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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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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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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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倌:七夜莲(出书版)by风夜昕(花心无情微渣攻X坚强痴情受)
古风 受暗恋攻 微虐 攻菊洁 受双洁 HE
攻:司徒凛 受:慕千夜
剧透:就是讲一个年少时柔弱,离开攻后变坚强的受,在被攻遗忘、逃离攻的身边、再次与攻相遇还是喜欢着攻,然后主动勾引攻。攻发现受骗他、然后把受强行带回府,最后攻发现自己的心,温柔对待心灰意冷的受,送走了所有男宠与受结婚,HE。
感觉结尾太仓促了,还没看够呢,刚虐完就温馨结局了,哎。
文案:

那年,只是个乞儿的慕千夜救了司徒凛,

换来一袋金子和一颗沦陷的心,

让他宁愿成为这个男人的男宠之一。

但最终,满心的爱恋变成绝望——

因为这个男人永远都给不了他要的爱!

他这才意识到该是时候离开了……

多年后,两人再次相遇,

慕千夜知道自己还是忘不了他。

但已不认得他的司徒凛,

却对如今相貌与个性截然不同的他动了心……

慕千夜迟疑了,该不该以所剩不多的真心和他赌一次?

毕竟,如今的他是司徒凛最厌恶的青楼小倌……

慕千夜伸出双臂抱住了司徒凛的腰,这样的拥抱,他等了几年——

不是失而复得的感觉,因为以前,这是他根本得不到的。

「慕兄弟,你——」司徒凛刚想站起来,却浑身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你给我下了什么药?」他躺在席子上瞪着慕千夜。

如果这个人要暗算他,那无疑是成功了。

『嘘——』轻声喘息着,慕千夜缓缓俯下身。

他趴在司徒凛耳边小声说:『我不想做你的朋友了——』

第一章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今夜,江湖名闻天下的司徒山庄灯火通明,笑声与乐声弥漫整个山庄,到处张灯结彩,一派辉煌景象。

秋末,阵阵凉风来袭,风卷落叶,瑟瑟声响在院子里回荡,将这偏院的孤寂和外面的喧嚣更加鲜明地分隔开。

冷清的屋里,身形有些清瘦的少年倚在窗边,穿着一身单薄的墨绿长衫,赤着脚,静静地看着墙外的灯火,听着那头的喧嚣。

那头灯红酒绿,这边冷清凋零,明明只隔了几道墙,却像是不同世界。

「别看了,主人是不会想起我们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身后走来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讽刺地对他说。

少年并未回头,也没有响应。

见他不搭理自己,男人冷哼了一声,便扭头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少年才像回过神,轻轻眨了一下眼。是啊——他是,不会再想起他的,因为他从来不会再想起已经失去兴趣的东西。

曾经,有个跟他同住在这偏院里的人对他说过:跟他,做朋友好过做情人。

那个人虽然是男人,却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却还是同样被抛弃在这偏院。然后在某一天,孤独的死去。

也许,他的命运也会如此。他马上就要满十八岁了,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年。然而他还有多少个三年可以等?三年前他对他失去兴趣,此后,就当他不存在般。三年后的今天,又怎么会再想起他?

希望一点一点的被磨成无望,最后变成绝望。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砰」的一声,墙外彩色的烟火瞬间升空,将黑夜染得一片火红,马上又变成翠绿,阵阵嬉闹声随着烟火的起落一起传了回来。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那缤纷的颜色映在他瞳孔深处,却激不起一点生气,仍是死灰一片。

那个人,薄情、薄幸,终究是不会为他改变的……

二年后。

尉城,地处交通要道,依山傍水、气候怡人,使它自古以来就是各大商家聚集之地,更是游山玩水、休养生息的好去处,终年热闹非凡。城里各式商铺、酒楼片布,叫卖揽客声此起彼伏,让这座城充满生气。

街口一间酒楼门口,一身黑衣、表情严肃的男子抬头看了一眼酒楼的匾额,随后步入其中,也没理会店小二的招呼径自上了二楼。一到楼上,站在楼梯口向四周飞快扫了一眼,目光锁定坐在靠窗位子上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一身简单装束,相貌英俊,眉宇间英气十足。面前桌上摆了一壶茶和几碟小菜,看来自斟自饮已久。

黑衣男子表情微微一变,朝男人走了过去,站定之后恭敬一颔首。

「庄主!」

「嗯。」司徒凛伸手拿起茶壶缓缓添满面前的茶杯,「事情办得如何?」

「已经派人去确认了,如无意外,过几天就会有消息。」卫影压低声音回话。

对他的办事效率一向信得过,司徒凛点点头不再问,拿起茶喝了一口之后,随意地转头向楼下看去。

司徒凛是当今江湖上最大的司徒山庄的第六任庄主,也是历任中最年轻的一位。三十出头的年纪,武功高强,胆识过人,在江湖上的地位已经超过司徒家的历任当家,「雷厉风行」和「心狠手辣」是别人最常用来形容他的词。当然,常常和侠客才俊联系在一起的「风流」二字也是少不了的。

就在司徒凛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时,一个青衣青年的身影走进他的视线范围内,几乎是一瞬间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茫茫人海中,竟然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人,连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庄主还有什么吩咐?」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答,卫影抬起头看着司徒凛,「庄主?」

「那个人——」司徒凛看着楼下的青年,细细打量起来。

很年轻,身高比普通男子略高一些,步伐轻快,一派惬意的感觉。不晓得是干什么的,练的又是哪门功夫?

除了身形,青年的样貌也可以说是极好。五官虽然精致,但是并不阴柔,一身青衣黄衫衬得他俊朗清雅。也难怪他一眼就看到了他。在人群中,青年是极显眼的。

但等司徒凛意识到自己竟这么仔细地观察一个男人时,已经是小半柱香之后的事了。

楼下的青年在一个胡人商贩的摊子前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买了把匕首,小巧的很,不像是一般男子会用的。

司徒凛猜测会不会是送给女子之物,却又觉得应该不是——看着青年举起刀对着阳光看了看,笑得微微露出牙齿的直率模样,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不经意间也眼着扬起嘴角。

身边的卫影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楼下,了然于心,问:「可要属下去打听一下?」

司徒凛摇摇头,说:「不用了。你先回去吧。」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到桌上,拿起手边的扇子站起来,「我去逛逛。」

司徒凛好男风,在江湖上不是什么秘密。皇帝有后宫佳丽三千,司徒山庄里的「后宫」虽然没有三千人,但从司徒凛十五岁开始,各色美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对他来说:人生在世,风流一世,有何不可?

他喜欢男人,也被男人喜欢着。那些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少年,没有一个不是自愿到他身边,只是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几个是自愿。有些为钱,有些为情,目的不同,结果却是大相径庭。只是渐渐的,所有人都懂了,司徒凛要的和他们想给的,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出了酒楼,司徒凛很轻易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刚才的青年,后者这时也恰好买完了东西要走。没有唐突上前,他一向喜欢循序渐进,毕竟,只是个在街上碰到的人罢了。

跟在青年身后,司徒凛一直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他发现,更不会把人跟丢了。

而青年也没有再去什么地方逛,穿过了长街,转了两个弯之后,周围的人渐渐少了起来。司徒凛一路跟着过去,没过多久,一大片竹林赫然出现在眼前,碧绿青翠,凉风阵阵。一条小路曲折通向竹林深处,倒是个幽静的地方。

四下打量了一下,司徒凛顺着小路走进竹林,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他定了没多久,一阵琴声从前方传了过来。

琴音优美,曲调悠扬。他下意识觉得这弹琴的人一定就是刚才那位青年。

看来,还是位风雅人物。

他顺着琴声继续往前,不一会儿,一间小小的草屋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外表虽然简陋,但在这竹林之中,伴着琴声悠扬,倒有几分雅致的味道。

司徒凛打量了一下,趁着琴声未停,顺着声源走进了草屋里。

草屋没有门,只用一张竹帘挡着,他用扇子掀开帘子的瞬间,琴声戛然而止。

屋子本来就小,里面也没什么东西,除了一张木质雕花躺椅和一张矮桌,就剩放在正中央的琴了。只是东西虽少,却都算得上精致,摆在一起倒是别有一番风味,给人一种清静脱俗之感。

此时,青年正坐在地上的竹席上,手还放在琴弦上,像是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让他愣住了。

倒是司徒凛没有半点尴尬的样子,向前一步走进屋里,朝青年一颔首。

「抱歉,打搅了。」

像是反应过来了,青年微微皱了一下眉,看上去不像生气的样子,并朝司徒凛淡淡一笑,用动听的声音道:「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今天阁下突然造访,还真有些不习惯。」

「在下顺着琴声而来,冒昧之处,望公子见谅。」司徒凛双手抱拳形礼。

「不妨事。」想了一下,青年伸手往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来了,就坐下聊聊吧。」

司徒凛的目的正是如此,他动作优雅地坐到席子上和青年面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琴。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坐在那里,青年稍稍愣了一下,但是也没说什么,问:「既然阁下是顺着我的琴声而来,不如我把刚才那曲奏完如何?」

司徒凛点头,「再好不过。」虽然他的目的不在琴,但是听到青年刚才弹的那一曲,觉得能听完也不错。

青年将双手放在弦上,从刚才停顿的地方接着弹奏起来。

司徒凛低头看着他修长的十指在弦上来回拨动,伴着竹叶响声的微风吹起了青年乌黑的发丝,显得出尘动人。

曲子好,人也好!只不过这轻薄的话,司徒凛是不会说的,至少暂时不会说。

青年弹的是司徒凛没听过的曲子,意境很美,也难怪他要到这竹林里来,好曲配上好景,哪怕是自娱自乐也别有一番风味。

听到后来,司徒凛不禁入迷,直到一曲终了,他拍了几下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美,却说了一句有些牛头不对马尾的话。

「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青年倒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双手放在琴上直到琴弦不再震动,才抬起头朝司徒凛一笑。

「过奖。你也是——气宇不凡。」

司徒凛扬起嘴角,两人互望片刻,谁也没觉得尴尬。倒是司徒凛对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益发感兴趣了,他们虽然算不上一见如故,但青年举手投足间的优雅和飒爽,让他对对方的好感不断增加。

「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沉默片刻,青年开口道:「慕千夜。仰慕的慕,千万的千,夜晚的夜——」

司徒凛扬起嘴角,赞道:「好名字。」

慕千夜微微垂下头,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在下复姓司徒,单名一个凛冽的凛字。」

「司徒——凛。」慕千夜轻声缓缓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司徒凛觉得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股特别的味道。

「也是个好名字。」慕千夜微笑着说。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这样客气倒也算正常,只是好像又有种暧昧的气氛。司徒凛本就别有心思,所以不觉得异样,心中只知道慕千夜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却又有点不同。

他目光落在两人中间的琴上,伸出手在琴弦上缓缓抚过,末了弹了一下。

「是张好琴。」

「的确出自名师之手。」慕千夜点点头,也伸手抚过琴弦,有些惆怅的说:「只是在我手里,有些浪费了。」

「这话从何说起?」司徒凛有些好奇地问,「慕公子琴艺高超,在我听过的人里绝对算得上数一数二。」

这次慕千夜知道他是真正的恭维了,与之相视一笑,连初见的那点陌生感也消去了。

两人又聊了约半个时辰,司徒凛充分发挥了巧舌如簧的本事,已经跟慕千夜称兄道弟了。

「慕兄弟既然喜欢琴,我那里正好有一张古琴,虽然不是什么绝世珍宝,但也算少见,改天带过来给你看看如何?」

慕千夜挑眉,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既然是少有之物,随便拿出来怕是不方便吧?」

司徒凛笑道:「无妨,与其放在那里看着,不如让懂得欣赏它的人来弹。」

考虑了一下之后,慕千夜点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什么时候?」司徒凛趁热打铁的问:「后天怎么样?」

今天太晚,明天太急,后天,是个刚好的日子。他暗想。

见慕千夜表情稍有犹豫,他又问:「不行?」

「也不是——」终于,在心里叹了口气后,慕千夜说:「那就后天,仍是这个时候。」

「那就这么说定了。」

目的达到之后,天色也不早了,司徒凛起身,慕千夜也跟着站起来。

临走之前,司徒凛在门口转过身看着慕千夜,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说:「慕兄弟可别忘了后日之约。」语气间,似乎故意透露了点什么。

慕千夜眨了眨眼,扬起嘴角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等司徒凛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在竹林中渐渐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突然感慨万千。连心口都觉得疼起来,不是彻骨的疼,却折磨得他几乎要放声大哭。

但是,他早就已经不是那只会哭的他了——

这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清风阁,听上去像是间书苑或是茶庄,其实却是尉城最大的男娼馆、有名的销金窟。

阁里小倌虽不多,但个个都风姿卓越,其中的头牌「莲公子」更是盛名远播,不仅长相不俗,更有气质出众、琴艺超群等风评,种种形容都让人好奇不已。

不管是尉城的人还是路过尉城的人,只要对男风稍有兴趣,都会来清风阁见莲公子一面,甚至做一次入幕之宾。其中不乏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原本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思一探,见不到便罢,见到了,便再也忘不了。

可头牌,就有头牌的身价,莲公子不轻易见客,更不轻易接客,只要他不愿意,出再多钱也是徒劳。不过唯有一人,从未遭到拒绝。

入夜,清风阁一如往日开门迎客,却不像普通烟花巷那样喧嚣嬉闹。

走进朱红色的大门,天井正中央的方形水池里养了满满一池的莲花,三层高楼环绕四周,每根柱子上都挂了淡青色的纱,随着柔风吹过缓缓扬起。走廊墙上的七色琉璃灯,虽然奢华却不艳俗。

但空气中一股若有似无的脂粉气味,与不时有男人和怀里美貌少年调情亲吻的景象,还是说明了清风阎只是个烟花之地。

再高雅,也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

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青色身影躲开众人视线匆匆穿过走廊上了三楼,来到最偏的一间房门口推开了门——

「你可算回来了!」

慕千夜喘息着关上了门,看着房里站着的人,一身不男不女的打扮,化着有些艳的妆,乍看之下算是女装扮相,而且怎么都觉得是故意扮丑、一开口,则完全是男人的声音,而且从身形上看,还是个健壮的男人。

他这副样子,慕千夜看几年仍不习惯。

翻了个白眼,他走进房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转过身横躺着,很没形象地抬起双腿搭在扶手上。

「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吗?」还跑得他气喘吁吁呢。

「今天回来的特别晚!」宋庭毅喝了一声,嗓音低沉。

宋庭毅是清风阁的老板,也就是小倌们口中的「妈妈」,三十多岁,独身一人,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甚至连名字也几乎没有人知道。因为现在的他只是一间娼馆的老板,贪财、市侩。

「平时这个时候你早就回来了,今天怎么了?别说是练琴练到现在,你没那个耐性!」

知道什么事都瞒不住他,慕千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今天,见到『他』了。」

「谁?」

慕千夜一咬牙,「王八蛋淫棍!」

「哦。」宋庭毅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衣柜前开始替慕千夜挑衣服。

「你怎么就这点反应?」慕千夜转过头瞪着他问。

「不然呢?」男人反问,随手挑了件墨绿的丝袍,转过身朝他比量着,「你不是早就离开他了?」

话虽如此——慕千夜皱眉,他今天费了多大的劲才掩饰住真实的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离开已有两年的时间,他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但是,那个男人却已经彻底的忘了他,明明是意料中的事,却还是有些无法释怀。

「你又动心了?」宋庭毅头也不抬地又问:「还是说从头到尾就根本没忘了他?」

慕千夜泄气了,摇了摇头,「我是没忘了他,但是——」

听他这样说,宋庭毅反而笑了。他拿着衣服走到慕千夜跟前,说:「我就是喜欢你这点,什么时候都说实话,不装。没忘就没忘,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这句话,慕千夜觉得用来形容自己并不合适。今天见到司徒凛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一直在骗自己。

那个男人出现得太突然,一如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仿佛从天而降的神人一般,怎么样都忘了不的。也许多亏了这两年在清风阁和男人之间周旋的历练,他没有露出内心的情绪,有礼的态度,淡然的表情,一曲过后他们就只是路人。

只是,为什么又答应他后天再见呢?

