不是同一个——”
  旁边的晏华哭丧着脸,“宁子,我哪知道啊!我草,这简直比死神来了那电影还刺激人,不行,回去我就得跟老头子说要他找几个有门的人给我看看。”
  魏宁本来心里还慌得厉害,看到个比他更慌的,反倒镇定了不少,“你找这些人,还不如少找些女人,迟早会惹祸上身,这回就是个教训。”
  晏华抹了把脸,嘀咕着,“我哪还敢找女人——”
  魏宁不说话了,没想到来一趟魏庄还能把晏华花心这毛病给断了,他家老爷子肯定要高兴得到祖宗牌位前烧香去了,想到这个,那种恐惧的感觉都驱散了不少,魏宁忍不住嘴角带上了点笑意。
  一时无话,车子开进了镇上,魏宁和晏华分开,一个回家,一个取车,魏宁到了修车铺,把车开出来,说实在的,路上遇到那种邪事,他真不大敢就这么开回去,还是等到中午,阳气最重的时候再说。
  附近十里八乡最出名的做法事的人刚好就在镇上住着,想来想去,魏宁找人问了路,打了方向盘,往镇边上开了过去。
  这就是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看到魏宁,满脸堆着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来,进来,我去喊我屋里的出来,他还在睡,昨晚上做事做得太晚了。你先坐。”
  堂屋里倒也平平常常,魏宁看了一眼就没兴趣地坐在了一把竹椅上,才刚坐下,一个中年汉子就走了进来,他上下打量着魏宁,“莫么子印象,是你家要做法事?你是哪里的?”
  魏宁回道,“是我家想请人做法事,我是魏庄的。”
  中年汉子一听,脸色大变,摆着手,猛摇头,“魏庄里的法事我们不接呢,你走吧,走吧,你不是魏庄的吧,魏庄里的人哪里会到外面找做法事的,他们专门去找东老先。”
  魏宁听得一愣,“东老先是哪个?”
  那个中年女人倒了茶进来,被那个中年汉子喊住,“你先把茶端进去,这家我们不接,我说你这年轻伢子,回去问问你们家老辈子撒,就这样跑出来,你肯定没跟你们家老辈子讲吧?”
  中年汉子一猜即中,魏宁只能点了点头,中年汉子一拍大腿,“我就晓得,你去找东老先吧,其他人不敢接你们魏庄那边的法事。”
  魏宁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接?”
  中年汉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宁一眼,“你们魏庄那地方太邪,压不住。”他突然眯起眼,上下看着魏宁,“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走了魂,现在还看不出,过几天一定会大病一场。”
  魏宁一惊,想起了昨晚上发生的事,赶紧说,“你既然能看出来,就一定能有办法帮我,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
  中年汉子摇了摇头,“没得办法,要不了你的命,就是病一场,身体虚一点,你多吃点培元固本的东西就行了,不过你最近还是要小心点,莫到不干净的地方去,你现在火焰低,过路的随便哪个小鬼都可能缠上你。”
  魏宁听了,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些许,“那麻烦告诉一声,东老先哪里找去?”
  中年汉子倒也没有那些做生意的遮遮掩掩的性子,把东老先家的地址说清楚了之后,就把魏宁送出了门。
  魏宁开了半个小时的车,到了隔壁的镇上,找到了中年汉子说的地方,这地方到时看起来山清水秀,蛮有世外桃源的感觉,一栋老屋子,老屋子前,槐、柳、樟树成荫,绕着一个池子,池子里几只鸭子游来游去。
  魏宁走上前,敲开了门,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魏宁一看,又是个熟人,这不就是做阴婚那时候看到的阴阳先生嘛。

  27、葬玉

  东老先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道服,一双三白眼,从门内吊起眼角看着魏宁,黄皮瘦脸上,一副莫测高深相。
  魏宁对这个阴阳先生从心里就看不惯,想到东老先就是他,心里就有些膈应,不过现在已经见上了,那也冒得办法,所以他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个僵硬的笑脸,“您老就是东老先?”
  东老先上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音,算是回答了魏宁。
  魏宁看他那副要死不活、爱理不理的样子就来气,上门求人姿态要放低点,魏宁出社会这么多年了,这点道理当然是懂的,所以他压下了心头的火,又说,“我想找您老帮屋里做个道场,您看?”
  东老先又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音,慢条斯理地说了两个字,“不接。”
  魏宁眼神一闪,“您老为什么不接,总要有个理由吧?刚才我去找了广济的刘师傅,他讲不接我们魏庄的事,只有您老可以接,上回不还在魏庄看到您老了?”
  东老先用眼角看着魏宁,“有的事可以接,有的事接不上手,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也不小了,难道还不懂?”
  魏宁被说得噎了一口气,他忍住了,慢慢把这口气又吐了出来,“就是做个道场撒,有什么不可以接的!”
  东老先摇了摇头,“我说不接就不接,你不要说了,说了也没用。”说完这句话,他黄皮瘦脸绷得死紧,差点没扯平了脸上的皱纹,“你是要给你男人做道场吧?”
  你男人——这三个字听得魏宁眉心直跳,草你妈的你男人,他一个大男人什么时候就真成了别个的屋里人了。
  不过,虽然心里面一阵翻江倒海,魏宁面上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咳,就是想给魏惜做个道场,我这几天老是做梦梦到他在下面不好过,想做个道场求个心安——”
  这些话当然只是说出来做个借口,不然的话,说不过去。
  东老先抠着门板,“你回去问问魏七爷,他要是答应了,就行,他要是不答应,那你也莫来这里哒。”
  扔下这句话,东老先当着魏宁的面把门“哐”的一声关上。
  魏宁没想到,原来事情转来转去,还是转回了魏庄那里,也好,回去先把这件事和魏妈妈、魏三婶商量下,得到她们同意之后,大概就没得什么问题了,至于魏七爷,做个道场不至于还要惊动他,得到他的同意吧?
  魏宁趁着中午大太阳,阳气最盛的时候,开车回了家。
  在经过那个出车祸的地方,他更是猛踩油门,一路冲了过去,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这地方真是太邪了,大白天也能出鬼。
  到了魏庄之后,魏宁把车停在了老槐树底下。
  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地上,能升起一团灰尘,晒得车子滚烫的,手摸上去,好像都能冒起烟来,但是一到魏庄的地界,又热又闷的天气,一下子就荫凉了下来。
  魏宁从车里出来,踩着石板路,走两旁房屋的阴影下,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往阿惜家去,魏三婶还躺在床上没人照应,虽然魏时说会去看看她,但是到底还是不太放心。
  魏宁到了魏惜家大门口。
  漆成了暗红色的大门,在风霜雨雪的侵蚀下,漆面脱落,斑驳不堪,上面安着一个铜拉门,雕成了梼杌的样子,凶神恶煞的梼杌口里咬着一把斧头,那斧头就是拉门的地方。
  魏宁伸出手,按住那把斧头,拉开了虚掩的大门。
  门内一片死寂,昨晚上那些阴森、可怖已经消弭不见,阳光照了进来,却被屋内的黑暗无声无息地吞没,除了那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还是阴惨惨的,一片晦暗。
  魏宁一进门,就打了个冷战,他搓了搓手,往小杂屋走去,刚到小杂屋门口,迎面就看到了魏时,他正低着头收拾手里的东西,魏三婶闭着眼,躺在床上,看起来还是没醒。
  魏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到是魏宁,就又低下头去,捣鼓手里的东西,魏宁走过去,担心地看了一眼魏三婶,“怎么样?”
  魏时脸色有些苍白,“没事了,再躺会子就能醒过来。”
  魏宁放了心,看到魏时有些不太对劲的样子,“你脸色也不太好。”
  魏时恹恹地,“没事,就是昨晚上折腾的。”
  虽然觉得不是这个原因,但是魏时不肯说,魏宁也就不便勉强,魏时是什么脾气,他清楚得很,想说的时候,不用你问都会说,不想说的时候,你就是三堂会审,棍棒加身,他也会咬死了不开口。
  所以,魏宁把手里的一样东西递给了魏时,“你给我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根红绳,上面吊着一块玉,那玉颜色均一,光洁滋润,颇为可喜,原本应该是玉中的上品,但是中间却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肉眼几不可见的暗红色裂缝,导致这块玉一下子跌了好几个档次。
  这块玉是魏宁昨晚上从魏三婶家出来之后才发现绑在自己脚腕子上的,这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身上的物件,吓得魏宁当时就把它扯了下来,本来回头就想拿出来给魏时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但是晏华还病着,所以就把事情耽搁了。
  现在想起来,魏宁就把这块玉又拿了出来。
  魏时接过来这块玉,翻来覆去,仔细地看了又看,“这是——”他有些不太确定地把这块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这是放在棺材里的葬玉,上面看起来像裂缝的红丝其实是沁。”
  魏宁听得脑子一轰,手一哆嗦,这玩意儿是怎么出现在他身上的!
  “什么是沁?”魏宁看着魏时一脸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里的玉。
  魏时有些迟疑,“说出来你不要怕,其实就是尸体腐烂沤浸出来的那些液体渗进了玉里面的细微孔隙造成的一种瑕疵。”
  魏宁一听,脸上一阵发青,他就是拿着这么个东西玩了一路。
  魏时突然说,“宁哥,你手里怎么会有这个?这东西蛮难搞到手,尤其是玉里面是红丝的,更是罕见,没得几十、上百万莫开口,我想买块葬玉想了好久,不是没货就是买不起。”
  魏宁听到魏时说起这个玉的价格,惊得合不拢嘴,“这种墓里面沾了秽气的东西,也有人要,还出这么高的价,这些人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魏时盯着那块玉舍不得移开眼,“宁哥,这你就不懂了,这东西,普通人用起来当然晦气,不过,像我们做这些搞法术的,想求都求不到,一块这种玉,没得天时地利人和,根本就出不了,好东西啊。”
  魏宁看着魏时一脸垂涎地看着手里那块玉,看起来是只要魏宁不开口要回去,就会把这块玉直接据为己有,魏宁暗地里摇了摇头,“你想要就送给你。”
  魏时一听,立刻从脚蹬上蹦起来,一脸游子归家看到亲人的激动表情,“我草,我就知道,宁哥你最好,你仗义,大恩不言谢,要我做什么只管说,除了以身相许,其他什么都行!”边说边迫不及待地把那块玉往自己口袋里塞,塞到一半,又拿了出来,“不过,宁哥,你还没说到底这玉是你从哪弄来的?”
  魏宁脸色阴郁,闷闷不乐,“就是昨天晚上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脚上的。”
  魏时一愣,“是绑在你脚腕子上?”
  魏宁点了点头。
  魏时立刻坐正了身体,脸上那嬉皮笑脸也收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把魏宁的脸端详了一会儿,“——宁哥,你昨晚上到底碰到了什么,居然被拉了魂,幸好那个东西还没打算要你的命,用这块玉牵着你走散的魂和肉身,不然你就没得救了。”
  这事,魏宁听那广济那个刘师傅说起过。
  事情听起来很严重,但是不晓得为什么,魏宁居然并不是特别的害怕,好像直觉里就晓得这事害不到他,顶多有点小后遗症。
  就在两个人闲聊的时候,突然一把苍老的声音插进了他们的谈话中,像手指在毛玻璃上划来划去,刺得人脑壳痛,“你——手里那个,是我家阿惜的——”
  魏宁和魏时同时转头看过去,只见魏三婶已经醒了,从床上坐了起来,两眼发直地死盯着魏时的手,花白的头发乱成了一把杂草,衬着枯败的脸,越发可怖。
  魏时讪讪一笑,手在那块葬玉上摸了又摸,一脸割肉的表情,不过最后还是在魏三婶的目光下,把那块玉交了出去。
  魏三婶拿着那块玉,用干瘦的手在上面缓缓地摩挲着,神情慈爱中带着刻骨的悲痛,“这是当年阿惜的爸爸花了大价钱买下来送给我的,阿惜进土的时候,我把它放在阿惜的手里让他带到下面去,就当做是我们做父母的还陪在他身边。”
  说完这些话,魏三婶就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魏宁,“这是阿惜给你的,你怎么可以把它送人!阿宁啊,你莫要伤了阿惜的心。”她抬起枯瘦的手,把那块玉递到了魏宁面前,“拿去,好好拿起,莫再给别个。”
  魏宁脸色发白,手都有些发抖地把那块玉拿了回来。

  28、遇鬼

  没想到,随葬的东西也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自己手上,魏宁拿着那块冰冷的玉石,心里一阵阵发毛,当着魏三婶的面,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只好含含糊糊地放进口袋里。
  魏宁想着做道场的事,就和魏三婶说了。
  魏三婶倒是没有任何意见,满脸笑容地直点头,夸赞魏宁会想事,才结婚就晓得心疼阿惜,阿惜死的时候还没到十五岁,按老规矩,不能做道场,也不能在屋里停灵,直接在水边上敛尸入棺,当时就抬到坟场下葬了,她早就想帮阿惜做个道场,就是没得心力,幸好现在有阿宁——
  这么絮絮叨叨的一番话,魏宁耐心地听着。
  等魏三婶说完了,他就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告诉她,他有事要走开下,跟人去商量做道场的事,魏三婶赶紧放下杯子,“那你快去,快去,莫担心我,我现在好得很,一点事都没有。”
  魏宁和魏时一起离开了这屋子,两人分开的时候,魏时要魏宁在家里等他过去,他要弄几副药给魏宁,魏宁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两个人就算约好了。
  等魏宁拖着脚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快倒下去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头晕脑胀,身体发沉,是越来越严重,他一直强撑着,现在有点撑不下去了。
  魏宁家大门是打开的,魏妈妈看到魏宁,赶紧跑过来。
  魏宁勉强冲着他妈笑了笑,“妈——”
  魏妈妈一脸紧张地看着他虚弱的脸,汗涔涔的,“你这是怎么了?啊,怎么才出去一晚上就这么半死不活的样子,难道昨晚上你朋友的病传给你了?我就说遇到这种走邪的事,像你这种火焰低的人,就应该离得远一点,让陈阳和他同事把人送去就行了,你偏不信——”
  魏宁动了动手,打断了魏妈妈的话。
  昨天出事的是自己朋友,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也太不道义了,不过这话他也没跟魏妈妈说,在魏妈妈那里,就算对不住晏华,还是会觉得自己儿子才是最重要的,天下父母心,这种事没得什么好讲的。
  魏妈妈急慌慌地给魏宁泡了杯豆子茶这还是是几年前,魏宁出了走邪这回事,魏妈妈找遍十里八乡的神婆巫汉得来的偏方,据说黄豆能明正气、辟邪。
  魏宁才喝了两口,脑袋就一阵剧痛,好像有个小人在他脑子里,拿着斧头在劈他的头一样,他捂着头,惨叫起来,往地上一摔,直接晕了过去。
  那个刘师傅还真是说中了,魏宁真病了。
  病得还挺厉害,连续几天,连身都起不来,气虚体弱,头疼脑胀地躺在床上,本来预订了要尽快离开魏庄的打算早就行不通了,魏宁现在也不急了,不害怕了,他还有事得做完,不然就算离开了也不安心。
  躺在床上那几天,他把跟魏惜做道场这件事和魏妈妈说了,魏妈妈起先还不同意,做一场道场可不便宜,要花一大笔钱的。
  魏宁怕他妈担心,没敢把魏惜找上他的实情告诉他,而是说自己这几天老是做梦梦到魏惜在下面过得不好。
  魏妈妈到底是疼儿子的,一听心疼地看着魏宁,“难怪你最近脸色不好,还生了这场病,唉,好罢好罢,做个道场也好,免得它还继续跟着你,哎,当年那个事又怪不得你,怎么老是跟你过不去。”
  不过,魏妈妈没把话说死,她要先跟魏七爷透个底,看他同不同意,魏宁就奇怪了,这关魏七爷什么事,做个道场还要他同意?魏妈妈看他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拍了他的头一下,“你知道什么,魏庄地气不好,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做道场的,得要魏七爷去算。”
  没想到还有这个内情在,魏宁觉得自己在魏庄那十几年算是白活了,怎么好多事都不知道,不过,回想起来,魏妈妈似乎刻意让他远离了这些事,只有不准到哪里去玩这一类的事,才一条一条地跟他细细说了,让他记下来。
  等到那天下午,魏妈妈回来,好像还有点高兴,“魏七爷不同意做道场,现在天时不好,地气正是出邪的时候。”
  魏宁听了,在心里不停地想,这魏七爷为什么不同意?难道还真的就跟他们说的一样,魏庄地气有问题?可是地气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还真能做得准?又没一点科学解释。
  他打算自己病好了,就亲自去和魏七爷说一下。
  在魏庄里做事,要绕过魏七爷,很困难。
  魏宁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有魏时会偶尔过来跟他斗斗嘴说说话,喝了几副药之后,魏宁觉得自己头疼脑胀,身体发沉的症状似乎有所减轻,看来病快好了。
  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迷迷瞪瞪的,好像快要睡着了。
  房间里的灯光一下子昏暗下来,闪了一下之后,灯灭了,房间里一片黑暗,魏宁听到有个人在他耳朵边喊他,“魏宁,起来咯,起来咯,跟我出去撒。”
  魏宁的眼睛跟粘了胶水一样睁不开,屋里太冷了,他勉强睁开眼,一个男人站在他床边,正低着头看他,魏宁晃了晃头,这个男人看上去有点眼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反正他叫着叫着,自己就从床上坐起来,连鞋都不穿,就往门外边走。
  现在是晚上,在黯淡的星光下,周围的一切都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在白天看着古朴老旧的建筑,现在却充满着张牙舞爪的迫力。
  魏宁跟在那个男人身后,慢慢往庄子外边走。
  路旁的槐树,阴惨惨的,树枝摇曳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个什么东西抓着树干在轻轻摇动一样,魏宁走在这些树下,觉得全身越来越冷,脚步却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轻快,跟要飞起来了一样。
  出了庄子,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
  那个男人在前面带路,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看上去像个纸扎成的人,五官倒是长得不错,大半夜的,还穿着一身正儿八经的西装,系着领带,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魏宁觉得自己不能再跟他走,心里是这么想,脚却停不下来。
  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魏宁也不觉得累,木然地跟在那个男人后面,等到那个男人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头,“到咯——”
  魏宁忽然觉得背上一阵冰凉。
  那个男人抬起了头,往魏宁身边靠过来,一走近,魏宁才发现,那个男人的头上破开了一个洞,鲜血混合着脑浆溢了出来,半张脸上全都是的。
  这回魏宁彻底被吓醒了,他全身僵硬,忍不住往边上看一眼,立刻全身一哆嗦,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到前一阵出车祸的地方来了!
  就在这时,天突然噼里啪啦下起了大雨,那雨大得砸在人身上都有点痛,那个男人就站在雨里,雨水打在他头上,鲜血和脑浆就混着雨水淌下来,一直淌,一直淌,好像无底洞一样,总是能从脑壳里面流出来,魏宁手脚冰冷,不停地哆嗦,他走邪了,被鬼引出屋子了。
  这回闹大发了。
  魏宁怕得连呼吸都屏住了,这个男鬼用极慢地速度歪着脖子向他靠近,这时候魏宁才看到,他的身体是扭曲的,脖子歪了,胸腹那地方,一根白惨惨的骨头戳了出来,上面还挂着内脏的碎片——草,真是太恶心,太恐怖了。
  魏宁嘴里发出奇怪的叫声,眼睛瞪得快脱窗,快来个人救救他!可是,不管他心里叫得有多大声,他的嘴却僵硬地禁闭着,张都张不开,那个男鬼靠了过来,一脸的凶恶,“嗬嗬——”笑着伸出了手,掐在了魏宁的脖子上——
  魏宁觉得自己脖子上被一个冰做成的绳子捆住,越来越紧,眼看着就要窒息了。
  此时,天上的瓢泼大雨忽然间一下子收了起来,一下子云散月出,星子洒落在天幕,一派宁和。
  从魏宁身上戴着的那块玉上,弥漫开来一股灰白色的雾气,那个男鬼一沾到这股灰白色的雾气,就好像碰到了硫酸一样,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捧着自己的手,在雾气的侵蚀下,那个手慢慢在空气中消融不见了。
  魏宁眼瞪瞪地看着这一幕,刚才还狰狞可怖的男鬼,嗥嗥叫着,拿出了一把刀,齐着肩膀斩断了自己的手臂,然后,满脸怨恨地瞪着魏宁的方向,不发一言地消失在了原地。
  终于——终于得救了,随着那个男鬼的离开,本来不能动的身体也立刻恢复了过来,魏宁脚一软,往旁边一倒,就要摔在地上,然而,一股阴冷的气息随着风,托住了他。
  耳边清晰地传来一声叹息,“呵——”
  魏宁身体敏感的一抖,他不敢往后看,那个“东西”就在他身后,正抱着他,夜晚的湿气,地面的潮气,全都涌了上来。
  这样不行,魏宁意识到这一点,不能让“它”误会了,“它”会更不得解脱,魏宁压抑住心里的惊恐,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想从“它”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然而,他越挣扎,身上的桎梏就越紧,身后的“东西”明显是不打算放开他的,魏宁嘴唇青白,下意识地用手肘往后一撞,他以为自己会撞到一团空气,毕竟那“东西”是无形无状的,顶多就是一点雾气。
  然而,这一次,他却好像撞到了什么。

  29、道场

  渐渐地,周围起雾了,雾气从地下冒出来蔓延到了四周。
  魏宁看着这雾气,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即使以前发生的事,他的记忆并不算清晰,然而,那种根深蒂固的战栗感,还是从心底爬出来,让他的身体细细地颤抖。
  魏宁伸出手去,手在地上胡乱摸索,他一把揪住路边上的杂草,借着那股力,想挣脱开来,杂草上都是灰白色雾气带来的水渍,滑溜溜的,借不上力,他觉得自己的手都被杂草割出口子了。
  空气中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魏宁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强迫从杂草上放开,一个冰冷的东西在他手上的伤口处舔过,渗出的血水在瞬间就消失在了雾气里。
  魏宁的手指尖都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惊慌,那股阴冷的气息牢牢地贴在他的后背,在他脖子上,慢慢地抚弄着,动作暧昧而挑情,他缩起肩膀,想躲到衣领里去,却被先一步发现,衣领被蛮力扯开,纽扣迸落。
  赤裸的胸口,直接接触到了灰白色的雾气,接着,那股雾气就好像受到了什么吸引一样,慢慢地凝聚起来,贴服在了魏宁的胸口上,缓缓地、暧昧地抚摸着,尤其是淡褐色的乳头处。
  “嗯——”魏宁在“它”的挑弄下,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他动来动去,想摆脱却摆脱不了,“它”打定了主意不放过已经到手的人。
  忽然,魏宁抽了一口冷气。
  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往他下面伸了过去,在他裤裆那儿,暧昧地蹭来蹭去,魏宁都快哭了,一边打着寒战,一边身体却又有了感觉,还该死的有感觉了。
  裤子的拉链被拉开,那股冰冷的气息滑入了里面,挑开内裤,冰冷的感觉并没有抵消掉随之而来的快感,即使只有那么寥寥几次,魏宁的身体也已经记住了这股阴冷的气息。
  魏宁的腰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摆动着,柔韧而有力的腰,扭成了诱人的弧度,“它”明显也感觉到了其中的诱惑,立刻缠了上去,紧紧地箍住。
  魏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沉湎于这种事,他并不是色中饿鬼,在这么诡异的情况下,还能情欲高涨,然而,事实就是,他眼神迷离,脸泛红晕,在那股阴冷的气息手下,辗转翻腾,不由自己地追逐着他给予的快感。
  似乎是清醒的,身体和大脑都能自由掌握,似乎又是昏迷的,没道理会无来由地沉迷在这种事情中,被鬼迷惑住,难道就是这种情况吗?
  魏宁不清楚,他喘着气,身上的温度因为情欲的高涨而不断的上升。
  到最后,他终于颤巍巍地伸出手,反手往后。
  “它”就在后面。
  魏宁的手果然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动了动自己的手,抓着那个东西不肯松手,接着,头往后一仰,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由灰白色浓雾凝聚成的“东西”,因为雾太重,太浓,以至于你的手伸过去,就好像摸到了一个实体一样。
  “它”看着魏宁,魏宁也看着“它”,明明“它”的眼睛根本还看大清楚,魏宁却觉得两个人正在面对面的对视,他可以感觉到他执拗而温柔的视线,那视线绞缠在他身上,如丝如缕,牵扯不断。
  魏宁皱起了眉头,看着自己现在衣衫不整,一副被蹂躏过的样子,“你——放开我吧。”他轻声说。
  回应他的,却是猛咬在他嘴上的阴冷气息,那气息啃咬着魏宁的唇瓣,强迫他张开嘴之后,立刻冲进了口中,有力、凶狠却又不失温柔地纠缠着他的舌头,魏宁被堵住了嘴,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些暧昧的声音,口水从嘴边流出,还没掉在地上就消失在了浓雾中。
  接着,那股气息急躁地脱下了魏宁的裤子,摸上了他的屁股,两块结实的臀肉被拉开,露出了那个隐秘的地方。
  魏宁被“它”吻的昏昏沉沉,直到被那股阴冷的气息侵入了身体内部,眼看着就要后门不保,才终于反应了过来,“放开我,我草,我叫你放开,魏惜,你他妈听到了没有?”
  这句恼羞成怒的破口大骂,好像终于起了作用,正在魏宁身上放肆地摸来摸去的气息终于停了下来,“它”抱住了魏宁,把他的身体转过来,魏宁看到自己是被那些雾气托着,悬在半空中的。
  魏宁听到“它”在“说”,“不放,你是我的。”
  这句充满着占有欲和别扭感的话,让魏宁有些哑然,他苦笑了一声,身体的热度也随之退了下来,把声音尽量放低放轻,“阿惜,你得去投胎。”
  “不。”
  魏宁语重心长地接着说。“虽然算不上孤魂野鬼,但是就这样漂泊在阳世,也不好过吧,做鬼有做鬼的去处,也许你投胎去了,我们还能再见上。”
  “不。”
  魏宁眉心一跳,“阳世到底有什么让你这么留恋的?做鬼久了,到时候连投胎都投不了。”
  “不。”
  魏宁沉默了。
  真是说不通,难怪魏时说做了鬼就不要把人那一套用上去,果然如此,就在他默不作声的时候,“它”又慢慢地靠过来,带起一片片的浓雾,“不,不,不——”声音在魏宁脑子里不停地回响,就好像在告诉魏宁“它”的执着一样。
  随着那个声音,“它”压到了魏宁身上,魏宁被他压倒在了地上,刚刚停下来的动作又开始继续下去。
  魏宁全身赤裸,打开双腿,像是摆在供桌上的供品一样。
  浓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
  魏宁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衣服还算整齐地躺在路边的草丛里,一只蚂蚁从他脸上爬了过去,有点痒,他手一摸,就把它从脸上摸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本来塞在衣袋里的葬玉,被他紧紧地抓在手里,魏宁看了一眼,把它又装进了口袋里,他强撑着沉重的身体,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村子方向走去。
  昨晚上发生的事,他大概还记得,尤其是那个男鬼的脸,想忘都忘不掉,至于后面发生的事,也有些印象,这只不过是坚定了魏宁要帮魏惜做道场让他能超度了去轮回的想法。
  不管魏七爷同不同意,他都是一定要做的,那个东老先不愿意,他就到外地去请,有钱能使鬼推磨,就不信请不到人。
  他还没走到庄子口,就看到一大群人往外面跑,打头的,居然是借住在他家里的陈阳,远远地看到了魏宁,他们立刻跑了过来,陈阳一把揪住魏宁,“你半夜三更的上哪去了?你妈快急死了,到处喊人去找你。”
  魏宁本来就头晕脑胀,勉强笑了笑,“出了点事,我回去跟我妈说,又麻烦你们了,我没得事了,后面请你们喝酒啊。”
  大概是看出他脸色不太好,旁边的魏庄人说了几句之后,就陆陆续续散了,魏宁摇摇晃晃地走回家,到了家门口,就看到魏妈妈在那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妈——”
  魏妈妈猛地一回头,看到是魏宁,眼眶一红,“你这个讨债鬼。”
  魏宁扶着他妈的肩,看着他妈肩头一耸一耸的,哭了起来,“你莫哭,看我不是回来了吗?昨晚上就是在外面睡了一觉,没得事,真的没得事——”
  魏妈妈用手狠狠地在他身上拍了一下,“进屋。”
  魏宁跟着进了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啪啪”的脚步声,“宁哥,你没得事吧?”是魏时的声音。
  魏宁转过头,在晨光下,脸色如纸,“没得事。”
  魏时长出了一口气,“是我的错,我以为你人在魏庄里,肯定不会有事,没想到,还会有写漏网之鱼。”
  魏宁听了直皱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时抓了抓下巴,“魏庄里面很干净,我在外面也走了这么多地方,从来没见过一个地方像魏庄一样,别说厉鬼,就是鬼毛都没看到过一根,所以就算你现在火焰低,阳气不足,也不打紧,哪里想到就出意外了——”
  魏宁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昨晚上是遇鬼了?”
  魏时有些不好意思看魏宁,“你身上那么重的阴气——”
  两个人还站在门口说话,门里面的魏妈妈就出来喊人了,魏宁只好进门,魏时就在门口说了一句,“我还是给你去找点药,这回不能再想着偷懒了。”说完,蹭蹭蹭地跑开了。
  魏妈妈给魏宁喝下泡了黄符纸的水,看他脸色还是惨白惨白的,就担心地让魏宁去睡一觉,这时候,门上却响起了敲门的声音,魏妈妈去开了门,“哎,怎么是七爷啊,这么大早就赶过来看我们家魏宁,你是听到了吧?哎,我们家魏宁最近不顺呢。”魏七爷嘶哑地声音传了过来,“是啊,就是听到了所以过来看看。”
  魏宁看到魏七爷佝偻着腰,边咳嗽边走了进来,他赶紧站起来,喊了一声,“七爷。”
  魏七爷平时乱蓬蓬的一头白发,今天倒是梳了一下,枯瘦的手捂着嘴,看到魏宁,就示意他坐下,“阿宁啊,还记得昨晚上的事不?把昨晚上的事给七爷说说。”
  魏宁不知道魏七爷为什么要知道他走邪的经过,不过在旁边魏妈妈的催促下,还是强打精神,说了起来,当说到那个男鬼的时候,魏宁还把脑子里记下来的形象描述了出来。
  魏七爷目光一暗,一口气呛住了喉咙,低着头,捂着嘴,咳嗽了起来,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身体快要散架了一样,魏宁看得都有些担心他会就这么咳死在这里。
  魏妈妈赶紧给他倒了一杯茶。
  魏七爷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老毛病了,看着严重,其实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年老了就是祸害呢。”
  魏宁忙说,“哪能这么说了,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撒,对了,七爷,我妈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再帮我算一下撒,阿惜这么年轻就去了,也造孽不,我现在老是做梦梦到他,这梦里面的事,你们老辈子不都说要赶紧着帮下面的人办好。”
  魏宁这时候也顾不得了,把以前那些嗤之以鼻的迷信也堂而皇之地拿过来当了借口。
  魏七爷终于咳完了这一波,抬起了头,“我再去算一回,也许是可以的——现在这年头也不太准,多算两回也好。”
  这是有松口的意思?魏宁听了,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

  30、招魂

  第二天,魏七爷果然找了个人送口信过来,说是三天后的日子还可以,要做道场的话,就赶紧,等到了六月下旬,往七月去的时候,那就无论如何也做不得了。
  魏庄里的老辈子们记日子习惯用旧历,而旧历七月俗称“鬼月”。
  魏宁听了这个口信,还是挺高兴的,可惜,他昨晚上走邪在外露宿了一个晚上,沾了阴气、湿气,回来就上吐下泻,整个人虚脱了,动弹不得,只能恹恹地躺在床上养着。
  魏宁身体一向没病没痛,好久没尝过这种难受的滋味,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还是想尽快把事情办好,本来想找魏时帮忙,结果这小子不晓得跑哪去了,人影子都没见到一个,只好转头找了借住在自己家的陈阳帮忙,请他去把东老先接到魏庄。
  陈阳这个人倒是蛮仗义,当即就答应了。魏宁问他会不会开车,他说会,魏宁就把车钥匙交到了他手上。
  到了下午,东老先就带着一大帮子人到了魏庄,一呼啦下了车,全挤进了魏三婶家里。做道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一般都是一个班子,由一个领头的“道师”带着,少讲也有四五个人,吹打念唱做法,缺一不可。
  “道师”说的是那些专门做道场和法事的人,东老先就是一个。
  屋里就一个魏三婶,魏宁怕撑不起场子,所以就不顾魏妈妈的反对,强撑着还虚弱的身体,跑到了魏三婶家。
  一看情况,还行,魏三婶一身素净黑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做事也理得清,看起来一切都蛮正常,就是脸色有点不好,惨白的脸上浮着点若有似无的黑气。
  魏庄里的人本来就有互相帮忙的风俗,一听魏三婶家里要做道场,立刻就有人过来问情况,有平时就专门在这些红白喜事里管事的,就开始拿出了账簿,一边吩咐人到外面去采买需要的东西,一边看着年轻力壮点的,赶紧把灵棚、灵堂全搭建起来。
  事情很繁琐,倒也有条不紊。
  到了近晚上的时候,准备终于做好了,用毛竹子、木头、塑料布搭建起来的灵棚把整条石板路都快占满了,只留下一条能过一个人的空隙当路,从外面专门请来的纸扎师傅,在灵棚上挂满了碗口大的纸花,再做了三四个大花圈、花篮,摆在灵棚里,蛮打眼。
  至于灵堂,架子也是用的木头、毛竹子,外面披挂的却是东老先他们带来的做道场用的幕布,那些幕布大约一米半宽,长度能把一般大小的一间堂屋绕着墙贴一圈,布的底色是金色的,上面绣满了道佛两家的神像,栩栩如生,只不过用的年头太久了,已经褪色了,显得发白而破旧,上面还沾满了各种各样的污渍。
  魏宁估计这布,从用上那天就没洗过一次。
  给去世多年的人做道场,先要到那个人的坟前去把“人”给请回家,所以等天黑了,就挂起了白纸灯笼,东老先带着自己的班子,熟门熟路地往魏庄的坟场走去。
  魏惜也没得其他亲人,要魏三婶去也不太好,只剩下一个魏宁,虽然身体不太好,也只能勉强端着魏惜的牌位,走在了他们中间。
  魏宁脑壳一阵阵发晕,脚踩了出去就抬不起来,要不是凭着一股意志咬牙撑着,早就倒在地上了。
  呼哧呼哧的声音,在死寂的夜晚,突兀的响起。
  这是魏宁急促的呼吸声,他擦了把虚汗,眼神有些发直地望着东老先,东老先干瘦的手里拿着一块作为法器的木牌子,头上戴着一顶帽子,穿着类似道服的黑袍子,一摇一摆的,黄皮脸上没得一点表情,他的眼睛根本就没有看路,却走得稳稳当当,就没见他绊到过。
  一股阴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几只乌鸦站在荒草凄凄的坟头上,扇着翅膀,发出“嘎嘎”的凄厉叫声,那叫声就好像看到了鬼物,又好像想把鬼物引过来,在寂静的夜晚,听来格外的渗人。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上,等魏宁快虚脱了,手上那牌位都拿不稳的时候,终于到了地方。
  东老先站在魏惜的坟前,魏宁离他一步远,站在他左后方,其他四个跟班的,则散开在他们周围。
  东老先从衣服里拿出了一个引魂铃,这是出殡的时候用的,道师拿着,走在棺木前面,摇起铃,是为了引着死者的魂魄,让他不至于迷了路,去不了阴司。
  现在,大概是为了把阿惜的魂魄引到家里去。
  “铃——铃——”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是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波浪,层层叠叠地蔓延开去,撞到了山上、石壁上,又倒了回来,余音不绝。
  听着这声音,魏宁感觉自己的心神也一阵动荡,恍恍惚惚的,很有那天晚上散魂时的感觉,这时候,站在他身后的那个跟班,“啪”的一声,在他后背上狠狠拍了一掌,打得魏惜一个趔趄,手里的牌位都差点丢了出去。
  这时,这个打了他的跟班,又眼明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扯了回来,魏宁往后猛退了两步,刚好撞在了他胸口上。
  这个跟班扶住他,在魏宁耳朵边压低了声音说,“没得事吧?我看你差点被这个声音给迷住了。”
  魏宁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站直了身体,“没事。”
  这个跟班是个年轻伢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有一双机灵的眼睛,讨喜的脸,手里拿着个钹,正笑嘻嘻地看着魏宁。
  他倒是和东老先的个性完全不同,不知道怎么就跟在他身边了,魏宁心里这么乱想了一把,在他们出了这个事的时候,东老先和其他几个跟班丝毫也没有受到干扰的,自顾自地做着法事。
  东老先摇了铃之后,点上线香,烧了纸钱,他拿出一张画上了奇特符号的黄符纸,在空中看似乱点了一通,突然,黄符纸无风自燃,东老先立刻压低了声音,念起了咒语。
  含含糊糊的,也听不清他到底念的是些什么。
  念到一半,旁边一直安静站着,时不时敲两下磬的跟班,奏上了乐,唢呐、磬、铙钹、平鼓,咚咚锵,呜呜呜,呛呛呛——沉郁、古怪、凄厉的声音,夹在着黑暗中的窸窣声,在坟场上响起。
  魏宁听得打了个寒战,后背又冒出了一层虚汗。
  奏了一阵后,东老天脚后跟一踮,身体往前一送,闭着眼,黄皮脸僵硬得像棺材板,吊起声音开始喊魂,“贵人姓魏,名惜咧——年十三就去了咧——天性那个好咧——”
  魏宁听得迷迷糊糊的,这好像是在说魏惜的生平?各种夸奖溢美之词源源不绝地倾泻出来,像说魏惜这种早夭的孩子,一般就是伶俐聪明,孝顺听话,父母、邻居、亲戚、朋友都喜欢他,都觉得他好,若是没有早去,就会怎么怎么样。
  魏宁听着,觉得这说的人,根本就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魏惜。
  不过他也晓得,这只是一种风俗。
  说了十几分钟才算完,一个普通小孩的生平能编造出这么多的话,也不容易,魏宁心里替东老先记了一笔,觉得光这一点,他就很不简单。
  最后,东老先说。
  “接你家去,享尽香火,父慈母爱,虽死有孝,阴司放行,魂兮归来——咯——”
  声音拖得很长,穿透了黑暗,魏宁突然觉得一阵阴风从耳后根吹了过来,他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什么——被东老先喊过来了?
  到了这里,这场“接魂”的法事才算做完了,魏宁在东老先的示意下,跪在阿惜的坟前,磕了几个头,又上了香,等香烧到了一半的时候,那几个跟班就把坟头上的供桌、供品全都收了起来,背在背上,一行人开始往山下走去。
  魏宁身体已经快虚脱了,走都有些走不动,那个拍了他一掌的年轻跟班就抓着他的手,借了把力给他,倒是让他稍微轻松了一点。
  东老先在前头举起了一根竹竿子,上面吊着一个招魂幡,手里还时不时地摇一下那个引魂铃,“铃——铃铃——”的声音洒在了路上,留在了槐树林里面。
  黑黝黝的槐树林里,阴影重重。
  魏宁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眼睛移开了,也许是他心里有鬼,他总觉得这个小队伍后面跟了不少“东西”,这些“东西”尾随着队伍,在引魂铃的声音下,慢慢地聚拢了过来。
  身体虚弱,心里又惊惧,魏宁脸色青白,神情慌张,想跟前面的东老先说点什么,又开不了口,一个专门搞这些事的道师都没发现什么异样,都没说话,他一个普通人,难道就仅仅凭着一点胡乱猜疑,就说后面跟上了一些“东西”吗?
  没准别个还以为他疑心生暗鬼——其实魏宁自己也这么觉得,也许是因为身体太虚弱了,心理也就跟着变得不稳当起来。
  等终于到了魏惜家门口,东老先,以及那几个跟班立刻到堂屋的灵堂前去开场做法事,魏宁实在撑不住了,跟魏三婶说了一声,让她找魏惜那一支里的沾亲带故的,帮着先当个亲人去抵一会儿。
  做道场的时候,死者的至亲,是必须时时刻刻有一个站在道师边上,道师站着,他就站着,道师跪下,他也要跪下,这叫“随祭”。
  魏宁回了房间,一头就栽倒在了床上,几乎是一挨上枕头就睡着了。
  在睡梦里面,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好多个白影子牢牢地抓住、压住、缠住,他害怕地想挣扎,却连动都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白影子,把他团团围住——

  31、鬼遁

  到处都是白影子,到处都是,他们在整个屋子里到处乱窜,有的在穿墙,有的在钻地,还有一些围在魏宁身边,扯着他的手脚、衣服,想把他从床上抬起来——
  魏宁被吓得不敢作声,这东西根本没得逻辑可讲,没得办法可想。
  一股烂臭的泥腥味冲鼻而来,让魏宁一阵作呕,脸色发青,那些白影子一直扯着他,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好像数九寒天被泡在冰水里面一样,连骨头都冷得痛了起来。
  也许是扯得久了,魏宁的身体好像真的动了动一样。
  白影子们发现了,立刻一哄而上,围在魏宁身边拉扯着他,带着一阵阵刺耳的尖啸声,那尖啸声好像直接作用在人的大脑里面一样,搅得脑浆都在剧烈的晃动。
  魏宁的额头痛得一抽一抽的,也不晓得是哪个部位在痛。
  本来咬紧了牙,坚决不被这些个不晓得是什么鬼东西的“东西”扯起,但是随着这叫声带来的剧痛,他的精神越来越萎靡,神智也越来越不清醒,最后,终于支持不住,被这些白影子抢到了机会。
  那些白影子抬起了他的身体,聚拢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浓雾状的东西,原来它们分开了就是一个个的白影子,聚拢了就是一片湿淋淋的白雾。
  身体摇摇晃晃,不知去往何处。
  周围空旷寂静,如同荒野,白影子们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却听不分明,似乎用的是一种不同的语言,魏宁似懂非懂,如同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之前,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过不多久,魏宁忽然听到了一阵潺潺的流水声。
  那声音在这如同荒野的地方,突兀出现,让魏宁悚然一惊,他觉得自己似乎对眼前这一个场景,似曾相识,然而,又完全可以确定,自己确实没有来过。
  这到底是哪里?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又在哪里?还有,那个人,又到底是谁?
  一连串的疑问在魏宁充满了恐惧的心里悄悄蔓延。
  这时,那群白影子停了下来,魏宁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听天由命,他心有不甘地瞪着老天所在的方向,骂了一句,草。
  阴气沉沉的天幕,不为下面的蝼蚁所动,依旧沉默以对,魏宁发现,这天空阴沉得彷佛就要滴出水来,没有月亮,没有星子,没有风,连个虫豸的叫声都听不到,似乎就是黄泉路上,地狱里边。
  眼前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水面并不宽,和魏庄那条小溪也差不多大,但是魏庄那条小溪清澈见底,这条河,却深不可测。
  那些白影子拖着魏宁就往水边上走,魏宁不知道他们是想要做什么,然而他的直觉却在向他发出最高级别的警告,因为恐惧,魏宁的瞳孔收缩,脸色惨白,额头上一层层的汗水渗出来。
  也许是已经认命了,魏宁由着那些白影子把他拖到了黑河里面。
  河里面那些黑色的水立刻倒灌进了他的口里,好重的泥腥味,就跟那些白影子一样,呛得魏宁恶心想吐,眼睛红肿,窒息的痛苦让魏宁拼命挣扎起来,就和那天在溪边上一样的可怕情形,那一次逃过去了,这一次,大概是没得机会了?
  难道真的是在劫难逃?他一定要赔上这条命才算完?
  魏宁的手脚胡乱地挥动,打在那些白影子上,打了个空,只有一手的冰凉,他绝望了,想着到底还是不应该回魏庄,忍不住自怨自艾起来,仇恨、悲伤、绝望、惊慌、恐惧、仅余的,像是夏夜里的萤火一样,微小的希望,全都汇聚在了他心里。
  突然,魏宁的手上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他忍不住精神一振,已经快要昏迷过去的神智在那一瞬间因为求生的意志而清醒了过来,他抓住那个东西,死死地拉住。
  一个白纸灯笼,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黑河里面。
  惨白的、朦胧的光线,像是最深的救赎一样,让魏宁摒住呼吸,看着它,不顾周遭的河水,眼睛眨也不眨。
  一只形状优美的手,手指修长,骨节精巧,看上去赏心悦目,光看这只手就可以确定手的主人绝对会是个很好看的人。
  但是,魏宁却看着这只手,怕得立刻闭上了眼睛。
  刚才那一眼,他就看到,那只手拿着那个白纸灯笼,没错,就是一只手,身体的其余部分全都隐没在黑暗中,也许——根本就没有其他的部分,因为那可是一个白纸灯笼啊,就算再怎么小一个灯笼,也不可能只照得到一只手吧?
  这个灯笼,这只手的出现,就好像拨开了迷雾一样,让那些白影子尖啸着四散而逃,它们在水里四处乱窜,搅得波澜迭起,本来就浑浊的河水更是泥污不堪,魏宁站立不稳,随着激流沉浮不定。
  在这一切混乱中,唯有那个灯笼,那只手,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但是,很快,魏宁就发现,认为那只手、那个灯笼没有动,其实是他的错觉,“它们”在很快的靠近,只是因为动作太平,太稳,才让人眼花。
  当那个灯笼来到了魏宁身边的时候,那些白影子已经飘到了河面上,在离河面十几、二十米的高度,徘徊不去,发出声声尖啸,似乎随时准备再冲下来。
  此时,魏宁已经完全没有心力去关注那些白影子了,眼前这个灯笼,还有这只手才是最要紧的,“它们”堪堪地停在了魏宁面前,那只手白皙、干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整齐,端得是一双好手。
  拿着那个白纸灯笼的手,就好像夜里来到一个寄住于荒庙弃宅的书生身边的艳鬼,实在让人看了心惊胆寒,魏宁的心脏颤悠悠的,抖了又抖,那个灯笼,那只手还是一动不动。
  既然你不动,那就换我来动,总不能就这样僵持下去。
  此时此刻,魏宁已经快被黑河里的水憋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能憋这么久还没窒息,魏宁已经放弃去追究这些奇奇怪怪的事里的真相了。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离开这诡异的地方,忘记这离奇的一切,回到原来平平常常,每天为工作,为亲人操心劳累的生活中去。
  所以他蹬着腿就往水面上游去,但是,让魏宁心胆俱裂的事,那个灯笼,那只手,始终在他前面,不远不近,保持一个距离,不肯离去,魏宁心里直打冷战,等了一会儿,看那个灯笼、那只手还是没有动静,看起来不像是要找他麻烦,魏宁顿时心里一松。
  他游到了岸边,拖着脚步走上了岸,岸边上全都是烂泥,他一屁股坐在了那些烂泥上,喘着粗气,以他现在虚弱的身体,能从河里扑腾上岸,着实费了一把力气。
  等魏宁上了岸,那只手忽然拿着那个白纸灯笼,把它放在了魏宁脚边上,然后,直接消失了,魏宁有些发怔地看着这一幕,过了好久,才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拿过脚边边上的白纸灯笼,举到了眼面前,仔细看了看——和魏庄那些白纸灯笼没得两样。
  魏宁撑着烂泥,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脏不脏,随手在衣服上抹了一把,接着,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荒野茫茫,长夜漫漫,雾气浓重,不辨方向,到底他该去往何处?
  就在魏宁不知道该怎么办,低着头打算像无头苍蝇一样随便选个方向就走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叫唤,“魏宁——魏宁——”声音虚虚实实,似有若无,魏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晃了晃头,然而,声音还是随之而至,他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直觉上就想跟着这个声音走。
  当然,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无星无月,无日无夜,魏宁在这荒野中,踟蹰独行,脚步拖沓,身体沉重,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手里的白纸灯笼,发出“扑扑——”两声轻响后,熄灭了。
  魏宁迟钝地移过了视线,看了一眼,又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了天空,总觉得时候快到了。
  果然如此,阴沉沉的天幕上,一个惊天动地的暴雷声,轰隆响起,震动了整片荒野,万物都在其中战栗,魏宁也身不由己地摔在了地上,接着,那个暴雷离他越来越近,很快,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劈中了魏宁所在的那块土地。
  巨响之后,一片寂静,只有地上留下一个白纸灯笼。
  “宁哥,魏宁——”魏宁听到了这声声叫唤,他睁开眼,声音嘶哑,如同鸭叫,“阿时——”
  魏时就站在他床边上,正一脸欣喜地看着他,“宁哥,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在他旁边的是,居然是陈阳,他抽着一根烟,吊儿郎当地看着魏宁,指着魏时说,“阿宁,你再不醒,我身上的血都要被这小子抽干了。”
  魏宁看到他手腕上几道深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自己床边上,还放着一个碗,碗底还有一些残留的鲜血。
  魏宁扯起嘴角笑了笑,“发生了什么事?”
  魏时手里拿着一碗东西走过来,“你前两天不是走了魂吗?我今天才发现,你走的魂根本就没回来,只不过有人用了法子把这事暂时给压了下去,结果就是你特别容易走邪。”
  魏宁听得眉心直跳,把魏时拿过来的那碗东西,慢慢地喝光,“你不是说魏庄里面干净吗?这也叫干净——”他苦笑地用手指着自己。
  魏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下巴,“本来是干净啊,谁晓得昨晚上那帮子做道场的搞什么鬼,居然做了一个奇门的‘鬼遁’,把附近所有有的没的东西全招了过来。”
  魏宁一会儿听到这么多的事,脑子里乱哄哄的,正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打不起精神,连口都不想开,倒是旁边的陈阳,满脸都是好奇地问了出来。
  “什么是鬼遁?”

  32、发痴

  魏时把碗接了过来,放在一边,侃侃而谈,“鬼遁就是通常说的奇门遁甲里面的奇门九遁之一,其他还有什么天遁,地遁,人遁等等,鬼遁的格局组成是‘天上六乙合九地,临于杜门鬼遁取’,说白了,就是有人搞了一个阵法,把那些在附近游离的鬼魂全都聚到了一个地方,以达到一些目的,大部分都没得好事。”
  魏宁喝了那碗里的东西之后,冰冷、麻痹的手脚终于回过了劲,缓和了一点。
  他慢慢地动动手动动脚,活动身体,刚醒过来的那一会,他的手脚好像没长在自己身上一样,全都失去了知觉,魏宁表面上不露声色,心里面早就沸反盈天,要是就这么瘫了,那他后半辈子不是生不如死,还要拖累已近花甲之年的魏妈妈?
  有时候,人怕的不是自己身上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而是怕这件可怕的事带给身边的人更深的苦痛,魏宁也未尝不是如此。
  当魏宁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又能自如活动的时候,他心里面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有一种将要坠入地狱的时候,又被拉出来的如释重负,到这时,他才有心力去听魏时的解释。
  陈阳在旁边听得蛮有兴致,纯粹当成了听奇闻怪事,“那到底是什么人做了这个鬼遁的局?”他直接把“鬼遁”这个阵法,说成了玩老千的时候做的局,这个不伦不类的对比,让魏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魏时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做道场那几个人中的一个,不过,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花这么大的气力,总不可能是一时兴起,哪个会这么无聊。”
  魏宁在一边默默听着,“阿时,你刚才说我怎么了?”
  魏时想了一会儿,好像不晓得从哪里开口,“宁哥,我说了你可别急,总有办法。”
  魏宁点头表示同意,“你说,我听着,我不急。”
  魏时指了指放在魏宁脑袋边边上的那块葬玉,“宁哥,你前几天在魏三婶家里,散了一魂一魄,到现在还没找回来,就靠这块玉暂时压着,要不是这块玉,你早就变成个痴呆了。”
  魏宁额头上冒出了一点细汗,有点不太相信,“我怎么没得一点感觉?”
  他觉得魏时就是个“半溜子”,明明是个赤脚医生,却喜欢装神汉,现在又来危言耸听,吓唬他,明晓得他就怕这些七里八里的邪事,魏时从小时候起就个性古怪,一颗好苗子长成了个歪脖子树。
  每次,魏宁用这些话和魏时抬杠的时候,魏时就一脸认真地告诉他,自古巫、医不分家,在古代的时候,巫者往往兼了医生的职责,现在,他只不过是返璞归真,追本溯源——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成语有这样乱用的?又被魏宁一通笑。
  魏时看魏宁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也不生气,他把那块葬玉拿过来,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医药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张黄符纸,黄符纸上用上等朱砂画了一个看起来像宝塔的鬼画符,在宝塔两边,是两行咒语,那字写得歪七扭八,根本看不懂到底写的是什么,跟医生写的药方子一样。
  就这么个东西,魏时却慎而又慎地对待着。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从里面倒出来一些水状的液体,再在里面加了一些粉末,接着,他小心地把那块葬玉放了进去,过了一刻钟之后,才把它拿了出来。
  拿出来之后,就用刚才那张黄符纸把洗过的葬玉包了起来。
  等魏时把这一切程序有条不紊地做完之后,他就拿出手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魏宁,魏宁被他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凉,隐隐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事实证明,魏宁的预感还蛮准的,他刚想开口问魏时刚刚那是在做什么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好像被鬼卡住了一样,发出“咯咯——咯咯咯——”的怪声。
  眼睛暴突,脸色青白,手指在床上胡乱地抓着,身体往上一挺一挺的,跟在打摆子一样,这一切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的,此时,魏宁早已经失去了神智,双眼发直,嘴巴歪斜,口水从嘴角无意识地流下来。
  这就是一个变了痴呆的样子。
  魏时拿着手机,在旁边把魏宁现在的情况录了下来,录完了一段之后,他把葬玉从黄符纸里面拿了出来,接着,一脸肉痛地把黄符纸烧成了灰,嘴里念了几句咒语,接着,又把葬玉放进了隔夜的夜露里泡了几分钟,再用两根手指把葬玉拿出来放在了魏宁的眉心上。
  一放上去,本来正在发痴的魏宁,立刻安静了下来,脸色渐渐平和,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魏宁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魏时和陈阳头挨着头,挤在一起,正看着手机,指指点点,嘻嘻哈哈,两个人正笑得蛮开心。
  魏宁觉得奇怪,“你们在搞么子路?笑成这样。”
  魏时忍住笑,把手机递了过去,“你也看看就知道了,哈哈。”
  魏宁把手机接过来,上面正在演一段视频,视频里面,跟他长着一张脸的人,正跟个痴呆一样的流口水,嘴里呜呜哦哦,不晓得在说些什么——魏宁脸色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又发黑,变个不停。
  他拿着手机,仔细又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魏时这一招确实绝。
  屏幕上那个神志不清,口水直流的人,看起来一点实感都没有,却又是现实里确实发生过的事。
  魏宁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太可怕了,比走邪,比真的见鬼还可怕得多!不晓得什么时候他就真的会变成视频里面那副样子,一想到这,魏宁的脸色就惨白惨白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办法把魂找回来吗?”
  魏时脸色一整,摆出一张正儿八经的脸,“宁哥,有这块葬玉在,暂时还没得事,不过,人的三魂七魄是一体的,丢魂丢得太久,就难得找回来了,就算后面勉强找回来,也会有各种后遗症,像是记忆力衰退,脑子变迟钝、老是走霉运等等,因此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走丢了的那一魂一魄找回来。”
  魏宁听得心里面那个寒啊,赶紧点头,表示严重同意。
  魏时又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下去,“另外,你现在魂魄不全,等于是一只脚在阳世,一只脚在阴世,再加上你本来八字轻,火焰低,所以现在根本就是个移动的招鬼机,那些鬼只要看到你,肯定就会有事没事都往你身上凑,在魏庄还好,要是出了魏庄,我看用不上两天,你就会被鬼给拖到地下去。”
  魏宁听得脸色发青,“你的意思是我最近都不能回城了,除非把这件事解决了?”
  魏时重重地点了下头,“没得错,就是这个意思。这事很麻烦,我在想要不要把我那个便宜师父找来,他道行高,办法比我多,现在魏庄里怪事太多了,总让我心里发毛,好像会发生什么大事。”
  魏宁沉默了一会儿,“就算在魏庄,还不是一样,我在外面的时候,根本没得这些邪门事。”
  他在B市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什么怪事,顶多做几个噩梦,一醒过来,白天的太阳光一照,就忘得差不多了,这次才回魏庄多久,怪事就接二连三的发生,让他措手不及,慌里慌张。
  陈阳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讲话,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句,“宁哥,那是你没丢魂之前。”
  魏宁颓唐地叹了一口气,“那到底该怎么去找那丢了的魂?”
  他小时候也听魏妈妈提起过小孩子丢了魂,父母就到庄子口去喊魂的事,那些父母,拖长了声音,在暮色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自己家孩子的名字,一直到入夜,一直到把孩子的魂喊回来,往往喊到后面,父母的声音都完全嘶哑,发不出声了,还在喊,远远听上去,撕心裂肺,让魏宁想起“杜鹃啼血”这几个字。
  小孩子魂不稳,容易走丢,但是也容易找回来,倒是大人,魂魄稳固,与肉身早就契合,一般来说,不会出现丢魂的现象,一旦出现,那事情就难办了,一是难得找回来,不是在庄子口喊几句就行得通的;二是找回来之后也难得重新归位。
  窗外传来做道场的乐声,唢呐,呜呜咽咽;平鼓,砰砰呛呛,间中夹杂着道师的念经唱和声,抑扬顿挫。
  香火味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
  三个人,一个发呆,一个抽烟,一个摆弄自己的医药箱子,一时之间,都安静了下来。
  魏时让魏宁尽量想一想,那天晚上在魏三婶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魏宁就把前前后后的事,仔仔细细,无一遗漏,全都说一遍,除了他忘记的那一部分,至于那一部分,魏时也没有追问,一个人在散魂状态下经历的事情,是记不住,也记不清的,就好比你能要求一个痴呆把昨晚上你给他讲的“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的童话故事明白复述一遍吗?
  魏宁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阿时,能不能先把那个在魏庄里面布下‘鬼遁’的人找出来?”既然事情全无头绪,乱成一团麻,不如就把眼前能找出的问题先解决了,再抽丝剥茧,层层深入,总有云散月出的那一天。
  魏宁觉得这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33、凶煞

  魏宁睡了一觉之后,头重脚轻的症状好了很多,以前那块拿在手里都凉飕飕的葬玉,在没得办法之下,只好挂在脖子上。
  他一起来,床就被失血过多的陈阳占了去。
  陈阳倒是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据他说,他这个人八字硬、阳气重,那些鬼物看到他都是避着走,这是他刚生下来,他奶奶抱着他去算八字的时候,几个算命先生异口同声的判词。
  这边陈阳躺到床上就打起了鼾,那边魏宁和魏时两个出了门,到了堂屋里,堂屋里人来人往,一群冒得事做的魏庄人,就站在正做法事的道师边上看热闹。
  魏三婶坐在供桌边上,有几个魏庄里上了年纪的女人陪着她。
  这是老辈子给小辈子做道场,辈分摆在那里,所以魏三婶虽然也会“陪祭”,但是不能让她站着,更不能让她跪着,一般都会在道师身边放个长条凳,让老辈子们挺得住的时候,坐一坐。
  魏三婶随着东老先有节奏的念经唱和,身体也跟着一前一后地摇晃着,神情呆滞,眼神木然,只要看她一眼,就晓得这个做妈的,心早就已经磨成粉了。
  魏宁一出来,魏三婶的眼神立刻就看住了他,冲着他招了招手,魏宁走过去,魏三婶就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阿宁啊,你说,阿惜在下面到底过得好不好?会不会怨我没把他看住让他出了事?”
  魏三婶的手冰冷,没有一点人气。
  魏宁听她模模糊糊地声音,鼻子有点发酸,声音尽量放得柔缓点,“肯定不会的,阿惜晓得你痛他,你莫这样想,他听到了,在下面也不会安生。”
  所谓痛,其实也就是疼的意思。
  魏三婶听了,眼泪就出来了,旁边那几个女人赶紧过来安慰她,魏宁也跟着安慰了几句,然后就替了那个“随祭”的远房亲戚,手里拿着三根线香,站在了东老先右手边靠后的位置。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魏宁觉得胸口上挂着的那块葬玉,阴冷之气越来越重,从他的心脏浸透到了全身,魏宁也不知道到底是舒服了还是难受,感觉就是怪得很。
  此时,魏时就拿着一个罗盘在魏三婶家里走来走去,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查看完了之后,又出了大门,绕着魏三婶家的屋子外围走了一圈。
  魏时盯着罗盘上的针,念念有词,不要小看了罗盘,以为就跟指南针一样简单,罗盘上的针也是变化多端,笼统来说,归之余奇门八法,分别为搪针、兑针、欺针、抗针、沉针、逆针、侧针、正针。
  罗盘上的针随着魏时的走动,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成了一个“抗针”的象,“抗”者,击投也,主恶阴介入,怨恨之气聚集于此,况且,现在这罗盘跟发了疯一样,转来转去,转得人眼前发晕。
  魏时那个老不正经的师父,跟他提起过这种现象,就说了一句,如果罗盘出现这种情况,那就有多远滚多远,千万别回头,不然小命是怎么丢的,都不知道,边说就边往嘴里面灌了两大口白酒。
  他那个师父,一向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人物,难得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地警告自己的徒弟,并且没觉得自己这样果断逃走的举动,有任何丢人的地方,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这个情况确实凶险万分,一旦出现,周围十里之内,人畜会有损伤,五百米内,人畜死绝。
  魏时心里直打鼓,草,要是被他知道了是哪个混蛋搞得“鬼遁”,他一定要把那小子的魂抽出来,打上五十阴鞭,让他尝尝生不如死,恨不得去死,却怎么也死不了的痛苦。
  魏时其实是没有开天眼的,他只能透过自己养的那个小鬼,或者借用其他办法,看清楚周围的阴阳二气,一般情况下,他都会避免用到那个小鬼,用一次就要付出一次惨痛的代价,次数搞多了,总有一天他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魏时叹了口气,一脸肉痛地从医药箱里拿出了一个装着红布塞子的旧瓷瓶,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倒出了一滴牛眼泪,然后抹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入不敷出,日子难过咯,魏时感叹了一句。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前的清明世界已经变了样。
  灰白色的阴气浓得已经变成了雾气,连片成天,遮天蔽日,刚才还是白昼,此时已经化成了夜晚,魏时吓了一跳,差点没摔一跟头,这也太夸张了!
  阴气里面的那些白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在魏三婶屋子里穿来穿去,有的从墙壁里面冒出来,有的从房顶上钻进去。
  魏时看得目瞪口呆,草,居然这么多凶煞,这不科学!
  魏时看到有两个白影子正在使劲地拉扯着魏庄里的一个女人,那女人面色苍白,血气不足,应该是刚小产不久,眼看着魂魄就要被拉得离体而去,一旦魂魄被这些白影子拉走,那是救都救不回来了。
  他赶紧跑过去,也不管这个女人怎么想,一道黄符纸就贴在了她后背上,然后把另外一道黄符纸塞进了她手里,沉着声音说,“快点把这张符吞下去。”
  那个女人神智已经被迷惑住了,眼睛无神地看着魏时,魏时当机立断,两巴掌打上去,终于把她给打得清醒了点,“快点吞下去。”魏时急促地催着。
  那个女人也许是刚被打了两巴掌,被打懵了,居然真地听了他的话,把那张符吞了进去,一吞进去,已经有些不稳的魂魄立刻稳了下来,那两个白影子见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立刻扑向了魏时。
  魏时也不客气,一口混着从陈阳那儿弄来的血的烈酒就喷了上去,飞溅起来的沫子碰到了那两个白影子,立刻“滋,滋——”地冒起了青烟,烧得那两个白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往半空中的阴气窜去。
  魏时洋洋得意地看了一眼那两个白影子逃走的方向一眼,比了一个中指,还没等他得瑟完,背上就被狠狠地拍了一掌,“我说魏时,你个讨嫌的,居然甩了我两巴掌,不说清楚这件事,我跟你没完。”一个尖锐的女声在他身边响起。
  看着眼前叉着腰,一脸凶神恶煞的女人,魏时吞了吞口水,一脸讪笑,“嘿嘿,阿欣,我刚才看到你脸上有两只蚊子,就忍不住,嘿嘿——”那个女人上下打量着他,“我看你是一天不讨嫌,你就过不下去,看我回头不去告诉表姑。”
  魏时抓了抓下巴,没说话,反正随她怎么唠叨。
  眼前白影子晃来晃去,魏时也忍不住后背发凉,这到底怎么办,总得想个办法过这一关,想到这,魏时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举两得,只不过蛮凶险的,一个搞不好,魏宁就死定了。
  所以他还是有些犹豫。
  魏宁身体还不太好,跟了随祭一个多小时后,就有点站不住了,刚好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魏宁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往里屋走去。
  陈阳还在睡,魏宁把他推醒了,让他起来去吃饭。
  这时,魏时进来了,冲着魏宁做了只有那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才知道的手势,魏宁一看,就跟在了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三婶家屋子后面,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魏宁擦了把汗,这几天他总是流虚汗,“把我喊出来要说什么?”
  魏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拿出了那个装着牛眼泪的旧瓷瓶,心痛得看了又看,才让魏宁伸出手,在他手指上倒了一滴,让他涂在自己的眼皮上,魏宁照着他的话做了,“让你开开眼界,本来是不想让你沾这些事的,现在也顾不上了。”
  魏宁一睁开眼,吓得倒退一步,口里下意识地吐出一句话,“我草——”
  魏时看他一脸惨白,明显受惊过度的样子,就“嘿嘿”两声贱笑,“宁哥,看清楚了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魏宁就往旁边一跳,一个白影子从他刚才站的地上钻出来,想扯他的脚,魏宁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被它抓一下,我的脚就跟要结冰一样,冻得都快发木了。”
  魏时赶紧给了他一张黄符纸,“你拿在手心里面,能暂时让这些东西近不了身,这些东西是凶煞,也就是恶魂,那些冤死的,横死的,不愿意去投胎的,养在阴气极重的凶恶之地,经年累月,就会变成恶煞,完全没得任何神智,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活人也扯到它们中去。”
  魏宁也搞不清这些观念,“哪里来的,这么多。”他脑子一转,“都是那个‘鬼遁’引起来的?”
  魏时点了点头,“嗯,我都不晓得魏庄这附近居然有养着这么多凶煞的地方。”
  魏宁心有余悸地看着周围那些白影子,没看见之前,听不到的无声尖啸,此时,好像也能感受到一样,他的脑子就好像受到了影响一样,昏昏沉沉,似乎又有魂魄离体而去的迹象,他捏着那张黄符纸,胸口上的那块葬玉发散出来的阴凉之气,也越来越重,不过,随着这股气息的加重,他感觉倒是好了一点,“现在怎么办?”
  这个也只能问魏时了,他才是懂行的。
  魏时抓了抓下巴,有些难以抉择,不过最终他还是下定决心,反正事情已经凶险到这地步了,不做是个死地,做了好歹还有一线生机,就赌一把,不信自己的命就这么差,还没讨老婆就死了,死都会死不瞑目,脑子里在想些有的没的,同时把计划跟魏宁说了一遍。
  魏宁听了以后,“有几成把握?”
  魏时摇了摇头,“一成还要看情况。”
  魏宁右眼皮猛地一跳,他伸出手去,按住狂跳的眼皮,“虽然觉得你靠不住,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是宁愿拼一拼,死了也比变成个要人把屎把尿,只会吃饭流口水的痴呆好。”
  魏时刚刚还正经严肃,一下子又变成了嬉皮笑脸,“宁哥,哪里有这么严重,你看我的,从小到大,我运气都好得很。”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运气。

  34、白影

  虽然说是要尽快行动,但是前期准备也蛮麻烦。
  至少魏时就说了,他要暂时离开魏庄一天,到外面去卖点东西回来,他手里现在存的东西少了好几样,听他这么一说,魏宁立刻来劲了,“我们要不要去跟魏七爷说,让周围的人暂时搬开?”
  魏时摇了摇头,“没用的,这里的人全部都已经沾上了凶煞的阴气,就算是逃走了,也是一条死路。”
  魏宁顿时哑然,“那就拼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立刻分道扬镳,魏时回他那个小卫生所拿东西准备出门,魏宁也回自己家去拿车钥匙交给他,两个人就在魏庄那条岔路上匆匆一会之后,就各自搞自己的事去了。
  魏妈妈到底是不放心魏宁,看他不听自己的话,一定要帮魏惜做这个花钱如流水的道场就算了,反正钱没了还可以再去赚,就是又苦了魏宁,但是他后面居然还要去给魏惜当随祭,这她就想不通了。
  人还在病着,他把自己这个当妈的置于何地?他是要气死自己!
  想不通还是想不通,生了会儿闷气之后,到底是不放心还病着的魏宁,等魏宁回来拿车钥匙,看他脸色还是不好,眼下发青,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心立刻又吊起来,也顾不得生气了,赶紧也跟去了魏三婶屋里。
  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他,也好过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又出事。
  魏宁匆匆忙忙地回了魏三婶屋里,正碰上了在外面乱逛的东老先那个帮了他一回的小跟班,小跟班一张讨喜的脸,见人就笑,就是个自来熟,看到魏宁,就喊了一嗓子,“魏宁——”
  魏宁抬起头,看到是他,面无表情的脸送了送,露出了一丝笑,他对这个小跟班的印象还不错,东老先的跟班里面其他几个人,基本上都是和东老先一个古怪性格,看人都是吊起眼睛看,但是东老先看起来还有点本事,莫测高深的,让人不敢轻视,旁边这几个,画虎不成反类犬,别个都是看在东老先的份上,才没三棍子把他们打出去。
  魏宁拿出一把烟,对着那个小跟班就扔过去,“阿东,这场道场做完了?”
  这个小跟班就叫林东,据说是东老先不晓得隔了多少的远方亲戚。
  阿东眼明手快地一捞,就把烟捞到了手上,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烟!谢谢了哈。”
  这烟是魏宁从魏时那儿顺过来的,不过兄弟嘛,魏时的就是他的,所以他坦然地受了林东这句话。
  两个人就坐在灵棚下那些四方木桌子边上,抽起眼聊了起来,天南地北地乱侃一通,倒也不怕没话可说,魏宁眯起眼,有意无意地就开始套林东的话,这也是与魏时定的计划之一,想旁敲侧击地打探出东老先那几个在魏庄做了些什么。
  魏时认为最值得怀疑的是东老先,毕竟这个“鬼遁”还蛮偏门的,没得点见识和手段的人,还不晓得怎么搞。
  先说了一会儿话之后,魏宁就问起他们这道场平时都是怎么做的,林东抽了一口烟,喷出了一股烟雾,“都是那一套,起灵,开祭,念经、穿花、送魂,再加上个出殡,唯一不同的就是,有的人只做两天道场,那就要念两天经,有的人有钱就做三、七天,都是些老路子,搞多了闭起眼睛都晓得下一步走到哪了。”
  魏宁听得笑了起来,这做道场也做出经验来了,就跟教书一样,有些老教师不带书上课,也晓得讲到哪了,要讲些什么,该怎么讲。
  这时,林东突然拍了拍魏宁的肩膀,“不过,你们魏庄这里有点不一样。”
  魏宁听了这句话,立刻来神了,精神一振,忙追着问,“哪里不一样,我倒是听说我们魏庄里做白事,都是找东老先,想必他做得比较实在,不像有些道师,专门偷懒,念个经,也是念五分钟休息十分钟。”
  林东哈哈大笑起来,“我是第一次跟着东老先出来做事,以前都是在屋里学,昨晚上,东老先还带着我上坟场那里做了个小坛祭,说是你们魏庄——”
  话说到这里,在他身后一声暴喝,“林东,你还在那里摸什么鱼,开始了,快滚回来。”说话的是东老先,一张黄皮瘦脸,僵得跟棺材板一样,此时却扯着那层皮,抽搐了一下,面色难看得很。
  林东吓了一跳,把烟按熄了,不好意思地跟魏宁笑了笑,“我忙去了哈。”话还没说完,人就一溜烟跑进了屋。
  魏宁直到把那根烟抽完了,才走开。
  果然有古怪,魏时的推断倒也没什么错,他一边想着一边也往屋里走,刚走到门口,哀乐就奏了起来。
  砰砰砰、呛呛呛、呜呜呜——那乐声一高一低,一起一伏,一接一承,一起一合,都是有讲究的,听老辈子讲,做得好的法事班子,那些打乐的,能让那些鬼魂听得都舍不得走。
  魏宁也拿起三根线香,点燃了,站在了东老先左侧靠后的地方。
  魏宁本来是打算做三天道场,然后再看情况,三天道场能把阿惜送走最好,不行的话,就再加四天,七天道场总该行了吧?做道场是个很耗钱的事,三天下来,满打满算,至少也要一万五。
  很明显,魏宁肯定不是那种说得出“钱不是问题”这种大话的人。
  要是七天还不行,那魏宁也冒得办法了,只能继续看情况。
  魏宁已经把眼皮上的那些牛眼泪全擦干净了,他实在是不想看着那些白影子穿来穿去,也许就有一个从自己身上穿过去了,跟当头一桶冰水泼过来一样,立马一个寒战。
  魏时走之前给了魏宁一沓黄符纸。
  同时也说了,那个阵法暂时还没开起,所以目前还没得事,那些白影子顶多就找那些八字轻、火焰低、阳气不足的人一点麻烦,倒也出不了大乱子,要是看到有人突然站着站着就晕过去了,不要犹豫,立刻给他两巴掌,把他打醒了,再在后背贴张黄符纸。
  这事,没得法力的人,也做得来。
  魏宁就提起心,时时刻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有响动,就立刻跑过去,好几次都是杯子被打破,溅了一身开水这种让人虚惊一场的事。
  一般做道场,都是日日夜夜不得停,道师们会轮流在供桌前念经场合,即使是晚上也是如此,一般白天的时候,或者比较重要的经文,就是东老先去,其他的时候,就是他带来的那个班子轮着来。
  魏宁到了后半夜,坚持不住,回自己家里去睡觉了,在魏三婶家是肯定睡不着的,太吵了。
  他跟着魏妈妈一起回了家,稍作洗漱之后就倒在了床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他骨头架子都快累散了,好久没这么劳神费力,过不得多久,就睡过去了。
  睡梦里面的魏宁,飘飘忽忽,如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半空中,他心里有点慌,于是,就到处飞来飞去,想找个地方落脚。
  周围全都是湿漉漉的,聚拢过来,变成了浓雾的灰白色阴气,他觉得在这股阴气里,很是舒服,就好像回到水中的鱼一样。
  在这无边无际的灰白色浓雾里面,有好多跟他一样的“东西”,不过他觉得自己跟它们还是有些不一样,所以他不敢靠近他们,远远看到了,就赶紧逃走。
  时间没有边际,不知天地变化,不知日月几何,不知人世更迭。
  就在魏宁茫茫然的时候,有一个散发着更重阴气、煞气、血气的白影子慢慢向他靠了过来,他害怕得转身就走,然而那个白影子动作比他敏捷,比他快速,还没逃多远,就被那个白影子抓住了。
  魏宁张着嘴,发出无声地尖啸,拼命地挣扎。
  他好怕,这个人好恶,比他还恶!
  这个白影子身上的血气、煞气、阴气已经浓得快成了实质,光是被他抓在手里,魏宁就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不,他是连反抗的意志都兴不起。
  实力相差太大了,就像魏庄旁边的山,来和五岳之一的泰山做比较一样。
  魏宁哆嗦着,不停地尖啸,完全无法用理智控制自己的行动——或许是因为他现在这种状态,已经根本就没得什么理智了。
  他被这个很恶的白影子抓在了手里,耳朵边听到了那个白影子的“声音”,“总算找到了。”
  魏宁全身不停地颤抖,感觉自己好像就要消散到这些灰白色浓雾里去了,这让他更加害怕起来,求生的本能告诉他,一旦这种情况发生,他就肯定活不了了。
  但是他走不了,如何怎么挣扎都走不了,只能被那个白影子扯着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那个白影子拖着他,不停地走着,魏宁觉得越走脚就越重,到最后已经抬不起来了,那个白影子还是继续拖着他往前走,他走不动了,动不了了,魏宁嘴巴张开,不停地尖啸着,手里连挣扎地力气都没有。
  没得力气了,他要去那个灰白色阴气聚成的浓雾里,只要身在那股阴气里面,他的身体就感到很舒服,充满了力量,现在这个白影子要把他拉出去,他不愿意。
  如果魏宁此时有恨的情绪,他一定是恨死这个白影子了。
  魏宁觉得好冷,身上好冷,心里也好冷,冷得他全身打战,牙齿格格作响,一离开那些灰白色阴气的范围,魏宁就难受得只能缩成一团,嘴里无声地尖啸,这个白影子好毒,是要害死他,是要害死他——
  旁边一直拖着他的白影子,一下子停了下来,魏宁收势不住,继续往前一冲,结果就冲到了它身上。
  一挨到它,魏宁像被冰刀切割一样的身体,一下子舒缓了下来,他抵挡不住诱惑,边害怕边往那个白影子身上靠,越靠就越近,一直近到了两个人贴合在了一起,白影子身上笼罩的那层灰白色阴气,也如丝如缕地钻进了魏宁的身体里面。
  魏宁舒服地呻吟了一声,那声音暧昧得就像跟人滚在床上时,在身上人的冲刺和抚摸下,快感一波又一波地冲过来,让他终于达到了高潮,泻出来的那一瞬间,发出地满足的喟叹。
  幸好,这时魏宁早已经没有平常的羞耻之心和道德捆缚,不然,脸皮肯定会挂不住。
  那个白影子倒也没阻止他的靠近,反而好像在张开身体。
  魏宁当然是毫不客气,实际上,他现在也不懂客气是什么意思,紧紧地挂在了白影子身上,白影子还在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终于把魏宁带到了一个地方。
  魏宁懵懵懂懂地,不晓得身在何处,白影子把他从自己身上揪下来,魏宁不肯放手,死命地巴着他不放,白影子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好像对他的固执一点办法也没得,又不愿意强迫他似的。
  魏宁怕被扒下来,更紧地往白影子身上靠。
  白影子身上让他害怕得直发抖的血气、煞气、阴气,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威吓之力,他甚至觉得这股血气、煞气、阴气,就是让人难受了一点,不过反正也不会害到他,就无所谓了。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本能,魏宁现在就把这种本能发挥到了极至。
  那个白影子轻轻地拍着魏宁,就好像深怕吓到了魏宁一样,动作轻轻地,好像对着一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宝物,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它看魏宁一时半会儿是不肯从它身上下来了,就带着这个拖油瓶,开始在周围乱逛了起来。
  魏宁一边巴着他,一边战战兢兢地四顾,周围全都是一片灰茫茫的,间中或有灰黑色的阴影趴伏在地上,如同正在睡觉的凶兽,那些凶兽为什么会睡着,明明上一次的时候,它们还张牙舞爪,似乎就要冲着他扑过来。
  不过,上一次,到底是哪一次?
  这个疑问在魏宁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接着又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紧随着白影子,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那地方阴气浓得就跟刚才他待的那片浓雾一样,到这里,魏宁才终于不在紧巴着白影子不放,而是慢慢地松开了手。
  这里是哪儿?
  一个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轮廓显现在灰白色的雾气当中,看形状像是一个屋子,不过却是用阴气凝聚而成。
  那个白影子把魏宁拉进了“屋子”,魏宁看到中间摆着一张看上去是床的东西,旁边还有几样摆设,这就是一间屋子。
  魏宁好奇地在屋子里飘来飘去,摸来摸去,旁边的白影子也不阻止,反而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胡闹,魏宁把手插进屋子的墙壁,果然就从墙壁上穿了过去。
  这样的游戏,让魏宁高兴得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的尖啸。
  他都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这么幼稚的游戏高兴成这样,但是就是很高兴,高兴得他主动拉起那个白影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即使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下,两个人还玩得蛮高兴。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宁终于玩累了,他就飘到了那张床上,躺下来,开始睡觉,而那个白影子先是坐在床边上看了一会儿,接着,也躺了上去,本来床仅仅只能睡一个人,但是随着白影子的动作,那个床自动地变大了。
  魏宁靠着那个白影子,心里宁静平和。
  自从他发现自己身在那片灰白色阴气中,不能逃脱之后,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害怕,没有恐慌,不用担心其他白影子害他。
  他心里晓得这个白影子是谁,但是就是想不起来那个名字,所以他扭过头,一直看着那个白影子,躺在他身边的白影子被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伸出了轮廓模糊的手,小心翼翼地碰触着他。
  那动作,既像是情人的爱抚,又像是父母的抚摸,充满了脉脉的温情和深沉的爱意。
  除了从魏妈妈那里,魏宁从来没有在其他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情意过。
  他觉得有些困惑,又有些羞涩,甚至还有一些喜悦。
  这种幸福的感觉,一直到魏宁从梦里面醒过来,都还存在着,虽然不记得了,但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层光,让他显得容光焕发,疲惫一扫而空,就连惨白的脸色也有了好转。
  原来,做个好梦是这么舒服,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魏宁醒过来的时候,天色还早,他洗漱好了之后,就立刻往魏三婶家走去,那里的事情也离不开他,像是采买东西,以及其他各种事项,那些管事的人,都是直接找他,而不会去找魏三婶。
  等把事情一一处理完,一个早上就过去了。
  到了中午,魏时也终于从外面回来了,他明显一晚上都没睡,眼皮下有些发青,白皙的脸上不知道在哪里碰到了一些灰,有些脏,他一到这里就拉着魏宁出了大门。
  “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今晚上十二点就开始。”魏时声音有些嘶哑地说,“到时候,我们就在桥边上会合。”
  魏宁拍了拍他的肩,“我记得了,你先去睡个觉。”
  魏时抹了把脸,“赶了一天一夜的路,都没歇气,是有点累了,我走了。”
  到了半夜,魏宁偷偷从床上爬起来,放轻了动作,悄悄地开了门,为了这件事,他还专门穿了一双软底的鞋,在五分钟之内,他就到了那条桥边上。
  魏时已经等在桥头了。
  看到魏宁,他也不说话,做了一个手势,两个人闷着头就往山里走。
  树影重重,随风摇曳,窸窸窣窣,虫豸出没,有夜鸟在死寂的夜空中发出凄厉的叫声,偶尔,有蛇突然间从小径旁的深草丛里窜出来,迅速地爬了过去。
  这般夜景,倒也没有吓着魏宁两个人,他们早就见惯了。
  魏时在前头带路,魏宁则紧随其后,两个人一直爬到了一座山头上,这座山正好是那个山腹里有块阴湿地的山。
  魏时平时总是带着一脸赖皮笑意的脸,此时绷得死紧。
  他点上了一个比寻常白纸灯笼更小一些的白纸灯笼,然后提着那个白纸灯笼,在山顶上,走来走去,确定了几个方位,在最后那个方位上站住,那是一片深可及腰的草丛。
  魏宁知道,就是这里了,他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砍刀,把那片草清理一空,尽量把那个地方整得平实一点。
  等都准备好了,魏时就让魏宁脱光了上衣,打着赤膊,在他的中指上系上了一根黑绳子,这也是有讲究的,中指是人阳气最重的地方,把它扎住,就能让人保住最后一点阳气,不管出没出事,总还是有可能把人救回来。
  不过,这一次的情况太凶险,魏时也没得把握这样做有没有用。
  接着,魏时拿出一枚古钱,让魏宁含在了嘴里,“宁哥,要是听到我喊你,你就赶紧把这枚古钱吐出来,一刻也不要耽误。”
  魏宁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魏时拿起了一些古钱,看似没有规律地摆在是周围的草丛里面,再用一块石头压住,做完了这些之后,他才拿出几张符,脸上隐隐浮现一些犹豫,接着,又一脸坚毅地把符纸点上。
  “天行有常,万千世界,各行其道,阴盛阳衰,恶煞横行,天道苍苍,必不相容,今有徐氏门人魏时,在此叩请四方神灵,借我法力,开山裂甲,驱鬼降妖,急急如律令——”
  魏宁看到魏时,冲着天地四方,虔诚下拜。
  拜完之后,魏宁拿出一把很小的铜匕首,在自己手腕上狠狠割了一刀,鲜血立刻喷溅了出来,把按住手腕,走到那些放着古钱币的地方,一一地滴上血。
  与此同时,魏宁按照魏时一开始就说的,也拿过放在脚边的铜匕首,在自己的手腕子上,深深地割了一刀,把鲜血围着自己坐的那个地方,滴了一圈。
  说也奇怪,等血滴完了,那伤口就自动止了血。
  魏时点燃了一根散发着异香的线香,那线香粗如儿臂,一点上,就一股青烟袅袅而起,弥而不散,直冲天际。
  过不多久,魏宁就感到身体阵阵发冷,从地上冒出来一股股的阴气疯狂地往他身体里冲过来,他就好像在大海里的一艘小船,被巨浪打得随时都会倾覆沉没。
  那些阴气就好像瞅准了魏宁一样,把他当成了一个出口,一个容器。