看着慕千夜纠结的表情,宋庭毅拍了拍他的肩,「别再想了,走一步算一步。事情既然发生了,就顺其自然吧。」

似乎,也只能如此。慕千夜点了点头。

「换衣服吧!今晚还有一大票冤大头等着花大把银子听你弹琴、和你喝酒呢!」宋庭毅把长袍披在慕千夜肩上,低头看着他微笑着说:「早点准备,就能早点结束——」

你离开的那天,就能早点到来。这番话男人说在心里。

宋庭毅出去之后,慕千夜扯下长袍,看了看这薄薄的衣料,认命地换上了。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至少他不需要涂脂抹粉。

二十岁还没到的时候,慕千夜还能忍受别人在他脸上涂涂抹抹,硬生生把他弄成不男不女的妖媚样,偏偏男人们还吃他这一套。

只是过了二十,他便再也不肯化那妖艳的妆了——何况他也完全发育了,五官渐渐立体,骨架也不再纤细,虽然不娇小可爱了,却另有一番英姿飒爽的风情。再涂脂抹粉的,的确也不合适。

换上墨绿色的绸缎,慕千夜走到梳妆镜前,坐下之后看着镜中的人,前前后后总共五年时间,这张脸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不难看,却一点一点的在衰老。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年纪想这些未免太早,但是时光如梭,以他现在的样子,年老色衰是迟早的事,他在这里还能待多久,还能让男人感兴趣多久?又还要多久,才能忘了他——

长长叹了口气,他拿起手边的笔,沾湿了水,笔尖沾了点朱砂红,对着镜子自脖子上缓缓描了下去,几笔之后,大致的形状便出来了——

红色的莲花,传说只能开七个晚上。七个夜晚,散尽芳华,但是到人间定了一遭,却能让所有人都记住,毕生难忘。

慕千夜也想让他记住自己,哪怕不能在他身边一辈子,也要在他心里一辈子。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报复,也或是一种试探,曾经的他年少无知,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远远看着的少年了。

他恨过他,却也只是因为「得不到他的爱」这种肤浅的理由,现在,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恨他多一些,还是恨自己多一些——

只是他想,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毕竟,是他当初擅自做了选择。

第二章

转眼就到与司徒凛约定的那天,慕千夜起得很早,甚至可以说是一夜未眠。辗转反侧间想了很多很多,都是以前的事,一件件历历在目,却一点也想不出来今后会怎么样,也不敢去想。

在屏风后面换衣服时,慕千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不禁自嘲一笑。

突然,敲门声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公子,玉公子来了——」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年轻且张扬的声音盖了过去。

「行了行了!我来了还要通报吗?又不是皇宫,哪来这么多规矩!」

房门被推开,男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这唯一可以在莲公子房内自由出入的,便是这位人称「玉公子」的玉寒宫。

玉家是江湖上的名门望族,世代经商,如今早已富甲一方。玉寒宫是当家的第三个儿子,比起两个投身家族生意的哥哥,他更喜欢跟江湖打交道。英雄豪杰也好、酒肉朋友也罢,要的就是那份洒脱豪气。

此时一身华服,摇着扇子大摇大摆走进来的玉寒宫,长得英俊又带几分阴柔的脸上笑意盈盈,倒真有几分来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的味道。他随性地坐下,看着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身影笑嘻嘻地问:「几天没来,想我了没有?」

慕千夜听到这人招人嫌的声音也没急着出来,一边束腰带一边反问:「要我想你干什么?你那些知己一人想你一天,你都来不及应付了吧?」

玉寒宫拿起茶壶自己倒了茶,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慕千夜房里的茶水可不是能白喝的。

「你这是在吃醋吗?」拿着茶杯品着茶香,欣赏着佳人更衣,玉寒宫扬起嘴角,「我早说了要帮你赎身,你就是——」

「旧事就别提了。」慕千夜换好衣服走出来。此时他一身普通男子装束,怎么看都是个英姿焕发的青年,完全无法跟夜里轻纱薄衫的头牌小倌联想在一起。

「当初你说要替我赎身的时候,我才刚到这里没几天,那时我都没答应了。现在过两年了,你还提这事干什么?」

玉寒宫笑了笑,「因为你不答应啊。你要早跟我走了,我何苦还天天来这里找你,弄得整个江湖上的人都说我玉公子被个男人迷住了心窍,我爹一个月还要教训我几次——」

慕千夜撇了他一眼,走过去坐到他对面,「你来这里可不单单是找我吧。这里多少人都惦记着你的一大原因——就是你玉公子为人慷慨、雨露均沾。」

「雨露均沾」这四个字杀伤力太大,把玉寒宫的情史形容得太透彻。

好在玉寒宫脸皮厚,只眯着一双桃花眼看着慕千夜笑。慕千夜也扬起嘴角,伸出手要拿茶壶,却突然被握住了手腕。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抬眼看他一眼,慕千夜面不改色地说:「别闹了,我给你倒茶。」

玉寒宫又看了他一会儿,才像刚才一样笑了,松开手。

慕千夜为他斟满茶之后,两人相视一笑。他们俩的关系可不如外界所传的那样,要说的话,只可谓知己。

「今天没空招待你了,去叫其它人陪你吧。」等玉寒宫一杯茶下肚之后,慕千夜站起来说。

「怎么?你要出去?」

「嗯。与人有约。」

玉寒宫半眯起眼看他,「朋友?」

慕千夜犹豫一瞬,之后低声说了句,「算是吧。」

「不为我引见一下?」玉寒宫笑得高深莫测。

慕千夜默默看他一眼,连回答都省了。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之后,玉寒宫回过头「唰」的一声展开扇子,低头看着桌上的两杯茶,一冷一热——

慕千夜来到竹林时,时间还早。

今天天气不算好,除了有点闷热之外,连风里都带着一股湿气。站在竹林里看着通向草屋的小路,他心里有几分犹豫,就像走过去了就不能回头了——他不知道自己也有这么优柔寡断的时候。

抬头看了天空一眼,灰蒙蒙的,一如他离开的那天。

离开的时候是这样,再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慕千夜不禁苦笑了一下,缓缓沿着小路向前走去。

进了草屋,他站在窗口看着窗外层层迭迭,几乎没有缝隙的竹林,眼前浮现出过往的种种——第一次遇到司徒凛时,对司徒凛念念不忘时,怀着忐忑心情去找司徒凛时……还有,第一次把自己交给司徒凛时……

年少时的自己几乎除了那个男人就再也没有其它的,那时候光是他看自己一眼就能让自己高兴上一整天,而现在司徒凛竟然主动来找他——

慕千夜轻笑了声,除了觉得讽刺之外,不禁想:如果这才是他们初次相识,一切会不会不同?

司徒凛到的时候,外头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慕千夜看着竹林里由远及近的人影,眼神闪烁不定——男人怀里抱着一张蓝绒布包着的琴,另一只手拎着一坛酒,细密的雨丝打在他身上,整个人看上去像罩着一层光晕般。

走到草屋前,司徒凛停了下来,微微扬起嘴角看着慕千夜。屋里,慕千夜站在窗口和他对望,垂在两侧的双手在不知不觉间握起。

「慕兄弟。」司徒凛向前一步。

慕千夜猛然回神,缓缓松开了拳头,对着司徒凛皱了皱眉,说了一句。「进来吧。」然后转身进了屋里。

司徒凛挑了一下眉,对慕千夜突然的「变脸」有几分不解,却又觉得有些有趣。他冒雨拿着琴来讨好,结果却连一笑也没博得,似乎……很难得。

想是这么想,司徒凛还是抱着琴走了进去。

刚进屋,慕千夜便递过来一条巾子,让他擦拭身体。

司徒凛先放下了手里的酒,伸手接过,然后走到桌前放下了琴说:「没想到走到一半下起雨了,慕兄弟什么时候到的?」

「也没多久。」慕千夜冷淡的回了一句。

司徒凛挥了挥身上的雨水,微笑着把巾子还给他说:「我还怕你今天不来呢。」

「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失信。」慕千夜接过巾子,转身搭在躺椅的扶手上。再回过身,司徒凛已经把琴拿出来了。

看到那张琴,慕千夜眼睛一亮,走上前仔细打量了起来,伸手缓缓抚过琴弦,弹了几下。

「真是张好琴!」他由衷赞道。

司徒凛也低头伸手抚过琴弦,一串琴音停止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慕千夜,「好琴也需要懂琴的人来弹,这琴在我手上真是糟踏了。」

慕千夜微微一挑眉,说:「懂琴的人并不一定要会弹琴,会听琴也行。」

「你这算是安慰我吗?」司徒凛看着他笑。

暧昧有些不知不觉的在两入之间流动,慕千夜没说话,这两年他见过的男人多了,男人心思也懂得多了,比起直接肉麻的情话,司徒凛说什么都不像是刻意的,却也证明了他的高明。

见他不回话,司徒凛也不在意,「琴可以等会儿再弹——」说着,转身把酒拎了过来。

「我今天特地带了酒来。」

慕千夜还在打量那张琴,见他拿酒过来了,便把琴搬到了一边。

司徒凛把酒放下,拍了拍酒坛子问:「有点烈,慕兄弟能喝吗?」

慕千夜的酒量经过清风阁两年的锻炼已不容小觑,看了一眼那坛酒,扬起嘴角说:「能喝一点。」

「那就好,我们小酌,当是助兴了。」司徒凛在席子上盘腿坐下。

「又是弹你的琴,又是喝你的酒——」慕千夜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琴,打趣地问:「这个人情,你让我怎么还啊?」

司徒凛笑了两声,揭开了酒坛的封口,又从怀里掏出两只酒杯,「慕兄弟你能来就算是给了我一个大人情了。」说完替两人倒上了酒。

「来!干一杯!」司徒凛举起酒杯。

慕千夜眨了眨眼,拿起酒杯。两人碰了杯,各自一饮而尽。

香气浓醇的酒,入喉辛辣,下肚之后却又回味无穷,连身体都跟着暖起来了。草屋简陋,也不暖和,在这种雨天喝上几杯佳酿,倒也不错。缓缓放下酒杯,慕千夜舔了一下嘴唇。

司徒凛看他一眼,又为他斟了一杯。

「我们再来!」

慕千夜看了他一眼,并未拒绝,仰头又是一杯。两杯下肚,酒意上来了,呼吸间酒香四溢,他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好酒。」

他的豪爽让司徒凛心情很好,一个人喝酒是看心情,两个人喝酒,那就要看感觉了。

「看来慕兄弟也是爱酒之人。」

慕千夜睁开眼看着司徒凛,想到自己会喝酒的原因,忍不住失笑,「一开始不是因为喜欢,但是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个理由让司徒凛有些疑惑,但他没有问什么,爽快地干了一杯之后,刚要伸手去拿酒坛,慕千夜却先他一步替他倒了酒。

司徒凛朝他一笑,笑容里已经多了几分惬意。食指缓缓摩挲着酒杯边缘,他状似不经意问:「慕兄弟是做什么的?」

慕千夜稍稍一愣,放下酒坛之后笑了笑,反问:「我说我是酒楼里打杂的伙计你信吗?」

「职业不分贵贱,就算是打杂的也是靠自己的劳力吃饭。」司徒凛说。

慕千夜笑了笑,「是吗——」如果他知道他现在是做什么的,和以前是做什么的,恐怕这杯酒已经泼到自己脸上来了吧?

见他不出声,司徒凛微笑着问:「你不会真是个打杂的吧?」

「不像?」

「的确不像。」

想了想,慕千夜说:「算是——琴师吧。」

司徒凛点点头,「难怪琴艺如此出色。」

如果知道他是在哪里弹琴,恐怕就不会这样说了吧——慕千夜眼珠一转,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司徒庄主的琴技其实也不差吧——」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司徒凛微微眯起眼看着他,「你知道我?」

慕千夜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姓司徒的人不少,但叫司徒凛的却不多。」

「如果,我不是那个司徒凛呢?」

「那又怎么样?」慕千夜好笑地看着他,「职业不分贵贱,你就算是个替人看门的司徒凛,也是靠自己本事吃饭的。」

他话一说完,司徒凛就笑了起来,「看你这副伶牙俐齿的劲,就肯定不只是个打杂的!」

慕千夜也笑了,两人倒上了酒,又干了一杯。

放下酒杯之后,一阵凉风吹了进来,慕千夜抬起头看向窗外,迎着风,额前的发丝扬起。司徒凛看着他的侧脸,一时间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但又不怎么真实。

这时,慕千夜突然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且随意的姿势,一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酒杯看着司徒凛问:「比起我,司徒庄主才是真正的『真人不露相』。」

司徒凛微微挑了一下眉,现在慕千夜这一声「庄主」虽然没有什么谄媚的味道,却仍然让他觉得有点遗憾。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问了一句:「何以见得?」

慕千夜考虑了一下,「我以前听过你的大名,也想象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见了你之后,才发现和我想象中的不同。」

「哪里不同?」司徒凛很感兴趣地问。

慕千夜没有回答,只是他记忆中的「庄主」,是个薄情、薄幸的男人——

笑了笑,司徒凛说:「是世人把我想象的太好了。我曾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做庄主的本事,当个闲散侠客逍遥自在也就够了,但是很多事并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哪怕是你很清楚的。」

低下头,他看着杯里的酒,扬起嘴角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很多事,早已是天注定的。」

说完半晌后不见慕千夜出声,回头一看,他却像是正在发呆。

「慕兄弟,怎么了?」

慕千夜回过神,微笑了一下说了句没什么,「只是对你最后那句『天注定』,有些感慨罢了。」

「我也没想到跟慕兄弟不过见了两次面,就能这么无拘无束。」

「司徒兄不必想太多,一件事做久了,就会习惯的。」轻叹一声,慕千夜垂下眼,「或者说一个角色扮久了,就入戏了。」

司徒凛稍稍一愣,随后点头,「不错。人生在世,就像是演一出戏。」说完举杯,「我们再喝!」

慕千夜点头,看着他豪爽地一饮而尽,一时间若有所思。

放下酒杯之后,司徒凛问:「慕兄弟今年贵庚?」

「正好二十岁。」

司徒凛露出微笑,「那我可比你大不少。」

他当然知道。慕千夜笑了一下,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司徒凛,半真半假地问:「那我要不要叫你一声大哥?」

这一声「大哥」听得司徒凛很舒服,比庄主更好听,马上就着他的话接下去说:「那倒也好。我被人叫『大哥』的时候不多,现在听你叫一声,还挺受用。」说完和慕千夜一起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慕千夜轻声说了一句,「没想到,你倒是越来越豁达了——」

「什么?」

「没什么,那我以后就叫你大哥了?」

司徒凛拿起酒杯,「好!就为你这一声『大哥』,咱们再干一杯!」

慕千夜没推辞,像是决心今天晚上要喝个痛快。

「干!」

与一开始不同,此时司徒凛觉得自己「轻薄」的意图已经少了不少,虽然才刚相识,但慕千夜给他的感觉,是个更适合弹琴喝酒的朋友。

等到一坛酒全空了的时候,慕千夜像是微醉了,眯着眼半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一头长发散在桌上,垂落的部份随着风飘散着。

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雨却比来时更大了,打在竹叶上劈啪作响,雨水从屋檐下滴了下来,一阵风吹过,打湿了窗台,也溅了一地。

屋里有只一截短短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多,坚持不了多久。烛光更在风中摇曳,彷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雨今夜怕是停不了——」司徒凛看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

慕千夜没说话,良久之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酒杯站了起来,在司徒凛的注视下走到墙边,从矮桌后拿出一把油纸伞。

打开一看,半旧的黄色伞面上画着一片蒹葭,只有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

「这是你画的?」司徒凛问。比起伞,他更感兴趣上面的画是否是出自眼前人之手。

慕千夜低头看了看伞,摇了摇头,「一位——友人画的。」还没等司徒凛再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是我的话,不会画这个——」

「那你会画什么?」司徒凛问。

「莲花。」

「不错。」司徒凛点头,「很适合你。」

也没说什么,慕千夜笑了笑,阖上伞之后坐回原位,把伞放到男人面前。

「这伞你拿去用吧。」

「你这是在赶我走?」司徒凛一只手撑在桌上,看着他问。

慕千夜扬起下巴,「真要赶你走,我连伞也不会给你。」

司徒凛笑了几声,又问:「我把伞拿走了,你怎么办?」

低头看了伞一会,慕千夜又对着窗外说:「总会有办法回去的——」

「要不,我送你回去?」

听到他这么说,慕千夜挑了一下眉,「司徒大哥,你这套是用在姑娘家身上的吧?」

司徒凛脸上毫不心虚,「我是真心诚意,和你是男是女无关。」

真心诚意?慕千夜在心里重复了这四个字几遍,然后呵呵笑了出来。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男人跟他说「真心诚意」啊。

「慕兄弟,怎么了?」

摇了摇头,慕千夜又看向窗外,「要走,就趁现在雨小一点的时候走吧。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这酒虽不至于太烈,但光两个人喝的确有些多了。司徒凛笑着叹了口气说:「刚开始说少喝点的,结果还是全喝完了。」

两人先后站了起来,司徒凛拿起伞,看着青年半开玩笑地说:「下次你替我画一把上面有莲花的伞吧?」

慕千夜摇了摇头说:「白色的莲花,画在上面不好看——」

「那就画其它颜色——绿色的吧。」

「哪有绿色的莲花?」慕千夜一脸的怀疑。

司徒凛笑了笑,「我家花园的池塘里就有,下次带你去看。」

慕千夜表情微微一僵,但马上又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司徒凛并未回答,只是注意着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慕千夜抬头看他,两人相视片刻,同时微微一笑。

「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司徒凛走到门外打开伞,回头问。

摇了摇头,慕千夜轻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没有再勉强他,司徒凛点头,转身离去。

谁都没说再见,是否意味着下一次见面是必然的,慕千夜没有去想。

看着司徒凛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意识有些恍惚,视线也模糊起来,像是酒劲终于上来,醉了。

司徒凛打着伞缓缓走在雨中,没多久,卫影从暗处走到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继续走着。

司徒凛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若有所思。

「庄主可是在想那位公子?」卫影突然问了一句。

司徒凛没有否认,他的确是在想慕千夜。

「是否要属下去查一下他的来历?」

想了想,司徒凛摇摇头,停下来,微微抬起头看着伞沿滴下的雨说:「武功有,但并不算高,而且应该不是江湖中人。至于是不是真像他所说的是个琴师,接近我是不是另有企图,我不在乎。」

卫影知道司徒凛向来随性,但这次对慕千夜这么感兴趣,却也不是首例。

「那庄主可要带他回去?」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司徒凛摇摇头,「他不同。他——算是位值得结交的朋友。」他不想为了得到一个男宠而失去一位朋友,这个交易不值得。

卫影微微愣了一下,低下头不再说什么。

司徒凛抬头看了一眼伞面,雨点打在纸伞上啪啪直响,他没来由的觉得像是心在鼓噪——

第三章

自从上次在竹林喝了一晚上的酒之后,司徒凛常常来竹林找慕千夜,明明没有约好,但总能遇见,个中原由两人都心照不宣。

一般总是司徒凛拿酒来,慕千夜弹着琴,一起聊着看似不着边际的话,大多数时候慕千夜像是个聆听者,安静地听司徒凛说话。

半躺在躺椅上,司徒凛看着坐在席上弹琴的慕千夜,等后者停下之后,调侃似的问:「我们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慕千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你来得太勤快了。做庄主的都这么闲吗?」

他今天穿的是司徒凛在酒楼上「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套青衣,在司徒凛看来最是好看。

如今他们的关系比刚见面时近了不少,跟慕千夜在一起时,司徒凛总觉得很轻松。有些话明明不是没听别人说过,可由慕千夜说来却是另一番感觉。他觉得他跟慕千夜是陌生的,可慕千夜却很了解他。他们像朋友,也像兄弟,更像知己。

酒逢知己千杯少。司徒凛想,便是用来形容眼前这位吧。

见他不说话,慕千夜站了起来,走到一边拿了坛酒过来。

「今天你带酒了?」司徒凛看着他手里的酒问。

慕千夜不说话,直接把酒递到他面前。

司徒凛伸手接过来,揭开封口,捧起酒坛在鼻下一晃,点了点头,「果然是好酒。」

慕千夜笑而不语——玉寒宫从他家酒窖里挑的极品陈酿,怎么能不好?

倒上了酒,悠闲地喝了几杯,司徒凛整个人放松地仰躺在席子上,一只手臂枕在脑后。

慕千夜坐在旁边看着他,想了想,随意地问:「最近你老是来这里,平时都没有地方去吗?」

「去哪里?」司徒凛反问,侧过头看他,「还有什么地方比你这里更自在?」

慕千夜扬起嘴角,用男人之间特有的调侃语气问:「比如,男人都喜欢的——花街柳巷。」

司徒凛也笑了,「听你的意思,好像很了解啊?难道想介绍姑娘给我?」

色鬼!慕千夜在心里骂了句,表面上却笑着说:「好啊。跟姑娘喝酒,总比只有我们两个大男人喝来得有趣——」

他话未说完,司徒凛突然举起手,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

慕千夜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紧张,稍稍靠过去了一些,虽然尽是酒气,但司徒凛身上的男性气息仍让他心里一紧。

「比起姑娘——」男人靠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更喜欢男人。」

一瞬间,慕千夜耳根发烫了。他没有隐瞒,他告诉他,他喜欢男人。

「那你接近我,是为什么?」表面上,他平静地问。

司徒凛半眯着眼看向慕千夜,仔细地打量着,突然伸出手用两指夹住了他垂在胸前的一簇发丝,并缓缓地向下滑去——略显轻薄的动作,显示司徒凛已经有几分醉意。

慕千夜别开目光,微微低下头。

「我是诚心想结交你。」司徒凛微笑着说。

抑制着心里那股悸动,慕千夜抬起头看他,问了一个这几天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司徒凛挑了一下眉,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是把你当朋友。」

朋友?慕千夜想不到他们之间会是这个结果。五年时间,原本让他们形同陌路,现在,他们却又成了「朋友」?这是何等的讽刺,让他几乎要笑出来。

「怎么了?」见他表情稍有古怪,司徒凛问了一声,又扬起嘴角问:「难道你不想交我这个朋友?」

慕千夜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举起酒杯,「既然是朋友,那就陪我继续喝吧!」

「奉陪到底。」

接下来,慕千夜和司徒凛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但对前者来说无论怎么喝都没了味道。

等一大坛酒少了大半时,司徒凛一手拿着酒杯,整个人平躺在席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慕千夜盘腿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在他身边这样看着他的机会,曾经,他想远远的看他一眼都难。

老天这样的安排是什么意思,慕千夜不懂,但接下来的选择要看他自己。年少无知也好,年少轻狂也罢,他骗不了任何人,不见还好,见到了,他才知道——这个男人,他整整想了五年!

慕千夜抬起手,犹豫一下之后,缓缓伸向司徒凛,他觉得自己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一样,只是想确认一下,真的,只是一下下就好——

突然一阵凉风吹过,司徒凛手里的酒杯滑了下来,掉在席子上「碰」的一声轻响。慕千夜动作一滞,随后皱起了眉头,猛地收回手,像是自暴自弃一样脱去身上的罩衫盖在司徒凛身上,然后转过身坐在桌前继续喝酒,直到酒坛空了为止。

这天晚上,慕千夜喝醉了,却也只是安静地趴在桌上,作着莫名的梦,他觉得自己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胡涂,半梦半醒之间,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做朋友,好过做情人。

这是个很好的理由,让他可以忘了从前,甚至忘了曾经喜欢过司徒凛。但是,他终究骗不了自己——他不想和他当朋友。

接下去一连三天,慕千夜都没有再去竹林。见不到司徒凛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要死要活的事,没有那个男人的几年时间里,他还是照样过来了。

只不过可以不去见司徒凛,并不代表他能安下心来吟风弄月。

第四天晚上,慕千夜把一位客人打得满地找牙,因为对方在听他弹琴时色迷迷地上前来摸他,只不过如果只是这样倒也不算什么,在清风阁这种地方,即便是慕千夜,客人难免也会想占些便宜。

但是坏就坏在那一副獐头鼠目的男人上来摸着他的手说,想跟他做个「朋友」。烟花之地,来寻花问柳的男人说的话都可以当成一阵风,吹过就算。可那一瞬间,慕千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兽,终于忍不住把积了几天或者是几年的火气一古脑地全发泄了出来。

「去你妈的朋友!」

两年时间,慕千夜学会了很多,琴棋书画、修身养性样样都没少,但比起以前那个自怨自艾的温润少年,现在的他已经能打得一个普通成年男人趴在地上哀号了。

等被人拉开的时候,慕千夜身上的衣服都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房间里,宋庭毅穿着寝衣坐在桌前蹙着眉低头算帐,慕千夜坐在不远处。他打完人,火气发泄了,人也冷静了,正如坐针毡地看着宋庭毅,等待发落。

但是好半天也不见男人出声,就在他忍不住打算先开口的时候,宋庭毅终于说话了。

「你知道你身上的衣料多少银子一尺吗?」这是他今夜的第一句话。

他当然知道!慕千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破布」,抬头傻笑了两声。

「装傻也没用!」宋庭毅拨着算盘,两道英挺的眉时不时皱起来。算帐对他来说曾经是件苦差事,现在好歹算是习惯了。

卸了妆的宋庭毅,像个正常的男人,一身白衫、宽肩细腰,双腿修长,过腰的长发扎在脑后,眉目英挺,怎么看都很英俊。只是,年纪不小了,没了浓妆艳抹,脸上多了一抹沧桑。

看了他片刻,慕千夜终于还是叫了一声,「师父。」

「我说过多少遍了,没事的时候别叫我师父。」

慕千夜挠了挠头,「那要不我叫你爹?」

「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他们之间,并不算真正的师徒。宋庭毅从不收弟子,慕千夜也没有行过拜师礼,他的武功全是宋庭毅所教,用后者的话来说,全当防身,不算授艺,也不必担这师徒的情分。

叫宋庭毅一声师父,可以说是慕千夜的感激。

既然宋庭毅开口了,说明他没怎么生气,慕千夜的心也放下来,笑了笑说:

「我又没说什么,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顶多就是罚银子嘛。

「银子是肯定要罚的,但是你如果不把事情说清楚,我是银子要罚,人也要罚。」

虽然说是「罚」,但都是练武时的基本功,慕子夜刚开始跟着宋庭毅学武时已经过了最合适的年纪,所以宋庭毅让他把功底练扎实了才肯教他拳脚功夫。

一想起宋庭毅罚人的手段,慕子夜就一阵头皮发麻。

「因为那个男人?」宋庭毅又问。

从来没想过要瞒着他,慕千夜点点头。

「你最近不是经常跟他见面,感情好着吗?」

虽然没想瞒他,但他还真的什么都知道。慕千夜苦笑了一下,「我明明知道不应该见他,但还是忍不住。总觉得好像作梦一样,隔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跟他这样亲近,他甚至还说把我当朋友——」

「那为什么这几天又不去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慕千夜说:「因为我不想和他当朋友。」

宋庭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写,头也不抬的说:「或许,你可以借这个机会报复他一下。」

慕千夜皱眉,「什么意思?」

「照你现在说的话来看,他是把你当朋友了,你不如就顺水推舟。江湖上仰慕他司徒山庄的人很多,和司徒山庄有仇的人也不少,如果你在他身边能挖出一点半点的情报,然后——」

「你不觉得这个主意老掉牙了吗?」慕千夜眯起眼打断他。

「或者——」终于放下笔,宋庭毅抬头看着他,「你可以让他爱上你,然后,要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甩了他以泄心头之恨,就看你自己的意思了。」

其实,这是个更老掉牙的主意,但慕千夜却开始认真考虑起来。

「只不过,这个办法也不太适合——」宋庭毅突然又这么说。

「为什么?」

看他一眼,宋庭毅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夜里的凉风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吧。」

慕千夜低下头,不再出声。

宋庭毅又说:「你心里,终究是有个遗憾,如果有机会弥补而错过的话,这个遗憾就会一辈子跟着你。感情或许不公平,但先动了真情的那一个,注定要牺牲比较多的。」

慕千夜闭上眼,脑中回想着以前的种种。那个偏冷的深院,无止境的等待,隔墙的烟火,是他在那里最后的记忆,的确是不完整的。

「想去的话,就去吧。」宋庭毅转过身看着他,「你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你了,他或许也不是当年的那个他。既然在这里遇见了,就别浪费这机会。」

慕千夜暂时没想过那个男人是否变了,倒是宋庭毅的态度让他有些一不明白,于是问了一句。「你好像在鼓励我去接近他?」

「其实,如果我是你,可能直接抽他两巴掌或打他几拳解恨。」

慕千夜笑了笑,摇了摇头,「可惜,我不是你——」

「不,」宋庭毅转过身看着窗外,叹息一声,「其实,是我不如你——」

医者不能自医,想要治一段感情,唯有靠自己。他知晓这个道理,但知易行难啊!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慕千夜来到竹林,还没走几多远便听到了琴声。以前弹琴等人的是他,现在他反而倒像个客人了。

低头看了眼手上拎的酒,他向草屋走了过去。到了之后,却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出的琴声。

司徒凛的琴声跟他有很大不同,充斥着一股凌厉气息,相较之下,他的琴声似乎只能算是靡靡之音了。

一想到自己等一下要做的事,慕千夜突然觉得没勇气进去了。

这时琴声猛地停了下来。

「慕兄弟为什么还不进来?」

司徒凛应该早就发现他了。到了这个份上,现在转身离开已是不可能了!