  35、相杀

  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魏宁如同泥塑木偶一样端坐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他已经被那股阴气夺去了身体的控制权,他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嘴唇青白,一股股凶残的阴气冲进了他的体内,身体里面已经没有空间让后来的阴气进来,但是它们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往魏宁身体里钻,结果就是,他体内的阴气浓度越来越高,渐渐从皮肤上弥散开去。
  从外面看,此时,魏宁整个人被一层灰白色的、湿漉漉的雾气笼罩。
  而且这股罩住魏宁的雾气,还密度越来越浓,面积越来越大,渐渐地,侵蚀到了魏宁身周三米内。
  那些被魏宁砍掉的杂草,以及还残留在土里的根茎,一碰到这雾气,就立刻被夺去了生气,变得发黑、发臭,成了如同烂泥一样的死物,濡湿的阴气钻入了土里,凡它所到之处,就慢慢变成了散发着腐臭味的泥潭。
  魏宁的意识就在这冲击中变得支离破碎,他和那些阴气绞缠在了一起,不分你我,他拼命地想从那些阴气中脱离出来,但是周围全都是阴气,没有一丝供他容身的空隙,而那些阴气也像发现了散发着香气的美食一样,像他扑了过来。
  “啊——啊啊啊——”魏宁左支右绌,前挡后推,拼尽全力却毫无作用,只能徒劳地发出一些尖啸声。
  这么痛苦的时候,他脸上却一片平和,甚至嘴角还隐隐有一丝笑意。
  只是这笑意,透着冷,透着寒,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身在地狱般的折磨里,只有当右手中指处传来极其细微的牵动,那牵动就好像牵着风筝的线一样,拉着他,让他不至于完全被卷入到这些阴气里面,完全被这些阴气迷失神智。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牵动的次数越来越少,作用也越来越小。
  魏宁在阴气中翻滚着,如同身在烈火烹油的地狱,受尽无数折磨、苦痛,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地藏菩萨本愿经”,即使撕裂身体,浑身碎骨也尽着最后一分力气坚持着。
  而就在魏宁被阴气侵体的痛苦折磨的时候,魏时也没有比他好过。
  那把铜刀在手腕子上划开的口子,又开始滴滴答答地往外淌血,他盘腿坐在阵法的中间,手心朝天,搭在膝盖上,让血滴到土里。
  阴气一股股地冒出来。
  这股从来没见过任何天光的阴气,活人都不用沾上,只要离得比较近,就会被侵蚀,失去生气,变成枯败的尸体。
  魏时即使用了各种手段护住自身的阳气,但是这股阴气,实在太强大了,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猛扑了过来,再加上他还需要用血做引子,只能任凭阳气不断流失,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魏时全身颤抖,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魏宁,他脸上那诡异、扭曲的笑容越来越明显,魏时心里一抖,当那个笑容真正浮现在魏宁脸上时,也就代表着他被阴气同化了。
  这些深埋于地底,不知多少年月的阴气,对于一个缺魂少魄,一只脚在阳世,一只脚在阴世的活人,势在必得,垂涎不已,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借由着他的身体,它们能再次回到阳世。
  而对于阳世,这些阴气有根深蒂固的执念。
  魏时焦急地看着山下,快点,快一点,再快点,不可能没用的,他用的“鬼遁”是以活人为饵,鲜血为引,比那个人布下的“鬼遁”更有吸引力,没道理它们会不为所动。
  天空被乌云遮盖住,一阵阵阴风狂烈地刮过,槐树林里发出“呜呜”的鬼叫声,似乎所有的鬼物都闻风而动,“簌簌”“唰唰”声不绝于耳,似乎有什么在往这边靠近——
  那股阴寒的气息,让附近的活物连逃走都不可能,只能卧在巢中、趴在地上、挂在树梢,被动地等待着劫难的到来。
  魏时精神一振,来了。
  果然,一眨眼的功夫,山下、半空中,就出现了无数的白影子,它们尖啸着向魏宁所在的方向扑了过来,当它们到了阵法周围的时候,一道无形的壁障拦住了它们。
  白影子们尖啸着,不断地撞击、冲刺、穿透,却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就在那里”“去了那里就能回到阳世”这个无穷的诱惑,迫使它们不计后果,不遗余力地蛮横冲击着壁障。
  如果有法力的人在附近,一定可以看到那道无形的壁障,已经摇摇欲坠。
  魏时惨白着脸,眼前这一幕他是有想象过,但是想象到底比不上现实,太惊人了,幸好他学道以来,被那个不着调的时候训练得心坚如铁,即使眼前的一切让他心神动荡了一下,但是随即,他立刻镇定了下来。
  还有一线生机。
  魏时从怀里拿出他师父交给他保命的东西,那是一块雕着古朴花纹的木牌,一般随便把它叫做木蒺藜,这是徐氏一门的掌门信物,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能使用,当日他师父如此告诫他,用一次就折一次福寿。
  其实他师父压根就不想把这个不祥的东西交到自己的徒弟手里,但是这是历代祖师爷传下来当信物用的,他就算胆大包天,也不敢公然欺师灭祖,所以也只能不甘不愿地交了出来。
  交出来就算了,还逼着魏时发了个誓,这辈子顶多用两次,超过了,他魏时也是欺师灭祖。
  当日魏时发誓的时候,心里也在吐血。
  魏时把那块木牌拿出来,再把扎在魏宁右手中指上的那根黑线的这一头胡乱地在木牌上缠了几圈,念了几句咒语,希望这东西真像他师父说的那样,能驱邪灭鬼、起死回生的奇效。
  与此同时,魏时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进了嘴里含住,右手拿着木牌,左手拿着一块散发着莹莹白光的古玉,他刚把这一切都做好,那道无形的障壁终于被那些白影子冲破了,它们尖啸着冲过来。
  无数的白影子从魏时的身体穿过去,他就好像被冰冻住了一样,脸上、身上冒出浓浓的灰气,那些白影子在他身上绕了一圈之后,大概是觉得他不是自己要找的目标,掉头就往坐在一旁的魏宁身上冲去。
  本来一动不动,表情平和的魏宁,在那些白影子冲进身体的时候,终于发生了变化,他表情极度的扭曲,几乎不成人形,身体用极快的速度抖动着,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的身体成了一个阴气和白影子的战场。
  它们在拼命的互斗,争夺对他身体的控制权,对阳世的向往,让它们互不相让,寸步不让。
  魏宁仰着头,脖子上青筋毕露,肌肉暴突,“啊——啊啊啊啊啊啊——”无声地尖啸响彻了整个山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疯狂,已经不再有一丝清明,如同一只失去了理智的狂兽。
  渐渐地,阴气与那些白影子成了相持之势,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不肯先罢手,慢慢地,两者之间你死我活地争斗少了,形成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平稳的局面。
  就在阴气和白影子把魏宁的身体当战场,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魏宁体内少了一魂一魄的残魂反而因为它们的自顾不暇得到了喘息之机,此时,魏时手里的那块木牌突然发出一些红光,那红光沿着捆在其上的黑线,没入了魏宁的右手中指。
  魏宁身体一阵巨震,右手中指传来的火烧似的疼痛,让他昏沉的神智立刻清醒了一点,他听到了有人在喊他,“魏宁——魏宁——”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听到有人喊他的时候,就要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魏宁张开嘴,喉咙底部发出“呃——呃——咕咕——”的怪声,嘴巴里面的那枚古钱,就好像黏在了他的口腔黏膜上一样,纹丝不动,魏宁没得办法,只能继续张着嘴。
  就在这时,他的心口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这剧痛让他心里作呕,“呕——”他低着头,终于把口里面的那枚古钱吐了出来,一吐出来,身体里面的那些阴气和白影子立刻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飞出了他的身体。
  魏时布下的这个“鬼遁”终于还是起了作用。
  等那些阴气回到了地下,白影子也跟着一起到了地下的时候,魏宁就软瘫在了烂泥地里,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魏时睁开了眼睛,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魏宁,腿脚无力,站不起来,就用爬的,爬到了魏宁身边,把他从那散发着汩汩黑气的烂泥里拖了出来,再拿过旁边一早就准备好的符水,帮他冲掉身上的脏污,直到身体恢复干净。
  等这一切都做好了之后,魏时拿出了两颗药丸,一颗自己吃了,一颗掰开魏宁禁闭的嘴,喂了进去,药丸入口即化,倒也不用担心人昏迷了就吞不下去这个问题。
  遮蔽天空的阴云徐徐散去,清风明月,引人沉醉。
  魏时四肢大开,瘫在地上。突然,他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草你妈,老子到底还是成功了,那个背地里搞鬼的,等着死吧。”
  笑了几声之后,他又突兀地停住,喃喃地说,“就是代价太大了。”
  过了不晓得多久,天空渐渐泛白,云层翻滚,就要天亮了,魏庄人也要醒过来开始新一天的生活,魏时被闹钟的铃声吵醒,他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的泥巴、草屑、树叶子,看也不看,管也不管,就拉起旁边的魏宁,使劲拍他的脸,“魏宁,醒醒,宁哥,醒醒——”
  但是魏宁丝毫不为他的暴力所动,还是沉睡不醒。
  魏时手下一停,难道魂没被木蒺藜牵住,被那些东西带走了?魏时吓了一跳,昨晚上看的时候还没有啊,虽然元气大损,但是命和魂还是都在的。
  慌里慌张的魏时,把自己放在阵法外的医药箱子拿过来,在里面一顿乱翻,“肯定是元气损伤过大的缘故,那个应该可以,草,到底放在哪去了。”医药箱子里的东西乱糟糟的,毫无次序,找了半天,终于在最下层的角落里翻出来了一个瓶子。
  魏时也顾不得去肉痛了,直接把瓶塞打开,细细的瓶口抵在魏宁的嘴上,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进去。
  这可是他仅有的存货,还是他师父给他压箱底的东西。
  千年桃木浸泡过的三伏水,千年桃木就不用讲了,一般桃木哪里能活这么久,百年都难得见到,千年那是已经成妖成怪了。
  而三伏水,就是重阳节那天接的无根水,经过三年的三伏日的暴晒,缺一天、一时都不可以,所以要是哪一年的三伏日下上一场小雨,遮了太阳,那也就说明这个无根水做不得用了。
  这样苛刻的条件下出来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物以稀为贵,魏时他师父给他的时候,那是一脸肉痛,魏时有时候觉得自己这吝啬的性格,全都是被他师父带坏的,小时候他可是出了名的大方人。
  这东西到底还是有用。
  魏宁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格格作响,不一会儿,终于睁开了眼睛,魏时看着,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宁哥,起得来不?”他问。
  魏宁的手抖抖索索,往外伸着,魏时看他大概凭着自己是站不起来了,就一把抓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背在了自己背上,打算尽快下山。
  魏宁神情恍惚,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处肌肉,每一点皮肤,都在向他抗议受过的暴虐,他的嘴唇哆哆哆嗦,试了好几次,都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看着魏时脖子上挂的那个医药箱,摇摇晃晃。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魏时也是精疲力竭,还在强撑着。
  他一边走,一边跟魏宁说起昨晚上的惊险情况,“我还以为真的没救了,不过那些凶煞恶魂居然跟着那股阴气到地下去了,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本来也只是想到了可以利用阴湿地的阴气,用你的身体做引子,把阴气全都引出来,那么庞大的阴气肯定会把那些白影子引过来,两者并不相容,肯定会有一方被另一方吞没,没想到,它们居然同流合污了——真是奇怪——”
  魏时在一边念叨,魏宁则两眼发直,有听等于没有听。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唉,算了算了,哪里去管这么多。”魏时用这句不负责任的话做了总结。

  36、横死

  两个人回到魏庄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有三五雀鸟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扑棱棱地飞过,拍打得树枝窸窣作响,在林叶间,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啁啾声,婉转而清脆。被湿漉漉的雾气清洗过的树叶、深草,越发青翠逼人。
  魏时背着魏宁在小径中穿行其间,身上的衣服被弥漫的水汽打湿,黏在身上,魏宁的头恹恹地搭在魏时的肩上,随着魏时的动作,一颠一颠的,魏时出了一身热汗,喘着粗气,转过头看了魏宁一眼,他把魏宁往自己背上托了托,又继续往前走。
  到了山下,从那条木桥上走过,“吱嘎——吱嘎”的声音,在一片宁静中显得突兀。
  即使喝了三伏水,受损了的元气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过来的,魏宁之后肯定会大病一场,活人受了阴气灌体,对于身体的影响也许是终身,更不用说对本身的其他潜在方面的影响,比如运势,只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魏宁都会走背运。
  当然,就算没发生昨晚的事,他这阵子也够背了。
  魏时把魏宁送回了自己那个小卫生所,他还得先去把魏妈妈稳住,要是被她看到魏宁现在昏迷不醒的样子,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其实魏宁并没有真的陷入昏迷中,他神智非常清醒,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一清二楚,只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肌肉,连最简单的面部表情都没办法做出来。
  全身的剧痛一波又一波的席卷而来,如同潮涌。
  魏宁的魂魄被困在了超负荷运转过的残破躯体内,就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拌浆糊一样的用力搅拌着,在极度的痛苦中,魏宁的胸口上突然冒出了一股股的阴寒,熨贴着他疲惫的魂魄,受损的身体。
  魏宁不由自主地往那股阴寒之气靠去,越靠越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爬到他脚边边上的时候,魏宁终于醒了过来,他睁开干涩的眼睛,眼球在眼眶内转了转,失去控制的身体终于渐渐回到了主人的手上。
  魏宁强忍着周身的疼痛,从床上坐了起来,这里是魏时那间小卫生所后面附带的房间,做了魏时睡觉的地方,乱糟糟的,没有一样东西是在自己应该在的地方,魏宁一脸铁青地发现自己刚才睡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条魏时的裤衩。
  这小子的生活习惯还是这么烂,高中三年没得过一次优秀寝室,大部分都得归功于魏时。
  只要醒过来,身体状况就会慢慢有所好转。
  魏宁从魏时那堆揉到了一起的衣服里,拣出来一条沙滩裤,一件T恤穿上,等他终于走出了卫生所大门的时候,他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走到魏三婶家附近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那股阴冷。
  他和魏时昨天冒了那么大风险,付出了那么大代价,总算还是值得。
  在魏三婶家门口站了很多魏庄人,三三两两,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不知道在围观些什么,魏宁心里暗暗觉得不太妙。
  难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魏宁走过去,魏庄里那些看热闹的,看到他过来了,立刻自动让出了一条路,即便只是个阴婚,魏宁在魏三婶家的事上面,也有了说话的分量。
  没有听到做道场的乐声和念经声,屋里安安静静地,气氛凝重而压抑,魏宁一进了大门,就看到堂屋中间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这是死人才用的东西。
  魏宁心里一惊,想起了魏时说过的,那个“鬼遁”引来的阴气和恶煞,会害死人,难道他们昨晚上还是迟了一步?还是有人在那之前就已经被那些恶煞祸害了?
  此时,作为魏庄里管事的当家人魏七爷佝偻着腰,捂着嘴边咳边跟东老先在说些什么,魏三婶则在一旁听着,边听边激动地手舞足蹈,当她一看到魏宁出现在大门口,就立刻跑过去,一把抓住魏宁把他往那一堆人里面用力拖了过去。
  魏宁身体还有些使不上力,看到自己被一个五十出头的干瘦女人拖得一个趔趄,顿时就觉得男人那点脸面被丢光了。
  魏三婶推着魏宁,“阿宁,你去说你去说,他们就欺负我是个女人,好对付,这件事跟我们屋里有什么关系,就要我们负责任,我还没嫌他死在我屋里晦气,他们还敢说是阿惜太恶了,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说!”
  昨天还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乱蓬蓬的,白头发叉出来,脸上干黄枯瘦,眼睛发直,恶狠狠地瞪着魏七爷以及站在他身边的东老先。
  魏宁听了她的话,心里也不是滋味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还能被这么怪罪上,这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吧?
  “七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大清早的。”魏宁眼角往那个盖着白布的尸体瞟了一眼,“屋里这个是?”
  魏七爷眼神浑浊,也看不清,说话有点啰嗦,就跟一般的老人一样,“是东老先他们班子里的林东,昨晚上突然间就去咯哒,也不晓得是发了什么病,打磬打得好好的,突然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当时就死了,连魏时都没来得及喊过来。”
  林东?魏宁惊得合不拢嘴,昨晚上还跟他说过话,还聊得不错,那个长着一张讨喜的脸的年轻伢子,就这样没了?
  世事无常,让人唏嘘。
  不过,此时魏宁也想到了魏时说过的话,如果他昨晚上的“鬼遁”成功了,那么在暗地里搞鬼的那个人,就会遭到法术的反噬,不死也要脱层皮,今天一大早,林东就死了,这就让人很容易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但是,魏宁实在不想怀疑这个他印象不错的年轻伢子。
  虽然以貌取人,有失偏颇,但是相由心生这件事,还是有道理的,魏宁觉得林东不是那种城府极深,心思歹毒的人。再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到现在为止,魏宁他们两个还没找到原因。
  魏宁考虑了一下,跟魏七爷提出来,“这种事要不要把派出所的叫过来?”
  东老先听了这个话,立刻跳了出来,用公鸭一样的嗓子喊,“阿东是被鬼弄死的,跟人又没得关系。”
  魏宁听了他刺耳的声音,眉头皱了皱,“总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吧?”
  魏庄以及这附近的地方,要是出了这种事确实没得几个去叫派出所的,一般能劳烦到他们的,都是些小偷小摸,这地方一向还算太平,恶性事件很少发生——至少表面上是这样,魏宁估计这里的110大概就没有怎么出过警。
  其实魏宁想把派出所的叫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借着派出所的调查,知道一些线索,不管是明里暗里的人,面对派出所的,总会有些忌惮,“民不与官争”这句老话,即使到了现在这个社会,还是根深蒂固的存在在很多人的脑子里。
  魏七爷咳嗽了一声,背着手,“阿宁啊,你出去久了,都不晓得家里这边的事了,一般这种事,哪个会去喊派出所的来咯,都是自己把人抬回去做个道场就埋个哒。”
  魏宁哭笑不得,这种无视法律的话,魏七爷说起来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他还想说点什么,总不能让林东死的不明不白。
  就在魏宁正要开口的时候,东老先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莫讲这些有的没的,人是死在你屋里,你总要负点责,不然我跟阿东的父母讲不过去。”
  说完,东老先吊起眼角,往下斜看了一眼魏宁,冷哼了一声,似乎不屑于跟他这个小辈再说什么,他转过头,跟魏七爷说,“七爷,你也看了,我就说不来,你们魏庄太邪了,魏惜又是个夭折横死的,怨气本来就重,再加上又是这个日子,就不应该做什么道场,我是看在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份上,那个伢子又求上了门,才勉强答应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你说该怎么办?”
  魏七爷好像有些尴尬,他捂着嘴,猛地一阵咳嗽,肺都在漏风似的,咳完了,用扯风箱一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唉——咳——都是命,我看啊,就出点丧葬费,你看好吧?”
  东老先看起来还不太满意,干瘪的嘴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
  这话说的就奇怪了,又不是魏三婶和魏宁害死林东的,为什么他们也要负责?难道真的就是在你的地头出了事,不管是不是你害的,都要负上一定的连带责任?
  魏宁觉得这种逻辑很强盗,但是很显然,魏七爷以及魏庄的其他人都还算认同,看来破财消灾这种观念也是深入人心。
  魏宁心里冷笑一声,这意思是讹上他们了?他是做事老实,但是不代表会没有一点原则和底线,要是自己的事,吃点亏也就算了,但是现在还关系到魏三婶,还怪上了死去多年的魏惜,这口气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所以,他二话不说,直接拿出手机,“我看还是把派出所的喊过来,不然事情说不清。”
  东老先一步向前,劈手就夺下了魏宁的手机,“你是什么意思?啊,你一个小辈子还敢和我们犟?这里有你讲话的地方?”
  魏宁慢条斯理地把东老先手里的手机又拿了回来,“看你老先生这话说的,我也就是讲点法律,现在也不兴你们那一套了,人死得不明不白,不给个说法就打算赖在别个头上,说得过去?真把别个当蠢宝在耍啊!”
  他的话,让东老先的黄皮瘦脸一阵抽搐。
  东老先瞪着魏宁,魏宁寸步不让地回瞪着他,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大男人,难道还怕了他一个半截子身体都快入土的?两个僵持了一会儿,场面一时之间冷了下来。
  这时候,魏时从门外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自己那个医药箱子。
  他边跑边喊,“我回来了,出了什么事,这么急地把我从外面喊回来。”他一进屋,就看到屋子里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眼珠子转了转,往地上看了一眼,立刻夸张地往旁边一跳,“这是死了人啊!”
  他来这么一出,无形地打破了屋子里的气氛。
  东老先的黄皮瘦脸,更黄了,魏七爷脸色也变了变,好像对魏时很头疼一样,“阿时,你别捣乱,过来。”
  魏宁走到了魏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大早的,跑到哪里去了?我打电话、发短信都没反应。”
  魏时把医药箱子放在了尸首边上,正跃跃欲试地打算掀开那块白布去查看林东的尸首,“我把你送回去,就有人找过来说屋里有人生了急病,要我赶快过去他屋里,我过去一看,就是发个低烧,不是什么大病,打了一针,开了点药,本来就可以了,那家人还死抓着我不放,说是不放心,一定要让我再挂个吊瓶,我本来想挂就挂吧,一看到你发过来的短信,就赶紧回来了。”
  白布还没掀起,就被东老先那个道场班子里的一个中年男人给阻止了,这个中年男子长得一点也不起眼,过了这么几天,魏宁对他还是没得什么印象,淡眉毛小眼睛,一脸睡不醒的样子,现在一手抓着魏时,看着他。
  他的眼神,颇为犀利,一点也不像平时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了。
  魏时嬉皮笑脸地甩了甩自己的手,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我一个当医生的,还看不得啊?”
  这边魏宁和魏时并肩而立,那边道场班子剩下那几个跟班的也站了过来,似乎不想让他们去动林东的尸首,双方隔着盖着白布的尸首,警惕地对视着,魏宁一看这情况,怎么对面这几个人眼神有点不对劲,透着股凶气。
  这时候,魏七爷终于又开口了,“你们这是干什么,都坐下都坐下,有事慢慢商量,搞得这么严重做什么,东先生,你看这事到底怎么办?”到底是人老成精,魏七爷这一句话,又把皮球踢倒了东老先手里面。
  东老先眼皮子一掀,“要是这样,你们魏庄的,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也莫找我了。”
  魏七爷神色微微一变,“莫把话说得这么死撒,都是几个熟人,有什么不好说的,你也看到这屋里的情况了,就剩下一个死了屋里人,儿子也没得了的女人,做这个道场的钱,还是东拼西凑的,哪里还拿得出钱?”
  说完,他就把眼睛看着一直站在边上,神神叨叨的魏三婶,眼神那个复杂啊。
  这话倒也是真的,东老先常年在魏庄走动,对魏三婶屋里的情况肯定也知道,听魏七爷这么一说,他就不说话了。
  魏七爷看他有些松动,立刻接着说,“我看这样好吧,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看,这次道场就不做了,反正发生这样的事,犯了忌讳,多了晦气,也做不下去了,你呢,这次就少拿点钱,剩下那些就给那个死人屋里?”
  东老先的眉头动了动,显然对于自己该得的钱就这样凭空少了一半,很不满意,但是眼角一瞥,看到了魏宁正拿着那个手机跟魏时说话,魏时一边说话一边就看着脚边上盖着白布的尸首,看起来还没死心。
  最终,事情还是照着魏七爷的话做的。

  37、借道

  双方都不想把事情闹大,林东死了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
  魏宁就算想让派出所的介入,也不行了,首先不答应的,不是魏七爷,也不是东老先,而是魏三婶,她一听要把派出所的找来,立刻一蹦三尺高,“不行,不行,叫起来了,就说不清了,那些人都会说三道四,都会说是阿惜作的祟——”
  魏宁一边赶紧说,“不去叫,不去叫”,安抚住魏三婶,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件事就算不叫派出所的来,也会传遍附近的十里八乡,也许还会传到外县去。
  人的嘴巴,怎么封得住。
  东老先把林东的尸首放在一个现做的担架上,要那几个跟班把他抬到了车子上,接着把摆在魏三婶家里面,用来做道场的“家业”收拾好,中午还没到,就离开了魏庄。
  魏庄里的人还在津津乐道这件事,平时没得什么其他娱乐,除了打牌,也就是说说四里八邻的闲话八卦,那些七里八里鸡毛蒜皮的事都能说得起兴,现在这件透着古怪和邪祟的事,更是讨论起来如火如荼。
  就连那些满口牙都快掉光了,说话直漏风的老辈子们,也颤颤巍巍地搬着把小竹椅子走到庄子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互相之间先是说一通魏三婶家发生的时候,说着说着来,就难免要回顾起自己的记忆和经历,扯起魏庄以前发生过的邪事。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在他们眼里,魏三婶家这件事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早先,在他们小时候——这至少也是六七十年前了,他们也才几岁,年纪小,不懂事,但是大概发生了什么还是知道,反正那一年,魏庄里死了好多人,那是人人如同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说起来,他们都一个个对着抹眼泪,在场的人,几乎每个人都有亲戚家人,死在那场劫难里面。
  以前那件事死了这么多人,和魏三婶家这件事,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但是他们就是把这两件事扯到了一起。
  人小的时候,魂魄不稳,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到老了,随时会撒手归西的时候,也许是半只脚踏进阴司的缘故,阳气不足,也容易见到些不干净的东西。
  有个老人就讲,他小时候就看到,当时魏庄被灰白色的阴气像个盖子一样罩了起来,里面那些白影子,阴惨惨的,吓得他总是哭,总是尿裤子,把他妈气得总是打他,昨天,也是一样的,他现在虽然老眼昏花,但是那股阴气,那些白影子,跟当年是一模一样。
  他边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立刻附和他的话,讲自己也看到了。
  一时之间,坪里的老人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把边上的年轻人也吸引了过去。
  魏宁在边上听了一会儿之后,就拉着魏时走开了。
  两个人回了卫生所,一关上门,魏宁就立刻开口说,“你怎么看?”
  魏时抓了抓下巴,“我看这件事不简单,没想到几十年前就发生过同样的事,而且那一次还死了不少人,这一次是碰到了我们,把事情给拦下来了,要不然,肯定也会冤枉死好多人。”
  魏宁点了点头,“我觉得那个林东是个拉出来顶罪的背时鬼。”
  魏时对他的话,表示同意,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个乌龟壳,上面还湿漉漉的,“刚才我故意靠近了林东的尸首,这上面当时就凝出了好多水珠子,林东身上的怨气很重,他是冤死的,如果他是那个布下‘鬼遁’的人,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布下“鬼遁”的人如果死于反噬,也算不到冤死里面去,那就是自作自受,反过来说,林东是冤死的,他就一定不是那个布下“鬼遁”的,反而是那个人在反噬的时候,找来的替死鬼,所以怨气才会这么重。
  事情很清楚,魏宁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块乌龟壳,“我看,就是东老先和他那个道师班子搞的鬼,我回头打电话找一下晏华,他屋里关系多,门路广,把这几个人都查一遍,肯定能查出点什么。”
  魏时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这么做,接着,他说明天就给我招魂。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才分开,魏宁先回了魏三婶家,大门口的灵棚还没拆,里面的灵堂上面也是一片狼藉,纸花、香灰、纸钱、白布扔得到处都是,都没人来清理一下。
  魏三婶就坐在堂屋中间,那张四方桌子上,还供着魏惜的牌位。
  魏宁走过去,按住魏三婶的肩,“三婶,你到后面去休息一下,剩下的事交给我,去吧,去吧。”
  他强迫魏三婶站起来,魏三婶茫然无神的眼睛,一直看着魏惜的牌位,“你说阿惜怎么命就这么苦,做个道场都会出事,都是我的八字不好,才害得他受苦。”
  魏宁赶紧打断她的话,她再这样想下去,只怕会想不开,“不是,和你没关系,是——反正这件事蛮古怪,这次道场没做完,我们下回再请人回来做,你莫乱想。”
  把魏三婶扶进了房间去睡觉,魏宁就找来了几个熟悉一点的魏庄人,开始拆外面的灵棚和灵堂,顺便还找来了几个女人,打扫和整理屋子,事情进行的有条不紊,破坏总比建设容易,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就把一切后续事情都做好了。
  魏宁看着那张四方桌子上的牌位,这里外人都不能动,也不敢动。
  “魏惜之灵位”几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本来上面写的应该是“阿惜之灵位”,但是既然已经结了阴婚,也就是说魏惜成了一家之主,不再算到夭折里面去,所以就能冠上姓氏。
  魏三婶不同意请灵换一块新牌位,所以只是刨掉了“阿”字,在上面重新写了一个“魏”字,字体相近,应该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魏宁以前不敢仔细去看,都是匆匆扫一眼,现在没得事做,心里也没那么害怕了,所以就把牌位拖过来,端详起来。
  果然这个字体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魏宁只好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下,他把牌位拿起来,放到了原来神龛上的那个位置,再点了一把线香,插在了装着白米的大海碗里面。
  魏宁看着阿惜的牌位,神情有些复杂,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此时,他突然觉得自己耳朵边上有人在吹气,他猛地扭过头,后面空无一物,慢慢地,他又把头转了回去,目光古怪地看着魏惜的牌位,到底——
  疑心生暗鬼,一旦心里有了阴影,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都会想到这些邪门事,魏宁一向对这样的自己敬谢不敏,看来,十几年的平常生活,还是没有改变他骨子里的惊慌和恐惧。
  第二天晚上,魏宁跟魏妈妈说了一声,就到魏时那儿去了。
  魏时一早就准备好了,他拿出一个罗盘,“今天是个阴日子,阴司出巡,大鬼小鬼必然不敢轻举妄动,最好来收魂。”
  魏宁点了点头,魏时说过,他算出来魏宁的那一魂一魄并没有离开魏庄,还在魏庄里面,不过就是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回不到肉身,现在,魏时就是要先想办法把这一魂一魄找出来,再让它们归位。
  魏时把手按在了魏宁的天灵盖上,“这里就是魂魄进出人体的通道,一会儿,要是觉得痛了,千万不要动。”边说,边拿出一根三寸的银针,手法精准地扎进了魏宁的天灵盖里面。
  魏宁在针扎进去的时候,身体无意识地抖了抖。
  魏时又拿出另外几根银针,分别扎在魏宁的七窍,耳根下,眼下,鼻子下,嘴唇下,说实话,魏宁光是想到自己脸面上被扎满了针,就不寒而栗,这比见鬼也差不到哪去了,只要魏时手一个哆嗦,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
  “人有三魂七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我把你的七窍用银针堵住,就是让它们在做法的时候,不会也跑出来。”魏时边扎针边解释。
  魏宁此时神智倒还是蛮清醒,能跟魏时说说话,斗斗嘴。
  把这些都做完之后,魏时说要等到子时才开始,魏宁一听,立刻炸毛了,要到子时才开始,现在就在他头上扎这么多针干什么?不会等到快子时的时候才扎啊?他跟魏时提出来,魏时抓了抓下巴,一脸讪笑地说,“怕到时候太急了,手不稳。”
  魏宁一听,嘴巴张了张,无话可说,他瞪了一眼魏时。
  等快到十点半的时候,魏时就拿出一沓黄符纸,在上面写上魏宁的生辰八字,写上两张,就把一张点燃了丢在一个碗里面,那个碗里面还有一些黑乎乎的水,一张就贴在了魏宁身上。
  过不多久,那个碗里面全都是打湿了的黑灰,而魏宁的后背上也贴满了黄符纸。
  等终于到了正子时的时候,魏时满脸严肃地站起来,让魏宁跟着他,冲着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个方向,下跪叩拜,嘴里念念有词。
  “魂兮渺渺,魄兮惶惶,魂魄无归,命数颠倒,今日请神,做法开坛,阴司有灵,恤天之命,请借道——”

  38、送神

  叩拜完毕之后,魏时把那个碗里的符纸灰,从魏宁脚面上一路洒到了门口,门是看着的,魏时把最后那一天符纸灰全都抹在了门槛上,边撒边念念有词。
  魏宁紧张得连动也不敢动,僵硬地坐在一张雕花高背木椅上。
  黑沉沉的天,无星无月,唯有浓云覆盖,不看昏暗的房间,不看凝重的气氛,这只是许多平常、安静的夜晚中的一个。
  房间里也是夏夜里犹带着余温的凉适,但是渐渐地,魏宁觉得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下来的,冷,越来越冷,冷得魏宁全身发抖,他的脚、身体不由自主地在阴冷的空气中颤抖了起来,他想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要抖动,怕让那条符纸灰撒成的线断掉。
  周围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忽而,一股阴风徐徐地吹了过来,风的速度很慢,贴着地面,卷起了片片落叶、纸屑、灰尘,沿着魏庄的石板路往前推进,在经过魏时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接着,魏宁就惊怖地看到,两只脚印沿着那个符纸灰进屋来了。
  此时的魏时,在大门口半跪着,此时,天突兀地下起了毛毛细雨,那雨丝随着阴风飘进了屋内,打湿了魏时的衣服,随着雨丝的侵润,魏时的身体一阵阵发颤,挺直的背脊也有些摇晃。
  魏时抖着手,拿出一早就准备好,放在身边的纸钱,在一根白烛上点着,一张一张,一叠一叠,动作越来越快,越开越稳,烧出的烟灰袅袅上升,即使被细雨打湿了,依然保持着上升的势头。
  魏宁屏住呼吸,看到那些烧过的纸钱,都是往一个方向去的,化成的烟灰一到了那个地方就直直地落在了地上,带起了一阵阴冷的风,随着那两个脚印,渐次往前。
  魏宁怕得全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嘴唇青乌。
  虽然魏时一再跟他说,阴司出巡的小鬼们一般不会伤害活人,这一次,主要还是借它们的力,来找回丢失的一魂一魄,但是那也只是一般情况下,这世上最不可揣摩的不就是意外这两个字,再说,面对这种事,哪个正常人还能保持平常心?没直接吓晕过去,都是胆子大、性子横、心理素质响当当的人。
  那两个脚印走到屋子中间,在离魏宁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魏时不说话,额头上一滴滴的冷汗冒了出来,他抖着手,又拿出了一根粗大的线香,点燃了,插在一个小鼎炉上面,那鼎炉一手接可以抓住,造型古朴,两只玄武探出头当做耳朵,魏时插上了线香之后,又拿出了一张黄符纸,念了两句,凑近了线香。
  这线香并不是明火,但黄符纸靠过去之后,立刻就被点燃,一股火苗子立刻“腾”地一下,冒得老高,同时,那根本来在慢慢燃烧的线香也以快了好几倍的速度烧了起来。
  随着魏时这一连串的动作,那个停住了的脚印又开始往前走了。
  魏宁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那个脚印停在了自己面前,一股阴冷到极致的气息在他面前似有若无地存在着,他眼神里全都是恐惧和惊慌,偏偏还要一再地告诫自己不能动,不能动,当然,他最后也确实没有动,魏宁不知道是怕得动不了了,还是他真有那么坚强——
  那个阴冷的气息在魏宁身边徘徊了一阵子之后,魏宁突然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那个地方一阵剧痛传来,痛得他全身抖的跟打摆子一样,青乌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种好像要魂消魄散的可怕感觉,简直可以让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吓得心脏病当场发作。
  那边,魏时注意到了魏宁的异动,他反而是松了一口气,这说明阴司出巡的小鬼已经接受了他的供奉,帮了他一把。
  现在,剩下的步骤就是“送神”了。
  魏时把那个鼎炉放在了大门口的门槛外,接着,轻轻地走到了魏宁脚边上,动作极其小心翼翼,生怕激起脚下的灰尘一样,他拿出一个装了些小米的大海碗,慢慢地扒着那些符纸灰,把它们放进大海碗里。
  那两个脚印往回走一步,他就收一点。
  魏时两只白净的手指,全都变成了黑色,那道符纸灰撒成的阴路,慢慢地消失不见了,一直到大门口,魏时就跪下叩拜了三下,这是“谢神”,等跪完了,从地上站起来,魏时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脚步都有些虚浮。
  刚才要不是他当机立断用上了“返魂香”,只怕魏宁和他都会被阴司收走。
  果然和这些打交道,那都是把头拴在裤腰带上。
  经过了这么一场极其耗费心力的法事,魏时也也有些倦怠,他本来就不适合走这条路,也不想走这条路,可惜,自从十三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没得回头路可以走了。
  魏时拿出一个招魂幡,这个招魂幡是从他师父那里继承下来的,破旧不堪,还可以清楚看到上面烂了几个洞,他把招魂幡插在了大门口边上,接着,拿出了一个铜铃。
  招魂幡在细雨中迎风招展,猎猎生风。
  魏时摇起了铜铃,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好像那个铜铃里面并没有铃铛一样,但是他还是在摇着,无声的声音穿透了黑暗、细雨,在整个魏庄的石板路、半空中响起。
  这是给丢失了的魂魄引路用的,就好像高频声音一样,一般人是听不到的,然而,魏宁却听到了,“铃——铃——铃铃——”的声音在他脑子里不停地回响,声音很刺耳,听得他脑袋发晕、作痛。
  魏宁的手死死地抓着高背木椅的扶手,手上青筋毕露,鼓鼓涨涨,像要跳出那层薄薄的皮肤一样,骇人之极。魏宁简直已经无法忍受,他趴在扶手上,开始呕吐起来,吐完了胃里面所有的东西,就只能呕出一些清水和苦胆水。
  魏宁趴在扶手上,直喘气。
  这时,一股阴风打着旋地从屋子外面吹了进来,直接冲向了魏宁,从他的天灵盖上灌了进去,魏宁凄厉地尖叫起来。
  他抱着头,再也坐不住,从椅子上滚了下来,“啊——”惨叫声不停地从他嘴里发出来,一个东西钻进了他的脑袋里面,直冲下去,想要把他的魂魄一分为二,这种来自魂魄深处的折磨,最是痛苦,最是难熬。
  魏宁抓挠着地面,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他发疯一样地在地上翻滚了起来,越滚,气息就越弱,动作也就越小,到最后,他一动不动地瘫在了地上,远远地,他听到了魏时在喊他,却无力做出回应。
  魏时用力按住在地上打滚的魏宁,魏宁突然冒出来的大力,让他几乎抓都抓不住他,最后,只能等他力气耗尽了之后,才总算把他稳住,魏宁脸朝下趴在地上,魏时把他翻过来,用又快又准的动作,把封住他七窍的银针一一取了下来。
  随着银针的拔出,魏宁的七窍,全都流出了一小滴黑血。
  魏时把昏迷了的魏宁搬到了一旁的躺椅上,给他盖上了一张薄毯子,自己也从里屋拿了一张席子,随便铺在了地上,一躺下,就立刻睡死了过去。
  这是在做梦吧?魏宁在一片灰白色雾气中,茫然四顾。
  他刚才还在做收魂的法术,受尽了惊吓,怎么一转眼间,就到了这么个奇怪的地方。
  灰白色的雾气,布满了整个天地,太浓了,浓得能滴出水来,湿漉漉的,让人浑身难受,魏宁抬起了脚,慢慢往前走去,他的步伐并不算快,却也说不上慢,在不辨方向的雾气中,他凭着直觉,往一个方向坚定地走去。
  走了很久,雾气还是那么重,那么浓。
  也许是周遭环境的影响,魏宁觉得自己好像也开始变得轻飘飘、茫然然的,思绪像沾上了这些湿漉漉的雾气一样,沉重而凝滞,几乎不能做任何的思考。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条黑河。
  河水潺潺流动,比起魏庄那条小溪略宽一点,他不敢靠近这条河,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就沿着这条河,往河上游前行,似乎那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等着他一样。
  脚下全都是黑色的泥泞,散发着浓厚的腐臭味和泥腥味。
  魏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倒也不觉得疲惫,过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和空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也感觉不到,他终于看到了一个不同的东西,那是一个像是屋子的轮廓,隔了一段距离,所以还是模糊不清的。
  他走啊,走啊,不停地走,不停地往那个方向前行。
  一直到终于靠近了。
  三四个影子在雾气中隐约可见,魏宁似乎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声音时断时续,他忍不住,想挺清楚,就拖着脚步,往那边又走了几步,声音清楚了一些,是三个男人的声音。
  这些影子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倒是看得非常的清楚,因为他们并不是灰白色的,而是灰黑中夹杂着灰白。
  一个影子说,“要送回去也要费一番功夫啊,真是个麻烦。”
  另一个影子接口道,“那还不都是你搞出来的,要不是你随便把当时散魂的魏宁就那样一扔,你扔就扔了,还非得用上了法力扔,让他魂魄震荡,被那些凶煞找到了可乘之机,他至于丢了一魂一魄吗?”
  前面那个影子立刻讪讪一笑,“我哪里想得到这么多,以为就是哪个小子走了魂,丢了就丢了,怪他命不好,反正这里也不知道有多少冤死鬼,多一个又不多——”话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明显对于自己的强词夺理也有些心虚。
  另一个影子气得笑了起来,“反正现在你闯的祸你自己收拾,魏惜都找上门来了,好歹也是我们的后辈,你难道就做得出袖手旁观这种没人品的事?”
  前面那个影子立刻信誓旦旦地开口说,“哪能呢,哪能呢!”
  在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针锋相对的时候,最左边那个白影子却是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听着,在旁边游来荡去的魏宁,觉得那个白影子很亲切,就连沉默的样子,都比旁边那两个吵闹的白影子要好看。
  等他们吵了一会儿之后,最左边那个白影子,也就是魏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脆有力,虚虚渺渺,“有劳二位了。”
  那两个正在争吵的白影子立刻停了下来,一起说,“应该的,应该的。”那个闯了祸的白影子,还加了一句,“没得么子问题的,不就是让他能魂魄归体吗?这种事以我们的能力来说,轻而易举。”
  魏惜往魏宁的方向走了一步,“不,我还要他记得在这里发生的事。”
  这个要求明显有些难度,那两个白影子都不说话了。
  魏惜的声音,又徐徐地送了过来,“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请你们帮个忙,其他事,我自有办法。”
  “那就好,那就好,你去做,要用到我们的时候,只管开口。”那两个白影子立刻说,声音听起来很是如释重负,看来要魂魄归位的同时还要能保住记忆,要付出的代价,和事情的难度都太高了,以至于他们两个也不太愿意插手此事。
  魏宁听得迷迷糊糊,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就在他还在那里想来想去想不出个什么名堂的时候,一道灰黑色的阴气直接冲着他而来,魏宁看了它来势汹汹的样子,一声尖啸,转后一转,就想逃跑,但是哪里跑得过,还没跑几步,就被那道阴气,捆缚住,拖着走了。
  魏宁不晓得他这是要带自己到哪里去。
  他张着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呜呜——”声,那“呜呜——”声,有些像鬼哭。
  他被拖到了那个像是屋子的雾气附近,那股束缚住他的阴气一下子消失不见,魏宁小心地动了动,生怕那股阴气又凭空冒了出来,他左右前后都看了一遍之后,发现周围都是静悄悄的。
  这时,从那个屋子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一出门,就伸了个懒腰,把周围的雾气都拨动了,魏宁发现,那个人和其他的白影子有些不同,他的轮廓更清晰一点,五官大致能看得清楚。
  这,这分明就是他的脸!

  39、归来

  也许是受到了一种来自魂魄的吸引,魏宁在浓雾中慢慢往那个房子走去,在门口,那个酷似自己的影子正与另外一个影子紧紧地黏在一起,就跟依恋父母的孩子一样,每当那个影子动一下,“自己”也就立刻跟上去。
  灰白色的浓雾弥漫于整个天地之间。
  前方,那两个相依相偎的影子,远远地看着,他们那模糊的轮廓互相浸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似乎很有水乳交融的感觉,在这种全都是由灰白色雾气构成身体的情形下,本该是正常的,大约因为他们过于黏腻、缠绵的缘故,居然显出了一些暧昧,和不清不楚的情愫。
  魏宁看着觉得自己不太舒服。
  这种不舒服不知从何而来,大概就是看到和自己一张脸的家伙这么黏黏糊糊,傻不隆冬地跟在另外一个人身边,莫名不爽吧。
  带着这种情绪,魏宁终于走到了他们不远处,魏宁就看到“魏惜”拉着“自己”向他走了过来,距离越近,魏宁就越有身不由己地被吸过去的感觉,他尽力稳住自己的身体,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但是那种强烈的魂魄间的吸引力实在太强大了。
  “自己”站在了“魏惜”身边,挨着他,看着自己。
  “他”明显有一些犹豫,显然,魂魄间的吸引对“他”来说也是存在的,但是“他”却不肯离开“魏惜”身边,向自己走过来。“魏惜”把“他”从自己身边推了出来,“他”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不肯听话,不肯离开“魏惜”的身边。
  魏宁觉得自己生气了,他暴躁了起来。
  一个冲动之下,他快速跑到了“自己”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一被抓住,那个“自己”就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发出让人难以忍受,听得耳膜都快要刺破的尖啸声。
  听到这尖啸声,魏宁觉得自己好像也受到了影响一样,他觉得脑子一阵阵发疼,一阵阵发昏,晕晕沉沉,本来轻盈得如同一根打湿了的羽毛一样的身体,霎那间变得沉重得如同一座高耸的山头。
  此时,一直在旁边看着事态发展的“魏惜”突然行动了,他的手往前一推,就把站在他身边的那个“魏宁”推到了魏宁身边,并且手一挥,一道灰黑色的阴气就把两个“人”捆在了一起。
  成年人的魂魄都比较稳固,轻易不会发生丢魂这种事,一旦发生了,那就代表问题相当严重,要把魂魄归位,且不会发生各种后遗症,是很困难的,一般的招魂或收魂,顶多就是让魂魄归位,至于其他的事,就有心无力,只能听天由命了。
  运气好,就会和丢魂之前差不多,运气不好,变成痴呆也有可能。
  魏宁一挨到“自己”的影子,就拼命地挣扎了起来,而那个“自己”也是一样,这就好像两个人格互相厮杀,夺得最后的胜利一样,当然,魂魄的融合跟它并不是完全一样,但是痛苦和争斗却是一样的。
  而之所以魏宁的魂魄归位如此困难,唯一的原因就在于他丢了的那一魂一魄不肯合作,不肯就这样回到肉身里去。
  也不晓得在这片浓雾中呆了有多久,到了最后,魂魄归位终于完成了,刚完成魂魄归位的魏宁神情有些呆滞,眼神发直,没有一点正常人的灵活变幻。
  他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的“魏惜”走过来,牵着他,慢慢地往前走,魏宁身不由己地跟着,出乎意料的是,他对于这种被牵着走的行为,居然并没有多少排斥和反感,顶多就是有一点不好意思,但也不怎么想挣开——这种动作就好像发生过很多次了一样,习惯成自然了。
  等走到了那个“屋子”面前,“魏惜”牵着他,进了屋,里面也是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地看不大清楚,只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有桌、椅、床,甚至还有一个靠墙而立书架和衣柜,魏宁看着,觉得这里的摆设有些眼熟,他混沌的大脑里想了又想,这不就是他家里的那个房间吗?
  连摆设的方位都一模一样,就是一个复制品。
  魏宁挣开“魏惜”的手,沿着墙,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遍,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很多杂乱无章的画面,那些画面是如此的混乱和无序,把他的记忆和思维全都打断、打乱了。
  “魏惜”看着他懵懵懂懂,不知所以然的样子,就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沿着一个特定的方位走着,脚踩下的地方好似都是有讲究的,魏宁并不愿意被人拖着走,但是他完全无法反抗“魏惜”,在这片浓雾里,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离魂,而不是一个恶魂。
  简单来说,就是实力相差太多,一面倒了。
  他们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之后,魏宁已经被充塞于大脑的画面、声音搅混了,接着,他们出了门,魏宁试过把手伸向那堵墙壁,毫无阻碍地穿过去了,明明可以走捷径,比如穿墙而过,“魏惜”却一定要强迫他中规中矩地从那个大门走出去。
  灰白色的浓雾,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机和活力。
  那条蜿蜒而过的黑河散发着浓浓的腐败臭气和让人作呕的土腥味,就好像曾经有无数的尸体被扔进了里面,浸泡,腐烂,化为白骨,成为河床的一部分,以至于经过很多年后,那种弥漫于整个河面和河岸的臭气都还驱之不散。
  魏宁被“魏惜”拉到了黑河边。
  他不愿意走了,他怕那条黑河,怕得厉害,一种从内心里油然而生的恐惧使得本来安安静静让“魏惜”拉着走的魏宁开始拼命挣扎起来,然而,他的挣扎在“魏惜”面前,如同蚍蜉撼树,丝毫作用也没用。
  “魏惜”极其坚决而冷酷地把他拖到了黑河里面。
  一挨到黑河里的水,魏宁就无声的尖啸起来,“啊啊啊啊啊——”他仰着头发出惨烈的尖叫,但是即使他这样惨叫,周围的浓雾也没有一丝的变化,“魏惜”还是抓着他的手,强迫他站在黑河里面。
  就好像一个必要的步骤一样。
  在这片灰白色的浓雾里面,魏宁无法说法,只能“呜呜啊啊——”的叫着,他哀求地看着“魏惜”,希望他放过自己。
  “魏惜”由阴气凝聚而成的形体,在他的目光下,摇晃了一下,身体边缘比较稀薄的阴气一下子溃散了开来,周围的灰白色浓雾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样,紧跟着动荡了起来。
  就好像海潮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往“魏惜”身上冲过去,“魏惜”的身体摇摇欲坠,本来几乎凝成了实质的身体也开始溃散,而此时,魏宁还在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尖啸、挣扎,“魏惜”一把抓住魏宁,把他拖了过来,让他紧靠着自己的身体。
  从“魏惜”身上传来的一股股阴寒之气,让躁动的“魏宁”终于平静了一些,他嘴里“呜呜——”地委屈叫着,似乎在向“魏惜”抗议,又似乎是在撒娇,就像是一个被自家大人打了之后,又跑过来哭着要安慰的孩子一样。
  记吃不记打。
  而“魏惜”即使在身体被周围的灰白色浓雾威胁下,也开始先安慰了魏宁,一旦魏宁发现靠着“魏惜”会觉得好过一点,那么,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往他身上黏过去。
  灰白色的雾气还是如同波浪一样,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地打过来,而与之相呼应的,则是本来黯沉无声的黑河,也掀起来波浪,水漫过腰际的两个算不上“人”的人,一时之间,就有些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从半空中跳出来了两个灰黑色间夹着灰白色的影子,他们落在了岸边上。
  一个影子大叫一声,“你居然真这样做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了,十几年的努力就一朝回到解放前,我草,你简直蠢得我都不敢直视了。”
  另一个影子比较平静,“阿林,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不赶快把人拉上来,现在应该也泡够了,这阴河之水,对还没有离世的生魂来说,太刺激了,再过个一时半刻,那个叫阿宁的,大概就要永坠阴河之中了。”
  叫阿林的影子骂骂咧咧地上前了。
  当他刚要把“魏惜”扯上来的时候,却发现为魏宁是被“魏惜”护在了胸前的,并且丝毫都没有魂魄被阴河之水污染侵蚀的痕迹。
  “魏惜”此时由阴气凝成的身体,早就薄得几近透明,再过不久,也许就要消融于周遭的灰白色雾气中了。
  阿林叹了一口气,他一边拉着“魏惜”一边说,“值得吗?”
  魏宁看着那两个影子,模模糊糊,影影绰绰,似乎比刚才“魏惜”的影子要更稀薄一点,连五官都隐藏在雾气中,看不分明,只有那双似乎是眼睛的部位,正犀利地看着他,还有那聒噪的声音,直接在他的大脑中想起,像雷声阵阵。
  在两个影子的帮助下,“魏惜”终于被拖出了那条黑河。
  魏宁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进入黑河是很容易的,但是要从里面脱离出去,却是极难,就好像受到一块磁石吸引的铁块一样,难以挣脱,幸好,这两个影子及时赶到。
  两个人被拉上了岸。
  一上岸,“魏惜”就立刻放开了魏宁,倒在了河岸边的烂泥地里,腐臭的烂泥,站满了他全身,连脸都埋在了那些拦你里面,魏宁站在一边,他想冲过去把“魏惜”扶起来,但是脚下却一动也不能动,身体跟打了桩一样,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此时,倒在烂泥地里的“魏惜”翻了一个身,看着那两个影子,“麻烦你们把他送回去吧。”
  声音清脆、悦耳,就好像一个还没完全长成的少年,青涩中带着足以让人心旌摇曳的诱惑力。
  魏宁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就好像要把这个人印在脑子里一样,目光专注到了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地步,而“魏惜”则是一样,两个明明面目模糊,五官不清不楚的人,却深刻地感觉到了彼此的视线交缠在了一起。
  不知为什么,魏宁不舍得离开。
  然而,离不离开本来就不是他所能决定的,那个叫阿林的影子,一把揪住他,“这回,总不会丢什么魂了,那些个恶煞本弄走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这个,好像也有你的功劳吧?看在这个份上,我就免费送你一程,不用谢我了。”
  说完,他抓住魏宁,把他在空中像转飞碟一样转了几圈,再用力地抛向了空中。
  “啊——”魏宁一声惨叫,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凄厉的叫声惊动了睡在他旁边的魏时,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叫这么大声,走魂了啊,我草,我才刚睡下没多久!”
  说到“走魂”这两个字,他的神智立刻清醒了过来,瞪圆了两只眼睛,看着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的魏宁。
  魏宁一动不动,脸色青白,额头上全都是汗水,眼神发直,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他突然握住了魏时的手,惊慌失措地说。
  “魏时,我脑子里突然多了好多东西。”

  40、牌位

  魏时看魏宁情况不太对劲,赶紧地拿来了一杯水,强塞进了魏宁的手里,魏宁的手哆嗦着,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半,洒了一半,水顺着他的手腕子往下流。
  魏宁喝了水之后,终于是镇定了一点,“我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我记得我和一个说人又不是人的东西在一个看起来像屋子又不是屋子的地方住了好久,还,还——”
  后面的话,就难以启齿。
  魏宁总不能大大咧咧地告诉魏时,那两个人还亲亲我我,腻腻乎乎,整天黏在一起,那个人对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就算那个自己蠢得跟猪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都很耐得烦,还会陪着他玩一些幼稚到极点的游戏,光是想起来,他就觉得脸上燥热燥热的。
  这种事,打死他都说不出口,只能欲言又止,糊弄过去。
  魏时一听,皱紧了眉头,“一般来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啊,丢了的魂是没得记忆也没得知觉的,难道是魂魄归位的时候出了差错,还是这一魂一魄是被某个高人从你身上取走的?”
  魏宁对魏时的这些猜测都没有兴趣,他抱着头,烦躁地从躺椅上下来,在地上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你快想个办法,让我脑子先安静下来,再这样搞下去,我都快得精神病了。”
  魏时也觉得有道理,想想,一个人的脑子里要突然冒出了一段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会儿出现,一会儿隐没,到最后,这个人很可能会搞不清现实和虚幻之间的区别,真变成精神病人都有可能,这大概是魂魄归位后,表现出来的后遗症的一种了。
  魏宁在一边急躁地走来走去。
  他看到自己被那个影子抱住怀里,轻揉慢搓,动作里满是温情和爱意,都快溢出来了,挡都挡不住,明明就是两个轮廓都不太清晰的影子,怎么也会搞这一套。最可怕的是,随着他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长,魏宁慢慢发现,本来作为旁观者的自己,渐渐地,和那个被影子宠着的“自己”合二为一了。
  意识已经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不是;哪个是现实里真实发生过的,哪个又只是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跑到桌子前,打开抽屉,在那里翻箱倒柜的魏时,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他拿起来,递给了魏宁,让他挂在脖子上,“这是安息香,能凝神定魂,你戴上,应该有点用,宁哥,你别太急躁,丢魂的人,刚刚魂魄归位的时候,都会有些不舒服,更厉害的反应都有,这就好像你把一个内存卡从手机上取下来了,重新开机的时候,系统总要扫描一下内存卡一样。”
  这是什么破比喻。
  魏宁把那个锦囊一样的东西,放在鼻下闻了闻,果然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气,他把这个吊着根绳子的锦囊挂在了脖子上,在解开衣扣的时候,看到了那块葬玉。
  本来这块葬玉是因为他丢了一魂一魄才随身戴上的,现在魂魄已经找回来了,没得必要再这样挂在脖子上了吧?魏宁一想到这是坟里面的莫名其妙出现在他手里的东西,就有些膈应。
  但是魏时看他打算把那块葬玉从脖子上扯下来,出声阻止了他,“别,宁哥,你还是戴着,这东西用处还蛮大的,虽然在别人手里是个邪物,容易招鬼,但是在你身上,好处比坏处大,你把它当个护身符用着,其实——蛮不错的。”
  魏宁听了,犹豫了一下,最终把这块葬玉塞进了那个装着“安息香”的锦囊里,挂在了脖子上。
  锦娘挂上去之后,魏宁时不时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确实让他那跟几百只鸭子在开会一样的大脑得到了一些平静,魏宁撑着头,坐回了躺椅,被他这么一闹腾,魏时也了无睡意,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干坐了一会儿之后,魏时就提议玩一会儿牌。
  两个人就开始玩牌,间或说几句话。
  天还没有亮,周围安安静静的,连对面的人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一会儿,魏宁突然说,“我想明天走。”
  这无头无脑的一句话,魏时居然也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要是屋里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给你通消息。”
  果然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他还没开口就已经把事情给他提前说好了,不过,说归说,他手下也没放水,三张K摊在桌子上,魏时啐了一口,很不甘心地掏出了一个木签子递给了魏宁。
  这种木签子其实是魏时的法器,桃木做的,现在被当成了筹子。
  魏宁接过了木签子,放在一边,他这边已经有三根木签子了,“道场没做完,没得用吧?”他有些郁闷地说,就几天功夫,用了差不多一万五,用就用了吧,还出了事,搞得道场都没做完,现在是上不上下不下,不晓得到底起没起作用,起了作用当然是最好,没起作用,那就要考虑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做事可没得半途而废的习惯。
  魏时犹豫了一下,“宁哥,你想听真话呢还是假话?”
  一听到眼前这小子这么一说,魏宁顿时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你小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不晓得你,反正从来都是不气死一堆人不甘心,每次都是放马后炮,说吧。”
  魏时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一声,“其实——其实从一开始那个道场就没得什么用。我说了,我说了,你不要动手。”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 对面的魏宁就被激得蹦起来,一拳头就打了过来,魏时赶紧往旁边一躲,边躲边说,“宁哥,你别激动,我可以解释,我真的可以解释,你听我说,坐下坐下,君子动口不动手。”
  魏宁在他头上狠狠地砸了一拳,“你最好有个解释,不然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满地开花。”
  魏时哀哀地叫了几声,抱着头蹲在桌子前面,手里还死抓着自己那几张扑克牌,挨了几下都没松开手,“宁哥,我上次说的那三种办法,第一种是有效,但是之所以有效那是针对怨气不重的魂魄,至于怨气重的魂魄,做道场就好像场毛毛雨一样,起不了太大作用,我之所以没阻止你,那也是因为想着就算是场毛毛雨,瞎猫碰到死耗子,也可能会起作用啊!”
  魏宁听得嘴角的肌肉抽了抽,果然这个二百五就是欠虐。
  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计较前因后果也没得意义了,还不如考虑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比较好,“道场是不能去做了,难道要去找个法术高手直接超度他?你好歹也会法术,听你说起你上面还有个师父,总认识一些这方面的高人吧?给我介绍一个,钱的话,别太贵了就行,实在有点贵,你就帮我出面,求他打个折。”
  这个办法魏宁也不是没想过,一是这种法术高手太少,常人难觅其宗,二是魏时说起消灭和镇压要简单得多,要是碰到了挂羊头卖狗肉的,直接把魏惜的魂魄给灭了,这结果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
  基于这两点,魏宁也是很犹豫,所以就算魏时不是时时刻刻都靠谱的一个人,还是找上了他商量,不管怎么说,魏时不会害他,比他这种完全没接触过法术和法术界的人,还是要懂得多一点。
  魏时抓了抓下巴,“宁哥,其实我这里有一个不用那么麻烦的办法,简单有效,不用请那些什么高人,既浪费大把的时间,也浪费大把的钱,你记得做道场的时候,那些道师会一边数米一边念咒吗?”
  魏宁想了想,小时候的记忆里面确实有过这一幕。
  一般是等三天或者五天的道场到了最后一个晚上的时候,就会有这个仪式,到了晚上,一个道师跪在灵案前,拿着一根几条红布拧成的绳子,一边打结,一边念咒,打一个结,念一句咒,接着就暂时停下来,跪在他旁边的死者亲人,会在他停下来的时候,抓着几粒白米扔进一个旁边一早准备好的竹篾编成的框子里面,好像还有个专门的称呼,叫什么去了,对了,就叫“米咒”。
  米是“天谷”,何谓“天谷”?也就是像稻、麦之类穗子长在头顶上的植物,还有“五谷为养”之说,认为“五谷”不但能活人,还能养人。总之,就是米这种本来只是单纯的食物,但是在某些情况下,也可以当做一种超度或驱鬼用的东西,边数米边念咒,就可以达到安魂超度的目的,另外,某些走邪路子的人,还有用大米作为法术的一部分,让鬼魂飞魄散的。
  具体是个什么原理,大约也是不甚了了。
  魏时解释了一大通,魏宁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让我去做这个‘米咒’,我一个没得法力的普通人,做这个有什么用?”
  魏时拍了拍魏宁的肩膀,“宁哥,这你就不懂了,怎么会没用,谁念都会有用,实际上,如果是想要超度怨魂的话,念‘米咒’比做道场要有用得多,其实就是个心诚不诚,作用大不大的问题,你以为那些做道师的念就会很有用?他们都是在摆样子,什么念咒,就是动了动两下嘴皮子,根本什么都没说,你也看过几次道场,有一次听清楚他们到底念的是什么了吗?”
  魏宁想了想,确实没有一次听清楚了,都是含含糊糊的,跟含着口水在说话一样,所以他摇了摇头。
  魏时一脸“果然如山人所料”的表情接着说,“那就是糊弄糊弄那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不过话又说回来,一般做道场也不是为了超度怨魂,也确实用不着白花力气。”
  魏宁嘴角的肌肉又忍不住抽了一下,他一早就认为做道场其实也就是个迷信活动,是阳世人对阴世人的一种感念,当然,也是因为相信阴司的存在。
  在不信这些的人眼里,做道场就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在信的人眼里,这直接关系到他们死去的亲人能不能在阴司里面过得好,能不能投个好胎等这些切身之事。
  魏时又接着说,“宁哥,你晓得为什么‘米咒’用的人很少吧?”
  这个问题魏宁倒是没想过,魏时这么一提出来,魏宁仔细一想,确实,既然“米咒”这么有用,又简单,只要几把米,几根红绳,学会打结和念咒就行了,为什么都没怎么听说过?
  魏时嘿嘿一笑,把手里的扑克往桌子上一扔,“这把我赢了。”他先把木签子收过来,才接着说,“那是因为一般人没得这个耐心和恒心,你想想,要用上一年的时间,每天花上两个小时去念那个‘米咒’,有几个人能做到?何况这个一年,还要看情况,要是那个要超度的鬼怨气太重了,时间还要延长,也许两年,甚至要三年。”
  居然要用这么多时间,难怪了。
  魏宁皱紧了眉头,确实是如此,“米咒”太耗时耗力,不是对那个阴世人有极深感情的人,根本就坚持不下来。
  两个人打了一会儿牌,外面的天就开始蒙蒙亮了,晨雾也随之弥漫开来,从打开的窗户往外看,魏庄的那些石板路上全都是乳白色的浓雾,越靠近地面,雾气就越浓,到了半空中,雾气就散开了去。
  也许是地势偏低的关系,魏庄所在的山谷里时常会起雾,湿漉漉的雾气打湿了周遭的一切,一直要等到快半上午的时候,这些湿气才会被驱散,太阳终于从厚厚的云层后面出来,带着生机和温度的阳光,照拂万物。
  石板路上响起了“哒——哒——哒”地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这是早起的魏庄人。
  魏宁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因为昨晚上没睡好此时声音也带着点疲倦和喑哑,“不玩了,天亮了,我回家跟我妈商量商量去。”
  魏时立刻把自己这边的几个木签子拿过来,“盛惠一百二十块,谢谢,谢谢。”
  魏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一百的和二十的,丢给了魏时,边丢边狠狠地骂了一句,这小子绝对作弊了,每次玩牌都是他赢,不是小赢就是通杀,总之就没见过他输过,绝对是在外面偷学了什么赌技回来,“草。”
  魏时笑嘻嘻地把钱接过来,挥了挥手,“不送。”
  魏宁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走人了,回到了自己家里面,就跟魏妈妈说了要回B市找工作去,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老在家闲着也不是回事,再说,他也实在闲不住。
  魏妈妈本来是一早就想让他走的,先前叫他回来是想看看他,顺便再和他商量下阴婚那件事到底可不可行,结果还没到家,就出了车祸,吓得她立刻就同意了结这场阴婚,以为背时运(霉运)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紧接着,魏宁又开始走邪。
  这孩子就好像天生和魏庄犯冲一样,她是再也不想,也不敢把他留在身边了,魏妈妈进去帮魏宁收拾东西,边收拾东西边偷偷抹眼泪,这一去,又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一趟。
  魏宁最后去了一趟魏三婶家里。
  此时,天也才刚大亮,魏三婶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早饭,看到魏宁来了,赶紧招呼他一块来吃,魏宁本来想说自己在家里已经吃过了,看到魏三婶热切期待的眼神,把话又吞了回去,反正就是陪老人吃餐饭,肚子撑一点也没什么。
  早饭上了桌子,魏三婶还专门准备了新鲜的拌黄瓜,清脆爽口。
  吃到一半,魏宁就说起自己要回去工作,他说的时候故意放缓放慢,把一定要回去工作的原因说得很严重,就怕魏三婶以为他不愿意在她家里待上七七四十九天而发作。
  没想到魏三婶反而一脸体恤地看着他,“年轻人就是辛苦一些,也就是年轻的时候能多做一点事,到了年纪大了,像我一样,就只能待在家里面忙一些家务事,当年阿惜他爸爸也是一样的,跟我结婚还没满一个月就出门去了。”
  说起过往的岁月,魏三婶一时唏嘘不已,眼睛里闪着泪花,不过苍老的脸上,连皱纹都舒展开来,带着一些温柔和追忆。
  魏宁也附和着说了一些安慰她的话。
  说完了之后,魏三婶突然双掌一拍,“我想起来了,光顾着说话,忘了让你把阿惜也带上了,你等等啊,我去拿过来。”
  这话听得魏宁后背一凉,顿时有一种夺路而逃的冲动,果然跟魏三婶说话,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小心她下一秒钟就发作起来,“把阿惜带上”,魏宁急了,赶紧跟到了魏三婶后面,喊,“妈,不用了,不用了,我会经常回来看你和阿惜的,就不用带在身边了吧。”
  他话是说得又急又快,但是魏三婶好像没听到一样,边走边自言自语,“要的,要的,不然阿惜陪着我在家太可怜了,新结婚的两个人,还是要在一起,你听我的没错,等你以后到我这年纪,你就懂了。”
  魏宁都快哭了,他是一点也不想懂啊。
  魏三婶到了堂屋,在神龛前拜了拜,点了三根线香插在了香炉里面,再拿起魏惜的牌位,轻轻地用手擦拭着,一脸的慈爱。
  魏宁大惊失色,不会真要他把这块牌位带在身上吧?
  魏三婶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把牌位放了回去,魏宁觉得自己提得嗓子眼的心脏也随着她的动作放了回去,然后,魏三婶又把手伸到了神龛里面摸索着,魏宁刚放回原位的心脏又随着她的动作提了起来。
  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只见魏三婶终于从神龛后面摸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小疙瘩,她把那个东西揣在了手心里面,细细地摩挲着,“这个是用阿惜那个牌位的同一块木材雕成的,我放在神龛后面,天天上供,天天用活血淋,十几年了,应该和这块牌位是一样的,阿惜也能住在里面,你带在身边吧,我也晓得,带这块牌位太大了,你到外面去,别个会另眼看你,这个就没得事了,拿起,拿起——”
  魏宁手僵硬地从魏三婶手里拿过来了一块木疙瘩。
  那是一个迷你的小牌位,造型与那块大的牌位是一模一样的,细细闻起来,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泥土味和腐臭味,牌位上用蝇头小楷写了“魏惜之灵位”五个大字,字迹与大牌位上的是一样的。
  这块迷你的小牌位,大概就是五厘米左右的长度,二厘米所有的宽度,完全可以做成一个钥匙扣挂起。
  当然魏宁是不可能把它当成钥匙扣用的,对死者不敬,再说,魏三婶还在旁边紧紧盯着,他只好一边苦笑着把那个迷你小牌位塞进了口袋里,一边跟魏三婶说要先走了。
  魏三婶立刻喊住他,“你把阿惜的牌位塞进口袋里不好撒,拿出来,拿出来。”语气里面有些嗔怪,看来是对魏宁把那个迷你小牌位塞进口袋中,而不是慎而慎之,重而重之地捧在手里仔细放好的行为不满意了。
  魏宁赶紧把那个迷你小牌位又拿了出来。
  魏三婶看魏宁脖子上那条红绳子,就把那条红绳子扯了出来,下面是那个锦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一包安息香和一块葬玉,已经满了,魏三婶让魏宁把锦囊取下来给她看看。
  魏宁知道魏三婶想做什么,无奈之下,却也不能,也不想去阻止。
  他低下头,把锦囊取下来,递给了魏三婶,魏三婶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桌子上,看到里面有那块葬玉,她立刻眉开眼笑,直呼好好,看到那个安息香,就随手把它拨到了一边,把迷你牌位和葬玉重新装进了锦囊中,再把锦囊的口子拉好,递回给了魏宁。
  魏宁苦笑着接了过来,把魏三婶丢在桌子上没管的安息香也顺手拿了回来,跟魏三婶告别之后,他回了自己家。
  才回来一个多月就发生这么多事情,魏宁也不由得感慨了一番。
  他回了家之后,魏妈妈已经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他拎着行李包,往魏庄的庄子口走去,车子还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魏妈妈跟在他身边,前一句后一句地叮嘱着,魏宁耐心地答应着她的话,到了庄子口,魏宁把东西全放好,最后说了几句话之后,上了车。
  魏妈妈冲着后视镜不停地招手。魏宁也跟她招了招手,让她先回去,不要再送了。
  等转了个弯,开出了魏妈妈的视线外,魏宁才松了口气,每次出门,他的心情都是万分复杂,既有对外面精彩世界的向往,也有对家里老人的不舍留恋,不过走总是要走的,魏宁抬起头,随意地看了一下车内后视镜,突然,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少年端正地坐在后座,这个少年有一张极好看的脸。

  41、同居

  魏宁被吓得手一打滑,方向盘往左一转,车子急速地往路边上就撞了上去,眼看就要又发生一起车毁人伤的惨剧,危急关头,魏宁的脚使劲在刹车上一踩。
  “嘎——”,车子的轮胎和地面发出激烈的摩擦声,车子险而又险地在撞到路边的沟渠前停了下来,魏宁被惊出了一声冷汗,趴在方向盘上惊魂未定,过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往车内后视镜看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后座上空空的。
  什么白衣少年,都是他鬼迷了心窍,胡思乱想,白日里眼花了,魏宁把车子倒回去了一点,又继续上路。
  只不过这一路上魏宁总是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就猛抬起头往车内后视镜看一眼,看到没什么,当然是松了一口气,但是同时又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眼看过去,又出现个什么奇怪的东西。
  好在这一路上再也没出现什么怪事,他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回了B市,一旦汇入了B市内繁忙的车流中,魏宁就油然而生一种安全感,也许这就是身处人群的最大作用。
  魏宁把车停在了住宅楼下面,拎起大包小包就吭哧吭哧地开始爬楼。他买下来的楼层高了一点,是六楼。这栋楼不是电梯房,每天上下六层楼确实有点辛苦,这一点,他的前女友也说过,但是魏宁想着,两个都是年轻人,这点辛苦还是可以扛下来的,等以后经济条件好了,可以考虑再换一个房子,最重要的是,这一层便宜了快一万。
  魏宁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昏昏暗暗的,许久没有人气,显得过于安静,甚至有一种死寂的感觉,一直等到魏宁拿着大包小包进了门,大门哐的一声被关上,客厅里的空气都被震醒了一样。
  开了几个小时的车,魏宁累得把手里的东西一扔,直接瘫在了沙发上,房间里面还是跟他离开时一样,有点乱,不过比起其他单身男人的房间,又要稍微整洁一点,这也要归功于他前女友的训练。
  他把窗帘拉开,让空气流通起来,接着打了电话给自己哥们,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回来了,晚上有空的话,一起聚聚,打了四个电话,一个已经结了婚的表示要没得空,其他三个同样单身的,立刻附议,让魏宁颇为感慨了一下单身汉的空虚和无奈。
  那三个单身的里面就包括晏华,晏华家里是做工程起家的,现在慢慢转向了房地产,在B市里面算不上什么地方一霸龙头老大,但是比起普通的小老百姓,当然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
  彼此认识这么多年了,魏宁也就不和他客气,开门见山地问他认不认识广济镇或者隔壁的慈恩镇派出所里的人,上一次晏华说起过他爸手下有个人接了那里一个修路的工程,这种工程一般来说,都要和方方面面打好关系,没得门路是接不到的。晏华听他问起这个,立刻一愣,追问了起来,一般来说,不是出了什么事,有什么必要和派出所的打交道。
  魏宁也不隐瞒,求人办事,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晏华听他把事情说完之后,就说等两个人晚上见了面之后再详细说,魏宁对此当然是没什么意见,他收拾了一了,洗了个澡,掀开被子就躺上了床。
  在一片灰白色的浓雾中,魏宁不辨方向地走着,晃晃悠悠,好像要被这雾气托起来,浮在半空中一样,又好像是喝醉了酒,茫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四周,却什么都没有看进眼里。
  这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超出了一般的喜怒哀乐,不悲不喜,不哀不乐,感知被冻结了一样,是超脱又不是,因为并没有佛家所言及过的超脱感,更像是被剥除了一切情绪,成为了一个木偶,一个僵尸。
  但是魏宁又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若是僵尸的话,那他的身体呢?就算是具僵尸,总还有个躯体吧?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身体轻飘飘,空荡荡的,随着风都能吹散了一样,无根无底,心中唯一存留的,就是对魂飞魄散的恐慌,这种恐慌让他一刻也不停留地在这片荒野上行走,他在寻找着什么,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魏宁心里急慌慌地想,却又不知道到底要找的是什么。
  这时候,魏宁看到了很多白影子,那些白影子看起来和他的身体差不多,它们一哄而上,围了上来,绕着他不停地打转,无数的尖啸声在他耳朵边响起,他觉得自己好像要被这声音撕碎了一般。
  魏宁害怕了,他赶紧往后跑,想跑出这些白影子的包围圈,然而这些白影子却死缠着不放,并且开始对他拉拉扯扯,有两个白影子一左一右地架起他的胳膊,抓住他的手,另两个白影子则扛起他的大腿,还有一些没抢到位置的白影子,伸长了手,拼命在他身上又抓又挠又扯。
  好痛,好痛,魏宁的脑子里只有痛苦的感觉。
  他痛得也大声尖啸起来,这啸声反而让周围的白影子那些疯狂地拉扯动作放慢了一点,趁着这个机会,魏宁从它们的手中慢慢地挣脱了,并且以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速度随便找了一个方向逃走。
  魏宁怕被那些白影子追上来,一直不停地在这片灰白色的浓雾里面走来走去,每当看到那些白影子,还没等它们围上来,就先逃走了。
  一个人不知道就这样游荡了多久。
  忽然有一个时候,这片灰白色的浓雾发生了强烈的震荡,雾气像投进了一颗石子的深潭一样,溅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魏宁懵懵懂懂地走到了那个震荡的中心里去,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好像脱离了那片荒野,而是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虽然也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但是没有那片荒野上那么浓,他藏在雾气里面,小心地躲开那些白影子,四处游荡着,他似乎下意识地就知道他一直以来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附近。然而,还没等他找到,有人就已经先找上他了,他被一个白影子抓住了。
  那个白影子不顾他的剧烈挣扎,把他从雾气里面拖了出来。
  本来他以为这个白影子也跟其他白影子一样是要害他的,奇怪的是,这个白影子并没有拉扯他,并没有弄痛他,反而他的身体靠上去蛮舒服,所以魏宁凭着本能地就黏了上去,黏得紧紧地,恨不得融进这个白影子的身体里面。
  就这样,白影子把他带到了一条河边,沿着那条河,一直走,就看到了一间朦朦胧胧的屋子,这里就是白影子要带他来的地方,他很高兴,因为这里的一切都给他一种熟悉和亲切感。
  到这时,魏宁已经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因为眼前这一幕他已经看到过一次了,只不过这一次似乎变了一些,他兼具了主角和旁观者的双重身份。
  魏宁是知道这个白影子是谁的?即使他看不清白影子的脸,但是那个模糊的五官还是带给他强烈的熟悉感,也许根本用不上这种熟悉感,光是直觉就已经对白影子的身份一清二楚了。
  白影子耐心地陪着脑子有点短路的自己,一会儿从屋子里跑出去,一会儿又从屋子外跑进来,穿墙穿得不亦乐乎,这种白痴的行径简直让人不敢直视,但是白影子要么就陪着自己胡闹,要么就专心地在旁边看着,一点也不厌烦。
  这样过了一阵子,玩闹得已经没什么意思了,魏宁拉着白影子——他现在是做什么都要扯着白影子一起的——慢慢地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无目的地乱走了起来。
  那些坏的白影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这个好的白影子,一直以来提心吊胆的魏宁终于放下了心,他觉得自在了起来,这片天地再也不是那么阴沉沉的,随处都是陷阱和怪物。
  就这样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白影子拉着魏宁停了下来,开始慢慢地往回走,但是魏宁还是想继续往前走,他觉得前面出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特别奇怪,吸引着他过去,但是白影子拉着他不肯放他走,他又生气了,开始拼命地往白影子身上踢打起来。
  白影子是模模糊糊地雾气构成的身体,打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杀伤力,魏宁拳打脚踢了一会儿,只让白影子身上有些地方的雾气散去了一点,随即,又极快地聚拢了回来,看得在一旁的魏宁咬牙切齿,白费了一番力气。
  所以,他又被白影子强拽着走了。
  一直回到了那个屋子里面,魏宁还在生气,他既不跑来跑去,也不穿墙破瓦,而是坐在屋子门口,发起了呆,这时候,魏惜突然间从魏宁眼前消失了。
  魏宁吓得跳了起来,他刚才只是发泄一下被他随便拖来拽去的怒火而已,并不是要他死,要他走,这样一下子把他丢下,那他怎么办?最开始那种不安又卷土重来,而且还更加严重起来,魏宁冲到了白影子消失的地方,沿着那里不停地转圈圈。
  也不知道转了多久,魏宁看到,一个比周围灰白色的雾气更浓一点的影子从雾气中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魏宁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白影子可以明显看到了,果然是,是,是魏惜回来了。
  魏宁看着魏惜朦朦胧胧的身体缓缓地向他走了过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并且把手上拿着的一个东西递给了他,魏宁傻乎乎地把那个东西接过来,是一个圆溜溜的,上面长满了青苔,里面像个圣诞树一样的玻璃球?
  这个是做什么用的?魏宁不知甚解,他抬头看了一眼魏惜那个轮廓模糊的身体,难道是送给他玩的?作为刚才的赔礼?
  不管是不是,反正魏宁还是觉得这个东西很有趣,把它扔到空中,再猛地跳起来,窜到半空中接住,这种幼稚的游戏不知道玩了好久,久到连一旁围观的“魏宁”都快看不下去了的时候,梦里面的那个魏宁终于消停下来了。
  白影子——魏惜拉住魏宁的手,轻轻地低下了头。
  站在一旁围观的“魏宁”差点跳了起来,我草,他打算对自己干什么?住手,不对,住口,啊啊啊,魏宁暴躁得快抓狂了,眼看着魏惜就亲了上去,虽然他现在就是个雾气构成的白影子,但那种尴尬以及羞窘的感觉,却一点也没有少。
  魏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轻薄了。
  这件事让魏宁气得想冲上去揍魏惜一拳头,结果却扑了个空,“啊——”地一声大叫传来,魏宁从床上摔了下来,屁股都差点跌成四瓣。他一边摸着自己的屁股,一边坐起身,“我草,原来是个梦。”魏宁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痛得龇牙咧嘴。
  梦里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经过魏时的解释后,魏宁也明白了,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梦都是那一魂一魄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保留了下来,现在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而最开始那一次,他也梦到了被白影子从浓雾中带走,是因为那一魂一魄被“鬼遁”阵法暂时从那个布满了浓雾的荒野引到了魏庄,魂魄之间的强烈相吸,让他做了那个梦。
  魏宁想起了梦里面的场景,下意识地伸出手紧压在胸口上,却还是压抑不住胸口处激烈地心跳。
  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激动得,亦或者还有些其他的情绪掺杂其中。
  至少梦里面那个傻子,对于魏惜的吻是一点也不排斥的,甚至还非常的喜欢,搞得他现在,也有点错乱了,那个傻子难道就因为是一魂一魄所以特别容易拐骗吗?那个破玻璃球有什么好?
  说到玻璃球,魏宁突然间想起来,那个玻璃球其实是他的,当日他带着魏惜出去玩的时候,顺手就把自己当时拿在手里正在玩的东西送给了他,记得当时魏惜非常的喜欢,雪白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丝红晕,一双乌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嘴里直喊,“阿宁哥哥,谢谢你,这个玻璃球我好漂亮,阿宁哥哥最好了。”
  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去了?大概就是果然是个小屁孩,一个别人根本不看在眼里的玻璃球就把他激动成这样。
  不过自己还是很享受这个孩子崇拜和喜爱的目光吧,在这个目光中,极大地满足了少年的虚荣心,能得到眼前这个孩子的喜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多年纪差不多的孩子,都想跟魏惜打好关系,可惜他的性格,大概是受到了他那个脑子有点不清白的妈妈影响,也很古怪,对边上的人,都是爱理不理的。
  魏宁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摇了摇头,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拉了拉被子,结果就看到一个黑色的玻璃球从被子上滚落下来,滴溜溜地滚到了他脚边上,魏宁后背一凉,心里冒出一句,“不会吧?”
  他瞪着脚边上那颗玻璃珠,表情跟见了鬼一样,事实上来说,他也确实是见了鬼。
  这不就是他刚才做梦的时候梦到的玻璃珠吗?魏宁手直哆嗦地伸过去,捡起了那颗玻璃珠,果然,里面那圣诞树他还记得一清二楚,这就是那颗玻璃珠,他送给了魏惜,而魏惜又在梦里面——也许是个梦吧——回送给了他。
  魏宁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手里的玻璃珠随便一扔,玻璃珠滚到了床底下,接着,人也跟着冲出了房间,捞起了钥匙和钱包就往门外冲,心脏跳得快迸裂了一样,蹬蹬蹬——急促地脚步声,在楼梯间响了起来。
  急急忙忙的,魏宁就没有发现,或者该说是他故意让自己视而不见,在自己睡觉这段时间内,自己的房子发生了一些明显的改变,有人帮他整理了凌乱的房间,地面的垃圾已经清理一空——
  在魏宁跑下楼的时候,在六楼的楼梯间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他扶着楼梯,看着魏宁落荒而逃的背影。然后,可以听到一声清脆的笑声,在楼梯间里响起。
  “呵——”