慕千夜下定了决心,伸手掀开帘子走进去。

「慕兄弟,你终于来了。」说话的时候,司徒凛已经站起来了。

几天不见,男人依然意气风发,虽然面露欣喜,但也只是恰到好处的寒暄感觉。慕千夜开始相信司徒凛是想结交他这个朋友的,只是这朋友也不是非交不可的那种。

「司徒大哥。」

司徒凛走过来,问:「这几天你去哪了?怎么连个人影也不见?」

「出了次门,走得匆忙所以没来得及通知你。」慕千夜回答,举起了手上的酒,「所以带酒来跟你赔罪了。」

「赔罪倒不用,只是有酒喝自然是好。」笑了笑,司徒凛伸手接过酒来,「还是上次的那种?」

慕千夜点头。玉寒宫知道他的脾气,不会送他什么,唯独这酒,他收了也不会有愧疚感,更收得理所当然。

「那正好,我也带了酒,今天晚上我们不醉不归。」司徒凛转身进屋。

慕千夜跟在他身后,问:「兴致这么好,难道是有什么好事?」

「我今天是特地来向慕兄弟辞行的——」

闻言,慕千夜一愣。

「明天我就要回山庄了,所以今天特地来这里看你会不会来,幸好你来了。」

司徒凛放下酒,转身看着他。见慕千夜发愣的模样,皱眉问:「怎么了?」

向后退了一步,慕千夜摇摇头,淡淡一笑,「没什么。那今天真的要不醉不归了,算是为你饯行。」

司徒凛看着他笑了一下,转身坐到席子上,「这次来尉城,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慕兄弟你。」

慕千夜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了张桌子,他看着司徒凛倒酒,问:「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还没定下,收拾完就走。」放下酒坛,司徒凛看着他,「怎么,想来送我?」

轻笑了笑,慕千夜拿起酒杯举到两人面前,「先敬你一杯吧。」

两人干了一杯之后,换慕千夜主动替司徒凛斟酒。

司徒凛说:「说真的,认识你这么些天,还没去府上拜访过,明天就要走了,也只能下次了。」说着,还故意问:「也不知道慕兄弟欢不欢迎?」

慕千夜笑着回答,「到时只怕你不赏脸,或回去之后连我是谁都忘了。」

他心里却讽刺地想:他要是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还会不会这样说。

他知道,司徒凛虽然到处留情,却从不踏足烟花之地,因为,嫌脏。

「此言差矣。」司徒凛靠向前,拉近两人的距离,「我说过,下次要带慕兄弟去司徒山庄看绿色莲花的。」

慕千夜缓缓垂下眼,轻声问:「好看吗?」

如果是平时,司徒凛一句「没你好看」早就说出口了,但察觉到今天的慕千夜似乎和平时有点不同,有些暧昧的玩笑也就没说出口。

他仰头喝了酒,放下杯子之后,慕千夜马上又为他倒了一杯。

司徒凛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否认,慕千夜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如果我说,我心里有些事想告诉一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他说话的时候,司徒凛觉得身体有些发热,渐渐变成一股燥热,缓缓流遍全身,最后直往下身冲去。他是习武之人,很清楚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可现在这里除了他跟慕千夜之外再没有别人——

看了一眼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司徒凛有些惊讶地抬头,慕千夜也在看着他,只是眼神已经多了一丝尴尬和羞涩,他一直给人冷清的感觉,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司徒凛诧异之余还多了一丝惊艳。

「慕兄弟,你——」

「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慕千夜出声。

已经能肯定酒里被下了东西,司徒凛皱起眉,对着青年厉声问:「你这是干什么?」说话间,他已经暗自运功想逼出药性。他对情事虽然一向风流,却从不受人威胁与左右。

这时慕千夜站起来,绕过中间的桌子走到他身后。

司徒凛皱起眉,但是没有动。

半跪在男人身后,慕千夜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轻轻贴上他的背,这样的拥抱,他等了几年——没有失而复得的感觉,因为以前,这是他根本得不到的。

「慕兄弟,你——」司徒凛刚想站起来,却浑身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再想用力时却发现身上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不禁心中一惊。

「你给我下了什么药?」像是浑身麻痹一样,他躺在席子上瞪着慕千夜。如果这个人要暗算他,那么无疑是成功了。

「嘘——」慕千夜缓缓俯下身,像怕会惊动男人一样,趴在司徒凛耳边小声说:「我不想做你的朋友——」他说完已经红了耳根。

司徒凛没想到他等到的竟是这句话。

这时药性完全发作了,却是要命的春药。司徒凛觉得胯下燥热难耐,偏偏慕千夜靠得又近,这分明就是要他——

慕千夜的心跳已经快得不能再快,连手都在发抖,并不是害怕,而是紧张。

他早就不是初经人事的雏儿,在清风阁这两年,什么样的淫乱场面没见过,然而面对司徒凛,他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自己,胆小、羞涩——却还是想尽力服侍好这个男人。

想到这里,他的手颤抖地解开了司徒凛的腰带、脱下裤子,露出男人已经半勃起的阳物,紫红色的,异常雄壮,然后在司徒凛有些意味不明的注视下,红着眼缓缓低下了头——

「唔!」顶端被温热的口腔包裹住,司徒凛皱了一下眉,看着自己的欲望正被慕千夜一点点的含进口中。被下药虽然生气,但被服侍得舒服了,却也没办法抗拒身体的反应。

慕千夜卖力吞吐着口中的巨大,说他下贱淫荡也好,这些事,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做过了,也不怕男人因此发怒。

屋里一片寂静,除了有些色情的吸吮声之外,只剩窗外偶尔有风吹过竹林的响声。半晌之后,慕千夜口中的男根已经变得又粗又硬,几乎要撑破他的嘴。

有点困难地吐出来之后,他喘息着翻身趴到司徒凛身上,后者虽然满脸情欲之色,但是一直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看他。

他靠在司徒凛肩上,说:「我不怕你生气,我一直想这么做的——」

「什么时候?」司徒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仿佛在忍着什么。

慕千夜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湿润,「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他说谎了,但此时的他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不是吗?

看着慕千夜羞怯的表情和眼神中的无奈,司徒凛心中一动,再加上药性发作,再也忍不住,伸出双手狠狠环住身上的人,带着两人一起翻了身。

被他压在身下,慕千夜轻呼了一声,瞪大眼睛,「你能动了?」

「你以为那点雕虫小技就能放倒我?」坏笑了两声,司徒凛低头惩罚似的在他脸上咬了一口,疼得慕千夜直皱眉。

「我要是不能动,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司徒凛又问。

慕千夜愣了一下,接着红了脸,还能怎么办——不就是——

「说啊!」男人邪气地笑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刚才还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现在又换了一张脸,慕千夜瞪了男人一眼,冷笑两声,「就切了你的子孙根!」

司徒凛大笑起来,「你要切了我还不如像刚才那样含着我,那我们两个都会舒服些。」

「谁要含你——」嘴角现在还有点酸,慕千夜瞪大眼睛骂了一句,但是转念一想刚才的确是自己主动,声音一下子又小了下去。

司徒凛没说话,静静地看着慕千夜,四目相对,心里想些什么只有自己知道。片刻之后,也不知道是谁主动,两人一点点靠近,最后吻在一起,缠绵悱恻。

夜色初降,屋里一片朦胧,昏暗中,两人衣衫渐退,司徒凛扯掉了慕千夜的腰带,拨开衣衫,使他的身体展露在空气中,纤细修长的四肢,结实却不过份坚硬的肌肉,沿着胸口一路向下,抚过一手的滑腻。

慕千夜仰起头小声急促地喘息着,已经几年没有被司徒凛拥抱过,感觉陌生而又熟悉,却好像比初次时更紧张.想到这里,他突然心酸起来,只是下身猛地一紧,他轻叫了一声,回过了神——原来他被握住了欲望。

「这么嫩?怕是没怎么用过吧?」司徒凛把玩着火热分身,坏心地笑着。

慕千夜脸一红,随即咬了咬牙,「你要是想用,现在就躺下来!」

习惯了他淡然的模样,这样「霸气」的慕千夜让司徒凛先是一愣,然后大笑出来。他这一笑,手上力道没控制好,疼得慕千夜叫了一声。

「怎么了?弄疼你了?」司徒凛反应过来,低头去看,手中的欲望顶端已渗出些许透明液体来。

「别看——」慕千夜有些难堪地别过头。

司徒凛扬起嘴角,一边缓而有力地套弄着,一边低头在他脸上轻啄,极尽温柔。

渐渐被弄得舒服了,慕千夜也伸出手摸向司徒凛的阳物,一摸却吓了一跳,又热又硬——

「别松手!」司徒凛趴在他身上,在他耳边说:「继续,先弄出来一次,才好进去。」

听出他声音里浓浓的欲望,慕千夜咬了咬唇,握着男人的性器上下套弄起来。两人相互帮忙,彼此的呼吸都融合在一起,弥漫成一室的春色。

但终究还没等到先射出来一次,司徒凛已经等不及地分开了慕千夜的腿,将已经蓄势待发的欲望抵在青年臀间的入口——

慕千夜整个人僵了一下,还来不及说什么,后穴一紧,司徒凛已经将欲望顶端顶入。

「放松!乖,放松一些——」男人在他耳边低喃着,但动作却没有停。

「唔——」慕千夜咬着嘴唇,双手牢牢扣着司徒凛的肩膀,感觉他一点点的进入自己,任由夹杂了快感的痛楚一点一点的侵蚀自己。

司徒凛感受着被包裹的快感,扣着慕千夜的腰,缓缓摆动腰部,一点一点地挺进那销魂的穴里。

直到全部没入,司徒凛和慕千夜同时吐了口气,后者皱着眉,有种快被贯穿一样的痛楚,但是,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你真紧——」司徒凛没有马上动,强忍着欲望和药力的催化,伸手抬起慕千夜的下巴,吻住他的唇。慕千夜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汗珠,任由他吻并浅浅地回应着。

从他的眼神里,司徒凛相信,这个男人爱恋着他,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

此时,慕千夜渐渐习惯了嵌在体内的坚硬,疼痛也消了不少,他抬起头看着额上汗水不比他少的司徒凛,想起了以前的种种。

在他心里,是恨着司徒凛的。但也仍然还爱着司徒凛,有多爱就有多恨,有多恨就有多爱,已经根本分不清楚。

伸出手捧住司徒凛的脸,他凑上前,用舌尖舔拭着男人头上的汗水。

司徒凛当他是故意挑逗他,哑着嗓子说:「本来想着怕你太疼,现在看来,你是不怕了!」说完猛地用力一顶——

慕千夜惊叫了一声,下身一下子被塞得满满的,很涨,但是也很舒服。既然做到这一步,索性就做到底,他想看这个男人为他疯狂的样子。

扬起嘴角看着司徒凛,慕千夜长腿一抬,圈住了他的腰,这更加深入的结合和他体内的湿热让司徒凛舒服得叹息一声,低下头一边揉弄着慕千夜胸前的乳珠一边调笑着问:「你怎么这么会伺候人?」

慕千夜怔了一下,随后扬起嘴角笑着问:「难道不好?」

怎么会不好!

司徒凛抬起他的一条腿,开始大力抽插起来,一下又一下地,像是要捣坏他那个地方。

慕千夜呻吟喘息着,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衣料,感受着司徒凛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撞击,结合之处渗出润滑的肠液,使男人的进出更加顺畅,又十足的色情。

「慢点——啊!慢些——」股间又是疼又是痒,慕千夜终于忍不住以双手抱住司徒凛的脖子。

司徒凛正做到兴头上,慕千夜那里越来越热、越来越紧,绞得他欲仙欲死,只恨不得能整个捅进去好好享受一番。

「刚才是谁主动勾引我的?现在倒先求饶了?」

慕千夜咬牙瞪了他一眼,闭上嘴忍着不再出声,如果只是疼他能忍,但忍不住的是被折磨的欲望。

司徒凛一个深深的挺入之后,低头对他说:「别忍着,叫出来——」

虽然是夜里,竹林里四下无人,但被他这么一说,慕千夜反而更不敢出声了,忍得辛苦。看着身上的男人一边折腾他还恶劣地对他笑,慕千夜咬了咬牙,张嘴咬住了司徒凛的肩。

然而司徒凛只是皱了一下眉,便任由他咬,动作却更激烈起来。

很快,呻吟声止不住地从慕千夜口中溢了出来,回荡在四周,彻夜不息——

第四章

夜色渐浓,月正当空,皎洁似水的月光洒进窗口,和着竹林里的水气飘进屋中,彷佛弥漫着一层薄雾。

司徒凛和慕千夜相拥躺在席上,两人身上盖着司徒凛的衣服,露在外面的腿相互搭着,连发丝都纠缠在一起。

慕千夜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几乎连举手也办不到,明明被下药的是司徒凛,但「受害者」的精神却好得很,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

身体有些疼,但是却很满足,将脸贴在司徒凛胸口,他静静地听着男人有力的心跳声。

良久之后,司徒凛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我本不想这样对你——」

过了一会儿,慕千夜轻声问了一句,「那你是后悔了?」

司徒凛笑了一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说:「怎么会?只不过是没想到还是跟你走到这一步。虽然,我第一次见你时就对你动了心思——」

动了心思,却不等于动了情。慕千夜没有抬头,静静地听着。

「男人虽然都只在乎一时的快活,可我却真的没把你当成那种人。」

「哪种人?」慕千夜明知故问。有种自暴自弃的念头,甚至期待着,如果这男人能说出些恶毒的话,让他断了心思也好。

只是等了半天不见司徒凛出声,刚要抬头,眼前突然一黑,司徒凛一个翻身压在他身上,近得几乎和他鼻尖碰鼻尖。

「专门在这竹林里勾引人的吃人妖精!」

他不禁一愣,虽然在清风阁的这两年,什么恶心肉麻的话和场面都听过见过,但从司徒凛口中听到这种像是调情的话,还是不习惯。在记忆里,他不是个会说这种话的男人,哪怕在床上的时候也是。

「怎么了?」见他不回话,司徒凛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慕千夜咬了咬嘴唇,像是害羞一样别开了目光。

司徒凛微微眯起眼,打量着他此刻的模样,慕千夜的肌肤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使他整个人像是浸在月光中一样,身下衬着青色的衣衫,让他想到了池中的莲花。

正在着迷之际,却听慕千夜说:「说到吃人,就你刚才的熟练手段,应该吃了不少人吧?」

司徒凛也不辩驳,笑了笑说:「人是吃了不少,但是吃了还想再吃的,却寥寥无几——」

哪怕知道这是男人在情事后的甜言蜜语,慕千夜不仅没有感动,甚至还有一丝茫然。司徒凛如果知道他是谁,还会这样和他说话吗?想到后来,茫然竟变成了一丝恐惧,他本就不擅长欺骗,可从一开始,他就在欺骗司徒凛。

「那——你是喜欢我了?」他问。

司徒凛看着这个对自己而言有些不同的青年,他一向不喜欢在床上应对这种谈情的话语,但他对慕千夜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一开始他就说过,慕千夜与其它人不同,现在有了肌肤之亲,慕千夜还是不同的。

「你想听我的真心话?」

慕千夜反问:「你有真心?」

如果他有真心,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被留在偏院中——

司徒凛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弹琴之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别有种诱人的姿态。

「你要——我便给你。」此时这句话最是应景,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话里有多少真心。

慕千夜没有说话,直看着男人,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的真心。」

「你不是喜欢我?」司徒凛略显惊讶地问。

「我喜欢你。」慕千夜平静地说,轻轻推开他坐起来,「但不求你也喜欢我。感情,不是求来的。」

司徒凛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希望能得到他的宠爱,哪怕只是一时也好。唯有眼前的人,连一时也不想要,好像只是为得这一刻春宵。

「你就这么肯定我对你不是真心?」

慕千夜闭上眼,在心里笑了笑。他怎么会不知道——

「你倒是比我豁达。」见他不出声,司徒凛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他哪里是豁达,只是了解而已。慕千夜心想,现在,他不奢望能得到司徒凛的真心,却也放不下对他几年的思念。

这时,司徒凛靠到他身后抱住了他,两人赤裸相拥,在微凉的夜晚也感觉不到寒冷。

只是这一刻,慕千夜突然有了一丝满足感。几年过去了,他已经比从前坚强得多,知道自己要得起什么、什么不能要。闭上眼,他伸手覆在司徒凛抱着自己的手臂上,「你要真的愿意,就在这里多住几天吧。我——还想再跟你喝酒。」

身后的男人没说话,只将他抱得更紧。单纯的拥抱,却让慕千夜觉得安心,以至于他这一步做的是对是错,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今天是回司徒山庄的日子,卫影一早便收拾好东西,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来到司徒凛的房门前。敲门得到应允之后,进去向坐在桌前的司徒凛微微一颔首。

「庄主,我们何时动身?」

「暂时不回去了。」司徒凛头也不抬地说。

卫影愣了一下,「是不是有特别情况,需要属下——」

想了想,司徒凛说:「不。是我还有些事要办。」

卫影有些想不通,他们在尉城住了不过短短半个月,庄主不是游山玩水就是去竹林里找那位公子,但山水没什么值得留恋,那么只剩下——思及此,他也没有多问,而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吩咐。

又过了一会儿,司徒凛放下笔,拿起信,在等待墨迹变干的时候说:「这封信你找人送回山庄。需要处理的事情我都在里面写清楚了,让他们再等几天。」

卫影点头说了声是,等他将信装进信封递了过来之后,接了过去。

「庄主还有其它吩咐吗?」

「没有了。」司徒凛摆了一下手,「下去吧。」

「是。」

卫影退下之后,司徒凛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纸,然后重新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夜」字。

这次,他的确是为慕千夜而留下。那个青年,总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可以说是动心,但似乎又不只是那样。

凭心而论,他动心的时候不少,但说到底像都像是逢场作戏,他是司徒凛,可以游戏人间、放浪形骸,可终有一天也要娶妻生子,延续司徒家的香火。虽然他有也兄弟姊妹,不过终究是不同的,这就是身为庄主的责任。

所以,他可以为任何人动心,也可以在任何时候收心。

不过慕千夜对他来说,多少还是有些可惜的。就像一夜春宵之后,有得有失,现在,他还不能肯定与慕千夜之间,究竟是友情还是激情更吸引他。

等司徒凛再到竹林时,与往常不同,没有听到琴声。他本以为慕千夜还没有来,可等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之后,却看到慕千夜正半躺在软榻上,赤着双脚,侧头看着屋子外面的竹林,半眯着眼的样子,惬意无比。

慕千夜发现他来了,抬头向他微微一笑。

或许是两人的关系已不同往日,他这一笑,让司徒凛感觉比平时多了一丝妩媚。原本慕千夜给他的感觉只是随性洒脱,现在看来,似乎远不只如此,似乎还有许多风情等着他去发掘。

「你倒是够悠闲的。」他笑着走过去,坐到慕千夜旁边。

慕千夜跷起一条腿在空中缓缓晃动着,「如果能一辈子这样悠闲,我倒是求之不得。」

司徒凛看了一眼他的动作,目光落到那只裸足上,心想慕千夜从头到脚都是个精致的人。想着想着,伸手握住了他的脚,有点轻佻地问:「那我也想过过这悠闲日子,不知道慕兄弟肯不肯?」

慕千夜斜睨了他一眼,无意间露出别样风情,看得司徒凛心神一荡。

「你是风流之人,过不了我这种平常日子——」说完便别开了头不再看他。

司徒凛感兴趣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风流之人?」

慕千夜无声笑了笑,「你司徒庄主是什么样的人,江湖上有几个人不知道的?」

「看样子我这名声是臭得彻底了。」司徒凛摇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

「不——」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慕千夜自己也先愣了一下,才回过头看着一脸感兴趣,等着他说下去的司徒凛,「你是江湖上有名的司徒山庄庄主,武功高强、年轻有为,只要有这些,你就是众人羡慕的对象,剩下的,不过是人们闲暇时的几句调侃和妒语罢了。」

短短几句话,司徒凛觉得自己像是已被他看得透彻,才相识不久,这个青年却把他看得明白,让他开始对慕千夜越来越好奇。

微微一笑,他像是开玩笑,眼神却又有几分认真地说:「那我们就一起这样喝酒弹琴,风流过完这后半生,如何?」

这番话令慕千夜心头一窒,在司徒凛带着笑意的眼神中,有些无措地别过了头。他表面平静,心却跳得像是要蹦出胸口,分不清是高兴还是意外!

这些话,如果是早几年听到,会是怎么样——

而司徒凛这话也是一时冲动说出来,只是他反应快,下一秒就回过神,知道自己并没有后悔的感觉,所以也就顺势等待慕千夜的答案。

低着头,慕千夜说:「你想得太远了,有时候,几天时间就能让人一辈子忘不了。」

司徒凛还想继续问什么,慕千夜突然抬起头凑到他面前,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他主动投怀送抱,司徒凛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搂住他的肩从被动化主动,加深了这一吻。

两人一起倒在塌上,缠绵中,慕千夜的思绪却越来越远——他实在不想贪图一时的快乐,然而一辈子又太远。但是两年前毅然离开,如今却又让他再遇到司徒凛,还有了接近他的机会,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可以再试一次?

天刚黑的时候,清风阁偌大的院子里热闹非凡,乐声和笑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香粉气味,久久不曾散去。

慕千夜回到清风阁,站在大门口看着院中间的池子,四周多是小倌搂着客人调笑嬉闹,侍童端着酒站在一边,不管出现多么不堪入目的画面,他们也好像麻木了,维持着有礼的笑意。

有客人见是慕千夜,纷纷停下动作,各种目光在他身上打量,无非都是赤裸的欲望。

微低下头,慕千夜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只是路过池水的时候看了一眼浮在水面上的莲花。莲花虽然出淤泥而不染,可只要是清风阁的一草一木,在外面的人看来都是不干净的。

路过偏厅的时候,他听到笑声,说话的人声音很好听,只是语气轻佻,说着半黄不荤的笑话,惹起小倌们阵阵笑声。

挂在四周的纱帐被风吹起,帐子后面,玉寒宫整个人半躺在上好的波斯毯上,面前的矮桌摆满了珍果美食,左右两个衣衫不整的美貌少年一个替他倒酒、一个喂他吃水果,好不悠闲。

这场面慕千夜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回来了?」见他来了,玉寒宫坐起来笑着问。

玉寒宫旁边两个少年一看是他,也都很有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悄悄退下了。

慕千夜笑了一下,「怎么我一来他们就走了,这不变成我打扰了你的雅兴了吗?」

「他们知道我等的是你,现在你来了,他们自然就得走了。」玉寒宫朝他伸出手,「过来坐。」

慕千夜也没说什么,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伸手拿了只酒杯给他,玉寒宫拿起酒壶为他倒酒,边问:「听老宋说你这几天都回来的很晚?」

他口中的老宋指的是宋庭毅,别说清风阁,就连整个尉城敢这么叫宋庭毅的也恐怕也只有玉寒宫一个人。

看着他把酒倒满,慕千夜拿起来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才问:「你这几天天天来?」

玉寒宫笑了笑,拿起扇子在手里把玩着,「没有,这几天有事,今天才得空过来。」

慕千夜看着他笑问:「你也终于开始准备经手你家的生意了?」

「我家的生意我是真不感兴趣。不过,若非要我做生意,我就开一间比清风阁更大的『春风阁』什么的,然后把你弄过去——」

「哦?」慕千夜一挑眉,笑着问:「怎么?还想挖角啊?」

「把你弄过去,好酒好饭伺候着,当成宝贝贡起来,每天只弹琴给我听。」

见他说的没个正经,慕千夜也笑了,这话倒也像是两人之间经常开的玩笑。

「听起来倒是不错——」

「话说你——」玉寒宫把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之后,啧啧咂舌,「春风满面,一脸桃花相,怕是有什么好事吧?」

慕千夜微微一愣,一时间却找不出什么借口反驳,只得低下头笑了笑。司徒凛的事,除了宋庭毅之外,他不想告诉任何人。

这时玉寒宫突然伸手摸了他的脸。

慕千夜怔了一下。平时他和玉寒宫也会这样搂搂抱抱的,虽然都是玉寒宫突然抱住他的腰或者亲他的脸,只是这次给他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抬起头,他怔怔地看着玉寒宫,后者也看着他,只是脸上再不见平时的嬉皮笑脸,眼神也正经起来。

「我要成亲了。」玉寒宫突然说。

「欸?」慕千夜一愣。

看了他一会儿,玉寒宫扬起嘴角,然后用力捏他的脸,「你就这反应?」

这一刻,慕千夜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按理说他应该笑着对他说一声恭喜,再或者调侃他几句。只是想到刚才玉寒宫看他的眼神,这一句笑着的「恭喜」,便有些难以启齿。

慕千夜一直不觉得玉寒宫是真的喜欢他到非他不可的地步,但是,却可能比他想象的要深一些。他不敢自作多情,因为玉寒宫是个好人,而好人,往往都喜欢扮坏人。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就这两天决定的。」玉寒宫收回手,展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我爹挑的人家,彩礼都准备好了,就等我上门去提亲。」

慕千夜点了点头,「玉老爷挑的姑娘,肯定是配得上你的。」

玉寒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人都默不作声,气氛一时有些僵。最后,慕千夜拿起酒壶对玉寒宫微笑,「既然都要成亲了,今天我们就喝个痛快吧!以后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像现在这样胡闹了。」

「喂∼我哪里胡闹了啊?」玉寒宫笑着摇头,任由他给自己倒酒。

一起说说笑笑地干了几杯之后,慕千夜终于说了一句。「恭喜你。」

玉寒宫喝酒的动作一停,缓缓放下了酒杯。

「你——」他看着慕千夜,似乎想说些什么。

慕千夜直觉不该让他说,便先举起酒杯,「再干一杯!」

玉寒宫看着他没有动,片刻之后,终于叹了口气,喝了那杯慕千夜恭喜他的酒。然后一连又喝了几杯,直到整壶酒都喝完了,又叫人送过来。

期间几次有人来找慕千夜说是有客人,都让玉寒宫挡了回去。

他在清风阁的这两年,也是因为有玉寒宫在,才没有碰到太麻烦的客人。外面的人都说玉寒宫是他的「入幕之宾」,其实他和玉寒宫两人的关系再纯洁不过,每次在一起都只是喝酒聊天,弹琴下棋。

他对玉寒宫的情感与宋庭毅的恩情不同,他把玉寒宫当成唯一的朋友。

「够了。」慕千夜伸手抽走玉寒宫手上的酒杯,「你今天已经喝得够多了。回去吧。」

今晚上他像是喝水一样不停喝酒,与往日里只是喝几杯助兴截然不同。

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玉寒宫突然一翻身躺在慕千夜大腿上。

「我头有点晕,先让我睡会儿,醒醒酒我就走,不然,回去被我爹看见了又要教训我了——」

「你怕他教训你就别整天出来喝酒。」说是这么说,慕千夜仍动了动腿,让他枕得舒服一点,然后伸手帮他缓缓地按摩太阳穴。

玉寒宫笑了两声,「我想见你嘛——」

慕千夜微微皱眉,没说话。等到玉寒宫闭上眼,表情渐渐放松之后,也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等玉寒宫家里的人把他接走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清风阁里的客人走的走,小倌休息的休息,一时间冷清下来,热闹的景象仿佛昙花一现,形成强烈的对比。

慕千夜仍然坐在地毯上,感觉有些累,揉了揉发麻的腿,不太想动。

「人走了?」宋庭毅过来了,已经换上普通的衣服,脸上也没有妆,这样子走在外面,绝对不会有人联想到他是清风阁的老鸨。

「嗯。」慕千夜微笑着点了点头,「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抬走了。」

「那你呢?」宋庭毅问。

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慕千夜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庭毅看了他一会儿,问:「想离开清风阁?」

慕千夜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摇摇头。

「离开了这里,我就没地方能去了。」

皱了皱眉,宋庭毅走到他旁边坐下,「你这几天都跟他在一起,难道不是想跟他走?」

慕千夜没说话。

「还是他不想带你走?」

摇了摇头,慕千夜有些无奈地回应,「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在我,我和他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的确,我是想在跟他在一起,所以接近他。但是我怕纸包不住火,终有一天他会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现在是一个——」

蹙起眉,慕千夜低下头叹了口气,「我发现我可能是错了,撒了一个谎,就需要撒更多个谎来圆谎,到无法收场的时候——」

宋庭毅突然「砰」的一声拍了下桌子,吓了他一跳。

「与其在这里担心后悔,不如再拼一次!如果他真的对你有感情,就不会在乎你是谁、曾经做过什么事。」

静静地听他说完,慕千夜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其实,我一直在想当年去找他究竟对不对?如果我没有去找他,事情应该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他和我毕竟不同,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在一起。

「以前他是庄主,我是小乞丐。现在他还是庄主,我却是个小倌——」说到这里,他不禁笑了出来,抬头看着宋庭毅,「我是不是太傻了?」

宋庭毅没回话,半晌之后才说了一句,「你年纪已经不小了,该走的时候、能走的时候,就走吧。」

「你别只说我,你呢?」慕千夜看着他问,「难道打算在这里开一辈子的店?当一辈子——老鸨?」

「老鸨有什么不好?」宋庭毅反问,「老子我一没打家劫舍,二没坑蒙拐骗,就算名声再不好听,也算是自食其力!」

「师父,你是不是——还在等人?」犹豫一下,他还是问了出来。

宋庭毅微微一愣,然后叹了口气,「已经没什么人让我等了。」说完,无所谓地笑了笑。

慕千夜看着眼前的人,他曾经怀疑过宋庭毅的身份,来历不明、又武功高强,生性洒脱不拘小节,但有精明的一面。只是每次问宋庭毅关于他以前的事,后者都是笑而不语,有时候把话题扯开,有时多说一些又是一脸倜怅。

他心里有个人,慕千夜是知道的。

「如果,你再见到他呢?」

听到慕千夜这么问,宋庭毅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现在这个样子,他见了恐怕都要恶心了。」

慕千夜心里突然难过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一个七尺男儿甘愿躲在这个地方开一辈子的娼馆?