  42、两害

  魏宁觉得自己真倒霉,八字轻就算了,还火焰低,回了一趟魏庄,又招惹上了一些东西,现在好了,离开魏庄也没用,他跟着自己出来了,以前明明离开魏庄就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宁百思不得其解,郁闷得直想拿脑袋去撞墙。
  现在是有家不能回,天已经快黑了,街灯次第亮起,整个城市霓虹闪烁,魏宁却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身边的人里面混着很多鬼,猛一抬头看去,是人是鬼已经分不太清楚了。
  还好,已经快到和那几个朋友约好的时间了,魏宁就干脆坐车到了地方,那是一个小夜市摊子,开了好多年了,他们几个念大学的时候就经常到这里吃东西,老板都认得他们几个了,看到魏宁进来,手搓了搓围裙,满脸笑容地喊,“吃点什么啊?好久没来了,最近忙啊?”
  魏宁进去就坐了下来,“老板先来份什锦炒饭。”喊完了这句最要紧的话之后,才回答老板的话,“最近回家了一趟,老板生意好啊。”他本来是打算睡一觉醒来后就立刻出门找点东西吃,结果被吓了一跳,夺门而逃,出了门好久还是惊魂未定,把吃饭这个事给忘了,现在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味,才感到肚子饿得在咕咕直叫。
  一脸福相的老板,就对着魏宁笑,“都是靠你们照顾的,我先给你炒饭去了,你等哈哈啊。”
  魏宁抽出筷子,在桌子上敲了敲,念了一句,“好咧——”
  一盘金灿灿的什锦炒饭很快就摆在了魏宁面前,他用风卷残云的速度把它消灭掉了,吃完了之后满足的抹了抹嘴,果然还是这里的什锦炒饭最地道。
  魏宁吃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有些奇怪了,这家店生意一向还不错,要不然也不会一开就开这么多年,现在店里面的人也不少,但是怎么大家都安安静静,一声不吭的?
  一般几个朋友一起吃饭或者宵夜的时候,免不了高谈阔论,胡侃瞎聊一番,喝得高了,拍桌子踩凳子都是常见的事,但是今天——魏宁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一滴滴地淌下来。
  他看到旁边有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抓头发,抓着抓着,从他头发上就掉下来一些虫子,滚进了汤锅里,跟这个人同桌的,却毫不在意,用勺子舀起那个汤,白色的汤汁混着那些虫子,就直接送进了喉咙里面。
  魏宁在一边看得喉咙做痒,心里作呕。
  草,这也太恶心人了吧,他们不在意也要考虑一下围观群众的心情好不好!但是,接下来的一幕,就让魏宁没心情去吐糟了,因为,他看到那个头发上掉虫子的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冲着他咧嘴一笑。
  那个人半张脸都是腐烂的,随着他的笑容,上面的蛆虫还在往下掉。
  魏宁浑身一哆嗦,猛地推开桌子站起来,拔腿就往门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就被胖老板拦住,“怎么就走啊,再吃点东西撒,你好久没来哒,送你一个烤茄子,你等哈。”魏宁狂摇头,勉强笑着说,“不用了,不用了。”
  话说到一半,就想绕过胖老板往门外跑,跑到门口那儿,地上突然冒出了一个门槛,没防备之下,魏宁一脚踢上去,摔在地上,身体的势头让他的脑门狠狠砸在了地上,立刻就晕了过去。
  “魏宁,魏宁,醒醒,醒醒?”几个急切地声音在魏宁耳朵边不停地响起,魏宁睁开眼,就看到自己那几个朋友正围着他,一个使劲摇晃着他的身体,魏宁扶着头,坐了起来。
  “你怎么睡在这里?”晏华额头上也全都是热汗,看着魏宁。
  魏宁觉得自己脑壳好痛,他僵硬地转过头,从晏华的肩膀上望过去,只看到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大火肆虐过的痕迹,原来在这里的建筑物已经平地消失得一干二净,而他就躺在这片废墟上。
  “这是怎么回事?”魏宁推开了扶着自己的朋友,从地上站起来。
  扶着他的朋友,叫林云生,长得细皮嫩肉,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我们还要问你是怎么回事呢,话都不说清楚就把电话挂了,打电话给你没人接,发短信也没反应,要告诉你老地方去不成了都不行,害得我们三个碰了头之后,还要跑到这里来找你。”
  魏宁一听,不对啊,自己打电话的时候,明明说得很清楚“在老地方碰头”,他们也都同意了,现在怎么又反过来了?魏宁拿出了手机,上面果然显示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息,点开一看,全都是让他不要去老地方。
  “这里半个月前一场大火,全烧了,那个胖老板一屋里人都没逃出来。”晏华说。
  魏宁哑口无言,那他刚才看到的?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刚才吃进去的到底是什么?一想到这里,魏宁立刻扭头就狂吐了起来,林云生看他狼狈地样子,又伸出手去扶住他,“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睡在这种地方?我是听说这里自从出了事之后就好邪的,到了晚上都没人敢从这边上经过,老有人说在这里听到胖老板招呼客人的声音,还看到有些人在这里进进出出——,你不会也——”
  魏宁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你不要说了,我们先离开这。”
  晏华是开了车来的,几个人上了车。
  魏宁在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模模糊糊间,就看到那个胖老板举着长柄勺子正向他笑,旁边还站着他老婆,至于他们的样子,那是看一眼都可以做一整晚的噩梦。
  魏宁满头冷汗地转回了头,旁边的几个朋友脸色平静,看起来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他能看到,这个结论出现在了魏宁心头,事实上也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见鬼的能力,要跟八字、个人体质、磁场、方位等林林总总很多因素结合到一起,才会出现见鬼这回事。
  千百年来,要是人人能见鬼,甚至要是见鬼的人不是那么少,见鬼的次数不是那么罕见,在鬼到底存不存在这一点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争议了。
  身边有几个朋友在,魏宁的胆气壮了一点,到了另外一条街的时候,虽然脸色还是有点不好,青白青白的,至少不会全身无意识地发抖了,晏华随便找了一家店,在店门口停了下来,几个人一进门,就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一坐下,魏宁就招手让服务员上了一打啤酒,一口气喝干了一瓶之后,才惊魂稍定,“我草,你们是想象不到我刚才看到了什么。”说完,他把刚才的事绘声绘色地跟另外三个人说了一遍。
  其他几个人也是面面相觑,晏华还好,在魏庄遇到了那件邪门事之后,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横”了,说话做事都老气了不少,另外两个听故事一样的听完了,还哈哈大笑起来,说魏宁不错,回了一趟老家,说鬼故事的功力有长进了。
  魏宁被他们气得差点摔了酒瓶子,最后阴惨惨地一笑,“你们现在笑得狂,等哪天遇到这种事了,不要尿裤子!”
  几个人说说笑笑,魏宁心里面的那些恐惧和阴影慢慢地被驱散了,他也放开了手脚,大吃大喝了起来。他心里面装着事,难免就没得什么节制,一杯接着一杯,干了不知道多少杯之后,已经是醉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时间到了午夜,另外几个人明天还要上班,一个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要赶回家了。
  魏宁也站起来,晏华说要找人送他回去,免得出事,魏宁豪气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没醉,我还走得动,认得路。”晏华也有点醉了,此时也没坚持,魏宁也没自己开车出来,也不用担心醉驾。
  魏宁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午夜时分,城市还是闪烁着霓虹和街灯,除了主干道上车流量还比较多之外,其他的道路上,车流量很少,街灯昏昏暗暗,像蒙上了一层浓雾。
  B市的绿化做得还不错,道路两边不是绿树就是花坛、草坪,树影摇曳,簌簌作响,喧闹的城市在此时也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凉风从四面八风吹了过来, 把魏宁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他不耐烦地伸出手把搭在额头上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这时候,像他一样的夜猫子也开始出来活动了,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出现了不少的人。
  魏宁已经被酒精占据了的大脑倒也没觉得现在这情况有任何不对头,他心情好得能飘起来,在经过一个花坛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子背对着他蹲在花坛边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么晚了,家长怎么这么不负责任,这么小的孩子放在外面跑,也不怕出事?现在社会治安说好了是好,说不好也是不好,丢小孩这种事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魏宁走过去,“小妹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爸妈人呢?”
  那个小女孩子既不回头也不说话,身体开始一前一后地摇晃起来,魏宁忍不住了,这不是发病了吧?他手伸过去,放在了小女孩子的肩膀上,声音也放了一点,显得更加严厉,“喂,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子终于回了头,魏宁抽了一口气,酒就立刻被吓醒了。
  他倒退了三步,看着那个小女孩子,嘴里下意识地说,“你继续玩,你继续玩,莫管我,我就是路过的。”那个小女孩子满头满脸的血,手里正拿着一个皮球丢着,她站起来,转过身,慢慢地往魏宁走去,“陪我玩——”
  魏宁吓住了,嘴里喊着,“滚开,滚开一点,我草,我叫你滚远一点。”可是那个小女孩子还是向他走了过来,边走还边往魏宁身上丢那个皮球,皮球穿过了魏宁的身体,一股寒透了骨头的冰凉从皮球穿过的地方直冲到大脑。
  魏宁转身想跑,迎面却又遇到了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人,那个人正咧开嘴,白牙森森,冲着他狞笑。
  刚才没注意到的前后左右的情况,现在全收入了魏宁眼底。
  他全身发僵,脑子发木,已经完全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了,别人见鬼是见一个,他见鬼是见一堆,见一群,这是鬼开会吧!魏宁手心里直冒冷汗,呆呆地站在原地,想跑都跑不了。
  就在他快绝望的时候,路边上那些昏暗的街灯在突然闪了两下之后,熄灭了,周围一片黑暗,一股灰白色的雾气平地而起,你黯淡的天光下,你可以清楚地看到雾气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动,凡是雾气漫过的地方,那些鬼就在尖啸一声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没有被雾气侵蚀和包围的鬼,在看到这一幕之后,一哄而散。
  魏宁被雾气包围了起来。
  但是这时候,他反而放松了下来,虽然不是说一点也不害怕了,但是那种让人心里冰凉,连动都动不了的恐惧已经一扫而空,魏宁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之后,果然那些雾气就有了动静。
  就在魏宁面前,它们聚拢了起来,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人形,那个人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固,到最后,就跟刚才见到的鬼差不多了,只不过那些鬼都是恶形恶状的,眼前这个却让人难以生出一点恶感。
  路灯又“啪兹”一声,亮了起来。
  他就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洒落在他身上,就像是一个久远得已经褪了色的美梦。
  他向着魏宁伸出手,嘴巴张合着,魏宁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回家吧。”魏宁还是犹豫了那么一小会儿的,但是当他看到周围那些还没有死心,正在暗处徘徊的东西,就觉得考虑啊犹豫啊这种事,根本就没必要了。
  左边是一群凶神恶煞的野鬼,右边是一只“慈眉善目”的家鬼,又没得中间选项,怎么看,都只能选右边这个,两害相权取其轻,魏宁心一横,就往右边走去。
  他走在“魏惜”身边,对“魏惜”伸出来的手视而不见,“魏惜”轻声一笑,强拉住魏宁的手。
  此时是夏天,天气还是比较热的,但是手里那种阴凉的气息,却把浑身的躁热带走。

  43、散步

  一人一鬼牵着手,走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中。
  魏宁一会儿被吓得后背冒冷汗,一会儿昏沉沉觉得也没什么,到最后,脑子干脆混乱了,懵懵懂懂地被身边的“魏惜”不紧不慢地拖着走,“魏惜”好像也不急着回去,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拉着魏宁在那些昏暗的街道上走着。
  自从“魏惜”出现后,身边那些鬼魂就都消失了,魏宁对此略感安慰,走着走着,他的酒也醒了,此时,更是清楚、明白、确定、非常地感到牵着自己手的到底是个什么。
  魏宁晃了晃脑袋,开始回忆起魏时说过的那些话。
  一般的魂魄,早在人断气那一刻,就被守在一旁的阴差带回了阴司里面,经过一番程序之后,就投入六道轮回中,开始自己新的生命,只有那些执念太深的魂魄,会逃开阴差,流连于阳世。
  所谓执念,说明白就是不甘心,佛家讲人生在世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只要对于人生中某一样东西过于在意,过于执着,死后就很可能化为执念。
  要超度一个鬼魂,就必须化解他的执念,然而,这恰恰也是最难的。人心最是复杂难解,而鬼魂又在其上,因为它们中的很多早就忘记了阳世的一切,唯一记得就是那股执念,甚至连这股执念从何而来都已经记不清楚了,超度都不知从哪儿超度起。这是其一。
  执念也是欲望,所谓欲壑难填,人心不足。有些鬼魂的执念是不可能去帮他实现的。这是其二。
  总之,魏时说了一通,都是为了说明超度的困难。
  所以很多时候,那些会法术的高人往往都采取简单粗暴的做法处理了那些在阳世为祸的恶魂,而对于一般没做出什么恶事的鬼魂,一般都是视而不见或者直接驱逐。
  对于这些普通鬼魂,如果没有人帮他们念经超度,就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让他们那股执念渐渐化为糜粉,从而得以再入轮回。这一过程往往需要很久的时间,具体要多久,魏时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这些事他也是从他师父那儿听来的,只在他师父谈起自己的经历时候,说起他曾经跟一个明朝时候的恶鬼交过手,那个恶鬼就是已经三百多年了,还执念未消,徘徊阳世。
  而念经超度也不轻松,往往是耗时耗力,就比如那个“米咒”。
  那些随便做几个道场念几回经就能把鬼魂超度了的说法,纯粹胡扯,除非是法力和念力极其强大的高僧、道士或术师,就算是他们,超度一个恶魂下来,法力和念力也会暂时消耗一空,过一阵才能缓回来。
  魏宁默默走着,默默想着,好了,现在的问题是搞清楚他身边这个鬼的执念到底是什么,能想办法化解就想办法化解,化解不了就再说。
  这时候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魏惜”还是兴趣盎然,魏宁却有些撑不住了,他一个坐办公室的,平时的运动就是上下楼跑跑公交站台,体力跟大学经常下场踢球那会儿已经是不能比了。
  魏宁拖着脚步,慢了下来。
  “魏惜”也随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看得魏宁心里一哆嗦,想说出口的话都差点咽了回去,但是问总是要问的。
  魏宁闭了闭眼睛,再猛地睁开,做好了心理建设,“咳——阿惜,你到底想要什么?”
  “魏惜”停了下来,一阵风徐徐吹了过来,他的身体巍然不动,接着,魏宁就看到他抓起自己的手,放在面前,摸着他的手掌,一股阴凉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划过魏宁的手心,让他不由得身体抖了抖,不晓得是痒的,还是害怕的。
  “魏惜”在他手心中一笔一划地写着,“我要你。”
  魏宁猛地把手掌从“魏惜”手中缩了回来,使劲在衣服上擦了擦,痒死他了,“我要你”?不会是那个意思吧?不会把两个人之间的阴婚就当真了吧?
  魏宁皱起了眉头,“我们阴阳相隔,再说,那个阴婚本来就是为了能让你去轮回才答应的,你现在这样,那场阴婚不就是白进行了?”
  “魏惜”执拗地伸过手,又一把抓住魏宁,这一回,他没有在魏宁的手心里写字,而是直接开口说话,他嘴巴开合着,声音却是直接响在了魏宁的脑子里,“我要你。”
  三个字,声音虔诚而肯定。
  魏宁没话说了,残余的酒意冲上了大脑,压过了心里面的惧怕,几声质问冲口而出,“你要我,你要我,你要我到底帮你做什么啊?说啊?说清楚了我能帮就帮,不能帮也想办法帮,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我先在这里答应你了。”
  说到底,还是他欠了眼前这个人,他该偿还这笔债,也许眼前这个人就是因为没有拿回这笔债所以才流连阳世,不肯投胎,既是如此,他就把话先摞在这里了。
  到现在为止,魏宁还是觉得魏惜之所以一直跟着他,就是因为这个,他十几岁的时候,还不足以承担和面对这个责任,而现在,他已经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魏惜”偏了偏头,动作有些天真。
  他死的时候本来也就十二岁,也许是被魏三婶用血养着,所以现在看起来也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小时候长得就好看,男女莫辨,现在五官长开了,看起来美得惊人,就跟在月色下,盛开于池塘的睡莲一样。
  还有缭绕在他身上,挥之不去的飘渺感和鬼魅感,合着他的脸,让魏宁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魏宁最开始不小心瞄到了一眼,就赶紧移开了目光,他现在是充分体会到了聊斋鬼故事里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书生,明知道半夜找上门来的女人来历不明,还是鬼迷心窍的跟她上床,以为是蠢得要死,居然要色不要命,现在看来,原来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这个“色”太出色了,不被迷住都不可能,除非你不是男人。
  想到魏惜掉水里时的年纪,魏宁心里一松,就是个小孩子嘛。
  “魏惜”又张了张嘴,“我要你,你是我拜过堂成了亲的老婆。”
  魏宁一听,觉得小孩子固执起来也是不可理喻的,他正要和“魏惜”仔细把阴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清楚的时候,“魏惜”已经扭过头,拖着他继续往前走了,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赌气。
  魏宁没得办法,要一下子沟通好是行不通了,只能慢慢来了。
  “我说,我说,阿惜,走得差不多了吧?”魏宁喘着气,有些断续地说。
  那双冰冷的手,死抓着他的手不放,魏宁挣了挣,那是动也不动。
  “魏惜”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声冷哼也直接在魏宁脑子里响了起来,终于把急促地脚步停了下来,魏宁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撑着路旁边的一棵树大喘气休息。
  这时,从他身边走过来一对深夜还在外面游荡的情侣,看到魏宁的时候,那个女的就冲着魏宁指了指,接着两个人快速地离开了魏宁的视线范围内。魏宁隐约听到那个女人说的好像是“你看,那个男的好怪,他一个人在那里,那个手——好像被个什么东西牵着一样——好吓人——”
  魏宁不由得转过头,魏惜还端端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难道只有他能看见魏惜?也对,魏惜现在是个鬼,一般人当然看不见,因为眼前这个人太像个人,不是时不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冷气息,要是没发生那个意外就好了,那他现在一定是个俊得让女人神魂颠倒的男人。
  在路边上等了半天,总算等到一辆出租车。
  魏宁坐了上去,脚终于是松泛了,他给司机说了地址,车子在路上疾驰而过,在他坐上车的时候,“魏惜”还留在路边上,等车子开起来的时候,“魏惜”已经坐在了他身边。
  在这一点上来说,做鬼还是蛮方便的。
  半夜了,司机为了提神,就开始拉着魏宁闲侃,魏宁也乐得有人说说话,不至于想起身边还跟着个鬼,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魏宁一个月没回B市这件事上。
  魏宁刚感慨完才一个月没回,好像就变了好多,那个司机深有同感,“你莫说,这阵子发生好多事,最有名的就是X大附近那条街的大火,那叫一个惨啊,一条街烧了一半,死了十几个人,起火的那家店,一家人都死光了,听说,那地方现在老出怪事,有个女的,晚上回家经过那里,回头开煤气自杀了,我们开出租车的现在晚上都不敢往那边去了。”
  魏宁哭笑不得地看着司机,他是不知道他眼前这个人就是亲眼见识过了的。
  幸好,大半夜的,司机也不敢多说,怕招来不干净的东西,略提了几句就跳到了足球这个话题上,这个话题一般男人就算不是球迷也多少能说上几句,魏宁跟着司机大骂了一通中国男足之后,心里的郁闷之气顿时抒发了不少。
  魏宁付了车钱,“魏惜”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往楼上走。
  到了家,打开灯,屋子里冷冷清清的,还是没得什么人气,上午拉开的窗帘还是拉开的,魏宁走过去,把窗帘拉起,略显凌乱的屋子,已经变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那些堆在洗衣篮里的衣服都已经有人洗好了,挂在了外面。
  魏宁一进屋,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就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很快,他就知道不可能,因为大门是用他手里的钥匙打开的,他战战兢兢地转过头看着“魏惜”,“你扫地了?”
  “魏惜”点了点头,表情还有点得意和兴奋。
  看到魏惜点头,魏宁心里就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涌上来,惊吓中带着囧,这居然是只“田螺姑娘”鬼,算了算了,深更半夜的,他先去睡一觉,有什么事,等睡醒了再说,抱着这个念头,魏宁已经半闭上眼,边脱衣服就边往卫生间走。
  这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头,怎么周围有股奇怪的气氛,他睁开眼,转过身,就看到“魏惜”正站在他后面,两眼发直地盯着他赤裸的上半身,目光死死地放在他正解开裤扣的手上,魏宁顿时就觉得自己的动作进行不下去了。
  此时,就好像要响应这个气氛一样,天花板上的灯泡闪了闪,发出一声“啪兹”的轻响。
  魏宁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开口,他小心翼翼地,轻声说,“阿惜——这样看着人脱衣服,不太好吧?”
  “魏惜”摇了摇头,很明显,他的意思是没什么不好的。
  魏宁觉得自己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本来还想跟他讲讲道理,做做教育,但是实在是没得精神,最后他选择了暂时妥协,在进卫生间前,先不脱裤子了,进去了我再脱。
  有什么好看的,不都一个样。
  魏宁打开卫生间的大门,大步走了进去,啪地一声关上门,利落地脱了裤子,拧开了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了下来,冲在了皮肤上,一种爽快感传来,魏宁闭着眼,冲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始打肥皂,刚一睁开眼,就看到“魏惜”正坐在洗脸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还翘着腿。
  一发现他,魏宁的动作就跟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几秒钟之后才终于反应过来,这货居然也跟着他进来了?他是一点也不懂什么叫隐私,什么叫个人空间不得共享这回事啊?还是故意这么做的?魏宁瞪着“魏惜”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
  不管这些,反正他没得在人的盯视下洗澡的习惯,所以魏宁沉下了脸,冷着声音说,“出去。”
  此时,水还在哗啦啦地往下冲,魏宁赤身裸体地站在莲蓬头下面,一会儿就要伸出手去把脸上的水擦掉,才能看清楚,水顺着肌肉的线条滑下来,腿间那个部位的毛发被冲得很服帖。
  “魏惜”听了他的呵斥,从洗脸台上轻轻一跃,就直接飘到了魏宁面前,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的可怖,魏宁差一点就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不想示弱的心理支持了他。
  两个人几乎是脸贴着脸,“魏惜”深深看着魏宁,说了一句。
  “要是不呢?”

  44、消魂

  魏宁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张过分好看因而目光下流却不显得猥琐的脸,有一种一拳打过去把它砸扁的冲动,然而,他还是不敢,他瞪着“魏惜”,即使凑得这么近,近到能一根根数清楚“魏惜”的眼睫毛,还是感觉不到“魏惜”的呼吸和温度。
  不是阴冷,却也绝不温暖,时刻提醒着魏宁,眼前这是个鬼。
  魏宁想了想,决定当眼前这个鬼不存在,继续洗他的澡,爱看就看好了,都是男人,看了又不会少块肉,念大学的时候,一层楼公用一个卫生间,洗澡间不够的时候,大家都是站在公共区直接拿凉水冲,裸体算什么?哥见多了——
  魏宁看着“魏惜”丢了一句,“站远点,别挡着我。”
  虽然他挡不挡对于自己的行动其实并没有多大的障碍,“魏惜”到底是个鬼,魏宁的手可以直接穿过他的身体而没有任何阻碍,但是魏宁还是不想这么做,心理有障碍。
  本来还担心“魏惜”不听话,没想到,他话才出口,“魏惜”就立刻又飘回了洗脸台,正儿八经地坐下,还撑着下巴,斜着眼往魏宁看过来,看得魏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很有被人视奸的感觉。
  为了尽快摆脱这种尴尬的境况,魏宁快速地往身上打着肥皂,这时候,他就很后悔为什么自己喜欢用肥皂而不是沐浴露了,这样涂着涂着,“魏惜”那目光简直是黏在了他身上一样,随着他的手,不停地移动,猥亵得简直跟直接舔上来没多大区别。
  魏宁觉得自己的手是越来越动不下去了,真的不是他想多了,“魏惜”那目光就跟他看色情片里面的自摸一样,他不会真以为结了阴婚自己就是他老婆,并且对他有了那方面的兴趣吧?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的身体在他火热的目光下,下半身也有了一些骚动,就好像他的身体曾经尝过某种滋味一样,现在那个面向异世界的阀门已经松动了,魏宁忍不住一个哆嗦,天地可鉴,他对大街上的男人可从来没有过其他想法。
  实在忍受不了“魏惜”肆无忌惮的目光,本来还想着把他当个空气处理的魏宁,甘拜下风,肥皂也不打了,直接站在莲蓬头下匆匆忙忙地冲了冲,拿过一条浴巾围在了下身,侧过“魏惜”身边,就想往门外走。
  就在经过“魏惜”身前时,一道阴冷的气息缠到了魏宁腰上。
  魏宁低下头一看,一条白皙纤细的胳膊抱着他的腰,他心里一咯噔,隐隐就有些不太妙的感觉,那双胳膊还在他赤裸的腰身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抚摸,而且手指还很刁钻地挑开了他的浴巾,探了进去。
  魏宁抽了一口气,“魏惜”是来真的。
  如果是面对一个活人,魏宁肯定是毫不犹豫就一拳头打上去了,现在面对一个鬼,魏宁顿时有种满地都是荆棘,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的感觉,打,打不到;说,说不通;骂,要是骂得“魏惜”恼羞成怒,直接暴走了怎么办?
  就在魏宁心思千回百转,想找个办法收拾眼前这只鬼的时候,“魏惜”已经用手把他拖了过来,揽在了自己大腿之间,人却还坐在洗脸台上,头埋下来,在魏宁脖子上,背上,亲吻着。
  手段熟练而挑情,暧昧而缠绵。
  “魏惜”的手摸到了魏宁的胸口上,在他并不算太结实的胸肌上抚摩着,在找到了那两个淡褐色的乳头之后,更是不停地挑弄揉捏,敏感的地方被满怀色情的碰触,魏宁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忍不住跳了起来,却被“魏惜”的胳膊压住而动弹不得。
  他再也忍不住了,“我草,你真把我当你老婆用啊?你眼睛脱窗了,我是男人,要找女人,外面到处都是,又没人拦你,滚远点。”
  “魏惜”很是淡定地回了一句,“你是我老婆。”
  魏宁简直是快哭了,难怪魏时说过,不要和鬼讲道理,这时候,直接一道符打过去,要有说服力得多,只有二逼才会跟鬼谆谆教训,魏宁深感在这一点上,魏时和他所见略同,可惜,他不会法术,手里又没得符。
  忽然,魏宁脑子里灵光一闪,就在“魏惜”把他的身体掰过来,头俯下来,亲住他的嘴的时候,他终于想到自己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还有一个办法能够暂时逼退他。
  口中一团冰冷的气息不停地搅动着魏宁的舌头,口腔中每一个地方都没照顾到了,魏宁的嘴巴被迫张开,口水从合不拢的嘴巴里流了出来,魏宁一边哆嗦着一边被吻得气都接不上来,手脚发软。
  这样下去不行,魏宁拼命想把嘴巴里的东西抵出去,但是这种东西看起来更像是回应,所以正陶醉地吻着他的“魏惜”动作变得更加激烈了起来,魏宁昏昏沉沉间,暗骂自己怎么这么蠢,走了这么一招昏棋。
  等“魏惜”终于吻得差不多了,人也终于放开了一点,魏宁立刻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扑——”一口舌尖血喷在了“魏惜”脸上,只看到“魏惜”用震惊中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地目光看着魏宁,然后慢慢地消失在了魏宁面前。
  这是魏时教给魏宁的独门绝技——舌尖血,在法术界有个专业名称,叫“真阳涎”,在茅山术里面,舌尖血是阳气最强的血,不管男人女人的舌尖血都是有用的,不过因为男人阳气一般比女人重,效果会更好,相较而言,童男的舌尖血,更是驱鬼降妖的利器,遇到紧急的情况,一口舌尖血喷出去,大部分的鬼物都会避着走,恶鬼都不例外,只不过这舌尖血也不能够多用。
  眼看着“魏惜”终于在自己面前消失,魏宁松了口气,才感觉到自己的舌头火辣辣的疼,他吸了口气,看着眼前的镜子,镜子上蒙着一层雾气,魏宁伸出手去,在镜子上一抹,镜面立刻清晰可见。
  这时,魏宁看到自己身后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已经是惊弓之鸟的魏宁立刻转过头,难道一口舌尖血就只能起个几分钟的作用?那他不是白挨了这一咬,还好,身后什么都没有。
  魏宁捡起掉在了地上,已经打湿了不能再用的浴巾,把它随手放在了洗脸台上,然后,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回到卧室就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没过多久,即使遇到了这么多事,魏宁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眉头紧锁,这也许称不上是一个梦,他只是不停地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朵边喊,“阿宁哥哥,救救我——”哀切的声音牵动着魏宁的心,让他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魏宁在梦里面,向着那个声音不停地走去。
  然而,声音渺渺茫茫,身体也渺渺茫茫,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他找不到方向,更找不到那个在向他呼救的人,一直找了不知道多久。
  而魏宁并不知道,“魏惜”就坐在他的床边,正低头看着他,看到他困在噩梦中,就伸出手去,把他皱起来的眉头抚平,接着,低下头,在他眉心里亲了一下。
  也许是这个亲吻的缘故,魏宁终于从那片白雾中走了出来,他不再翻来覆去,而是睡得更沉,一觉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一醒过来,魏宁就闻到了一股子香气,他闷头闷脑地从床上坐起来,抓着头发,打着哈欠往客厅走去,刚一打开往客厅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抓头发的手,立刻一动不动,整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客厅那张桌子上摆的早饭,还有坐在桌子边的,还称不上男人的少年。
  “魏惜”果然还是阴魂不散,虽然早有准备,但是一大早的就受到这种冲击,魏宁还是觉得自己受了颇大的刺激。
  在门口,要退不退,要进不进,魏宁僵住了。
  这时,“魏惜”冲着他一笑,那笑容在白色的晨光下,像晨雾弥漫的林间,潺潺流动的小溪一样,魏宁都快被他的笑容闪瞎了眼,心脏快速地跳动了一下,“魏惜”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过来吃早饭。”
  魏宁的身体随着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等走到了饭桌前,魏宁看了一眼那个早饭,粥就是一团黑糊糊,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烧糊了的味道,这应该是用他厨房里最后一点大米煮的。
  魏宁嘴角抽了抽,头有些痛地看着那些粥,边上的“魏惜”还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很明显,要是他不吃或者——也许他就要变脸了,再说,他的目光也确实有些可怜巴巴的,魏宁干咳了一声,拿起饭桌上的勺子,舀了一勺送进了嘴,魏宁扭过头,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这是人吃的吗?魏惜不会是按照阴间的食谱做的吧?
  魏宁喝了一口之后,就放下了,这东西要是全喝下去,他一定会拉肚子拉到虚脱,“魏惜”看他不再继续吃了,就忍不住问他,“怎么了,不好吃吗?”岂止是不好吃,简直是连猪都不会吃。
  魏宁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糊了。”就退开椅子,站了起来,开始准备出门。
  他这一回来,最要紧的事是找工作,魏宁查到了今天有一个中型的招聘会,想过去看看情况,如今找工作也不容易,找个合适自己的工作更不容易,虽然昨天他拜托了那几个朋友帮他留意一下,但是自己总不能坐在屋里动都不动。
  出门的时候,魏宁打开大门,迈不开腿。
  阳光从云层下散漫地照射出来,暂时还是温暖而宜人的温度,只要再过几个小时,夜晚带来的清爽就会如同晨露一样,在阳光下消失不见,只留下炎炎的烈日,俯瞰着世间。
  这么大的太阳,这么重的阳气,那些鬼不会再出来了吧?
  魏宁心里这么安慰自己,人却还是站在大门口没出去,手里却拿出了一个手机,拨了魏时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魏宁看了看时间,魏时那小子肯定还在睡觉,继续拨,一直拨到吵醒那小子起来接电话为止。
  至少拨了十分钟之后,电话总算接通了。
  那边一个犹带着睡意,声音有点嘶哑,带着戾气地说,“我草,这么早!宁哥,有什么事,说吧,速度点啊,说完了我好去睡觉。”
  魏宁心里不平衡了,自己在这里见鬼见得满世界都是鬼了,魏时还能昏天暗地地大睡特睡,“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我见鬼了。”魏宁把他回来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一切全都详细地跟魏时说了一遍,越说就越激愤,咋个就他这么倒霉。
  魏时刚开始还迷迷糊糊地,直打哈欠,听到半路上,终于被魏宁的话弄醒了,“这么严重?你真的被那个鬼引到了发生火灾那地方?”
  魏宁一嗓子喊出来,“难道还有假,我骗你干什么。”
  魏时尴尬地一笑,“宁哥,莫激动,莫激动,我就是问问清楚情况,才好找对策,这样的话,就比较难办了,按理来说,你虽然似乎刚丢过魂,魂魄不稳确实容易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但是也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大规模见鬼的盛况,难道是收魂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魏时越说声音就越低,显然在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去了,那天安静了一会儿,魏时又说话了,“宁哥,我确定那天没发生奇怪的事,一切都蛮正常的,算是我收魂收得还比较顺利的一次了,以前还有一次,直接把人的魂,换成了狗的魂,出了个大乱子,不过那也是刚进门拜师的时候,不懂事,最后被我师父教训了一回之后,我就再也没敢轻举妄动了——”
  魏宁只能说句“我草”,有些烦躁地说,“那现在怎么办?我总不能不出门吧?而且这个见鬼到底要见多久,你上次不是说只是一段时间吗?”
  魏时沉吟了一下,“我也不清楚了,你人我现在也见不到,不然看看面相什么的,也能知道点东西,你等着,我去找我师父问问情况,不过我师父那个人行踪不定,不晓得多少天能找到,你这阵子晚上不要出门,在屋子门口挂上镜子,贴上门神,买一些大米和公鸡回来,把大米铺在门窗边,鸡血涂在门框窗户上,这些都有用处。”
  这些倒也并不难办法,但是重点不在这里,魏宁回头看着那个一直待在他屋里头,而且看起来还打算长期驻扎的家鬼,一张好看的脸正一会儿带着点疑惑地盯着饭桌上的那碗粥,显然还在研究为什么他不喝自己煮的粥这个命题,一会儿转过头看着魏宁,“那我要是出门见鬼了呢?”
  魏时对这个问题很显然也没得什么好办法,“白天出门,尽量去人多的地方,你现在的体质,也能感觉到周围环境不对劲了吧?比如觉得有点阴冷之类的,只要觉得有任何不对头的地方就赶紧往回走,去都不要去,看也不要看,目前只能这样了。”
  末了,大概也觉得这样纯粹靠个人感知去避免见鬼的办法实在太操蛋了,所以又亡羊补牢了一句,“不过,宁哥,你别担心,你绝对不是早夭的相,而且你身边上还有几样东西可以护身,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顶多就是受点惊吓——”
  惊吓也受不起啊!我草。
  魏宁挂了电话,没得办法,人总不能困死,外面太阳明晃晃的,总有点用处吧?魏宁拿着包往门外走,他一动,“魏惜”立刻也跟着动了,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从饭桌边上,拦在了魏宁面前,“你要出门?”
  从昨晚上开始,魏宁就对眼前这只鬼再也不敢掉以轻心,昨天要不是他当机立断,只怕就后面的菊花不保,所以他没好气地点了点头,“出去找工作,你让开点。”
  从鬼魂身上穿过去虽然是轻而易举,但是对于体质比较敏感的人来说,那就是当头一盆冰水浇下来,从脚底板上升起来的寒意顺着脊梁骨一直冲到脑门上,那叫一个透心凉,跟寒天腊月,零下十几度的时候,再被人强迫洗了个冰水澡一样。
  “魏惜”并不是很情愿地让开了路,“可是你现在容易见鬼。”
  这还用你提醒吗?你存在的本身就是他容易见鬼的铁证了,魏宁恶狠狠地说,“你说是吃饭重要还是偶尔见个鬼重要?”
  “魏惜”有点担心,“可是你胆子那样小,我白天又不能老跟在你身边。”
  魏宁一听,快气爆了,他要还叫胆子小,这世上还有敢说自己胆子大的吗?都快修炼到面对任何恶鬼都能面不改色的程度了还胆子小——是可忍孰不可忍,魏宁连瞪都懒得瞪“魏惜”一眼,直接从他身体中穿了过去,打了个冷战,忍着一身因为阴冷而起的鸡皮疙瘩,蹬蹬蹬地往楼下跑。
  幸好,城市里面别的不说,人肯定是多,光是为了挤上早班车就出了一点汗,身边全都是一大早就赶着去上班,脸上还带着睡意的上班族,魏宁抓着个吊环,摇摇晃晃地到了站点。
  到了招聘会场,时间还早,来的人并不是很多,魏宁看了电子显示屏,查找了一下,适合自己的职位还是不少,他就一家家地找过去,递简历,简单的面试,通过了就要约定好时间去公司二面,几个小时之后,他就已经得到了四个面试机会,收获也还算不错,魏宁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快到中午了,就打算到外面去吃个饭。
  走到招聘会不远处的小街,随便找了家店子坐了下来,因为对昨晚上的事还心有余悸,魏宁是看了好几次确定了进出那家店的人脚边上全都是有影子的之后,才踏进了店门,一进去就叫了一碗面,他现在连以前比较喜欢的什锦炒饭都戒了,面很快就上来了,魏宁正要开吃,他面前就坐过来了一个长相猥琐的老头子,他贼眉鼠眼地冲着他挤了挤眼睛。
  “年轻人,最近是不是特别不顺利啊?”

  45、面试

  魏宁对神棍向来是敬谢不敏,看了眼前这糟老头子一眼,“您老找错人了。”他指了指对面那两个女人,一个正压低了声音在安慰另外一个,还隐隐可以听到耸鼻子的声音,“那里才有生意。”
  这老头看起来六七十岁的年纪,红通通的酒糟鼻子上夹着一副墨镜,下巴上一小把山羊胡子,说起话来就一翘一翘的,“哎呀,细伢子不懂事,我还能骗你,你看看你,印堂发黑,两眼无神,气虚神缺,运低时背,见鬼招邪之象,最近身边不太平吧?”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故意凑到了魏宁身边,压低了声音,低着头,从墨镜上方看着魏宁,还故意眨了眨眼。
  魏宁心里一咯噔,还真被他说对了,不过他还是一瞪眼,谁知道他是不是信口胡诌的,那些算命的,还不都是顺着人的话,查看人的表情,再含糊不清地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反正说对了也是它,说错了也是它,正反都可以解释。
  现如今是骗子太多,傻子都快不够用了。
  这糟老头子一边说的时候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魏宁手里的啤酒瓶子,那口水横流的样子简直是让人不敢直视,魏宁觉得自己要是一点表示都没有,今天都走不出这家店门了。
  魏宁招招手,要店里面的服务员拿过来一瓶啤酒,他把啤酒放到了那糟老头子面前,跟他好声好气地说了一句,“这个您老慢慢喝,我先走了,还要去面试。”
  那糟老头子不晓得客气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一把拿过来就打开了盖子,美滋滋地喝了一口之后,看到魏宁已经是转身打算走了,才敲着桌子喊着,“你今天就会出个大事,要是觉得我讲中了,就来这里找我。”他拿起啤酒瓶子跟着魏宁跑出了店子,往他衣服里塞了一张破纸条子。
  魏宁哭笑不得地看着这老头子耍横,从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子,上面用极其潦草的字迹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那地址是万佳居民区第十四栋四单元四楼404号,这门牌号看得魏宁脑门子发凉,这也太晦气了吧,下面那个电话号码也是个奇葩,13344441444——一串不是三就是四的数字,这是故意的吧?
  难道这老头子信的是那套负负得正的路数?
  魏宁本来揉吧揉吧就想把这张纸直接扔进路边上的垃圾桶里,临到头了,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又把纸条塞进了自己衣袋里,今天下午就有一个面试要赶着去。
  这家公司离得还比较远,坐个公家车转了两次才到地方,魏宁一下车,就发现这里大概属于B市内比较偏僻的地段了,楼层普遍不算太高,街上的车流也并不繁忙,人流量也并不多,虽然说不上破败,但是相比较于主城区,难免让人觉得有些萧条。
  说实话,魏宁看到这种环境其实也有些犹豫了,不过那家公司开出的工资和条件确实不错,比其他上一份工作高了不少,综合考虑之下,他决定还是应该试一试,要是不行,直接回来就行了。
  魏宁按图索骥找到了那家公司所在的写字楼,进了大厅,两个保安正在百无聊赖的闲聊,看到魏宁进来,就是抬了抬眼皮,魏宁进了电梯,一到电梯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面,魏宁就觉得有些窒闷,他伸手把领带略松了松,长呼了一口气。
  电梯内安安静静地,只能听到轻微的机械声音。
  时间好像被放慢了一样,魏宁能听到秒钟咔嚓咔嚓的声音清晰地在脑海中响起,后背上就渐渐起了一层汗水,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样,让人呼吸困难,魏宁盯着电梯门,此时,他突然觉得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什么东西,刚好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魏宁头也不敢回,只想让这该死的电梯赶快到,赶快停下来!
  这时,那个东西滑溜溜,冰凉凉的,一不小心还碰到了他的脖子,魏宁忍不住往旁边躲了躲,那个东西紧随其后,也跟了过来,魏宁感受到了旁边的一阵冰冷,他也不敢乱动,汗珠子不停地渗出来。
  就在这时,魏宁听到了“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了,门缓缓打开,魏宁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撞到了等在电梯旁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差点摔在地上,对着魏宁就破开大骂,“草,人都不看,赶着去投胎啊?”
  魏宁本来一句就要出口的抱歉立刻憋在了喉咙里面,他现在听不得这种故意给人添晦气的话,本来一句回骂就要冲口而出,眼睛一抬起,就看到电梯里面的东西,嘴巴惊得合不拢了,立马转过身,也顾不上去跟那个说话不中听的男人计较,转身就落荒而逃——那电梯天花板上正有一颗女人的头冒出来,长头发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一到这里就遇上这种事,魏宁心里就打了退堂鼓,就算工资再高也要有命去拿,就在他转身打算走的时候,从旁边一道玻璃墙后面走出来一个踩着高跟鞋,腿很美的女人,看着魏宁说,“是来面试的吧?请进来吧。”
  都到这份上了,总要进去看看,自己见鬼是魂魄不稳,等魂魄稳固了,这世界大概也就恢复清净了,魏宁装起胆子跟在这个女人后面进了大厅,一进去就被塞了一张表格,要他填一下,然后就在大厅里坐一下,等轮到他的时候再进去面试。
  在魏宁前面,坐着两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人。
  他们一言不发,既不交头接耳,也不左顾右盼,垂着头,盯着手里的那张表格,魏宁小心地坐到了他们边上,也没得一点反应,正常来讲,好歹也会抬起头看一眼,魏宁心里打鼓,这不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吧?
  为了试一试,魏宁用手捅了捅旁边坐着那个男人的手臂,拿起那张纸随便指了个地方,“问哈,这地方怎么填?”
  那个男人抬起头,闷闷不乐地看了魏宁一眼,“这都不知道你还来应什么聘。”说完,很阴沉地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又盯着自己那张表格出神去了,魏宁觉得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碰到的都是这种吃了火药的,不过,这至少也说明眼前这个男人,是人不是鬼。
  魏宁拿起自己那张表格,坐到另一头,打算填好了表格等着面试。
  等他仔细查看这张表格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的内容和项目与以往填过的表格大有不同,里面的生日分成了阳历和阴历,并且精确到了几时几分,下面就是出身地、籍贯,甚至还有几岁的居住地等等明显超过了一般面试资料的信息。
  魏宁心里一沉,才写了一个名字,就停下来了,经过了这么多离奇诡异的事情,魏宁虽然对于法术这些东西还是不大清楚,但是从魏时那儿也知道了一个人出生时辰、出生地点、居住地点等等这些信息的重要性,被有些居心不良的人知道了,很可能就会被暗中算计。
  他刚才偷偷瞄了一眼身边那两个男人手里的表格,都填满了。
  魏宁觉得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按兵不动。
  屋子里越老越冷,魏宁站起来走动了几下,搓了搓已经冷得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脚底下一股股阴寒之气涌上来,头顶上的灯光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变得黯淡了起来,一层层的阴影打在地上,那影子好像还会动——
  一开始魏宁觉得自己是眼花了,但是很快,他就发现那影子确实在动。
  周围没得任何动静,魏宁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头,那个接待的前台也不见了,整个大厅里就坐着他们三个过来应聘的,魏宁猛地转过身,对另外两个应聘的人说,“你们觉不觉得哪里不对头?”
  那两个应聘的终于是抬起头了,面面相觑,对魏宁的疑惑嗤之以鼻,“哪里不对头,我看是你不对头吧,一进来就鬼鬼祟祟的。”那个刚才说话很冲的男人不屑地说。
  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人各有命,死生在天。
  魏宁懒得跟这个哈宝(蠢货)做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他提醒了眼前这两个人已经是仁至义尽,至于他们听不听,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他把那张写了他名字的表格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篓里面,打算立刻离开这里。
  墙壁上渗出来好多的水珠子,湿漉漉的,沿着墙壁慢慢往地面滑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魏宁握着门把手,使劲一把,门纹丝不动,他不信邪地再用力一拉,还是一动不动,魏宁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我草”,果然出鬼了,魏宁拉不动,抬起脚就去踹,踹得脚痛得要命,那个玻璃门还是拉不开。
  边上那两个男的,还跟看稀奇一样看着魏宁。
  魏宁急了,头顶上那些节能灯发出“啪兹,啪兹——”的声音,就跟接触不良一样,不停地闪闪灭灭,那两个男人却好像一点也没察觉到周围这些蹊跷一样,魏宁觉得他们大概是被鬼蒙住了眼睛或者心窍。
  由此推断,他们是一早就落入了陷阱里面,脱不得身了。
  正当魏宁还在跟那扇玻璃门较劲的时候,他听到了“哒——哒——哒——”的声音,魏宁的冷汗那是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你在干什么?”一个娇柔地声音在魏宁耳朵边响了起来。
  很近,近到魏宁觉得自己的耳朵感到了一阵极轻的风声。
  魏宁低下头,看到那双高跟鞋,那双腿,此时,左腿已经是断了,白森森的骨头都叉了出来,血肉模糊,魏宁战战兢兢地快速扫了她一眼,脑壳摔得跟个烂西瓜一样,还带着职业性的笑容看着魏宁。
  魏宁一边哆嗦着也冲着笑了一下,一边就偷偷把手伸进了随便带着的包里面,只看到他动作飞快地从包里面拿了一个小塑料包出来,手上一用力,塑料包已经破裂,他把里面的东西往这个女鬼身上一洒。
  那个女鬼“啊——”的一声惨叫,捂着自己的脸,慢慢地消散在了魏宁面前。
  这是他昨天特地从农贸市场搞来的鸡血。据魏时说,鸡血的阳气很强,比起非处男的舌尖血,效果还要好一点,当然跟逆天一样存在的处男还是不能比。
  魏宁手里紧紧抓着一把鸡骨头,背靠着玻璃墙,全神戒备地盯着四周。
  背上的一片冰冷,又让他立刻跳了起来,那水跟几十年没见过光的阴水一样,让人骨头缝里都嗖嗖地往外冒凉气,墙不能靠了,魏宁盯着那个门,他又从包里面拿出了一把鸡血——幸好他想着有备无患,准备了好几包鸡血,他把鸡血全洒在了玻璃门上,尤其是那个把手,更是仔细地涂遍了。
  此时,房间里冒出来了一股股的黑气,那黑气扑向了坐在一旁的那两个应聘的,那两个人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就软倒在了地上,接着,黑气转过头就扑向了魏宁。
  就在这时,魏宁胸口上一直挂着的锦囊里一股灰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包住了他的身体,那道黑气被挡在了外面,绕着魏宁不停地打转,就好像对着一只无从下口的刺猬一样。
  魏宁本来抱着头,看都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但是过了一会儿都没反应,他抬起头,就看到了眼前诡异的一幕,没想到这锦囊里的东西还有这个用处,魏宁心里一松,此时,那个黑气一股子焦糊的臭味,化成了一个人头的样子,直直地盯着魏宁,魏宁觉得这个人头看起来好熟悉,就像是那个遭了火灾的胖老板。
  此时,他一直在用力转动的把手终于动了动。
  当魏宁从那个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这也算再世为人一回了,他头也不敢回,直接往外冲,也不管撞没撞到人,一路上的人,比起刚才要多出来了很多,光线也一下子明亮了起来,本来安静地写字楼也响起了魏宁熟悉的嘈杂声。
  他一冲出写字楼的大门,转身就往右边走去,那边有个公交站台,在公交站台边上,有一个小区,大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万佳居民区。

  46、再进

  魏宁拿着那张纸条子,瞪着那个小区门牌子,这也太巧了,巧得让他不得不觉得那个看起来不像什么高人的老头子确实有些门门道道,冲着这个,魏宁觉得自己就该去看看。
  他走进小区,小区里一栋连着一栋的六层建筑物,分列两排,中间一条五米宽左右的马路,一路通到底,尽头就是一堵墙,把整个小区围了起来,里面见缝插针地种这些树木,那些树一颗颗都是无精打采的,树干矮小,舒展不开,叶子上蒙着一些尘土,失去了鲜嫩。
  像这样的居民小区魏宁倒也不是没见过,只是见得少。
  从阳台上晾着的衣物来看,这小区人气还蛮旺,就是在小区里面见到的人不是太多,大概一般人不是上班就是上学去了,只剩下些老人在家,时不时可以看到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楼下一闪而没。
  魏宁找到了第十四栋,这栋楼明显是人气不足,很多阳台上都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一看就是没得人住了。
  魏宁按响了四楼四单元四零四号的门铃,门很快就开了,那老头子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满脸得意地看着魏宁,“来了吧?反正都要来,刚刚那么犟做什么咯,自讨苦吃。”他边说还边摇起了脑袋,差点把鼻子上那副墨镜给摇出去了。
  魏宁就进了房间,一进去就吓了一跳,房间的门窗上到处都贴满了用朱砂画的黄符纸,一张挨着一张的,那窗户都看不到外面了,绕着房间还串了一根线,线上挂着一些铜铃铛,一进这屋子魏宁就觉得阴气森森,蛮不自在,他不敢进去了,就挨着门口站着不动了。
  那老头子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干什么,这点阵势就怕了?”
  魏宁才刚刚被吓了一回,现在看到有点苗头的地方都只想打转身,他额头上冒出了些汗,勉强笑了笑,“你老这房子实在阴气太重了,我现在是看哒这些东西,心里就虚的慌。”
  那老头子直接往他后背上一拍,别看他干瘦矮小,手劲却大,拍得魏宁一个踉跄,直接跌进了屋子里面,那老头子干完了这种事,还在那里笑,“太罗嗦了,要是魏时那小子跟你一样,早就被我打得满地找牙,哪里还敢跟我说些不着调的话。”
  魏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了下来,“你老人认识魏时?你怎么知道我认识魏时的?”
  老头子指着他的脖子,“你脖子上挂的那锦囊还是我送给他的,天下独一份,那小子要是敢把我的东西随手乱送人,我还不抽死他,肯定送的是关系好的。”老头子拿眼上下瞄了瞄魏宁,“你是魏宁吧?”
  魏宁服了,就这样都可以把人直接猜出来,又是魏时认识的,这一定是传说中的高人,“是咧,是咧,你老贵姓?”
  老头子翘起胡子,“我姓徐,排行老三,一般人都叫我徐老三,你叫我徐师傅好了。”客厅里空荡荡的,连把椅子都没得,地上还全都是灰,不知道多久没打扫过了,徐老三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旁边拖出了一个塑料袋子,从里面拿出了几样凉菜,还有两瓶酒,冲着魏宁打招呼,“过来,过来,坐哈,我们两个喝杯酒。”
  魏宁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瓶酒,松开塞子就喝了一大口,一股辣味冲进了肺里面,喝得太急了,他被呛得咳嗽了起来,边咳嗽边摆手,对面的徐老三就在那里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一阵笑。
  等咳嗽完了,魏宁缓过气,冲着徐老三一拱手,“你老一定要救救我,我真的是没得办法了,出门就见鬼,家里还有一只等着我回去,我还要找工作,还要养家糊口,唉。”
  魏宁叹了口气,这几天的压力都快把他压垮了,连正常生活都没办法了,躲在屋里倒是不用见鬼,只要见那一只就可以了,但是他总不能一直躲着吧,难道还能一世都不出去工作?他还要吃喝拉撒还要养家糊口还要供房子,现实不会因为你日子难过就放你一马,天上也不会掉一堆钱下来。
  徐老三美美地砸了一口酒,“你急什么,你把你脖子上挂的那东西取下来给我看看。”
  魏宁取下了锦囊,递给了徐老三。
  徐老三油腻腻的手也不擦一擦就一手拿了过去,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另一只手上,里面总共就三样东西:魏惜的牌位,魏惜的葬玉,还有那包被魏三婶取出来后又被魏宁放了进去的安息香。
  徐老三抓起那包安息香,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骂了一句,“臭小子,又在我给的东西里面乱加东西。”他把那包安息香又塞回了那个锦囊,“我就是靠着香味把你认出来的,我自己做的东西哪可能不认得,再过十年,我都认得。”
  他拿起另外两样,看了又看,看了半天之后没得言语,又把东西全塞回了锦囊,扔回给了魏宁,“你小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命,背是背到家了,有些路是注定要走的,也没得办法,你早点看清楚,早点接受,对你自己也有好处,反正也是迟早的事,躲不掉的。”
  这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说的魏宁是云里雾里,他傻愣愣地看着徐老三,“啊”了一声,也没把锦囊挂回脖子上,而是顺手就塞进了衣袋里面,“你老这是什么意思?魏时说话不是就跟你老学的吧?也是这样故意神神秘秘的——”魏宁压低了声音咕哝着。
  徐老三瞪了他一眼,“你晓得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我还想多活几年,我中午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被一股怨气缠住了,那股怨气跟我最近接的一个单子有关系,你也跟着我去看看。”
  魏宁不想去,想都不用想徐老三要去的地方,肯定很危险,鬼成堆。
  徐老三也不逼他,凉飕飕地丢过来一句话,“你要是不肯去也可以,那个怨气就会一直缠着你,你身边那个鬼也没得办法,顶多就是帮你挡一挡,你看是要一直见鬼呢,还是尽早把这件事解决。”
  魏宁还在犹豫,突然间,房间里的那些铜铃铛响了起来,先是轻轻地响动,“铃——”,接着串着铃铛的绳子急剧地颤动起来,满屋子“铃,铃,铃——”声不绝于耳,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高。
  门口也响起了轻轻地敲门声,“笃——笃——笃——”声音拖得很有节奏,却也因为这种慢节奏而充满了鬼气。
  魏宁吓得一激灵,立刻看向了徐老三。
  徐老三手里还拿着半只鸡爪子,皱起了眉头,一脸不甘愿地把鸡爪子放下,转身朝门口走去,丝毫犹豫也没有地打开了门,魏宁被他的身形挡着,没看清楚外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人。
  魏宁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进了屋,他只感到屋子里的阴气是越来越重,徐老三直接砰地一声关上门,走了回来,拿起他的鸡爪子继续啃了起来,魏宁看他好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不由得问出声,“刚才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徐老三拿起鸡爪子指了指魏宁,“问我不如问你自己。是跟着你来的。”
  魏宁立刻紧张了起来,他左看看右看看,除了一地的灰,什么都没有看到,按理说,要是有什么,以他现在的体质,一定会看到的,“我没看到什么啊。”
  徐老三嘘了一声,“那是他不愿意让你看到。”他对着一团空气说了一句,“来都来了,遮遮掩掩地干什么呢,迟早他会知道的不,我刚才看到那个小牌位就晓得你肯定会来了。”
  魏宁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谁了,他小心地冲着空气喊了一声,“阿惜?”
  随着他的喊声,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出现在了他左边,挨着他的地方,魏宁吓得往后一倒,“你不要说出来就出来,给人点心理准备时间撒,还有,下回出来不要突然出现在我身边靠我这么近撒,会吓死人的。”
  “魏惜”的脸模模糊糊,身体的轮廓也并不清晰,没有在家里面时那样凝固和坚实,这里更像是一个影子,而在家里面的时候,更像是一个实体,他看着魏宁,魏宁觉得他似乎有些歉意地笑了一下,这笑容反倒让魏宁又内疚起来,明知道他是个鬼,肯定是神出鬼没的撒,因为自己心里装着事就求全责备也没得什么意思。
  一看到“魏惜”,魏宁心里就有些焦躁。
  他拿起地上那个酒瓶子,又对着喝了一口,吃了一点拌牛肉,放下了筷子之后才对着“魏惜”说,“你不是说白天出不来?”他记得出门的时候“魏惜”是这样说过的,当时他也没多想,本来鬼就是见不得太阳光的,出不来才正常。
  徐老三在那边嘿嘿笑了一声,“他这不是本体,是附在了这块牌位上的一缕分魂,说起来他也算不错了,才死了几年啊,就能分魂了,刚才被我屋子里这些符挡在了门外面,不放心,就搞出声音来让我放他进来。”
  原来是这样,魏宁心情有点复杂。
  此时,“魏惜”的手突然动了动,地上那些灰尘就浮了起来,聚拢到了一起,慢慢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去”字,魏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老三,“你是说要我跟他去?”
  一团雾气的“魏惜”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魏宁没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左思右想了一下之后才点头同意,因为他直觉感到这徐老三要他一个没得法力,只会见鬼的普通人掺和进这件事,肯定别有所图,也许还会出一些幺蛾子,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能解决这件事,受点伤他都无所谓,只要别让他死了就行。
  “魏惜”往他身边靠了靠,一股阴凉的气息拂过了魏宁的身体,魏宁忽然间放松了一点。
  徐老三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埋起头在那里猛吃猛喝,一会儿功夫,一个人就把几大包的凉菜全吃光了,也不晓得那么瘦小的身板是怎么装下这么多东西的,他拍了拍灰,一股子灰就拍到了魏宁那边,让他连打了两个喷嚏,“我们现在先去那栋富民大厦看看情况,那个冤大头还在等我过去,催个好几遍哒。”
  富民大厦,不就是他刚才逃出来的地方?又要进去?魏宁心里又开始打鼓。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魏宁也没得二话,“我要不要也准备些东西?”他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刚才他用来逃命的鸡血和鸡骨头都没得了,既然眼前有个高人在,总要给点东西让他安下心吧。
  徐老三对着他喊,“你身上那些东西就够哒,你还要好多咯。”
  话是这样讲,人却还是走到了窗户边上,从上面撕下来几张黄符纸,塞到了魏宁手里,接着,又沾了点酒在手上,直接在魏宁背上和心口上画了一道符,“好了,这样总没得问题了,走吧。”
  还真是省事不费力,看得魏宁都有些呆住,难怪魏时不着调,原来是有样学样。
  二人一鬼,出了门。
  魏宁看着这个万佳小区,还是觉得不太对头,说不上是哪里,“徐师傅,这个地方是不是有点怪?”
  徐老三背着手,还是戴着那副墨镜,看上去蛮像个在街头摆着算命摊子,骗到一个是一个,装神弄鬼的算命先生,他用墨镜上方看了魏宁一眼,“你看出来了?”
  魏宁摇了摇头,“要说看出来倒也没有,就是一进来就不舒服。”
  徐老三指了指那个第十四栋,“你再看看,用心点看,你现在应该是看得到的。”
  魏宁转过头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又仔细地看了一眼,乖乖不得了,那个十四栋整个都被一层黑气包围住了,那黑气慢慢扩散,整个万佳小区都被影响到了,黑气无所不在,沾在那些树木上,精气和生机都被吸走了,难怪无精打采的,而且这个小区以及它的附近看上去有点萧条,绝对跟这漫天的黑气脱不了干系。
  魏宁抽了一口气,“这也太可怕了。”
  徐老三嘿嘿笑了两声,“这就可怕了?你这伢子还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现在这样,顶多就是那个十四栋住的人会死伤不断,周围这些地方地气也受了影响,住的人会走霉运,做生意会破点财,反正也死不了人。”
  魏宁听了这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都不算大场面,还要多大的场面才算大场面,难怪那个十四栋人都快搬空了,“那你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黑气的?”
  徐老三看蠢宝一样地看着魏宁,“你以为我吃多了饭没事做啊,不是有人请我来我才不得来,你莫把我看成那种见到鬼就要抓见到妖就要灭的正派人士啊,我可当不起,住在这里,还不是因为那个十四栋离那个富民大厦近,又没得人敢住,房东钱都没收,直接把钥匙丢哒把我哒。”
  魏宁没得话说了,这老头子果然不是什么高人,至少跟他心目中的高人,那绝对是两码子事。
  出了万佳小区的门,把那些黑气甩在了身后,魏宁心里面中隐隐的压抑感终于消失不见,他一口气还没送下来,就已经快走到富民大厦门口了,在大门口,二人一鬼停了下来,徐老三背着手,终于把鼻子上的墨镜取了下来。魏宁这才发现,他的左眼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的东西,浑浑浊浊的,有点像是白内障,他抬起头,看着这栋十五层高的大楼,魏宁去面试的那家公司是在七楼。
  实际上,七也不是个好数字,七者,欺也。
  徐老三看了一阵,背着手,跟魏宁说,“我们进去吧。”魏宁赶紧跟在了他后面,“魏惜”则像他的影子一样如影随形,实际上魏宁也觉得奇怪,徐老三不是说“魏惜”的这缕分魂不是附在了那块迷你小牌位上吗?现在怎么不附在上面而是直接现身了?
  虽然心里有些疑惑,魏宁并没有问出来。
  魏时曾今跟他说过,看到鬼都要当没看到,因为如果鬼以为你没看到,一般就不会纠缠你,一旦发现你能看见它,并且你还跟它搭了话,那就很可能被它缠上,现在对着“魏惜”已经是不能视而不见,至少也能保持一定的距离,免得纠缠过深,误人误己。
  两人一鬼进了富民大厦的大门,那两个保安还在大厅里聊天打屁,一个还拿着手机在那里哈哈大笑,好像一直都没出任何事一样,看到魏宁他们,抬起眼皮子看了一眼,喊了一句,“左边那个电梯停用了,坐右边那个电梯。”
  魏宁记得自己来的时候还是坐的左边那个电梯,没有问题啊,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电梯就坏了?他皱起了眉头,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是不是电梯出了什么事?我刚才上去的时候还坐了。”
  那个拿着手机的保安说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我记得你,就是你坐了之后出事的,刚才那电梯里面有个男的,是往下,差一点点就被困死在里面,被救出来的时候,那个脸全都是青的,口吐白沫,眼珠子都翻到眼皮里面,整个都看不见了。”
  魏宁听得后背冷汗直冒,不会就是那个被他撞到的男人吧?
  他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给了徐老三,说到那个女鬼的时候,还是有点惊魂未定,这要是他运气不好一点,也许脸色发青、口吐白沫,被关在电梯里面差点死掉的人就是他。
  二人一鬼到了电梯前,徐老三盯着左边那个电梯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就是个没得什么法力的小鬼,人就怕这样,你一被鬼吓住,胆气一缩回去,阳气就跟着轻了,这时候,反而容易被鬼害到,还有一些更胆小的,鬼还没动手,自己就把自己吓死了。”
  魏宁觉得这话听起来就是讲他的。
  话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几个人面对这种事还能淡定自若,不惊慌失措,又不是跟眼前这个老头子一样,见鬼见得多,早就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再奇形怪状,恶心恐怖的鬼到他面前,都跟下酒菜一样。
  右边的电梯已经到了三楼,魏宁看了一眼左边的电梯,悄声说,“那个鬼真的不管了?”
  徐老三摇了摇头,“不管,不管,都跟你说过哒,这世上多得是这种小鬼,我要是见一个收一个,还不得把自己给累死?你看我像是那种会把自己累死的人吗?再说了,这个小鬼是被这栋楼的怨气吸引过来的,等怨气消散了,它也就跟着没得存身之地了。”
  魏宁明白了,也就是说没必要专门去对付这个小鬼。
  他们进了电梯,电梯稳定地往上升,一直到了七楼,果然是他面试那个楼层,在到了这个楼层的时候,一直站在魏宁身边的“魏惜”突然间消失不见了,魏宁赶紧抓住又挂回了胸口上的锦囊,问徐老三,“他回这里面了?”
  徐老三已经把墨镜取了下来,挂在了长衫的第二颗纽扣上面。
  魏宁下午来的时候,这层楼充满了阴森可怖的气氛,现在却有一些上班的人在那里埋头工作,几个隔间后面都有人在工作,徐老三推开了那道玻璃门,走了进去,一个穿着高跟鞋,腿很美的前台接待立刻走了过来,声音甜美地问,“请问,您二位找谁,有预约吗?”
  魏宁看了她一眼,还好,不是长得跟那个女鬼一样。
  徐老三在整个大厅里面走了一圈,在墙壁上还摸了摸,摸完了还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魏宁站在一边,跟那个前台接待说话,等徐老三终于看完了,才慢慢悠悠地走过来,“我要见你们总经理,你就讲是我徐老三来了,他会出来的。”
  他看那个美女前台接待脸上还是有点犹豫,眼睛一瞪,胡子一翘,“去啊,我告诉你,我就等五分钟,要是他刘明全还不出来,我直接走了他不要后悔。”
  这种嚣张的话一说出口,美女前台接待立刻不敢怠慢,“您请坐,我立刻就去,请不要生气。”
  她进去还没到一分钟,一个有着轻微啤酒肚,一脸成功人士风范的中年男人疾步走了出来。

  47、索命

  那个中年男人,一看到徐老三就跟看到了亲爹娘一样,那叫一个谄媚和亲热,一上来就想握住徐老三的手。
  徐老三的手刚才吃那个凉菜的时候是直接用手抓的,魏宁可以确定他吃完后肯定没洗手,有没有拿块布擦一下都是个问题。
  所以那个中年男人在握住徐老三的一瞬间,面部表情扭曲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了热情的笑容,“你老总算来了,我从昨天起就在这里等你老了,都没敢离开一下,就怕跟你老错过了,你老又没得直接的联系方式,幸好你老还是来了,这回你老一定要帮帮我。”
  徐老三一把甩开了中年男人的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把,好像还嫌弃他脏一样。
  魏宁在一旁看着,忍笑忍到面部扭曲。
  中年男人有些尴尬,面色都有些发青,显然是好久没人敢这样当众落他面子了,不过现在是他有求于人,所以他还是堆起了笑,“你老请进到我办公室详细谈吧。”
  整个办公大厅里那些正在上班的,包括那个美女前台接待,都伸长了脖子,坚起了耳朵在看着这一幕,表情那叫一个兴奋,老板的八卦,尤其是这种一看就有隐情的八卦,极大地调动了围观群众的热情。
  徐老三带着魏宁进了中年男人的办公室。
  这栋写字楼看上去就不咋的,处的地段也不是什么好地段,写字楼内部的装修和设施也就仅仅挨着及格线,但是这个中年男人的办公纸,却是豪华至极,全套的红木家私一溜儿摆在房内,光是这个,就已经价值不菲。
  一般像这种老板的办公室,都会面窗放一些活水盆景,取水流出山,鲤跃龙门,财源广进之意,而且办公桌的方位,都是要找出吉位来摆放的,吉位在南,那么办公桌的朝向就是向南,吉位在北,那么办公桌的朝向就是向北,还有其他一些风水上的细节,这些都是有讲究的。
  但是这个中年男人的办公室却走了反路子。
  既没得盆景也没得活水,倒是角落里有一尊铜像,龙首豹身,嘴衔宝剑,怒目而视,怪模怪样,狰狞可怖,却是一尊睚眦。这睚眦是龙之二子,生性刚烈,嗜杀好斗,古语有言“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后半句的意思是极小的恩怨也要报复,说明这人心胸极度狭窄,无君子之风。
  在房间里摆放这个,煞气和杀气都会过重,一般人都不会选择,除非是想故意坏风水,更不用说这个办公室的桌子,正好对着的是凶位,也不怕犯忌讳。
  徐老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了又看,旁边的中年男人一脸紧张地看着他,大概是为了缓和气氛,转过头又跟魏宁说上了,“你是徐师父的徒弟?没见过,真是年轻有为,我姓罗,罗世文,是这家房产公司的老板,幸会幸会。”他又向着魏宁伸出手。
  魏宁只好握了握他的手。
  这就是自己先前想面试这家公司的老板?魏宁上下看了他一眼,觉得有这种老总,自己没面试成功未必不是一种幸运,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是,不是,我不是徐师父的徒弟,不过也算是他的小辈。”
  这时,他眼睛一花,就看到罗世文头上冒出了一股浓浓的黑气,那黑气在他左肩膀上变成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子,伸出漆黑的舌头在罗世文脖子上撕咬着,罗世文脖子上的肉都被他咬走了,却丝毫感觉都没有,小鬼边咬,边吃,边咂嘴巴,还斜起眼睛看着魏宁。
  魏宁被吓得脸色惨白,立刻甩开了罗世文的手,往后急退三步。
  那个胖乎乎的小孩子他认得。就是那个胖老板的儿子,他也见过不少次,老调皮的一个小胖子,魏宁他们几个看他长得跟胖老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喜欢逗他,长这么胖,将来没得妹子喜欢他,娶不到老婆,小胖子被他们说得恼羞成怒,说一定要减肥找个小女朋友回来让他们见识见识,被经过听到的胖老板一个爆栗敲在脑门上,骂了一句“滚”,乐得魏宁几个哈哈大笑。
  罗世文对他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也是神情紧张,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
  魏宁心里知道了,这个罗世文肯定跟前不久的那个火灾有关系,不然的话,胖老板一家不会缠着他,他下午过来面试的时候,看到那股黑气变成了胖老板的样子,也不是他眼花了。
  这个结论,让魏宁对罗世文本来就不热络的态度,降到了冰点。
  他也懒得再理会他,直接坐到了沙发上,等着徐老三把事情做完,好离开这里,一边幸灾乐祸地期待着胖老板一家赶紧地把这个罗世文拉到阴司去受罪,一边又觉得徐老三被罗世文请了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火灾这件事吧?
  徐老三看了一圈,背着手,又把那副墨镜挂在了红通通的酒糟鼻子上,他转过头看着罗世文,慢条斯理地指了指房间里的几个地方,比如那个睚眦像,墙上挂的一幅画,办公桌的摆位,“你这个办公室是不是请人帮你布置的?”
  罗世文一脸激动地走过前,“是的,是的,你老真是高人,一眼就全都看出来了。”
  徐老三的山羊胡子翘了翘,“你跟我说说那个高人到底是什么样貌,他要你做了什么?你这事跟那个高人可是脱不了干系。”
  听到这句话,罗世文养尊处优的脸明显犹豫了起来,“不是我不跟你老说,我也不记得那个人的样貌,他是自己找上来的,而且是晚上,又戴着个帽子,低着个头,二三十年了,我哪里还记得清,就是他确实是有本事,我家里三代以上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后来他问我想发财不,我,我当时穷得连个老婆都讨不起,就,就同意了。后来,他说的也确实都兑现了。”
  罗世文又急匆匆地接着说,“那个人说了,不准我透露他的事,也不准我把他要我做的事说出去。”
  徐老三大喝一声,“那难道这房间也是他二三十年前帮你布置的?”
  罗世文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滚下来,摇着头,“不是,不是,你老听我接下说撒,这个人就是第一次的时候出现了,后面他都是通过其他途径,比如直接让人送过来,我认得他的字迹,所以一直都是相安无事,我哪里晓得后面会出这种事。”
  徐老三冷哼了一声,“你现在是冤魂缠体,那个人也保不住你。”
  罗世文差点跪下来了,他好不容易从底层爬上来,还没享受几年,怎么甘心!他一个箭步窜到了徐老三面前,“你老只要为我解决这件事,要多少报酬你老直接说,我没得二话。”
  在旁边听着他们这一来一往谈话的魏宁,听到这里差点没跳起来,张着嘴就想说话,结果被徐老三狠狠瞪了一眼,不晓得怎么回事就坐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那个小鬼发出“吱吱吱——”的刺耳叫声,叫得魏宁耳朵疼得要命,后背上活生生冒出了一层冷汗,这时候,胖老板也出现了,那张烧得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突兀地出现在罗世文身边,吓得魏宁往沙发上一倒,我草,这视觉冲击也太大了。
  胖老板看到魏宁,居然还往他这个方向飘过来。
  那黑气是一股股,一片片,浓稠得几乎看不出一米外的东西,阴气、怨气强烈到了这种地步,那个罗世文居然还没得一点感觉,正在那里求着徐老三帮忙,魏宁眼睁睁看着胖老板飘到了他面前,一张恐怖的脸,离他只有半尺远。
  一股烧焦了的肉的味道,冲进了鼻子里面,魏宁脸色发青,扭过头,撑着面前的长条茶几就干呕了起来。
  徐老三在那边凉飕飕地说了一句,“魏宁,你这是咋了?吃坏肚子了?”
  魏宁抹了把嘴,他也就是呕出来了一些苦水,拿起桌子上的杯子漱了漱口,闭上眼,死活不肯再睁开,嘴里应着说,“我草,我就知道跟着你来没好事,人没见到一个,鬼倒是见到一堆,快吓死我了。”
  罗世文一脸紧张地看着魏宁,也是脸色发青,“你说见到鬼了,在哪在哪?”
  他惊慌失措地东张西望,就怕有什么鬼突然间从他身边冒出来。
  魏宁嘿嘿笑了两声,他早就看这个罗世文不顺眼了,做尽了坏事居然还没遭报应,所以一点良心上的不安都没有,抱着看好戏的心情,故意把他身边的情况直接说了出来,“一个趴在你肩膀上正在扯着你的肉吃的胖小鬼,一个站在你身边,正掐着你脖子的胖老鬼,你说有没有?”
  这边罗世文已经快吓晕了过去,那边徐老三胡子一翘一翘,瞪着魏宁,一脸气急败坏、痛心疾首的表情,“带你出来就是要你吓人的?看看,把老板吓到了不是?早跟你说过好多回,做事要考虑别人的胆子,莫把我们这行的一套放在一般人身上,你是一次都没记住,哎,带着你出来是我脑子不清白。”
  魏宁笑得肚子快抽筋。
  徐老三使劲掐着罗世文的人中,总算把他弄醒了,“你没事吧,我这个后辈做事不过脑子,你别跟他计较。”
  罗世文有气无力地说,“那你老这后辈说的都是真的?”
  徐老三脸色有些为难,似乎怕再刺激到罗世文,罗世文也是个在社会上打拼了这么多年的成功人士,光是看一眼,就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所以他脸色更白了,刚晕了一回,倒也没又晕过去。
  徐老三在那边一脸悲天悯人的样子,“其实我也是想帮你的,只是你这个事情都不说出来,遮遮掩掩的,我也不晓得怎么帮,这怨气太重,怨鬼又太多,事情不好办吶。”他摇着头叹息说,“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我法力不够,做不来。”
  罗世文一听他要撒手不管,立刻紧紧抓住徐老三的手,跟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你老可千万要帮我啊,我找过其他人,都是些骗子草包,就你老是真高人,我把事情都跟你老讲,只要你老能帮我把这事了结了,我是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啊,做生意不都是讲个和气生财!”
  罗世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了往事,不得不说,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痛哭流涕,魏宁心里面有些作呕。
  魏宁在一边越听越火起。
  这操蛋的罗世文,为了钱简直是不择手段了,胖老板店子在的那条街说是上面有规划,要拆了建一条上档次的商业街,所以要把里面那些小摊小贩小商店小铺面全都拆掉,但是胖老板一家不愿意。
  这个罗世文就找了一帮子流氓地痞天天上门去闹事,胖老板的店子生意受了影响,好多老顾客都不敢上门了,但是胖老板已经在那一片做了那么多年,哪里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所以死撑着不肯走。
  结果,罗世文的一个手下就说要给他点把火,把他那店子烧了一半看他走不走,结果没想到点火的那个人是个蠢货,碰到了煤气管道,引起了连环大爆炸,酿成了一个惨案,死伤枕藉。
  魏宁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怒火烧天,恨不得冲上去直接把还在为自己辩驳的罗世文一脚踹死,这个无耻的人还把这件事归结为意外,他也没想过会死这么多人,更没想过要这么多人的命。魏宁听着恶心。
  后来,就是罗世文不管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总是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晚上就老做恶梦,他知道不对头,虽然早就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那个去点火结果把自己直接炸成了连碎片都找不到的倒霉鬼身上,但是心里肯定还是心虚,所以就疑神疑鬼。
  再加上,他公司里那些手下,一个接着一个的辞职,说干不下去了,加薪提职都没用,罗世文偶尔听起他们说这公司里有鬼,只要还在这公司上班就迟早会逃不过去,上上周就有一个女职员回家的时候,经过了那片被烧毁的废墟,结果当天晚上就回家开煤气自杀了。
  这个消息被罗世文知道了以后,吓得他连门都不敢出了,到处求神拜佛,那些开了光的佛像、玉器等等东西摆了一屋子还不安心,又去找以前指点过自己的那个神秘人,也没找到,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转而去找其他的高人,结果就没一个有本事的,全都是骗子混饭吃的。
  徐老三听着他罗里吧嗦,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完了所有的事之后,就点了点头,表示这件事他一定会想办法帮他解决了,让他三天后等着好消息,罗世文是如闻天籁,脸色立刻好了不少,从地上站起来,又开始阿谀奉承。
  徐老三和魏宁摆脱了他的挽留,出了富民大厦。
  魏宁看到富民大厦被一层浓重的黑气笼罩着,和旁边的万佳小区刚好成了并立之势。
  徐老三背着手,“看到了吧?”
  魏宁走在他边上,“你是说罗世文身边的鬼,还是这栋大厦的黑气?”
  徐老三哼哼了两声,“都是。”
  魏宁在旁边紧紧跟着徐老三,有些愤怒地说,“徐师父,难道你还真帮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我看就让他被鬼索命好了,这种人早该下地狱去了,不然这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难道都是说假的?”
  徐老三摇了摇头,一脸孺子不可教,“你晓得个屁。”
  魏宁被他骂得没脾气了,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来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
  徐老三带着魏宁回了万佳小区的十四栋,“这事没那么简单,罗世文没完全讲实话,也没把指点他的那个人以及那个人要他做的事说出来。”说完,他一摆手,一脸不耐烦地指着大门,“你怎么还不回去,跟着我干什么?我要找你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回去,回去。”
  这还真是过了河就拆桥,连一分钟都不等。
  不过,魏宁奔波了一天,也确实是累了,他跟徐老三说了一声,就离开了。
  万佳小区,和它旁边的富民大厦,两股黑气弥漫开来,布满了大半个天空,周边的建筑全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黑气。远远看过去,气势颇为惊人,也颇为可怖。
  魏宁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右眼皮子直跳,他连忙伸出手按住,这不会又要出什么事吧。他头也不回地跳上了刚好到站的公交车,找了个位子坐下,把领带扯了下来,揣在口袋里面,呼了一口长气,胸口处憋了很久的郁气终于消散了不少。
  一到自己家楼下,魏宁就发现,自己家窗户里有灯光透了出来。
  他心里一紧,我草,难道进贼了?现如今这贼也太嚣张了吧?再说他家里面有什么好偷的?虽说不是一贫如洗,但是也差不多了,就几样半新不旧的电器也值得他们费这么大的神?
  魏宁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奔上楼,气都没喘匀,手还在发抖,就拿起钥匙打算开门,结果钥匙还没插进钥匙孔里,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魏惜”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回来了。”
  魏宁傻愣愣地看着他一脸轻松自在的样子,比他这个主人还像是主人。
  “魏惜”接过他的包,顺手还想帮他脱下身上的西装,刚被震惊得有点呆滞的魏宁,立刻一蹦三尺高,一把挥开了“魏惜”的手,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声叫道,“我自己来。”就是声音有点色厉内荏,“魏惜”就势收回了手,在一边看着他脱衣服,等他把衣服脱了,就把衣服拿过来,挂在了衣架上。
  房间内弥漫着温馨的气氛,窗帘都洗干净了露出了原本的天蓝色,更不用说其他地方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饭桌上还摆着几样热气腾腾的饭菜,好像是掐着时间,做好了等他回来一样。
  眼前这一幕让魏宁觉得好像在做梦,这就是他以前还幻想过几回的婚后生活,现在居然是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由完全不是他的新娘的一个男鬼替他做到了,魏宁游魂一样被“魏惜”推到了饭桌前,坐了下来,手里被“魏惜”塞了一双筷子,饭也已经添好了放在了他手边上。
  这种无微不至的体贴,让魏宁毛骨悚然。