「你不丑——」还很——英挺。

宋庭毅知道自己的样子跟好看沾不上边,扮女人的时候也难看得很,却并不在意,他就是想忘了从前的自己。

他朝慕千夜笑了笑,比比胸口,「丑的,是人心。」

夜已深,却没有睡意。慕千夜突然来了兴致,站起来活动了两下筋骨,朝宋庭毅勾了勾手指,「我们来过两招?」

说是过招,大部分都是宋庭毅让他,毕竟他的武功全是宋庭毅教的,是为了让他防身,若真要和江湖中人比斗,那是远远下及的。

宋庭毅只出单手,和慕千夜你来我往过了数十招。

「你要记住,靠近的时候,出手的时机只有一瞬,越早出手,致人于死地的机会就越大,你生还的机会也就越大。」

听他说话,慕千夜一时稍有分神,宋庭毅腿一伸,绊了他的脚,慕千夜身形一晃马上被他勒住了脖子。

咧开嘴笑了一下,宋庭毅拍了拍他的脸,「不能光注意手,下盘也不能有破绽。当然,如果对方有破绽,那是最好不过.尤其是战场上,抓住一个攻击的机会,就是给自己一次活命的机会。」

「你这套功夫好像不适合上战场啊——」慕千夜疑惑地皱眉,「战场上不都是两军交战不杀来使什么的——」

「呸!那不过是个送信的!」宋庭毅狠狠敲了他脑袋一下,「上战场只有生或死,那套仁义忠信都是他妈的放屁!开战前场面话都说得好听,真的打起来,下三滥的招数可是会多少使多少!」

听到这里,慕千夜总算知道为什么他能把清风阁经营到今天这种规模了。

第五章

看昨晚的夜空,今天似乎会下雨,结果却是个晴天。房里,司徒凛打开慕千夜给他的那把伞,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低头看着上面的画。

想到第一次看到慕千夜的时候,那青衣身影在人群中缓缓走进他的视线,虽然只是一眼,却怎么也忘不掉。

司徒凛自认并不是个容易对谁一见倾心的人,外表固然重要,但真正能吸引人的却并不只是那一副好皮相。慕千夜吸引他的,似乎远不只这些。

「庄主?」房门外,卫影叫了一声。

停止思绪,司徒凛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进来。」

卫影推门进入之后,朝他颔首,「庄主,信已经送到了。」

点点头,司徒凛收起了伞,本来是想还给慕千夜的,现在却又觉得没必要了。把伞放到一边,他转身对卫影说:「今天我要出去,这几天你也不必跟着了,休息去吧。」

卫影点头说了声是,但并没有马上离开,「庄主,还有件事——」

「说。」司徒凛回过身坐到椅子上。

「本来是想等庄主回去之后再定夺的,但是——」斟酌了一下,卫影低下头问:「庄主可还记得山庄里两年前逃走的那个——」

旧事重提,司徒凛缓缓皱眉,慢慢想起了两年前从偏院里逃走的一个男宠。

原本是个小杂工,来到司徒山庄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五岁,平日负责打扫花园。他在一次酒醉后在花园里看到那个瘦小但清秀的小杂工,后者拿着扫把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用带着水气的眼睛看着他,有些害怕,有些羞涩。

他阅人无数,自然能看出那小杂工眼中的爱慕,没有任何欲念,单纯的让他好奇。于是他顺水推舟收了他,让他成了他身边的人,只是宠爱了半年不到,便不再感兴趣,直到两年多之前的某天晚上他逃了。

只是逃了一个男宠,加上那人也没有偷什么东西,虽然擅自离开司徒山庄是坏了规矩,但他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吩咐了一句去找找后便不再理会。

他记得那个男宠的来历,却不太记得他的样貌,因为从来没放在心上过,如今这件事又被提起,司徒凛有些疑惑,对卫影说:「继续说。」

卫影简洁扼要地回答,「找到了。」

找到了?司徒凛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并没有多大反应。

「管家昨天传来的消息,确定他就在尉城。属下已经派人去核实身份了,没意外的话,再过两天就能有消息了。」

司徒凛缓缓站起来。事情已经过去两年,现在才有消息,看来那些人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或许是这次他在尉城待得久了,他们才想起有这档事吧。

想了想,他点了一下头,「去办吧。」

他对这事并没有太多兴趣,只不过闲来无事,他倒有点想看看,那个有胆逃出司徒山庄的小男宠到底在干什么。

慕千夜来到竹林外时,看到司徒凛正站在小路的入口处,一副在等人的样子。

见他来了,司徒凛扬起嘴角走了过来,双手负在身后,惬意自得。

「你怎么不进去?」慕千夜问。

司徒凛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等你啊。这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在竹林里见面,也没一起去别的地方走走,我真要以为你是这竹林里的妖精仙子了。」

说着,他轻轻拿掉一片掉在慕千夜肩上的竹叶,也没扔掉,就拿在手里把玩,「今天我们去城里的酒楼如何?」

慕千夜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就是怕被认识的客人看到,所以一直跟司徒凛在竹林里见面,如果被人发现他和司徒凛在一起的话——

「怎么了?」见他不出声,司徒凛扔掉竹叶问:「不想去?」

「不——」慕千夜有点犹豫地说:「可现在早就过了吃饭的时辰了。」

司徒凛有点好笑地问:「谁规定过了时辰就不能上酒楼了?还是说过了时辰酒楼就不开了?」

知道自己提的理由太薄弱,慕千夜不再作声。

「放心吧,我已经吩咐了最好的雅间和特地请来的厨子。现在正好人不多,我们可以静下来慢慢吃,慢慢喝——」

听到他说「人不多」,慕千夜稍微安心了些,心想毕竟尉城这么大,没这么凑巧出去一次就会被人认出来。

「好,那就走吧。」说完慕干夜转身要走,却发现司徒凛还站在原地,他不禁问:「怎么了——唔!」

司徒凛猛地将他搂进怀里,低头深深一吻——不过一天不见,仿佛相思已久。

心头一颤,慕千夜缓缓伸手回搂住他。

青色竹林前两人相拥,仿佛一幅画。

也许是此情此景太过美好,慕千夜心里却生出一股担忧,有一瞬间,他真心希望时间可以停留,永远留在这一刻。至少,能留在他们各自心里也好。

结束深吻,两人并肩离开竹林,来到镇上,走在街上的两个男人,一个风流潇洒,一个温文儒雅,一路上引来不少年轻女子侧目。

「你平时都到什么地方去?」司徒凛问。

「也没到什么地方——」慕千夜低下头说,「平时就在家里——」

「那你家离这里远吗?」

犹豫一下,慕千夜回答,「算有点距离。」

他以为司徒凛接下去一定会说等会儿到他家去看看,他也已做好准备,打算想个理由先暂时推托过去了。

只是出乎意料的,司徒凛没有问,只是说了句,「那你每天到竹林里也很不方便啊——」

慕千夜缓缓扬起嘴角,小声的说了声,「那也值得。」

似乎是微微愣了一下,司徒凛侧过头看着他,然后扬起嘴角,伸手摸了摸他的发丝。其实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动作也不算太惹人注意,只是对慕千夜来说,像这样和司徒凛并肩走在一起简直像是作梦一样,他的一个无心之举就足以令他心跳加速。

哪怕是五年前,他也没有想过、也不敢想会有这样的一天。然而欣喜之余,心里那股担忧却怎么也挥之下去。

司徒凛一边走一边告诉他两旁有哪些店,以及店里有趣好玩的东西。慕千夜装出认真听的样子,实际上却有些心不在焉,对四周的繁华完全没有兴趣。

「你是住在尉城的,结果还不如我这个外来人熟悉这里。」司徒凛突然说。

没接他的话,慕千夜随意地问了一句,「一直忘了问你,你——这次来尉城做什么?」

想了想,司徒凛说:「找人。」

慕千夜的心不禁沉了一下,又装作不经意地问:「找谁?朋友?亲人?」

「算是——旧识吧。」

「那找到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司徒凛抬起头看着前方,「应该快了。」

有点茫然地点了点头,慕千夜又说:「尉城这么大,找个人的确不容易。」

司徒凛也没再说什么,两人又走了没多久,他指了指前面。

「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你想好要吃什么了吗?上次你拿来的酒不错,今天就要一坛吧?」

慕千夜刚想说那酒别的店里不一定会有,一抬头却愣了一下。

前方酒楼门口站着几个人,皆是商人打扮,显然刚从酒楼里出来。其中一个穿得最体面男人视线正好往他们这儿投来,看着慕千夜,笑得别有深意。

他是去过清风阁的客人!

慕千夜心里叫了一句不好。原本他还自欺欺人的想人不多,又是在雅间里,不过吃顿饭的时辰,应该不会被人看到,谁想今天还真他娘的就这么巧了!

生气的时候慕千夜爱骂脏话,现在更是忍不住想冲到那人面前骂得他狗血淋头再踢上几脚。

刚想要躲到司徒凛身后避避,却发现来不及了。那人明显是看到慕千夜发现自己的目光,脸上表情瞬间暧昧起来,咧着嘴冲着他笑。

眼看那人要过来了,慕千夜实在没办法,只得拉了拉司徒凛的袖子说:「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急事,先走了!」匆匆丢下这一句,连看也没看司徒凛的反应就转身跑了,几步便跑得无影无踪。

司徒凛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奔走,缓缓皱起眉,似乎有些地方不对劲……这时突然有人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司徒庄主!」来人正是刚才慕千夜看到的那个人,过来之后,恭恭敬敬地朝司徒凛一抱拳。「久仰,想不到能在这里遇到司徒庄主。」

虽然不认识他,但出于礼貌,司徒凛朝对方缓缓点了一下头,「你是?」

男人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说:「在下曾经和司徒山庄做过生意,离开山庄时正好庄主归来,匆匆一瞥,所以也算见过庄主了。」

司徒凛点了点头,并不想与他多做寒暄,刚准备要走,男人却朝刚才慕千夜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想到司徒庄主也好这个——咳!」说完,他别过头笑得别有意味,带着点男人之间不正经的玩笑表情,还有点猥琐。

司徒凛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何出此言?」

男人又看了看慕千夜刚才离开的方向,笑得既羡慕又有些无奈。

「能请到他一起吃饭,也只有司徒庄主这样地位的人才行。」

司徒凛微微一皱眉,问:「你认识他?」

「那当然!他可是——」

傍晚时分,还没到清风阁真正开门迎客的时候,玉寒宫已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大门。他算是常客,阁里的小倌见了他纷纷凑上来,他左拥右抱一番之后,笑着遣退一干人,往慕千夜的房间走去。

下了聘礼之后,他的事情算是结束了,剩下的都交给其它人去办,抽出空他还是来了。那天晚上,能说的好像都已经说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玉寒宫觉得有些事哪怕他开口了,慕千夜也不会当真。毕竟他一直装胡涂,等到真的认真起来时,已经没有人信了。

叹了口气,他收起心思换上平日惯有的浪荡笑容,搂住路过的一个小倌亲了两下,一阵调笑之后,刚松开手,身后一个声音心急火燎地叫着,「让让!让开!让开一下!」

是慕千夜的侍童!玉寒宫转身一看,与平日不同,今天像是没看到他一样,待童急匆匆地奔过去,且一脸的惊慌。

玉寒宫觉得奇怪,心想平时不管是银子还是好玩、好吃的没少打赏这小子,今天怎么连理都不理他了?

他回过身正在纳闷,突然有人和他擦肩而过。玉寒宫愣了一下,下意识看着前方男人的背影。这男人身材健硕,步伐虽然急却从容不迫,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怒意,单看背影已是气势十足。

「唰」的一声打开扇子,玉寒宫在心里寻思这是哪里来的高手?

眼看着男人上了楼,走过之处无人敢拦,他这才反应过来,那边好像是慕千夜的房间啊!

「公子!」连门也没来得及敲,侍童慌慌张张地奔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身后说:「公、公子!那人闯进来了!」像个疯子——只是后一句他实在是没力气说了。

琴声停了下来,屏风后面的人咬了咬嘴唇,说了声,「帮我挡住他——」

但挡住那人,谈何容易——

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及,等到侍童惊惶失措地转身想挡在门口时已经被一把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被一阵劲风扫开,进来的人像是一阵风暴,手一挥,挡在慕千夜前面的屏风便四分五裂。

慕千夜坐倒在地上,原本束在脑后的头发被吹散,脸也被屏风的碎屑划出一道半寸长的伤口,血丝渗了出来。

他抬起头,和司徒凛四目相对。

这是司徒凛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慕千夜,一袭翠绿色的薄纱罩在身上,腰间系了一条鹅黄色腰带,松松垮垮地露出胸前大片肌肤,雪白颈间绘着一朵莲花,白色的花瓣以红边晕染,姿态曼妙、栩栩如生。

这副样子——司徒凛咬了咬牙,脑中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慕千夜就是他逃跑的小男宠,而是——他就是用这副样子勾引男人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说话。

慕千夜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只知道总有一天会被发现,他也没想瞒司徒凛一辈子,但是这么快在这种情况下被揭穿,还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司徒凛看他的眼神里有愤怒,同时也有厌恶,明明早就知道会这样,但仍然会心痛。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自己的软弱。

「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司徒凛已经全然没有之前的温柔语气。

慕千夜缓缓垂下头,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为自己说情。

他的沉默在司徒凛看来就像是阴谋被揭穿后的默认,一时间怒火更盛,走到慕千夜面前,低头瞪着他,「你千方百计的接近我,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咬了咬牙,慕千夜仍然不开口,皱起眉,连心口都在隐隐作痛。这变化实在太快,前一天还极尽缠绵,这一刻却连陌生人也不如。

司徒凛看着他,半晌没有等到他开口,终于伸手一把抓住了慕千夜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放开我!」慕千夜喊了一声。

「我为以你是什么谦谦君子,原来床上的淫荡才是本相!」司徒凛冷笑着看着他挣扎,手上力道却丝毫没有减少。

慕千夜被抓得手臂生疼,但让他更疼的却是司徒凛的话。

「我是儒雅还是淫荡,司徒庄主不是早就清楚了吗?」他仰起头盯着男人,没有半点畏惧。

司徒凛眉一皱,没说话,不顾门口看热闹的人拉着慕千夜就要走,只是还没到门口,就被人挡下了。

「这位兄台,清风阁虽然是男人花钱找乐子的地方,但也是有规矩的。」玉寒宫摇着扇子晃了进来,俨然一副英雄救美的架式。

司徒凛看了玉寒宫一眼,「既然是花钱找乐子的地方,我出了钱又有哪里不合规炬了?」

慕千夜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不知道该先劝哪一个好,而且他自己的处境尴尬,说什么都不对。想叫玉寒宫离开,却又开不了口,因为他现在真的不想独自面对司徒凛,不是害怕他的怒气,而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合不合规矩不是你说了算。」玉寒宫手一伸,以扇子挡在司徒凛前面,微笑着说:「想把人带走,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司徒凛斜看他一眼,冷笑了一声,「就凭你?」