  48、誓言

  魏宁表情有些僵硬地坐在饭桌前面,看着面前那几盘菜,今天早上那个黑糊糊的粥他还记忆犹新,他可没得那种神农尝百草的强韧神经再去受一回摧残。
  可是,坐在他对面那只鬼,正笑容可掬地看着他。
  房间里因为有这个鬼的存在,空调已经成了个摆设,天然降温器徐徐散发着丝丝阴寒,让魏宁心里一个哆嗦,筷子差点没拿稳掉到了地上,他还是不习惯一回家——一回到本来应该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完全能够让自己放松下来消除掉一天下来的疲惫的地方——就要面对一个鬼。
  在这种情况下,他到底是动筷子还是不动呢?
  魏宁看了对面那只鬼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筷子伸向了最靠近自己的一盘菜,好像是盘炒鸡蛋,这个菜没得什么技术要求,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连嚼都不敢嚼一下,就直接吞了进去。
  直到吞进去了,魏宁才发觉味道好像也没有早上那样奇葩。
  所以魏宁壮起胆子又夹了一筷子,这回没直接吞进去,而是嚼了嚼,味道居然还可以,虽然盐味还是放重了一点,比不上那些手艺很好的,至少他自己就做不出这个味道。
  魏宁看到“魏惜”在偷偷地看他的表情,立刻端起脸,一言不发地把饭吃完了,吃完之后,就打算收拾好碗筷子进厨房去洗干净,还没等他站起来,“魏惜”就把他手里的碗筷接了过去。
  魏宁瞪着眼,看着“魏惜”手脚干脆利落的收拾好了残局。
  还别说,看着他忙进忙出地做这些事,很有些暴殄天物的感觉,这么一个好看的,比外面那些“呕像”长得不知道出色了多少,放出去能迷死一堆人的男人,居然忙起了家事。
  魏宁觉得自己心脏有点受不了。
  魏惜刚出现的时候就是一团朦朦胧胧的雾气,无形无状,后来形体渐渐凝固起来能够让人大略看清楚个样子,那时候身上还是穿着十几年前风格的衣服,而现在,就这么两三天的时间,他已经改头换面,身上那套简约而不简单的休闲装,怎么看都是某知名品牌的东西——
  男人啊,也要靠打扮,这不,又出色了三分,魏宁心里面翻了一缸子醋,酸得不行。
  吃过了饭,魏宁就坐到客厅里去看电视,那个电视一直都是开着的,大概他不在家的时候,魏惜就在看电视,电视是了解外界最直观的办法之一,光是看“魏惜”在这短短时间内的变化,就知道成效显著。
  魏宁一边放任自己天马行空地乱想,一边手指就在遥控器上无意识地乱按,那个电视台换得人眼睛都花了,突然,一只冰冷的手覆在了魏宁的手上,魏宁惊得跳了起来,冲着“魏惜”大喊,“你干吗?你干吗?吓死人了知不知道。”
  “魏惜”有点无辜地看着他,魏宁“听”到他在说话,“我要看的那个节目被你换了。”
  声音如同一道清脆得如同山间泉水叮咚作响。
  无语中的魏宁,直接把手里的遥控器扔给了“魏惜”,“魏惜”轻轻松松地就接住了他胡乱丢过来的遥控器,并且换到了一个正在播放料理节目的频道,专注地看了起来。
  一条可以坐三个人的长沙发,现在一人一鬼,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中间隔着楚河汉界,魏宁看“魏惜”今天并没有像昨晚上那样,心情倒是略微放松了一点,一想到自己会被一只鬼给猥亵,魏宁就有吐血外带想杀人的感觉。
  两个人一起看电视。
  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只有电视里面那个主持人,还有厨师的声音响起,空洞而单调,总觉得房间里的气氛不太对头,魏宁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干咳了一声,“咳——阿惜——”
  看似在专心看电视的“魏惜”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转过头,目光跟看到跟肉骨头的狗一样,闪闪发亮地看着魏宁,魏宁被他看得脸皮上有些发热,他脸一扭,直觉地就避开了“魏惜”的目光。
  “你今天跟我出门了?不是说不能出门吗?就是附在那个迷你小牌位上面?我去那里面试的时候碰到了那股黑气是不是你救了我?你后面怎么突然间又消失了?是回了屋里去了?”魏宁冒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魏惜”手放在沙发上,偏头看着魏宁,嘴巴张合着,“那是我的一个分身,本体还留在魏庄里面,那几个怨魂想动你,所以我把它拦下来了,可惜我的本体不在,否则它根本不敢出来,因为分身也是要法力支持的,挡那股怨气用得太多,法力不够了就回去了。”
  魏宁听了,一时无语,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自己被“魏惜”护了一次,了解到这个事实,魏宁心里有些别扭了起来,被一个自己害怕的鬼给保护了一回,这种事——
  说了这几句话之后,魏宁又想事去了,没继续搭理“魏惜”,他太出神了,以至于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到后面,“魏惜”已经是挨着他坐了,魏宁保持着盘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发呆,而“魏惜”则在旁边,看一眼电视,接着看一眼身边的男人。
  这时,魏宁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阿惜,我给你找个老婆好不好?”
  就是一瞬间,房间里的气温急剧下降,一股股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阴风吹得整个屋子里的摆件“噼噼啪啪——砰砰呛呛——”响个不停,几个杯子从桌子上滚下来,啪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窗帘布被阴风刮了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天花板上的灯“啪兹啪兹——”不停地响起,灯光闪闪灭灭。
  魏宁被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汗毛倒竖,“魏惜”生气了。
  “魏惜”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魏宁,目光冰冷,如同一具棺木,他缓缓地向魏宁靠近,魏宁一动也不敢动,背后就是沙发,躲也没得地方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本来就近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两个人的鼻子都好像要碰到了一样,“魏惜”才停下靠近的动作。
  “魏惜”看着魏宁,魏宁也被迫直视着他。
  魏宁只看了“魏惜”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害怕得叫出声,那个眼睛里,是一片全黑,没得眼白,跟一个从来没见过光的深潭一样,潭里是深不可测,望一眼,心里就跟跌入万丈深渊一样,魏宁都快哭了,早知道那句话说不得,他就不说了,哪里知道他这么容易炸毛。
  “魏惜”慢慢地把嘴唇贴在了魏宁的嘴唇上,轻磨慢蹭,却失去了上一次的温柔和缠绵,只有冰冷,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疯狂和执拗,他狠狠地碾磨着魏宁的嘴唇,好像恨不得把他直接就这样吞到肚子里面去,魏宁清楚地知道,这绝对不是他的错觉,如果他再做出任何惹怒“魏惜”的事,也许这就是他的下场。
  魏宁感觉到了,这就是“魏惜”的执念,强得可怕的执念。
  魏宁在这种执念面前畏缩了,退却了。
  他咬着牙,任凭眼前这只鬼肆意亲吻着他,两个人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嘴唇终于分开了一点,于是,魏宁就听到了“魏惜”在他脑子里说,“你才是我老婆,我不要别人,就要你,你这辈子都别想要我娶另外一个人,你自己也不要想。”
  这是一个宣告。
  魏宁额头上冒出了一颗又一颗的汗珠子,背心全都湿透了,汗水沾在沙发上,粘腻得很,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一会儿之后,“魏惜”才退开了一点,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有一样,拿起遥控换了一个台,这个台正在播放一个法制节目。
  魏宁心有余悸地在旁边坐着,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直到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能够冷静地思考,“魏惜”是来真的,他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老婆,这样一个事实残酷地摆在了魏宁面前。
  于是,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电视屏幕,然后,他撑起有些发软的脚,站了起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去睡觉了。”
  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的“魏惜”,转过身喊住他,“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魏宁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回了一句,“啊?”
  刚才一脸暴怒,好像要吃了他一样的人,现在却关心地问他,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这反差太大了,正常人都接受不了,魏宁觉得“魏惜”就跟条变色龙一样,女人都没他善变。
  “魏惜”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魏宁知道,自己是一定要回答的,所以他随口一说,“我要吃煎饺。”
  说完之后,就回自己房间去了,他一躺到床上,就闭上眼睛,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刚才一直压抑地情绪全部爆发了出来,魏宁决定了,从明天开始就按着魏时说的那个办法去念“米咒”,同时问问徐老三,有没有办法能够让魏惜不再执着于“一定要他当自己老婆”这件事上——
  背着这个沉重的心理负担,魏宁慢慢睡着了。
  等他睡着了之后,“魏惜”推开了他卧室的房门,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床上,仅仅露出一个额头的魏宁,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那笑意冰冷而让人不寒而栗。

  49、活血

  魏宁又做梦,他一醒过来,就忍无可忍地在心里破口大骂自己那个蠢宝一魂一魄,老是让他回到那片被灰白色的浓雾笼罩的荒野上去,重现跟着“魏惜”相处的那一段日子。
  本来梦里面的事就够烦躁了,刚一醒,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魏惜”的一言一行都还历历在目,犹在眼前,魏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一点也不想起床,由着自己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他还是掀开了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魏宁懊恼地抓了抓睡乱了的头发。
  接着,他一抬起头,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床上摔下去,“魏惜”就坐在他床上,正微笑地看着他,“醒了,早饭做好了,洗漱一下过来吃。”
  因为对昨天晚上的事还心有余悸,魏宁颇为不安地点了点头,他轻轻示意“魏惜”从他被子上下来,“魏惜”身体凭空消失,在下一个瞬间,出现在了房门口,魏宁不知道他在自己被子上坐了多久,鬼是没得重量的,也许一整个晚上自己都被他压着。
  魏宁走到客厅,看到饭桌上放着一盘煎饺,他默默坐过去,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把早饭解决了,魏宁嘴一抹,收拾一下就打算出门,其实他今天出门也没得什么事,其余几个面试的时间都还要等几天,但是他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单独面对“魏惜”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魏宁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魏惜”一直看着他的视线,心里松了一口气。
  魏宁一出门就接到了晏华打来的电话,跟他说魏宁要他打听的事已经打听到了,魏宁一听,精神立刻就上来了,魏庄那件事整个就透着古怪和离奇,他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总想查个水落石出才能安心,不然总是不放心在老家的人。
  他们两个约了个见面的地方,魏宁选了B市人气最旺的中心广场。
  魏宁因为无事可做,所以人早到了,他在中心广场上找了个长凳坐下,对面就是一个流动的便民早餐点,由一辆小型客车改装而成,上面刷满了花花绿绿的涂鸦,看上去还蛮有意思,生意也不错,正是上班高峰期,人都在车两侧开出的出售窗口挤满了。
  等了好一会儿后,晏华终于来了。
  一身西装革履,看起来像个精英人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远远地看到魏宁,就扬起那个文件袋跟他打招呼。
  晏华一走过来,魏宁也不跟他多客气,把他手里的文件袋拿起过来,里面就几张纸,分别是东老先那个道师班子的档案,包括了东老先以及已经死了的林东,魏宁快速地翻完这几页薄薄的纸,都不是什么大人物,档案相当简单,简单到了一目了然的程度。
  东老先那个道师班子都是慈恩镇下面一个叫望乡村里的,只有林东不是,他是隔壁县的,据说是因为跟东老先所在的望乡村某一户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而这一户跟东老先也有亲戚关系,所以东老先才收下了林东当自己的半个徒弟,当然,这个见面礼和拜师钱也不是个小数目。
  这样一来,疑团就更大了,死的是林东这样一个“外人”,东老先那几个关系密切的却毫发无伤,这反而更让人觉得蹊跷,东老先那个道师班子的嫌疑就更大了。但是为什么呢?先是“鬼遁”,后是冷血的杀掉一个无辜的人转移视线,这种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
  但是从这个档案上看不出任何问题,所有人都是在望乡村长大,活动范围都没怎么出过县,也没有其他作奸犯科的记录,说起来,就跟普通人一样,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其中那个道师班子里面一个叫曹大发的人,偶尔会到B市里面办点事,也是当天去当天就回。
  魏宁决定把这些档案寄回去给魏时也看看,也许他能看出些东西来,毕竟他很多年没回家里面,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和了解。
  晏华翘起腿坐在他旁边,拿起刚刚在那个流动早餐车上买来的包子吃得蛮欢,他虽然算半个富二代,他爸是在他七八岁的时候才开始慢慢发家的,但是身上却没有一点富二代的架势,比起小康家境出身的林云生还不讲究些,按他自己说是童年生活打下的烙印太重。
  魏宁跟他说了声“谢谢”,晏华半个包子还在嘴里,说不出话来,就是比了个不用在意的手势,等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了,才憋出几句话,“哎,魏宁,你这几天不是在找工作?”
  魏宁还在看着那几张纸,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是啊,现在工作不好找,昨天去面试的时候,差点连命都送出去了,最近运气太背了。”
  晏华一听,立刻来神了,一把抓住那几张纸,“你刚才说连命都差点送了是怎么回事?”
  魏宁也不隐瞒,就把整件事前前后后都给他说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其他的都说了,就是魏惜的事,他有所保留了下来。
  晏华听得一惊一乍,表情之生动和夸张,让旁边走过去的人全都用异样的目光看了过来,魏宁觉得快要讲不下去了,太丢人了,听到最后,晏华长长出了一口气,一脸的感慨,“哎,那个火灾我也听我爸说起过,我爸说肯定有鬼,没想到真的有鬼,还真的出鬼了——”
  魏宁提醒他,“你要去上班了吧?公司是你家开的,总要做个表率。”
  晏华一摆手,“没事,我出门的时候跟我家老头子说了有事要晚点到,对了,我看你最近还是不要到处找工作来吧,到我家那个公司来试试吧,以前就跟你说过要你来,你不肯,现在难道宁愿出去碰鬼,也还是不愿意?就给我一个剥削你剩余价值当个万恶的资本家的机会撒——”
  魏宁本来表情很严肃,却被晏华的话逗得笑了起来。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这件事迟早要解决的,不然的话,我日子就不要过了,每天出门就见鬼,迟早会出事。”
  晏华想了想,这倒也是,再加上魏宁的自尊心一贯很高,也就不再提这方面的事了。
  魏宁先到邮局把文件袋寄出去了之后,就在外面游荡了一整天,大部分时间在麦记里点了一个套餐占了一个偏僻的座位,拿起手机看小说消磨时间,一直等到太阳快下山,余晖已经洒遍了整座城市,像涂了层金粉一样,才慢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
  夜晚即将来临,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家。
  如果可能的话,魏宁肯定是不愿意踏进家门半步的,但是现在形势不由人,他一步一挪,挨着夕阳的边打开了家门,“魏惜”就好像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一样,正站在大门内等着他。
  魏宁当做没看到他,直接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屋。
  “魏惜”跟在他后面,他一把抓住魏宁的手臂,“你今天做什么去了?见了什么人?”
  魏宁有些烦躁地想甩掉他的手,想当然的,他甩不开,“魏惜”的手跟胶水一样黏在他手上,烦躁之下魏宁说话的口气就不太好了,“找工作啊,还能干什么,你放开,我又不是一个犯人,做什么事见什么人还要跟你作一个汇报?”
  “魏惜”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手上却缓缓松开了。
  魏宁赶紧走到客厅,说实话,也许是因为“魏惜”和他关系匪浅的原因,面对一个“魏惜”和面对一群鬼的压力,不相上下,甚至更大,搞得魏宁神经紧绷,再加上最近压力本来就比较大,一有点事就心烦气躁。
  “魏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过了好久,才从门口回到了客厅,他看着魏宁,慢慢地说,“你没有去找工作,我是怕你出事所以才这么急。”
  魏宁把头低下,“你不是有个分身跟着我吗?”
  “魏惜”摇了摇头,解释说,“昨天,它的法力暂时耗光了,现在在沉睡恢复法力。我怕你出事的时候,它的法力还是不够用。”
  魏宁搓了把脸,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种翻滚的思绪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想眼前这个鬼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会儿又想这是自己欠他的,就该还他,一会儿又暗骂起来,难道就该顺着这个鬼,把自己当他老婆,这不是搞笑吗?
  “魏惜”突然走过来,站到魏宁面前,向他伸出手,“先把那块小牌位给我。”
  魏宁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着“魏惜”,然后有些迟疑地把锦囊从脖子上取下来,从里面把那块迷你牌位拿出来,递给了“魏惜”,“魏惜”接到了手里,转身就去了厨房。
  魏宁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心里面就跟有几只猫爪子在挠一样,坐立不安之下,偷偷地跟了过去,他躲在厨房门口往里看。
  厨房的地板上有一只翅膀被绑起来的活鸡,不晓得它到底看不看得到“魏惜”,反正在那里拼命扑腾着,尖尖的嘴巴也拼命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魏惜”站在那只鸡边上,一动不动。
  接着,魏宁就看到那只鸡凭空而起,到了半空中的时候,鸡脖子被一个无形的东西利落地割断,鸡血涌了出来,成一条直线往“魏惜”手心汇聚而去,魏宁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往后一退,此时,“魏惜”却转过身,看着他。
  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全都是鸡血,正一滴滴往下落,还没落到地上就消失了,而那块迷你小牌位就泡在这些鸡血里面,鸡血以极快的速度被那块迷你小牌位吸收着,很快,厨房里就只剩下一只死鸡躺在地板上了。
  “魏惜”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那张好看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看了魏宁一眼,转过头,地上那只鸡就飘到了半空中,鸡毛自己褪掉,就差没自己飞进了锅子里,“魏惜”就这样——开始做起了晚饭。
  魏宁在一边看着,从心惊胆战到哑然无语。
  他想起来,确实魏三婶跟他说过,要他回来了之后也要每天给那块迷你小牌位淋上活血,但是他把这件事直接给忘了,或者是自从发现“魏惜”跟上来之后,有意识地忘了。
  于是,“魏惜”等不到他,就自己动手了。

  50、鬼哭

  魏宁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他每天早出早归,到人流密集的地方待着,倒也没遇到什么特别奇怪的事,偶尔碰到一两个鬼,也已经处变不惊,他用魏时教的办法,以及从徐老三那儿搜刮来的黄符纸,好几次险而又险地安然脱身。
  这种过分刺激的生活让魏宁不堪其扰,有种日子过不下去,紧绷的神经随时会断裂的感觉。
  魏宁一直在等徐老三的消息,徐老三说起过会主动联系他,但是魏宁等不及了,在外面又见到鬼的时候,立刻拨了那个奇怪的电话号码,一直都是关机状态,他也壮起胆子到那个万佳小区找过徐老三,生了锈的房门根本连关都没关上,直接敞开起,里面人毛都没见到一根,就看到满屋子的黄符纸。
  没得风吹过来,屋子里的黄符纸却在地上哗啦啦地翻动着,吓得人当场腿软。
  魏宁看到了,觉得胸口上那个锦囊立刻冒出了一股阴冷之气,他立马掉头就走,很快就下了楼,跑出了这个万佳小区,从外面看,万佳小区和它旁边的富民大厦上面笼罩的黑气是越来越浓了,而且还扩散到了周边地区,魏宁看得心里发冷,暗暗发誓,除非必要绝对不再靠近这一块半步。
  誓言这种东西不要轻易发,不久后魏宁又亲身验证了这句话。
  他坐车回去了之后,还觉得被背上凉飕飕的,不晓得从哪里吹来的阴风一直在他耳朵边上不停地刮起,魏宁身上的鸡皮疙瘩是起了一层又一层,一个没得空调的公交车上,别个嫌热,就他一个冷得直打哆嗦。
  遇鬼遇多了,也得出经验了,魏宁知道,这是自己又被鬼给跟上了。
  魏宁心里直骂娘,我草,整个B市那么多人,怎么就他老招鬼,那些鬼一看到他就跟饿死鬼看到了一块肉一样,绿起眼睛就冲过来,甩都甩不脱,坐在魏宁边上的是个年轻妹子,也跟着魏宁打起了哆嗦,嘴里下意识地就说起,“怎么一下子这么冷了——”
  魏宁在旁边做不得声,总不能告诉她身边有鬼,不是被吓晕就是被当笑话。
  幸好现在还是白天,那些鬼的阴气被压制了一些,魏宁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就往家里面在的方向疾步走去,走着走着,脚下就越来越快,跟跑差不多了,还没等他走到家,在经过一个人烟比较少,树木比较多的小街道的时候,怪事终于出来了。
  这个小街道是直通向魏宁家那栋楼下的,平时他一直都是走这条路,走得快两三分钟,走得慢也只要五六分钟就走完了,结果今天他一直走,一直走,走了怕有十几分钟了,这条小街道还是那样子没看到头,魏宁心里知道这是遇到鬼打墙了。
  白天也能遇上鬼打墙,不知道该说他运太背还是鬼太强。
  魏宁不走了,他停了下来,周围安安静静的,既没得人声,也没得其他任何声音,这条小街道虽然一向是不大热闹,但是总还是时不时有个把人走过的,此时,却完全没有了人气。
  冰冷的街道,灰黑色的天空,树木静立在道路两旁,枝叶纹丝不动,连一片小叶子都跟凝住了一样,魏宁手心里开始冒汗,他使劲在把手心在衣服上擦了一把,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鸡血,还有从徐老三那儿搜刮来的最后一张黄符纸,口里默念着《地藏菩萨本愿经》。
  “——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
  边念边往前走,同时把那包鸡血戳破了一个小孔,让鸡血从那个孔里面流出来,沿着他走得方向淋上去,这样走了几分钟,魏宁发现,天上那股灰黑色的气往他所在的方向猛冲了下来,魏宁反应极快地往边上一躲,那个气就在原地变成了胖老板的样子,他烧得面目全非的脸死死地盯着魏宁,拦在了他面前。
  魏宁心里发毛啊,他腿都快软了。
  他跟胖老板无冤无仇,胖老板一家受的冤屈怎么样也找不到他身上,为什么胖老板总是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回B市就被迷到了那个烧掉的废墟上面,去面个试也被突然出现的胖老板吓住,现在呢,更是直接跟到他后面了。
  难道他的是丢了一次魂,阳气不足,导致鬼见了就想跟?
  胖老板一动不动,就是一直看着魏宁,魏宁看着他眼珠子直接从眼眶里面就掉了下来,吓得往后倒退一步,突然间,胖老板没有眼珠子的眼眶里流出了眼泪,一颗颗砸在了地上。
  魏宁听魏时提起过这种事,这是鬼哭——抱有极大冤屈的鬼才能哭出眼泪,一般的鬼顶多就是叫几声。
  胖老板家里的事,魏宁是知道的,但是这个事,他也帮不上手啊!魏宁脸都僵了,“胖老板,刘老板,你那个事,我也帮不上忙啊,我就算知道内情了,也找不到证据去告发那个没人性的罗世文,我求求你了,去找那些有能力去帮你申冤的,你找上我也是没得用啊——”
  他说得再多,胖老板还是挡在他面前。
  魏宁脸上的汗水是一滴滴地往下掉,手里拿起的黄符纸哆哆嗦嗦,口里念得经是结结巴巴,不过总算还是把该丢的符纸丢了,该扔的鸡血扔了,该念的经念完了,胖老板终于消失在了他面前。
  周围豁然一开,热气扑面而来,把浑身的阴冷一下子驱散掉,重归阳世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魏宁心里那个高兴,跟重生了一样,等惊魂稍定,他又想起了鬼哭的胖老板,心里一阵唏嘘,这世上不平事实在太多,又有几个得到了伸张。
  被吓了一回的魏宁,回到了家。
  奇怪的是,往常他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站在家门口等着他的“魏惜”却不在,魏宁心里面先是一松,随即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吧?照着“魏惜”这几天对他的专注程度来看,不太可能就这样撒手。
  魏宁想了想,咳嗽了一声,有点不自在地冲着空气喊了一声,“阿惜?”
  没得人回应,房间里静悄悄,空荡荡的。
  魏宁又喊了一声,“阿惜,魏惜,在不在屋里?在就出来。”
  还是没得人回应。
  魏宁呆站在了屋子中间,心里面有些慌乱,想找人还有办法,想找个鬼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就坐到沙发上,这几天光顾着害怕“魏惜”去了,一点也没觉得屋子里冷冷清清,现在这个鬼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不见了,才发现这屋子确实人气不太足。
  魏宁就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又摸摸索索从房间里拿出了一本业务方面的书看了一会儿,越看心里面就越烦躁,他把书往沙发上随便一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停都停不下来,各种各样的猜想在脑子里冒出来,又一个个地摇头否定。
  最后,他走得脚都有些酸了,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闭起眼睛开始让自己的大脑平静下来,突然间,他觉得房间里的空气有了些不同,魏宁心里就有个预感一样,睁开了眼,就看到“魏惜”手里拎着一只鸡站在他面前,正专注地看着他。
  魏宁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脑子里一股无名火就冒了上来。
  他瞪了“魏惜”一眼,“你干什么去了?鸡哪里来的?”
  “魏惜”眼神有些奇怪,似乎比较激动,他把抓在手上的鸡随手往旁边一扔,那只鸡自己就飞到了厨房里面去了,然后他走到魏宁身边,深深地看着他,“你刚才——是在担心我吗?”
  魏宁一听,立刻气得从沙发上跳起来。
  “魏惜”这话一听就听出来,他早就回来了,一直躲在旁边看他的热闹,亏他刚才还那么——担心他,结果他完全不值得这样担心,早知道宁可担心楼下面那只大黄也不要担心眼前这只就会找麻烦的鬼,魏宁在心里面愤愤地想。
  “魏惜”抓住他的手,“我就知道你虽然嘴上说要我去找个老婆,其实心里面根本不是这样想,我看过的电视里面都这样说,口是心非,我不会走的,刚才是去找活物去了,你别担心,我刚才——是做得不对,你不要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点把我看在眼里。”
  魏宁被他气得无力,手指了指厨房。
  “魏惜”立刻反应过来,很干脆地承认说,“那只鸡是偷的。”
  魏宁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无力地摆了摆,“下回不要偷了,我带回来,偷多了,整个小区的人都会以为闹小偷,闹久了还会以为闹鬼,唉。”魏宁觉得自己一下子心里面老了好几岁,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就在这时,“魏惜”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了魏宁,一脸担心地看着他,“你身上好重的怨气,是碰到什么了?”
  魏宁被他抓住的地方一阵冰凉,“就是见到了一个冤魂,没得什么事,事情已经过去了。”他解释说,魏宁怕“魏惜”不放心,还会到处去把那个冤魂胖老板找出来,所以一再地告诉他自己没得什么事,刚才那个冤魂并没有害到自己,不要再多事,本来就是自己最近丢了魂,阳气不足,才容易见鬼。
  可是,“魏惜”的表情还是很凝重,“这个冤魂身上的怨气太重太杂,一下子就找上你,事情肯定不简单。”
  魏宁想起这些事就头疼,手赶苍蝇一样乱挥,好像是要把这些糟心事全都一扫而光,嘴里胡乱说着,“不管了不管了,事情过都过去了,再想这些做什么,我今天实在没得精神了。”实际上他想管也管不了,阳世的事,他无能为力,阴世的事,更是沾都不想沾。
  “魏惜”看他一脸烦躁的样子,也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问了魏宁想要吃的菜之后,就进了厨房,魏宁在客厅里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听到厨房里的响动,觉得有些坐不住了,刚才看到“魏惜”手里的鸡才想起来,这几天的菜和米也来路蹊跷,单身生活过久了完全忘了世上还有买菜这码子事,看来明天连菜都要买回来。
  “魏惜”要是不执着于要他当自己老婆就好了,他宁愿念上几年的“米咒”帮他超度,宁愿替他照顾好魏三婶,也不愿意当一个男人的老婆,魏宁心里面又开始胡思乱想,拿起放在一边的书,又看了起来。
  此时,一股油烟味、饭菜香味传过来,本来冷情的房间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
  两个人吃完了饭,正一起看电视,这也算饭后的固定节目了,魏宁一开始并没有看电视的习惯,但是“魏惜”说了,一定要他看,大概是他一个人看电视太无聊了,没得办法之下,魏宁只能答应了,不过讲好了,只看一个半小时,多了就不行,他还要找工作,以后还要上班,理由很多,“魏惜”也表示接受这个条件。
  电视上演的是一个无聊的肥皂剧,魏宁看得直打呵欠,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魏宁拿过手机接起电话,耳朵边立刻响起了一个聒噪而苍老的声音,是徐老三,“魏宁啊,我从外面回来了,你找过我是吧,没得关系,没得关系,我晓得发生了么子事,明天我们见个面,我还有点事要找你,这事是帮你自己。”
  说完之后,就挂了电话,魏宁看着手机直发愣。
  “魏惜”一直看着他讲电话,一直到挂上,他好像有办法听到电话那头的徐老三到底说了些什么,眉头皱了起来,“你不要去。”
  魏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要去?上次见到徐老三的时候他说有办法让我不再出门就见鬼,他还讲我被一股怨气盯上了,那股怨气不尽快解决掉,我日子过得总不会安生。”
  “魏惜”脸沉得跟棺材板一样,“只要再过一阵,我法力恢复了,那些怨气根本害不到你,你没必要去。”
  “魏惜”的话,魏宁根本没听进去,要他一直靠着别人,特别是一只鬼过日子,这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接受,所以他什么话也不说,继续盯着电视屏幕去了,“魏惜”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间,就这样消失在了空气中。
  魏宁错愕地看着这一幕,难道刚才他没答应他,所以就生气了?不过这一次的消失魏宁倒是不担心了,等他生完了气就会自己回来了,在这之前,魏宁也可以清净一会儿,他把电视直接关了,打算回房睡觉。
  第二天,果然“魏惜”还是按时按点地出现了,魏宁看他面色一直都很正常,没得任何异样,觉得眼前这个鬼是越来越深藏不露了,做过的事,生过的气转眼就丢开了,自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都还没这种功力,魏宁心里面毛毛的,老疑神疑鬼地觉得“魏惜”在算计自己。
  他到了徐老三给的地址来到了沙城区,也就是万佳小区所在的那个城区,他们约定好的地方并不是在徐老三租下来的那套房子,而是万佳小区对面的一个茶铺子。
  魏宁找到了茶铺子,一走进去,就看到徐老三正在跟茶铺子的老板说闲话,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手里还捻着老板送的花生米往嘴里不停地送,看到魏宁,就招呼了一声,“过来,过来,认得认得李老板,我刚才跟他谈了一会儿,告诉他该怎么把这个店里的生意做好做大,李老板说晚上要请我吃饭,顺便带上你。”
  魏宁跟那个李老板握了握手,李老板跟徐老三又说了几句,看他们谈事情了才走开。
  “你老把我喊起来就是吃饭的?”魏宁看着徐老三问。
  徐老三眼一瞪,“喊你吃饭那是看得起你,你个细伢子还在老子面前扮俏(端架子),坐下来,坐下来,吃点东西,等哈,我们去看个稀奇(怪事)。”
  魏宁被他说得没脾气了,话也不多说了,直接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子酒,就着花生米和酱牛肉吃了起来,两个人你来我往,慢吃慢喝地消磨起了时间。
  魏宁也把那天遇到那个胖老板的冤魂这事说给了徐老三听,徐老三一脸地不出意料,“这事我早料到了,你是一回B市就被这冤魂给盯上了,它没得办法找上罗世文就只好找上你,说起来也是你太背时,谁让你跟胖老板有那么一段渊源。”
  魏宁心里头郁闷,又多喝了口酒,“它怎么没得办法找上罗世文了,不都跟在他身边了,那天我还在办公室看到它了。”
  徐老三嘿嘿一笑,“你懂什么,要是真有办法,会跟了这么久,那个罗世文还活蹦乱跳的?”
  魏宁一想,那倒也是,冤魂索命本来就是一时半刻的事,拖这么久是不正常,所以他就顺着徐老三的话问了出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罗世文身边也有高人护着?”
  徐老三摇了摇头,“说是,也不是,等下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吃吃喝喝,终于等到了天黑,接着徐老三就带起魏宁偷偷进了万佳小区,在十四栋楼下埋伏了起来。

  51、煞阵

  说起来也奇怪,这个万佳小区明明被一股子黑气笼罩了起来,却并没有看到多少不干净的东西,至少魏宁进出那几次,都没见到鬼,不过,就算没真的见到不干净的东西,魏宁还是一靠近这个万佳小区就脸色惨白,浑身冒冷汗,心里面直发虚。
  万佳小区隐隐带给他一种极大的压迫感,就好像走在一座已经歪了一小半,眼看起就快要垮掉的大厦下一样,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简直无以言表。
  经过了这么多事之后,魏宁也知道,虽然自己现在是招鬼待见,但是同时,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容易察觉到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这个万佳小区简直就是个火药桶子,能离多远就尽量离远一点。可是,他现在却躲在那个给他危险感觉最强烈的十四栋下面,那股黑气已经浓稠得跟在魏庄时见过的灰白色雾气差不多一样了。
  魏宁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跟只蛤蟆一样蹲在他身边的徐老三,哆哆嗦嗦地说,“徐师父,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我怕受不了了,这地方太邪了——”
  徐老三看都不看他一眼,眼睛一直盯着十四栋四单元那个入口,头也不回地低声甩了一句话给魏宁,“你急什么,个么大一个伢子了,胆子还小得跟针尖一样,有我在,你怕什么,咦,不对。”
  他突然“咦”了一声,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已经满头虚汗,快晕过去的魏宁一眼,赶紧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把合盖一扭开,用手指在里面搅合了一下,快速地在魏宁后背画了一道符,“我忘了你小子现在体质不一般了,又跟这件事扯上了关系,难怪这股子怨气直往你身上冲——”
  魏宁看到他拿出来的是一盒子朱砂。
  背上画了一道符之后,魏宁感觉轻松了不少,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刚才那一阵一阵的虚汗给湿透了,晚上的风一吹过来,湿衣服贴在身上,跟没穿衣服一样,凉飕飕的,魏宁忍不住动了动脚。
  这周围的风跟外面的风不一样,专门往人的骨头缝里钻一样,冷得很,外面吹的那风,都是热风,就算到了深夜,也只会让人觉得凉快,而不是发冷。
  周围灯火次第亮起,只有十四栋,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
  这一幕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其实这整个万佳小区里面的住户已经是不多了,魏宁觉得,要是自己住在这里,看到这个诡异的十四栋,只怕也会想尽办法赶紧地搬走,他忘了自己曾经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如果是以前的他遇到这种事,也许就是哈哈大笑两声,然后铁定要继续住下去,誓要证明那些无稽之谈的荒谬。
  魏宁忍不住又挪动了一下身体,却被徐老三轻拍了一下,“别动。”
  魏宁只好一动不动地蹲在一丛灌木后面,说起来也奇怪,按理来说,现在是夏天,别的东西不多,但是蚊子、虫子肯定是特别多,尤其是树立草丛里面,但是魏宁在灌木后面待了这么久,没听到一只蚊子叫,他还做好了喂蚊子的准备,结果白做了。
  看来连蚊子都知道,这个小区待不得,魏宁心里感慨着。
  时间慢慢地过去,已经到了午夜了,魏宁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外面是繁星闪烁,随着云层慢慢地移动,月亮忽隐忽现,只有万佳小区和它旁边的富民大厦上空,被黑气笼罩着,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黑气也隐隐翻腾了起来,就跟被搅乱了的小面积云海一样。
  就在魏宁等得已经快要全身发僵的时候,十四栋下面终于有了动静,一辆黑色的小车静悄悄地驶了过来,停在了十四栋旁边,然后从上面下来了两个人,穿着深颜色的衣服,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中,不注意还真看不大出来。
  徐老三选择的这个蹲守地点,明显是很科学很有理论根据的,那两个人就站在这个蹲守地点不远处,轻声交谈了起来,周围太过安静,即使他们可以压低了声音,大部分的谈话还是能听到。
  魏宁本来萎靡的精神一下子振作了起来,尖起耳朵就开始偷听。
  这两个声音他居然都有些耳熟,一个就不用说了,前几天才刚刚听过的,就是那个罗世文,一个却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儿听到过。
  “你一定要给我想个办法,以前都没得事,就是最近开始出鬼,他呢?他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么久了一直都看不到人?我求求你了,给我想个办法出来,要什么你只管说。”罗世文在那边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口气里的惊慌失措,隔得这么远都能一清二楚地感觉到。
  另外那个声音却是非常的平静,好像根本没把罗世文的惊慌当回事,声音刻板而没得起伏,“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你这件事。”
  罗世文一听,立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两个站在十四栋下面,看了一会儿,却也没有其他行动。
  魏宁觉得奇怪,难道这解决问题光用看的就行了?
  罗世文大概和魏宁的想法一样,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身边的男人说话,就慌慌张张地说,“你看出什么了?这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镇在这里的那些东西镇不住了?”
  另外那个人终于还是开了口,“地气出问题了,我要回去问问他该怎么办,你等着吧。”
  这么干脆利落,却什么问题都不能解决的回答,很明显把罗世文激怒了,他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你还要我等,我等了这么久了,还要我继续等,再等我的命都快要搭进去了,我那个跟那件事有关系的秘书,已经被,被它们害了,骨头都已经化成灰了,我还能等得下去?”
  说到后面,也许还是害怕了,罗世文的声音还是渐渐小了下来,他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一个劲儿地哀求着身边的男人,但是那个男人不为所动,就是说自己解决不了,一定要等另外一个人出面才可以,他也没得办法,场面就僵持下来了。
  说到后面,罗世文大概看出是没希望了,出于商人求得利益最大化的本能,选择了退而求其次,“你要我等,总要让我能熬过这等的时间吧,这个你总要帮我想办法解决,不然的话,事情一捅出来,我们都没得好。”
  他的话显然让身边的男人考虑了起来,然后那个男人给罗世文说了一个办法。
  那个办法让魏宁全身发冷,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残忍的人,这一伙人根本就已经完全没得人性了,他们居然要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就为了保住罗世文那条狗命,魏宁气得握紧了拳头,愤怒差点淹没了理智,还好,最后关头他想起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等这两个人开车离开了,徐老三拍了拍裤子,站了起来,魏宁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出了万佳小区,到了对面那个茶铺子,茶铺子的老板还在等着他们两个,看到他们回来了,就打着哈欠说,“你们要走要留随意哈,记得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关上。”然后,摇摇晃晃地就往楼上走,这老板一家人就住在茶铺子的楼上。
  两个人守了一夜,也累了,泡了壶茶,又从后面的冰箱里面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吃食,两个人,一人占着桌子的一边,魏宁等坐下去了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了起来,“你老一早就知道他们今天晚上会来?这也太神了。”
  徐老三喝了一口酒,“这是我查出来的,我一看这地方就知道罗世文后面肯定有人在指点他搞鬼,所以找人查了一下,就是查查他这几年的活动,一查就知道,他隔上几个月,总有那么一个晚上会搞失踪,谁也找不到他的下落,今天就是他‘失踪’的日子,然后呢,我就来个守株待兔,在十四栋里面做了点手脚——”
  魏宁听得云里雾里,总之,大概就是徐老三下套子,结果真把罗世文和他背后的人给引来了,这个总错不了,“那个十四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黑气,太邪了,难道罗世文还真打算杀几个人用他们的煞气去把胖老板那一家人给暂时镇住?”
  徐老三却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把话题一下子扯开了,“每一块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气,这地气就是这块地方的生气流向,也是命脉所在,就好比这个茶铺子,其实也有它的地气,自成一个方圆,要是把它的地气给截住,那这个茶铺子也就死了,开不下去了。”
  魏宁头一次听到这么稀奇的理论,立刻提起了极大的兴趣。
  徐老三继续说,“地气有七个关卡,所谓七关,分别是云垦关、尚冂关、紫晨关、上阳关、天阳关、玉宿关和太游关,分别对应着天上的北斗七星,你个伢子也不知道北斗七星的名字吧?”
  突然徐老三问起了魏宁,魏宁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这东西知道的人也不多吧?徐老三一脸嗤之以鼻,摇起了头,一脸感慨地说,“现在的人啊,都是学些没一点卵用的东西,真正有用的,反而一点都没学到,都被人给忘了。”
  魏宁听得想反驳,这陈芝麻烂谷子,对过日子又没得什么用处的知识,学了又有什么用?他又不打算去当什么茅山道士神棍法师——
  当然,这也就是在他心里面默默吐糟一下,不敢当着徐老三说,一般老人在说起这种感慨的时候,小辈子的人应声附和就行了,要真跟他们计较,不是被教训一顿,就是让老辈子们伤心,甚至是气到,应付这种事魏宁还是有经验的。
  果然,徐老三看他一脸受教的样子,就没继续扯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而是把话头一转,又回到了正题,“这北斗七星,就是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这地气要形成一个自然的流动才好,这地方才能兴旺,要是一堵上,或者被人为的破坏了,那这地方就糟了,万佳小区和那个富民大厦就是故意被人坏了地气。”
  魏宁喃喃地说,“就是罗世文干的吧?”
  徐老三嗤笑了一声,“他罗世文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
  魏宁心里嘀咕着,现在这社会做事哪里一定要自己有本事亲自上阵,有钱好办事,请专业人员做专业的事,是大趋势吧。
  徐老三突然又感慨了起来,山羊胡子翘了起来,“我也有好久人敢这么做了,截了这么大一块地方的地气,已经是够造孽了,还搞出了一个九九归一阵,就为了发个财,简直是伤天害理,迟早会报应临头,断子绝孙,永世不能轮回都是轻的,哪个敢这样做?”
  魏宁忍不住又追着问,“什么是九九归一阵?”
  徐老三指了指外面,“就是用十八条人命搞出来的一个邪门阵法,再加上断了这地方那七个地气关卡中的一个,截断了地气,就变成了九九归一煞阵,用处嘛,太多了,比如讲那个罗世文之所以发财发得那么快,就是靠了这个阵法,他那个公司在B市这么出名,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办公室定在这么个不繁华的地方,还不就是因为这里才是他发家的根本,再比如那个死在火灾里的一家人,那么大的怨气为什么还是奈何不了罗世文,就是因为罗世文被这个煞阵给护着,想动也动不了。”
  魏宁倒吸了一口气,十八条人命!一大片地区的地气!这个罗世文简直是畜生不如。
  不过,转念一想,魏宁觉得还是有些不对,死了这么多人,难道警察就一点都没察觉到,他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徐老三瞪了他一眼,“你个哈宝,你见鬼也见过这么多次了,你见过哪个鬼杀人,哪个用法术杀人的,能够被一般的警察给找出来的?”
  魏宁被骂得哑口无言,确实,他的思维还是平常人的思维,完全没接上趟。
  突然间,徐老三嘿嘿一笑,“不过,现在这个煞阵已经快压不住了——”
  魏宁往他看了一眼,“为什么会压不住?”
  这阵法光是名字就听起来一股子杀气,挡都挡不住。
  徐老三指了指自己头上,“因为老天自有自己的一套,那个地气被截断太久了之后,就会自己慢慢改变方位,所以一般像这种阵法,隔个几年就要变动一次,否则的话,煞气一冲,命就没了。”
  原来是这样,魏宁想起了罗世文和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口里一直提到那个人,那个人的,很明显,他们口里的那个人才是做下这个阵法的,而那个人却因为某种原因,暂时没办法出现。
  徐老三看了看窗外,曙光已经渐渐透进来了,他跟魏宁说,“先几张桌子休息哈,等上午,我们一起去见罗世文,我还答应他要帮他解决这个事的,总不能把自己的话吃了。”
  魏宁一听,看来这白天也要继续了,幸好是不用上班,不然的话,哪个耗得起,他想起“魏惜”还一个——鬼在家里面,这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去说一声呢?按理来说,其实是不用的,但是魏宁就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好像有点过意不去。
  毕竟,他这几天一回家,“魏惜”就站在大门口等着他。
  想到这里,魏宁就摸出了手机,拨通了自己家的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几声之后,魏宁猛然间意识到,你一个鬼怎么可能会接电话嘛,他真是白痴到家了,把这个事给忘了,正要挂上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突然接通了。
  一阵阵“嗞嗞——”的声音从手机里面传出来,跟电流声差不多,魏宁觉得好像“魏惜”就在电话那头一样,他忍不住干咳了一声,怕惊醒了旁边的徐老三,捂着嘴用极轻的声音说,“阿,阿惜——”
  那边的电流声猛地发出一阵强烈的“嗞嗞——”声,魏宁知道,这大概就是“魏惜”在做出回答,他心里面一畏缩,还是觉得这情况太诡异了,匆匆说了一句,“我,我今天不回去了。”就挂了电话。
  身边好像已经睡着了的徐老三翻了个身,吓得魏宁赶紧把手机收起来,他躺在两张长桌子拼成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床太硬了,再加上今天晚上遇到的事,也太离奇,精神还处于极度的兴奋状态里冷静不下来,看样子,今晚上是要失眠了。
  想是这样想,过不多久,魏宁还是慢慢睡着了。
  最近这阵子好像都是这样,他特别容易睡着,就算再兴奋,只要躺到了床上,过不得多久就睡着了,完全没得失眠这个现代社会里很多人都会有的困扰,即使他白天受到那么多的刺激和惊吓,这也许就是他还没精神崩溃的原因之一,等魏宁刚睡下不久,刚才睡着了的徐老三突然间坐了起来,对着魏宁在的那个方向说了一句。
  “来了就出来撒。”
  他的话刚说完,一股灰白色的雾气就慢慢地从地上冒出来,渐渐地凝成了一个实体,站在了魏宁身边,“魏惜”在地上凭空出现,他的身影开始是朦朦胧胧的,像珍珠一样的莹润颜色,渐渐地,才逐渐清晰起来,旁边的徐老三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一样地看着这一幕,“魏惜”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出来,眼睛就一直看着躺在木桌子上睡得并不算安稳的魏宁。
  “魏惜”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摸了摸已经睡熟了的魏宁,随着他的动作,魏宁皱紧了的眉头被抚平了,“魏惜”在黑暗中极为显眼的身体,又往魏宁靠近了一点,一个深深地,又轻轻地叹息,在房间内响起。
  “他要是不打这个电话,你还不得来是吧?”徐老三下巴上的胡子随着说话的节奏一翘一翘的。
  听到他的话,“魏惜”终于舍得把黏在魏宁身上的目光挪到了徐老三身上,不过放魏宁脸上的手却还是一动不动,他看着徐老三,好像在审视着他,目光逡巡着,打量着,他在衡量徐老三的分量和实力,过了几秒钟,也许还要更短的时间,“魏惜”收回了目光,一个声音在屋子里响起,空荡荡的——
  “你要什么?”

  52、三缺
  徐老三看着“魏惜”,把头摇了又摇,嘿嘿笑了两声,指着魏宁说,“我只问你一句,快七月半了,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明显把“魏惜”给问到了,他不做声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开了口,“——我自有办法。”
  徐老三嘿嘿笑了两声,口里是在笑,脸上却半点笑容都看不到,下巴上那一小把山羊胡子,撸得平顺了,不像平时一说话就一翘一翘的,不过却更显得气氛凝重,“他天生八字轻,火焰低,我一见到他就帮他算了一命,他今年是个坎,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就一帆风顺,过不去,那黄泉路上就会又添上一条魂。”
  “魏惜”只是听起,站着一动不动,就是并不算太稳固的身体震荡了一下,就好像一颗石子投了进去一样,凝固成实体的雾气一下子溃散开来,又极其迅速地聚拢了回去。
  徐老三还在继续说,“这个坎本来就难过,结果还横插出你这一杠子,伤了魂魄不算,你还跟着他,你看看他,身上的阴气越来越重,阳气越来越少,难怪整日里见鬼,鬼见了他都快把他当鬼了,只怕不用到七月半,他身上的罡火就会灭了去。”
  “魏惜”慢慢地开了口,“你要我做什么?”他看着徐老三,语气缓慢却非常坚定,“你叫破了我,不是要收我,而是说了这一通话,你是要我帮你做什么事吧?我可以帮你去做,只要你能保住阿宁身上的阳气。”他盯着徐老三,“我知道你有办法,而且你的办法一定比我的办法好。”
  徐老三没得办法,就不会扯出这一通话来了,这个就是铺垫,为的,还是最后那个目的。
  他这个话,让徐老三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你这个鬼倒是蛮机灵,我话还只说了一小半,就被你猜出来了,没错,我就是找你有事。”
  “魏惜”眼神一深,“你说。”
  徐老三却并不直接开口,而是从用桌子拼成的床上下来,走到了魏宁身边,他摸了摸魏宁的手腕子,好像在帮他把脉一样,“脉象虚浮无力,阳气溺,阴气生,这是伤到魂魄了,我要不是看在你对他并没有恶意,还多次帮了他的份上,也不会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就凭他跟我徒弟的关系,他不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会出手把你直接给收了。”
  “魏惜”并不去跟他争他到底收不收得了自己的问题。
  他才从那个地方出来,见得世间太少,好多人事都不知道,只能自己抓着机会去学,出来这么一阵子,也就遇到了徐老三这么一个会法术的人,凭着直觉,“魏惜”确定他是一个很强大的对手,但是并不足以对他造成致命的威胁。
  这个结论对“魏惜”来说,是好,也是不好。“好”在威胁并不是太大,“不好”在威胁却也实实在在能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至少能够让他受一些损伤。“魏惜”不希望自己本来就已经打了很大折扣的法力又要再打上几折,那样他就不能继续待在阿宁身边了,这在他是不能忍受的事。
  徐老三也不再拐弯子,“我会想办法保住魏宁身上的阳气不泄一年,这一年里,你跟着他,对他并不会有太大的妨碍,但是一年以后的事,我就不敢做保证了,你呢,就帮我抗住那个九九归一煞阵的怨气。”
  他山羊胡子又翘了起来,“要不是遇到你这个鬼,要破了这个九九归一煞阵还要费我一大堆功夫,现在有了你在,事情倒是容易了,也不晓得你哪里养出来的,身上这么重的煞气——”他摇了摇头,一脸地若有所思。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了声音,徐老三说到激动的时候,声音还越来越大,按理来说,就是楼上的人也会听到一些响动,但是却没有人惊醒,周围还是安安静静的,睡觉的还是在睡觉。
  不远处,传来一只夜猫子凄厉的叫声,周围静悄悄的。
  第二天一大早,魏宁就被徐老三给一掌拍醒了,他揉着自己睡得酸痛的肌肉,“还真是出鬼哒,这种地方我居然也睡得蛮香,一晚上居然没醒一次。”
  徐老三瞪了他一眼,个不知死活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这样子是因为身上阳气不足,魂魄不稳,所以一到了睡觉的时候,人的意识一松下来,身上的魂魄就会差一些离体,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睡得熟,等他身体状况还差一点,身上的魂魄就真的有可能离体,等到那时候,他就可以睡得再熟一点,哪天躺在床上,睡着睡着就直接一睡不醒了。
  有句话叫“睡死的”,有人开玩笑的时候会说,哪里想到是真有这回事。
  徐老三没跟魏宁说起昨晚上发生的事,魏宁就在茶铺子后面的小卫生间里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昨天睡觉的时候没脱衣服,睡了一晚上,已经是皱巴巴的,魏宁有些不放心,出来看着徐老三,“穿这样子出去见人,没得问题?”
  徐老三正从冰箱里面把昨天晚上的剩菜拿出来,听到魏宁的话,一边用筷子夹着剩菜吃,一边口里含糊不清地说,“冒得问题,我是出来做事的,不是出来卖相的。”那鸡爪子用筷子不好夹也不好吃,他就直接把筷子扔了,用手抓了吃起来。
  卖相的,就是靠出卖色相或者身体过日子的那类人。
  魏宁看他一眼,一脸了解地点了点头,他要是去卖相,反正肯定是没得人要,长相其实倒也不差,浓眉大眼的,收拾整齐了,还算得上相貌堂堂,就是太不收拾了,身上的那个衣服,也不晓得好多天没换过了,白布都快变成黑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老板从楼上下来了,他跟徐老三和魏宁打招呼,他老婆跟在他后面,也跟着打招呼,他们倒是蛮勤快,外面的街上,人才刚多起来,店就已经开起了。
  李老板三十过半的年纪,身体精瘦,长得一般,就是精神气不太足,不过眼睛还算明亮有神,把整个人的精神气又带起了一点,不至于显得过于萎靡不振,他从外面买了早饭回来,摆在桌子上,招呼徐老三和魏宁过来吃。
  徐老三也不客气,坐过去就吃了起来,魏宁再推辞就有些假了,只好也坐在了徐老三边上,拿起一根油条就着一碗稀饭吃了起来,边吃就边听徐老三跟李老板吹自己的牛,讲他在外面那些离奇古怪的遭遇,就连老板娘都凑过来听得认了真,碰到不懂的,或者紧要的关节,表情也跟着变化起来。
  要是这是在古代,徐老三干不了神棍,直接去当说书的,肯定也混得很不错。
  一直等到上午十一点,这一大半个上午,茶铺子里只进来了一个客人,那个客人也只随便看了看,没做成生意,李老板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看来这种生意清淡的日子,他已经过得不少了。
  到了十一点,徐老三就说自己有事要做了,晚上再过来,到时候还要麻烦他一下,李老板连声说,“冒得问题,冒得问题,你老只管来,我把门给你留起。”魏宁看着他那没得一点作假的真切表情,心里啧啧称奇,这徐老三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让他这么死心塌地的。
  徐老三跟魏宁到了富民大厦的七楼,那个做接待的美女这一次看到他们,满脸都是笑容,泡了茶之后连声说,“稍等,稍等。”就去里面告诉罗世文了,紧接着罗世文就急匆匆地跑出来,把徐老三跟魏宁迎到了自己那间豪华办公室里。
  魏宁发现,这才过了一个晚上,罗世文原本保养得很好的脸上,尽显老态,把自己真实的年纪暴露出来了,本来看上去才四十出头,现在却是五十几岁的样子,他一脸焦急,却强做镇定,把那个美女接待给打发走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走到徐老三面前,“你老一定要帮我一把。”
  魏宁觉得奇怪,昨天晚上,跟他见面那个男人不是已经帮他想了办法?难道罗世文这种人还会良心发现,突然间不打算做伤天害理的事了?魏宁觉得不可能。
  像这种人,肯定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重到一定程度就会把别人的命不当命了。
  徐老三背起手,在屋子里装模作样地走来走去,酒糟鼻子上的墨镜又戴了上去,他一边走,就一边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好像看出了什么,又觉得很难办一样,满脸的严肃,跟他平时的表情那是有天壤之别。
  魏宁在一边看起好笑,又要拼命忍住。
  罗世文完全没得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成功人士的样子,虚胖的脸上全都是汗水,眼巴巴地看着徐老三,看来,胖老板一家虽然没直接害到他,但是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压力,魏宁看着心里面就暗爽。
  就在他偷着乐的时候,徐老三转过头,趁着罗世文没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他收敛一点,莫这么现行(不要做得这么明显),魏宁赶紧咳嗽了一声,端正了一下坐姿,一本正经地拿起了桌子上的茶,喝了起来。
  罗世文看徐老三一直不说话,“难道你老也没得办法?我听好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讲起过你老本事大,在南方这几个省都是出了名的,一般人见都见不到,我也是托了好多关系,费了好大劲,才终于找到你老,要是你老都没得办法,那我就真的是一个死字了。”他越说就越伤心,一脸天都快要塌了的表情。
  魏宁一听,恍然大悟,难怪这罗世文要对徐老三这么巴结和客气了,原来早就打听过徐老三的底细了,知道他是个有本事的,所以才这样。做生意的,很多都讲风水,讲地气,尤其是像罗世文这样用邪路子发家的人,更是把徐老三这类人奉若神明,别说得罪,讨好都来不及。
  魏宁估计他是打算做两手准备,如果徐老三这边解决不了问题,大概他就会听那个男人的。
  徐老三摆了摆手,“你莫给我戴高帽子,我担不起,这个事也不是不能办,就是——”他又“啧啧”了两声,表情有些暧昧,似乎不太好说的样子。
  魏宁愣了愣,这又是唱的哪出?
  魏宁不懂,但是早就成了人精的罗世文却一看就懂了,他立刻走到了自己那个红木大桌子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支票簿,在上面刷刷写了几笔,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红包,把刚写好的那张支票塞了进去,然后走到徐老三面前,用两只手恭敬地递到了他面前。
  “是我疏忽了,你老莫怪我不懂行,我也是急昏头了,把这个要紧的事都忘了,我知道你老这行的规矩,喜钱绝对不会少你老的。”罗世文说到钱的时候,眼睛里活泛了一点,总算不是死气沉沉,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
  徐老三用两根手指夹起那个红包,装进了自己外衣口袋里,还露出了一点红包的边,把这个事做完了之后,他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才总算翘了起来,“明晚上,我会到这里来帮你做个法事,你到时候等在这里。”
  魏宁看得有些发呆,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徐老三收红包收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的样子,觉得自己是不是来错了,这钱都收下了,难道下面还真的要把胖老板一家给收了?这个收肯定是直接让它们魂飞魄散,他脑子里有点乱了。
  罗世文如释重负,赶紧地点头,把徐老三跟魏宁毕恭毕敬地送了出去。
  在送他们出去的时候,还给魏宁手里也塞了个红包,“小师父,也请多帮忙。”魏宁本来想推了的,他虽然现在是缺钱,但是这种钱,他拿在手里只怕连睡觉都不得安稳了。
  就在魏宁正要推辞的时候,一只手横了过来,徐老三把那个红包直接拿了过去,“这个我帮他收起,他虽然不是我的徒弟,但也是我的小辈,当然是要过了我的手,才能给他。”罗世文楞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不再说什么,送他们出了大门。
  出了门,走了个弯,已经看不到富民大厦入口的时候,魏宁突然伸出手,把装在徐老三外口袋里的红包抢了过来,拿出那张支票一看,数字一后面跟的那一串零让他眼前发晕,居然有一百万,他手抖了一抖,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你老还真把这钱收下?”
  徐老三手上一动,本来魏宁拿起的支票就出现在了他手里,他瞪了魏宁一眼,“你个细伢子,知道个什么?来路不正的钱,难道就不是钱啊?跟钱这种死物过不去干什么——”
  既然是死物,你又当宝一样拿起干什么?魏宁不敢作声,只能在心里说两句。
  徐老三直接走到路边上,伸手招了辆出租车,上了车之后看到魏宁还在外面干站着不上车,就吼了一声,“还站着干什么,快上来。”周围的人全都被他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给震住了,全都直愣愣地看过来,半天没动静,反倒是魏宁,立刻反应了过来,为了不被当成围观对象,立刻窜上了车,车门一关,车子疾驰而出。
  魏宁心里松了口气。
  徐老三跟司机师傅说了个地址,然后就开始闭目养神,魏宁觉得既然暂时没得自己什么事了,那自己就应该去找工作,其实今天下午他就有一个面试,总要做一下准备。
  但是徐老三不开口,魏宁也就说不出来,他苦笑了一声,就当做是陪着一个老人家逛一逛吧,好歹是魏时口里不是提到的师父,不是他教给魏时的法术,自己那一魂一魄还不晓得在哪里游荡。
  不过,很快魏宁就后悔了。
  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老头子,没想到还是个购物癖,他先是去银行,把罗世文给魏宁的那张小额支票给兑换了出来,然后带着二十万的现金,先是去了一家手工缝纫店,从头到脚换了一身行头,接着,又拉起魏宁到一家桑拿店里享受了一整套的桑拿按摩服务,精神焕发地出来了之后,就直奔一家五星级酒店里面,叫了一桌子菜,吃了个饱。
  这简直就是有了钱就往死里用的暴发户。
  徐老三是一路在撒钱,见到路上讨钱的,就直接塞几张钱到他手里,还专门跑到市里面那家中心医院门口,看到有家属出来,就直接给一把钱,看起来是乱来,不过魏宁很快发现,其实他给钱的人,就算脸上是在笑的,也透着一股苦相和哭相,其中一个正站在医院门口发呆的男人,被他塞了四五万在手里之后,愣了好久,等徐老三跟魏宁走远了,突然身后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哭叫,魏宁转过头一看,那个男人正跪在地上,向着徐老三的方向砰砰地往地上磕头。
  魏宁吓了一跳,正要说什么,徐老三就敲了他一下,“有么子好看的?”魏宁摸了摸头,“你老又不看重钱,干什么要接那个罗世文的事?”徐老三摇了摇头,“我哪里是不看重钱,我是太看重钱,但是留不住钱——”他一脸唉声叹气,痛不欲生的样子,看得魏宁心里面的好奇心吊起老高。
  “为什么这么说?”魏宁问。
  “做我们这行的,总要缺点什么,少点什么,所以就有‘五弊三缺’一说,所谓五弊,就是‘鳏、寡、孤、独、残’,三缺说的是‘钱、权、命’,老天爷给你一点东西,总要收回去另一些,这就是因果,我就是缺了财运,只要那个钱到了手里,就跟捧了一捧水一样,哗啦哗啦地就流出去了,捧得越多,流得越快,所以我干脆一有钱就赶紧地用掉。”徐老三倒是解释得很详细,一五一十地跟魏宁说了个清楚。
  魏宁头一个出现在脑子里的念头是,那魏时又是少了什么,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了徐老三,但是徐老三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让他直接去问魏时,这种事只有去问本人,他愿意告诉你才行,不愿意告诉你,你要是偷着打听,可能会被这些人记恨在心,所以一般来说,就算是师徒,也不会向对方,透露自己命数方面的事,虽然多少还是能猜到。
  魏宁被拖着逛了一天,到最后已经没得脾气了,比跟他前女友逛次街还累得多。
  最后,徐老三终于说这是最后一个地方了,那就是楼北区的丧葬一条街。

  53、远近

  楼北区那个丧葬一条街是很出名的,魏宁回家时候买的那些香烛纸钱也是在这条街买的,这条街有个名字叫“福寿街”。
  靠着B市的火葬场,平时生意还蛮不错,纸扎那是一路摆过去,一个比一个花俏,一个比一个打眼,还追流行,市面上那个爱疯刚出来,这里就已经出现爱疯的纸扎了,至于传统的纸人、纸马、摇钱树、金山银山等老物件反而被纸扎铺子的老板堆在了屋里头。
  魏宁跟着徐老三就找到了福寿街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
  这家铺子是专门买香烛供包的,生意看起来就不大好,里面的香烛上还落满了灰,一个跟徐老三差不多年纪的老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小半个身体,跟徐老三打起来招呼,“你来了。”
  徐老三一打照面就把手里的一包东西递了过去,“你要我帮你带的。”
  这个老头一把抢了过来,把拿包东西凑到了鼻子下,跟个大烟鬼一样贪婪地闻了起来,一脸的陶醉,“好东西啊好东西,我好久没闻过这个味了,也只有你才能从他们手里把这个东西换出来。”
  徐老三倒是不谦虚,嘿嘿笑了两声,“那是的,一般人都没得这个面子。”
  老头闻了一阵子,终于舍得放下了那包东西,指着魏宁,“这是你新收的徒弟?这是第八个吧?你莫作孽哒,前面七个只剩下三个了,做你徒弟跟赶死鬼一样。”
  徐老三没好气地打算他的话,嚷嚷了起来,“那都是我要收的?不是他们要死要活非要当我徒弟我哪里会收,收个徒弟我又没得好处,尽是倒贴,我一早就告诉他们做这行那就是在阴世边边上走,不知道么子时候就会真走到阴世去,回不来了,唉。”
  老头闻言也跟着叹起了气,“都不容易,都是命,还是做我这行好,你上回说要的东西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你拿起去。”
  他把一个黄纸包丢了过来,徐老三随手就接起,刚要走的时候,那个老头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把一样东西递给了魏宁,“这个你拿起吧,看你这样,最近只怕是出门就招灾,这个东西好歹也能压一压。”
  魏宁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黑色的小木头,雕成了钟馗捉鬼的样子,那钟馗怒目而视,脚下的小鬼惊慌求饶,活灵活现的,魏宁看得爱不释手。
  徐老三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还真舍得。”
  老头就笑了起来,“还不是看到那包东西一高兴,哈哈,走吧,走吧。”
  徐老三就带起魏宁走了出去。
  魏宁跟在后面,还在拿起那块木头翻来覆去地看,“徐师父,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看起来像木头,摸起来又硬又冷。”
  徐老三把东西交到了魏宁手里,自己空起手走在边上,“这东西有个名字叫‘阳木’,属于纯阳之木,是木又带金,就只有黔南一些地方才长,百年才长得出这么一小块疙瘩,很难得的,能克鬼驱邪,定魂安魄,你小子运气蛮不错,肖老头子平时可没这么大方。”
  魏宁没想到这么一块不起眼的东西有这么大的来历。
  他心里明白,虽然徐老三没明说,但是他肯定是故意带起他来找那个肖老头的,而且还送上了一包那个肖老头很稀罕(喜欢)的东西做人情才让那个肖老头把这个阳木送出手的。
  不过,他也没打算把这个疑问说出来,既然徐老三不明说,肯定有他的用意。
  等出了福寿街,徐老三就把魏宁手里的黄纸包拿了回去,然后跟他说了一句,“你可以回去哒,明天晚上记着照着昨天晚上的时间到那个茶铺子里找我,莫来晚哒,手里那块阳木记着随身带起。”
  魏宁一一答应着,两个人就分头走了。
  一天一夜没见到“魏惜”了,魏宁发现自己搭车回去的时候,心情还算平静,就算明知道是赶回去见一只鬼,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神经粗得不像个正常人。
  就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这么久一样,他刚走到家门口,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魏惜”站在门口,打开了门,跟他说了一句,“回来了。”
  魏宁僵硬地点了点头,进了屋。
  他把在经过农贸市场的时候,买回来的两只活鸡,还有一些新鲜肉类和蔬菜提进了屋里,放进了厨房。
  “魏惜”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魏宁放好了手上的东西之后,看他一直盯着自己又不说话,还以为他又犯拧了,要跟自己吵他出去见了什么人,遇到什么事,这么一想,心里面又开始有些烦躁了起来。
  魏宁抬起了头,皱起眉头,“你看我干什么?”
  “魏惜”柔起声音说,“好歹也这么久没看到了,难道不该多看几眼?”
  魏宁被他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一个大男人对他说这种情话,实在太——魏宁觉得自己居然没有想吐,果然是心理承受能力越来越强了,他看都不看“魏惜”一眼,忽略掉脸上的燥热,把脖子上的锦囊摘下来,从里面把那个迷你小牌位拿了出来。
  “你来杀鸡还是我来杀鸡?”魏宁皱起眉头看着那只鸡问。
  “我来——”“魏惜”看似平常地走了一步,却眨眼间出现在了厨房。
  魏宁心里松了口气,上回看“魏惜”杀鸡取血的样子,他还心有余悸,如今要他自己动手,虽然勉强一下也是可以,但是不用勉强,那是更好,他就站在一边,看着“魏惜”手都没动一下,那只鸡的脖子就自己断了,然后血流出来,一滴不落地流向了那块迷你小牌位。
  果然还是鬼做这些事方便,魏宁心里感叹了一声。
  突然,魏宁皱起了眉头,他想起了魏三婶说过,这个淋活血是要半夜做才可以的,现在顶多八点多,是不是太早了一点?要是没起作用不是白买回来这只鸡了,他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魏惜”歪了歪头,“不要紧,半夜是要好一点,但是也好得有限。”
  既然如此,那魏三婶为什么一定要半夜才去到魏惜的坟前淋活血,难道是怕魏庄的其他人看到?魏庄里的人,只要入了夜,一般是不出门的,只要不是闹出太大的动静,就没得事,不过也许魏三婶就是为了“好得有限”这几个字,不过自己是没得办法做到的,这几天都是没到十二点就睡死过去了,而且如果真有必要的话,“魏惜”自己也可以动手。
  取活血做完了之后,“魏惜”就开始做饭。
  魏宁吃了这么多餐白食,终于良心发现,挽起袖子说要帮忙,拿起旁边放着的一把豆芽就洗了起来,“魏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其实根本不用他帮忙,他用法力一下子就可以把所有的事都做好,但是既然他主动提出来,那“魏惜”当然也不会阻止,反而还故意少用一些法力,把这顿饭做得时间拖长了一些。
  眼前这个人,离得再近,也嫌远。
  菜炒出来之后,魏宁就主动把菜端到客厅的饭桌上去,等菜全都上桌了,他才坐下来,而“魏惜”也端正地坐在他左手边,按理来说,“魏惜”是个鬼,不用吃这些人间烟火,但是每次吃饭的时候,他都会给自己放上一双碗筷,添上一碗饭,然后坐在魏宁身边。
  魏宁拿起筷子吃起了饭,要是一个人吃饭呢,都会有点寂寞,两个人吃饭,总是要热闹点,尤其是魏宁本来就是喜欢热闹的人,眼前只有这只鬼,看惯了魏宁心里面也没最开始那么战战兢兢,埋头吃饭,吃完丢了筷子就立刻跑出门,头都不敢回。
  现在,魏宁偶尔会跟“魏惜”说上一两句。
  “魏惜”也会夹菜,当然他不是直接吃,而是放进摆在面前的一个碟子上,然后,饭菜就会迅速地冷下来,据“魏惜”说,鬼吃东西,主要是吃那点饭菜里的那点气,没得什么味道。
  吃完了饭,魏宁就捧着肚子坐到沙发上看电视,而“魏惜”就把碗筷收起洗好了之后,才从厨房出来,坐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电视,“魏惜”好奇心非常的强烈,常常看到不懂的地方就会开问,常常问得魏宁暴躁不已,因为他也不知道,但是就算他不知道,他也不想老是被人问来问去,一问三不知,看起来像个哈宝。
  所以,魏宁就非常干脆地把自己那台用了三年的旧笔记本电脑拿了出来,连上了网,告诉了“魏惜”怎么上网,怎么查资料,怎么与人聊天等等事项之后,就严正警告他,有什么问题自己到网上去查,内事问百度,外事问谷歌,房事问天涯,不要再跟他开口,再开口他就要发火了。
  面对魏宁的威胁,“魏惜”很温顺地点着头答应下来,并且重点关注了“房事问天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魏宁不晓得为什么,这句在朋友间可以随便说出口的话,当着“魏惜”的面解释的时候,就有点接不上趟,随便敷衍了过去之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从那天以后,“魏惜”就很少问什么问题了,电视也是一边开起,但是看得时候却少了很多,而是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笔记本电脑上,魏宁有时候看着“魏惜”拿着笔记本电脑敲字的认真样子,越看越不顺眼,因为他看起来蛮赏心悦目——
  男人有时候也有这种无聊的嫉妒心,虽然随后就抛到了脑后,继续看电视去了。
  看完了那个电视节目之后,魏宁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跟“魏惜”说,“我去睡觉了。”
  “魏惜”轻轻地答应了一声,对魏宁点了下头,下巴一抬,示意自己知道了。
  魏宁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一整个晚上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客厅里还隐约能听到打字的声音,却只能看到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荧光,而见不到半个人影。
  第二天,魏宁没有出门,而是在家里睡到了大上午,然后就慢慢打混,一直捱到了晚上,到了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就跟“魏惜”说自己要出门去了,他晚上这个时间说要出门,“魏惜”居然也没多问一句,完全不符合平日的作风,所以魏宁在出门的时候盯了他好几眼。
  到了那个茶铺子的时候,徐老三跟李老板已经等在那儿了,魏宁一看,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李老板看上去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去的样子,他暗地里问了下徐老三,得到的答案果然如他所想。
  今晚上的李老板看上去有些不同,就好像壳没换,换了个芯子一样,整个人摇身一变,存在感一下子强烈了起来。

  54、做法

  这时候,天色已经是完全黑下来了,又是个无星无月的夜晚,起了风,很小的风,从四面八方吹了过来,带起来一点子土腥味。味道并不浓,但是闻久了,就觉得有些呛人。
  虽然李老板看上去跟平时有点不同,但是魏宁并没有放在心上,这阵子他看到的怪事太多了,现在一般的怪事,他看到了,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更不用说起好奇心了,所以他跟李老板打了声招呼,就走到徐老三边上去看他摆弄手里的东西。
  李老板的动作有些呆板,好像很久没走路了一样。开始的时候,动作还有些滞涩和僵硬,在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差点被旁边的一把椅子给绊倒,他赶紧地伸出手扶住了那张桌子,才站稳了有点摇晃的身体。
  那把椅子被他踢了一脚,发出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安静的房里,突然想起了这么一个“巨响”,魏宁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李老板,“李老板,你这自己屋里还绊倒,是不是要跟着徐师父出去做事,太紧张咯?”
  李老板慢慢地抬起头,望着魏宁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眼睛亮得吓人,猛一看过去,好像只有眼黑,没得眼白一样,他好像声带被人卡住了一样,声音一断一续,“还——不——习惯——”
  魏宁勉强跟他笑了笑,不承认刚才李老板那双眼睛把他吓了一跳。
  差点摔了一回之后,李老板的动作就稳下来了,就跟一台生了锈的机器,被擦了油之后,喀嚓喀嚓地动了起来,而且运转还越来越顺畅。他走到魏宁身边,跟他一起站着,看着徐老三。
  他靠的有点太近了,魏宁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李老板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跟块木板子一样仵着,魏宁觉得站在他身边浑身不自在,好像有只毛虫在自己身上爬一样,这时候,徐老三终于把自己要带着去的东西都一一收拾整理好了,用一块黄布把那堆东西全都裹了起来,打了一个结,捆在了腰上。
  接着,徐老三拍了拍腰上的布包,里面居然有东西在那里“嘎吱——嘎吱——”的叫,魏宁忍不住把目光一直放在那个布包上,想看清楚那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能发出这种怪声。
  徐老三说,“我们走。”接着,他又转了下头,对一直站得笔直,脸上的肌肉群好像已经坏死,没得一点表情变化的李老板说,“等哈,就按我们讲定的做。”李老板呆板地点了下头。
  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魏宁看起摸不着头脑,原来没看出来这李老板原来也是徐老三那一挂的,平时就是一个茶铺子老板的形象,一点也没有徐老三或者魏时身上的古里古怪,看来自己又看走眼了,这个李老板太深藏不露。
  徐老三走在前面,魏宁跟李老板差不多并肩走在后面。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面,富民大厦只能看到个隐约的轮廓,它俯瞰着旁边的万佳小区,跟蹲在它身边的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一样,从富民大厦和万佳小区里吹出来一股股的阴风,打着旋儿地扑向魏宁,魏宁打了个大大的寒战,浑身一激灵,差点转身就想往后跑。
  这鬼地方,实在太异怪(古怪)了。
  前面徐老三的身影融入了黑夜中,好像消失了一样,只有紧挨着他的李老板,还能看到个人,魏宁心惊胆寒地转头看了李老板一眼,这种时候,身边有个人,心里就会踏实一点,刚好,李老板看到魏宁突然间停了下来,就扯起了冻坏了一样的喉咙,“怎——怎么不走了?”
  听了他的声音,魏宁没得一丝安慰,反而更加是心惊胆寒,这声音跟他以前听过的鬼叫差不多了,都难听得要死,一个大活人能发出这种声音,算他厉害,李老板抬起僵硬的手,在魏宁的肩膀上拍了拍,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魏宁差点叫出声。
  他缩了缩肩膀,“就走,就走——”然后赶紧往富民大厦的方向走去了,身边这个虽然是个活人,但是古怪起来也跟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没什么区别了,虽然知道李老板是想安慰他,让他莫那么怕,但是魏宁心里面刚鼓起来的那点勇气,被他一拍,跟戳破了的轮胎一样,直接漏气了。
  到了富民大厦大门口,一点亮光在那里动来动去。
  魏宁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就看到罗世文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正一脸焦虑和害怕地看着他们来的方向,等看到人的时候,立刻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魏宁跑到徐老三身边,听着徐老三跟罗世文说事。
  这个富民大厦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是有罗世文那家公司在,其实内部设施和保安还是蛮不错的,此时,就有两个保安等在大厅里面,看到罗世文带着徐老三他们进来,就走过去帮他们把打开的大门又关上,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保卫处,显然是事先得到过罗世文的命令。
  他们没有坐电梯,而是走的楼梯。
  徐老三在每一层楼梯的第一层台阶上,用几块小石子摆成了一个小奇门阵,接着,沿着这个小奇门阵外围均匀撒上了一层灰白色夹了些灰黑色的粉末,做完了这些之后,再弓着腰,一层台阶,一层台阶,撒上那个粉末。
  撒了三个台阶之后,就直了腰,把手里那个小瓦罐子递给了魏宁,“拿起,按着我刚才做的,把这东西撒在台阶上,莫撒多了,撒歪了。”魏宁手足无措地接过来,这是要他动手?他又不会搞这些道术之类的东西,要是搞砸了怎么办?
  徐老三看他不动,就瞪了他一眼,“你难道要我这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弯起个老腰,爬七层楼?”魏宁赶紧说,“哪里敢,我就撒,我就撒。”他把手伸进那瓦罐子里面撮灰,手才刚伸进去,手指就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一样,魏宁浑身一僵,他刚才伸手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瓦罐子里面,就只有一些灰,其他什么都没得。
  难道是错觉?他又动了动,不是错觉,是这罐子里面真有什么在——
  魏宁苦起脸,不敢动了,旁边的李老板却接过了罐子,往里面看了一眼之后,又把罐子递回给了魏宁,“没事了,别怕——”魏宁心惊胆战地接过来,看了一眼徐老三,他正跟罗世文讲话,根本就没注意这边的事,想必觉得就算那瓦罐子里面多了个东西,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魏宁可怜巴巴地站了几秒钟,终于鼓起勇气又把手伸了进去,用手指撮了一点粉末,快速地又收了回来。
  好像里面那个东西不见了,魏宁看着一直站在他下面一个台阶的李老板看着,李老板的身体在爬楼梯的时候还是不太灵便,所以走得比其他人稍微慢一点,他转过头,弯下腰,按着刚才徐老三的动作,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撒上了粉末。
  七层楼下来,魏宁觉得自己的腰也快不是自己的了,等撒完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直起腰,用手捶了几下。
  徐老三站在一边,山羊胡子翘了起来,“这就不行了?小伢子体力不行啊——”声音古里古怪,意有所指地看着魏宁的腰,男人那方面的能力都是看腰的,其实就是肾,腰不行,也就是那方面不行的意思。
  魏宁把瓦罐子还给了徐老三,摆了下手,“你老莫笑我撒。”
  徐老三嘿嘿笑了两声,不再取笑他。
  魏宁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徐师父,这瓦罐子里到底是什么?刚才撒这个灰到底是做什么用?”不知道是不是魏宁心里面本来就害怕所以疑心生暗鬼,还是——他刚才一边撒那个灰就一边觉得有什么东西沿着那个灰跟了上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看不到了。
  按理来说,要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上来了,以他现在的情况,是能看到的,所以魏宁也不敢确定了。
  徐老三小心地打开了楼梯间的门,不知道又从布包里面拿出来了什么东西,沿着那个门框涂抹了起来,直到把整个门框都涂满了才罢手,“那是引鬼用的。”
  魏宁还没做声,旁边的罗世文吓得脸色惨白,双腿打颤,看到个比自己更害怕的,魏宁心里面就暗暗得意,就说嘛,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跟徐老三那种人比不得,罗世文抖抖颤颤地问,“你老把那个鬼引上来干什么?”
  徐老三看他没出息的样子,直接啐了一口,“不引上来怎么收?”
  魏宁知道些情况,知道这话不太对,那个胖老板明明可以出现在这一层,怎么还要引?这是一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他也很好奇,“徐师父,为什么刚才不走电梯,难道电梯不能把鬼引上来?”
  徐老三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以为鬼会随便让另外一个鬼占它的地方?我要开始做事了,你们有问题等哈问,李老板你过来——”
  魏宁想起来电梯里面确实已经有一个鬼占了,旁边的罗世文听得面无人色,看来是知道了这栋楼里鬼还不止一个两个这个事实后,受到的打击过大,一时之间,被恐惧给压倒了。
  李老板就走过去,走在了徐老三边上。做法的地方定在了罗世文那间豪华的办公室里面,一进去之后,徐老三就指挥魏宁从外面那个大厅清理出一张桌子,当做法用的供桌,魏宁就奇怪了,这个办公室不是有一张桌子吗?为什么还要巴巴地到外面去搬一张新的过来,徐老三解释说,这个红木不好用在法事上。
  等准备停当了之后,徐老三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纸钱,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上烧了一些,拜祭过四方神灵,过路鬼魂之后,才开始正式做法。
  大厅里面,静悄悄的,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轮冷清的月亮,魏宁站在月光下面,而其他人则都站在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徐老三掏出几张黄符纸,拿出朱砂,让罗世文用刀子在自己的中指上划破一道小口子,滴了几滴血在那个朱砂上面。说也奇怪,就算口子再小,那也是用刀子划的,但是那个伤口在流了几滴血之后,就再也没得血流出来了。
  徐老三就用那混了罗世文血的朱砂在黄符纸上,把罗世文的名字写了上去,一写上去,那张黄符纸就忽然之间烧了起来,变成了一点灰烬,这么做了之后,徐老三才从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用柳木雕成的小人,用朱砂在上面写上了罗世文的名字还有生辰八字。
  然后把它立在了一张被清理一空,当作了供桌的办公桌上。在他之前,还有一个青瓷碗,里面装满了小米,上面插着三根香,魏宁发现,那个木头小人一立上去之后,就好像动了那么一下。
  他开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是很快,那个木头小人又动了一下,这下魏宁就确定不是自己眼花,而是那个木头小人确实出鬼了,它自己动了起来,很快,一股阴风就吹进了屋子。
  浓郁的阴气忽然之间充塞了整个办公室,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魏宁眼睁睁地过重的阴气在天花板上结成了水珠,然后,水珠就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而与此同时,脚下也变得湿漉漉的,全都是水。
  那个水,阴寒彻骨,魏宁冷得牙齿格格作响,此时,本来站在徐老三身边的李老板突然转过身向魏宁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之后,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臂,就那样把他提了起来,放在了一把椅子上。
  已经被周围的阴气冻得反应迟钝的魏宁,就这样随便他摆布了,一直到站到了椅子上,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也奇怪,李老板选的这个地方,天花板上居然没得阴水落下来,看上去这一小块地方并没有被阴气侵蚀,而是被阴气给忽略了。
  旁边的罗世文到底不愧是做生意的,心里明白得很,看到魏宁那样子,立刻抖抖索索地也走了过来,一走过来,他就跺了跺脚,搓了搓手,跟旁边的魏宁搭话,“早,早知道,带,带个衣服过来也好。”
  魏宁没得什么兴趣搭理他,敷衍地点了头。
  阴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越刮就越猛,哗啦哗啦的声音响遍了整间办公室,吹得那些没收好的纸张飞的到处都是,更显得气氛阴森,可怖。
  徐老三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摇起了铃铛,绕着那张供桌快速地游走,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时不时在供桌上轻叩一下,每当叩下去的时候,那个木头小人就随之动一动。
  “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前有黄神,后有越章……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一长串的咒语从徐老三口中不停地念出来,边念就边用挥舞着桃木剑。
  魏宁在边上战战兢兢地看着,一切好像都很顺利,徐老三手里的桃木剑耍得让人眼花缭乱,一会儿一个架势,就在这时,那个木头小人突然发出几声可怕的尖啸,那尖啸刺耳之极,就跟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的时候,你刚好就靠着这个玻璃一样。
  魏宁赶紧伸出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是没得用,那个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从他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钻进去,他从椅子上跌了下来,摔在了地上,而他身边的罗世文,显然比他更难受,已经痛得在地上惨叫着打起了滚。
  徐老三紧盯着那个不停颤动,好像要挣脱什么一样的木头小人,大喝一声,“李老板,此时不动还要等到何时!”
  这时候,已经转身往魏宁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的李老板,左脚还抬在半空中,他停了下来,用极快的速度,冲到了供桌边上,伸出手,用看起来很随意的动作在那个木头小人头上按了一下,他一按下去,那个木头小人发出的尖啸立刻嘎然而止。
  木头小人的眼睛里冒出了一股股的黑气,那黑气弥漫开来,笼罩住了木头小人的脸,扭动着变成了一张模糊可见的人脸,赫然就是胖老板,它狰狞地看着李老板,五官不停地扭动,“你害我——你害我——”
  李老板袖起手站在边上,回了一句,“害你又怎样?”

  55、附身

  胖老板尖起嗓子不停地在那里惨叫,那股黑气被困在了木头小人身上,不停地冲来撞去,却冲不出来,它疯狂地扭动着、挣扎着,黑气翻滚,如同一层流动的浓墨包住了那个木头小人。
  魏宁听着胖老板的尖啸,心里一跳一跳的。
  他脑壳有点晕,心里有点作呕,胖老板是冤死的,善恶有报,天理循环,虽然这种话很多人早就不信了,听到的时候还嗤之以鼻,魏宁本来以为自己也一样,但是现在他却真心希望这句话是真的。
  鬼使神差的,魏宁开始往供桌走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当徐老三当头一声大喝,“魏宁你干么子?还不快点把手上的死人傀放下来!”魏宁猛地一惊,神智忽然清醒了过来,他低头一看,手里抓着那个木头小人,供桌上的东西被打翻在地。
  魏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我——不是——”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了,自己突然来这么一出要是把法事搞砸了,徐老三肯定不会放过他,他刚要把手上的被徐老三叫成“死人傀”的木头小人放回去,化成了黑气的胖老板一声尖啸,猛地一个蹿高,从“死人傀”头顶上破了出来,往魏宁身上扑去。
  还没等他扑过去,徐老三一个箭步冲过来,一道符纸贴在魏宁后背,再用手一带,魏宁顺着他的手势转了个圈,接着,徐老三喝下一口符水,噗的一口,喷在了那个死人傀身上。
  而此时,“魏宁”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抖动,眼睛暴突,青筋直跳,咬牙切齿,表情极度狰狞,他恶狠狠地看着徐老三,跟看着灭门仇人一样,简直是恨不得下一秒就扑上去跟徐老三同归于尽。
  徐老三看着“魏宁”笑了一声,“个小鬼也敢在老子面前嚣张,老子不收了你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他的话,让“魏宁”跳起来,一边拍掌一边蹦跳,对着徐老三大骂起来,“你个老不死的,你个老不死的,老不死,老不死,老了就快点死,拍拍手,拍拍脚,爹死了娘死了崽死了,死了死了,都死了——”
  徐老三面皮一抽,山羊胡子气得翘了起来,手里的桃木剑举起来就要往“魏宁”身上扎过去,“魏宁”一声怪叫,抱起头毫不犹豫地往地上一滚,“你打不到,你打不到,你打了我,就是打了他,我看你打,我看你打——”
  “魏宁”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一骨碌又坐了起来,拍着地板,哈哈大笑,就在这时,李老板脚下一动,下一秒就出现在了“魏宁”身后,他一把抓过“魏宁”,盯着他的眼睛,“从他身上出来。”
  “魏宁”拼命挣扎着,“我不,我不,这个叔叔认得我,喜欢我,我就不出来。”
  李老板嘴角牵起一个僵硬的笑容,“不出来,就死。”
  “魏宁”被他吓住了,一下子不敢再动了,眼眶里一下子涌出了泪水,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好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孩子一样,但是从旁边看,却是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在那里一脸幼稚的红了眼,“魏宁”边哭边说,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得那叫一个快,“你们放了我爸爸,我就出来。”
  原来是胖老板那个小胖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附到了魏宁身上。
  李老板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掐到了“魏宁”的脖子上,也没见到他做什么,就听到“魏宁”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啊——啊——啊啊——好痛,好痛,放开我,放开我,呜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我好痛,我好痛,爸爸,妈妈,救救我,好痛,火烧得我好痛——”
  声音太凄厉了,让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死人傀又剧烈的抖动了起来。
  就连站在一边,已经久经沙场,对这些事都已经看惯了的徐老三都别开了脸,但是李老板却完全不为所动,依旧虚掐着“魏宁”的脖子,接着,一股黑气慢慢地从“魏宁”的天灵盖冒了出来,变成了一个七八岁胖小子的样子,那胖小子一出来,还在那里哭,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徐老三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柳木做的小人,手一指,那个还在抽抽搭搭的胖小子就身不由己地往那个小人里面钻了进去,这边才刚尘埃落定,那边一直没动静的罗世文又出了鬼。
  他脸色惨白地胡乱挥着手,对着眼前一片空气在那里狂喊,“走开,走开,滚开点。”眼看着就被逼到了那个落地玻璃窗附近,就在这时,那个落地玻璃窗哗啦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弄出了一个大洞,罗世文就被逼到了那里。
  徐老三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看起来蛮烦躁,他冲过去,一把抓住罗世文,把他往旁边一扔,砰地一声,罗世文被他摔的撞到了那张红木桌子,痛得惨叫了一声之后,反应过来,立刻噤声,面无人色地看着徐老三跟刚才逼着他的那个鬼对峙。
  徐老三的动作相当粗暴,二话不说,边念咒就边把桃木剑刺过去,一声尖啸传来,他剑尖所指的那片空气立刻扭曲了起来,一个形容凄厉的中年胖女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徐老三依样画葫芦,把她也收进了一个死人傀里面。
  徐老三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总算是没出什么大事。
  他把那三个死人傀拿起过来,用根黑绳子捆在了一起,这一家人生在一起,死在一起,连死了以后也是在一起。
  这时,魏宁也已经清醒了过来,想到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个胖小子给附身了,他还心有余悸,擦了把冷汗,跟旁边的李老板搭话说,“我是什么时候被那个胖小子给上了身的?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老板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半靠着自己,“就是引鬼的时候。”
  李老板的身体有点僵硬,呆滞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不自在。
  魏宁想了一下,突然间跳了起来,指着徐老三说,“你老早就知道我被那个小鬼给跟上了?”
  徐老三的眼睛是天生的阴阳眼,从生下来就能看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他眼睛里的那个白色浑浊物就是阴阳眼的标志之一,所以他才常年戴着副墨镜,那个墨镜其实也是经过改造了的,戴上去之后就能暂时把阴阳眼的作用给消掉了。所以他肯定一早就看到了那个胖小鬼,却什么都不说——
  徐老三一瞪眼,“我早说了,你来是有用的,你冒听到这句话?”
  魏宁张了张嘴,哑口无言,难道他的作用就是被鬼上身?被这个事实冲击到了的魏宁,半天做不得声,他当时就下了决心,这个事过了之后,就绝对不再跟徐老三搭上关系。
  躺在地上唉声叹气的罗世文没得人去扶他,他等了半天也没看到个人看过来,只好自己扶着椅子站起来,其实他并没有被伤到,只是平时养尊处优惯了,稍微受一点冲撞就好像多大的事一样。
  罗世文走过来,“徐师父,这——就好了?”
  徐老三把头一点,指了指桌子上那三个绑在一起的死人傀,“你把这个带回去,想个办法把它们磨成粉,然后撒到一条走的人比较多的土路上,如果找不到这种土路,也可以撒到水泥或者柏油路下面的土里,这三个鬼要不了多久就会魂飞魄散,再也不得来找你了。”
  罗世文一听,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对着徐老三千恩万谢,连连说要请他吃个饭表达一下谢意,徐老三胡子一翘一翘,满不在意,“不要多说了,就算是吃饭,那也是明天的事了,今天就到这里,我还要回去睡觉,一把老骨头了,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少睡一晚没得一点事。”
  旁边的魏宁听得满头大汗,那个罗世文都五十级了,算哪门子的年轻人咯。
  那三个死人傀一动不动,其实也就是个粗略的人形,并不精致,罗世文从办公室里面找到了一个公文包,把那三个死人傀塞了进去,一行人出了门,这一回,徐老三没带起他们往楼梯间走,而是往电梯走去。
  罗世文到了电梯门口,大概是想起了徐老三说起过,电梯里面也有鬼,表情立刻不自在了起来,他满脸后怕,看着徐老三,堆起了笑,“徐师父,你老不是说这电梯里面也不干净?”
  徐老三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没得事,就是个小鬼,顶多就是吓吓人,害不了人。”
  他不说还好,一把话说明了,罗世文就明显颤抖了一下,他求着徐老三说,“你老,人都到这里来了,就抬抬手,把这个小鬼也顺便收了,就算是吓人,那也是能吓死人的撒,难怪我公司里的人最近辞职的那么多,怕不都是这小鬼吓走的吧。我工资开的比同行都要高,没道理会这样不。”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徐老三从布包里面拿出来一张黄符纸,用口水舔了一下,然后贴在了电梯门内,“好了,明天这小鬼就会被闷死在这电梯里。”
  罗世文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谢谢你老了,明天请一定要赏脸过来吃个饭,我在海天阁定了一桌菜,还专门找了几瓶好酒。”
  徐老三听了,满脸笑容,“客气了,客气了。”
  几个人边走边说,出了富民大厦,罗世文送到了门口,转身就跟那几个保安说话去了,而徐老三则带着魏宁和李老板到了茶铺子里,李老板一进了茶铺子,就浑身一软,往旁边一倒,正好砸在了魏宁身上,魏宁赶紧把他扶起,“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赶紧朝着徐老三喊了一嗓子。
  李老板虽然今晚上古里古怪的,蛮吓人,但是却帮了他好几回,魏宁肯定是不想他出事的。
  徐老三走过来,看了一眼,“没得事,没得事,你让他躺起,过一阵就好了。”
  魏宁只好扶起了闭起眼,晕过去的李老板,今天晚上李老板的家人都不在,茶铺子里静悄悄的,魏宁清理出了一片空地,让李老板躺上去,接着,又从楼上拿下来一条薄毯子,盖在他身上。
  在他忙的时候,徐老三拼了两张桌子,躺了上去,跟魏宁说,“我们休息一哈,等到寅时,还要做一件事。”
  魏宁楞了一下,还有事?

  56、恶斗

  一晚上发生那多的事,魏宁心里面还是有蛮多话想说的,但是徐老三一躺到桌子上,就发出了响亮的鼾声,屋里另外一个说话的,也躺在地上,人事不知,魏宁没得办法,只好也拖过来两张桌子,把从楼上顺手一起拿下来的枕头垫在脑后面,还没过一分钟,就也睡着了。
  等他一睡下去,本来鼾声大作的徐老三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
  徐老三精神抖擞,看来刚才其实是在装睡,他走到了李老板身边,撬开他的嘴,往里面灌了一些放了符纸灰的酒,一灌进去,李老板的喉咙就发出“咕咕咕”的怪声,然后身体跟触了电一样抖动起来。
  徐老三一把按住他,对着旁边说了一句,“好了。”
  “魏惜”在原地凭空出现,他皱起了眉头,“现在就要附上去?”看上去“魏惜”并不是很喜欢附身在李老板身上,反而对这件事很排斥,要不是出于某种不得不为之的原因,他肯定是不愿意这样做的。
  地上的李老板吐了一点腥臭的黑水出来后,安静了下来,徐老三拿起一张纸,帮他擦了擦嘴,“你还不愿意?多少鬼想回阳世都回不了,我把机会送到你手里,你还扮什么俏。”
  “魏惜”安静地站在那里,跟一幅山水白描画一样,透着空寂和寥落,他抬起了头,想是在追忆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直达到人心底,似乎你也感受到他记忆中的种种美好。
  “不是自己的,当然不好。”“魏惜”缓缓地说。
  “你这个鬼,我真是想不通,你是想跟着魏宁吧?”徐老三摇了摇头。
  “是。”“魏惜”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为什么不试试看能不能找办法还阳,虽然是难了点,但也不是不可能是不。”徐老三问。
  阴世人要还阳当然是极其困难的,几乎说得上是不可能,但是天地之间总会留一线,万事皆有例外,也有极少数的阴世人在各种机缘巧合下,强占了他人的命数和身体,回到了阳世,虽然会到阳世的时间都不长,但是不管怎么说,就算是一天,对于那些阴世人来说,都是天大的诱惑。
  “还阳了又如何?几年不是我要的。”“魏惜”看着徐老三,一字一顿地说,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徐老三心里在想些什么,不外乎就是想让他还阳然后跟魏宁纠缠个几年之后,又死了,这次死了之后就再也不可能跟魏宁扯上任何关系,阴司一定会把他收下去。
  徐老三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翘了一下,“你爱怎样就怎样,反正要是害了人我自然会找上你,你个鬼早就没得阳世里的那些顾忌,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迟早会害到人的,你忍都忍不住。”
  “魏惜”没说话,“我不怕的。”
  徐老三被他笃定的口气噎到了,“莫讲得这么死,比你厉害的我都见过,也没在我手底下讨了好去,算了算了,我跟你讲这些做什么,你倒是快点啊,再磨蹭就要天亮了,天亮了我贴在李老板身上那道符就没得用了。”
  “魏惜”勉强走到李老板身上,身体一晃,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而李老板则扶着旁边的矮桌子,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魏宁,却并没有靠过去,而是把地上的那张毯子拿起来盖在了魏宁身上,然后坐在了离他一步远的一把靠背椅子上,闭上眼就养起了神。
  徐老三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似乎又在感慨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气氛却并没有多少放松,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的凝重,徐老三拿起个罗盘、古钱和筹子在那里摆弄,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推算着什么,“寅时一刻,灾厄——不行,不行,寅时一刻二十分,动土,还是不行,哪个才行咯——”
  他算了怕有半个多小时,到最后满头是汗,脸色惨白,手都有些发抖了,显然这种推算是极其耗费精气的,最后,他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时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真的是老了,做完这回事之后,也要退了,不再管这些七里八里。”
  李老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徐老三又继续念念叨叨,“你个死伢子,脾气真是跟我老头子合不来,整天摆着张死人脸,你跟我多讲两句话会死啊?要不干脆我把魏宁吵起来陪我聊聊天算了,那小子还算上道,知道什么是敬老尊贤——”
  李老板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徐老三,“你要讲什么?”
  徐老三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讲什么,被你一问,什么都不想讲了。”
  于是,屋里子再次陷入了安静当中——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徐老三再次站起来,“把魏宁叫醒,该走了。”
  “李老板”也用着僵硬的动作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魏宁身边,魏宁睡得蛮沉,一脸的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容,显然这一次终于没做什么噩梦,“李老板”都有点不忍心把他叫醒了。
  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那股灰白色的雾气冲到了魏宁鼻子下面被他直接吸了进去,还没三秒钟,魏宁就睁开了眼睛,一醒过来就满脸的气愤,“我草,好不容易做个好梦,就被你们吵醒,也太不人道了。”
  虽然很不满,但是也没得办法,魏宁一边打哈欠一边坐起来。
  他看着旁边的李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李老板,你没得事吧?”
  李老板呆滞地应了他一声。
  魏宁看到自己身上的薄毯子,“你帮我盖的?谢谢你了。”
  李老板尽量在脸上拉出一个笑容的形状,然后面部肌肉只是抖动了一下,反而让整个表情扭曲了起来,显然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干脆板起脸,用断续,跟刮玻璃一样的声音,“不,不用谢。”
  魏宁倒是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下。
  徐老三说现在要去的地方是万佳小区,事情总要有个了结,现在刚好是寅时,火胜,利于破阵灭邪,他边说就边带着魏宁和李老板趁着微熹的天光往万佳小区走去。
  万佳小区里,万籁俱寂,我们顺着路走在小道上,旁边是树木,稀疏的叶子在黯淡的月光下,投下一个黑晃晃的阴影,没得虫鸣也没得鸟叫,安静得让人觉得走到了一块坟地。
  魏宁心里面隐隐有些发毛,看到身边的徐老三跟李老板才稍微安心了一点,徐老三带着他们到了十四栋下面,拿出钥匙进了4单元,到了404号,门还是虚掩的,直接推开就行。
  里面还是一定的黄符纸,那个黄符纸上还有凌乱的脚印子,魏宁上次来的时候,还没看到,难道是徐老三留下来的?但是看那些脚印子,有大有小,不可能是一个人,魏宁心里一紧,难道是那些鬼?他们连黄符纸都敢一脚踩上去了?魏宁心里面乱糟糟的,怕得很,偏偏还得硬起头皮上。
  这一回徐老三没摆什么供桌,而是直接用朱砂和还没打过鸣的公鸡血,在地上划出了一个阵法,然后在屋里面到处扔了些五谷杂粮,接着,他让魏宁跟自己一起站到了阵法里面,李老板则还是站在阵法外。
  徐老三盘腿坐在地上,手掐了个奇怪的诀,双手相扣,拇指向下,喃喃自语。
  随着他的声音,魏宁觉得这整个十四栋好像在隐隐震动,发出嗡嗡嗡的声音,他忍不住抬起头看着窗外,然后就被吓了一跳,外面的世界好像成了异时空一样。
  整个平静的天幕上黑云滚滚,越压越低,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蠢蠢欲动一样。不光是万佳小区,还有从那栋富民大厦也冒出来一股股的黑气,它们渐渐升高,把周围所有的那些若有似无的黑气全都吸引了过来,并且逐渐地靠拢了过去,终于,两股黑气并做了一股,庞大的黑气就像是飓风一样,往十四栋冲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魏宁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但是徐老三却连看都没看一样,他手里的铜铃铛极速摇动着,叮呤叮呤声,不绝于耳,随着他的声音,十四栋地基的震动也越来越强烈,魏宁都有些怀疑,这栋楼会不会直接就这样跨了。
  那股黑气绕着十四栋不停地转来转去,速度是越来越快,无数的鬼影在里面发疯一样的尖啸,魏宁觉得自己的脑壳又开始痛了起来,他捂着头,勉强按捺住心里的惧怕,继续镇定精神,坐在徐老三身边。
  徐老三手上的铃铛越摇越快,叮呤叮呤,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才刚响起另一声已经接上,随着这个声音,魏宁看到,从地板上冒出了十几个黑影子,它们先是茫然四顾,好像不知身在何地,在房间里乱冲乱撞,甚至还想向徐老三跟魏宁冲过来,却被阵法给阻止,一个个被阵法灼烧发出刺耳的尖啸。
  徐老三站起来,仰着头,手里摇着铃铛,口中一声暴喝。
  “厉鬼也有心,世事终有辨,尔等还在彷徨个什么?还不速去,速去,速去!”
  最后三个“速去”,一声大过一声,一声响似一声,声声如同炸雷,直接震醒了那些刚被放出来的黑影。
  那些黑影子停了一下,尖啸着向外面那股黑气冲去,跟那股黑气缠做了一团,分不清你我,只看到黑气翻滚,如同沸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阵外,却没有被黑影影响到的李老板,抬起呆滞的脚步,走到了窗户边,他平静地看着窗外这场还不知道胜负的恶斗,然后,魏宁就又目瞪口呆了,他看到从李老板脚下冒出了一股股的灰白色雾气,那股雾气一瞬间就弥漫开来,浓的伸手不见五指。
  魏宁心里一跳,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冒了出来,他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震惊,不可能吧?他猛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尽力想看清楚前面那个人到底在做什么?但是这股灰白色的雾气实在太浓了,他看不清,只是隐约能看到窗口边那个人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是如此的熟悉,他已经看过很多遍。
  黑色的怨气与灰白色的煞气相撞,彼此之间就好像生死大敌一样,交缠在了一起,务必把对方消灭掉,吞噬掉,双方实力不相上下,若是吞掉了对方,自己这方的力量必定会得到极大的补充和提高。
  黑色怨气里已经迷失了心智,只有本能的鬼魂们,兴奋地尖啸着,抓起那些灰白色的煞气,就往嘴里吞,它们飞上来,又窜下去,狰狞的面目因为过度的兴奋更加可怕和扭曲,但是那股灰白色的雾气如丝如缕,慢慢蚕食着那股黑色的怨气,同时,那十几个黑影也在吞食黑色怨气里的魂魄。
  魏宁握紧了拳头,一脸紧张,他想走出阵法,又想起徐老三的吩咐,更担心毫无法术的自己会带来麻烦,所以只能压抑住满心的焦躁,又坐下来,而徐老三则一直都一动不动,只有手里的铃铛就好像催命符一样,还在拼命响着。
  “叮呤——叮呤——叮呤叮呤——”
  声声快,声声促,就连魏宁听了,心脏都突突的跳着。
  突然,天空雷声滚滚。
  徐老三立时睁开了眼睛,手里的铜铃铛更加快速地摇了起来,同时冲着李老板喊,“快,快,天要变了。”
  随着他的喊声,李老板脚下冒出来的灰白色雾气明显加快了速度,它们一波又一波,一波猛似一波地冲向了黑色的怨气,也许是死到临头,那股黑色的怨气也反扑了上来。
  徐老三丢了一句“别动”之后,就一脚跨出了阵法,他咬着舌尖,一口舌尖血就往那股黑气喷去,说也奇怪,离了那么远的距离,那口血却分毫不差地溅到了黑色的怨气上,凡是被舌尖血碰到的黑色怨气,就发出“噗兹,噗兹”的声音。
  徐老三又喷了一口舌尖血出去,连续喷了三口之后,才停了下来,然后他身体一个晃动,勉强撑着窗户才没直接倒下去。
  术士法师的舌尖血,那都是他们的精气所化,少一口都会让他们精气大损,这一回,徐老三看来也是豁出去了,宁可法力大损,身体受伤,也要把这股黑色的怨气拿下来。
  随着他的动作,黑色的怨气终于退缩了起来,然后被灰白色的煞气,还有黑影缠住,一点点吞噬掉,终于老天打雷闪电之前,把事情给了解了,徐老三摇摇晃晃地走回了阵法,一屁股坐下,拿出了一瓶酒,猛喝了三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把嘴。
  他把准备好的黄符纸,怕有二三十张,全都一次性烧掉了。
  那些黑影子扑到了阵法前,不停地发出尖啸。徐老三冲着它们大喝一声。
  “天地有情,众生罹难,予尔机缘,赐尔重生,还不速来。”
  那些黑影犹豫了一下,面面相觑,接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冲入了阵法边缘摆着的一个钵盂里面。
  魏宁看到那个钵盂里面好多黑影子,胖老板一家赫然也身在其中,那个附在他身上的胖小鬼还冲了出来,对着他做了个鬼脸之后才又冲进了钵盂里面,让魏宁哭笑不得,就他那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不用做鬼脸都够吓人了。
  魏宁看了一眼徐老三,还好到底是没看走眼。
  徐老三刚刚还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喝完了之后,就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魏宁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起来,徐老三脸色如同金纸,呼吸若有似无,看上去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魏宁顿时慌了,拿出手机就打算拨急救中心的电话,却被走过来的“李老板”给阻止了。
  “不要打,没用的。”“李老板”的声音也有点虚弱,他直接翻开了徐老三那个随身携带的布包,把里面一个瓶子翻出来,“喂为他喝了。”魏宁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把那个瓶子里的液体喂到了徐老三嘴里。
  喂完了,他看着“李老板”那张跟棺材板一样僵硬的脸,有点迟疑地问。
  “你是阿惜?”

  57、回去

  李老板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魏宁,用僵硬的声音回答了他,“是。”
  魏宁听了,心里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原来不是李老板古道热肠,而是“魏惜”一直帮着他,不过,魏宁转过头又觉得有点害怕,“魏惜”就这样占着李老板的身体,那李老板呢?
  此时,曾经占据了整个天空的黑气已经消散一空。天际雷声阵阵,闪电划破了夜空,像一条巨蛟一样在黑色的天幕上张牙舞爪,天好像在发怒一样,万物都在其怒气下战栗发抖。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闪电的那一霎那能看清楚周围的一切,魏宁看到李老板脸色像死人一样的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着他的时候,刺痛了他的皮肤。
  徐老三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在这种情况下,魏宁也不敢胡乱去搬动他,只能等在这里,他有些焦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几步就往李老板那儿看一眼。
  最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以后就这样了?”
  “魏惜”拖着脚步,往魏宁的方向走了过来,一道闪电横劈而下,划破天际,在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魏宁被这声巨响吓得一个机灵,又看到“魏惜”这么不声不响地走到了自己面前,更是有些心惊肉跳。
  “你喜欢我这样?”“魏惜”伸出手,一把抓住魏宁的肩膀。
  魏宁就势往后一躲,却没躲过去,没看“魏惜”的动作看起来不怎么灵活,显得有点僵滞,实际上却速度极快,魏宁被他抓住肩膀,手指掐进了肉里面,痛得他龇牙咧嘴,猛抽冷气,“哎哟——嘶——放手,放手,手快断了,你用这么大力气干什么。”
  “魏惜”赶紧放开了他,好像解释一样,“还,还不太习惯。”
  魏宁揉着自己快被他捏断了的肩膀,听他这么一说,倒也不好再计较了,看“魏惜”的意思大概是这具身体他用起来还不太趁手,所以手下的劲道也摸不到准,“你这个样子,还真是看不习惯。”
  以前那个样子,虽然是个鬼,但是就长相来说,比现在的李老板,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魏宁看惯了那张脸,陡然间换到这张脸,那个落差太大,心理还调适不过来。
  “你不喜欢?”“魏惜”又追着问了一句。
  魏宁不耐烦了,“当然不喜欢,这又不是你原来那身体,这是另外一个人的,看起来异怪(奇怪)不,怎么看都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魏惜”若有所思地站在旁边,好久之后,低声说了一句,“我也不喜欢。”
  等外面的暴雨终于下下来之后,那些让人战栗的雷鸣和电闪终于是过去了,哗啦哗啦地雨声倾盆而下,窗户并没有关上,而是大敞开的,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了地板上,很快,屋子里就到处都是水,画在地上的那个阵法也被水冲没了。
  魏宁看这不是办法,就拖着徐老三往门外走,到楼梯间那儿坐着等雨停,“魏惜”跟在他身边,对他说,“还是我来。”
  魏宁没理他,他下手没个轻重,要是把徐老三这把老骨头给弄散了架,那怎么得了,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好,反正也不远,不过这徐老三别看个子不算高,但是怎么这么重。
  三个人到了楼梯间,魏宁把徐老三靠墙放着,自己则坐在台阶上,“魏惜”也走过来,用僵滞的动作坐在了他身边。
  魏宁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跟徐老三搭上的?”
  这个问题从他把“魏惜”认出来就想问了,两个人这么有默契,搭上关系肯定不是一时的事,“魏惜”过来帮手,肯定是背着他一早就商量好了,只有他被蒙在鼓里,魏宁想起这点就心里面不舒服。
  “魏惜”看出他不太高兴,有些小心地看着他,“就是徐老三打电话找你出去的那个晚上。”
  魏宁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是知道了,然后又接着问,“你为什么要听他的?难道是因为我?”他瞪了“魏惜”一眼,“你莫想骗我,莫讲你骗不住我,就是现在骗了我,我以后也会知道真相的。”
  “魏惜”不受控制的面部肌肉轻轻抽了一下,“我不骗你,是因为徐老三说有办法保住你身上的阳气,七月十四快到了,我虽然勉强能护住你,但是那个办法对你也有一些妨碍。”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个理由魏宁倒也能接受。
  本来他也觉得奇怪,按照魏时说的,活人如果经常接触阴世的东西,时间久了,身上的阳气就会越来越少,罡火也会越来越小,到最后,不是变得半人半鬼,就是直接被鬼拖到下面去了。自己被“魏惜”跟了这么久,还活得好好的,肯定还是有其他原因。
  雨声哗哗,楼梯间里却是安安静静。雨小了一些,天色将明。
  “魏惜”端正地坐在一边,眼睛时不时偷偷看着魏宁。
  魏宁被他看得老不自在,明明眼前是李老板那张脸,不知道为什么老看成了“魏惜”,他从衣袋里拿出了一根烟,用打火机点上,抽了一口,红热的烟头在黑暗中发出了一点微光。
  “魏惜”在旁边用僵硬的声音说,“别抽这么多烟。”
  魏宁笑了一声,神情有点迷茫地看着眼前那一滩水渍,“我就是偶尔抽几根,不过,我要是抽多了烟,得了癌症,不是刚好把这条命还了给你,你也就不用老跟着我,可以放心地去轮回了。”
  “魏惜”突然伸手过来,一把掐灭了他的烟,“我不要你的命,我也不恨你。”
  魏宁抖了一抖,被“魏惜”身上突然冒出来的阴寒冷得一哆嗦,“魏惜”是认真的,他是不想要自己的命,相反他还在尽量保住自己的命,你说奇不奇怪,一个口口声声讲要自己做他老婆的鬼,却千方百计的留他在阳世里活下来,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做法和目的背道而驰。
  魏宁认真地看着“魏惜”,“那你为什么这样跟着我?”
  “魏惜”闭上了嘴,好像有点难以启齿,“李老板”那张像纸人一样苍白的脸上,肌肉扭曲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诡异的表情,魏宁看到“李老板”那双手都在轻轻发抖。
  魏宁等了一会儿,“魏惜”还是没有回答。
  最后,他终于等得没耐心了,失望地叹了口气,把烟头往地上的水渍里一扔,“不说算了。”他站起来,走过去看徐老三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要是还没得响动,不管“魏惜”怎么说,他是一定要把他送到医院去的。
  突然,魏宁听到“魏惜”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魏宁手里的动作一停,被他扶住的徐老三砰地一声砸在了墙上,魏宁心里面一阵狂跳,脸上不知为什么,也一阵发热,他收紧了自己的手,没回头,也没做声,当做没听到一样,又把徐老三扶了起来。
  被砸了一下的徐老三,眼皮子掀了掀,终于醒转了过来。
  他扶着自己的头,恨恨地说,“是哪个摔了我的头,我找哪个算账,哎哟,痛死我了。”他痛得叫了好几声,魏宁在旁边做不得声,面皮一紧,干咳了一声,徐老三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什么时候了,什么时候了?”
  魏宁看了看手机,“现在是五点过七分。”
  徐老三一拍大腿,“还好来得及,我们快走,快走,李老板还要还魂,接着要到开平寺去,把这个钵盂交给那里的方丈。”
  魏宁看他把那个钵盂小心地拿在手里,“徐师父,胖老板一家也在里面吧?昨天晚上那些黑影子,就是你上回讲的那个九九归一阵里冤枉死了的那些人吧?”
  徐老三边收拾东西边点头,“是咧,是咧,我给罗世文那几个死人傀是假的,那胖子一家都被我收到这钵盂里面了,等我把钵盂送到那个开平寺去,多受一点香火,多点一些经卷,也许,过不太久,它们就可以重新轮回去了。
  魏宁神情有些钦佩地看着徐老三,“你老虽然看上去不是好人,但是实际上人还是蛮好的。”
  徐老三一听,气得一蹦三尺高,“我老头子哪里看上去不是个好人了?你小子这话我记了,还有,今天下午我还要去跟那个罗世文吃饭,你也要来。”
  魏宁顿时苦了脸,“不是吧?又要我去?”
  徐老三嘿嘿笑了两声,“那么好的酒席,不吃不是浪费了?再说,罗世文还要给我一笔补钱,这也是道上的规矩,那个老小子,他不敢不守。”
  魏宁嘴角一抽,没想到这个时候了,徐老三还是没忘记去拿罗世文的钱,他忍不住开口说,“你老又没有帮他把事做好,破了他这个他用来保命的九九归一煞阵,那个罗世文还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你还跟他去要钱——”
  徐老三瞪了他一眼,“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跟你讲过好多回了,跟什么做对,都不要跟钱作对,再说了,我什么事没做好了?罗世文要我把胖子鬼一家给收了,我难道没收?我拿钱,那是天经地义的,心里不用发一点虚。”
  魏宁听得眼睛有点发直,原来还有这些道道弯弯。
  他突然觉得这个罗世文大概真是造孽造多了,老天有眼,让他终于撞到了徐老三手上。所以,魏宁很是愉快地答应了徐老三的事,吃饭是次要的,看到罗世文的下场才是主要的,一想到这,魏宁就觉得那顿饭也不是这么难吃了。
  三个人,趁着周围人还不多,回到了李老板那个茶铺子,一进了茶铺子,徐老三就烧了一张黄符纸,扔到了一杯水里,把那杯水递给了李老板,李老板——实际上是阿惜,接过来就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刚一喝下去,李老板的身体就跟发羊癫疯一样颤抖了起来,接着,瘫在了地上,不省人事,徐老三掐着李老板的人中,快掐出血来了,终于把李老板给弄醒了,等李老板睁开了眼,就立刻又灌了一杯符纸水进去,李老板趴在地上,被水呛得拼命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等他缓过气,终于扶着桌子坐了起来,“你老事情做完了?”
  徐老三点了点头,“你这几天多晒太阳,莫到处乱走,不要跟你老婆做那个事,这几天可能会生场病,养几天就好了,没得大碍。”
  李老板喘着气,“我知道,我知道,只要你老把我这个铺子整好,我受点罪算什么,家里好就行了。”
  魏宁想回家一趟,先跟徐老三说了一声,再跟李老板说了声,李老板就跟他讲要他下次再过来耍,魏宁也满口答应着,走出了茶铺子的大门,一走到大门口,魏宁就压低了声音说。
  “阿惜,回去了。”

  58、弄伤

  一人一鬼回了家,一进了家门,魏宁没给“魏惜”说话的机会,丢下一句“我要睡会儿,困死了”就直奔卧室而去,“魏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那道门后,没追上去,而是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搞鼓去了。
  一晚上没睡,出了那么多事,精神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中,一旦松懈下来,就觉得特别的累,魏宁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不过,他睡得并不太安稳,老听到有个人在他耳朵边上喊他,“魏宁,魏宁,过来,过来,跟我走——”
  吵得魏宁睡不着,喊得他烦躁了,直接骂了一句,“哪来的给老子滚哪去,少到老子面前来现世(出现)。”
  魏宁骂了一句之后,那个声音突兀的嘎然而止。
  没得人在旁边吵,魏宁翻了个身,终于睡得舒服点了,这时,在客厅里对着电脑认真的“魏惜”突然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身影消失在了客厅里,下一秒出现在了魏宁的床头。
  而此时魏宁还睡得无知无觉,“魏惜”俯下身,缓缓地靠近魏宁,仔细地打量着魏宁的脸,接着,又伸出手,在魏宁身体上方虚抓了一下,然后把手收了回来,摊开了手掌仔细看了一眼。
  在他的手心上,出现了一缕极细微的灰黑色阴气。
  “魏惜”的手一动,这缕灰黑色的阴气直接在他手心消失不见了。“魏惜”的脸色有点难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魏宁居然被人暗算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他也接受不了,因为自己留在魏宁身边的“分身”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动,所以,一定是他没跟着的时候,这么说来,只有一个地方了,那就是——魏庄。
  “魏惜”把魏宁的被子掀开了,搂着他的腰,也躺到了床上。
  魏宁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间身边就冒出了一股寒气,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魏宁觉得冷,手无意识地扯着被子,缩了进去,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子,不过还是冷,这股阴冷是紧贴着他的,并且还跟他四肢交缠,魏宁想跑,但是这股阴冷却如影随形,最后,他受不了,一脸咬牙切齿地醒了过来。
  魏宁一醒过来,转过头,连看都没看一眼,闭起眼睛就大骂了起来,“我草,魏惜,你是故意的吧?”
  “呵——”“魏惜”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脸,发出一声轻笑,“我只是想告诉你,时间到了。”魏宁还没睡醒,脑子反应不过来,追着问了一句,“什么时间到了?”他抓了抓头发,睁开眼,看着“魏惜”,然后,他的眼睛就移不开了——
  “魏惜”侧着身体,躺在他身边,手肘撑在床上,支着额头,正带着点使坏的笑容看着他,实在是,实在是——你是一个鬼,不是一只狐狸精,摆出这副样子,你是要勾引哪个?
  长成这样还随随便便就爬到男人的床上来,魏宁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徐老三跟你约好了,下午六点去吃饭。”“魏惜”不紧不慢地说。
  是有这回事,魏宁想起来了,徐老三要自己跟他一起去吃那个饭,他答应了的,魏宁挣扎着移开了目光,打了个哈欠,起了床,洗漱好了之后,正要出门,他看着站在门口的“魏惜”说了一句,“你不去?”
  “魏惜”点了点头,“我有事,不跟你去了。”
  魏宁脚下的动作就有点迟疑了,他看了看天色,觉得现在出门不太保险,虽然现在是日长夜短,天色还亮着,但是以他见鬼的能力,估计刚出小区的大门,就能被一打鬼给跟上,他昨天敢在晚上出门,那是因为徐老三给了他一道“避鬼符”,现在那个“避鬼符”早就没得用了,为了吃个饭,看个热闹,而受一次惊吓,不值得,魏宁有点打退堂鼓了。
  “魏惜”看他一直站在门口不走,“鬼不会跟你了。”
  魏宁听了这个话,眼睛一亮,“真的?”
  “魏惜”指了指他左边口袋,“那个‘阳木’蛮有用的,能克鬼。”
  魏宁从口袋里把那块“阳木”拿出来,他看一眼“阳木”,再看一眼“魏惜”,那意思很明显,他觉得“魏惜”就是在睁眼说瞎话,要是真有这么大用,怎么他还站在自己面前?明摆着“魏惜”在晃点他。
  “魏惜”身体一动,下一秒出现在了魏宁面前,“这个对我没用,你放心出去,我保证你不会再见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再不信他,好像也说不过去,魏宁将信将疑地把那块似木又似金的阳木抓在手心里,一脸如临大敌地走出了大门,他绷着脸,一直走出了小区,周围人来人去,个个看起来都蛮正常,果然没得鬼,魏宁松了口气。
  到了约定好的“海天阁”,魏宁直接报了罗世文的名字,服务生就满脸堆笑地把他带到了一个以竹为主题的包间里面,徐老三跟罗世文已经在那里了,看到魏宁,徐老三就冲他招了招手,要他赶紧地过来。
  罗世文去了个心头大患,也是一脸地意气风发,昨天晚上的狼狈和衰老好像一扫而空,整个人油光水滑的,又年轻了几岁,他看着魏宁,“来,来,快坐下,快坐下,给他倒上一杯酒。”他喊着旁边的服务生。
  魏宁坐了下来,酒杯立刻就被旁边的服务生给满上。
  徐老三转过头,在他耳朵边咕哝了一句,“你能喝酒吧?”
  魏宁也跟他咬耳朵,“酒量就一般。”
  说是一般,其实就是不太好的意思,徐老三听了他的话,不满意了,瞪了他一眼,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酒糟鼻子上的墨镜差点没掉下来,“没出息,身为一个男人连点酒量都没得,你怎么出来混的?难怪看你面相一直发达不了——”
  魏宁嘴角一抽,为了喝个酒连他的面相都扯出来了。
  徐老三恨恨地说,“不管怎么样,你也要给我想办法把这个罗世文放倒了。”
  魏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他跟着罗世文吃个饭还打了什么主意不成?果然这个老头子做事从来是走一步看三步,没得一件事是简单的,魏宁觉得自己这又是上了贼船脱不得身了,徐老三还在把他看着,魏宁扭着脸,点了点头。
  于是徐老三满意地放过了他,又跟旁边的罗世文说话去了。
  酒桌上就是你来我往,主人热情,客人也尽兴,你敬我一杯,我又还你一杯,反正不愁没得借口和理由,一杯接一杯的灌下去,魏宁觉得自己脑壳又有点晕了,不过他自认为比罗世文还是要好一点,罗世文已经被他喝得趴在桌子上了。
  包间里面已经没得服务员在了,魏宁用手撑着头,看着徐老三把罗世文搬起来,然后拿着个铜铃铛在他耳朵边晃了晃,罗世文睁开眼,眼神发直,看来是被他控制住了,徐老三也不客气,立刻开始刨根问题。
  魏宁在旁边听得晕晕乎乎,他也有点喝醉了,脑子跟不上。
  徐老三问的问题,大部分都是关于到底谁告诉罗世文布置那个九九归一煞阵这回事的,还蛮迂回,也不直接问,大概因为这件事是罗世文心里最大的秘密,所以就算是喝醉了罗世文的口风还是很紧,不过,最后还是被徐老三套出了一些事情,等问得差不多了,徐老三又摇了一下那个铜铃铛。
  “铃——”地一声脆响,罗世文手软脚软地从旁边的沙发上坐起来,“让你们看笑话了,年纪大了酒量不行了,想当年,我可是——”然后就开始回忆起自己当年酒霸一方的事迹。
  酒鬼都喜欢这样吹牛皮。
  喝到这个份上,徐老三的目的已经达成,当然,钱也已经拿到手,他站起来,跟罗世文又哈拉了两句之后,就说时候不早了,要告辞了,罗世文也不好勉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送他们到了包间门口。
  魏宁喝得也有点晕,脚下有点不太稳,徐老三拉着他,快步就出了海天阁的门,走得这么急,魏宁心里面就开始翻江倒海了,他使劲拉住徐老三,“你老慢点撒,看在我为你老阵前杀敌的份上——”
  徐老三总算是良心发现了,把他放开了。
  魏宁扶着墙,大喘气,“我说,你老这又是唱的哪出?”
  徐老三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翘了起来,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好像不满意一样,又把胡子揪了一把,魏宁在边上看呆了,觉得这下子事情肯定严重了,这徐老三一向对他那把小山羊胡子宝贝得很,见了这么多次,别说揪了,连摸都没见他摸过一回。
  “我觉得罗世文这个事,还有那个九九归一阵,跟我三十年前见过的一个事很像,那也是一个凶阵,也是用凶阵聚财发家,也是背后有人指点他们那样做的——”徐老三一脸沉思地说。
  魏宁想了想,插了句嘴,“你老这是怀疑集团作案还是连环作案?”
  徐老三伸出一只手,在魏宁头上狠狠敲了一记,“我现在怀疑你脑子有问题。”
  魏宁抱着头,不说话了。
  徐老三看了看天,“还是先把你送回去。”魏宁听说要送他回去,就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徐老三哼了一声,“你人都喝醉了,要是不送回去,出了事,你屋里那只鬼发癫了怎么办?”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魏宁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嘴里还在咕咕哝哝,听起来好像在反驳徐老三的话,徐老三所谓的“送”就是在路边上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让魏宁把地址说了,然后跟司机师傅说了一声。
  魏宁坐上了车,司机师傅就拉着他说话。
  魏宁蜷缩在座位上,还在为刚才徐老三的话耿耿于怀,连徐老三都看出来了,想到这,魏宁就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但是为什么就不帮他把这个事给解决了?按理说徐老三这种高人,对这种事肯定是有办法的,鬼的执念不解开就永远入不了轮回,想到这,魏宁就发起了愁。
  还没等他愁出个结果,车子就已经到了。
  魏宁看到“魏惜”就站在楼下等他,他打开车门,看着“魏惜”觉得有点奇怪,“你怎么下来了?”不是一般都在屋里等他?“魏惜”摇了摇头,指了指那辆还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魏宁回头一看,那辆出租车已经哧溜一声开走了,只留下一股尾气。
  魏宁喊了一句,“还没给车钱——”
  跑那么快干什么,见鬼了啊?魏宁一停,然后僵硬地转过头,他想起来确实是见鬼了,那个鬼还站在他面前,只不过他见惯了,所以见鬼都不当成鬼了——
  魏宁喝了酒,走路有点不稳,上下楼梯那叫一个险象环生,“魏惜”在旁边耐心地跟着他,看到他要摔倒的时候就扶一把,本来“魏惜”是打算直接背他上去的,但是魏宁一口回绝了,“魏惜”也不勉强。
  六层楼,走了有十几二十分钟。
  “魏惜”看着又一头栽倒在自己胸口上的人,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魏宁摸着自己的脸,“莫乱亲,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我只给我女朋友亲的——”“魏惜”听了他的醉话,脸色都没变,只是一把拉过走得东倒西歪的魏宁,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虽然不是你女朋友,但你是我老婆。”
  魏宁歪着头,努力地思考着这其中的关系。
  就在这时,他对面那个门被打开了,里面那个女户主走了出来,看着魏宁,就跟他说,“阿宁,你刚才是跟哪个在说话咯?”魏宁手一直在发抖,钥匙戳不中钥匙孔,他听了那个女户主在问,“吴姐,你这晚还出去啊?”
  被魏宁叫做吴姐的女户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是啊,出去买点东西,早上出门忘了,明天还要用,你这是喝醉了?难怪在那里自说自话,还吓了我一跳?”
  魏宁嘿嘿笑了两声,没回答,一双阴冷的手覆在了他手上,帮他把钥匙插进了钥匙孔里面,门应声而开,魏宁踉踉跄跄地走进去,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灯亮了起来,“魏惜”就站在自己身边。
  魏宁就吵吵嚷嚷地说要去洗澡,打开了卫生间的门走进去,衣服都不脱就直接打开了莲蓬头,一股热水淋下来,魏宁手脚有点不太听使唤,笨手笨脚地解着自己身上的扣子,解了半天也解不开,他心里头就来火了,开始用扯的,想把衣服直接扯开。
  粗暴的动作进行了一半,一个人凭空出现在了狭窄的卫生间里,并且把他拉了过来,帮他把衣服上的扣子解开了,而且还服务周到的把他的裤子,连着内裤,一起脱了下来,魏宁全身赤裸地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他的身体,沿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流下。
  “魏惜”觉得自己快要看不下去了。
  魏宁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缠了上来,但是因为热水的不断冲刷,这股阴冷倒也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是恰到好处,一双手在他身边各处不停地抚摸,当敏感的地方被碰到的时候,魏宁的忍不住发出一声暧昧的喘息。
  他已经好久没发泄过了,一方面最近实在没得心情,另一方面屋子里有只神出鬼没的鬼,压抑太久导致的后果就是被身后这个人稍微一抚弄,下面就已经有了反应。
  他极快的反应取悦了身后那个人,他在他背上不停地亲吻着,啃咬着,手在他胸前不停地抚摸,当找到了那两个淡褐色的乳头的时候,更是没有放过,捻起来,不停地玩弄着。
  魏宁觉得自己的身体好重,浑身战栗,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倒吸着气,觉得不太对,然而身体的快感却又让他无法拒绝,魏宁苦痛地仰着头,张着嘴大声喘息,然后他的身体就被他掰过来,嘴巴被堵上,口腔中被人激烈地动作占据着。
  吻到最后,魏宁都混乱了,不管是谁,反正这个吻很不错,他伸出手,扯住身上这个吻得让他快断气的人的头发,舌头也化被动为主动,勾住那个在他嘴里的舌头,跟它纠缠了起来。
  魏宁的回应,让那个跟他接吻的人,愣住了,接着又立刻反应了过来,更激烈地纠缠了起来。
  火热的气氛在卫生间里蔓延开来。
  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魏宁无意识地伸出手,胡乱抚摸着身上这个人的身体,修长的、结实的、阴冷的身体,两个人紧靠在一起,身体互相摩擦,魏宁舒服地叫出了声音。
  他诚实的反应,让跟他纠缠的这个人,发出了一声轻笑。
  下面那个急需得到纾解的地方一直没有得到照顾,魏宁急切地拉着那个人的手往下,握住了自己迫不及待的地方,然后抓着他的头发,又吻了上去,沉浸在欲望中的男人,总是这样大胆而又放纵。
  那个人在魏宁胯间的手不负所望的动了起来,阴冷的感觉并没有抵消随之而来的快感,魏宁仰起脖子,喉结上下滑动,不停地喘息,而一直在他脖子上亲吻的嘴唇,也移到了他的胸口上,乳头被含在,不停地吸吮——
  上下都被抚弄着,很快,魏宁没坚持多久就泄了出来,他喘着粗气,透过水雾,看着眼前这个人,他有张好看的脸,双眼像是饿了很久的狼一样,恶狠狠地看着他,魏宁觉得自己就是一块摆在他面前,不知道怎么下口的鲜肉。
  还没等他笑出声,这个人又吻了上来。
  魏宁闷哼了一声,刚发泄还残留着快感的身体,立刻又火热了起来,有一双手在揉捏着他的屁股,刁钻地沿着臀缝摸到了后面那个入口。
  魏宁觉得有点危险了,他想推开身上的人,但是那个人却用更火热的吻打消了他的抵抗和拒绝,魏宁喘着气,扭过头,想躲开他的吻,却被一直追过来。
  一个躲,一个追,到最后,喝醉了的人明显赢不了意识清醒的人。
  魏宁被吻住,在那个入口的手也开始尝试着进出了起来,当最终被一股阴冷侵入身体的时候,在身后的撞击下,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前后摇晃的魏宁,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大概又做了一件蠢事,虽然这个蠢事的味道也说不上坏,但是蠢事就是蠢事,他醒过来肯定会后悔得想去撞墙。
  魏宁这个想法是对的。
  第二天,魏宁一醒过来,就发现身体不太对劲,全身上下都是青青紫紫的暧昧痕迹,后面那个地方更是好像还含着什么东西一样,虽然不痛不痒,但是浑身不自在。
  醒悟到某个事实,魏宁如遭雷击,半天回不过神来。
  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的魏宁,又躺回了床上,把被子蒙住头,企图再次睡着,睡醒了也许这个噩梦就不会成真了,然而,一个声音阻止他掩耳盗铃的做法。
  “魏惜”打开了卧室的门,“醒了吗?起床吧,早饭做好了。”
  魏宁听到这个声音,全身一僵,现在要他出来,那是不可能的,“魏惜”大概也意识到了,一时之间,房间里陷入了极度的安静当中,魏宁心里暗暗咒骂着,让你喝酒,让你喝酒,喝出事了吧?
  魏宁还趴在床上当乌龟,但是他的被子突然间鼓了起来,“魏惜”凭空出现在了他裹得死紧的被子里面,手还搂着他的腰。
  魏宁浑身一僵。
  “魏惜”的头还满足地蹭了蹭他的胸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我昨天晚上很小心的,应该没有弄伤你。”
  很小心,很小心,弄伤你,弄伤你——这几句话在魏宁脑子里无限循环,放大,放大,再放大,到最后简直跟前天晚上的炸雷声差不多了,魏宁脸色铁青,看着“魏惜”一脸无辜的样子,我草,趁着自己喝醉了就——还有脸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摆出一张这么无辜且面带羞涩的脸!
  “魏惜”看着魏宁铁青的脸,小心地问。
  “难道还是弄伤了?”

  59、车祸

  不知不觉的,时间就已经进入了阴历七月。
  这个月份俗称“鬼月”,据说每年到了阴历六月三十日那天,掌管阴间的地藏王菩萨,就会打开阴间通往阳世的大门,也就是“鬼门”,也有另外一个名字叫“鬼门关”,放出鬼魂,一直要到七月三十日才会把“鬼门”关上,所以这整一个月份是一年里阴气最重的时候,身体弱的人常常挨不过去。
  也有说法认为,地藏王菩萨只会在阴历七月十四那天打开“鬼门”,也有说是七月十五,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两个日子,阴间里的鬼就会一窝蜂地跑到阳世来,那一天等于是它们放风的日子。
  魏宁从小就讨厌这个月份,因为一到了这个月份,平时忌讳就多的魏妈妈,更是到了动辄得咎的地步,只要他稍一有出格的地方,平时舍不得动手打他的魏妈妈,就会毫不犹豫地抄起手边上的竹条,他小时候不知道为了这些有的没的的事,挨过他妈多少回打,他妈打完了他还哭,他妈一哭,本来还拧着脖子不肯低头的魏宁,立刻就服帖了。
  一直到了读大学以后,每年的阴历七月,他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留在学校里打暑假工,才终于不用过一整个月的苦闷日子。
  B市跟魏宁他们那儿的风俗其实差不多。
  也是一进了七月,就能在大街小巷看到烧纸的人,很多人在十字路口,在江边上,在小巷子里烧纸,隐隐约约就有哀嚎声传来,哭得人心里面阴惨惨的,不过,让魏宁庆幸的是,现在城里面这样做的人是越来越少了,都讲究市容市貌,大街上烧纸,不但是封建迷信,也是破坏卫生,容易引发火灾隐患。
  但是这也是平时,到了七月十四那天,不管你怎么烧,都没得人管。这好像是个惯例。
  魏宁这两天找了个工作,新工作好死不死就在沙城区,幸好,离那个万佳小区和富民大厦还有一段距离,不然的话,他怕是还不敢就这样接下工作。
  现在这家公司比他以前那家要好,都是年轻人,工作氛围轻松,干劲足又没得上一家公司里那些乌七八糟的裙带关系,魏宁上班上的蛮乐呵,这一阵子的郁气一扫而空,整个人的精神都爽利了很多,要不是家里面还有一只鬼等着他,魏宁肯定要觉得这是他今年以来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时间了。
  自从那天喝醉了跟“魏惜”这只鬼发生了关系之后,魏宁开始几天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情况,但是后来,他想开了,一时的失足不可怕,一世的失足才可怕,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重点是发生了以后该怎么补救——
  魏宁的补救办法很简单,那就是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不管眼前这只鬼怎么明示暗示,他通通装不不知道,装不懂,反正就是一张面瘫脸,不管东南西北风,我自巍然不动,几次下来,“魏惜”也知道了他的用意,虽然还是常常用那种含幽带怨的目光看着魏宁,让魏宁头皮发麻之外,倒也不再提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魏宁顺利地把自己缩进了乌龟壳里。
  这一天,魏宁跟着两个同事开车到下面的县去调查市场,中间耽误了一点时间,回到B市的时候已经天黑了,魏宁因为有了那块“阳木”已经不太害怕夜里在外面走,但是一想到现在是七月了,还是有点提心吊胆。
  同事刘全开车,魏宁坐在副驾驶座,另外一个同事赵刚坐在后座,三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时间过得飞快,在九点钟的时候就到了B市,总算不是太晚,魏宁心里面松了一口气。
  大马路上,人少,车也少,跟平时有点不同。
  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那雨跟针尖一样,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很快就把整个前车玻璃给蒙上了一层,看不大清楚路面,刘全打开了雨刷,刷刷几下,视野又重新清晰了起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车速突然间慢了下来。
  魏宁看到不远处那个十字路口,有个女人正跪在路中间烧纸,下着雨,也没撑伞,地上摆着一个陶瓷面盆,那个女人就一把一把地往里面扔纸钱,火苗子窜的老高,一股股黑烟冒出来,打着卷儿地往天上冲,冲到一半,像被雨水打湿了,又像是被人收走了,一下子消散一空。
  四面八方的车子开过来的车子,擦着那个女人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阵的大风,把那个女人的头发刮起,露出了大半张脸,有几个司机探出头冲着那个女人大骂,“你麻个比,到路中间烧你麻的纸。”“想死找几个男人日你死撒,到外面来现什么世”,骂得都不是一般的恶毒,魏宁突然间想起了魏妈妈说过的话,这种没口德的人,迟早也会遭报应。
  在车子驶过去的时候,魏宁看到那个女人抬起了头,看着那几辆骂她的车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扭曲的笑容。
  突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魏宁,横出手去拉起方向盘就猛地一转,嘴里直喊,“快,快,靠边上停下来,停下来。”开车的刘全被他的动作吓得心脏都快停跳了,脚下急踩刹车,车子险险地擦着路边停了下来。
  刘全后怕不已,吓得手都在发抖,后面的赵刚被刚才的急转和急刹车左甩右甩,跟后座来了好几次“亲密接触”,此时,手扒着前座的椅背,“魏宁,你搞什么?刚才有多危险知道吗?我们三个的命差点就交代在这了。”
  魏宁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他脸色惨白,眼睛发直,一直盯着前方不远处看,那里,那里有好几个鬼,它们在这条马路上横来直去,不停地穿过那些车子,鬼魂尖锐的叫声只有魏宁才听得到。
  那些鬼魂,围着那个女人团团打转,不停地争抢着她烧的纸钱,那个女人抬起头,双眼翻白,瞪着天空,烧成了黑灰的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然后,那个女人就笑了,咧开嘴,露出黑洞洞的一个大口。
  她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抓了一把,刚好就抓到了一个飞到她面前的恶鬼,她扭着那个恶鬼的脖子,掐得它吱吱惨叫,周围的恶鬼看到这一幕,一哄而散,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个女人口中念念有词,那些恶鬼就被一根看不到的线给扯到了她身边。
  那些面目狰狞的恶鬼,在那个女人手里跟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掐断脖子,扯掉手脚,撕开肚子,破开肠子,整得面目全非,吱吱惨叫声不绝于耳,吵得魏宁捂着耳朵躲在车里面瑟瑟发抖。
  接着,那个女人手一指,口中一声尖啸,那些鬼就往她所指的方向冲了过去,魏宁看到它们用极快的速度赶上了那几辆骂过那个女人的车,然后,它们围着那些司机,捂住他们的眼睛,遮住他们的耳朵,拉拉扯扯,吼吼叫叫,过不多时,其中一辆车的司机就发了疯一样的加速,往前面那辆车冲了上去,砰地一声巨响过后,一起极其严重的汽车追尾事故就发生在了魏宁他们眼前。
  刘全两个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的火光和巨响,再也顾不上骂魏宁了,要不是魏宁强行把他们的车停下,也许他们就成了前面那个连环追尾车祸里悲剧的一员。
  魏宁发着抖,看着那些恶鬼把死掉的司机和乘客的魂魄全都扯出来,拉到了那个女人面前,那个女人大声笑了起来,像个疯子一样,踩着那些魂魄,把它们直接踩碎在了自己脚底下。
  这个女人,比恶鬼还要恶!而且,她能驭鬼!
  到处都是惨叫声、哭嚎声、奔跑声、紧急刹车声以及随之而来的警鸣声,安静的夜晚变的喧闹,这绝对是一个会让整个B市的人都记住的晚上。
  魏宁青白着脸,扫了一眼后视镜,那个女人的头发被风刮得吹起,一双眼睛看得并不是很清楚,但是魏宁分明感觉到她正在看向自己这边,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和自己所坐的这辆车,危险的预感让魏宁拉起呆住的刘全,“开车,快点开车,从平安路绕道走,快,快,快啊!”
  在他的催促下,刘全手忙脚乱地把车子发动,现在交通已经乱了,没什么人会在意他们不遵守交通规则。
  魏宁紧盯着后视镜,那个女人手里抓着一只恶鬼的脚,把它抡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之后,使劲往魏宁这边扔了出去,扔出去一只之后,又抓起另外一只继续往魏宁这边扔,魏宁看着在空中横飞而来,肠子不停晃动的恶鬼,吓得一个激灵,连声催促着刘全。
  也许是他惶急的神色,让刘全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跟上了他们,他以极快的速度发动了车子,哧溜一声,开到了平安路上,接着把油门一踩到底,车子跟路面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风一般的疾驰而去。
  那个被扔过来的恶鬼扑了个空,尖啸着追了上来。
  车子开得再快,也快不过恶鬼,魏宁看到追上来的恶鬼,急得手脚发抖,看不到也就算了,看到了才明白其中的可怖,那个鬼穿过了车子,打算直接飞到车前去,结果在擦过魏宁身边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尖啸,身体莫名其妙的烧了起来,它打着转,忙不迭地退开。
  那些恶鬼不敢靠近了,它们只敢在离车子远远的地方看着,跟着。
  它们在半空中飞来飞去,时不时钻到地面下,等到有行人过来的时候,就故意探出身体,那个走路的人就会无端端地摔在地上,摸着自己的屁股,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个别脾气古怪的,还会狠踢两下那个绊倒他们的地方,以表愤怒,那些鬼就围着他们,发出一阵阵尖笑。它们还是跟着魏宁坐的那辆车,就是不肯离开,那个女人让它们跟着,它们不敢不做,那个女人比它们还恶。
  魏宁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是自己身上那几样东西起了作用,因为这个连环大车祸,这一片都好像骚动了起来,车子开得飞快,过了平安路之后,终于又恢复了正常,车流、人流有条不紊,如同平常一样的场景,却带给人极大的安心。
  刘全开着车,后面的赵刚一直都没说话。
  他们一直把车开到了公司下面,把车挺好,三个人下了车,刘全跟魏宁说,“魏宁,不知道你今晚上看到了什么,总之,今晚上真是搭伴你了。”赵刚也拍了拍魏宁的肩膀,“是啊,是啊,吓死我了。”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唏嘘了一阵那几辆遭了车祸的车子,然后,各自散了。
  魏宁没敢再打出租车,他今晚上是被吓怕了。
  他心里有个感觉,那个女人前面是针对那些骂过她的人,后面却无缘无故地冲着他来了,难道是发现了他能看到她驭鬼所以要杀人灭口?那个女人是个疯癫子,魏宁觉得自己应该有多远躲多远。
  他今天晚上不敢坐出租车了,怕出事,但是这里离家还有蛮远,走路怕要两三个小时才会到家,那时候就是午夜了,离奇古怪的事一般都是发生在那个时间段,魏宁一想到,就头皮发麻,刚好路边上停靠了一班公交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一路顺利地回了家,等魏宁进了家门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魏惜”一如既往地站在门口等着他,看着他惊慌未定的样子,脸色白的跟张纸一样,嘴唇还在轻轻发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魏宁摇了摇头,他不想把这件事跟“魏惜”讲,“没得事,就是急着赶回来,跑得太快了。”他敷衍了一句,然后擦过“魏惜”身边,直接进了卫生间,他要洗个热水澡,把身上的汗水冲掉,顺便稳定下情绪。
  “魏惜”若有所思地看着魏宁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在魏宁的严正警告下,他已经不敢跟着他进卫生间了,其实他要跟着魏宁也不会知道,但是他不想在这些事上骗他,等他接受自己了,到时候爱怎么跟就怎么跟,还可以一起洗澡一起睡觉。
  魏宁洗完澡出来,“魏惜”已经从厨房里把一直炖着的鸡汤端了出来,给他盛了一小碗,放在了茶几上,让他能一边看电视一边喝汤,这也是最近养成的习惯,要是魏宁回来的晚一点,“魏惜”就总会给他炖一点汤或其他夜宵。
  魏宁看着那碗汤,又有些发愁了。
  整天这样吃,他已经胖了不少,再胖下去,有啤酒肚的日子就离他不远了,想到自己还不到三十岁就腆着个啤酒肚,魏宁打了个寒噤,觉得应该把这个事的严重性跟“魏惜”说说,但是一看到“魏惜”期待的眼神,他就说不下去了。
  何况,“魏惜”现在做的东西是越来越好吃,快逼近五星级大厨的水准了。
  魏宁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端起那碗鸡汤喝了几口,电视正在放晚间新闻,魏宁突然看到了今晚上车祸的报道,导播直接接到了现场,现场的记者后面是杂乱的场面,救护车、警车、停在路边被拦住的车以及车祸中被毁了的车,堵住了整个安江路。
  现场记者拿着个话筒在那里说,“安江路上发生一起特大的连环尾追事故,目前已经造成了五人死亡,七人重伤,对于这起特大的交通事故,交警部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据初步推测,可能是酒后驾车所致——”突然一个人把一张纸条递了过来,那个现场记者低下头看了一眼,又急急地抬起头,“刚才我们得到消息,死亡的五个人里面,有我市著名的企业家罗世文夫妇,及其唯一的独子——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当中——”
  魏宁听得都愣住了,手里的勺子一直放在嘴边上,忘记去吃。这一切都未免太巧合了。
  他看着电视屏幕发呆,这时候,他看到那个疯女人也在现场,她正被两个警察围住,接受盘问,那个女人头发垂下来,遮住脸,随便身边两个警察在说什么,反正是一言不发,突然间,她抬起头,冲着打过来的摄像机阴惨惨的笑了一下,笑得那个扛着摄像机的人手都抖了一下,镜头晃动。
  那个女人在看着自己,在透过镜头看着自己,这不是魏宁的错觉。

  60、盯上

  魏宁发了一会儿呆,猛地摇了摇头,觉得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
  “魏惜”在旁边看他又是发呆,又是摇头,又是手发抖让勺子里的鸡汤都漏出来,表情丰富得很,他随着魏宁的视线也看向电视屏幕,此时,镜头已经从那个疯女人身上拉走,只能在大镜头下看到个,但是“魏惜”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人。
  现场人太多,阳气太足,那些恶鬼早就被阳气冲的一哄而散,这个女人让“魏惜”觉得有点危险。
  他眼神一沉,回过头看着魏宁,就是被她吓到了?
  吃完了饭,魏宁把戴在脖子上的那个迷你小牌位拿出来递给“魏惜”,然后跟着“魏惜”一起到了厨房看他取活血淋牌位,他到现在还没问“魏惜”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用处,想必就是能让他在阳世里能自由活动吧?
  迷你小牌位泡在鸡血里面,用比以往更快的速度吸收着周围的活血,这不是魏宁的错觉,他是掐了表算的,以前一只活鸡的血,迷你小牌位至少要十分钟才能吸收完,而现在只要五分钟就可以了。
  速度越来越快,是不是意味着迷你小牌位的法力越来越强?
  魏宁把这个疑问问了出来,“魏惜”手心摊开,鸡血像沸了的水一样在他手心中汩汩流动,而迷你小牌位则随着那个鸡血不停地转动,“魏惜”抬起头,看了魏宁一眼,回答了一句,“是。”
  魏宁听了,心情颇为复杂。
  当天晚上,魏宁又做了一个被无数狰狞的恶鬼追杀,不得不跑到天台上,眼看着那些恶鬼越逼越近,他心一横,眼一闭,从天台上一跃而下,然后在一声惨叫中,满头冷汗地地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魏惜”在听到他的惨叫声之后,立刻凭空出现在了他的卧室里,魏宁一睁开眼就看到“魏惜”浮在半空中,正低头看着他,顿时,又是一声惨叫,手发抖地指着地面,“你给我站到那儿去,站下去,快站下去。”
  “魏惜”很是听话地身体一动,下一秒出现在了魏宁胡乱指着的地方,“抱歉,吓到你了。刚才是做恶梦了吗?我听你叫得那么大声,所以——”
  魏宁看外面天色已经大亮,离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了大半个小时,反正现在是想睡也睡不着了,干脆起了床,他只穿了一条睡裤,“魏惜”站在边上,眼睛跟黏在了他身上一样,就差没直接扑上来了,那样一张好看的脸,那样如同夜下睡莲的气质,却做出这样猥琐的下流表情,实在是暴殄天物。
  魏宁刚受了惊吓,现在又受到视奸,恼羞成怒之下,指着门,“给我滚出去。”
  于是,“魏惜”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之后,“滚”出去了。
  等魏宁穿好了衣服,收拾整齐,也终于心平气和之后,才走到客厅,“魏惜”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正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自从他迷上电脑之后,就把放在魏宁身上的注意力转移了一部分到电脑上,魏宁对此,庆幸不已,直接把那台笔记本电脑送给了“魏惜”,而自己又去淘了一台二手的,将就着用。
  反正他也不是做IT这行的,一般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够用了。
  魏宁打着哈欠,坐到了沙发上,看着旁边的“魏惜”,突然对“魏惜”在网上到底做了些什么有了习惯,他悄悄坐过去一点,眼睛偷偷往屏幕上看,屏幕反光,看不到,只看到一个花花绿绿的网页,“魏惜”好像正在回个帖子。
  魏宁想了想,到底还是克制不住好奇心,又往“魏惜”那边坐过去了一点,就在他探头探脑,正要把“魏惜”回帖内容看清楚的时候,“魏惜”突然回过头,“——”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在“魏惜”的目光下,魏宁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很自觉地又摸了回来,干咳了一声,“看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魏惜”的回答是直接把电脑关上,起身往厨房走去。
  魏宁心里跟有几只猫爪子在挠一样,越不给看就越想看,人都是犯贱的,他现在就是处于“犯贱”的状态,不过鉴于对方是只鬼,就算不在眼面前,也能随时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他还是没有对着那台就放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出手,不知道那个跟“魏惜”在网上交流的人,要是知道了回他帖子的不是人,而是鬼,会是什么反应。
  以前有句老话,你不会知道坐在电脑那头跟你聊天的是不是一条狗,现在还要加上一句,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坐在电脑那头跟你交流的,到底是人,是狗,还是鬼,这么一想,自己QQ里那一长排的号码也是时候清理清理了。
  吃过早饭之后,魏宁就赶着去上班,街上都是跟他一样步履匆匆,面带倦意的路人,到了公司,就听到全公司的人都在议论昨天晚上发生的那起车祸,刘全和赵刚更是因为目击了整个现场而成了众人的中心,被他们围成一圈,刘全还在那里手舞足蹈地说着昨晚上的惊险,当然重点中的重点还是魏宁那神准无比的第六感。
  魏宁一踏进公司,所有人都向他望过来,看得他心情异常郁闷。
  别人问起,他只好说就是第六感,不然的话,还能有什么解释?难道还能直接跟他们说自己可以看到鬼?不吓人才怪。
  等到上班时间,周围的人都散了,魏宁才终于轻松了。
  这件事,让魏宁也成了个传奇人物,每天都有人过来跟他打听那些事,搞得他头大得很,本来就算是一起特大车祸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多人的注意,但是死的人里面居然有B市富豪之一,那就不得了了,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言,光怪离奇地让魏宁目瞪口呆。也有人讲是报应,那个罗世文发家用的手段不干净,所以才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连着两天的话题,都是这个事。
  魏宁也听到各种内幕消息,说是故事调查得并不顺利,因为那个路段的监控器出了问题,当时的情况完全没有记录下来,而且整个现场也是匪夷所思,并没有人超速,好像那几个司机都跟鬼迷了心窍一样直接冲着对方的车子撞了上去,要找个责任人出来都不容易。
  而且还谣传,安江路上不干净,好多开车经过那里的人都出了怪事,搞得人心惶惶,开车的都不敢往那条路上去,纷纷绕道走,这个事引起的社会反响太大了,所以有关方面肯定是要给个解释的。
  第三天,魏宁公司就来了两个穿警服的,说要找他们三个了解情况。
  魏宁、刘全三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请去了小会议室,带头的那个警察长着张国字脸,看上去一脸正气,还安慰他们三个,“你们别紧张,我们就是来了解下情况,那天晚上那个时间段经过安江路的车子我们都是要按例询问一下的,你们就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看到的事,跟我们详细说一下就行了。”
  这个事就交给了他们三个里面比较能言善道的刘全。
  刘全把那天晚上的事又复述了一遍,当然这一次没敢添油加醋,就是实话实说,当他说到被魏宁拉住紧急刹车的时候,带头的那个国字脸警察就看了魏宁一眼。
  等事情说完了没得什么要补充了,两个警察就起身走了。
  其实魏宁当时还想问问那个在镜头里被警察抓到了问话的疯女人现在在哪里?不过他当然没问出口,这种事,能避开就尽量避开,他没必要因为心里的那点疑惑就把自己给搭进去,引起警察的怀疑就麻烦大了。
  等警察一走,魏宁三个又成了围观对象。
  等到下班的时候,魏宁随着人流往外走,到了写字楼大门口,他就看到昨天晚上那个女人就站在路对面看着这边,披头散发,疯疯癫癫,身上的衣服左一个洞右一个眼,里面黑不溜秋的肉都露出来了,周围的人看到她都捂着鼻子,远远地避开。
  她黑洞洞的眼睛,盯着魏宁,一直看,一直看。
  魏宁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如果说昨天晚上还是有点怀疑这个女人盯上了他,到了现在,怀疑都不用怀疑了,他就是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女人盯上了。
  这时候,那个女人张开黑洞洞的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魏宁听不清楚,但是也知道她没说什么好话,他坐车是要到对面去坐的,那个女人就一直盯着他,等魏宁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口中的声音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好像扯起了喉咙在喊一样,“——请洽死切,但子切死——”
  魏宁听得毛骨悚然,这些话他听过,他曾经从魏三婶嘴里听到过。
  他站在离那个女人不远处,也一直盯着她,这个女人跟魏三婶有什么关系?她们为什么会说一样的话?为什么要跟着他?魏宁心里面一下子涌上来好几个疑问。
  那个女人咧开嘴,嘻嘻哈哈地大笑了起来,笑声疯癫,周围的人全都用厌恶和害怕的眼神看着她,有几个还在指指点点地骂她“不晓得哪个院墙倒了,跑出来的”、“神经病,怎么幺幺零还不过来把人带起走。”
  那个女人还在用那种怨毒的声音诅咒着,魏宁不敢再听下去了,他急急忙忙地上了车,在拥挤的人群里面,松了口气之后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都是冷汗,那个女人比魏三婶可怕多了,魏三婶可并没有那么恶,也并不会驭鬼。
  魏宁一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回家。
  魏时过了很久才接起电话,那边好像气氛也满古怪,魏时要他等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说话,魏时压低了声音说,“什么事?”
  魏宁皱起了眉头,“你那边又有什么事?”
  魏时“嘿嘿”贱笑了两声,“没得什么大事,大小事倒是有几件,我们魏庄怕是又要有一桩阴婚了。”
  魏宁一听,嗓门立刻提高了,顾不得说自己的事,“又有?这回是哪个?”
  魏时说,“就是陈阳,婚礼就定在中元节过了之后。”
  中元节就是“鬼节”的另一个说法。
  魏宁“哦”了一声,没想到是陈阳,一般魏庄里面结阴婚都是找的魏庄人,很少找外面的人,不知道陈阳怎么跟这件事扯上关系的,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个事的时候,魏宁把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刚发生的怪事都跟魏时说了一遍,要魏时帮他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重点当然是那个女人跟魏三婶一个口音的这个事。
  魏时在那边想了半天,“我是有点头绪,但是还不太确定,这一阵子我也很忙,那个陈阳身上发生了一点事,我实在走不脱,不然直接去B市一趟会好一点。”
  魏宁奇怪地问了一句,“不就是阴婚嘛?还有什么事。”
  魏时吭吭哧哧了半天,不说话,最后在魏宁的追问下,终于说出了真相,“就是陈阳前一阵子跟人闹着玩,到荒坟地里睡了一晚上,结果怀上了一个阴胎——”
  魏宁愣了半天,然后大笑出声,这实在太搞了。
  等他笑完了,魏时在那边说,“等陈阳举行阴婚的时候,你要不要回来观礼?顺便我们也说一下上回发生的事,我总觉得这个事还没完,你那边情况又多,还不如回来避一避。”
  魏宁连考虑都没考虑一下,直接回绝了这个提议,没得什么大事他是不会回魏庄的,上一次受的惊吓还没过,现在眼皮底下还有一个证据在他面前晃悠——
  魏时倒也没勉强,两个人又随便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上。
  魏宁放下手里的电话,一转身,就看到“魏惜”站在自己背后,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估计从他跟魏时讲电话开始就在偷听,“魏惜”的目光一直放在他手里的电话上,接着,又把目光放在了魏宁脸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跟我说?”
  魏宁突然间就有些心虚,不过随即他又对自己的心虚有些恼怒,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