自己的能力被质疑,甚至是被鄙视,玉寒宫怒火涌上心头,刚想回话,司徒凛已起手一挥,一阵劲风扫过,他急忙躲闪却仍然被掌风扫到。

「砰」的一声,在周围众人的惊叫声中,玉寒宫整个人飞出去跌到屏风的碎片上。

「寒宫!」慕千夜担心地叫了一声,就想冲过去看他有没有受伤。

司徒凛眼神一冷,手上一用力把他扯了回来。其实平时慕千夜倒没这么亲密地叫玉寒宫的名字,只是现下心一急,就脱口而出了。

玉寒宫身手不弱,但比起司徒凛,还是有差距。而且玉寒宫练武重的是招式的美感,而司徒凛的每一招,却都是要人命的狠招。

落地的瞬间,玉寒宫咬紧着牙关才没把那声「哎哟」叫出来。

但是疼,真疼!他捂着脸从废墟里爬起来。

「你没事吧?」慕千夜着急地问,想过去却被抓着不能动。

司徒凛冷哼一声,讽刺地说:「你叫得倒挺亲热,想必没少从他身上捞好处吧?」

闻言,慕千夜一怔,抬起头来看他。

他受伤的眼神让司徒凛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如常,拉着他往门口走。

「站住!」玉寒宫捂着脸叫了一声。

司徒凛的耐心已经用尽,抬起手刚想再他身上补上一掌——

「住手!」

宋庭毅走了进来,一身花稍的装扮,和他有震慑力的声音完全不符。他对着狼狈的玉寒宫皱了一下眉,随后抬头看向司徒凛。

玉寒宫以为帮手终于来了,没想到宋庭毅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位客人,你可知道我这丹凤朝阳的屏风要多少银子?」

「多少银子你开个价,双倍价格赔你。还有——」司徒凛一把扯过旁边的慕千夜,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对宋庭毅说:「他,我也买了!」

慕千夜怔了一下,心里狠狠一疼,用力想把被扯住的手从司徒凛手里抽回来,却徒劳无功。

宋庭毅微微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说:「他是我清风阁的头牌,不是你给钱就能带走的。」

「头牌?」司徒凛讽刺地笑了一声,「说得好听!不就是个卖身又卖笑的小倌吗?」

这句话狠狠刺伤慕千夜的心,原本僵硬的身子缓缓放松了,像是放弃一样停止了挣扎。

倒是玉寒宫嚷了起来,「那你现在还强抢小倌算怎么回事?」

宋庭毅看了一眼慕千夜和他脸上的伤,倒是没说什么,视线转向司徒凛,「司徒庄主今天是一定要为难我清风阁了?」

「说穿了,清风阁是开门做买卖的地方,你要钱我出钱,只要你识时务,我们谁也不为难谁。何况——」司徒凛扯了一下慕千夜的手臂说:「他是从我司徒山庄里跑出来的人,我现在带他走也轮不到外人来说话!」

宋庭毅看向慕千夜,后者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玉寒宫刚要开口,宋庭毅却伸手制止了他。

司徒凛看了两人一眼,便拉着慕千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始至终,慕千夜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你就这样让他被人带走?」那两人离开之后,玉寒宫有点难以置信地问宋庭毅。

「那你追出去打啊。」宋庭毅边说边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块屏风的碎片,拿在手里掂量着。

玉寒宫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瞪他。

扔掉手里的碎片,宋庭毅回头看他一眼,「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只能让他们两个自己解决,你我这种外人是帮不上忙的。」

「外人?」玉寒宫狐疑地看他,「连你也说自己是外人?」

「事实如此,他们之间早就有羁绊,关系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宋庭毅摇了摇头,表情惋惜,语气却听不出半点遗憾,「你是来晚了——」

然后又转身看着地上的屏风碎片,叫来了人说:「算算这屏风和『莲公子』的赎身钱,双倍之后再各加五百两,然后写封信送到司徒山庄去。」

司徒山庄?玉寒宫眉一皱,刚才只顾着生气没注意,这才想起宋庭毅叫刚才的是「司徒庄主」,原来,那人竟然是司徒山庄的司徒凛!

想到这里,他皱了皱眉,脸上的伤又一阵阵的疼起来。

「娘的!有必要打这么大力吗!」动了动舌头,玉寒宫咬着牙骂了一句。他的牙都松了!

第六章

出了清风阁,慕千夜终于回过神。

「放开我!」

他伸手去拽司徒凛的手,后者不为所动,拉着他在大街上急步前行。

气急了,慕千夜举起手刀往他肩上劈去,但在将击中的前一刻被司徒凛截住了。他不甘心再攻过去,两人过了几招,慕千夜终究不是司徒凛的对手,一下子就被制服。

扣着他的肩,司徒凛冷哼一声,「凭你的功夫想我从我手中逃脱,简直是妄想。」

这个姿势要是妄动,很容易被折断骨头,但慕千夜仍然咬牙,不理会被扯得生疼的手臂,使劲挣了挣。

而司徒凛对他的挣扎视而不见,两人一路上又是拖又是拽,直到在路过人多的闹市时,慕千夜张嘴喊了一句「杀人非礼」让司徒凛终于失去耐性,动手封了他的穴道,然后扛着慕千夜把他带回别院。

一脚踹开门,司徒凛还没走到床边就用力把慕千夜甩到床上。

慕千夜动不了,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我还以为你好好的司徒山庄不待,千方百计逃出来过的是什么好日子,结果是在妓院里当男妓!」

司徒凛的一字一句,都像是钉子一样敲在慕千夜心头。他虽然身在妓院,所谓的「初夜」也是由玉寒宫买下的,然而那晚他们聊了一整夜,根本没发生任何事。而后的两年里他也没有接过其它客人。他这个头牌,说穿了根本就是玉寒宫捧出来的。

自始至终,他的男人只有司徒凛一个,只是现在已经没有告诉他的必要了——说了他也不信。

司徒凛伸手解开他的穴道,但是慕千夜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闭上眼,任由泪水湿了眼角。

「说话啊!」见他不出声,司徒凛狠狠捏着他的下巴喝了一声。看上去,他是在给慕千夜辩解的机会,实际上却是在给他自己一个机会。

片刻之后,慕千夜缓缓睁开眼,对着男人讽刺一笑,「你又知道,是好好的司徒山庄了?」

「我供你吃供你穿,任何方面都没亏待过你,你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司徒凛冷冷地问。

「你说呢?」慕千夜反问。

司徒凛拧起眉看着他,但随后却又笑了,「你想得到我的宠爱?所以哪怕是逃走了,再遇到我也还想再回到我身边?所以装成是初次见面,好引我上钩?你就这么想我爱你——」

用力甩开慕千夜,他冷笑着问:「你难道没想过,一个下贱到从男宠变男娼的人会让我恶心吗?」

慕千夜也觉得自责,因为他骗了所有人,包括玉寒宫。什么头牌、清高、莲公子,不随便接客,以琴技折服众人,其实他只是个小倌,以前更是别人的男宠。然而所有人都可以骂他,觉得上当受骗,唯独司徒凛除外。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慕千夜抓过一旁的枕头朝他扔了过去。

「我去你的恶心!现在觉得恶心了,碰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恶心?先招惹我的是你,现在倒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了!」

他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司徒凛愣了一下。

骂完了,慕千夜冷笑,「司徒庄主,现在才觉得恶心,是不是晚了点?」

司徒凛不说话,阴沉着脸看他。

「对,我是下贱。但你别忘了是你先贴上来的!是你主动找我的!」慕千夜扬起嘴角,笑容里却隐约有股自嘲。

「被我这个下贱之人吸引,你又算什么?」

「住口!」司徒凛一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慕千夜被打得歪过头,脸上浮现出红肿的掌印,他抬起头,瞪着司徒凛的眼里仍是倔强神色。

那种眼神和表情,跟司徒凛记忆中完全不同。

他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宠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除了乖顺之外,连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也不敢。而慕千夜之前也从来没有用这种目光看过他,那个跟他弹琴喝酒的青年总是洒脱。然而转眼间,他却成了清风阁的头牌,那身着轻纱薄衫的样子,展现另一种诱人风情。

三种截然不同的类型最终都是同一个人,这不是天大的骗局是什么?

强忍着怒意,司徒凛弯下腰,伸手捏住慕千夜的下巴,扳过他的头让他看着自己,尽量平静地说:「两年前你逃了我没有追究,这次你明明应该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但你没有躲,反而接近我,甚至委身承欢在我身下,到底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其实答案很简单,只是慕千夜说不出口。他对司徒凛几年来的爱恋,已被一一磨去,他的心早已伤痕累累。

看着眼前的男人,慕千夜嘴唇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我就是下贱,我就是想让你后悔,几年前在司徒山庄你把我扔到偏院,现在你自己找上来,连我是个小倌都不知道——唔!」

司徒凛手向下一移,掐住了他的脖子,狠狠地瞪着他。「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咳!」慕千夜被掐得喘不过气,却仍忍着不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司徒凛。这一瞬间,他相信司徒凛可能真的想掐死他,只是很奇怪,他并不想反抗。

他一只手握着司徒凛的手,另一只手抓着身下的被褥,渐渐的,视线开始模糊,握着司徒凛的手也一点一点的松开了——唯一清楚印在脑海里的只有男人伤人的话和厌恶的眼神……

突然,掐住他的手放开了,慕千夜被推倒在床上,呼吸陡然顺畅,他本能地大口呼吸着,伸手捂着胸口。

「不反抗?还是觉得我下不了手?」司徒凛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慕千夜没说话,只是喘息着,一副不管怎样都不会再开口的样子。

司徒凛弯下腰,伸出手,但这次只是轻轻地抬起他的下巴,「你以为不开口就能躲过去?」

慕千夜把要咳出来的声音吞了回去,既不说话也不看他。

「好——」司徒凛松开手,转而扯住他已经松脱的腰带。

「你这么想当我的人,连成了小倌也免费送上门,那我就成全你!」

恶毒的话每个字都像是扎在他心上,慕千夜惊恐地从床上坐起来,然而下一瞬间腰带就被扯开了,抽掉之后扔到一边。他向后退了退,咬牙瞪着司徒凛。

「你不要太过分——」连声音都在发抖,他不是害怕,只是没想到都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还这样对他!

「过分?」司徒凛冷笑一声,「你在我身边那么久,应该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想做的,哪怕再过分也没人拦得了我!」他说完便跳上床,粗暴的将慕千夜压在身下。

慕千夜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根本挡不住他的力道。两人拉扯之间,司徒凛拿来刚才扔掉的腰带,在他惊恐的目光下把他的双手按到头顶,绑了起来。

「放开我!司徒凛!」

司徒凛眉一挑,笑了一声,「这是你第一次用这种口气叫我的名字——」

慕千夜瞪着他,一下一下地喘着气,整个人被压得动弹不得。

「你该庆幸,失宠的人我绝不会再要第二次。」司徒凛捏着他的下巴,恶狠狠道:「但看在你这么费尽心机的份上,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低头堵住了慕千夜的唇,不给他回嘴的机会。

挣扎之间,两具身体不断摩擦着,慕千夜原本就已经松开的衣衫完全敞开,当裤子被扯下的时候,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司徒凛粗鲁地分开他的腿,几乎没做任何前戏就探进他脆弱的穴口,欢爱时曾经的温柔呵护已经完全消失,感觉到男人粗大的性器顶进来的时候,慕千夜仰起头咬着嘴唇,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止了,整个人像是被硬生生撕裂成两半的感觉。

没有润滑,司徒凛进入时异常困难,但是紧热的感觉仍然带来刺激的快感。他缓缓插入,直到完全没入之后,抬起头舒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着有些发抖的慕千夜。

青年的身体异常美好,皮肤不似女子柔软却结实细腻,现在想,应该是做过什么保养了。笔直修长的腿敞开着,或许是因为愤怒和羞愧,双腿间的欲望并未抬头,不过散在床上的乌黑发丝和颈间那朵莲花,却因为他的急促呼吸仿佛活起来一样,倒也另有一番风情。

知道了他的身份,司徒凛回忆起以前的一些片段,那个在他身下羞涩木讷的少年,竟变成如今这样的成熟风情。这种变化,需要经过多久的调教与历练,需要接多少客人——

想到这里,闷在心头的怒火仿佛火上浇油一样,他狠狠地开始在慕千夜体内抽插起来,没有给他任何喘息、适应的时间。

「唔!」慕千夜叫了一声,整个人疼得抽搐了一下。

身上的人像是在泄愤一样,这样的交合完全没有欢愉的感觉,他知道司徒凛很生气,他也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了会有怎样的结果。曾经,他天真的以为司徒凛会对他有感情,事实证明他错了。但至少也给了他一个死心的理由。

司徒凛虽然生气,却还是无法忽视慕千夜身体带给他的快感,感觉到进入渐渐顺畅一点之后,他侧过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问:「这副身体到底被多少男人碰过?」

慕千夜咬着嘴唇忍住痛苦的呻吟,颤抖着声音问:「嫌脏,为什么还要碰我?」

他的话让司徒凛再次怒火中烧,起身对着他骂,「你不就是个千人骑、万人操的小倌吗?还摆什么清高!」

说完,伸手揪着慕千夜的头发,强迫他仰起脖子,然后是更加狂野的律动,几乎让慕千夜窒息。

自从竹林那夜之后,每次和司徒凛在一起,他都是百般温柔,虽然有时候也会玩些粗暴的花样,但都是为了情趣,从来没有伤了他。这次却不同,他没有顾忌半分他的感受。

很快,汗水打湿了身体,慕千夜脖子上的莲花沾了水,慢慢化开,虽然模糊了,却反而更像从皮肉里生出来般。

这幅美景令人屏息,但是越美,司徒凛心里就越恨,他无法忍受慕千夜这副模样被人见过。

慕千夜很能忍疼,但身体的痛楚加上心里的酸楚,终于还是让他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而一旦开了头,就像是放弃隐忍一样,当初在竹林里第一眼看到司徒凛的那份伤心和五年来积攒的痛苦也一起爆发了出来,哭声渐渐大了。

他的哭声让司徒凛顿了一下,心中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弄疼他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在乎这个人的。明明是惩罚,却还是忍不住怜惜。

低下头看着身下哭得泪流满面的人,不知为何却让他想起那个竹林里下雨的晚上——两人席地而坐,共喝着一坛酒,伴着外面的细雨凉风。

这个人的好,他也一点一点的记起来了。司徒凛脑海中浮现两人在竹林里喝酒的情形,慕千夜回头看着他笑,随性的举起杯一饮而尽,那份洒脱气质,让人难忘。

他变了。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男宠,离开了司徒山庄他的确学会很多,或者说,离开了司徒山庄他才能像今天这样——

司徒凛突然意识到慕千夜当初离开他可能才是正确的,一时间心里有些不舒服起来。

暂时停下动作,他扳正慕千夜的脸对他问:「告诉我,为什么骗我?又为什么又接近我?」

眨了一下眼,泪水大滴掉下,慕千夜咬紧牙关,闭上眼一声不吭。

不想说——不能说。说了,仍旧会被抛弃,那还不如让他留住最后一点尊严。

司徒凛刚产生的一点怜惜又因为他的沉默而烟消云散,他不禁往负面的方向想: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让他一再沉默?