  61、示警

  那天,在“魏惜”的一再逼问下,魏宁没抗住,到底还是把事情都说出来了。
  魏宁愤愤不平地看着近在咫尺,用法力控制住他,威胁他不说出来就不放开他的“魏惜”,是鬼了不起啊?有法力了不起啊?就可以这样罔顾人权,“严刑逼供”,魏时说得没错,人一旦变成了鬼,守的就是阴世那一套规矩,阳世对它们来说,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
  把事情逼问出来之后,“魏惜”很干脆地放开了魏宁。
  魏宁头也不回,连看都没看挡在他面前的“魏惜”一眼,直接穿过他的身体,进了卧室,虽然在穿过“魏惜”身体的时候,浑身一个激灵,那种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天灵盖的感觉,实在是太不舒服了。
  魏宁决定下回还是不用这种办法泄愤了,本来郁闷的心情会越发烦躁。
  第二天,魏宁做好了又会遇到怪事的心理准备去上班,然而,事情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除了偶尔几个人闲磕牙的时候会继续说那个车祸的八卦之外,这一天说得上风平浪静,就如同以往的每一天那样。
  魏宁完成了手里的工作,刚好也到了下班时间。
  刘全还有几个同事过来邀他一起去吃个饭,魏宁一想,是应该去,他来这里工作都有一周多了,除了上班时间,还没跟同事有过什么交集,正好趁这个机会,多交流交流,不过一开始他就说好了,最迟到九点,过了九点他是一定要回去的。
  几个同事听了他这个话,全都露出了一脸“我懂的”暧昧神色。
  魏宁心里面一股郁气冲上来,要真是“我懂的”那种就好了,他也就不用每天疑神疑鬼,老觉得自己身边的活人里面躲着一些鬼,更不要说夜生活也过不了,每天比居家好男人还好男人,按时按点的回家,家里还有一只对他有其他心思的鬼等着他。
  说出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魏宁跟着四五个同事打车到了B市有名的夜市一条街,随便找了家不大不小的店子,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就坐了进去,几个人点了几道菜,在等着菜上桌的时候,就胡聊瞎侃,魏宁跟着他们胡咧咧,其实也没得什么主题,说到哪算哪。
  就在这时,魏宁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通了之后,手机里却没得人说话,他还以为是骚扰电话,骂了一声之后把电话挂断,随口抱怨了一句,“现在乱七八糟的骚扰电话怎么这么多。”
  一句话,又把话题引到了骚扰电话上去了,甚至还回顾起了念书时候故意打骚扰电话到女生寝室这回事。
  又坐了几分钟,魏宁的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手机一看,又是那个号码,“真是出——”本来魏宁想说“出鬼了”但是想到说什么来什么,那句话就咽回了喉咙里,他又接通了电话,放在耳朵边,大声说了几句,“喂,喂,到底是哪个?”
  电话那头很安静,似乎只能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压抑的、浅浅的呼吸声,魏宁突然间觉得自己后背上冒出了一点汗,周围吵闹的环境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魏宁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喉咙里干涩得发疼,只能不停地咽口水。
  就在这时,坐在他身边的刘全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好像打破了一个迷魂咒一样,把他拍醒了,再一看,手里的电话已经被挂断了,魏宁盯着手机,脸色惨白,手心里全都是热汗,旁边的刘全看他脸色不太对,低着头问,“你没的事吧?”魏宁摇了摇头,用干涩的声音说,“没的事。”
  接下来的聚餐时间,魏宁就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他时不时看一下手机,但是从那之后,手机就再也没响起过了,难道是自己疑心生暗鬼?魏宁又一次怀疑了起来,毕竟像这种骚扰电话以前也接到过不少次,但是心里面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事没有那么简单。
  吃完饭,其他几个人提议继续找个地方玩一下,魏宁就说要回家,接着在那几个同事的起哄和嘲弄声里往公交站台走去。
  此时,正是九点钟的样子,整座城市刚进入夜生活,商业街上人头攒动,人来人往,高楼大厦上超大的屏幕上正循环反复的播放着广告,霓虹不停地闪烁,跟道路两边的路灯,车的车灯,交相辉映。
  在公交车快要来的时候,魏宁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拿起一看,还是那个号码,魏宁想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电话那头先是安安静静,接着就响起了好像电流接触不良时候发出的滋滋声,啪兹啪兹的声音刺激着魏宁的耳膜,魏宁忍不住把手机拿开了一点,他对着话筒说,“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响,夹在电流声里面的是一个断断续续的杂音,“来——来了——快——走——”
  魏宁只听到了这几个意味不明的词,接着,手机就挂断了,魏宁反拨了回去,那边显示的却是“您拨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魏宁看着手机,突然间决定还是赶紧回家,越快越好,回家了至少就不用这样提心吊胆。
  公交车开了过来,魏宁上了车。
  平时这趟车的人一直都是比较多的,但是今天也许是晚了一点,车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十几个人,散布在车前车后的座位上,魏宁一上车,车子就立刻开动了起来,接着,魏宁从车窗往外看,就看到有好几个人追着这车子跑了几步,看到追不上了,就在那里破口大骂。
  魏宁突然觉得不太对头,这个车子里面未免太安静了。
  在他前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直挺挺地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三十过半的年纪,身体精瘦,长得一般,下眼角垂下来,无精打采的,这个人不就是李老板吗?他怎么跟他一趟车?
  魏宁走过去,想跟李老板说个话。
  他刚想开口,就看到了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的一幕,李老板的头突然掉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了前面售票那个地方,接着,司机一刹车,那个头碰了售票台一下,又骨碌碌地滚了回来,滚到李老板脚下之后,李老板身体僵直地把自己的头捡起来,又安在了脖子上。
  魏宁额头上的汗水涔涔冒出,背心全都被冷汗打湿了。
  车子里很安静,刚才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乘客,现在全都显露出了真面目,一个个狰狞无比,比李老板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这个车每个站都停,但是却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车门一直是关着的。
  车里非常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当然没有呼吸声,因为就他这一个活人在这辆鬼车上,魏宁吓得腿都软了,左手死死抓着胸口上那个锦囊,就跟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
  就在这时,前面开车的司机,突然转过头,喊了一句,喊的时候,眼珠子直接从眼眶里掉了出来,黑洞洞的眼眶看着车内,魏宁觉得他看向这边的时候,自己的两条腿明显打了下弯,“到站了,要——下车的下车——”
  然后,车门哐啷一声打开了,魏宁听到这个声音,如闻天籁,撑起发软的双脚,连滚带爬地就下了车,一下车才发现他现在所站着的地方是一个正常的世界,这是离他家最近的一个公交车站台,有两三个人正在等着,其中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嘻嘻哈哈的互相取乐。
  魏宁撸起袖子,擦了把汗,等到脚不发软的时候,才往家里走去。
  一站到家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魏惜”在门内脸上带笑地看着他,魏宁突然间松了一口气,到了这里应该没有事了吧?想到这,他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客厅,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半天做不得声。
  “魏惜”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惨白的脸,还在发抖的手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全都是汗渍的脸,“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魏宁觉得自己脸上一阵阴冷的感觉,但是却并不令他恐惧,他缓了会儿,觉得自己终于完全镇定下来了,抱着头想了一会儿之后,魏宁抬起头,看着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魏惜”,“魏惜,你现在能出去吗?”
  “魏惜”惊讶地看着他,这是魏宁第一次主动跟他说一些要求,“魏惜”苍白的脸有点激动,幽深的眼睛如同深渊之火一样,灼灼燃烧,“可以的,你要我去哪儿?帮你做什么?你说。”
  魏宁被他看得别过了头,眼前这只鬼看人就跟要把人看个对穿一样,谁受得了这种过分火热的眼神,“不,我是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现在就去。”魏宁强调着说。
  对于魏宁的要求,“魏惜”从来没拒绝过,除了要他离开这件事。
  一人一鬼出了门,有“魏惜”在,魏宁对于夜晚的恐惧无端的就没有那么强烈了,他甚至还有闲心去打量周围的一切,而不是蒙着头,撒开腿,飞快地走在路上,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飞回家。
  “魏惜”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身边,步履优雅而自在,就好像只是出门散个步一样,手插在口袋里面,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月光冷冷的,洒落在地上,铺上了一层银霜,沐浴在月光下的“魏惜”,身上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芒,旁边有三五个人走过,可以听到他们隐约的说话声。
  魏宁看着“魏惜”,忍不住问,“他们怎么看不到你?”
  刚才走过的那几个人,对“魏惜”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这种冷淡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看不到他。
  “魏惜”轻描淡写地说,“除了天生的阴阳眼,魂魄不稳的小孩子,或者其他身上本来阴气重的人能在机缘巧合下看到我之外,一般人本来就看不到我,只有我想给人看到的时候,他们才会看到——”然后目光放在了魏宁身上,魏宁低着头,原来如此,难怪自己一直都能看到他。
  两个人边走边说话,这一回魏宁没敢坐公交车,而是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上了车之后,就看到“魏惜”正端正地坐在车内,侧过头看着他,一脸等他进来的表情。
  魏宁把地址报给了司机师傅之后,就闭上嘴,不再说话。
  现在是在出租车里面,他可不想被司机师傅当成对着空气说话的神经病,现在又是鬼月,引起不好的想象,吓到了司机师傅,那就不好了,他自己反正是已经受够了这些惊吓了,所以魏宁对于“魏惜”的数次示意都当做没看到,只跟前面的司机师傅说话。
  不甘于被他忽视的“魏惜”突然握住了魏宁的手。
  魏宁低头看了一眼,用力甩了甩,没甩脱,再甩,还是没甩脱,动作再大一点,前面的司机师傅就要发现了,魏宁没得办法,只好权当牺牲了自己一只手,但是“魏惜”果断不是那种知道分寸的人,而是得寸进尺,退了一尺他能逼近一丈的类型,那只不太安分的手,又摸上了魏宁的腰。
  魏宁浑身一僵,趁着司机师傅没注意,转过头狠狠瞪了“魏惜”一眼,嘴巴张合,用口型说了一句,“不要太过分。”
  “魏惜”确实没太过分,只是一路上死都不肯放开搂着魏宁的手。
  到了地方的时候,已经全身僵硬,下车的时候差点因为腿发麻而跌倒了的魏宁,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狠狠瞪了扶住自己,一脸无辜的“魏惜”一眼,这个家伙绝对是人不可貌相,顶着一张看上去纯良无害的脸,专门做一些下流猥琐的事。
  这里是沙城区,不远处就是李老板家的茶铺子。
  魏宁往茶铺子走去,走到近了,魏宁才发现茶铺子的门并没有全关上,而是虚掩的,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魏宁心里面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这个时间,李老板应该跟他老婆在准备收摊,把铺子里的东西都整理一下,然后关上大门准备休息,魏宁对李老板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今天晚上几次接到的诡异电话以及那辆公交车上的遭遇,让他怀疑李老板一家出了什么事。
  虚掩的门被魏宁小心地推开,发出轻轻的吱嘎声。
  走了几步,魏宁轻轻叫了两声,“李老板——李老板——”突然,一个没防备,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到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还是身边的“魏惜”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他,他撞在了“魏惜”身上,这一回没有直接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而是撞到了一个实体上。
  魏宁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他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旁边的“魏惜”紧挨着他站着,在他耳朵边轻声说,“我们还是出去吧,不要看了,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魏宁摇了摇头,他抖着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打火机,啪啪啪好几声都没打上火,他的手一直在发抖,心里面害怕着将要见到的东西,但是手上却还是执拗地想打亮打火机,等打火机终于打亮了,一小团火在空中燃起。
  于是,魏宁看到了恍如地狱的一幕。渄汎沦坛
  满地都是血,都是内脏,几乎看不到一块比较大的尸体,李老板跟他老婆的头就放在那张他跟徐老三曾经睡过的桌子上,并排摆着,眼睛里流出了血泪。
  魏宁的手一松,打火机掉在了地上,“魏惜”抱着他,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茶铺子外面,魏宁撑着墙壁,把胃里面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之后,才抖索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嘴里喃喃地说,“要报警,先报警,报警电话是多少去了,是多少去了——”他在路上走来走去,拍着自己的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报警电话到底是多少,好像脑子已经被那个画面冲击得短路了一样,最后,他终于想了起来,拨通了幺幺零。
  “魏惜”在他身边一直跟着他,拉着他。
  打了报警电话之后,魏宁就蹲在路边,他看着“魏惜”无意识地问,“魏惜,你说,到底是谁会这样残忍?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魏惜”皱着眉头,看着受到惊吓,眼睛发直的魏宁,“这不是人做的,那屋里好重的阴气和怨气,而且死掉的那两个人的魂魄也不在,像这样死得过于凄惨的人,怨气太重,一般都不会被阴司当即收走,魂魄肯定会留在死去之地一段时间,现在魂魄不见了,应该是被人收走,或者——直接魂消魄散了”
  魏宁沉默不语,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想起来的是那个驭鬼的女人直接踩碎那些魂魄的动作,魏宁忍不住抓住“魏惜”的手,好像想从那双阴冷的手里得到一点力气一样,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直起腰,站起来。
  他今天晚上遇到的事,都是死掉的李老板在给他示警和报信。
  “肯定是那个疯女人干的,她盯上我,又盯上李老板,我跟李老板唯一的交集就是罗世文那件事,她是为罗世文报仇来了——”魏宁一字一顿,毫无疑义地说,“一定要把这个事告诉徐老三,免得被暗算了——”
  至于他自己,魏宁觉得光靠体力他是不怕那个疯女人的,但是如果她来阴的,自己就没得一点办法了。这种时候,唯一靠得住的,能够指望的,居然是眼前这只鬼,魏宁心里面顿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涌上来,他苦笑一声,为了自己跟眼前这只鬼纠缠不清的关系,自己居然看他已经看惯了,还很相信他不会害自己,把魏时那句“不要相信任何鬼说的话”的金科玉律,丢的差不多了。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安静的夜空,引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骚动。
  魏宁没有离开,他是报警的人,知道肯定会有警察过来询问他,所以一直等在茶铺子门口不远处,警车到了之后,几个警察进了屋子,还没进去多久,就一个跟着一个出来,有两个年轻一点的,也跟魏宁刚才一样,扶着墙一阵狂吐。
  一个国字脸的警察往魏宁走过来,“就是你报的警?”
  魏宁点了下头。
  眼前这个警察还是个熟人,就是上次在公司问他们关于那天晚上车祸的事的。

  62、生病

  魏宁被国字脸警察盘问了半天,大概对于一个警察来说,连续两件大案里面出现了同一个当事人,无论如何也是件值得怀疑的事,所以他非常认真地让魏宁把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任何疑点都要魏宁解释清楚。
  魏宁撒谎说自己要沙城区找工作面试的时候,偶然进了这家店子,然后跟这家店的老板还算谈得来,跟他定了一点茶叶,约好了今天晚上过来拿,结果,没想到遇到了这种事。
  国字脸警察看到魏宁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一副饱受惊吓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个特别凶残的人,最重要的是,现场没得证据显示是魏宁干的,所以就让魏宁把联系方式和地址都留下来,人暂时可以离开了,不过要他留在B市,不要外出,以便在他们有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与他联系。
  魏宁一一答应,很配合警察的工作。
  等终于能离开的时候,魏宁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在路上,街上多了一些看热闹的,魏宁走过他们,到了稍微僻静点的地方,然后就蹲在那儿,半天都没有动,眼睛发直地看着不远处的夜色,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就是夹在手指中间,任那根烟自己烧着。
  “魏惜”直接坐在旁边的地上,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起了风,吹过来,居然也带起了一点凉意,此时已经到了午夜,街上行人少了,不干净的鬼魂却多了起来,“魏惜”看着对面走过来的十几二十个鬼魂,它们个个形貌狰狞,残肢断臂,鲜血淋漓,看到蹲在那儿不懂的魏宁,就放声的尖啸,狂涌过来。
  “魏惜”不说话,只是盯着它们看了一眼,那些鬼魂就怕了,一个个倒退着离开,尖利的叫喊着散布到了其他的街道上,去寻找那些在鬼月里到了半夜还不回家,火焰低、八字轻又走霉运的家伙们,跟在他们身后,寻找着可乘之机。
  “魏惜”从地上直接飘起来,他拉起魏宁的胳膊,“走吧,别蹲在这儿了,人死不能复生,想开点,再站在这儿,现在是鬼月,我不想再吓到你。”
  魏宁抬起了头,眼眶有点发红,他无言地站起来,刚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魏宁把车子拦下来,坐了上去。
  出租车在夜晚的街道上无声的行驶,前面的司机师傅不太爱说话,就问了下地址,车上的广播还在播着一些节奏比较轻快和激烈的歌曲,让整个封闭的车厢内都回响起嘈杂而空洞的声音。
  魏宁坐在后座,昏昏沉沉,一直到下车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还是“魏惜”抓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钱递给了司机师傅,那个司机师傅看着他有点不自然的动作,接过钱之后,连找都没找,直接哧溜一声开起车就跑了。
  魏宁抬起手,刚要喊“你还没找钱”就把手放下了。
  这个司机师傅蛮厉害,看出不对了还记得收了钱再跑,上一次那个司机师傅吓得连钱都忘记收了,因为这段插曲,魏宁一直低迷的情绪也振作了一点,他看着一直拉着自己手不放的“魏惜”,没说话,一直走到六楼,到了家门口,打开房门的时候,“魏惜”还是没有把他的手放开,虽然握着“魏惜”阴冷的手并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但是魏宁也并没有主动甩开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手拉着手回了家。
  到了家之后,魏宁就倒在了沙发上发呆,“魏惜”一头扎进了厨房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去了。
  魏宁拿出手机,拨了魏时的电话。魏宁拨了一次,魏时没接,他一点也不意外地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接,这小子睡觉是越睡越死了,他不甘心,拨了第三次,这一回魏时总算接起电话了,那头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明显的暴躁,“宁哥,你打电话也看看时间撒,都大半夜了,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撒。”
  魏宁没理会他的抱怨,而是直接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魏时在那边听了,“宁哥,真是什么怪事都能被你碰上,连传说中的幽灵车你都能坐上去,还能毫发无伤的下来。”
  魏宁愣了愣,“什么幽灵车?”
  魏时的声音明显清醒了过来,声音也大了起来,“就是你今天晚上坐的那个公交车,这个就是幽灵车,传说里面晚上出没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专门给鬼魂坐的车子,古时候就有了,不过古时候是马车,到了现在居然变成公交车了,一般活人不小心坐上去了就下不来了,会被直接带到下面去。”
  魏宁沉默了,他没想到这种怪谈一样的传说其实还真有。
  魏时还在那边兴奋地说这个怪谈的各个版本,说到兴头上,还喝了两口水,一直到他发现魏宁一直没说话才觉得自己好像兴奋过头了,把正事给忘了,“宁哥,你别担心,那个女人伤不到你,你身上能保命的东西太多了,我听你的话,她应该一开始是先找上了你,但是她动不了你,就把目标转向了你讲的那个李老板,在她想出办法之前,是不会再出现的。”
  魏宁忍不住说,“她要是想出办法了呢?”
  魏时大手一挥,“不碍事,宁哥,那个驭鬼的办法我好像在那里听说过,就是想不起来,是我那个师父好久以前提起过一次,说是有个地方有这种邪术,这个邪术还蛮奇怪,都是母传女,代代这么传下来的,一般就算她们知道这个邪术也很少有人会去练,练出来了,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邪术太伤天害理,老天肯定是看不下去的。”
  魏宁觉得魏时这一番话都是废话,没得一点作用。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一下子要找到解决办法也不太可能,所以就直接把电话挂了,他这边刚把电话挂了,那边“魏惜”端着个碗从厨房走了出来,他走到魏宁面前,把碗递给了他。
  魏宁很自然地把碗拿了过来,看了一眼,一股子怪味,“这是什么?”
  “安神的,还能驱邪,你把它喝了,好好睡一觉。”“魏惜”边说边坐到了魏宁身边,拿出那台笔记本电脑,又开始埋头敲敲打打了起来。
  魏宁表情有点复杂地看着手里的那碗汤,再看着边上这个熬出这碗汤的鬼,觉得眼前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诡异,然而,人的适应能力是强大的,一旦习惯了这种诡异之后,违和感就越来越少了。
  魏宁把那碗汤一饮而尽。
  第二天,魏宁没能起床,他病了,而且病的还蛮重,高烧让他在床上说胡话,翻来覆去,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他的手在空中胡乱的挥动着,好像在驱赶着什么无形的鬼怪。
  刘全一大早赶来上班,发现该到的魏宁没到,就和赵刚那几个同事嘻嘻哈哈说着魏宁肯定是昨晚上用力过猛结果今早上起不来了,等下魏宁人来了肯定是面无人色,正说得热闹的时候,刘全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一看,是魏宁的号码,他故意用很荡漾的声音,拖长了音调说,“魏宁,还不来啊,被什么拖住了啊,要不要哥哥帮你叫个车——”
  那边传来的却不是魏宁的声音,而是一个带着点冷漠的年轻男子的声音,手机信号好像还不太好,夹杂了一点轻微的电流声,嗞嗞的响着,“魏宁病了,请帮他请几天假。”那个男人这么说了之后,也没等刘全回答,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刘全看着挂断的手机发呆,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简直了。
  比那些电台深夜广播里面的男主播的声音还要好听得多,那什么性感这个词就是专门用在这种人身上的吧,连他这个大男人听了,也不由得心神一荡,好像一道什么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一样。
  “魏惜”拿起手机,看着在床上烧得脸通红的魏宁,身体一动,眨眼间出现在了魏宁的被子里面,感觉到一股阴冷靠过来的魏宁,下意识地抱住他,紧紧地贴了上去,喉咙里发出轻轻地咕哝声,“魏惜”伸出手,把他揽进了自己怀里。
  他病了,需要去医院,“魏惜”低头看了魏宁一眼,叹了一口气,还是拨通了一二零急救电话,不久之后,门前就响起了急促地敲门声,没有人应门之后,急救人员就直接破开了房门,闯了进来,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里还紧抓着手机不放的魏宁,立刻把他抬到了担架上。
  魏宁高烧不退,整整昏迷了两天之后才醒过来。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魏惜”拿着一块毛巾,在他赤裸的胸口上擦着,在他的床边上,一个护士倒在地上,魏宁吃力地推开了“魏惜”的手,指着地上那个护士,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问,“她,她怎,怎么了?”
  “魏惜”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她要帮你擦身体,我让她先睡一下。”
  魏宁说不出话来了,瞪了“魏惜”一眼,然后疲倦地闭上眼,“魏惜”看他没得力气再说话,更没得力气再抗议了,就自顾自地继续手下的擦身动作,有点凉了的毛巾敷在了曝露出来的皮肤上,魏宁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睁开眼,看着“魏惜”,哆嗦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冷——”
  “魏惜”楞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是鬼,那条刚才好冒着热气的毛巾,现在已经变得冰冷。“魏惜”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就把毛巾又放了回去,然后,轻轻把魏宁解开了的衣服又扣上,有点沮丧地飘到了天花板上,魏宁病了,他却一点也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病床上痛苦挣扎。
  好不容易有了能做的事,还是帮倒忙。也许作为一个鬼,有些事,是他强求了。
  魏宁醒了一会儿之后,又昏睡了过去,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高热终于退了一点,身体也比较清爽,看来他睡着的时候,还是有人帮他擦了一下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那只鬼了。
  想到离开魏庄的时候,魏时跟他说他可能会大病一场,回了B市这么多天身体一直都蛮好,以为不会出问题了,没想到事情往往就在人们以为没问题的时候出问题了,也许是目击那个血腥的现场给他带来的刺激太大了。
  魏宁虚弱地躺在床上,刚才公司里那几个关系好一点的结伴过来看了他,等人走走光了,他才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那只鬼有一阵不见了,好像还是他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见到过一回,当时他好像要帮自己擦身,难道他后来没有跟着自己在医院?
  魏宁抬起了头,把病房里打量了一遍,这是一个多人间,旁边几个病床上都躺了人,没有发现“魏惜”的身影,也许是这个地方人太多了,所以“魏惜”不好出来。
  魏宁想起了刘全跟他说的有个男人帮他在公司请了假,应该是“魏惜”,估计把他送进医院的也是那只鬼,当时自己身边也只有他了,魏宁心里一阵唏嘘,他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轻轻喊了几声,“魏惜——魏惜——阿惜——你在哪?出来——”
  然而,那道熟悉的身影却没有随着他的声音出现。
  魏宁呆住了,看来是真的没有在这里。
  吊针还扎在手背上,输液管里的药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顺着透明的输液管流进了他的血管里,魏宁发呆地看了一会儿之后,又疲惫地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来查房的护士每个床位看了一下,然后就出去了,病房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躺在床上的病人翻身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在安静的环境里,这些声音都被放大,放大,然后满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些让人听了也跟着难受起来的声音。
  魏宁烦躁起来,眼看着是睡不着了,他艰难地把被子扯过来蒙住头。
  这个病房住了四个人,另外三个也就白天有人过来看了一下,跟他一样,是没得陪床的,过来不知道多久,魏宁终于也开始迷糊起来的时候,他听到病房里响起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拖沓而沉重。
  因为在陌生的环境里一直都睡不太安稳的魏宁,立刻睁开了眼睛。
  在窗外透进来的暗淡光线下,魏宁看到睡在其他几个病床上的病人都从床上起来了,往他这个床位走了过来,黑暗中,也看不清脸,但是他们僵滞的动作,沉重的脚步,呼哧的鼻息,都不像是活人而像是活尸。
  半夜三更的,周围的人突然间变了个样,魏宁吓死了,挣扎着推开被子,就想从床上下来,可是他高烧刚退,全身无力,别说扭一下,还是不动,魏宁绝望了,这个门肯定被人做了手脚,打不开了,没得其他逃生的路了。魏宁强迫自己转过身,眼睛迅速地看了一下周围,在门后有一个扫把,他立刻拿起,横在胸前,眼睛紧盯地盯着那三个围上来,明显已经被人控制住的病人,只等他们动手,自己就立刻还击,就算现在全身冒虚汗,手软脚软也不能就这样束手待毙。
  这时,魏宁看到窗台上突然冒出来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她坐到窗台上,嘴里发出呼呼嘿嘿的可怕笑声,是那个疯女人。
  魏宁发烧快烧晕了的脑子里,吃力地想着,擒贼要擒王,先把那个女人抓到,边上这三个人估计也就不成问题了,幸好他们动作很慢,就跟那些电影里的初级丧尸一样,只要动作稍微灵巧一点就可以躲开他们。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已经被那三个人给围住了。
  魏宁听到那个女人拍着窗沿在那里大笑,就好像在看他的热闹一样,笑得魏宁心头火起,草,他抄起扫把,撑在眼前一个病人的胸口上,没得力气就用全身的体重压上去,终于把那个病人给推到了一边。
  包围圈豁开了一个口子,魏宁拿起扫把,脚步踉跄地往窗户边走去。
  近了近了,眼看着就要碰到那个女人,左手的扫把一挥,右手顺势那么一抓,好像碰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东西也没碰到,只听到一声尖利的惨叫声之后,刚才那个女人坐着的地方已经空荡荡的,只有一片阴影。
  魏宁愣了愣,难道这也是一种什么邪术?

  63、养病

  那个女人一消失,被控制的三个病人就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个护士在外面用力地敲门,“笃笃笃——里面发生什么事?怎么把门反锁上了?”
  扭门声传来,魏宁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一步一挪地走到了门边,门外的护士已经在叫人过来撞门了,魏宁把门打开,护士们冲进来,看到本来应该躺在病床上的四个病人全都倒在地上,其中三个还昏迷不醒,顿时全慌了。
  一阵疾荒马乱之后,已经脱力的魏宁被扶到了床上。
  四个人里面只有他的病情还算稳定,其他三个当天晚上全都被推到了急救室里,第二天,全医院的人都知道了发生在那间病房里的怪事,魏宁又成了重点关注的对象,但是那天晚上之后,持续的低烧让本来想询问一下情况的医院方面也无计可施,只能把他换了一个病房,进行观察。
  魏宁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老觉得自己身边围着好多人,挤得水泄不通,他呼吸不过来,边喊“滚开”边伸出手想推开那些人,但是那些人在他边上纹丝不动,魏宁没得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前后左右上下的空间全都被占满,这种扑面而来的压抑感让他快要窒息了。
  他张着嘴,脸憋得发青,手指成钩状无力地在空中划拉着。
  “呵——”一个阴冷的叹息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魏宁无力的手被什么东西握住,他睁开烧得眼前发红的眼睛,嘴里咕哝了一句,“魏惜?”
  “嗯。”一个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回音久久不散。
  就算烧得已经神志不清但还是神经紧绷的魏宁,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身体一瞬间放松了下来,意识也慢慢沉入了海底,这一回他大概不会担心那个女人又会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出什么幺蛾子。
  等魏宁醒过来之后,发现一直在身边徘徊的阴冷气息又一瞬间消失不见了,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病房,没得那个熟悉的身影,现在他住的是个单人间,大概是怕再出事,所以医院腾出了一个单人间让魏宁暂住。
  不明原因的高烧之后就是持续的低烧,等高烧一退,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之后,魏宁就说要出院,医院方面要他留院多观察几天,魏宁没答应,一是他心里明白再住下去也没有什么用,二是再住下去,他就要彻底进入无产者那个行列了,所以魏宁强行出院。因为一直发低烧,浑身酸软无力,体力不支,魏宁怕自己在半路上直接晕过去,就打电话把晏华找了过来接自己出院。
  晏华开车到了医院,看着他摇摇晃晃的样子,“你这样子还是在医院多住两天吧?”
  魏宁摇了摇头,外面明亮的光线让他无所适从,光是走到门口就已经耗光了他的力气,“不用,这个病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碰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在医院控制一下病情还可以,其他就只能靠慢慢养了。”
  晏华把车子开动,“那你这样也不行啊,身边也没个人。”他想了一下,“要不,你先到我那里住几天等病好了再回去吧,我那里有个阿姨在,也好照顾你。”
  要是平时,魏宁肯定二话不说就跟着去了,但是现在不行,那个女人还在暗地里对他虎视眈眈,要是看拿不下他,转而直接冲着他的朋友下手,那就麻烦大了,魏宁无论如何也不想把晏华他们几个卷到这件事里。
  所以他坚决拒绝了晏华的提议,只让他送自己回家,晏华看说不动他,也就不再勉强,而是跟他说会让阿姨过来帮他做个饭打扫下卫生,把他扶到床边,躺到床上之后就赶着回去上班了。
  魏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他从床头摸出手机,几天没回家,已经没得电了,魏宁拿过充电器充电,开机,上面显示了好几个未接电话,号码都还不同,魏宁按着顺序拨过去。
  第一个电话,响起好久都没人接,第二个电话,倒是刚响起就有人接了。
  居然是那个有着一张国字脸的警察,“魏宁是吧,我打你电话好多次了,不是没人接就是关机。”
  魏宁干咳了两声,嘶哑着喉咙说,“病了,这几天都躺医院,不好意思。”
  自我介绍叫方志的警察反而有点为自己刚才带着点责难的语气不好意思了,连忙道歉说,“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这个情况,还以为你是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抵触或意见。”
  魏宁当然连声说不是,“方警官,你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方志说,“我找你了解个情况,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张英芳的女人?三十多岁,人脑子有点问题的那个?”
  魏宁听了一呆,虚软的身体坐起了一点,情绪有点激动,他赶紧捂着嘴,又咳嗽了两声之后,喘了几口气,“是不是披头散发,一口烂牙,外地口音,疯疯癫癫,还出现在了那个车祸现场被你们问过话的那个?”
  方志愣了愣,显然没想到魏宁居然说得这么具体,“你真认识她?”
  魏宁苦笑了一声,“哪里认识咯!这个女人这几天老出现在我视线范围里,从那天晚上之后我都见到过好几次了。所以你一说我就觉得可能是这个女人。其他疯女人我也没见过,就见过这一个就已经被她吓了一跳死的。”
  方志倒也没对魏宁说不认识那个女人的话有什么其他想法,“那个女人今天跑到我们局里面大喊大叫说要自首,说是八一五特大交通事故是她做的,前几天发生的那起凶杀案也是她做的,她还说下一个目标就是你,前几天晚上没把你杀死是你身边有人拦住了,运气好,下一次她一定会杀死你,反正说了一大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我们问她怎么造成那起交通事故的,怎么杀死李大齐一家人的,她又回答不出来,就开始疯言疯语的大喊大叫,口里一直说要杀死你,我们看这也不太对,就想找你问问情况,看你到底认不认识她,也给你提个醒,让你小心点。”
  魏宁脑子一懵,苦笑了一声,“我真不认识她,一个疯子跟她讲得什么清。”
  方志看他哭笑不得的语气,也觉得有点滑稽,“我们正找人把她遣送回原籍。”
  魏宁突然来了兴趣,“她人还不是本地的?”
  方志好像对魏宁印象还不错,也没隐瞒,“不是本地的,是四川那边的,她屋里的人曾经到派出所去报案,上了失踪人口名单,昨天问话的时候把她名字问出来了,到电脑里一查就查出来了。”
  魏宁没想到那个女人是外省的,他还以为是跟魏三婶一个地方出来的,原来是他想错了,也许她那次骂出口的那几句话只是一种跟魏三婶那个地方口音有点相近的方言,不过魏宁本来就想多知道一点那个女人的事,这回好了,瞌睡送来了枕头,那个女人说要杀了他,至少方志就不好隐瞒她的姓名籍贯这些基本信息了。
  两个人说了几分钟之后,就挂了电话,方志听说魏宁病了之后还说要来看看他,魏宁赶紧说不用,自己都快好了,但是方志一再坚持,这么热心的警察还真是少见,魏宁都被他弄得出了一头的汗,最后终于还是打消了他的念头,才算松了口气。
  把手机扔到一边,魏宁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魏惜”又不见了,平时老是跟进跟出的人,突然间消失了,魏宁心里面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异滋味,就好像被丢下了一样,孤独而又有点无助,作为一个早就习惯了独自生活,独自支撑的人,有这样的念头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魏宁愤愤地闭上眼,要消失就消失得彻底点,别有事没事又出现在他面前。
  这家里又不是旅馆,想来的时候就随便来,不想来的时候就随便走。
  魏宁还在发低烧,坚持了一会儿之后,就睡着了,等他一觉醒来,房间里居然亮着灯,魏宁看着灯,不说话,推开被子,下了床,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发现饭桌上放着几样热气腾腾的饭菜,桌上还摆着一个电饭煲,魏宁走过去,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是个肉丝青菜粥。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这一桌子菜有点人气。
  魏宁看着这一桌子菜,再看看空荡荡的屋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团火气,手放在桌子上,就打算把上面的东西全扫到地上去,只是手碰到那些碗的时候,他又改变了主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盛了小半碗的粥,跟吃药一样,皱着眉头强迫自己喝完了。
  喝完之后,魏宁抱着肚子进了卧室,躺到床上继续睡觉,至于饭桌上那些碗筷,谁爱收拾谁收拾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老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睁开眼睛,鬼影子都没看到一个,魏宁什么都不说,翻个身,闷着头继续睡,躲吧躲吧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生病的人都是不可理喻的,再加上一个脾气本来就古怪,又钻了牛角尖的鬼,就更是不可理喻起来。
  大热天的盖了床薄毯子睡觉,睡出了一身汗之后,魏宁反而觉得全身轻松了不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刚打算起床去喝点水,一扭头就看到床头上摆着一个大玻璃杯,里面是满满一杯水。
  魏宁盯着那个玻璃杯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把杯子拿过来,一口气喝了一大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魏宁听到了门铃声不断地响起。
  魏宁实在起不了身去开门,就听到门口响起了说话的声音,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说了几句之后,门又给关上了,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魏宁潜意识里明白这是有人敲了自己家的门,但是就是醒不过来。
  睡到半路上,外面又响起了门铃声,这一次魏宁终于醒了,他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
  魏宁扶着头,想起来晏华说过会要那个阿姨过来帮一下忙,踩着拖鞋,有气无力地走到门边上,打开门一看,居然不是阿姨,而是风尘仆仆的魏时。
  魏时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魏宁,“宁哥,你这地方可真难找。”
  当然难找了,本来就是在B市近郊的地方,周围也不繁华,公交车都只有一两趟经过这附近,下了公交车还要走上十几二十分钟才到这个小区里面,魏宁把魏时看着,“你怎么来了?”
  魏时脸色有些不好,眉心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黑气,整个人跟被太阳暴晒了几天的树木一样,没精打采的,和平时跳脱的样子全然不同,他把手里的背包往桌上一放,“我师父打电话给我,要我过来你这里一趟,他前几天打电话给你,一直都联系不上,怕你出事,正好我这里也有了一些线索,所以就先把庄子里的事放下,过来了。”
  魏宁坐到他边上,走了几步就喘着了口粗气。
  魏时盯着他看了几眼,“你病了?”
  魏宁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点了点头,“发烧,在医院躺了几天,刚回来。”
  魏时坐过去,把手放在魏宁额头上试了试,“还有点烫。”他叹了一口气,“看来我师父想要我们做的事要往后推一推了,你病成这副样子,去也去不成了。”
  魏宁睁开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徐师父要我们做什么?”
  魏时摊手摊脚地也倒在了沙发上,“要我们去四川一个叫小洞城的地方去查个东西。”
  魏宁立刻来了精神,“他是说的小洞城?”
  魏时应了一声,“没错,就是说的那里。”
  这也太巧了,刚才方志打电话来的时候讲的那个疯女人的原籍就是四川小洞城,两件看上去没得关联的事就这样扯上关系了,魏宁把昨晚上直到刚才的事给魏时说了一遍,魏时边听他说,听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尤其是关于那个女人,更是问得详细得不能再详细,还要魏宁把那个女人说的那几句话学着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魏时自言自语地说,“罗世文怎么可能死的那么巧,而且看那个女人说的话,好像罗世文的死也是她一手造成的,阵法破了,罗世文没用了,所以要把这个活证据也直接给‘喀嚓’了,这个逻辑倒也理得通,罗世文是活该,不过那个女人也是心狠手辣,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就是那个告诉罗世文怎么布九九归一煞阵的人,就算不是,肯定也是关系匪浅,看来这一趟是一定要去,不去不行了。”
  魏宁同意他这个说法,那天晚上他以为这个女人是来替罗世文报仇的,后来才想起罗世文也在那场车祸里面死了,这前后就说不通了,按照事情的发展来看,这个女人是要把所有知道九九归一煞阵这个事的人全都杀光。
  想到那个一直盯着他后背不放的女人,魏宁就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这病要是按照魏时上次说的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那不是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魏宁不想过这种日子,所以他跟魏时说,反正现在就是发低烧,只要不是太劳累,查个事情问个情况,应该没得什么问题,再说,不是还有魏时在吗?
  魏时没得意见,他走进厨房,拿出带来的草药,打算熬个中药给魏宁喝,据他说,对付这种病状,他手里的草药比魏宁现在吃的西药要好得多。
  他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药罐子,从厨房探出头,“宁哥,你这里熬汤用的那个瓦罐有没得?”
  魏宁想了想,“好像是有。”
  “好像是有?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你自己屋里的东西自己都没一点数,看你厨房也是经常用的撒,真是没一点成算——”魏时在厨房里嘀嘀咕咕,眼看魏宁是指望不上了,只好继续找,最后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了一个小瓦罐子,将就着用了。
  魏宁听着他的抱怨,不说话。
  他又不能直接告诉魏时,那个厨房他平时根本没怎么进过,一直都是“魏惜”这个鬼在用。

  64、古城

  喝了两天中药之后,魏宁虽然还在发低烧,但是身体虚弱无力的症状却好了不少,他就跟魏时商量,两个人都觉得这个事进行得越早越好,所以当天就准备了一些东西,在网上买了到小洞城的车票。
  到了买车票的时候,魏宁才发现,原来B市到小洞城并没得直达车,只能先到小洞城附近的城市下车之后,再转车,没得办法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两个人上午出发,下午的时候,就到了巴城,这里是离小洞城最近的一个城市,就跟这片大地上其他小城市一样,节奏慢悠悠的,有些破旧但是充满了生活的气息,魏宁他们两个来到巴城汽车站,还好,这里开往小洞城的班车一直要到晚上六点半才停开。
  此地是山区,车行在大山的夹缝中,路都是开凿了山体出来的,两旁时不时掠过陡峭的山壁,张牙舞爪的怪石从山壁上长出来,上面凌乱地长满了一些树木和杂草,俯瞰着下面开过的汽车和走过的行人,给人一种极大的压抑感。
  魏宁老觉得上面那些大石头摇摇欲坠,一副快要垮下来的样子。
  魏宁把这个跟魏时说了,魏时刚好也在盯着那些石头看,听了他的话,摇了摇头,“那些石头应该是跟山体相连在一起的,施工队不好把它们全都炸开。这里的地势,易守难攻,还真是个好地方。”
  魏宁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易守难攻,他当自己是古时候行军打仗的大将军。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小洞城。
  远远的,就看到一堵城墙,这个班车也奇怪,到了城墙门口就停了下了,司机师父招呼着车上的客人下车,“到了咧,到了咧,该下车的下车哈。”看来是不打算送他们进城了,那些本地的,还没等车子停稳了,就一个个往车门边上挤了过来,魏宁跟魏时只好站在边边上,等他们先走了再说。
  两个人下了车,左右打量起这个陌生的地方。
  一堵城墙把整个城镇都包围了起来,魏宁两人慢慢走过去,目光所及之处的城墙上都是坑洼,扑面而来的是一种肃杀而沧桑的气息,就好像这堵城墙曾经面临过无数刀枪剑戟的砍削戳刺一样,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经历了历史,也见证了历史。
  魏宁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耳朵里还能听到当时的冲刺和呐喊声。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们进了城,找了家看上去比较正规的旅舍开了两个房间住了下来,安顿好了之后,魏宁就敲开了魏时的门,两个人打算先出去熟悉一下周遭的环境,明天好直接去找张英芳家。
  街上并没有多少人,两旁的房子跟其他小城镇见过的差不多,没得什么特别的地方,整个小洞城就是四条主街呈井字形,还有几条小街,面积并不大,不用一个小时就能绕着整个小城转个圈。
  魏宁他们走了一会儿就没有什么兴趣了,两个人随便找了家路边的店子,吃了点东西之后,就回了旅舍。
  一路上旅途劳顿,魏宁一回了房,就直奔卫生间,他小心地取下了脖子上的那个锦囊,把它放在了干燥的地方,然后才发开了淋浴喷头,热水哗啦啦地冲下来,缓解了身上的疲惫,洗了澡之后,魏宁又吃了药,药性一发作,挨上枕头就睡着了。
  睡着的魏宁,总觉得身边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萦绕不去,魏宁对这个气息也不排斥,甚至还不由自主地往它所在的方向靠过去了一点,那股阴冷的气息先还躲着他,躲着躲着,魏宁不动了,它反倒又轻轻拢了过来。
  第二天一醒过来,他就到隔壁房去找魏时,结果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人毛都没见到一根,本来还在打哈欠的魏宁,一下子紧张起来,他跑到服务台,直到服务员告诉他,魏时出去了,要他在旅舍等他回来,才放下心来。
  左等右等,一直都不见人回来。
  魏宁等不下去了,魏时也不知道搞什么鬼,出去这么久都不回来,手机也打不通,果然干神棍这一行的,就喜欢把自己装得神神秘秘的,显得莫测高深,他们就赢了。魏宁本来就知道张英芳家里的地址,所以决定干脆自己先去查看一下,魏时也许就在那里。
  张英芳家在小洞城的郊区,其实在小洞城也说不上郊区或市区有什么区别,出了中心那几条街,往往是建在一起的连片的屋子,屋子周围还可以看到小块的菜地,远处还可以看到结着稻穗子的水田。
  这里的房子有新有旧,新的是两层或三层的楼房,旧的就是不知道建了多少年的平瓦房,魏宁穿行在那些七扭八弯的小弄子里,按图索翼,找着自己要找的地方。
  周围蛮安静的,突然,一道凄厉的杂音打破了这个安静,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女人从旁边一个屋子里冲了出来,穿着个褂子短裤,那个褂子被扯破了,敞着怀,露出了干瘪的乳房,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上也被抓出了几道黑红的伤口。
  这个老太婆一只手拿着一把菜刀,另一只手把一块砧板放在地上,接着,一屁股坐下去,拿着菜刀的手高高举起来,在那块砧板上快速地剁着,一边剁一边咒,“咚——咚——咚”沉闷地剁声里,夹杂着她充满怨毒的咒骂,“——请洽死切,但子切死——”
  魏宁被她吓了一跳,正要绕开的时候,这个老太婆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他,边盯着他,边用刀子在砧板继续剁着,好像她口里的诅咒对象都变成了魏宁一样,满目狰狞,状如厉鬼。
  魏宁看得心胆俱寒,就在此时,从另外一个屋子里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他冲过来,把那个老太婆一把推倒在了地上,一边踢打一边大骂,“你个死老婆子,个老比,我让你咒,我让你咒,想咒老子,也要看你有没有得这个命。死老比。”
  这种事魏宁小时候也见过一次。
  魏妈妈带着魏宁回娘家,当时魏宁外婆跟隔壁一个老太婆有积怨,说是积怨,其实也就是平时里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累积起来的,比如这家的鸡吃了那家菜园子里的菜,那家的狗又跑到了这家的屋里等等。积怨久了,那次突然间大爆发了,那个老太婆站在厨房的门框上,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拿着块小砧板,指着魏宁他外婆,跳着脚说要跟她“赌个砧板咒”。
  魏宁不知道“砧板咒”到底是什么意思,就懵懵懂懂地问魏妈妈,魏妈妈神色紧张,拉着他就回了屋,连午饭都没吃,就回了魏庄,最后都没回答魏宁的问题,但是魏宁却一直记得这回事,后来年纪大一点,就猜这个“砧板咒”应该是一种比较恶毒的诅咒。
  像这些比较古老的咒语,如今的年轻人都已经不太知道,只有年纪大的人才明白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她们把“赌个砧板咒”当成了一种威胁或誓言,可以想见,这个咒有多大的威力,就好比魏宁小时候见过的那个老太婆,手里头用来赌咒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却一直没动手,只是站在自己家屋里,高声冲着魏宁他外婆叫骂。
  本来魏宁只是个路过的,不想管这个闲事,但是那个中年男人也太不要脸了,打一个老人打得那么狠,魏宁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拉住了那个中年男人,“哥们,还打啊?对着个老人你也下得了手?人都要被你打死了。”
  那个中年男人被魏宁拉住,看了他一眼,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外地的吧?要你管老子的闲事?老子爱打不打,滚一边去,这个老婆子就是欠打,三天不动手她没事都要生点事。”
  魏宁扯着他不肯放手,“打死她,你也要跟着坐牢。”
  那个中年男人一看魏宁是插手插定了,居然就那样丢开了手,上下看了看魏宁,“个死伢子,多管闲事,操这么多空心,小心好心没好报。”说完之后,又往那个老太婆方向虚踢了一脚,悻悻地往家里走去。
  魏宁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太婆,地上还有几摊血迹,他走过去,不会是死了吧。
  他弯下腰,正打算看一下的时候,老太婆突然间从地上坐起来,她一手抓着菜刀,一手拖着砧板,看都不看魏宁一眼,就往另外一个老旧的平房走去,边走边嘀咕,魏宁听到她还在低声咒骂,声音刻毒,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让她这样想不开,挨了顿狠打都不当一回事。
  不过,魏宁又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那一次,觉得也许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日常那些小摩擦小矛盾,对于有些生性尖酸刻薄,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人来说,都是戳心戳肺的事。
  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当头照了一会儿,魏宁就觉得头晕眼花,好像快中暑了一样,他赶紧走到旁边屋檐的阴影下,靠着一堵矮墙,打算休息会儿,就在这时,他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魏宁跳了起来,回头一看,魏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魏宁瞪了神出鬼没的魏时一眼,有点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也在这?”
  魏时嘿嘿笑了两声,学着他师父徐老三的样子,没戴自己平时的无框眼镜,而是在鼻梁上架着副墨镜,可惜,人长得清清秀秀,面白无须,怎么装也装不出道法高深的神棍样子,“我接了个生意,你跟我来。”
  魏宁没想到魏时还蛮敬业爱岗,到了这个地方了,还不忘自己的本职工作,他走在魏时身边,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来到了这一片屋子里最好的一栋房子前面,“这是长河村的村长家。”魏时回头跟魏宁说,“他家里出了点怪事,找我帮个忙,到时候你跟着我,别做声。”
  魏宁看不得魏时装神弄鬼的样子,不过还是点了下头。
  那个村长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魏时,立刻忙不迭地迎了上来,“你回来了,这就是你讲的那个朋友吧?你好,你好。”村长冲着魏宁热情地打招呼,“快进屋,快进屋,我叫我屋里的做了几个菜,等哈一起吃个饭。”
  村长大概是六十几岁,样子普通,神色间倒是看得出几分精明,个子矮小,身板精瘦,他老婆都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就是块头都被他大了不少,两口子站一起,蛮有“笑果”。
  魏宁一进他家的屋,就有转身出门的冲动,屋子整理的干干净净,几样家具和电器也布置的大方简单,看得出是一个比较殷实的家庭,但是整个屋子里漫着一股子黑气,村长和他老婆一进屋,那些黑气就缠在了他们身上,然后他们身上就有一些白色的、红色的还有其他颜色的气体被这些黑气给拉出来。
  魏宁看了,就偷偷扯魏时的袖子,魏时理都不理,把袖子从他手里扯了回来,魏宁一看这架势,看来是不打算跟他解释什么了,得,那他也干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随他怎么折腾,对付这种事,魏时比他在行,放下这个事,魏宁就把满屋子似有若无的黑气当做没看到,坐在椅子上,听着魏时跟那个村长说东道西。
  原来他们这里本来是小洞城郊区的一个村子,后来并进了小洞城,不过这一片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样。
  村长在那里诉苦,魏宁在旁边听了,也觉得这个苦确实该说一说。就在几年时间里,儿子在外面打工就生死不明,儿媳妇等了两年等不下去直接改嫁了,孙子生了场大病之后脑子不太灵了,孙女也不学好,跟着外面的那些流子(混混),被搞大了肚子只好远嫁到隔壁县,眼看着一个红红火火的家转眼间家破人亡,就剩下他们两夫妻这把老骨头守着这个家。
  村长一直觉得事情有古怪,他们老陈家的风水什么时候这么差过。
  村长是信那些事的,就请了很多的人过来帮他看,看坟看风水看地基看八字,全都看遍了,也有说这个的,也有说那个的,迁坟都迁了几回了,该出事还是出事,那个嫁到外面的孙女前一阵出了车祸,人就那么没了,把老两口哭得,眼睛都肿了,就算是个不听话的,也是个自己的骨血撒,哪里就真舍得咯。
  魏时一直耐心地听着,说到最后,村长浑浊的眼睛里都冒出了一点泪花。
  魏宁听了,心里面也有点不舒服,一个好端端的家,才几年时间就这样给毁了,人世无常,也未免太令人心寒。
  魏时也没一口咬死就能帮他们家,口里总是说“先看看,先看看,你老也别抱太大希望,也许看不出什么事,帮不上什么忙”,也许是这样,反倒让那个人老成精的村长对他越发的恭敬了起来。
  就这样,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吃饭时间。

  65、味道

  吃过了饭,魏时说要到处走一走,就出了门,在村长家那个屋子附近逛了几圈,边走,边拿着个罗盘看方位。
  魏宁饭没吃几口就放下来,还在发低烧的身体使不上力,村长一看他不太舒服的样子就问他要不要到楼上去睡一会儿,魏宁哪里会同意,只问他屋里有没有躺椅,村长连声说有,就跟他老婆一起把那个躺椅搬出来放在屋檐下,魏宁谢了一声后就躺了上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脸的昏昏欲睡。
  明晃晃的太阳,当头挂着,地面好像冒起了烟一样,火热热的。
  魏时走了几分钟,就赶紧回来了,回来之后就开始楼上楼下,每个屋子都进去看了一遍,眼睛一会儿看着手里的罗盘,一会儿打量着屋里的布置,魏宁看他忙进忙出的,嘴里还念念有词,一时“震”一时“艮”的,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术语那是一堆一堆的。
  村长老两口站在离魏时不远的地方,紧张直往他那边看,但是又不敢太靠过来,怕影响他做法,以前请过来的那些个神棍神婆大多都有这样那样的怪癖好,他们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一些忌讳。
  就在魏宁快睡着的时候,突然他听到了一阵嚎叫,“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吃饭,吃饭饭——啊——啊啊啊——”把魏宁养出来的那点瞌睡虫全都吓跑了。
  村长的老婆脸色一变,赶紧跑进了厨房,拿着个铁皮做的饭盒子往后院跑去,村长,搓着手,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悲伤,“那是我家那个孙子,我屋里的忘记去给他送饭了,他饿了就会这样子叫,吓到你了吧。”
  魏宁摇了摇头,赶紧说,“没呢,没呢,哪里这么容易吓到。”
  就在这时,魏时终于看完了,从楼上下来,走回到魏宁身边,村长也赶紧着走了过来,“小天师,你看出什么了没有?”
  魏时脸色有点疲惫,刚才用罗盘看方位,看风水也用了他不少的力气,“你们家这不是祖坟有问题,现在埋的那个地方,虽然讲不上很好,但是也不至于妨碍后人,还有你这屋里,也没得什么大问题。”
  村长连连点头,“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我家的坟,还是起得这屋子,都是先请人看过的,地方啊时辰都是算好了的,我后来怕出事,还多请了两个先生前后来看过,都说没得问题,那小天师,你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魏时拿着罗盘,不紧不慢地开口说,“你家这是被人下了咒。”
  村长听了,脸上的面皮绷紧了,“哪个跟我屋里有这么大仇怨咯,一定要我屋里都死绝啊。”
  魏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就要问你自己了。”
  村长的老婆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从后院走进来,“小天师,你这个话里有话撒,我们屋里哪里会做什么缺德的事咯,四邻八方都知道我屋里是个什么样子撒。都是和善人。”
  魏时听了她的话,就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所以我才说要问问村长撒。”
  村长削瘦的脸上黑得跟炭一样,手摆了摆,“小天师你说笑了。”
  魏时倒也干脆,二话不说就把罗盘收了起来,“那没得什么好说的了,反正我是不可能看走眼的,你们老两口商量商量到底怎么办再来找我,最好是快一点,不然的话,你屋里那个傻孙子命就要保不住了。”
  这个话一出来,村长老两口脸色立刻大变,不管这个孙子是不是个傻子,总是个能传宗接代的血脉,就是傻了点,多出点钱,还是能给他找个生孩子的老婆回来,这要是命都没了,那他们老两口到了下面,哪里有脸去见自己屋里的祖宗!
  魏宁在一旁看得正出味(有趣),就被魏时一把从躺椅上拉起来,“我们先回去,你们慢慢想哈,我就住在罗家那个旅舍里面。”
  魏宁走远了,还听到村长老两口在那里吵架,村长老婆扯开了嗓门在那里大骂村长到底做了什么缺德事,把屋里搞成这样,要他把事情快点交待出来,不然的话,就跟他拼命。
  两个人并没有走远,而是找了个荫凉的地方躲着。
  天气太热,魏宁脸色有点不太好,他拿出随身带着的矿泉水喝了一口,“阿时,你找到那个张英芳家了没?”
  魏时懒洋洋地靠着后面那棵树,“还没,我一到这里就看到那村长家有问题,上去问了一下,就被请进去了,还没来得及找,反正就是这一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魏宁看了下天上的太阳,顶着个这么大的太阳出来找,实在不太明智,他跟魏时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还是先回旅舍,等到了半下午,太阳没得这么厉害的时候再出来。
  两个人回了旅舍,魏宁一到了屋里就瘫在了沙发上,身体一阵冷一阵热,浑身直打哆嗦,魏时看他情况不太好,赶紧到服务台去找来了一个瓦罐子,又给他熬药去了。
  魏宁盖着被子嫌热,丢开被子嫌冷,在床上翻来覆去,胸口闷得直想吐,他一向少生病,就算偶尔感个冒发个烧也是很快就好了,哪里受过这种苦。
  魏宁以前还觉得那些生病了躺在床上要死不活的人,多少有点矫情,现在深刻体会到了那种身不由己的苦痛之后,对以前那些想当然的想法,只能抱以苦笑了。
  突然,魏宁冲着空气喊了一声,“魏惜——”
  周围还是空荡荡的,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魏宁不死心,又喊了一句,“阿惜——”
  周围还是安安静静的,没得半点反应。
  一时之间,魏宁都不太确定,“魏惜”到底有没有跟上来,他扯开脖子上的锦囊,把那块迷你小牌位拿出来,放在右手手掌心,左手把那块迷你小牌位拨过来,又拨过去。
  这个迷你小牌位是黑色沉木,比看上去要重很多,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说来也奇怪,那个安息香跟这块迷你小牌位放在一起这么久,居然彼此之间的气味一点也没有混杂,拿出来一闻,安息香还是那个类似麝香的香味,迷你小牌位还是血腥味中带着点泥腥味。
  魏宁捻着那个迷你小牌位,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也许是戴在脖子下面已经闻惯了,这个味倒是不那么难闻,闻久了,还觉得有点甜腥气,让人想舔一口。幸好在冲动之前,魏宁把那个迷你小牌位放了回去,要是真忍不住舔了上去,那他大概又要吃两服药——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脑子。
  魏宁把锦囊重新挂上,魏时推开门进来,把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递给了他,“喝了吧。”魏宁的脸已经皱巴巴地跟块抹布一样了,他拧着鼻子把那碗药一口气喝完,喝完之后立刻灌了几大口水下去。
  终于把口里的苦味压下去之后,魏宁一边咂舌头一边跟魏时说,“魏时,我这个病还要多久才会好?这么一拖一拖的,拖得人烦躁。”
  魏时坐在他旁边,“哪这么快,肯定是要等到把你身体里的秽气全都发散出来才会好的,我看至少还要十天半个月吧。”
  十天半个月——魏宁顿时觉得日月无光,天地变色。
  他扯着魏时的衣领子,“你想想办法,把我身体里那什么秽气快点发散掉撒!”
  魏时拨开他松垮垮,根本没得什么力的手,“宁哥,这个事没得办法的,只能靠身体自己调节,要是我现在插了手,当时看起来是好了,但是后面肯定还是要发作一回的,那个秽气哪里有那么容易祛除——”
  魏宁松开了手,“话又说回来,你讲的秽气是什么东西?”
  魏时心不在焉地回答说,“就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之后,身上积下的污秽之气,会耗损人的精气,日子久了,就变成了恶痨,你身上这个病应该是我师父想办法让你发散出来的,对你有好处。”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慢慢就黑了,魏宁躺在床上,将睡未睡,迷迷糊糊中,他睁开眼睛,就看到“魏惜”站在他身边,正附身看着他,幽深的眼睛里全无一丝情绪,他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他,但是手伸到一半,五指又收拢了回去,握成拳头魏宁看他雪白的脸上隐隐的灰白色雾气翻滚,把五官都快遮住,似乎情绪颇为激动,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来,就伸出了手去,想握住“魏惜”捏成拳头的右手。
  还没等他抓到,“魏惜”身体一动,人已经站在一米开外。魏宁就算伸出手也没用了,本来因为“魏惜”莫名其妙的失踪而生气的魏宁,现在连气得都快笑了,既然不敢接近他,又在他身边流连不去做什么?这么别扭,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魏宁真是想不通,以前觉得那个死皮赖脸的“魏惜”讨嫌,现在觉得虽然是讨嫌了一点,至少还坦率——
  现在,现在是看到了就想揍一顿,魏宁心里面暗暗发誓,不要被他找出来。
  到了晚上,暑热散了,魏宁睡了一觉,身体也松泛(好)了不少,就跟着魏时一起到了那个村子里面去找那个张英芳家里。
  到了那个村子之后,魏宁跟着魏时挨家挨户地把门牌看了过去,最后找到了村子边上的几处平房,那几处平房的地势比较低,也没亮灯,黑洞洞的,远远看上去,跟没住人一样,但是魏宁他们问过两边的住户,他们要找的人家确实是住在那个地方。
  魏宁跟魏时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这个平房不知道建了多少年,破烂不堪,上面的玻璃没一块是完整的,全都被砸烂了,又糊上了一些旧报纸,木头窗棂上全都是虫蛀过的坑洞。
  魏宁和魏时对视了一眼,魏宁往后退了一步,魏时上面去敲门。
  “咚——咚咚咚——”沉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半天没得动静,魏宁想起来刚才他们问路的时候,那些村里人的反应,一个个连路都不肯带,就在门口告诉他们到哪里去找,还一再的警告他们小心一点,不要惹上一身腥,脱不开身,好像那里住的不是两母女,而是两只毒虫子。
  魏宁紧靠着魏时站在,有点紧张地盯着那个门,魏时又敲了两下,“咚咚——”门里面总算有了动静,一个拖沓沉重的脚步声在门里面响起,慢慢往门口走了过来。
  吱嘎一声,门被打开了,一个花白头发的头往门内探出来。
  就着手电筒的光,魏宁看了一眼,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上面还有几道黑红伤口的脸,不就是上午时候碰到的那个剁砧板咒的老太婆吗?她扒着门板子,用恶狠狠地目光看着魏时跟魏宁,撕扯着喉咙喊,“敲什么敲,敲你屋里的坟啊,你屋里又没死人敲什么门。”这个老太婆说话之恶毒是魏宁前所未见。
  她边说还边动手撕扯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褂子,吓得魏时跟魏宁倒退三步。
  魏宁赶紧咳嗽了一声,“我们是来找张英芳屋里的。”
  老太婆愣了愣,然后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两个,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死女伢子还没死在外头?我还以为早死了,我跟那个死女伢子没得关系,你们找错人了。”话音刚落,她就打算关上大门。
  魏宁现在肯定这个老太婆就是张英芳的母亲,他抵住大门,“张英芳疯了撒,在外面做了好多恶事,被警察抓了,说要遣送回来,你好歹是她妈撒,她搞的那些邪术难道你不知道?”
  突然之间,老太婆鸡爪子一样的手抓住魏宁,“你说么子,你说她会邪术?她会什么邪术?她还害人?她害了哪个?这个死女伢子,难道真去做了那个事?她怎么就——就——”
  刚才还说没得关系,转脸就操这么大的心。
  就在这时,一个古怪的声音传了过来,“咕噜——咕噜——咕噜噜——”魏时脸色大变,一把抓住魏宁把他往自己身后一带,手里拿出一道符纸,嘴里念了两句,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夹着那道符纸,做了一个手势,接着,把那道符纸往发出声音的地方一扔——
  那个地方发出一阵吱吱尖叫,冒出一股烟之后,又没得响动了。
  魏宁清楚地看到几个黑影子在空中一闪而没,好像钻入了旁边几个黑洞洞的平房里,他拉着魏时正打算跑过去看一下。
  就在这时,那个老太婆也发起了疯,跳起脚,抓起旁边的一根扁担还是什么东西,就劈头盖脸地往魏宁跟魏时的方向打,魏宁跟魏时边躲边往后退,最后,实在招架不住她的疯劲,两个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转身往后就跑。
  那个老太婆追了两步,就没追了,跺着脚在原地指天画地的大骂,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的响亮,但是其他村子里的人充耳不闻,看起来都已经是习以为常了,魏宁他们经过那些村子里的其他人家门口的时候,还看到几个女人正对着他们笑,笑得魏宁跟魏时两个低着头,赶紧走。
  隔了老远,魏宁还听到她凄厉而恶毒的叫骂声。
  魏宁觉得她这个叫骂声的恐怖程度比起那些恶鬼的尖啸,也就只差那么一点了。
  两个人悻悻地回了旅舍,正打算商量下一步怎么办的时候,村长找过来。

  66、活尸

  村长脸上都是被指甲抓出来的血印子,有经验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跟自己屋里的打了一架,脚也有点不灵便,大概是打架的时候崴到了,他一瘸一拐地进了屋,弓着腰,也有点不好意思一样地抬起手遮了遮脸,后来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动作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把手放下了,但是一张糙皮老脸黑里发红。
  魏时和魏宁对视了一眼,把村长请了进来。
  村长坐在沙发上,跟屁股下放了一把针一样,那叫一个坐立不安,“小天师,这晚来打扰你了,还是那个事,你帮我去再看看,我出钱,我出钱,你就管开口,只要能帮我屋里破了那个咒——”
  魏时就看着他,不说话,村长满头的汗水,一滚下来,他就抬起袖子擦一把,嘴巴抖抖索索,并拢着双腿,死扛着就是不肯开口,但是也不肯走,魏时的意思很明显,村长不把事说出来,他就不肯出手。
  过了一会儿,村长还是不肯说,脸上神色变来变去,明显心里面也在拼命挣扎,魏时就笑了起来,“你老不说,我也猜得出来一点。”
  村长一下抬起头,“你,你,你猜得出什么?”
  魏时就说,“你老在外面有人吧?那个咒是用你老的精血下的,就是讲是你老的儿子。”
  村长浑身一震,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
  魏时又笑了笑,“我知道那个咒是怎么回事,不用想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村长脸上的汗水越来越多了,“你还知道什么。”
  魏时就继续说,“这个咒是怨气极大的人下的,一般偷情不会有这么大的怨恨,你老怎么得手的,你老自己心里有数。”
  这个话一出,村长的脸很明显的抽搐了几下。
  魏宁在旁边听了,顿时觉得眼前这个村长怎么看怎么下流了,居然是这样,村长糟踏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还怀孕了,估计村长想了个办法堵住了那个女人的嘴,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那个女人会邪术,自己做的丑事把他一屋人都给连累了。
  魏时把那块布挑开了,村长手在自己腿上搓来搓去,半天之后,他腿弯子一软,跪在了魏时面前,边说边在自己脸上扇巴掌,“小天师,是我做了不是人的事,我对不起她,但是跟我屋里的人没得关系,要报应就报应到我身上,小天师,事你都已经知道了,你帮我屋里一把,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他想扒出魏时的腿,魏时轻轻巧巧地就躲开了他,“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既然插手了这件事,你不隐瞒的话,那就会管,你先起来吧。”
  村长还在地上跪了一下子,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魏时转过头跟魏宁说,要他现在跟自己一起去村长家,魏宁收拾了一下就跟了上去,村长在旁边搓着手一直不说话,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终于还是开口了,“你看,小天师,我屋里还不知道这个事,能——”
  魏时很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迟早会知道。”
  村长没得办法了,只能哭丧着脸进了屋,他那个高大的老婆早就在家里等着了,看到魏时两个,赶紧迎上来,“小天师,你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魏时看她忙进忙出的,好像是打算整出点东西待客,就赶紧阻止了她,“不用忙了,我现在就做法,先把阵找出来再说。”
  他让村长准备了一个长条桌子,接着在长条桌子上摆上一个小鼎炉,外加两个碗,一个碗装满了小米,一个碗盛满了清水。
  接着,魏时拿出三根香,点燃了插在小鼎炉上,再拿出几张黄符纸烧了点进了那碗清水里面,接着,他就拿着那把桃木剑,抱着手站在一边,闭起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没得后文了。
  旁边的人也不敢打扰他,就屏息静气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魏时微微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一股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风把屋子里的上方打着旋儿的吹,吹得人心里发慌,手脚发冷,魏时脚踩七星,拿着那个装着清水的碗,沿着墙根开始疾走,边走边用手指沾了水洒在墙根下。
  “四方鬼神即令到,一方恶魂俱俯首。”
  接着,那股风越走越急,在屋子里东冲西撞,桌子椅子那些东西都被它冲得砸在地上,砰砰磅磅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个不停,村长两口子看到这个样,面面相觑,眼睛里全都是惊惧和害怕,村长更是瑟瑟发抖,眼睛翻白好像要晕过去的样子。
  魏时走到了门口那儿,脚一擦,地上被清水浇了的地方就豁出了一道口子,那股风立刻循迹而至,往那个口子冲去,魏时看了后面几个人一眼,“走。”魏宁赶紧跟在了他后面。
  几个人跟着那股风在村子里跑着,乱糟糟的脚步声把周围已经睡觉的人家都吵醒了,纷纷亮起了灯,走出来,左顾右盼地打量着。
  那股风吹到的地方居然是魏宁他们刚去过不久的那个老太婆屋里,老太婆也被吵醒了,打开了门,站在屋门口,往外张望,看到魏宁他们几个,立刻凶神恶煞地抄着扁担,走到屋前长满了杂草的坪地上,“你们打算干什么?再过来,老娘要不客气了。”
  村长这时候倒是显出了当村长的气魄,指挥他找来的那几个帮手,让他们直接冲上去把那个老太婆给抓住,用绳子捆了起来,扔在了一边。
  那股风直接冲进了老太婆住的那个平房旁边的房子,那个房子就是今天晚上他们来这里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发出怪声的房子,那股风一头扎进了房子,再也没响动了。
  那个房子黑洞洞的窗户里,静悄悄的,似乎没得人住。
  魏时手掐着决,嘴里念念有词,在他这样做的时候,旁边被捆住的老太婆像疯了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四五个大男人都差点压不住,就在这时,一个尖叫声在那个屋子里响了起来,凄厉的喊叫让周围的人把耳朵都给捂住。
  “啊——啊——”撕心裂肺的叫声,穿透了黑暗,响彻在了夜空,一时间,这一片鸡飞狗跳,十几条狗狂吠了起来,中间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声,吵吵闹闹,把整个这一片都给吵翻了天,吵到后面,居然还有男男女女开始对骂和打架的声音传出来了。
  魏时看着那个屋子,手里的木剑轻轻比划了两下,他把带出来的那碗小米拿出来,沿着那个屋子洒了一圈,那个屋子里的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魏宁听得耳朵都有点发疼,旁边的人捂住耳朵就不去听就行了,魏宁却是捂住耳朵也没用,因为那声音钻到他脑子里面去了。
  一个人影子突然出现在了窗户口,一闪而没。那个人扒着门上,手指甲在门板上刮擦着,看着外面围城一堆的人,嘿嘿哈哈的大笑了起来。
  旁边的村人就小声说了起来,“难道是张英芳回来了?”,“不是跟外面的男人做了那个事——还怀了个孩子——被她妈赶出门了吗?”,“看那样子就是她撒,跟她妈的一个样”,“好像现在还不知道当年她肚子里到底是哪个的种吧?”“谁知道呢——这种事,她当年都咬死了不肯开口撒——”
  魏宁听得牙疼,真相原来是这样。
  魏时对于边上人的风言风语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那个黑屋子,他让村长带着人找了个簸箕过来,再找一些草木灰来,他烧了十几张黄符纸,把符纸灰混在了那些草木灰里面,用簸箕装了,让村长找人爬到那个屋子上面去,戳开个洞,把这些草木灰一部分洒到屋子里,一部分洒到屋顶上。
  事情越来越邪性了,村长喊不动人,只好说哪个去就给哪个三百块钱,现做现给,就有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大喊一声,“我来,就不信这个邪。”
  魏宁在旁边看了一眼,就是上午的时候打了张英芳他妈,也就是那个老太婆的中年男人。
  住在旁边的那家人从自己屋里拿了一个爬梯出来,架在那个黑屋子外面,中年男人一手抓着爬梯,一手拿着簸箕,爬到了屋顶上,揭开了一片瓦,把那个簸箕里的草木灰倒了一半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踩着那些瓦,把草木灰洒遍了屋顶。
  洒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屋顶上的瓦全都噼噼啪啪地开始作响,好像有个东西在下面敲打冲撞一样,吓得那个中年男人手一松,把簸箕给扔了出去,脚一软,滑了一脚,差点没从屋顶上摔下去,下面的人看了这惊险的一幕,一个个全都发出了惊叫。
  那个中年男人不敢再待在屋顶上了,抖抖索索地从爬梯上下来。
  “下面有东西,有东西——”一下来,他就喊,声音都在发抖,村长要旁边的人把他架到一边去。
  这个黑洞洞的屋子里,开始冒出一股股的浓烟,一股子烧焦了的味道冲鼻而来,里面的人在凄惨的叫着,好像在受什么酷刑一样,魏宁有点不忍心地侧过头,就算再怎么惨,这个张英芳还是害了好几个无辜的人。
  魏时面无表情,好像根本没听到那些惨叫声一样。
  魏宁看到那些浓烟里面有一个婴儿在尖叫,它冲来冲去,那个屋子好像变成了一具棺木,一个女人就坐在那个棺木里面,婴儿趴在她身上,她抓起婴儿的脚,就往外扔,一直扔一直扔,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好像穿刺了那个棺木一样,直直地看着魏宁,目光怨毒,如同恶鬼。
  魏宁禁不住往后一退。
  浓烟越来越大,把这一小块地方都给遮住了。魏时大喊一声,“可以开门了。”村长立刻叫来了几个胆大的,慢慢围了过去,黑屋子里面安安静静的,好像刚才那些凄厉的惨叫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吱嘎一声,那扇破木门被推开了,却没得一个人敢进去。
  旁边一直看着魏时指挥着做法的老太婆突然大笑了起来,头疯狂地点着,“杀死你们,咒死你们,你们这些人通通不得好死,死女伢子,看到了没有,这些,这些,全都是仇人,还等什么,快去报仇,唔唔——”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村长把一块布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魏时看了周围的人一眼,没得人愿意站出来,没得办法之下,他就拉着魏宁一起进了屋,打了个手电筒照进屋子里,就看到那个疯疯癫癫的张英芳倒在屋子角落里,在屋子后墙上,不知道哪个挖了一个洞出来,张英芳大概就是从那个洞里爬进屋的,所以直到今天晚上之前,都没人发现她已经回来了。
  魏宁跟魏时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发现张英芳已经晕死在地上了。
  这时,魏时把手电筒递给了魏宁,接着,他拿出一张黄符纸,贴在了张英芳身上,一张接着一张,贴满了她整个后背,张英芳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剧烈颤抖着,说也奇怪,那么强烈的颤动却没有把那些随便贴上去的黄符纸弄下来,想必魏时又使了什么招数。
  魏宁看到张英芳身上冒出了一股股的黑气,黑气浓郁,把张英芳整个人都罩住了,张英芳张开了眼,直勾勾地看着魏宁他们两个,她看着魏时的时候没得什么反应,但是看到魏宁的时候,神色就突然扭曲了起来,手指在地上抓扒着,嘴巴发出奇怪的“嘎嘎”声,似乎想冲他扑过来。
  魏时表情非常镇定,又贴了一张黄符纸在张英芳脸上,张英芳就好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了,魏宁两个人走出去,对着村长说,“好了,把人抬出来吧。”
  在动员了一番之后,终于找到了两个胆子大的进去把张英芳抬了出来发,放在了外面的坪地上,这时,村长的老婆突然冲了出来,对着躺在地上的张英芳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边打边大喊,“我屋里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咯,你个烂货,害了我崽还不算,还要害我一家。”
  村长赶紧把她拉住,“别吵,看小天师怎么说。”
  魏宁听得都呆住了,他忍不住跟边上在看热闹的村民说,“这个张英芳跟村长儿子好过?”
  那个村民点了点头,“是啊是啊,不过,后来张英芳居然怀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村长那个不见了的儿子受不住打击,病了一场就到外面打工去了,张英芳就被他妈锁在了那个黑屋子里面,她妈当时放出话来,不把那个搞大她肚子的男人说出来,就一辈子锁着她,但是后来她自己把墙挖穿了逃出去了,再也没见过人了——”就拿出一个小布包,上面一排几十根粗细不等,大小不一的银针,他捻起其中一根,就扎在了张英芳的人中上,接着,一根接一根,全都扎在了张英芳身上的穴位上。
  扎完了之后,就看到那些被扎到的地方渗出了一些黑色的,发出一股恶臭味的鲜血,魏时手慢慢地转着那个银针,看着那个血,来了一句更惊人的话,“张英芳早就死了。”
  魏宁一听,立刻崩了起来,指着那个还在被针扎着还在微微颤抖的张英芳,“这,这,这个样子叫死了?”旁边的村长两口子还有几个没走的村里人都一脸赞同地看着魏时。
  魏时甩了下手,说道,“半人半尸,非人非鬼。”
  魏宁不信这个邪,压住心里的害怕,走过去,其实他从来没看清楚过张英芳的脸,现在张英芳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倒是可以看清楚了,眉目还是蛮清秀的,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长得还算可以,不过也是,长得不好也不会被村长那个老东西给糟踏了,脸色青白,似乎真的跟死人差不多。
  魏宁伸出手,在她鼻子下探了探,我草,真的没有呼吸,魏宁吓得连忙把手收了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居然被一个能动能叫的“死人”给折腾得团团转,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魏时把那些针全都拔出来,带出一股股黑血,那个黑血流出来之后,还在地上动来动去,跟个活物一样,吓得旁边的人全都躲得远远的,靠都不敢靠近,魏宁也吓了一跳,不过,那个黑血在动了一阵子之后,就浸到水泥地里面,消失得一干二净。
  而与此同时,张英芳的身体发出轻轻地“噗噗——”声,身体散发出了一股死了好久的人身上发出来的恶臭。

  67、内情

  魏宁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本来还想找出害死李老板一家的凶手,杀人要偿命,这是古训,但是那个杀人的,如果本来就是个死人呢?只能把尸体一把火烧了让她不能再出来作恶,这个事也就这样过了。
  他满脸的失望,掩都掩不住。
  与他相反的是,村长好像死了一回又活了过来一样,看着躺在地上的张英芳,不顾廉耻地跑过来,“那小天师,我们把这个尸体埋了,我屋里就没得事了吧?”他眼巴巴地看着魏时问,手互相搓着。
  魏时面无表情地把那些银针用符纸水冲洗着,银针在白皙的手指间若隐若现,魏宁似乎看到一个黑影子跟在魏时的脚边上,他眨了下眼,再看过去,那个黑影子又不见了,魏时边洗边不紧不慢地开口说,“事还没完。”
  村长吓了一跳,“不是人都死了,还没完?”
  魏时抬头轻轻一笑,“人死了就完了的话,还要我在这里做什么?”
  这话说的有道理,他这行当还不就是专门接触那些阴世人的,活人跟死人混杂在一起,因因果果,夹缠不清,不理清这条线,不到最后那一刻,谁说得清到底哪个才是祸根子?哪个才是受害的?哪个又是真无辜?
  一阵阴风平地刮起,让人脚底生寒。
  村长他老婆一直跟在村长身边,从刚才大喊大叫之后就保持着沉默,旁观着事态,她好像也察觉到了一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时,她突然挨到了村长身边,手伸得笔直的,掐住了村长的脖子。
  “啊——”村长的惨叫被扼在喉咙里,他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手拼命地掰着村长老婆的手,但是村长老婆的手跟铁钳子一样,箍得死紧,边掐他边大声“嘿嘿哈哈”的笑了起来,跟张英芳发出来的笑声一模一样。
  旁边还没走开的村里人吓了一跳,虽然眼前这一幕很是诡异,但是还是冲了上来,想用力扯开村长老婆的手,再不快点拉开,村长老婆就真要把村长给掐死了,按理说,一个六十几岁的女人,力气是肯定比不过几个壮年男人的,但是村长老婆却突然间变得力大无穷,不管你怎么拉扯,怎么踢打,掐在村长脖子上的手还是纹丝不动。
  魏宁在旁边也是看得目瞪口呆,这又是怎么了。
  难道村长老婆终于想清楚前后的关节,知道了每天对着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受不住打击发了疯?如果真的是这样,倒也不奇怪。
  就在大家都束手无策,眼看着村长喉咙里“咯咯咯”几声,手在空中无力的划拉几下,就要断气的时候,魏时一个箭步冲过来,噗的一声,一口符纸水就喷在了村长老婆的脸上。
  村长老婆凶狠的表情定了定,身边的人一看,赶紧拉开她,把村长从她手里救下来,村长跟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做死的咳嗽,魏宁冲着魏时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时还在看着村长老婆,头也不回地说,“走邪了呗,张英芳的魂回来了。”
  魏宁一听,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可没忘记张英芳还咬死他不肯松口。
  被定住的村长老婆在地上跟发羊癫疯一样抖了起来,抖着抖着,伸手就往自己脸上狠狠打了一个耳刮子,“我让你害我,我让你害我,不得好死,嘿嘿嘿哈哈,我让你一屋人都不得好死。”
  打完了,村长老婆又屁滚尿流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屋里的人吧,是我害了你,我当时鬼迷了心窍,我对不起你。”说完,她就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打着耳刮子,一下比一下重,还没打几下,脸就肿了起来,披头散发,嘴角流血。
  村长老婆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哈哈,我豁出去了,我豁出去了,你男人糟踏我,你就来害我,你一屋人都不是好东西,我就要你死,就要你一屋人都死,都下来陪我。”
  她跪下去,一直不停地磕头,“你放过我屋里吧,我后悔了,我早就后悔了,为了那么个畜生我手里沾了血啊,我一辈子没做过一件没良心的事,就这一件事啊,我当时是鬼迷了心窍啊,知道是他做的之后,就疯了一样想把这件事瞒下来,给你送了那个药,骗你喝了下去,可我只想打掉你肚子里那个孽种,没想害你的性命——呜呜——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我的命就拿起去,放过我屋里的那个孙子撒!”
  旁边几个村里人,听到这自说自话的一幕,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是极度的震惊,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这个张英芳是被村长糟踏了,还被村长他老婆下了药,村长居然连自己儿子的对象都不放过。
  刚缓过气的村长,听到他老婆的自说自话,气得抖着手指着他老婆,说不话来,半天才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你胡说什么,你胡说什么,个死老婆子,这种话是能乱说的?你们莫信她,莫信她。”
  村长老婆抬起头,眼神尖锐地盯着村长,“你还想瞒着?屋里人都死光了,还瞒着有什么用,哈哈哈哈哈哈,都死光了都死光了!就为了你这个畜生,一屋人都跟你陪葬了!”
  村长抖着手,脸色黑青变来变去,这个事是瞒不下去了,明天一村的人都会知道。
  村长老婆喊完了这些话,又一巴掌一巴掌地开始抽自己的耳刮子,嘴角的血不停地留下来,“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让你害我,让你害我。”
  魏宁看不下去了,一屋子藏污纳垢,除了后院那个傻子,大概就没一个清白的。
  魏时大概是觉得差不多了,终于拿出一张符纸贴在了村长老婆的头上,同时用一根银针扎进了她的百汇穴,村长老婆的身体颤抖了一会儿,不动了。
  突然,一股黑气冲进了村长老婆身体里面,接着带起了一阵阴风,往张英芳身上一扑,已经死了的张英芳流着黑水又睁开了眼睛,魏宁倒退三步,这个张英芳的魂魄怎么跟打地鼠的游戏一样,敲下一个又冒出一个,敲下一个又冒出一个,真是没完没了了。其他几个村人也是吓得都呆住了,诈尸这回事活生生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张英芳一睁开眼,就冲着魏宁冲了过来,那个手上的指甲,见风就长,一下子就变成了三寸来长,张牙舞爪,可怖狰狞,动作奇快。
  猝不及防之下,魏宁被她抓了个正着,那个可怕的长指甲嵌到了他的肉里面,痛得魏宁龇牙咧嘴,他用力推搪踢打着眼前的张英芳,但是诈尸了之后的张英芳,早就不是普通人可比,眼看着,她张大黑洞洞,还在流脓的嘴就往魏宁的脖子上咬下来。
  那边,村长老婆也突然间从地上站起来,拦在了要冲过来帮忙的魏时面前,至于村里面其他人,看出情况不对,就连面前这个本事很大的小天师也对付不了,立马一哄而散,仓皇而逃。
  魏宁左挡右支,还在发低烧的身体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何况眼前还是一具力大无穷的活尸,眼看着那张嘴就要咬到他的脖子,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卡住活尸的脖子,把它往后推,但是没得用,那个活尸还是继续他脖子靠近。
  就在快要接近的时候,一道灰白色的雾气一下子弥漫开来,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凝成了一个实体,“魏惜”一出来,手一伸,往诈尸的张英芳身上一探,就抓出了一道黑气,那道黑气无声的尖啸着,在“魏惜”手上不停地挣扎。
  本来挡在魏时身前的村长老婆,看到这一幕,发了疯一样往“魏惜”方向冲过来,“魏惜”手一抬,虚空一抓,又一道黑气被他抓在了手里,村长老婆也随着他的动作瘫在了地上。
  魏宁气喘吁吁,靠着墙,累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手上的伤口痛得火烧火燎,眼前直冒金星,到底还是出来了,魏宁在心里面想,还以为他真打算看着自己被活尸给咬死。
  “魏惜”手里抓着那两道黑气,好像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一样,突然间,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身体一动,就晃到了魏时面前,还没做什么,魏时脚边上也冒出了一股灰黑色的雾气,那股雾气挨着魏时的脚,变成了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孩子,绷着一张小脸,挡住“魏惜”。
  魏时也紧张地看着“魏惜”,他脚边上那个小鬼就扯着他的裤子,握着他的手,魏时一时之间也没去管他这个动作,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鬼,比张英芳恶多了,不是他现在能对付得了的,除非他用小鬼的法力,但是——
  “魏惜”跟那个小鬼对峙了一会儿,突然,把手上的那两道还在不停扭动的黑气往魏时的方向一丢,魏时吓了一跳,刚要做法把那两道黑气收住,他脚边上那个小鬼动作迅速的一伸手,有样学样的把那两道黑气抓在了手上,任那两道黑气拼命挣扎也挣不出他的手心,他跟献宝一样把那两道黑气递到魏时面前,高高举起来,好像在讨好魏时一样。
  魏时嘴角一抽,什么也没说,直接做法把那两道黑气收了,至于脚边上的小鬼,理都没理。
  “魏惜”往魏宁身边一飘,他抓住魏宁,把他一带,一股浓雾平地而起,等浓雾消散的时候,“魏惜”跟魏宁在原地已经消失不见。

  68、甜的

  魏宁是在一个树林里醒过来的,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一片茂密的树林,树影憧憧,阴风四起,不远处有水声哗啦啦地作响,“魏惜”呢?到哪里去了?他在昏迷过去之前,明明看到“魏惜”出来了?他把自己带到这个荒郊野地又丢下不管了?
  魏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额头烫得厉害,低烧已经转成了高烧,脑子迷迷糊糊地,走起路来跟喝醉了一样,脚软地抬不起来,走两步就跌在了地上。
  手臂上被张英芳抓伤的地方痛得死去活来,魏宁抖着手拉起衣袖子一看,上面几个黑色的指印,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啊——”嘴里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就跟用手去抓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
  魏宁在树林里跌跌撞撞地走着,没得月光,只有一点黯淡的天光,能见度很低,魏宁也不辨方向,地上到处都是长着刺的荆棘,挂花了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的血痕。
  这些血,在魏宁的身后,就好像一个饵食一样,引诱着黑暗中的东西。
  树林里突然间弥漫开来浓浓的雾气,那个雾气把整个树林都给笼罩住了,本来就暗淡的天光也被这浓雾遮住,魏宁一下子呆住了,这个浓雾来的实在太蹊跷了。
  他扶住一棵树,终于停下了脚步,表情有些仓皇地左看右看,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痒了起来,魏宁忍不住去抓了几下,然后他把那个抓过伤口的手举到自己的鼻子前面,这么近的距离下,也仅仅只能看清楚手上一些沾了一些黑色的液体,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着腥臭味呛到了鼻子里,魏宁忍不住扶着墙,呕吐了起来。
  浓雾中有好多东西向他逼了过来,魏宁突然间想起来,今天好像是七月十三,过了十二点,就是七月十四,那现在到底是不是七月十四了?魏宁从口袋里面拿出手机想看一下时间,但是手一直不停地抖动,拿在手上的手机也掉在了地上。
  魏宁胡乱地往地上摸着,就算蹲下来还是看不清地面。
  雾太浓了,应该就是这里,手机那么重的东西还能掉到什么地方去?但是不管魏宁怎么摸,怎么找,手机还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宁不放弃,继续找,突然他的手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他狂喜地拿起来,放在眼前一看,“啊——”一声惨叫,居然是一个小孩的头骨,两点幽深的鬼火在那个头骨眼眶里闪烁着绿光。
  魏宁吓得把那个头骨使劲往树林里一扔。
  “魏惜——魏惜——你给我出来——你给我滚出来——”魏宁嘶哑着喉咙在浓雾里拼命喊着,把他带到这里来究竟是想干什么?没有人回答他,声音被浓雾给隔开了,周围安静得连只虫子的爬动都听不到。
  魏宁不敢再用手去抓那个伤口,扶着树,继续慢慢地在树林里走着,这一回他找准了那个水声的方向,找到了那个水源,然后,就算看不清路,也可以跟着那个水源走出这片树林。
  魏宁的头越来越晕,高烧让他眼睛一片赤红,他觉得自己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火烫的,也许是错觉,但是这个错觉让他张大了嘴呼吸。
  就在这时,前面走出来几个人,魏宁刚想高声呼救,但是突然间他又把声音咽了回去,他躲在树林里,看着那几个人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好像树林对他们没有一点妨碍一样。
  其中一个人,走到了魏宁身前不远处,魏宁的眼睛发直地看着它,这是一个化成了白骨的骷髅,根本不是人,骷髅架子上还挂着一些破烂的衣服残片,随着在树林中的走动,那些残片被树木挂住,最后,骷髅身上的衣服就渐渐地没有了。
  魏宁不敢动,手心里全都是冷汗,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却能把那几个骷髅看得一清二楚,他宁愿自己什么都看不清楚。
  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会有恐惧。
  魏宁抓着一根树枝,那根树枝摇晃了一下,搅动了周围的浓雾,立刻引起了那些骷髅的注意,它们慢慢地往魏宁所在的方向靠了过来,已经在树林里不知道走了多久的魏宁,早就精疲力尽了,但是生死关头,还是爆发出了一股潜力,他撑起无力的身体,背对着水声往树林深处走去。
  突然,魏宁的脚下被地上的一个突出来的树根给绊到,摔倒在了地上。
  他绝望地看着那些靠过来的骷髅,没救了,来不及了,就要死在这里了,这些念头一瞬间涌进了他的大脑里。
  就在这时,周围的浓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漫天的星光从这道口子里透了进来。
  魏宁神情恍惚地看着这一幕,难道是死之前的幻想?然而,紧接着在这道口子中出现的那个人,让魏宁明白,这不是幻想,而是现实,因为“魏惜”又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魏惜”一把抱住他,手一挥,那些聚拢过来的白骨骷髅瞬间倒塌,碎成了一地,他身体一动,下一个瞬间,就出现在了一条河边上。
  河面的水波搅碎了星光,水波不停地流动,载着点点星光,往前流去。
  “魏惜”飘到了水里面,把魏宁泡在水里,接着,抓住他的手,把手里的一个什么东西涂抹在了他手臂的伤口处,再把他的手臂强按进了水里。
  刚一接触到那个水,魏宁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好痛——”蚀骨焚心的痛苦实在太超出人的忍耐了,魏宁痛得快晕了过去。他拼命地挣扎,然后“魏惜”却牢牢地制住他,把他的手一直都放在水里,直到魏宁痛得麻木了,身体无意识地一抽一抽的。
  痛得昏沉间,魏宁感觉到“魏惜”的手一直都在上下抚摩着他的背,好像在安抚他一样,这并不能减轻他的痛苦,然而,不知为什么,也确实让他轻松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魏惜”觉得这个强制泡水的时间差不多了,终于身体一动,把魏宁带回了岸上,魏宁的身体还是一抽一抽的,“魏惜”撕开他身上已经破烂了的衬衫,露出了赤裸的上身。
  也许这个办法真的有用,魏宁觉得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没有那么痛痒难耐了,反而散发着阵阵清凉,他抬起虚弱的手,戳了戳另外一只手上的伤口,没得什么感觉了。
  这个时候,魏宁也不好再质问“魏惜”为什么把他丢在这个树林里了。
  “魏惜”还是抱着他不肯放手,魏宁觉得有点冷,“魏惜”身上的阴寒之气让他打了个喷嚏,然而就算是如此,“魏惜”还是紧紧抱着他不肯撒手,就好像要弥补什么一样,魏宁觉得再这样抱下去,自己大概又要高烧不退了,所以等力气回来了一点,就稍微挣扎了一下。
  “魏惜”立刻收紧了手臂,把魏宁牢牢地圈在自己胸前。
  “喂——”魏宁不愿意了,他可不想再生病,所以扯着嘶哑的声音喊了出来,“放开——阿切——”魏宁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周围的寒气无孔不入地冒了出来,尤其是从身边这个紧挨着他不放的人身上。
  “魏惜”还是固执地抱着他,下巴还在他头发上亲昵地磨蹭着,“不放,不放,你是我的,我想通了,不管适不适合你,能不能照顾你,你都是我的,是我的。”“魏惜”执拗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个“是我的”宣言。
  魏宁听了,面红耳赤,“魏惜”直白起来简直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算了,算了,魏宁也没得力气再挣扎了,反正“魏惜”不肯放手他也没有办法,他又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肩膀,决定坦然地接受自己即将发高烧的命运,就在这时,“魏惜”突然手一扬,许许多多的树枝树棍凌空飞了过来,堆在了他们旁边,接着,魏宁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魏惜”生出了一堆火。
  而在那个村子里,魏时一看原地没人了,立刻抓起还抓着他的裤子不肯放手的小鬼,把他提到了半空中,小鬼的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他看着小鬼,很快的说,“那个鬼把宁哥带走了,快点去追。”
  小鬼别扭地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当没听到,小鬼斜着眼睛偷偷看着魏时,等魏时看过来的时候,又赶紧把目光移开,魏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按捺下心头冒出来的火苗子,现在魏宁的安全最重要,魏时低下头,很是敷衍地在小鬼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就是轻轻碰了一下之后,赶紧地移开了,嘴巴像被冰块麻住了一样。
  小鬼很不满地伸出手摸着自己被魏时碰到的地方,嘴巴嘟得老高,很是不满地在那里自言自语,“亲的一点都不认真,阿时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这样!”说到最后,眼睛里都泛起眼泪了,看起来委屈得不得了。
  魏时把他往地上一扔,小鬼就势在空中打了两个滚,轻巧地落在地上。
  “去还是不去?”魏时拿出一张黄符纸,看着小鬼,不紧不慢地说。
  小鬼尖叫一声,“阿时又欺负人,去就去。”他小短腿在地上一跺,身影已经在原地消失不见了,魏时暗地里松了口气,每次都要这样连哄带骗,小鬼难缠了一点,但好歹还能对付,要是大鬼出来了——
  魏时的脸色都忍不住白了。
  随即他振作了精神,把村长跟他老婆先给救醒了之后,问他们屋里有没有过鬼节准备下的纸钱和香烛,让他们给张英芳多烧点纸,村长老婆一脸颓败地点头说有,接着进房去拿了出来,又从厨房找出一个铁皮脸盆,放在张英芳的尸体旁边,两口子就跪在张英芳的尸体旁边,一把一把的开始烧纸。
  魏时看着他们烧了一会儿,就转身往门外走去,张英芳她妈还躺在那个坪地没人理,他总不能放着一个老人不管,再说,他还有一些疑团没搞清楚,还要跟那个老太婆问一问。
  村长跟他老婆看魏时打算离开,吓得脸色发青,跪在地上冲着魏时磕头,他战战兢兢地指着张英芳的尸体,那个尸体还在往外冒着发出恶臭的黑水,熏得人快要晕了过去,“小天师,你莫走,你莫走,这个,这个,要是再诈尸怎么办?”
  魏时丢下一句,“张英芳的魂已经被我收了,不碍事,你们跪在这儿多烧点钱,她就能到下面去,不再出来作恶了。”
  村长两口子面面相觑,抖着手又开始往脸盆里面扔纸钱。

  69、百鬼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百鬼夜行于市。
  魏宁跟着“魏惜”待在那个河边上,似乎“魏惜”暂时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魏宁跟他提了一下,没得什么反应之后,也只好算了,现在他才是老大,魏宁看着那些茂密的树林,林中弥漫着湿润沉重的浓雾。
  太浓了,浓的都化不开了。
  在那些浓雾里面,藏匿着许许多多趁着鬼门大开的时候,从阴世,从地下钻出来的不干净的东西,就比如活尸骷髅、孤魂野鬼,它们在阳世游荡着,它们怨恨着那些阳世的活人,寻找着,窥伺着周遭的一切。
  魏宁又打了个喷嚏,挥动着双手往那个火堆边又靠近了一点,奇怪得很,不管他靠得多近,那个火总是不够热,不够温暖,他把手伸过去,在火苗子上方划来划去,火苗子一下子蹿得老高,烧到了他的手。
  一开始,魏宁还以为烧到了,吓得赶紧把手收回来,然而,他却发现手上被火苗子喷到的地方一点痛感都没有,魏宁疑惑地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手掌,心里面渐渐冒出了一个老大的疑问。
  这不会是一堆鬼火吧?
  这时候,水里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魏宁循声望去,一个人从水里面浮了出来,他一浮出来,就往魏宁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魏宁立刻绷紧了神经,戒备地看着走过来的人。
  他的脚下拖着一地的水,滴滴答答的,一直走到他们身边,什么话也不说,就是一屁股坐了下去,在他坐下的地方,发出轻微腐臭味的水也不停地往下滴,身体也在不停地往外渗水,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魏宁还在他头发里看到好多的水虫子(水里的虫豸)在爬动,看了一眼之后,魏宁就忍不住侧过头干呕了一声,我草,太恶心人了。
  当意识到前面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魏宁忍不住抖了三抖,又往“魏惜”的方向靠了靠,“魏惜”伸出手,把他拉进了自己怀里,刚才魏宁想碰那个火挣脱了出去。
  魏宁一动也不敢动。
  周围冷飕飕的,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阴风,很轻很轻地吹过来,在这个风里面还带来了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哭声,一个女人在细细弱弱的呜咽着,似乎受尽了人世间的苦痛和委屈,那个哭声抓着人的心,挠着人的肺,让人五脏六腑如同被一双手一一拿出来,撕成了碎块一样。
  这个声音太恶了,魏宁隐隐约约听到了之后,脑子里就跟打鼓一样,痛得要命,他跟着那个哭声,伸出手,就打算用力地抓自己的胸口,却被另一只手给阻止了,魏宁使劲挣扎着,他觉得心肝脾肺脏都在做痒做痛,恨不得伸出手去抓一抓。
  “魏惜”叹了口气,冲着魏宁吹了口气,魏宁被这股阴冷的气息一冲,已经被那个哭声迷惑住的大脑霎那间清醒了过来,他满头冷汗,大惊失色,要是“魏惜”没有阻止自己,难道自己真会抓破肚子把内脏都扯出来?
  就在这时,从河的上游走过来一个女人,她只有半个身体,下半身不见了,上半身在地上拖动,头发很长,盖住了脸,三两下就到了火堆边上,双手撑在地上,嘴里还在呜呜咽咽的哭着,血泪顺着她的下巴滴在了地上,很快就在变成了一个血水坑。
  魏宁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冷得发麻。
  这到底是个什么坑爹的世界啊,鬼开会?他们走把地方留给这些恶鬼还不行吗?魏宁抓过“魏惜”的手,在他手心上颤颤巍巍写下了一个字“走”,“魏惜”的手冰冷,如同一具棺木,他的手反过来握住魏宁的手,接着,魏宁就看到浓雾化成的灰黑色的水,在他手心里扭动着变出了两个字,“不行。”
  魏宁都快哭了,想走都不行?难道还真要他一个大活人跟一群鬼待在这个荒郊野外坐成一圈烤火闲聊?这不是要他的命,虽然脑子里愤愤不平,但是魏宁心里面明白,“魏惜”既然不肯走,那就一定是有原因的,他闭上眼,干脆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接着,魏宁听到树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一脚又一脚地往火堆边走过来,魏宁忍不住好奇心,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他恨不得自己从来睁开过眼睛。
  眼前是一具高度腐烂的活尸,身体随着走动,不时发出轻微的气泡被戳破的声音,接着就是一股股的脓水和黏液流了出来,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身上长满了蛆虫的烂肉一块一块的掉下来,露出了白色的骨头,然后又长出一块一块的烂肉。
  魏宁又是一声干呕,被这股臭气熏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取下脖子上的锦囊,把它紧紧地按在自己的鼻子上,一股类似麝香的味道冲淡了周围的恶臭,让魏宁总算缓过气来。
  幸好,这个活尸没有坐在他们身边,而是坐到了对面,夹在那个水鬼和半截身子的女鬼中间。
  中间的火堆,火苗子越蹿越高,绿莹莹的火光照着那些鬼,也是绿莹莹的,本来还散发出一点温度的火堆,现在已经冷下来了,不用靠近,魏宁也知道,那个火堆已经完全变成了阴火。
  也许“魏惜”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点一堆阴火引一堆鬼。
  魏宁的鼻子有点痒,他努力克制住打喷嚏的冲动,然而越忍就越忍不住,终于在百般压抑之后,一个更大的喷嚏打了出来,“阿切——”这个声音一出来,魏宁身上的血液都冷了,他感觉到那三个恶鬼活尸齐刷刷地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目光冰冷,眼神还有点疑惑,似乎察觉到了魏宁身上的阳气。
  但是“魏惜”不动声色地从地上拿起了一根树枝,随手一扔,就丢进了火堆里面,火苗子一小子蹿高,冒出了好几个火星,那三个恶鬼活尸把放在魏宁身上的目光移开,又盯住了那个火堆。
  魏宁暗地里松了口气,他抓着“魏惜”的手,在上面又写了几个字“怎么回事?”
  “魏惜”还没做出回答,周围又有了响动,魏宁头皮一麻,发现从河对岸出现了一个老头子,那个老头子发出“嘻嘻嘻”的笑声,从河面上直接走了过来,走近了才看到,那个老头子身上穿着一件质料做工都相当不错的长袍子,下巴上一缕小胡子,精瘦矮小。
  他一走近了火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本来空空的手上就出现了一个酒葫芦,他嘻嘻笑着把那个酒葫芦架在了火堆上,这是今晚上唯一一个看起来相对正常的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东西,魏宁胸口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一点。
  那个老头子看到魏宁在看他,也冲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又嘻嘻的笑了起来,把那个酒葫芦在火堆上转了转,接着,魏宁发现又不对了,那个老头子的手变成了一个爪子,长袍子下面露出了一个尾巴尖儿。
  我草,魏宁在心里面骂了一句,这回好了,不但鬼,连妖都出现了。
  那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变成的老头子,烤热了自己的酒葫芦,就拿过来,美美的喝了一口之后,就把酒葫芦往魏宁所在的方向一递,魏宁不敢伸手接,赶紧摆了摆手,就那么一眼,魏宁看到那个酒葫芦里面有无数的奇形怪状的虫子在爬来爬去,还是活的!
  魏宁看得抖了抖,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魏宁抬起头看了一眼“魏惜”,他还是端正地坐在地上,一手抱着魏宁,一手偶尔拿起地上的树枝木棍往火堆上扔,绿莹莹的火光让他看上去鬼气森森,凭空加了一点暗昧,雪白的脸变得如同一块淡绿色的玉石,晶莹剔透。
  明知是鬼,却难当这诱惑。
  魏宁看着这样的“魏惜”,心里面叹了口气,为自己跳得稍微有点快的心脏,“魏惜”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还在害怕,就在他手上,用灰黑色的水写了两个字,“别怕”,魏宁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怕了,虽然每出现一个新品种的鬼物还是要吓一跳,但是那种让人绝望的恐怖和窒息感已经消失不见了,也许是因为身边还有个熟悉的鬼在,也知道这个鬼,会一直站在他身边的缘故,这一点,魏宁就算不想承认也不行。
  接下来,又有好几个面貌狰狞的恶鬼从树林里,从河里,从四周走了过来,坐在火堆边上,魏宁稍微留意了一下,到这个拽出自己的肠子在玩的男鬼,已经是第九个了,火堆边已经坐满了。
  一个断了头的女鬼紧挨着魏宁他们两个坐下,湿漉漉的头发时不时扫过魏宁的脚,让魏宁差点没跳起来,那个头发缠上了他的小腿,并且还越收越紧,魏宁刚要伸出手去扒开脚上的头发,“魏惜”低头看了一眼,伸出脚,刚好踩中那个头发,头发当即变成了一滩黑水,断头女鬼拿着自己的头,转过身体,往魏宁的方向一看。
  这一幕,简直是让人不能直视,魏宁只好闭上眼,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天渐渐亮了起来,东方开始泛白,没有星子也没有月亮的天空渐渐褪去了黑色,树林中的浓雾也在渐渐地消散,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清晨的空气随着吹动的风,让周围浓郁的腐臭淡去,魏宁屏着呼吸,头一次发现,原来天亮是一件这么让人振奋,这么让人感动的事。
  他简直都快要为这个天亮而流出眼泪了,魏宁感慨万分地自嘲着。
  周围的恶鬼活尸也随着天亮而慢慢散去,水鬼回到了水里,活尸拖曳着身体回到了树林,其他的恶鬼也走向来路,只有那个不知是什么动物变成的老头子还留在原地。
  当天边出现了第一缕阳光的时候,地上那堆整整燃烧了一夜的阴火熄灭了。
  老头子拿着自己那个酒葫芦,啧啧有声地喝了两口,然后冲着魏宁笑了起来,笑容意味不明,似有深意,魏宁倒是并不太怕他,从外表上看,他反而是这一晚上看到的最正常的一个。
  那个老头走过来,却不是对魏宁,而是对他身后的“魏惜”说,“打扰了一晚上,送你一句话,无何阳尽阴生,顷刻生离死别,若有金银水火,须臾坐地成佛。”他说完之后,又对着魏宁嘻嘻一笑,“你命不好,你命是好,好还是不好也就是在一念之间。”
  说完这个没头没尾的话之后,老头子就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魏宁连姿势都没换的就坐了一晚上,到了现在,他扶着树站起来的时候,都感觉到全身的骨头在轻微的啪兹作响,已经麻木的肌肉就更不用说了,针扎一样的痛麻让他在原地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
  “魏惜”跟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往树林中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子往魏宁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却被反应极快的“魏惜”挡住,那个黑影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堪堪停在了魏宁三步远外,却是魏时的那个小鬼。
  小鬼瞪着圆圆的眼睛,“你们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今天是鬼节,昨晚上到处都是恶鬼,难找得要死,我明明找了好多地方的,阿时还说我偷懒。”说着说着,又委屈得鼻子开始一抽一抽的。
  魏宁不说话,魏时跟他说过,对他身边的很多“东西”都要视而不见。
  小鬼看魏宁看到他当没看到,气得在空中一跺脚,指着魏宁尖声大叫,“不要脸,不要脸,还牵手,还牵手,昨天晚上肯定做坏事去了,我要跟阿时说去。”说完,转身就跑了。
  跑了就好,魏宁松了口气,这时,一直牵着他的“魏惜”突然间拉住他的手,举到了自己嘴边上,亲了一下。
  魏宁猛吸了一口气,手上传来一点阴冷的触感,明明已经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脸皮厚得跟牛皮纸一样的男人,此时此刻,居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热,魏宁咳嗽了一声,把手缩了回来,到了现在,他当然已经明白“魏惜”对他是什么意思,但是,要他面对一个鬼,接受一个鬼,这想都不用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有一点不同的感觉又怎么样,到底是人鬼殊途。
  魏宁觉得自己的头又有点隐隐作痛,他看着面前这个鬼,不知道拿他该怎么办。
  他们昨天晚上待的树林子,离那个村子很远,虽然“魏惜”用了法术一下子把魏宁带到了离那个村子不远处,但是却还是要走上十几二十分钟才会到目的地,等把魏宁送到了小洞城范围内,“魏惜”就突然间消失不见了,魏宁摸了摸胸口上的锦囊,大概是回那个迷你小牌位了。
  魏宁是打算先去那个村子看一下的,昨晚上发生那么多事,也许魏时根本就没有回旅舍,他才刚走到村子口,就看到魏时急匆匆地从村子里跑出来。
  一看到魏宁,就一把抓住他的手,“宁哥,你昨晚没——发生什么事吧?”
  魏宁苦笑了一声,“哪里没发生什么事,简直是发生太多事了,差点没吓死我。”接着,他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魏时说了一遍,魏时听着,听着,放开了抓住他的手,本来紧张的神色反而放轻松了一点。
  等魏宁把话说完了之后,魏时叹了口气,“他倒是有心。”
  “什么有心?”魏宁不是太明白地看着魏时,魏时说话行事的做派是越来越有神棍的架势了。
  魏宁身上那件破烂的衬衫,手臂上已经只剩下几个淡色的痕迹,魏时仔细看了一眼。
  接着,他点了下头,“我是说跟在你边上那个鬼有心,是魏惜吧?昨天晚上本来过了十二点,我就要摆个阵法让你待在里面,你现在阳气不足,火焰又低,那个张英芳在你身上又抓了那么一下,一下子被阴气蚀体,如果不想办法,你肯定会被鬼节里出来的恶鬼撕得粉碎,不光是肉身连魂魄都不会留,没想到,魏惜用了那个阴火,把最恶的鬼全都引了过来,反而让它们吓住了其他想动你的鬼——这个办法不错,就是阴火太难得了一点,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
  魏宁垂下眼,脸色看似平静地听着魏时的话。

  70、恶咒

  魏宁跟魏时回到了那个村子里,他们并没有去村长家,而是绕了一下先去了张英芳家里,此时天刚蒙蒙亮,魏时也是忙了一个晚上,两个人的脸上都略显疲惫。
  他们来到了那个坪地,看到那个张婆婆还是被捆着丢在地上,她脸挨着地上的杂草,黑黄削瘦的脸上,几只虫子在她脸上急速的爬过,魏宁甚至还看到有只虫子正趴在她脸上的伤口处啃噬,要不是看到她身体时不时颤动一下,魏宁会以为地上躺着的,早就不是个活人,而是具尸体。
  魏时就看着魏宁,魏宁也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这小子从来都是脏活累活指着别人干,他走过去,把张婆婆身上的绳子给解开,绳子捆得并不紧,用点力的话还是能挣脱的,那些村民倒也没把事做绝。
  张婆婆勉强睁开眼,恶狠狠地看了魏宁一眼,嘴巴动着,好像在说什么。
  魏宁知道,她又在骂人了。这个张婆婆还真是不把人得罪个彻底就不罢手,估计这整个村子里的人看到她都是人憎鬼厌,他一个大男人不会把一个老太婆的那些咒骂放在眼里,所以松开了绳子之后,拍拍手,就站到了一边。
  魏时走过去,看着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的张婆婆,“张英芳死了。”
  张婆婆动作猛地一僵,抖着手搓着自己身上那件又皱又破的褂子,她咧开嘴笑了起来,“死了好,个死女伢子,不听话,跟人乱搞被搞大了肚子还死犟着不肯把那个男人说出来,死了好,我张家屋里没得这么不要脸的!”
  魏时看着她言不由衷的样子,浑浊的老眼里浮出了一些液体,“她是被人糟蹋才有了孩子的,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让她的魂魄出来跟你见个面。”
  张婆婆抬起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她咧开嘴,身上的褂子破了几个大洞,就这样站在一个年轻男人面前却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似乎所有的感觉都已经在生活的苦难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她听到魏时的话,眼泪顺着沟壑丛生的脸流了下来,“我早就猜到了,我早就猜到了,个死女伢子,就这么拉不下脸,连自己亲妈都不肯说真话,到底是哪个咯,到底是哪个畜生做的。”
  张婆婆边喊边跪在地上,双手用力地捶打着地面。
  魏宁不忍心看,撇过头,而魏时却非常平静地站在张婆婆面前,平静到了让人觉得冷漠的地步,“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把是谁糟踏了张英芳,是谁又害死了她这个事,告诉你。”
  张婆婆用颤抖的手擦着脸,“你说,你说。”
  于是,魏时就开始慢慢地问。
  “你教给你女儿的那个驭鬼咒是怎么回事,什么来历,详细给我说一说。”魏时看着张婆婆那张脏污的脸,直截了当地问。
  张婆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知道,这是我们这一村的女人都会的,母传女,代代这么传下来的,三百多年前,我们祖上救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把一些法术教给了我们祖上当做报答,几百年了,大部分都已经没人记得了,就这个驭鬼术传了下来。”
  接着,也许张婆婆是万念俱灰的缘故,她把祖上那个母传女,从不外传的驭鬼术大略地跟魏时讲了一遍。
  魏时边听边思考,他蹲下来,拿着根草秆,在地上不停地划着一些古怪的符号和阵法,魏宁看了一眼,认出来里面有八卦东西,其他的,就不太知道是什么了。
  等魏时在地上演算完了,抬起头,又问,“你女儿被你关起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陌生的人到过你屋里?或者是你们这一片有没有外地的人来过?”
  张婆婆想了一下,突然用手拍了一下地面,“有,有一个看起来刚三十岁的男人,到过我们村子,还在村长屋里住过一阵子,他知道我把英芳关起来了,还跟我说要帮我去劝劝她,他本事大,又看起来像个说得上话的,我就信了,让他跟英芳见了一面。”
  魏时点了点头,“我要问的,就是这些了。”
  张婆婆张了张嘴,“英芳呢?你说会让我见她,快点让我见她。”她突然眼神一变,极其恶毒地盯着魏时,好像会立刻跳起来咬掉魏时身上的一块肉似的,“你敢说话不算话?敢骗我?我要你一屋人不得好死。”
  魏时的表情还是没得什么变化,“这里不行,要到屋里去。”
  于是,他们第一次进了张婆婆那间黑洞洞的房子里,一进屋,就是一股浓郁的霉气混杂着臭气扑面而来,魏宁捂着鼻子,倒退三步,看着魏时,摆了摆手,指了指屋里面,意思是自己就不进去了,魏时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对魏宁居然当了逃兵的指责,魏宁当做没看到,当机立断,掉头就走。
  他到了屋子外面,清晨的空气把刚才那股臭气冲散了。
  魏宁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他在外面并没有等很久,才过了几分钟,魏时就出来了,张婆婆在屋子里哭嚎了起来,边哭边拍着地面,“英芳哎,你死得好惨啊,英芳哎,是妈对不起你啊——”
  魏时拍了拍魏宁的肩膀,“宁哥,我们走吧,这个事已经结了。”
  魏宁看了那个屋子一眼,“就这样?村长那里不管了?”
  魏时弹了个响指,“村长那里我已经说好了,张英芳就归他们埋了,至于他们跟张英芳一家的恩怨,我把张婆婆最喜欢用的‘砧板咒’的正版咒语告诉给她了,她要不要帮张英芳报仇,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不过我估计她肯定会报这个仇的。”
  “正版的‘砧板咒’?”魏宁反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现在市面上流行的‘砧板咒’都是唬人的?根本没得用?”
  魏时理所当然地答应了一声,“是的,真正的‘砧板咒’只有会偏门法术的人才会,一般我们见到的‘砧板咒’都是以讹传讹,知道那个咒很恶毒,就拿过来吓唬人的。其实这个咒语说穿了就是把活人的魂魄拘来在砧板上折磨它们,一直咒七七四十九天,那个被诅咒的活人才会死掉。”
  魏宁听了不寒而栗,他喃喃地说,“这也太——”
  魏时接下来他没说完的话,“是太恶毒了,所以我才让张婆婆自己决定要不要这样做,用的咒越恶毒,付出的代价就要越重,世上的事本来就是这样,就算是报仇,老天也不会让你肆意妄为,你要过了线,老天就会开始收利息。”
  魏宁默了,“利息是什么?”
  魏时看了一下天色,“阳寿。张婆婆的身体本来活不了多久了,她跪下来求我要我帮她报仇,所以我把这个咒告诉了她,等这个咒一完,张婆婆大概就会跟着她女儿到地下去了。”
  魏宁不说话了,魏时把什么都给算计好了,还有什么好说,两个人就这样踏上了回程。
  他们先坐车离开了小洞城,接着魏时说先去个酒店睡一下,再赶火车,魏时看他眼下发青,就同意了。
  魏时不知道做过些什么,看上去比魏宁还要累得多,据他说是昨天晚上阴间那边出了点乱子,他忙的脚不沾地,一直到天亮,现在总算事情过了,他一定要先紧着去睡一觉,不然的话,会受不住。
  魏宁心里面还有很多的疑团,比如魏时为什么要问驭鬼咒的来由,为什么他会知道张英芳死前见过一个人,这些疑团搅得他睡不着觉,但是对面床的魏时却睡得很沉,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久,“魏惜”跟小鬼都消失不见了,魏时明明看到了也知道了他身边的“魏惜”,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好像默认了一样,这种状况,也让魏宁心里面觉得有点古怪,想来想去,也摸不着头绪。
  一直睡到了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魏时才醒了过来,他们也没出门,随便叫了个外卖上来。
  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之后,魏时把门带关锁紧,满脸严肃地跟魏宁说,“宁哥,我要布阵了,这个阵要是没搞好,我们两个今晚上就过不去了。”
  今天是七月十四,他们坐车离开小洞城的时候,也经过了好几个在路边上烧纸的人,汽车疾驶而过,带起一阵阵的风,黑灰色的纸钱灰烬就打着旋儿地飞上了天,一些纸钱灰烬好像还追着汽车尾巴在跑一样,让人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错了,魏宁当然不会跟旁边的人一样怀疑是自己眼花,因为他看到好几个鬼手里拿着纸钱在追着汽车跑。
  因为七月十四这一天阴气实在太重,魏宁又能看到鬼了。
  魏时先取了一只鸡的活血,沿着一条无形的线洒了一圈,接着,他开始在屋子里贴符,一道道的镇鬼符贴在了窗户上,门上,桌子上,床脚上,又把屋子里的镜子之类的东西全都取下来,反扣起。
  魏宁就坐在那个圈子里面,前后左右都是还没点上的白烛。
  最后,魏时拿出了一把刻成了三寸长的小桃木剑,小心地涂上了鸡血之后,按照正南,正北,正东,正西,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八个方位,摆上了装满小米的碗,然后,把小桃木剑剑尖朝上的插在了碗里。
  一切准备好了之后,魏时也走进了那个圈子中,坐在了魏宁身边。
  随着时间的推移,夜色愈来愈深,突然,门口,窗户传来砰砰地撞击声.
  魏宁心里一紧,来了。

  71、鬼节

  灯啪兹两声过后熄灭了,魏宁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了几声叫喊,紧跟着,那个叫喊好像被什么突然间伸出手掐断了一样,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连心脏的激烈跳动声似乎都能听到。
  魏时拿出一张符纸,烧着了之后,把一早准备好的白烛点亮了两根。
  摇曳的火光让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拖长了影子,打下浓重的阴影,火光无声地跳动着,欢快地跳动着。
  屋里的天花板上,墙上,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一些小小的水滴,湿漉漉的,还没靠近,就已经感到一阵阴寒彻骨,只有被鸡血划出来的圈子还没有被浓郁的阴气侵蚀。
  门外、窗口的撞击声,先是试探一样的轻声敲打着,接着,敲打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就好像围在屋子外面的东西已经不耐烦了一样,狂风骤雨一样的撞击,让门窗剧烈的颤动,似乎随时都会破开门窗闯进来。
  窗户外,树枝晃动,鬼影憧憧。
  魏宁额头上全都是冷汗,汗水滑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出手擦了一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立刻倒吸了一口气,拉了一下身边的魏时,用干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低声说,“上——上面。”
  天花板上,那些由阴气结成的细密水珠变成了一张张的鬼脸,面貌狰狞,表情扭曲地俯瞰着下面的魏宁两人,一双双眼睛,恶毒而疯狂地盯视着他们,魏宁正看得心惊胆战,魏时却一脸淡定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门边上看,魏宁就看了一眼,然后又倒抽了一口气,门上那些阴气凝成的水珠也在扭动着变成一张张鬼脸。
  过了不久之后,整个屋子,都被一张张鬼脸包围了。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睁眼,闭眼,抬眼,入目所及,全都是形貌各异,却狰狞无比的鬼脸。
  地上那两根白烛的火焰越跳越高,贴满了一屋子的镇鬼符被那些结成了水珠的阴气沾湿了,有一些已经开始剥落了下来,每当剥落一张,外面的撞击声就更大一点,等所有的镇鬼符全都剥落下来的时候,也许外面的恶鬼们就会一拥而入。
  一想到有可能会被恶鬼围住,任凭宰割,魏宁就觉得心胆俱裂。
  魏时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把一沓镇鬼符递给了魏宁,“宁哥,看你的了。”魏宁拿着那沓镇鬼符,有些不明所以,“这是要做什么?”魏时指了指那些贴在屋子里已经剥落或将要剥落的镇鬼符,“要补上去,快点,你管那边,我管这边。”
  话音刚落,魏时就一脚踏出了圈子,魏宁一咬牙,拼了,也一脚踏了出去。
  脚底下传来一阵阴寒彻骨,好像踩的不是地板,而是什么东西一样,滑滑的,软软的,还动来动去,魏宁后背在流汗,不停地流汗,汗水很快就把衣服全都给打湿了。
  魏宁小心地看着地面,尽量不把目光放在那些冲着他咆哮的鬼脸上,他找着还没有出现鬼脸的地方,抬起脚跨过去,问题是地板上鬼脸实在太多了,能供他落脚的地方实在不多,有时候,他得把脚拉升到极限才能踩到下一个落脚处,累得魏宁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相比较魏宁的狼狈,在他对面的魏时就显得相当的轻松了,他脚尖一点,避都不避,直接一脚踩在那些鬼脸上,踩的那些鬼脸吱吱乱叫,魏宁听到那个叫声,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就在这时,魏宁一个不小心,被地板上的水一滑,身体一歪,差点摔在地上,他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撑住地面,却刚好碰到了一张鬼脸,那个鬼脸尖啸着,张大了嘴就打算咬住魏宁的手,魏宁二话不说,一张镇鬼符就拍了上去,把自己的手抢救了回来,那个鬼脸被直接拍散化成了一股股阴气。
  费了一把力气,终于走到了墙边上,魏宁挨着墙,开始一张一张贴镇鬼符,墙上无数的鬼影子,动来动去,墙面都被它们挤得凹凸不平,魏宁额头上汗水直流,他尽量镇定的补贴着镇鬼符,等到把手里的镇鬼符全都贴完了之后,墙面总算又恢复了原状。
  他照着来路回到了那个圈子里,而魏时早就在他之前回来了。
  魏宁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脏激烈跳动着,他看了一眼神情严肃的魏时,“阿时,镇鬼符没有货了?”魏时点了点头,“我还以为够了,没想到今天晚上会这么凶。”魏宁的目光在那些鬼脸上游移,嘴里下意识地跟着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魏时斩钉截铁地说,“挨,挨到十二点,过了这个七月十四就好了。”
  魏宁伸出手,看了一眼手表,发现手表已经停了,他又拿出手机,手机直接关机,按了开机键也没反应,这些恶鬼还真是无孔不入,魏宁没得办法,只能冲着魏时摊了摊手,魏时拿出三个古钱,在地上摆来摆去,“现在是亥时二刻,也就是九点半,我们还要熬两个半小时。”
  二个半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魏宁没有再说话,而是平心静气地等着,外面的恶鬼已经焦躁了起来,它们拼命撞击着门窗,魏宁觉得整个屋子都在颤动,前面还只有门窗处传来撞击声,随着时间的过去,撞击的范围越来越大,好像这间屋子被抬到了半空中被那些恶鬼团团围住一样。
  两根用来照明的白烛已经快燃尽了,魏时手一伸,就掐断了其中一根的烛芯,灭了火,接着,点燃了残烛边上的一根新蜡烛,另外那根残烛也如法炮制,始终只有两根白烛亮着。
  新旧交替,无声无息。
  那些阴气还在侵蚀着镇鬼符,速度还越来越快,一张张镇鬼符打湿了,卷了边,从墙面上剥落了下来,每当此时,那些鬼脸就发出一阵阵尖啸声,让人心神不守。
  插在米碗里的小桃木剑开始轻轻震动,嗡嗡作响。
  魏宁觉得自己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起来,他看了一眼魏时,发现他的脸色也不太好,他们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心有灵犀,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撑住”这两个字,魏时犹豫地看了一眼那两根白烛,还是没有出手把它们熄灭。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镇鬼符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鬼脸们往魏宁他们所在的地方涌过来,那些鬼脸从口里面不断地吐出一个个狰狞的恶鬼,伸着惨白的手,在地上,在墙上,在空中,不断地爬行、飘过、跳动,好几次,魏宁都觉得自己的脸上擦过一阵阴冷,他克制住伸手去摸的冲动,再一次强迫自己凝神静气。
  等那些恶鬼已经接近到圈子附近时,魏宁清楚地看到了无数惨白的手从地板下抓扒着伸出来,拼命的往地面上伸着,好像正在挣脱什么束缚一样。
  桃木剑的嗡嗡声越来越响亮,激烈的震动让碗里面的小米都震了出来,小米一掉在地上,立刻就被地上的阴气结成的水珠打湿,侵蚀,转眼间变成了黑色的渣滓。
  阴气裹挟着恶鬼,始终被桃木剑组成的阵法挡在离魏宁他们一米开外。
  但是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无数的恶鬼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魏宁呼吸困难,手指尖都在不停地发抖,他抓着胸口上那个锦囊,好像这是最后的护身符一样。
  魏宁心里面矛盾重重,他想要“魏惜”快点出现,把他从这个深渊里带出去,又不想要“魏惜”出现,因为现在情况实在太险恶,即使是“魏惜”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一股浓郁的腐臭味以及泥腥味从那些恶鬼所在的地方传来,让人作呕。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魏宁跟魏时中间响起,“阿时,你不要我帮忙吗?”那个小鬼凭空出现,趴在魏时脚边上,枕着他的大腿,仰着头,一派天真地问。
  魏时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紧盯着那些桃木剑,嘴里吐出一个字,“滚。”
  小鬼不甘心,小短腿蹬着地面,一跃而起,“阿时怕什么?”
  听到这句话,魏时终于舍得把目光转过来,看着那个小鬼,深呼吸了一口气,“谁让你出来的?我没有召你,回去。”
  小鬼当然不会这么听话,他抬头挺胸,做出一副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无视了魏时的命令,继续自说自话,“阿时不要怕,如果他敢欺负我,我会保护你的,我迟早会长大的,以后你就不用怕他了,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说完,他眼珠子一转,身体一动,就趴到了魏时的后背上,小脸还在魏时的脖子上一蹭一蹭的。
  魏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脸上的从容和平静彻底被打破,他手往后一伸,就抓住了小鬼的衣领,把他拎到前面,一字一顿地说,“我用不着你们两个帮忙,给我滚,立刻,马上。”话音还没落,手就用力一甩,也不管是往什么地方扔的,直接把手里的小鬼给甩了出去。
  小鬼在空中很熟练地翻了个跟斗,叫了一声“阿时好坏”,就消失了。
  魏宁把这出戏从头看到尾,等小鬼不见了之后,才干咳了一声,“咳,这小鬼真有个性。”
  魏时冷哼了一声,凉凉地丢下一句,“宁哥要是喜欢,送给你了。”
  魏宁赶紧摆了摆手,苦笑一声,“别,别,我可受不起这个大礼。”
  桃木剑还在嗡嗡作响,魏宁看到桃木剑的剑身上已经出现了裂缝和黑气,它们也已经扛不住,被阴气侵蚀了,看到这一幕,魏时当机立断咬破了自己的中指,手在空中一挥,手指上的血立刻往那些桃木剑飞去,血滴一落在桃木剑上,桃木剑立刻发出一点红光,红光所及之地,恶鬼全都化成了灰飞。
  做完这一切的魏时,看着自己的手指,白皙的脸更加没有一点血色。
  魏宁有点担心地看着他,“还扛得住吗?我的血行不行?”
  魏时摇了摇头,“你没得法力,用了也没用。”
  魏宁有点失望,魏时的血一洒出去,恶鬼就灭了一堆,看的好爽,还以为自己的血也行的。
  魏时的血也只挡了一时,很快,桃木剑就又黯沉了下来,嗡嗡声越来越小,魏宁呼吸困难,眼看着桃木剑被那些阴气慢慢侵蚀,砰地一声,化成了一堆木屑,紧接着,又被那些阴气打湿,变成了黑泥一样的污物。
  魏宁脸色煞白的看着这一幕,在他们跟恶鬼之前,已经没得任何阻拦了。
  恶鬼们站在圈子外,惨白的手往魏宁他们伸过来。
  魏宁猛地打了个冷战,往魏时看了一眼,他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但是脸色还算平静。
  魏时一咬牙,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木蒺藜,黑色的木牌牢牢地握在手心里,他丝毫考虑的时间都没有,就又伸出中指,放进口中打算咬一口,就在这时,他手里的木蒺藜突然被一阵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阴风打落在地。
  一个灰黑色的、高大的影子出现在了魏宁他们面前。影子一出现,立刻让周围的恶鬼惊惧的往后退了一步,它们不甘心就这样走了,新鲜的血肉和灵魂近在咫尺,眼看着就要得手,它们犹豫了一下之后,又继续靠近。
  看到这个影子,魏时的脸色立刻又白了一层。
  魏宁看了一眼那个灰黑色的影子,他身上散发着跟“魏惜”一样的煞气,浓郁得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只看到他所到之处,随手一抓就是一只恶鬼,然后被他轻轻一捏就捏成了一把黑气,那股黑气随即被他灰黑色,由煞气构成的身体吸了过去。
  魏宁的脸色跟魏时一样,变得惨白跟个纸扎人一样,这个影子未免也太恶了。
  那些恶鬼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一个尖啸着四散而逃,然而,还是有一部分没来得及逃走的,被这个灰黑色的影子抓住,捏成黑气,再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几次之后,灰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凝固,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实体。
  等周围的恶鬼消失得差不多了之后,那个灰黑色的影子一个晃动,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魏时身边,他抓着魏时,一个冷漠、刻板的声音响起,“你又欠我一次。”魏时伸出手,想把自己的衣领子抢回来,“这次不算,我又没叫你出来!”
  灰黑色的影子冷漠地说,“你宁可用木蒺藜也不叫我出来,我也可以不顾你的意愿,做自己想做的事。先违誓的,是你,不是我。”
  大概是灰黑色的影子刚好说到了重点,魏时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反驳。
  此时,魏宁却看到“魏惜”正静静地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往魏宁这边看着,似乎一直都在,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魏宁在无声的询问他为什么刚才不出现,为什么现在才出现,而“魏惜”的回应却是身体慢慢地消失在了空气中,让魏宁只能干瞪眼,嘴里无声地骂了一句之后,也只能作罢。
  那边魏时也终于搞定了那个灰黑色的影子,两个人疲惫地坐在地上,屋子里一片狼藉,地上全都是脏水符纸。
  魏宁休息了一会儿之后,看到魏时还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指望不上了,就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烂摊子,至少在服务员来查房之前,把屋子整理一下,至于墙上那些看起来像渗水一样的脏污,就不管了。
  用了一个小时才把现场打理干净,魏宁看了一下手表,本来停了的手表现在又在正常走动,而手机也一样,他打开电视,角落下显示现在是北京时间一点,奇怪的是,表停了那么久,现在的指针却也指在一点的方向。
  魏宁坐到了魏时身边,“阿时,为什么刚才‘魏惜’不能出来。”他相信魏时刚才肯定也看到了“魏惜”。
  魏时表情还有点茫然,“大概是因为他不是被人养的鬼,如果出来的话,那些恶鬼会聚的更多,法力也会更大,就好比一个王身边总会有更多的卒子。”说着说着,魏时的表情终于平静了下来,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嬉皮笑脸地说,“没想到宁哥这么上道——”
  魏宁伸出脚,冲着魏时虚踢了一脚。
  魏宁拿出一包烟,捏了捏,是干的,就抽出一根,扔给了魏时,魏时拿在手上,闻了一下,却没有点燃,他沮丧地低下头,不甘心地说,“我不能抽这个了,你自己抽吧。”魏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想戒了,也没追究,自己点了一根抽了起来,在烟雾中,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最大的放松。
  在神经放松了之后,魏宁终于有点心情说笑了,“今晚上,比昨晚上还惊心动魄,坐在阴火边上跟鬼开会,和被无数的恶鬼团团围住,还是前者的恐怖程度稍微低一点。”
  魏时嗤之以鼻,“你以为阴火容易来啊?你昨晚上过得也不容易。”
  魏宁立刻坐正了身体,看着魏时,很认真地说,“怎么不容易了,你给我说说。”
  魏时鼻子用力翕动,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烟味,“阴火只有到阴间才能取回来,你想,一个野鬼要背着那些阴司守卫把阴火偷出来,有多困难,更不用说,阴火还要靠大量法力才能烧起来,不然的话,哪里能吸引到那么多法力强大的恶鬼。”
  魏宁沉默了,他没想到,光是一个阴火就费了“魏惜”那么大的力气,“那些鬼,为什么不攻击我,是因为‘魏惜’?”
  魏时摇了摇头,“他还做不到这个,那些鬼也许会很忌惮他,却也不会就这样甘心情愿地放过你这样一个能让他们回阳的肉身,他们肯定会想尽办法也要得手,应该是他用了什么东西,暂时把你身上的阳气给压下去了,让你看上去跟鬼差不多,那些恶鬼以为你是它们的同类,当然不会攻击你。”
  这么一说,魏宁想起了昨天晚上“魏惜”涂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个东西,他本来还以为只是用来治伤的。
  魏宁心里面有一种涩涩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情绪,就是想立刻看到“魏惜”,看一眼就好,就能让自己心里面舒服一点,不再那么难受,也不再那么空虚,魏宁的手暗地里握紧,心情激荡之下,牙齿咬破了嘴唇,口里一股子血腥味,魏宁强迫自己把这口混着血的唾沫咽下去。
  “阿时,你为什么要问张婆婆那些事?”安静了一会儿之后,魏宁突然问。
  魏时精神有点萎靡,无精打采地说,“因为我怀疑这个事背后有人在搞鬼,后来的事证明我没猜错。”
  魏宁接着问,“怎么说的?”
  魏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四肢大开,倒在了床上,“张英芳用的那个驭鬼咒是以鬼养魂的邪术,以鬼养魂,就是一个恶鬼通过吞食另外一些鬼魂来增强自己的力量,力量强到一定程度之后,能让死去的身体在阳世活动,不过张英芳身上,真正的恶鬼并不是她,而是她那个还没足月就流掉的胎儿,那个胎儿附在她身上,操纵着她的一举一动。”
  魏宁听得云里雾里,皱紧了眉头,想了一会儿之后,突然说,“你的意思是张英芳之所以发疯,之所以跑到警局去自首,都是因为她身体里有两个魂魄,一个恶一些,一个还保留着一点本性的原因?”
  魏时点了点头,“宁哥就是宁哥,一下子就想通了。”
  魏宁又接着说,“那她之所以要针对李老板一家,针对我,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吧,跟你问的那个什么人有关系吧?”
  魏时感叹了一声,“是啊,张英芳被人利用了,当年那个人在她肚子里的胎儿身上下了个千机咒,她被村长老婆下药,孩子流掉,失血过多快要死掉的时候,大概是想报仇,就用了那个有问题的驭鬼咒,她本来是想要那个死掉的胎儿去帮自己报仇,哪里想到胎儿在驭鬼咒下变成了恶鬼,胎儿又被千机咒控制,母子都成了别人手里的工具。张英芳大概也察觉到了,所以才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举动。”
  魏宁眉头皱得更紧了,“驭鬼咒有什么问题?那个人到底是谁?”
  魏时摇了摇头,“反正可以肯定的是,当年在张英芳身上下千机咒那个人,和在富民大厦布阵的那个人,是一伙的。至于驭鬼咒,如果真是张婆婆告诉我的那样,那么当年告诉他们家族这个邪术的人,说得上是居心叵测。”
  魏宁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到底怎么居心叵测了?”
  魏时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驭鬼咒本来顶多就是能驱使一两个小鬼,结果被人变成了一种以鬼养魂的邪术,宁哥,你说,到底是什么人才会把一个会让人变成恶鬼,永不超生的邪术当成报答告诉给自己的恩人,这哪里是报恩,这分明是想害人。”
  魏宁深有同感,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疲惫之下,前后的睡着了。

  72、工作

  两个人一直睡得都很沉,一直睡到退房的时间,服务员在外面敲门为止,退房的时候还发生了一点事,服务员看到房间墙壁上那些像被水淹过的脏污,死拉着魏宁他们两个不肯放他们走,还把经理喊来了。
  两方就开始扯皮,各说各的理,最后双方各退一步,魏宁他们出了一部分整修费用之后,这个事才算完了。
  走出那间酒店,已经是大上午了,阳光照在身上,火辣辣的,似乎连心底的阴霾,骨头缝里的凉气都被一扫而空,整个人为之一振,连脚步都不由得轻快了许多,魏宁他们赶上火车,到了晚上,终于回到了B市。
  才刚进门,魏时就接到了魏庄那里打来的电话,说了几句之后,魏时挂上了电话,接着,他又拨了自己那个神出鬼没的师父的电话,跟徐老三把这几天在小洞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不遗漏一点的详细说了一遍,等说完了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
  打完电话的魏时,跟刚洗完澡出来的魏宁说,“宁哥,魏庄出了点事,我明天一早就要赶回去,陈阳结阴婚的时候,你会回去观礼吗?”
  魏宁一边拿着个大毛巾擦头发,一边摇头。
  他是不可能回去的,一是他新工作才上了几天班就连续出事,不停的旷工请假,公司就是直接辞退他也不奇怪,魏宁不可能再把工作丢在一边;二是魏庄那边的事,他一直都是能离多远就多远,尤其是最近连续发生这么多事,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三是阴婚他也结过一次,还有什么好观礼的,以己度人,陈阳肯定也不愿意被人围观。
  不过,魏宁心里面到底还是有点担心,就问了一句,“魏庄那边出了事?出了什么事?”
  魏时笑嘻嘻地回答说,“陈阳肚子里的那个阴胎不稳——”
  魏宁听了,喝到口里的水直接喷了出来,他边咳嗽边勉强说,“真,真厉害。”
  魏时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是啊,是蛮厉害的,一般人做不到这个事啊,哈哈,对了,宁哥,我师父还在继续调查跟富民大厦那个阵法有关的事,我也会,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或发现什么线索,要立刻告诉把我们。”
  对于这个要求,魏宁当然是求之不得。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一晚上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早上,魏时走的时候,左一个事,右一个事的交待魏宁,要他该怎么怎么办,该怎么怎么做,魏宁先还认真听着,到后面,实在耐不住他的啰嗦劲,直接打开门,让他走了。
  自己也随即收拾了一下,上班去了。
  去上班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打鼓,怕随时会被叫去经理室,告诉你明天不用来了,幸好,这个臆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几个熟悉一点的同事还围过来,问他身体到底好了没有。
  魏宁就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确实是差不多,他其实现在还有点发低烧,身体头重脚轻,没得什么力道,脸色也不是很好,没得什么血色,一副大病还未痊愈的样子,倒也能糊住人。
  工作紧张而忙碌,魏宁几次觉得眼前发黑,只能躲到一边喘口气之后,再出来继续,等到终于下班的时候,还没松口气就听说要加班,等加完班,一群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身边的同事们在说笑打闹,年轻人的体力对于加个班完全能够适应,只有魏宁有点沉默地站在人堆里,看起来有点不太合群,他是真的没什么力气应付身边的同事了,就是站着说法都觉得有点吃力。
  出了电梯,赵刚看着魏宁问,“魏宁,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魏宁连忙说,“不用,不用,我坐车就行了。”
  说完,魏宁勉强笑了一下,眼睛往一楼大厅里看了一眼,当看到站在门口不远处,半个身体藏在那株高大盆景树下的人时,魏宁的瞳孔忍不住收缩了一下。居然是“魏惜”,他怎么出来了,虽然是晚上,但这里是大厅,人来人往,阳气很重的地方,他也能来去自如?
  “魏惜”看到魏宁,就从盆景树的阴影走出来。
  就像一块被藏起来的美玉,擦拭了沾在其上的尘埃和污渍,于是,显露出了其美妙而圆润的光泽,“魏惜”的出现,也在一瞬间抓住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魏惜”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长得太好看的人,连那个古怪的脾气都成了另外一种变相的吸引,就算十几年过去了,魏庄里依然有大把的人记得他,说起他来,还是一脸的津津乐道。
  魏宁在心里面叹了口气,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魏惜”走得并不快,但也不算慢,只是当他目标明确地冲着魏宁一行人走过来的时候,那一堆人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魏惜”站在他们面前,对着其中的一个人笑着说,“我来接你回去了。”
  魏宁又在心底叹了口气,他都可以想象明天会遇到的麻烦了,所以他苦笑了一声,“你怎么来了?”接着,他转过头看着把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看着自己的同事,如芒刺在背,赶紧解释说,“这是我,我,呃,我弟弟——”这个解释应该可行吧,反正魏庄里姓魏的,肯定都是一个祖先出来的,说是弟弟也不为过。
  “魏惜”先拉住魏宁的胳膊,把他从人堆里拖出来,接着很是礼貌地冲着那些同事点头示意,声音非常柔和而又诚恳地说,“我哥身体还不太好,谢谢你们照顾了。”
  那些同事在他的目光下,纷纷点头说,“应该的”,“没事,没事,都是该做的”。
  魏宁看着“魏惜”越来越有万人迷的架势了,心里面不知道怎么的,就有点不舒服了,尤其是看着他一脸笑容地跟着自己的同事说话,相处得居然颇为融洽的时候,更是有种口里飞进一只苍蝇的感觉。
  就连跟在他们后面出来的那个冷面经理,都停下来跟“魏惜”说了两句。
  又说了几句之后,“魏惜”就跟他们道别,拉着魏宁往门外走,门外已经有一辆出租车在等着他们了,那个出租车司机也耐得住性子,居然肯等这么久,魏宁坐进去的时候,还在心里感慨。
  他偷眼看了一下端正地坐在自己身边,脸如美玉,却比美玉更苍白的“魏惜”。
  他表情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手还是紧紧牵着魏宁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在写字楼大厅被“魏惜”握住手的时候,魏宁就想甩开他的手,一点用都没有,所以只能忍着周围同事针刺一样的探究目光,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心里面早就把“魏惜”骂了个狗血淋头。
  两个人回了家,一回到家,“魏惜”倒是立刻放开了魏宁的手,身体一动,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厨房,他从厨房里端出几个碗盘,“阿宁,过来吃饭。”
  魏宁明明已经吃过晚饭了,却不忍心拒绝他,脚还是往饭桌边走过去,他看着桌上的东西,一个汤,两个小菜,还有一点粥,份量都是刚好够一个人吃还稍微有点剩余,“魏惜”一向在他吃饭这个事上非常的用心。
  在魏宁吃东西的时候,“魏惜”就坐到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敲打打,等魏宁吃完了,“魏惜”似有所觉地从电脑前抬起头,“阿宁,你身体没完全好,还是先在家里休息一阵子,暂时别去上班了,等身体全好了之后再去工作吧,你今天脸色就不好,要不是我去接你,半路上晕了都有可能。”
  魏宁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不工作他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他还有一家子要养的,包括眼前这个鬼,每天还要一只活鸡,这些不要钱啊?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魏惜”看魏宁不回答,似乎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冲着已经吃完了东西,正打算收拾碗筷的魏宁招了招手,“阿宁,别收拾了,你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魏惜”一直都很宝贝他那台笔记本电脑,平时连摸都不许他摸一下,更不用说看,今天晚上是天要下红雨了吗?魏宁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凑过去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魏宁一看上去,轻轻“咦”了一声,这笔记本难道是坏了?怎么黑屏了。魏宁转过头看了“魏惜”一眼,看到“魏惜”还是一脸认真地看着屏幕,似乎眼前不是黑屏,而是确有内容。
  于是,魏宁用力眨了眨眼,又仔细看过去,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同,眼前这个屏幕乍看上去是黑屏,但是实际是由浓淡不一的黑色组成的一个网站,网站结构相当的简单,类似于一个在线留言板,上面只有寥寥几条留言。
  用的文字大概是非主流喜欢用的火星文,反正魏宁看不懂。
  这时,魏宁看到一个新的留言出现在了留言板上,密密麻麻的几行字,挤在一起,分都分不清,“魏惜”却似乎看得懂那几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在键盘上轻轻敲了几下,立刻,留言板上也出现了几行字,看起来是在回复那个留言一样。
  魏宁心里一紧,“魏惜”只敲了几下,留言板却出现了几行字,敲出来的字跟出现的字不配套啊,那留言板上的字是怎么来的?难道这个网站有一套自己的输入法?
  亦或者,他们——或者该说是它们——用的根本不是阳世的文字。
  就在魏宁心里面翻江倒海,胡思乱想的时候,“魏惜”在他耳朵边轻声说,“阿宁,我们有生意上门了。”魏宁心里一紧,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觉得头皮发麻,后背一凉,果不其然,门口即刻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魏惜”在键盘上又敲了一个字,本来关紧的门就自己打开了。
  一股阴风从门外吹了进来。
  魏宁看到一个眼睛里还在流血的女人,一步拖着一步地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身连衣裙,胸口、腹部被刺了好几个血窟窿,手里还倒提着一把滴着血的尖刀,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他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正要大喊的时候,却被“魏惜”抓下来,捂住嘴,“嘘,别怕,阿宁,她是我们的客人,不会害人的。”
  魏宁抓着沙发,一口气没缓过来,呛在喉咙里,死命地咳嗽起来。
  “魏惜”不知道跟那个女鬼说了什么,那个女鬼摇身一变,眼睛里的血,手上的刀,身上被刺出来的窟窿全都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样子还过得去的普通女人,她走过来,拉了下裙摆,坐在了魏宁他们对面。
  就算她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但是魏宁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对面,以及身边传来的阴冷,弥漫了整间屋子,魏宁抖抖索索地打开了空调,把温度开到三十,顺便按了下“制热”,空调发出轻微的声音,上面显示温度是上去了,魏宁却还是冷得牙关在轻轻打战。
  “魏惜”在跟她用阴世的话交流,魏宁听不到。
  说着说着,那个女人的眼睛里又开始流出血泪,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身上那些被刀刺出来的窟窿也开始往外汩汩的流血,一瞬间,就把对面的沙发染得通红,那个血流到了地上,往魏宁他们坐的方向蔓延开去。
  魏宁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血流过来,漫过茶几,漫过鞋子,就要碰到他的脚了,他立刻整个人都缩到了沙发上。
  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魏宁听到“魏惜”轻声说了一句,“你走吧。”
  对面那个女鬼就立刻在原地消失了,随着她的消失,屋子里流的到处都是的鲜血也跟着不见了,对面的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干干净净的,沙发背上还扔着一件衣服,那是今天早上魏宁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
  等那个女鬼一消失,魏宁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他扑上去想抓住“魏惜”的衣领,却扑了个空,直接从“魏惜”身上穿了过去,那种被冰水由内而外洗刷了一遍的感觉,让魏宁又猛地打了好几个冷战。
  “魏惜”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一股灰白色的雾气笼罩住他,一瞬间之后,本来有点虚影的身体变成了凝固的实体,然后,轻声说,“好了,可以碰到了。”
  魏宁被他这种态度气得从沙发上跳下来,还抓,抓什么,送上门的,有什么好抓的,魏宁不抓他了,改为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看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个纸包,他指着那个纸包,“这不会是那个女鬼留下来的吧?”
  “魏惜”一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是,这是她留下来的报酬。”
  魏宁疑惑地看着“魏惜”,心里那种不太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报酬?她为什么要付你报酬?你答应她做什么事了?不对,你先告诉我,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魏惜”脸上有些隐隐有些自得,“我做了一个网站,专门帮其他的鬼魂做一些事,然后它们给我报酬,这样我也能养家,阿宁你就不用生病了还天天去上班。”他脸色有点黯然,握住魏宁冰冷的手,“我希望能为阿宁做一点事,让你能活得轻松点。”
  魏宁听了这个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

  73、废厂

  魏宁抖着手,看着自作主张的“魏惜”,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到底也是好意,想帮他的忙,但是这种帮忙法他实在是接受不了。
  魏宁现在一门心思就想过回他以前的日子,不用每天睁眼闭眼,满眼都是鬼,吓得心惊胆寒,时刻担心自己是不是会被那些恶鬼拖到地下去,再也见不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
  但是“魏惜”却居然做起了“鬼生意”,这个魏宁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想到从今往后,都要过这种白日见鬼的生活,魏宁就吃不住了,他看着“魏惜”,看着还停留在那个黑色页面的电脑,“这个事,你做了多久了?”
  “魏惜”看出魏宁不高兴了,表情有点不自然,“网站在去小洞城之前就做好了,不过接生意就是刚才那一笔。你不高兴我这样做?为什么?”“魏惜”不明白魏宁到底在不高兴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本来我可以直接用法术变出钱来,但是你不让我偷鸡,我想你也不会让我偷其他财物,所以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魏惜”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委屈,似乎还有些伤心。
  魏宁顿时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不该那么大声的跟眼前这个鬼说话,他只要把心里面的烦躁压下来,放缓了声音,柔声劝说着眼前这个执意要帮他的忙,减轻他的负担的鬼,“我们不做这个,跟鬼打交道多了,迟早会出事的,我工作其实还好,没有你想的那么累,你听话,别再做这个事了好不好?好不好?”
  魏宁追着“魏惜”一直问,一直问,“魏惜”眼睛一直看到电脑,不说话。
  魏宁没辙了,他总不能直白地告诉眼前这个鬼,他怕鬼,怕得要死!这辈子都不想再见鬼!但是如果把这个话说出来,眼前这个鬼肯定又要东想西想,魏宁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觉得自己这回是真跌入一个泥潭里,脱不开身了。
  过来好一会儿,“魏惜”才转过头,“阿宁怕鬼吧?是我没考虑周到,那我们做完这一笔就不做了。”
  魏宁听了他的话,嘴角抽了一下,“这一笔也不要做。”
  刚才到家里来的那个女鬼,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杀死的,一般被杀死的鬼肯定怨气很重,血都漫到桌子脚了,想到刚才那一幕,魏宁的后背就一凉,卷到这种事里面去,绝对没好下场。
  “魏惜”摇了摇头,“不行,我已经答应她了,跟鬼做好的承诺,是一定要完成的。”
  魏宁不信这个邪,一再要求“魏惜”不去管这个事,“魏惜”被他磨得没有办法,只能勉强答应了下来。
  还没过一天,魏宁就后悔了。
  那个女鬼放在茶几上,用来当报酬的纸包,第二天开始往外渗血,渗出来的血流了一茶几,滴滴答答的溅在地板上,魏宁本来是想要“魏惜”把这个纸包送回去,但是“魏惜”说除非那个女鬼自己来拿,否则是送不回去的。魏宁忍了一天,下班回了家,那个纸包还在往外渗血,到了半夜的时候,那个血滴下来的声音能把死人都从坟墓里吵起来,何况是魏宁这个大活人。
  到了第三天,渗出来的血已经漫过了沙发,往卧室门口靠近,客厅里已经快找不到可以下脚的地方了,连去卫生间的路都被血给堵上了,魏宁只好在那些血上面摆了几张椅子,要去卫生间的时候就从那些椅子上跳过去。
  魏宁扛不住了,他看着脚踩在那个血里面,一踩一个血印子,神情自若的“魏惜”喊,“魏惜,你倒是想想办法——”
  “魏惜”看着站在沙发上的魏宁,“我也没有办法。只有完成跟那个女鬼定下的承诺,这个血才会消失。阿宁,你不用害怕,这个血就是一点怨气所化,对你的妨碍并不大。”
  那也就是还有妨碍,魏宁现在已经不信什么妨碍不太大的鬼话了,上次魏时也告诉他,虽然他沾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但是喝了药做了法之后,妨碍已经不太大了,结果呢?他病得住进了十几年没踏进过的医院,到现在,身体还没好。
  现在又是一个“妨碍并不大”,那岂不是说他又可能病一场?
  最后,万般无奈之下,魏宁也只好妥协了,他有气无力地冲着“魏惜”挥了挥手,“你赢了,爱做什么做什么去吧,赶紧把这些血给我弄干净就行,屋里都不能来人了。”
  这要是朋友同事哪天突然上门来玩,看到这一地的血,不吓死才怪。
  “魏惜”好像早就知道魏宁会是什么反应一样,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这个份上,魏宁想着,既然要办事,总要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事吧,他不放心,虽然“魏惜”看起来是蛮厉害,但是有些事他好像分不清到底是能做还是不能做,要是把阴世的那一套用到阳世,也许会出什么乱子。
  所以就多问了一句,“那个女鬼,到底是要你做什么?”
  “魏惜”慢吞吞地说,“有人杀了她,她要我帮她报仇。”
  魏宁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差点没跌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扶着沙发站稳了,才指着“魏惜”大吼出声,“你就这样答应了?前因后果都没问一下就答应了?就算有人杀了她,也有警察在,难道还要你动手?”
  说杀人就杀人,就算那个人是该死,也不该由他来杀!
  恶业因果,轮回天道,他“魏惜”又不是头顶上的老天,凭什么去替天行道?要是因果落到他身上该怎么办?要是报应来了又怎么办?他难道以为自己是个鬼所以就能无所顾忌?开玩笑,什么都逃不脱那张无形的网。
  魏宁大口大口地喘气,让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
  事已至此,发火也于事无补,魏宁觉得这个事自己不能不管,他让“魏惜”过来,开始问起那个女鬼的事。
  听来听去,那个女鬼居然还是个糊涂鬼,她是在荒郊野外被持刀抢劫的歹徒杀死的,那个歹徒准备得蛮充分,杀人之前还用了迷药先把她迷晕了,所以她到死都没看清楚是谁杀了自己。
  人死了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魂魄无依无归,飘飘荡荡,不知自身是谁,一直到恢复了一些记忆,她才知道自己是死于非命。她认为自己之所以成了孤魂野鬼,没有去往阴司,就是因为没有找到杀害自己的凶手,怨气弥而不散,所以为了能解开执念,再入轮回,必须查出真相。
  这个女鬼生前就爱上网,死了之后,还是没有丢掉这个习惯,冥冥中,她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了“魏惜”建的那个网站,满页都是阴世的字符,只有鬼魂以及极少数学过殄文的活人才能看懂。
  如果是一般的人,根本发都不会发现这个网站。
  魏宁双手一拍,做了个决定,“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那个命案现场看一下,了解一下情况——”
  虽然想到要去命案现场,心里还是凉飕飕的。
  到了第二天,魏宁下了班,就搭车去往郊外,那个女鬼说的地方居然是一片废弃的厂区。
  这里几十年前是B市外围的一个村子,后来搞开发,建了一个化工厂,八几年的时候,出了个大事,好像是化工厂里的什么有毒物质泄露了,死了好多人,厂子搬迁到了其他地方,随后,这一片的住户也陆陆续续搬走,只剩下一块荒地。
  B市里的人都知道这个事,现在城市都是市区地皮吃紧,一个劲儿地往郊区扩张,这个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按理来说,肯定不会被那些开发商放过,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开发商表示过对这一块荒地有兴趣的。
  荒地也就继续荒下去,除了野狗,这里没有其他外来的活物出没。
  魏宁看着这一片长满了杂草和灌木的荒地,还有一些残破的建筑物,七零八落地散布在这片荒地上,乌鸦站在树枝上,屋顶上,扑扇着翅膀,“嘎嘎”叫着,在渐渐黑下来的夜色中听着,分外渗人。
  魏宁看了一眼,轻轻喊了一声,“魏惜。”
  “魏惜”立刻出现在了他身边,魏宁看了他一眼,虽然知道他一路上跟着自己,但是没看到人影子,心里总是不太踏实,尤其是身在这种诡异的地方,他们踩着杂草,时不时一条蛇或者其他什么活物被惊动了,从杂草中一闪而没。
  魏宁开始被吓出了几身冷汗,到后面,渐渐镇定下来,这里曾经是个自成一体的小型村镇,那个时候的人,做事都蛮扎实,用的砖头都是上好的青砖,建起来的屋子非常结实,能够住很多年,比现在那些建筑物用的材料不知道要好到哪去了。
  所以现在到这块荒地,你还是能看到许多完好无损的屋子,就是屋子上以及屋子里,都长满了爬藤、杂草、青苔。
  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很潮湿,到处都是虫豸,窸窸窣窣,听的人耳朵痒。
  “魏惜”拉着魏宁的手往前走着,一直走到了一个废屋前,接着,魏宁立刻倒退三步,因为一具腐烂的尸体就倒在了那个屋门口,头向着屋里,两只脚向着屋外,腰正好卡在那个门槛上,身上全都是绿头苍蝇。
  魏宁两人一过来,那些绿头苍蝇“嗡”的一声,一哄而起。
  “魏惜”手一扬,那些扑过来的绿头苍蝇被挡在了一米开外,魏宁紧紧拉着“魏惜”的手,声音有点发抖,“那,那个女鬼的,的尸体,还没被发现的?”
  “魏惜”看来也有点错愕,那个女鬼并没有跟他说这个。
  空气中弥漫的恶臭让魏宁转身往后跑了十几米才停了下来,他脸色惨白,冲着“魏惜”喊,“那个女鬼呢?她怎么不想办法叫人来,我草,连尸体都还在这里,她根本就是刚死了几天,我还以为她这个事发生过一阵子了,现在好了,我们成目击证人了——”
  魏宁觉得自己这一阵子的霉运还在继续,上次的事还没扯清,这回又成了一个命案的报案人。
  幸好现在是夏天,天黑得迟,这个时间了,还有很大的天光,白日的暑热还没散尽,虽然身处在这个荒郊野外,一股股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让人心生寒意,但是总的来说,经过了那么多事的魏宁,面对着眼前这一幕,除了想到又会跟警察打交道,有点暴躁之外,还算镇定。
  站在身边,脚不沾地的“魏惜”眉头一皱,他的手一伸,在空气中随意一抓。
  在屋顶上“嘎嘎”叫着的一只乌鸦,扑棱棱地飞到了他手掌心里,他抓着那只乌鸦,双手一绞,乌鸦立刻被他绞断了脖子,血一滴一滴地浸入草丛,没入地下,“魏惜”右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魏宁看着“魏惜”冷酷的动作,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等滴完血之后,“魏惜”把那只乌鸦随手一扔,接着,地面上一股黑气冒了出来,变成了一个穿着七八十年代衣着的男人,他长得还算英俊,但是面容呆滞,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叫上来。魏宁看得目瞪口呆,原来“魏惜”跟魏宁一眼,也会召魂吗?他还以为“魏惜”如果要找其他鬼魂,直接过去就行了——果然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魏惜”跟那个男鬼交谈了几句,就挥挥手,让那个男鬼离开了。
  魏宁忍不住好奇地问,“乌鸦能召魂?你跟他说了什么?他看到了凶杀案发生的过程吗?”
  “魏惜”摇了摇头,“乌鸦能通阴阳二界,用其血,能把陈年的鬼魂从地下唤出来,我直接找的话,也是能找到的,但是用这个办法简单点,不用什么法力,这个鬼魂有点问题,他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的来历都不知道。”
  魏宁听了这个答案,很失望,他想了想,“还是先报警,其实我们只要知道是谁把那个女鬼叫来这里,这个案子就差不多破了,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肯定是有人把她哄来的,而且还肯定是个她很相信的人,这个事就交给警察去办。”
  “魏惜”也同意他的看法,两个人暂时离开了这个荒地。
  到了外面,魏宁考虑再三之后,用了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打了报警电话。

  74、搜魂

  当穿着一身警服的方志再一次找上门的时候,魏宁就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警察的能力,没想到,用个公用电话报的案还是能被他们找出来。
  国字脸的方志面带笑容地看着魏宁,开门见山地来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吧?”
  魏宁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先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赶紧加上了一句,“这个事,不是我干的,我就是一个不幸路过那里,本来是去打酱油,结果却被酱油打了的人——”
  方志很干脆地不再纠缠这个事,“这个情况我们知道。”
  这个话,魏宁爱听,他精神一振,终于活泛了起来,“这么快就排除我的嫌疑了?警察同志的效率不是一般的高!”他冲着方志伸出了一个大拇指,毫不吝啬的夸赞着。
  方志笑了起来,“周梅被杀害的那天,你人还在四川,这个随便调查一下就调查出来了,不过,为什么你会出现在废厂,这个事,你还是要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然,我们还是有理由怀疑你跟这个连环杀人案有关系。”
  魏宁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等等,等等,你说连环杀人案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止那个女——女人被杀了?”一句女鬼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刹车刹得及时,魏宁在心里庆幸。
  方志神情严肃地点了下头,“今年以来,包括周梅在内,我们已经在那里发现了三具女尸,都是被人迷晕后杀害的,从作案手法来看,我们有充分的证据怀疑这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案子。”
  魏宁突然想起来,今年初的时候,B市里出了一个新闻。
  郊区的一个菜农屋里养的狗,不知道从哪里叼回了一只人的脚掌,吓得那个菜农差点没晕过去,两腿发抖地报了案之后,随即赶到现场的警察,用警犬在附近的周边地区进行了详细的搜查,最终在废厂那里找到了已经被野狗撕咬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这个案子当时也是轰动一时,只不过魏宁一向不太关注这种标题耸动的社会新闻,不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很多人都不会太关注,所以魏宁只是对这个事有印象,刚才方志说到连环杀人案,他才突然间想起了那个新闻,把前后的事联系到了一起。
  魏宁想了一会,“就是那个狗叼来一只脚掌的案子吧?”
  方志把头上的警帽脱下来,拿在手里,“是的,不过之后还出了一个案子,没有见报,所以一般人不知道。”
  魏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方志看着魏宁笑了笑,不说话了。
  魏宁立刻醒悟过来,这个事不是自己该问的,还没破的案子肯定是属于什么机密撒,哪里能随便就能问到案情,那不是破坏警察的纪律。
  方志笑着说,“你别想太多了,先把你为什么去那里这个事告诉把我。”
  这回轮到魏宁不说话了,他还真找不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平白无故的,独自一个人跑到那种荒郊野地去,说实话,如果不是他的行踪与周梅的遇害时间相冲突,警察肯定会把他列为第一号嫌疑人。
  魏宁吭吭哧哧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方志把手里的那根烟都已经抽完了,还没等到答案,他把手里的警帽放到桌子上,那个女鬼送来的纸包就在边上,方志看了那个纸包一眼,跟魏宁说,“你这里奇怪的东西还真是不少。”
  魏宁看着他的眼神,再听到他的话,惊得目瞪口呆,不是他想的那样吧?这个警察难道知道这个纸包来历不寻常?这也太不科学了吧?警察在一般人的印象里面不应该是拒绝相信一切唯心的东西吗?
  方志本来一脸正气的国字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会以为警察队伍里面就没得知道那些事的人吧?对了,你不是还认识我师父徐老三,跟我那个小师弟还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魏宁指着他,“你,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什么名堂来,他太震惊了,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以前那些说不太通的事现在全都可以说通了,比如为什么警察那么快就相信他跟李老板那个案子没得关系,比如为什么方志对他格外的关心还打电话给他,再比如为什么徐老三能那么快就查清楚像罗世文这种人物的行踪——原来是背后有人。
  方志看着魏宁震惊的脸,笑不可支,一点也没有刚才那种严肃的样子,看上去倒确实像徐老三的徒弟了,“我是徐老三的五徒弟,在那里被人叫做方五,后来出了师门,不想再搞那么些事了,就去当了警察。”
  魏宁有些不能接受,“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方志有些无奈地笑了两声,“这也算是个不成文的规矩,法术界的人,如果洗手不干了,就必须彻底脱离那个圈子,不再主动去碰那些神鬼之事,更不能再动用法术,普通人也要有个普通人的样子是不?就是我师父找我帮忙,我也只会帮自己能帮得上的。”
  魏宁开始不愿意说出原因,就是因为那个原因在普通人看来,绝对是荒谬和滑稽的,现在好了,对面坐着的警察其实是徐老三的徒弟,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可以说了,魏宁就把那个女鬼找上门来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方志听。
  方志听着听着就诧异了起来,“你胆子倒是蛮大,连鬼的生意都敢做。”
  魏宁尴尬地笑了两声,低声说,“不是没得办法吗。”他打起精神,问方志,“你们警察到底查到了什么没有?”
  方志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查是查到了一点,那三个被害者原来都住在废厂那一块,但是从那里搬出去之后,三个家庭并没有往来,被害者的社会关系也很简单,除了周梅和另外一个受害者高中是在一个学校念书之外,互相之间连认都不认识,案发现场又太干净了,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前两个案子调查了一阵子之后就进了死胡同,这个案子一出来,上面立刻就重视了起来。”
  魏宁知道的也不多,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方志就先回去了。
  魏宁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摸着下巴,还在想着这个案子,“魏惜”突然出现,坐到了他身边,魏宁若有所思地看了“魏惜”一眼,“阿惜,你会召魂吧?”
  “魏惜”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魏宁一拍桌子,“会就好,我们可以把前面那两个被害者的魂魄也叫上来问一问,总不会三个魂魄都那么糊涂,一点线索都不知道吧?”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
  “魏惜”让魏宁先去买一些白烛回来,魏宁跑到楼北的福寿街,在一家香烛店老板的满脸笑容下,抱回了一大把的白烛,粗略估计,至少有两百多根,除了白烛,还有一些纸钱和其他纸扎的玩意儿。
  等到了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魏宁就开始点蜡烛。一根,两根,整整九十九根白烛,在客厅地板上,按照“魏惜”的话,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有点像奇门阵法,等把白烛都点上了之后,就没有魏宁什么事了,他退到一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魏惜”开始“搜魂”。
  “魏惜”站在白烛中间,脚浮在半空中,闭上眼。
  白烛的火苗子摇曳着,“扑”的一声,一下子蹿得老高,与此同时,“魏惜”的身体渐渐模糊起来,化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那股雾气如丝如缕地向外铺开,扩散,不久之后,“魏惜”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魏宁在旁边看得紧张万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魏惜”的身体消失这个过程,他心里一跳一跳的,明知道只是在做个法,但是还是油然而生一种恐慌,那种恐慌是如此之强烈,以至他差点叫出声,想阻止“魏惜”这样做。
  白烛的火苗跳跃着,燃烧的速度时快时慢,火苗子一会儿白惨惨的,一会儿绿幽幽的,看得魏宁心惊胆战,九十九根白烛,就好像被个什么东西操纵了一样,明明点着的时间先后不一,但是一眼看上去,剩下的部分却是一样高。
  不知道等了多久,魏宁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沿着墙边来来回回,急躁地走来走去,走几步就抬起眼看一下那个白烛圈,还没回来,不会遇到什么事了吧?种种不是太好的念头出现在了脑子里,消都消不掉。
  屋子里静悄悄的,魏宁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有点不太对头,屋子里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在看着他,正往他的方向靠过来,魏宁额头上不停地冒汗,他右手紧抓着那根“阳木”,魏宁看到,地板上出现了几个泥脚印,一步,一步地向他走了过来。
  魏宁后背紧贴着墙壁,牙齿打战地看着那个脚印子。
  他抖着手,从衣服里掏出了一张黄符纸,反手贴在了自己身上,这是他今天去福寿街的时候,从那个给了他阳木的肖老头那儿买来的避鬼符,他买这个回来是为了以防万一,当时肖老头信誓旦旦地说这绝对是个好东西,希望他没说假话。
  还好,那个泥脚印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似乎失去了目标,在原地来回找了一阵之后,又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一直走到窗户那儿,在窗台上留下一个泥脚印之后,离开了这个屋子。
  魏宁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后背一阵冰凉。
  就在这时,白烛圈里终于有了动静,如丝如缕的灰白色雾气,又从窗外,从地下,从天花板,从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在白烛的上空,聚拢到一起,魏宁一眨不眨地看着这整个过程,雾气翻滚着,扭动着,逐渐地变回了“魏惜”的身体。
  “魏惜”睁开眼,从半空中落到了地上,手一挥,那些已经快要燃尽的白烛尽数熄灭,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仅有他的身体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魏宁摸着开关,按了一下,房间里顿时一片明亮。
  “魏惜”脸色有点不太好,“搜不到她们的魂魄。”他跟魏宁说。
  这个事就奇怪了,“魏惜”在“搜魂”之前说过,他用的是阴世的法子,只要那个魂魄还没有投胎,一般来说,是肯定可以找到的,难道她们这么快就投胎去了?不是说冤死的、横死的,很难去除怨气,轮回转世吗?显然,“魏惜”对搜不到魂这个事,也觉得不太对劲,“连周梅的魂魄也找不到了。”
  魏宁听了,立刻跳起来,“既然找不到了,那个纸包应该没事了吧?”
  “魏惜”摇了摇头,魏宁失望的看了一眼那个自从他打算去查案之后就没再渗血的纸包,阴世的那些东西,实在不可想象,主人不在了,留下的东西居然还能起作用,魏宁突然想到一个事,“如果我们搬家,是不是这个纸包也会跟着来?”
  “魏惜”的回答果然没让他“失望”,“是。”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再说话,魏宁是在那里唉声叹气,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背到家了,“魏惜”是在那里想着什么事,过了一会儿,他安慰魏宁说,“我们可以去那个废厂再搜一次魂,她们肯定没有去轮回的,魂魄应该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了,到她们死的地方搜一次魂,一定可以找到。”
  魏宁一时无语,又要去一趟那个鬼地方,希望不会再遇到上次那种事。
  第二天,他们两个没去成废厂,因为魏宁早上收到了一封信,信里面夹着一张大红烫金的结婚请柬,上面写着“送呈魏宁先生台启,谨订于20XX年九月八日(星期六)为丁茂树先生和吴美芳女士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宴云云”。
  魏宁从看到这张结婚请柬之后,就一直失魂落魄,说话做事完全不在状态。
  因为请柬上的新娘,那个吴美芳女士,就是跟他分手已经半年的前女友。
  而“魏惜”也没有催促他,从那张请柬一出现开始,他的态度就诡异的沉默了起来,凭着直觉,“魏惜”几乎是立刻知道了这张请柬对于魏宁有特别的意义,上面那个女人,肯定跟他有极深的瓜葛,这个事实,令“魏惜”很不快。

  75、忘情

  魏宁神思不属的过了两天,他想了很多,很多。
  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打转,搅得他一刻都不得安宁,他受不了,就屋子里走来走去,口里不停地自言自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走得累了,说得累了,就一头倒在床上。
  他想着那个请柬上的名字,就五内如焚,一时想立刻找到吴美芳求着她不要嫁给别人,一时又觉得你自己不能给她幸福难道还能阻止别的男人给她幸福,一想到这,魏宁就又痛又悔,他没得立场了,没得立场了,想到这个事,他就心如死灰。
  在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时候,“魏惜”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陪着他。
  魏宁再一次觉得孤单,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一样,周围空落落的,那个曾经陪在自己身边,关心自己,爱着自己,跟他一起体会生活的喜怒哀乐的女人,要彻底地从他生命里走出去了。
  魏宁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对着自己笑,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跟自己说,她早就不是你的了,早就走了,六个月之前,当她第一次提出分手的时候,就跟你没得半点关系了,后面那一个月的藕断丝连,只不过是她最后的一点留恋。
  魏宁下了班回来,沉默地打开门,却没看到“魏惜”在门口等他。
  他走进屋,叫了一声,“魏惜”,没得人回应,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到哪里去了,魏宁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让自己昏沉的脑子清醒一点,对了,他们两天前就说要去废厂里搜魂,后来,收到了那个请柬,他就把这个事给忘了,魏宁翻开放着那些香烛纸钱的柜子,里面空空的,“魏惜”果然是等不及了,自己去了。
  魏宁空着手站起来,他也得赶过去,他不能让“魏惜”一个人去,不要看“魏惜”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其实他性格偏激而不顾后果,如果没有人看着他,会出事的,魏宁一想到这,一刻也等不了,拿起包就往门外走。
  转了两趟车,再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天擦黑的时候,才赶到废厂那里。
  杂草丛生,虫豸乱走,老鸦拍着翅膀在暮色中飞过。
  魏宁怕得很,但还是鼓起勇气,坚持往前走,从那些半人多高的草丛里穿过,裤子上粘了很多的草,刺球还有各种乱七八糟,不认识的植物种子,衬衫也被新鲜的草渍给弄脏了。
  魏宁找到了上次那条路,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他走得这条路很平坦,原来是一条水泥路面,偶尔还会看到露出来的水泥地面,路两边是整整齐齐的房子,一排过去,他要去的地方,就是这一排屋子的最后那几间。
  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黑暗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大地,这里有鬼,这里有尸体,这里还有其他不知道的东西,魏宁扒开那些草,轻声地喊,“魏惜——魏惜——你在吗?阿惜——”并不太大的声音并没有传出很远,就被周围的死寂给吞没了。
  魏宁想掉头回去,但是还没有到那个地方,他一定得去看,不然不放心。
  他终于走到了那间屋子,这里是命案现场,被一个封条给圈了起来,那具可怖的尸体已经被搬走了,只有空气中留下的腐臭味才显示它存在过,魏宁看到几只绿头苍蝇还在那个门槛上飞来飞去,嗡嗡嗡的声音,让魏宁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周围并没有人,警察大概是已经勘察完毕了,早就撤走了,魏宁看到,里面的房间里隐隐有灯火传来,那是“魏惜”点来搜魂用的白烛!他果然在这里!终于找到了,魏宁松了口气,他弯下腰,从那个封条下面走了进去,在踏过门槛的时候,那几只绿头苍蝇,嗡的一声飞走了。
  几十只白烛摆在湿润的地面上,地面上全都是杂草,被清理一空,露出坑洼不平的泥巴,那些白烛就插在这些泥巴上,歪歪斜斜,也不整齐,似乎插的人有些漫不经心,魏宁看到那些白烛在摇曳着,把周围一切的影子都拖得老长。
  魏宁不敢动,他怕惊扰了正在搜魂的“魏惜”。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魏宁等了很久,脚都有点站麻了,“魏惜”还是没有回来,他现在不担心了,他相信“魏惜”一定会回来的,也一定会成功。
  这时,地面突然出现了许许多多,形貌各异的虫豸,它们窸窸窣窣从屋外爬进来,很快,地面,墙上就被它们占满了,没得地方了,然而,外面的虫豸却还在继续往里面爬,没得地方了,它们就爬到其他虫豸的身上,一个叠着一个,墙上,地上全都是蠢动的虫豸,已经没得落脚的地方了,魏宁只好站到了白烛圈内。
  地面的湿气越来越重,土越来越软,在摇曳的白烛下,魏宁看到许多的黑影子从门外飘了进来,一个,两个,三个……说不清了,它们挤成一堆,想往魏宁身边靠过来。
  魏宁脚都软了,他看到那些黑影子里面有“魏惜”上一次召出来的那个面目呆滞的男人,不光是它,它身边所有的鬼魂,都是面容呆滞,在它们最前面的,是三个年轻的女鬼,其中有一个他见过,就是那个来找“魏惜”做生意的周梅,她也是面目呆滞,似乎已经不记得魏宁了。
  这三个女鬼全都是胸口、腹部被刀子刺中,魏宁看到它们的伤口破开个洞,里面的肠子、内脏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么扫了一眼,魏宁注意到,她们都是被刺了七刀,伤口大致位置相同,这是那个凶手故意为之的。
  魏宁知道,这些就是“魏惜”搜来的魂。
  魂已经搜来了,“魏惜”到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魏宁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屋子里的阴气极重,冷得他牙齿打战,全身发抖,在这股阴气下,白烛的火苗子跳得更高,更欢。
  那些魂魄不敢靠近这个白烛围成的圈子,它们在等,等着这些白烛燃尽了,就可以冲过来了,魏宁知道它们的恶念,他拿出几张避鬼符,想贴在自己身上,但是,这一次,那些鬼却没有被骗过去,它们还是围着,不肯离开。
  魏宁急了,他不知道“魏惜”被什么拖住了。
  白烛已经快燃尽了,只剩下最后一点蜡烛芯子了,魏宁紧张地手脚冰凉,如果“魏惜”不能及时回来——魏宁摇了摇头,他不敢去想那个后果,他肯定会被眼前这些鬼魂撕成碎片的,就跟李老板一家一样。
  他抓着阳木,就算没有“魏惜”在,他还是不能放弃,背水一战。
  就在魏宁下定了决心的时候,如丝如缕的雾气从四面八方钻了进来,在白烛的上方聚拢,扭动,翻滚着成了一个人形,魏宁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魏惜”一出现,就立刻站到地上,抓住魏宁的手臂,语气不是太好地问,“你怎么来了?”
  魏宁听到他质问的声音,更加生气,“不是说好了一起来的!”他冲着“魏惜”大声喊。
  “魏惜”不说话,接着,轻声说,“你不是忘了。”
  魏宁听了,确实是自己把这个事给忘了,但是这不是理由,“忘了你不会提醒我一下!”
  “魏惜”看着他,叹了口气,“算了,不吵了,先把这个事解决了。”
  说完,他手一伸,就抓住了近在眼前的一个鬼魂,开始了搜魂的第二步,问魂,他跟那些鬼魂用魏宁连听都听不到的阴世话交谈着,那些鬼魂一个个都木木呆呆的,问它们话,十问九不答,最后一问还是牛头不对马嘴,“魏惜”看上去也不是很耐烦,说不了两句,就把手里的鬼魂往外一扔。
  那些鬼魂都怕他,不敢动。
  到了那三个女鬼的时候,“魏惜”也是如法炮制,然而那三个女鬼也没有给出太多的信息,“魏惜”大概心情不太好,把她们也往外一扔,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女鬼,也就是那个周梅,突然往魏宁身上扑了过去。
  魏宁吓得往后一退,手里拿的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不知为何,洒落一地,“魏惜”身体一动,把他拉到了一边,那个女鬼并没有追过来,而是看着地上那张结婚请柬,眼睛里不停地流出血泪。
  魏宁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动。
  那些鬼魂都被“魏惜”丢出去了,魏宁走过去,把地上的包,还有散落的东西都捡起来,“魏惜”走到他身边,帮他捡东西,捡完了,“魏惜”轻声问,“阿宁,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魏宁还在想事,听了他的话,就点了点头,“是啊,怕你出事。”
  “魏惜”不知道为什么,本来一直有点暴躁的心情,突然间又好了起来,他强拉住魏宁的手,“阿宁,我们回去吧,那个女鬼既然给了线索,我们就按照这个线索来找那个凶手,至于这里,我们还是别再来了。”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在这个废厂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他不希望这些东西,把魏宁卷进去。
  魏宁看着手里的结婚请柬,请柬上总共就三个名字,一个是他自己,当然可以排除,一个是吴美芳,也不可能,就只剩下那个叫丁茂树的新郎了,魏宁脑子一片混乱,他一方面对于那个丁茂树有问题,心里有点不愿意承认的窃喜,另一方面却又不想吴美芳受到什么伤害。
  魏宁直接把这个事告诉给了方志,至于接下来方志会进行什么调查,他就管不到了。
  在公司上班的时候,魏宁老是胡思乱想,他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尽个义务,去提醒一下吴美芳,她身边的那个男人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就算最后面凶手不是他,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魏宁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他已经拿出了手机,找到了吴美芳那个电话号码,然后拨打了过去,一直占线,打不通,魏宁有点着急了,他怕吴美芳也出什么意外,就请了半个下午的假,横过了大半个城市,跑到了吴美芳上班的地方。
  那里,他曾经隔一天就要来一次,熟悉得很。
  魏宁看着周围的一切,不知为什么,有一种物是人已非的感觉,曾经,他在这里流连不去,等着自己心爱的女人,那种心情至今还记忆犹新,他坐在那个茶座里,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出口。
  到了五点半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俏丽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魏宁迎上去,“小美。”
  吴美芳听到了他的喊声,站在原地,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怎么是你。”
  魏宁听到她诧异的口气,心里不是滋味,“我有点事想找你说。”
  吴美芳似乎不太想跟魏宁说什么,两个人分手后,魏宁也曾经试图挽回过他们之间的感情,这大概也让她有了戒心。
  魏宁看到她迟疑的表情,有些苦涩,“是很重要的事,不过跟我们之间没关系。”
  吴美芳听到魏宁这样说,脸色一软,她打了个电话之后,到底还是跟他去了那个茶座,两个人对面而坐。
  还是一样的人,彼此之间的关系以及心情却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魏宁看着眼前的吴美芳,看着这张曾经让他心动的脸,他居然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了,也许那段感情真的已经过去了。当魏宁确定这一点的时候,他有些怅然若失,也有些如释重负。
  魏宁看对面的吴美芳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知道她有事,就把事情笼统的跟她说了一遍,当然没有把那些神神怪怪的事也给说出来,只是说自己认识的一个警察局里的人说起这个案子,内幕消息什么的,越说,吴美芳的脸色就越差,到最后,她冷笑了两声,“你说完了?为了挽回我们之间的事,连这种谎都编出来了?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魏宁努力辩解着,“这个事是真的,你不信你等着警察来找上门撒。”
  吴美芳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冲着门口招了招手,一个西装革履,一派精英风范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茂树,我在这。”她转过头对着魏宁说,“魏宁,我们之间已经完了,不要再来找我了。”
  魏宁看着她挽着那个男人的手,离开了茶座。
  吴美芳误会他捏造谎言是想挽回他们之间的感情,哪里知道,就在刚才,魏宁已经埋葬了那段感情。

  76、温存

  在吴美芳走了之后,魏宁还在那个茶座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他脸上带着一丝怅惘,脑子里不停地回想起那些过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似乎那个已经离开的女人还停留在原地,一颦一笑,犹在眼前,当魏宁在那里缅怀已经逝去的感情时,他没有注意到,在旁边的座位上,一个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周围人去人来,服务生穿梭不停,却没有人坐到那个位置去,似乎大家都理所当然地把那个位置忽略了。
  “魏惜”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魏宁,咫尺之间,似乎一步就可以跨越的距离,却隔着生与死,阴与阳,“魏惜”抬起手,缓缓地伸向魏宁,只要他用上一点法力,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就会成为他的。
  彻底的,成为他的,这真是一种焚心蚀骨的诱惑,让他油然而生一种窒息感,就好像又被那些灰白色影子强压进阴河,不断重复体味到的死气——他已经摆脱,却似乎还无时不刻不身处其中的死气。
  然而,到底还是不舍得,“魏惜”轻轻叹气。
  眼前这个人,又胆小又心软,他怎么舍得让他也体会到死后那种黑暗和孤独。阳光照在人身上是那么温暖,尘世的一切是那么喧嚣而充满生机,都是他渴望再次置身其中的,他怎么舍得,把这些从他生命中剥夺。
  这时,一个服务生走过来,他毫无所觉地穿过“魏惜”伸出来的手。“魏惜”手指轻轻一勾,那个服务生的肠子被拖了出来,却毫无所觉,“魏惜”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个拖着肠子,不停地流血却还在继续往前走的服务生一眼,然后平静地收回了视线,重新看着魏宁。
  这就是鬼,恶鬼。“魏惜”从来没有在魏宁面前展露的另一面。
  忽然,“魏惜”听到了一个声音,他转过头,看着神情恍惚的魏宁,他刚才喊了一声,“阿惜”,他并没有看到自己,却在见了自己的前女友之后,叫了自己的名字,“魏惜”的手一动,那个服务生身上的惨状如同倒带的影片一样,又回复了原状,服务生低下头,满脸笑容地跟一个顾客在说话。
  “魏惜”身体一动,已经坐到了魏宁对面。
  魏宁刚才嘴里下意识地喊出了“魏惜”的名字,至于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魏惜”,其中的原因,魏宁没打算去追根究底,“魏惜”那张好看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只是这个可怕的梦,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变得宁和起来。
  其实,这种“宁和”也只是他的错觉,这个梦,从头到尾都是可怖的,充满着各种各样形貌狰狞的鬼魂和尸体,然而,也许是那张脸实在长的太好看,脸上的笑容也太温柔,以至让那些恐怖的画面都褪了色。
  魏宁抬起头,看了周围一眼,已经快要天黑了,他该回去了。
  丁茂树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未婚妻,她自从见了那个男人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跟她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丁茂树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美芳,你没事吧?”
  吴美芳勉强地笑了一下,“没事,我们快点回去吧,两家人都还在等我们。”
  虽然她把魏宁讲的事说成是谎言,斥之为无稽之谈,然而,她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她自认是了解魏宁的,两个人认识三年,交往两年,魏宁是个什么人,什么性格,她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绝对不会用这种恶意中伤的谎言来破坏她的婚事,挽回两人的感情,反过来说,他说得那些话,就不是毫无根据的。
  最重要的是,吴美芳也是知道那个案子的,她没有告诉过魏宁,她一岁以前也是生活在那个东方化工厂,想到这,吴美芳忍不住扭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未婚夫,刚好,他也正转过头看过来,两个人目光对视了一眼。
  丁茂树揽住她的肩,柔声说,“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我先送你回去,我跟两家人解释一下就可以了。”
  吴美芳看着他担心的神情,精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刚才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眼前这个人,怎么可能会是那个残忍的凶手,两家的父母原来都在东方化工厂工作,后来厂子搬迁,吴美芳家留了下来,而丁茂树一家则随着工厂搬到了外省,直到一年前才搬回来。
  两家人又重新联系上,从那个时候起,丁茂树就开始积极地追求吴美芳,起初吴美芳是拒绝的,但是丁茂树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两家的父母又知根知底,对于他们的关系乐见其成,在丁茂树以及父母的夹攻下,吴美芳坚持了半年之后,终于动摇了。
  他们到了定好的酒店,两家人都在那里等着了,丁茂树的弟弟丁茂林也来了,两兄弟长得很像,但是丁茂树明显要开朗一点,而丁茂林要阴郁一些。
  丁茂林冲着吴美芳点了点头,吴美芳也勉强笑了一下,她只见过丁茂林两次,每一次都感觉不太好。
  这是婚礼前的最后一次商量,吴美芳打起精神,开始应付起两家的父母。
  魏宁到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点。
  他看着等在门口的“魏惜”,还有点担心他会问起自己晚回的事,但是“魏惜”却什么都没问,似乎压根就不知道他回来的时间晚了,他表情实在太平静了,让一直惴惴不安的魏宁反而有点心有不甘了。
  他干嘛要跟个做了对不起自己老婆的事的男人一样心虚啊!他心虚个鬼啊!魏宁纠结了。他把手里的包胡乱地放在沙发上,看着旁边的“魏惜”又在摆弄他的电脑,魏宁心里一紧,赶紧坐过去,他不会还打算做什么鬼生意吧。
  魏宁靠过去,看了一眼,还好,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正常页面。
  魏宁皱着眉头,坐在“魏惜”身边,看着他在笔记本上搞鼓,屏幕上是一张地图,魏宁觉得有点眼熟,就在他起了兴趣,打算把这个地图再看一遍的时候,“魏惜”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电源键上轻轻一按,电脑刷的一下,直接关机了。
  接着,“魏惜”转过头,看着一脸无语的魏宁,“做饭了。”
  他把电脑放在茶几上,身体一动,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魏宁听到厨房传来了响动,他心里痒痒的,“魏惜”骗不了他,他刚才关机肯定是不想让他看那张地图,不让看就越想看,人都是有这种劣根性。
  魏宁看了一眼厨房,手偷偷地往摆在茶几上的电脑摸去。
  就在他手摸上开机键,正要打开电脑的时候,另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上,一股阴冷的气息萦绕在魏宁身后,魏宁一动不动,他想把手收回来,用了用力,却挣脱不开另一只手。
  魏宁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个什么冰冷又柔软的东西蹭着,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在他耳朵边响起,“想看?”魏宁后背有点发冷,他抖了抖,嘴里也含糊不清的回答,“不,不想了。”
  但是“魏惜”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而是抓着他的手,直接帮他把开机键按了下去,电脑发出轻微的运行声音,屏幕一下子亮了起来,这回不看也得看了,魏宁被迫端坐在沙发上,“魏惜”的身体紧挨着他,跟条藤蔓一样,附在了身上。
  气氛有点不太对头,魏宁一动也不敢动,就怕惊醒了后背那条蛰伏的蛇。
  电脑进入了系统桌面之后,“魏惜”抓着魏宁的手轻轻一动,桌面变了一下,直接出现了刚才那张地图,“魏惜”挨着魏宁的耳朵,轻轻蹭了蹭,还咬了一口,“看出什么了吗?”
  魏宁被他一咬,条件发射的想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是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桎梏困住,连手指尖都动不了,他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喊出来了,“阿惜,放开我!”
  对于“魏惜”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魏宁一点准备都没有,他有种预感,要是不阻止,就这样下去,又会发生跟那天晚上一样的事,那个迷乱的、酒醉的晚上,体会过的欢愉和痛苦,快感与苦闷,他不想再尝一次。
  情绪激动之下,魏宁的气息变得有点粗重。
  “魏惜”没有听他的话,放开他,而是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看地图,看出来了,我就放开你,看不出来——”话没说完,他的手自后抱住魏宁的腰,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魏宁听了他的话,差点破口大骂,就在他要骂出口的时候,腰上那只手猛地一个收紧,他身不由己地往后一倒,靠在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胸口上,魏宁知道,“魏惜”是来真的,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发了疯。
  没得办法之下,他只好看着那个笔记本电脑。
  魏宁的左手握紧,指甲掐进了肉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起了那张地图,越看越觉得眼熟,他仔细地打量着,背后的“魏惜”并没有打扰他,而是安静地等着,魏宁突然用手一拍桌子,兴奋地说,“这是那个废厂的地图!”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魏惜”放开了他的手,就听到“魏惜”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嗯,没错,继续——”
  还有什么继续的?魏宁不明所以,他刚想说话,突然发现,地图在发生缓慢地变化,三个叉叉一样的标志散布在了地图上,那三个叉叉是红色的,还在不断地往下淌着血,这Flash效果做得也太逼真了吧,魏宁骂了一句“我草”。
  三把红叉叉代表什么呢?魏宁绞尽脑汁地想着。
  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正在魏宁暗自庆幸身后的“魏惜”并没有趁他之危的时候,“魏惜”的手从他衬衫前面的缝隙钻了进去,抚摸起了他的胸口,魏宁浑身一抖,喊了一声,“喂——”
  “呵——”“魏惜”轻轻笑了一声,“还没想出来吗?”
  魏宁后背抖了三抖,他一边尽力忽略掉在自己衬衫里蠢动的手指,一边脑子里急速的思考着那三个红叉叉到底代表了什么,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嘴里斩钉截铁地大声说,“这是周梅那个案子里,三个被害者死亡的位置!”
  “魏惜”把手收了回来,在他后颈上亲吻了一下,“回答正确,继续——”
  还有?这是没完没了了?魏宁呆住了。“魏惜”绝对是故意的,偏偏他就算是故意的,他也没得办法阻止,谁叫他是个鬼,而自己是个没得法力的普通人,魏宁看着圈在自己腰上的那只苍白的手,放软了口气说,“阿惜,打个商量,这个猜猜猜的游戏到此为止,行吗?我下回再也不碰你的电脑了。”
  再碰“魏惜”的电脑,他就先剁了自己的手,魏宁在心里发狠。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魏宁实在想不出来,他觉得“魏惜”就是故意耍着他玩的,他努力转过头,恨恨地盯着“魏惜”,“魏惜”现在的姿势很不自然,他是卡在沙发里的,但是他一点也不在意,伸出手,抓住魏宁的下巴,掰过他的头,强迫他把脸继续对着那个笔记本电脑。
  于是,魏宁的视线里,又只有那张地图。
  他听到“魏惜”在他耳朵边轻声说,“你猜得出来的,只要想一想,你最近碰到的事,遇到的人,再想一想。”循循善诱的声音让魏宁真的开始回想起来,然而他还是摸不着什么头绪。
  他知道这一切跟鬼相关,于是,有点迟疑地说,“难道是鬼害的人?”
  “魏惜”的回答非常直接,他一颗颗挑开了魏宁身上衬衫的纽扣,让他胸口曝露在了空气中,阴冷的手在其上,来回的抚摸着,动作挑情而又暧昧,他听到“魏惜”贴着他的耳朵,“不对,再想——”
  这一回那双手没有收回来,而是在他胸口上流连不去,他摸到了胸口的乳头,开始来回的抚弄,敏感的乳头在他的抚弄下硬了起来,挺立在胸口上,魏宁忍不住全身哆嗦了一下,一阵电流似的麻痒从那里传来。
  不是鬼还能是什么?魏宁有点懵了,再说,胸口上那双手,还有在他脖子、耳朵上不停亲来亲去的嘴,都让他脑子有点用不过来,他呼吸有点急促,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魏惜”说他猜得出来,最近的事,最近的人,只要想一想,就可以,就可以,就可以——
  魏宁脑子转得飞快,就在那只手解开他的皮带,往那个要命的部位摸去的时候,魏宁大叫一声,“难道,难道又跟那个富民大厦的事有关?”
  那只已经快挨到他下面的兄弟的手,轻轻收了回来。
  还真是!魏宁没想到自己急中生智,胡乱的这么一喊,居然歪打正着了,不过,这个事实也让他更加震惊,他拉下“魏惜”的手,转过身,脸色发黑地看着“魏惜”,“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这么个猜猜猜的游戏下来,魏宁又不是傻的,当然明白了“魏惜”肯定查出了一些事,本来是瞒着他的,不知道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现在又打算告诉给他了,想到这一点,魏宁就更生气了,他使劲地挣扎起来,嘴里喊着,“魏惜,你玩够了吧?放开我!”
  但是,不管魏宁怎么挣扎,“魏惜”还是牢牢地圈住魏宁不肯放手,“我只不过是在搜魂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个废厂曾经被人布了一个断绝地气的阵法,死过很多人,这么多年了,那些人的魂魄都还在那里,也就是因为这个阵法和这些魂魄,所以那个废厂一直都没人敢去,有人发现了这个事,想做个七杀局把那个残存的阵法给破了。”
  魏宁听了他的话,停下了挣扎的动作,断地气?富民大厦那个阵法也跟地气有关,“你是说,几十年前,那个废厂出事,就是跟富民大厦那个事一样?”
  “魏惜”点了下头,“没错,阵法是一个阵法,不过废厂那个阵法成功了,而富民大厦这个阵法却失败了。”
  魏宁有点搞不懂“魏惜”这个话是什么意思了,“富民大厦那个不也成功了吗?那个罗世文都成了B市富豪之一了,还不算成功啊!难道要跟废厂一样,死那么多人才算成功?”魏宁想到这个,脸色一白,“你的意思是,本来富民大厦也是要死那么多人的?”
  “魏惜”抱住他,“是的,那个阵法最大的用处是吸取阵法内所有活物的魂气,只要在阵法中待过一定时间的人,就算离开了也逃不脱,等阵法发作,这些曾经在阵法中待过的人,就会陆续死掉,他们的魂魄不但会回到阵法内,也会变得残缺不全,再也没办法投胎转世。”
  魏宁想起了在废厂看到的那些面目呆滞的魂魄。
  “那富民大厦是因为遇到了徐老三,所以才——”魏宁有些后怕的说,如果徐老三没有发现这件事,他真在富民大厦上班了,那么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魏宁现在才觉得自己也许并不是那么倒霉的,至少在这件事上,他还算走运。
  魏宁没有注意到“魏惜”的手又开始在他身上乱动,“为什么会有人突然间想去破坏那个阵法,都这么多年了,一直没人去管那个废厂,阿惜——”魏宁突然拨开了“魏惜”的手,不知不觉的,他已经被“魏惜”压得半躺在沙发上了,坐起身,“你讲的那个七杀局,是不是要杀七个人,而且还要在那七个人身上捅七刀?”
  “魏惜”有些失望地收回了手,有点无奈地说,“是的,所以事情才刚开始。”
  魏宁冲着“魏惜”大吼一声,“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魏惜”神色冷了一下,“为什么要告诉你,让你去阻止那个做七杀局的人吗?”
  魏宁不可思议地看着“魏惜”,“难道不该去阻止吗?那可是七条人命!”
  “魏惜”看着魏宁,在他的目光下,魏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一寒,他不知道“魏惜”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觉得那个念头是跟他有关的,于是,他走过去,一把抓住“魏惜”的手,“你到底在想什么,告诉我。”
  突然,魏宁神色一变,“你,你是想等下一个案子发生,然后,然后你就有办法知道那个凶手是谁?”
  这一回,他猜对了,“魏惜”抿着嘴,“你不是怕鬼吗?把这件事早点了结不好吗?”
  魏宁听了,气着气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气乐了,眼前这个鬼,明明实力强大,明明聪明绝顶,却老是在奇怪的地方有着让他难以理解的逻辑,魏宁无奈地抓了下头发,“我是害怕,但是也不能眼看着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吧。”
  他看着“魏惜”有点不知所措的脸,“你先起开一下。”
  “魏惜”听话的放开了他,魏宁直起腰,从茶几上拿过手机,拨通了方志的电话,幸好方志曾经是法术界的人,不然的话,他打算说出去的这些话,估计会被人当成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方志很快就接了电话,魏宁就把那个七杀局的事告诉给了他,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方志听了这些事之后,很是愤怒,他骂了一句,然后说了声谢谢。魏宁问他案子调查得怎么样了,方志说那个丁茂树确实有可疑的地方,他跟那个周梅是同事关系,但是在另外一个案子的案发时间,他人在外地,这就对不上号了,所以还在继续监视和观察中,现在知道了魏宁的这个消息后,估计要加派人手,守在那个废厂蹲点了。
  魏宁刚放下手机,就看到“魏惜”正用幽深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盯得他后背发凉,这时候他才发现,两个人之间的姿势有点过于挨近了,他半躺在沙发上,而“魏惜”则压在他下半身上。
  还没等他说出话来,“魏惜”已经开始动作了。
  一股阴冷的气息缠上了魏宁的手腕子,把他的双手拉高到头顶,困在了一起,魏宁使劲挣扎却毫无用处,他瞪着“魏惜”,正要破口大骂的时候,“魏惜”身体一动,下一个瞬间已经趴在了他身上,堵住了他的嘴唇。
  阴冷的嘴唇在魏宁唇上厮磨着、碾压着,并且试图挑开他的牙齿,魏宁把牙齿咬得很紧,不管“魏惜”动作多么挑逗,死活也不开口,“魏惜”也不勉强,只是继续舔咬吮吸着魏宁的嘴唇,魏宁嘴唇缝隙里露出一点含混不清的声音,那是他咽在嘴里的大骂。
  “魏惜”的手轻轻拉开了魏宁刚才随便拉拢了一下的衬衫,他的手似乎又变成了那些雾气一样,在魏宁身上游移着,在魏宁敏感的胸口和腰侧,不停地抚弄、摩挲,魏宁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许久没有得到发泄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种细致过头的挑拨,很快的,他下面就起了反应。
  感觉到了他下面的反应,“魏惜”发出一声轻笑,魏宁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笑个屁,还不都是因为他在屋里所以他才憋了这么久,“魏惜”抬起头,在魏宁怒睁的眼睛上亲吻了一下。
  魏宁下意识地闭上眼,一个湿冷的吻落在了眼皮上。
  他想开口说话,想阻止这件事,但是他刚张开口,一团阴冷的气息就乘隙而入,撑开了他的嘴唇,急切地在他口中纠缠着,口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魏宁呼吸都有不稳了,只能发出苦闷的嗯嗯呜呜声,是抗议也是喘息。
  “魏惜”的手他身上到处抚摸,挑逗着他的敏感处,在他胯间蜻蜓点水一样的搓弄,隔靴搔痒,还不如不来,魏宁喘着气,那个地方鼓胀起来,撑住裤子,有点发疼,疼里又带着爽,所谓痛并快乐着就是如此。
  那只阴冷的手,不紧不慢地包住他那个部位,就那样包住,无数的灰白色雾气如丝如缕的穿透了他的裤子,紧贴上他的皮肤,魏宁打了个冷战,那么阴冷,却又从这阴冷里能得到极大的快感。
  在那些灰白色雾气的动作下,魏宁忍不住扭动着腰,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像蛇一样,缠绕着他的下身,熨贴周到的在那个部位缠绵不去,甚至还想从挺立的器官尖端钻进去,感觉到这个,魏宁抽了口气。
  他的腰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魏惜”的手解开了他的皮带,拉开了拉链,手伸了进去,贴着他的大腿内侧开始重重的抚摸着,而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则钻了他的臀间,在那个入口处不停地试探着,挑弄着。
  魏宁瞪着“魏惜”,嘴里呜呜嗯嗯的叫着。
  “魏惜”从他嘴里退出来,魏宁喘了几大口气,眼睛里还带着点湿润,他想冲着“魏惜”破口大骂,却只喊出了一些有气无力的声音,“你——”话还没出口,就又被“魏惜”堵住了。
  魏宁气得眼睛里直冒火,又被情欲不断传来的快感融化。
  他本来要说的是,你他妈要做就做,别这样拖泥带水的玩弄人!

  77、后续

  那天晚上“魏惜”到底是没做到最后一步,也许是怕魏宁一下子接受不了,他用尽各种手段榨干了魏宁身上所有的精力之后,终于放过了魏宁,魏宁浑身上下连根手指都抬不起,别说骂人了,就是说话都没得什么力气,只能看着帮他洗澡擦身的“魏惜”干瞪眼。
  最让魏宁哭笑不得的是,做的时候不管不顾,不管魏宁怎么骂他都没用的“魏惜”,第二天居然一整天没出现在他面前,只有做好的饭菜会按时按点地摆到饭桌上。
  魏宁一边吃着饭,一边心里面来火,他本来是打算今天好好跟“魏惜”把事情说清楚,他们之间不能再做这个事,上一次本来就是个意外了,这一次算什么?“魏惜”再这样搞,他就不得不想办法把他从自己身边弄开去了。
  魏宁在心里发狠,觉得自己不能再心软了。
  就在这时,摆在桌上的手机响了,魏宁接起电话,居然是有一阵子没联系的徐老三,他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身边吵得要命,吊着个嗓子在那里大喊大叫,“魏宁——哐哐——有事——”
  魏宁把手机举得离自己耳朵远一点,“徐师父,听不清。”
  徐老三要他等一下,接着,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周围乒乒乓乓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安静下来,徐老三在那边气喘吁吁地说,“好了,好了,这地方真是吵死人,魏宁,我找你有事,等哈你来福寿街肖老头那个店子一趟,我在那里等你。”
  魏宁答应了一声,“好是好,不过,徐师父,我要下个班才能过去。”
  徐老三心情好象有点不太好,“随便你么时候到,我这边还有事,挂了。”
  徐老三不是查那个富民大厦的事去了,怎么一下子又跑回来了,魏宁立刻把他回来这个事,跟废厂那个案子联系起来,如果没猜错的话,徐老三找他就是为了废厂的事,不过,他知道的也就那么多啊,都告诉给方志了。
  下了班之后,魏宁就坐车直接去了福寿街。
  一进了肖老头那个香烛纸钱铺子,就看到徐老三跟肖老头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喝酒,看到有人进来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魏宁早就习惯他们这种做派了,直接走过去,敲了敲柜台,“徐师父,肖师父,你们这日子过得就自在吶。”
  徐老三指着旁边那个位子,“你也坐下,跟我们喝两杯。”
  魏宁也不推辞,打开柜台那个木门走进去,那张矮桌子边上放着几张凳子,魏宁捡了一张,坐下,徐老三从那个黑洞洞的柜台里摸出了一个杯子,擦都不擦一下,就直接倒了一杯酒进去,递给了魏宁。
  魏宁拿着那杯酒,看都不看,就喝了一口,那个酒很地道,辣的呛喉咙,应该是自己家酿出来的,魏宁喝了一口就不敢再喝了,他酒量不好,多喝两口估计就醉了去。
  桌上摆着几样鸭脖子、猪蹄膀之类的下酒菜,两个老头子也不说话,就是你一杯来,我一杯去的喝着酒,那个下酒菜,根本就没怎么碰,又喝了几杯之后,徐老三拿起酒瓶子,又摸出两个杯子,放在桌上,倒满了酒,然后就含含糊糊地说,“老一,老二,你们也喝两杯。”
  魏宁奇怪地往后看了一眼,难道这铺子里面还有人没出来的?
  这时,就听到肖老头嗤笑了一声,“你还是这样,不死心,那两个的魂都找不回来,还喝什么咯,几十年了,你也该把这个事放下了,世上有些事,本来就没得办法可想,发生了就发生了,年年岁岁放在心里,也没得用。”
  徐老三把那两杯酒倒在地上,铺子里香烛纸钱散发出来的味道里混入了浓郁的酒香,他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撸平了,一向精神矍铄的脸上,一下子苍老了不少,额头上密布着皱纹,他喃喃地说,“我晓得咧,我晓得咧。他们死的冤,是我害的他们,却连他们的魂都找不到。我就是死了,入了土,也会死不瞑目。”
  肖老头听了,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突然间站起来,在柜台上呈品字形摆上三个酒杯子,倒满酒,右手掐着一个诀,左手中指和大拇指沾着那个杯子里的酒,弹起指头把酒洒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
  “尘归尘,土归土,万事已,到头空;来是来,去是去,阴阳现,天命终。”
  开始的时候,肖老头的手指弹得飞快,酒水洒在柜台上,流动着形成了一个个的图案,过了一下,他的动作就越来越慢,好像被一个无形的东西扯住了一样,魏宁似乎看到在他身上出现了一个黑影子,那个黑影子紧紧挨着他,一小半的身体融进了肖老头的身体里,那个黑影子扭动着,正往肖老头的身体里钻。
  魏宁看得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杯子一个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徐老三还在喝酒,连看都不看肖老头一眼,好像根本不知道肖老头在做什么一样,他喝了一杯又一杯,魏宁弯下腰捡起杯子,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徐老三的眼角有道泪水流了下来。
  徐老三在哭,在无声的哭,泪水掉进了酒杯子里,他一仰脖子,把酒喝了下去。
  魏宁不敢说话,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个黑影子已经有大半个身体融进了肖老头的身体里,肖老头的动作也更慢了,他那只苍老的手指,沾着酒水,慢慢地洒着,那些酒水已经在柜台上变成了一个图案,那三个酒杯子里的酒水已经差不多用完了。
  就在那个黑影子要完全融进肖老头身体里的时候,肖老头浑身一震,手猛地往柜台上一拍,那三个酒杯子跳到了空中,翻了个身,又稳当地杯口朝下落在了柜台上,接着,肖老头身体一软,往后一倒,旁边好像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徐老三,却眼明手快地接着了他。
  肖老头靠着徐老三,喘着粗气,半天回不过气来,就是一直抖一直抖,跟筛糠一样,魏宁看到他身上那个黑影子扭动着,不肯从他身体里出来,两个人在争地盘一样,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搏斗。
  魏宁看得惊心动魄,他下意识地就知道,要是肖老头没坚持住,也许就没命了。
  徐老三抓着肖老头的手,嘴里连声说,“你撑一下,你撑一下。”
  肖老头掀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嘴里没好气地说,“我还没到那地步,你叫什么丧。说,说得我好像快死了一样。你死,我,我都不得死。”
  徐老三拿起一杯酒,往里面丢了点东西,递到了肖老头嘴边上,“好,好,都是你说了算,你快点把这个喝下去,喝下去,喝完了,你要我死,都是一句话的事。”
  听到这个话,肖老头笑了起来,他发着抖,把那杯酒喝了,酒水一半进了他嘴里,一半洒了出来,喝了这杯酒之后,他全身的抖动终于缓了下来,肖老头推开了一直扶着他的徐老三,自己摸着柜台又慢慢坐了下来。
  魏宁看到肖老头身上那个黑影子终于被他赶出了身体,看到这一幕,魏宁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他对肖老头的印象蛮好,可不想他就这样死了。
  肖老头用手指沾着杯子里的酒水,在桌子上划来划去,魏宁看不懂他画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肖老头抬起头,把徐老三看着,“一个屯卦,一个需卦,还有一个师卦,中间还有个变数,你那两个徒弟的魂能不能回来就看这一次了,搞得好就能回来,搞不好,你就不要再去想了。”
  徐老三听了,发了下呆,“那就好,那就好,总还有机会。”
  肖老头看着徐老三,“这回,我把欠你的人情都还清了,你以后有事没事都不要来找我了,我这个庙小——”
  徐老三没说话,喝了一杯酒之后,才小声说,“找你喝酒都不行了?”
  肖老头看着那个酒,又看着徐老三,最后好像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喝酒还是可以的,不过我这把年纪了,酒也要少喝,我还想多活几年。”
  徐老三没说话了,小心地看了一眼肖老头,继续闷着头喝酒。
  魏宁在旁边看着,觉得他们两个关系是真的好,虽然肖老头跟徐老三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留一点面子,但是该帮他,都是豁出去帮了,刚才那个黑影子往他身体里钻的一幕,魏宁看了,还心有余悸。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徐老三才想起了旁边一直坐着的魏宁。
  肖老头看他们两个有话说,就站起来挥了挥手,“你们说你们的,我把地方腾给你们,这些事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徐老三,你是知道我的规矩的,我到街上去溜两圈。”
  徐老三连忙说,“你去,你去,我帮你看着铺子。”
  等肖老头走了,徐老三才转过头跟魏宁说,“我听老五说起,你是不是卷到那个废厂案子里了?”
  果然是这样,魏宁苦笑了一声,点了下头。
  徐老三把魏宁上下看着,“你还真是惹鬼上身的命。”
  魏宁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这个事明明不是他惹上来的,是“魏惜”自作主张,跟他有什么关系,到了徐老三那里,全都是他的命不好,魏宁小声的嘀咕着,“又不是我——”
  徐老三下巴上的胡子翘了翘,“不是你,还是哪个,就算是那个鬼,落在人身上,还不是你。”
  这种强词夺理的话一出来,魏宁闭上嘴巴,立刻就没脾气了。
  徐老三要魏宁把事情全都给他说一遍,一点事情都不要漏掉,魏宁只好先把心里面的问题先压一压,把他要知道的事都给说了一遍,包括“魏惜”两次搜魂的事,也没遗漏。
  徐老三听着听着,突然脸色一变,他抓着魏宁的手,用从来没有过的着急神情逼问着,“你说,你们在那个废厂招了魂,那有没有看到那个魂里面有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那个眉毛上长了一颗痣的。”
  魏宁的手痛得要命,好像骨头直接被徐老三抓碎了一样,他连声痛叫,“唉哟,你老先把我的手放开撒,骨头都要断了。”
  徐老三放开了他的手,魏宁甩着手,徐老三年纪一大把了,怎么力气还这么大,“那个搜魂出来的,都是些影子,没看清楚几个——你老讲的那个人,我没看到。”
  徐老三失望地坐下来,又喝了一杯酒。
  魏宁揉着手问,“你老知道李老板一家的事了吧?”
  徐老三回过神,叹了口气,“知道是知道了,人算不如天算,我找过他们的魂,只找到了李老板的,他老婆的没找到,大概是已经没得了。”
  果然逃出来的只有李老板吗?魏宁心里恻然,他也闷着头喝了一小口酒,“李老板还要给我报信了。”他把那天晚上接到奇怪的电话,上了那个鬼车的事也说了一遍。
  徐老三连连点头,“李老板是个好人,来世会有好报的。”
  魏宁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他看了下天色,“刚才肖师父那是在算卦?”
  徐老三把酒杯子放下,“是啊,酒卦,天下也就两三个人会,肖老头是里面算得最准的,不过他早就洗手不干了,这次他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破例的,我又欠了他一回。”
  这世上,果然是无奇不有,连酒都可以用来算卦。
  就在这时,徐老三突然冲着空气喊了一声,“来了就出来撒。他又不得跑,天天这么跟着,你也不怕他哪天吃不消就突然间发毛病。到那时候,你莫后悔……”
  这又是唱的哪出?魏宁拿着个鸭脖子正打算啃,听到徐老三这么说,突然间,后背一凉,然后觉得屋子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渗了进来。
  魏宁拿着个啃了一口的鸭脖子,呆了一样的看着那个灰白色雾气在空中聚拢变成了“魏惜”的样子,“魏惜”身体一动,出现在了柜台后,眼睛却不往魏宁那边看。
  正要说话的时候,却被徐老三抢了先,“你帮我再在废厂搜一次魂怎么样?”
  “魏惜”不说话,然后摇了摇头,不肯答应。
  徐老三不跟他说了,转过头就看着魏宁,魏宁手里的鸭脖子啃不下去了,徐老三的意思很明显,是要他去跟“魏惜”说,“魏惜”不听他的,但是肯定会听魏宁的。
  魏宁干咳了一声,昨天晚上才刚发生那种事,他还没把心里面的火气发出来,现在要他一下子和颜悦色地跟“魏惜”去说好话,他做不出,徐老三看他不肯开口,就在那边唠叨,“我命苦呢,两个徒弟的魂都不见了,好不容易找了个办法,有人能帮忙都干看着不肯帮一下,我还活着干什么,一把老骨头了,早就该进土了,我一个老辈子,都拉下脸求了咧……”
  魏宁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你老莫说了,我跟他讲还不行嘛。”
  徐老三立刻不念叨了,就看着魏宁。
  魏宁硬着头皮,转过脸跟“魏惜”说,“阿惜,你看是不是能帮徐师父这个忙。”
  “魏惜”还是不说话,魏宁还以为他连自己的面子都不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魏宁赶紧问,“什么事?”
  “魏惜”幽深的眼睛看着魏宁,“昨天晚上的事,你不会再生我的气。”
  魏宁嘴角猛地一抽,这小子实在是,实在是——他看着旁边徐老三充满兴味的眼神,脸皮一热,不等“魏惜”继续说下去,“好了,好了,我不气了,不气了总可以了吧——”越说,声音就越小。
  “魏惜”听了他的话,脸色终于和缓了一点,嘴角往上牵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这边的事说好了,他转过头,又看着徐老三,不紧不慢地说,“我要你保阿宁三年阳气不尽,阴气不生。”
  这回轮到徐老三嘴角猛地一抽了,“你小子,你小子,还真是会坐地起价。”不过,他也没得办法,主要是搜魂这个事,他虽然也可以做,但是在那个废厂却行不通,只能阴世里法力强大的鬼魂才可以做到。
  事情刚说好了,肖老头就好像一直等在门外面一样,走了进来,“好了吧,好了吧,该把地方还给我了吧,还占着不要钱啊,出去,出去,都出去,你也是。”他指着还拿着酒杯子不肯放手的徐老三说。
  徐老三喝了最后一口酒,带着魏宁离开了铺子,搭车前往废厂。
  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了离废厂还有十几分钟路程的地方就死活不肯再往前开了,徐老三也拗不过他,就跟魏宁付了车钱,打算走过去。
  周围是高矮不一的楼房,这附近的人都还是蛮富的,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废厂,一到这里,就只能看到荒草丛生,灌木林立,虫豸爬走,和周围的地区一比,就好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废厂里安静得很,连那些“嘎嘎”乱叫的乌鸦都收了声,全都静静地站在树枝上,屋顶上,发着光的眼睛,一直盯着下面走着的徐老三跟魏宁。
  魏宁被那些无声的乌鸦盯得头皮发麻,但还是一声不吭地走在徐老三身边。
  他们来到了周梅遇害的那间屋子。
  徐老三拿出个强光手电筒,拧亮了,照进去一看,里面乱糟糟的,一地的虫尸,还有烧了一大半的白烛,本来拔掉的杂草又长了出来,错综复杂的根都露在了泥巴外面。墙面也是湿漉漉的,沾满了黑色的虫子。
  魏宁只看了一眼,就跟徐老三说,“徐师父,要不换个地方吧。”
  这里也太恶心人了。
  徐老三看了一圈,还沾着地上的泥巴,放在手指上搓了搓,又闻了闻,然后摇了下头,不同意魏宁的意见,“这里阴气很重,最适合搜魂,就是这里了,把东西拿出来。”
  魏宁没得办法,只能强忍着恶心,踩着烂泥走了进来。
  幸好,徐老三用的办法不用搞那么多白烛,他拿出几张黄符纸,用毛笔沾着个糯米水,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图案比魏宁以前见过的都复杂,一笔一划,一丝不苟,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把那三张黄符纸画好。接着,徐老三就把黄符纸按照方位摆在地上,用一块随手捡来的石头压住,等事情都做好了之后,他冲着魏宁喊,“好了,可以开始了。”
  魏宁身体一冷,“魏惜”已经贴着他的身体出现了。
  接下来的过程,倒是跟前面两次搜魂差不多,“魏惜”飘在那三张黄符纸的中心,然后身体化为了雾气,如丝如缕地钻入地下,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魏宁立刻走到徐老三身边,那些虫子和鬼魂出现的时候,他肯定有办法。
  等了一会儿,果然各种形貌狰狞的虫豸,就窸窸窣窣地从屋子外爬了进来,很快,就把整个地上,墙上都占满了,徐老三拿出一瓶酒,摇了摇,然后绕着他跟魏宁洒了一圈,那些虫子就在那个圈子外面爬来爬去,垒成了几层。
  魏宁看得心里作呕,扭过头,接下来,就该是那些鬼魂了。
  但是,等了又等,还是没得动静,魏宁等得都快不耐烦了,旁边的徐老三也是脸色凝重。
  又过了一阵子,如丝如缕的灰白色雾气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在空中聚拢,扭动着变回了“魏惜”的样子,他看着徐老三说,“那些魂都不见了。”
  徐老三听了,跳了起来,差点从那个圈子里跳出去,“怎么回事,怎么会不见的?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魏惜”脸上露出了一些奇怪的表情,“发是发现了一些东西,你们可以去看个热闹了。就在那个废厂中心里,有三个活人在。魂不见了,应该跟他们做的事有关。”
  徐老三听了,二话不说,把手里的那个酒瓶子地上乱洒一通,地上的虫子碰到那个酒,就吱吱叫了起来,乱成一团,忙不迭地避开了,接着,他转过头跟魏宁说,“你想跟过来就跟过来,不想跟就回去。”
  魏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上章没有卡肉,是真的就到那里了,囧,看到大家都抗议,又看到阿雪亲说她生日,所以写了个小剧场。。。祝阿雪生日快乐。。。祝大家都开心。。。昨天跟房东大吵一架,我住在这三个月,有一半的时间网是坏的,忍无可忍了。。。

  小剧场之一:春梦一场

  事情发生在魏宁读高中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在镇上的高中寄宿,一个月才回一次家,那一天,就是他回家的时候。
  在外面虽然不会走邪,但是吃的用的就不如家里面,魏宁只要一回到家,就会大吃特吃一番,睡觉都睡得格外的沉,魏妈妈看他回来了,心疼他,做了一桌子菜,魏宁吃得都快撑了,终于放下了碗,洗了个澡之后,就回房睡觉了。
  他光着身体,只穿着一个四角裤睡再床上。
  窗户没有关,明亮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洒在地上,如同铺上了一层银霜,此时,一股阴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灰白色雾气,躺在床上的魏宁觉得有点冷,下意识地扯了下被他压在身下的薄毯,却没扯出来。
  他冷得缩成了一团,那个阴冷的气息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粘附在他身上,用缓慢地动作拉开了他的四肢,让他大躺在床上,魏宁不是很情愿,他皱了皱眉头,嘴里咕哝地抗议了一声。
  “呵——”一个轻轻地笑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魏宁身上的那条四角裤被一个无形的东西慢慢地往下拉,蛰伏在双腿间的欲望露了出来,接着,一个阴冷的气息拖住了那个物事,轻揉慢搓了起来,连下面的两个囊袋也没放过,魏宁不停地倒吸气,额头上渐渐浮出了一层薄汗。
  身体的欢愉让魏宁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个阴冷的气息而轻轻扭动着腰,他张着嘴,口中发出低低的,暧昧的喘息,好似被他的声音所吸引一样,一个阴冷的气息卷入了他的口中,跟他的唇舌纠缠了起来。
  魏宁从鼻腔里发出轻轻地“嗯”声,那个气息贴着他的嘴唇,慢慢地亲着,吻着,舔着,吮着。
  就好像要把眼前这个少年,从骨头往外,一一尝遍似的。
  魏宁觉得这个梦实在太淫荡了,但是很不错,那个阴冷的气息知道该怎么让他痛快,唯一让他觉得遗憾的,大概就是自己动不了,只能任凭那个阴冷的气息在他身上到处点火,魏宁喘着气,脚不由自主地弯起来磨蹭着身下的凉席。
  双腿间的刺激越来越强烈,魏宁的腰往前送着,那个阴冷的气息似乎深知他就要攀到顶峰了一样,动作越来越快,终于,魏宁嘴里轻喊出一声“啊”之后,一泄如注。
  他喘着气,还沉浸在那个余韵当中,身体却被那个阴冷的气息翻过来,趴在了床上,结实的臀部被掰开,露出了里面隐蔽的部位,一股阴冷的气息流连其间,魏宁忍不住挣扎了一下,却被后背上那些如同春风一样的吻安抚住了。
  那股阴冷的气息,钻了他体内,先是极细,接着慢慢变粗,在他体内抽动,进出,碾磨,找到了他体内那个敏感点之后,更是不停地戳碰着那里,让魏宁跟着他的节奏抬起了臀部,好像在迎接他的进攻一样。
  好舒服,好爽,魏宁迷糊中这么感叹着。
  身后那个无形的存在,亲吻着他的后背,手也跟着后面抽送的节奏,揉搓着他的前面,前后的快感很快让魏宁又硬得快要泄了。他喘着气,脸上一片潮红,轻轻闭上的眼睛沁出了一些泪水,打湿了睫毛,那个阴冷的气息把他的脸扭过来,轻轻吻着他湿漉漉的睫毛,魏宁的睫毛颤动着,眼睛似乎要睁开一样,却最终还是没有睁开。
  最后,那个阴冷的气息,重重的往前一送,一团冰冷的东西泄在了魏宁体内,魏宁也跟着喊了一声,泄了出来。
  那个阴冷的气息,把发泄两次之后,浑身无力的魏宁翻了过来,让他平躺在床上,魏宁的腹部、胯间全都是他自己泻出来的白色精液,散发着浓重的气息。
  那个阴冷的气息似乎忍不住眼前的诱惑,灰白色的雾气笼上去,再消散的时候,魏宁身上干干净净,那些精液已经不见了,魏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那个阴冷的气息在他微微张开的红润嘴唇上轻轻留下了一个亲吻,接着,屋子里的阴冷渐渐消散,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也从窗户飘了出去。
  明亮的月光,依旧静静地照拂着万物,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事如春梦了无痕,徒有情深空叹息。

  78、兄弟

  徐老三跟魏宁的动作都放得很轻,这片废厂不知何故,地面常年阴湿,即使在烈日曝晒的夏天,也如此,踩在这片柔软湿润的泥地上,只要稍微留意脚下,就能不发出一点声音。
  黑色的乌鸦静静地停在屋顶,发光的眼睛却随着他们的不停地转动。
  没有月光,天黑得跟锅底一样,徐老三并没有跟开始一样,拧亮带来的强光手电筒,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知了壳子,他摩挲了一下那个知了壳子,嘴里念了一句什么,那个知了壳子就发出了一股红光,影影绰绰的,看不大分明,却也勉强可以照到脚下的路,继续往前走了。
  徐老三举着那个知了壳子走在前面,魏宁紧跟其后,而“魏惜”却回到了那个迷你小牌位里,只有在指示方向的时候,才会出声。每次他一说话,魏宁就立刻条件发射地低下头,看着露在衣服外的锦囊,然后脸色有点扭曲和复杂。
  周围太安静了,连虫豸都蛰伏起来,小心地不发出任何鸣叫。
  不知不觉的,魏宁走得出了一身汗,他们来到了废厂的中心,这里曾经是化工厂的厂房,魏宁眼睛一花,似乎看到了很多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口罩的工人正在厂房里忙碌的工作,他们抬着一桶桶的化工原料,倒进机器里面,机器发出剧烈的轰鸣声,一股股带毒的气体喷出来。
  那些工人表情麻木,连躲的意思都没有,任凭那些毒气侵蚀着自己的身体,他们一个,两个,三个……全都是面无表情,眼神呆滞,动作僵硬,好像已经不是活人,而是一些死物——身体还能活动的死物。
  整个厂房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气。
  突然,魏宁看到那个有毒的气体,在空中变成了一张人脸,它表情扭曲,灰白色的眼球暴突,魏宁吓得抽了一口气,就看到那个人脸,慢慢地扭动着自己的脖子,看着那些工作的工人,接着,一个猛扑下去,钻入了最近的一个工人的身体里。
  在它侵入的时候,那个工人身体一阵颤动,有那么一瞬间,麻木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接着,又恢复了呆滞,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脸又从那个工人身体里钻了出来,嘴里却不停地撕咬着一片魂魄。
  魏宁看着它三两下就把那片魂魄吞了下去。
  这一幕,看得魏宁心里发冷,他愣愣地站在原地,那个人脸吞完了一片魂魄之后,缓缓地转动着灰白色暴突的眼球,寻找着下一个目标,突然,它抬起头,灰白色暴突的眼球直直地看向魏宁。
  魏宁立刻倒退三步,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狂跳,他张着嘴,一个无声的惨叫压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咯咯”声,这时,徐老三一把拉住他的手,一根银针刺入了他的人中,魏宁痛得口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徐老三把银针收了起来,跟魏宁说,“你被鬼迷住了,别说话,继续走。”
  魏宁摸着自己的人中,刚想开口问,听了徐老三的话,就闭上嘴,继续跟着他往工厂厂房深处走去,刚才那个人脸吞噬魂魄的幻象已经消散一空,那里,只是一间死寂而空荡的房子。
  曾经摆放在那里的机器,曾经工作在那里的工人,都已成了过去。
  在最里面那个厂房里面,远远的,魏宁似乎听到了什么人在说话,他跟徐老三对视一眼,默契的把脚步放得更轻,徐老三拿着那个知了壳子,在前,魏宁弓着腰在后,两个人绕到了厂房后面,那里有一排窗户。
  也许是因为这里常年四季没有活物进出,所以里面的人也没有把那些窗户给堵上,魏宁趴在窗沿边,往厂房里面看,是两个站着的男人,还有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魏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儿,因为他看到倒在地上的那个女人,就是吴美芳——她的脸正好对着窗户这边。
  里面那两个男人似乎有了分歧,在争执着什么。
  “茂林,还是不要了吧,我们可以另外找一个,不一定非要美芳。”身体比他弟弟高大,却对着他弟弟低声下气的丁茂树,正犹豫地说。
  丁茂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去找一个来啊,你有胆子去找吗?窝囊废一个,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丁茂树脸上有些压抑不住的怒气,但是最终,还是握紧了拳头,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美芳是我的未婚妻……”
  丁茂林看着丁茂树,上下看着他,“没想到你还真喜欢上她了,那好,我也不逼你,你是要自己的命,还是要她的命,你自己选!”
  丁茂树嘴巴蠕动,声音虚弱地说,“我们可以再找一个。”
  丁茂林听了,不知道戳中了哪根神经,一下子暴怒起来,“再找,再找,我们哪里还有时间去再找一个,警察都找上门了,不是你看上了那个吴美芳,我们哪里会被警察盯上!”
  丁茂树不同意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你……”
  丁茂林粗暴地打断他的话,“是我什么?”
  丁茂树立刻缩了缩头,“没,没什么。”
  丁茂林看着他,冷笑了几声,“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七个人,杀了六个,就剩下这最后一个,只要杀了吴美芳,不但能保住我们的命,而且从此以后,要多少钱没有?有了钱,还怕床上会少了女人?”
  丁茂树还是有些犹豫不决,“茂林,我总觉得我们做这种事会有报应的,我们都杀了六个人了,六条人命啊,我现在躺在床上都睡不着觉,老看到他们朝我们索命,茂林,那个人要是骗了我们怎么办?”
  丁茂林脸色也阴沉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可能是骗我们的,这一年,我把当年废厂那里的职工和住户都查了一遍,凡是在厂房以及厂房附近工作和生活过,并且逃过了那次毒剂泄漏的人,不管老小,这二十几年来已经差不多死光了,家里虽然住在那个外围,我估计迟早也逃不脱。”
  听了丁茂林的话,丁茂树也忍不住抖了抖,“可,可是……”
  丁茂林突然间语气又放缓了一些,他柔声对丁茂树说,“哥,别想那么多了,我们也只是为了保命,不得不做这件事,要怪,就怪当年在这里布下那个阵法的人,是他们,都是他们的错,逼得我们这样做,怪不得我们,怪不得我们……”
  丁茂树神色有点恍惚,嘴里下意识地回答,“是的,是的,茂林。”
  丁茂林看着丁茂树,声音更加柔和,“所以,我们要杀了吴美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也在废厂生活过,活不了多久了,迟早会死的。”
  丁茂树挣扎地看着吴美芳,全身发抖,脸青唇白,茂林说得也有道理,吴美芳也被那个阵法害了,也许两三年内就会死了,他们都活不过三十五岁,都活不过三十五岁,一想到这,丁茂树的表情就越加扭曲。
  丁茂林看着丁茂树的样子,就知道他哥又被他说动了。
  丁茂树还在那里自言自语,而丁茂林却开始行动起来,他拉起倒在地上的吴美芳的手,把她往屋子中间拖。
  魏宁看着,就有些冲动,想站起来立刻冲到屋子里面去阻止他们两个,却被一旁的徐老三压住,魏宁转过头,就看到徐老三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继续看下去,魏宁知道他这样做肯定是他的理由,平静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继续趴在窗沿往里面看。
  丁茂林把吴美芳拖到了屋子中间后,走到门边上拎起一个帆布袋子,他从袋子里面把要布阵的法器全都小心地拿出来。
  先是七块死玉,这东西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他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把死玉摆放好。
  接着,又拿出一个铜鼎,那个铜鼎上雕的却不是寻常的吉祥图案,而是一个狰狞的恶鬼,那个恶鬼赤身裸体,身上全都是地狱百鬼的刺青,腰上围着一张人皮,张着血盆大口,吐出半尺来长的舌头,双手合握成了一个单边的鼎耳。
  即便是丁茂林,也不敢多看这个铜鼎一眼,他小心的取出来,放在了吴美芳身边,接着,他不耐烦地抬起头,看着还在那里犹豫不决的丁茂树,“哥,你想好了没有,想好了就快过来。”
  丁茂树的表情更加扭曲了,他看着昏迷不醒的吴美芳,满脸痛苦,“茂林,我们,我们真的不能换一个人吗?”
  丁茂林叹了口气,实在受不了他哥的优柔寡断,“不能,吴美芳是年龄和八字最合适的。”
  丁茂树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在丁茂林等不下去了,打算站起来把他强拉过来的时候,丁茂树终于动了,他慢慢走过来,跪在了吴美芳身边,拉着吴美芳的手,“美芳,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是没有办法,对不起,你到下面去了不要怪我……”
  丁茂林暗地里松了口气,他哥总算开窍了。
  丁茂林拉住他哥的手,从帆布袋里面又找出了一把铜刀,然后在他哥的手腕上割了一刀,血顺着手腕,滴入了那个铜鼎,接着,他又在自己的手腕上,如法炮制了一番。
  两个人的血跟水一样流入了那个铜鼎里面。
  那个铜鼎先是没有动静,接着突然间抖动起来,铜鼎上雕刻着的那个面容狰狞的恶鬼好像动了一下,他的舌头越深越长,从半尺来长,变成了一尺有多,舌头本来沾满了铜绿,而此时却变得鲜红,就好像被血染红了一样,恶鬼的眼睛在铜鼎上骨碌碌的转动着,舌头在饱尝了鲜血之后,又慢慢缩了回去。
  丁茂树闭上眼,他不用睁开眼都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只要见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等铜鼎里的恶鬼喝饱了血之后,丁茂林拿着刀半跪在吴美芳面前,手高高举起,就打算刺下去,就在此时,一道红光冲到了他面前,正打在他的手腕上,像灼烧一样的剧痛让丁茂林抱着自己的手腕子一声惨叫,刀也落在了地上。
  旁边的丁茂树闻声睁开了眼,看到自己弟弟的惨状,立刻站起来,他左手掐诀,右手一张黄符纸,就贴在了自己弟弟的手腕子上,丁茂林的剧痛立刻止住,他额头上全都是冷汗,脸色惨白的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他哥身后。
  “哪个在暗地里搞鬼,见不得人是吧,给我出来。”丁茂树一反刚才的懦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抬高了声音大喊。
  丁茂林握着自己的手腕子,站在他身边,目光阴狠地看着四周。
  这时候,从窗户那边站出来了一个人,正是徐老三,他看着丁茂树兄弟,嘴里“嘿嘿”的冷笑了几声,“见不得人的,只怕不是我,是你们两个吧。”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吴美芳。
  丁茂树有点心虚地倒退了一步,却又停住,他不说话,这时,在他身边的丁茂林有点担心地扯了扯他哥的衣袖子,“哥,快动手,过了时辰就来不及了。”
  丁茂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拿出朱砂笔,在地上快速地画了一个阵法,而此时,徐老三也往后退了几步,接着一脚踩在墙上,疾走两步,从窗户外跳到了屋子里。
  他左手拿着一把桃木剑,右手拿着一个招魂幡,严阵以待地看着丁茂树,“你居然是我道门的弟子!居然做这种邪事!你不怕你师门的人过来清理门户吗?”
  丁茂树的动作越来越快,在徐老三冲到他面前时,阵法完成,他拿出一张黄符纸,看着徐老三轻声说,“连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门不门户,我自己的命也就算了,我家里人的命,总不能不管,再说,我也没拜过师,没人会来清我的门户。”话没说完,手里的黄符纸就烧着了。
  四周陡然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周围很黑,也很安静,在这片黑暗中,却有无数的“东西”在靠过来,挤挤攘攘,塞满了整个屋子,它们慢慢地往徐老三靠过去,近了,近了,更近了,近到能看清楚它们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徐老三把一直戴在脸上的墨镜取了下来,在他眼前的,全都是面容呆滞,双眼发直,穿着八十年代风格衣服的鬼魂。

  79、师徒

  徐老三手里的桃木剑本来应该左挑右刺,把围在身边的鬼魂全都尽数消灭,他有这个能力,也不是没这么做过,但是,当他举起了手里的桃木剑,正要挥舞起来的时候,眼睛却看到那些鬼魂里面有个熟悉的影子,顿时,徐老三嘴巴张开,口里无声喊了一句,“周二……”
  那是一个样貌英俊,面目呆滞的年轻男子,若是魏宁看到的话,肯定会指着他叫出声来,这不就是“魏惜”在废厂用乌鸦血召出来的那个鬼魂,却没想到,就是徐老三的二徒弟。
  徐老三的剑举不起来了,他被那些鬼魂逼得节节后退。
  徐老三不敢放大招,怕不小心伤到了周二,只能用桃木剑一个一个劈砍向挨近自己身边的鬼魂,剑锋所至,鬼魂们纷纷化成了一道道的黑气,弥漫开来,渐渐地,这个小厂房里,就布满了鬼魂所化的黑气。
  他虽然是勉励支撑着,但是,很明显,那些悍不畏死的鬼魂飞蛾扑火一样的攻击过来,他左支右绌,渐渐处在了劣势。
  那个知了壳子发出的红光,在那些鬼魂的围攻下,也开始减弱。
  伸出手,拼命向着徐老三抓挠着的鬼魂,几乎要碰到了徐老三的身上,他中气不足的大喝一声,下巴上的胡子翘了起来,那些鬼魂在他的喝声下,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开始向他围了过来。
  大量的阴气让地上,墙上,屋顶上全都变得湿漉漉的,一手摸上去,全都是冰冷的水,那个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屋子里只能听到这个水滴声,还有上百个鬼魂,发出的无声尖啸。
  徐老三手里的桃木剑,发着抖,指着周二。
  要是他再这样,那些鬼魂迟早会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但是,眼前这一个是他找了二十几年的二徒弟,他要是亲手让他魂飞魄散了,就算过了眼前这关,也是个生不如死。
  徐老三一咬牙,手里的剑猛地一挥,眼前的三个鬼魂已经化成了黑气,三道黑气立刻往地上一扑,紧紧挨着地上,墙上的那层黑色雾气,又融入了那三道黑气,变得更加浓重。
  徐老三从后背上拿出了那道招魂幡,那个招魂幡破破烂烂,不知用了多久了,红色的底布早已经发白,上面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招”字,细细看去,会发现,那个“招”字,是由更多的小字组成,却是一副古怪的经文。
  徐老三嘴里念念有词,一口舌尖血喷了出去,还剩下的几十个鬼魂,尖啸着四处躲避,他一手挥着招魂幡,一手摇起了招魂铃,铃声急促“铃——铃铃铃——”,那些鬼魂听到了之后,停下攻击,面目呆滞的站在原地,似乎被两方牵引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站在一旁,看着鬼魂与徐老三打斗的丁茂树,此时,有了其他异动,他单腿跪在地上,从帆布包里拿出了几个木筹子,把那几个木筹子按着一定的方位插在地上,接着,又拿出几张符纸,穿在那些木筹子上面。
  等他做完这些,那些鬼魂好像受到控制一样,又开始往徐老三的方向动了起来,徐老三铃铛越摇越急,几乎成了疾风骤雨,额头上的汗水滚落下来,打湿了他下巴上的胡子,他盯着那个叫周二的鬼魂。
  “……引幡招魂,令到魂止;引请过桥,度化众生……”
  但是,没有用,这些已经被那个阵法蚀去了魂气的魂魄,早就已经被阵法控制住,而丁茂树不知道从哪儿又知道了控制这个阵法的办法。
  这些鬼魂,不会听他的,进到这个招魂幡里面,徐老三心里明白得很,但是看到自己二徒弟的魂魄就在眼前,说什么也要试上一试,他瞪着眼睛,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的二徒弟,“个没用的东西,说被人控制就被人控制了?我当年是怎么教你们的?没用的,没用的……”
  他喃喃地咒骂着,不知道是在骂徒弟,还是在骂自己。
  丁茂树看着他,哈哈大笑了起来,本来开朗的相貌变得狰狞,站在他身边的丁茂林有些惊讶地看着与往日完全不同的大哥,不过,他并没有多想,而是趁着丁茂树与徐老三对峙的时候,又举起了手里的刀子,打算继续完成他刚才被打断的事。
  此时,正偷偷摸摸进行自己恶性的丁茂林,却突然间发出一声惨叫,他捂着自己的脖子,在地上打起滚来。
  丁茂树听到叫声,回过头看到丁茂林的样子,到底是兄弟连心,正在主持的阵法也顾不上了,跑过去,把丁茂林一把按住,“发生什么事,你怎么了?”
  丁茂林张着嘴,舌头吐了出来,喉咙里“呃呃”作声,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他面容发胀,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丁茂树急了起来,他突然伸出手,用指甲在自己的眉心上狠狠一划,几滴血从他眉心渗了出来。
  开了阴阳眼之后的丁茂树,看到丁茂林的胸口上冒出了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正捏住丁茂林的肺脏。
  丁茂树看到这一幕,冷笑一声,摸出一张符纸,就往那只手上贴去,却没想到,那只手反手一拿,把那张贴上去的符纸抓在了手心里面,化成了一滩黑水,从手指间滴落到了地上。
  同时,一股极浓的煞气一瞬间充斥了整个厂房。
  丁茂树脸色急变,倒退一步,顾不上再管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丁茂林,全身戒备地看着眼前,那里有个很强大的东西,正在看着自己。奇怪的是,他明明开了阴阳眼,为什么却看不到那个鬼魂?
  丁茂树的法力其实并不高强,刚才之所以能对付得了徐老三,不过是依靠了废厂的这个阵法而已,现在,却要凭着他本身的法力,去对付一个更强大的东西,他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地滚落了下来。
  那里并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只修长、白皙、骨肉均匀的手,凭空出现在了空气中,向他,不急不慢地伸过来,在极度的惊吓中,丁茂树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他连续几道符纸打过去,然而,那只手却丝毫不受影响的穿过了那几张符纸,似乎那几张符纸,只是秋天随处可见的枯叶一样。
  动作漫不经心中,带着让人窒息的杀气。
  丁茂树身体跟筛糠一样的抖动起来,一直以来,他操纵这些鬼魂都是得心应手,几次下来,他对阴世里的那些东西,早就已经不放在心上了,现在他才知道,他错了,错得很离谱。
  阴世里的那些,是他不能碰的,不能碰的,他当年怎么会这么幼稚,这么想当然,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丁茂树满眼绝望地看着那只好看的手终于到了自己面前,插进了自己的心脏,接着,他感到心脏处一阵剧烈的痛苦传来,他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吼,接着,身体倒在了地上。
  在闭眼之前,他转过头,看向了倒在地上的吴美芳,眼角滑下来一滴眼泪,到底还是失败了,不过,他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样,拼尽最后的力气,按了一下手上的东西,中指传来一个轻微的刺痛,还好,还来得及,丁茂树是笑着死去的。
  丁茂树死了,而他发出那个叫声的时候,躺在地上有一阵子的吴美芳,身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而此时,失去了控制的阵法也已经不是徐老三的对手,那些尖啸着四处逃窜的鬼魂,被他一个一个的抓住,塞进了招魂幡里面,而那个叫周二的鬼魂,则被他困在了身边,想走也走不了。
  每当那些鬼魂要逃出这个厂房的时候,就有一只手凭空伸出,那些鬼魂见了这只手,要么是感受到其中的危险,掉头就走,要么就一头扎上去,被那只手抓住,扔到了徐老三面前,被徐老三轻松地用招魂幡收了进去。
  过不多久,厂房里面终于清理干净了。
  这时候,徐老三好像压根就忘了自己刚才的狼狈,而是意气风发地冲着门外喊了一声,“魏宁,可以进来了。”
  一直躲在门外,面对着周围压过来的黑暗,不敢出声的魏宁,听到徐老三的喊声,如释重负地跑了进来,他看到地上狼藉的一切,还有倒在厂房中间的那三个人,“死了?”魏宁看着外表上没有一点伤,却已经没气了的丁茂树,又赶紧地看了一下吴美芳,“还好,她没事。”
  就在这时,在空中的那只手,慢慢显露出来了手臂,肩头,接着是整个人,却是“魏惜”。
  “魏惜”身体一动,已经出现在了魏宁身边,魏宁看着吴美芳,有些迟疑地说,“你,你已经醒了吧。”趴在地上的吴美芳突然肩头耸动了起来,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哭泣传来,听得魏宁心里面也不好受,他忍不住伸出手,按在吴美芳的肩头,“别哭了,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突然,“魏惜”一把拉住魏宁,二话不说,直接把他从吴美芳身边拖开,直到三步远外。
  猝不及防之下,魏宁被他拖得几个踉跄,差点没一屁股摔在地上,他一把甩开“魏惜”的手,气得大声说,“你干什么?”难道连这种醋都吃?魏宁满脸黑线,他早就对吴美芳没得那方面的想法了。而在旁边的徐老三,脸色也突然间一变,手指掐诀,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周二已经投到了他手里的那个黄纸包上。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哭了几声之后就安静下来的吴美芳,双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魏宁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了,因为吴美芳根本没有在哭,而是在笑,还笑得很开心,见牙不见眼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成这样,只能让人心里发冷,魏宁知道,这又出鬼了。
  徐老三手里拿着桃木剑,指着吴美芳,“丁茂树,你还执迷不悟?就算附了身,你还能做什么?”
  “吴美芳”笑了起来,把沾在脸上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