重新重重地挺入青年的身体,不再说话,喘息与律动之间,只剩下无尽的欲望火花……

最后,司徒凛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答案,慕千夜晕过去了。但是即便他没有失去意识,他想他也不会告诉他原因。

枕在被上,司徒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摸了摸,指尖缓缓抚过他湿润的眼角和在睡梦中仍然拧紧的眉,然后又猛然收回手。

皱起眉头,他看着慕千夜咬破了皮的嘴唇,然后又看了一眼他的下身——慕千夜腿间一片濡湿,还沾着点点白浊,股间甚至有血渍……

然而,此时不知道是梦到什么还是感觉到他的视线,慕千夜紧蹙的眉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好像说了什么。

只是没等司徒凛听真切,他便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半晌之后,司徒凛放开了怀里的人,翻身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披上。

「卫影。」

片刻,门外有人应了一声,「是,庄主。」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启程回山庄。」

「——是。」

等慕千夜醒过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身体在微微晃动着,他缓缓睁开眼,四周光线昏暗,阳光从布帘后透了进来,他眨眨眼,发现自己竟在马车里。

他躺在软垫上,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披风。而司徒凛就盘腿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要带我去哪?」慕千夜动了动想坐起来,却发现连腰都直不起来。

「回司徒山庄。」司徒凛语气平淡地回答。

司徒山庄?慕千夜怔了一下,皱着眉问:「为什么要带我回去?」

「你既然是我的男宠,生是司徒山庄的人,死便是司徒山庄的鬼。」

慕千夜稍稍一愣,随后突然有点想笑,他走了两年,现在才要带他回去?他看着司徒凛平静地问:「那为什么两年前不来带我回去?」

这次司徒凛并没有回答。

于是,慕千夜笑了一下之后替他回答了,「因为你不在乎。你身边多的是愿意为你生为你死的人,你根本不在乎那时候的我。」停了停,他又问:「那为什么现在又要带我回去了?」

司徒凛仍然没有出声,只是脸色阴沉了许多。

这回,慕千夜又笑了,然后重新躺好,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径自闭上眼,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如果两年前你来找我,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是你自己自甘堕落!」

对——是他自甘堕落。从他心甘情愿地做他的男宠开始,他就已经堕落了。

没有选择的权利,也不想去思考下一步要怎么办,头晕脑胀的感觉伴着身体的酸痛让慕千夜不再说话,没多久后像是睡着了。

对面,司徒凛静静地看着他,半垂的眼中看不出半点情绪……

两年之后再回到司徒山庄,慕千夜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时心里的感觉。

抵达山庄,司徒凛独自下了车,在管家和一干佣人的簇拥下进了山庄,独留他一人在马车上,过了一会,他坐起来伸手掀起布帘子向外张望了一下。

偌大的山庄,跟过去相比没有太多改变。他走的那时,正值深秋,在漆黑的夜晚里他跌跌撞撞地摸黑穿过树丛,费力地爬过高墙,磨得几乎浑身是伤。现在想想,当初的他是哪里来的胆子做这样的事——

微微扬了一下嘴角,他放下帘子,回过头靠在车上闭上眼,任由马车摇摇晃晃的带着他前进。

过一阵子,马车停了下来。挡在前面的帘子被人掀开,慕千夜睁开眼,先是被外面的阳光刺得皱了皱眉,然后才看到站在外面的人。

卫影看着慕千夜,微微一颔首,「公子,好久不见。」

没想到回到司徒山庄,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算了,倒也应景。慕千夜心里自嘲一笑,打量了一下眼前一身黑的男人,如果他记得没错,他是司徒凛的近身侍卫。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慕千夜的语气有着讶异。

卫影没什么表情,但仍然据实相告,「卫影并不记得公子,是在尉城确认公子身份之后才想起来的。」

慕千夜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公子两年来变化很大。」卫影又说。

其实,慕千夜觉得自己的变化并不大,至少外表看上去没有变太多。而司徒凛他们之所以没有认出他,不过是因为从前就没有记着而已。

「公子请下车。」卫影伸手扶他。

慕千夜没有动,又问:「这里是哪里?」

「主院旁边的兰院。」

慕千夜皱眉,「为什么来这里?」他以为,他应该回以前住的偏院的。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卫影低头说:「公子以前住的院子已经废弃,过两天就会在原处建上新院。让公子到兰院是庄主的意思。」

原来,他离开的两年时间里,还是有变化的。但他已不想问以前偏院里的人哪去了,也不想再多揣测司徒凛的用意。

下车的时候他没有让卫影扶着,只是脚刚落地,头顶的太阳晒得他一阵晕眩,刚要往后倒,卫影从身后扶住了他。

「谢谢。」慕千夜抬起头着着他,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卫影没说话,犹豫一下之后还是松开了手。

「这边请。」

慕千夜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雅致的小院,一时间仿佛有种错觉——他像是从司徒山庄的一间房搬到了另一间,其实从头到尾,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安排好了?」佣人放下茶离开之后,司徒凛问了一句。他已经换了一套衣服,比起出门在外时更加华丽。

「是。」卫影点头,「按庄主的吩咐把公子安排在兰院。」

司徒凛嗯了一声,拿起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之后又问:「他有什么反应?」

想了一下,卫影低头回答,「没什么反应。」

司徒凛抬头看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或者说,慕千夜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这家伙性子倒是比两年前烈了。

「吩咐下去,任何人都不得接近兰院,也不用去送饭给他。」

听到这样的命令,卫影微微愣了一下,不过没说什么,点头之后便退下去了。

房间里只剩司徒凛一个人,只是茶还没喝两口,管家又匆匆地进来了。

「庄主,外面有人说想见一位莲公子——」

他动作一顿,放下茶杯抬起头,眼神中有着不悦。

管家恭敬地说:「跟他说了没有这个人,但他就是不肯走。」

司徒凛眉一皱,他们前脚刚进司徒山庄,后脚就有人来找慕千夜,到底哪来的消息?

略一思量,他说:「让他进来。」

「是。」

片刻之后,一个侠士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见到司徒凛之后双手抱拳,微微行礼,「见过司徒庄主。」

「你来我司徒山庄有何贵干?」

对方也没废话,开门见山地说:「在下来找莲公子。」

司徒凛打量了他一下,「我不问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但就算他在这里,你又有什么资格向我开口要人?」

「在下并不是想向庄主要人,是想请庄主成人之美。」男人向前一步,「一年前我在尉城清风阁里见过莲公子之后一直念念不忘。虽然我一直想为莲公子赎身,无奈清风阁那老鸨不肯放人,说清风阁的规矩是赎身得自愿。

「谁想前天我出门归来再去清风阁的时候,老鸨说莲公子被司徒庄主你带走了。于是在下特来求见,恳请司徒庄主成全,让在下不必再受那相思之苦——」

司徒凛嘴角抽了两下,看着眼前还算是一表人才的青年,皱起眉问:「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一个男妓?」

「感情不分贵贱,我喜欢他,也清楚他的身份,但我不在乎。只要他肯跟我走,司徒庄主有什么条件可以尽管开口!」

男人说得信誓旦旦,一脸坚决,没注意到司徒凛的脸色已经接近阴沉。

「阁下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压下心中渐渐升起的那股怒意,他说,「你口中所说的莲公子虽是清风阁的头牌,但他很早以前就是我司徒凛的人,现在既然清风阁的老鸨让我为他赎了身,从今往后他就跟清风阁再无半点关系。你想见他还是想赎他,都是不可能。」

「但是——」男人还想再开口。

司徒凛举起手示意他停下,站起身,双手负到身后。

「今天的事,我就当成是个玩笑。来人,送客!」说完,他转身就走,不理会身后人的恳求。

一个男人愿意为另一个男人做到这个地步,不知道该更敬佩哪一个!司徒凛阴沉着脸回到房间。

进门之后,只见一个美貌少年正坐在桌前,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足够让人移不开视线。

看到司徒凛进来了,少年露出笑容站起来,「庄主回来了!」

眼前这个少年是目前最得他宠爱的,只是现在他并没有应付他的心思。

「你怎么来了?」司徒凛走过去坐下,随意一问。

少年很乖巧地站到他身后替他按摩起肩膀,「听说庄主回来了,少吣便来这里等庄主了。」

「这些人里就数你胆子最大,也最体贴。」司徒凛闭上眼享受的说了一句。

「我就当庄主是在夸我了!」少年笑了笑,手上力道稍稍加重一些,「这次庄主出去,一切可都顺利?」

他「嗯」了一声,不想再多说。

「我听说,庄主带了一个人回来——」

睁开眼,司徒凛扬起嘴角笑了笑,「你们的消息倒也快。」

少年一怔,动作停了下来,将手缓缓伸到司徒凛胸前,整个人也俯了下来。

「少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庄主——」

司徒凛伸手用食指点在他唇上,让他不要再说下去,然后侧过头,抬起他的下巴,「不用说了,我相信你没有别的意思。你能在我身边待这么久,就是因为你懂得知足。」

少年微微一笑,模样惹人怜爱。

只是松开手后,司徒凛却说:「我累了。」

「少吣服侍庄主休息——」

想了想,司徒凛站起来朝他摆了摆手,「不用了。你下去休息吧。」

犹豫了一下,少年还是一颔首,「是。」

第七章

树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一起,小的那个衣衫褴褛,顶着一头乱莲蓬的头发,明明已有十几岁的年纪却瘦小得吓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乞丐。

另一个男人背靠在树干上,虽然衣衫有些凌乱,但从头到脚都能看出他非富即贵,只是整只左手臂用撕开的布条包得严严实实的,还沾了血,有些狼狈。

男人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小乞丐跪坐着,双手撑在地上看得入迷,男人每写完一个字他就问怎么念?什么意思?

最后一笔写完,小乞丐眼儿发光地盯着地上漂亮的字。

「这个字念什么?」

男人微微一笑,「夜。」

「夜?」小乞丐愣了一下,「是我的名字吗?」

男人点头,然后又说了一句,「很好听的名字。」

这是第一次有人夸他,小乞丐觉得心里有什么像是要满出来一样,抬起头看着眼前英俊的男人,脸一点一点的红了,只是脸蛋太脏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来了很多他不认识的人,每个人都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体面整齐,见到男人后便恭敬地半跪在地上。而男人的态度也变了,与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不同,表情更冷、声音更冷。

「你要走了?」他很失望,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小声问了一句。

男人回头看着他,最后微微一笑,「我会回来找你的。」

「真的?」小乞丐原本失落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生气,一再确认。

「真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承诺,但是却没有等到那人来兑现……

鼻子一酸,慕千夜睁开眼,四周是一片黑暗,窗外树影摇曳发出飒飒的响声,让他好半天才回过神。

是梦——

慕千夜又闭上眼,当时的情景,有多久没有梦到了?

他一直相信那个承诺,但等来的却是另一个人拿着一袋黄金来找他,算是那人的回报——说起来对方也算是仁至义尽,因为他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但他不想要钱,他只想要有个人陪着他,教他识字读书。他从来没有人可以依赖,一旦想依赖一个人,就不想轻易放弃。像是雏鸟一样,第一眼看到的,便认定是亲人。

可是两年前他终于明白,有些事终究跟想象中的不同。人生在世有太多无法圆满,错一步,步步错。如今,也到该死心的时候了。

长长叹息一声,慕千夜起身下了床,披了件单衣走到窗边。两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那时墙的那头灯火通明,烟花照得整个天空都是彩色的,今天没有烟花和灯火,只有月光洒在地上,泛着冷清的白。

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夜里凉风刮过,他低头忍不住咳了两声,再抬起头,发现司徒凛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这场景似曾相识,那个下雨天,他们两人在竹林里也是这样看着对方,只是那时的心境和此时完全不同。

看着对面的男人,慕千夜告诉自己:五年的相思,只是他幻想中的瑰丽画面,不真实而且易碎。现在也已经不是作梦幻想的年纪了,他早就应该醒了。就算在竹林时,司徒凛是真心喜欢他的,但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一切都成了空。

此时的司徒凛与之心思不同,前半夜,他一直无法入睡,却不是因为疲惫。原本他想让慕千夜一个人在山庄里待一阵子,让他体验一下自生自灭的感觉,但当真这样决定了,却又放不下心。

白天那个来找慕千夜的男人让他有些在意,从前不说,在尉城的时候,他也见识过慕千夜的另一种魅力。

想到慕千夜就住在他旁边,他没多想,换上衣服就过来了,直到看到站在窗口的慕千夜,往日两人相处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有一瞬间,五年前的那个小男宠和现在的慕千夜重迭起来,他发现,自己原来是记得的。

「为什么不睡?」缓缓走到窗边,司徒凛低声问了一句。

慕千夜看着他,「你不也没睡吗?」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对话,让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司徒凛不喜欢他这样的态度,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想到自己的所做所为,睡不着了?」他似笑非笑地问。

「庄主大半夜的不睡,就是专门来找麻烦的?」

见他突然伶牙俐齿起来,司徒凛伸出一只手撑在窗台上,低头对着他细细打量起来。

月光下,慕千夜的头发任意披散,身上仅罩着件薄衫,整个人在风中显得单薄,看到他,也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为自己之后的处境担忧?」

慕千夜垂下眼,「担忧又怎么样?你会放了我?」

「你说呢?」司徒凛轻笑一声。

没有回答,慕千夜转身,「时候不早了,庄主回去休息吧。」然而还没走两步就被身后的人抓住手臂。

司徒凛稍一用力就将他扯了回来,将人搂入怀里,用一只手臂扣在胸前,他低下头贴在慕千夜耳边,暧昧地问:「你这算是认命了?」

慕千夜没有动,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搂着。

见他没有反应,司徒凛也不生气,扬起嘴角在他耳边说:「今天,有个男人来找莲公子——」

慕千夜微微抬起头看着前方。

「他说他仰慕莲公子已久,一听说你被人赎身带走了,就马不停蹄地从尉城追过来。他愿意出重金赎你,恳请我成全。没想到,还有人这么为你死心塌地——」

他每句话都透着浓浓的讽刺意味,慕千夜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笑了一下,「不是每个人都像司徒庄主你这么深明大义,拿得起,放得下。」

他一口一个「庄主」,惹得司徒凛皱眉,「你这是在说我虚情假意?」

慕千夜摇了摇头,「说到底,两年前确实是我私自逃出山庄,现在回来了就是你司徒山庄的人。你让我留在这里也好,赶出去也好,都是你的权力。」

缓缓拉开他的手,他回头看了司徒凛一眼,「或者,把我卖给其它人,虽然不值多少钱,但是肯定比我当年卖进司徒山庄时要多些。」

司徒凛又一把抓回他,「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讽刺我?」

「你要那样想,我也没办法。」

「你在尉城时接近我,难道不是想回到我身边?现在这态度又算什么?」他忍不住提高音量。

慕千夜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不,只是一切又回到从前,但是我们都不一样了。」他说完便转头离开。

司徒凛看着他慢慢消失在房间的黑暗中,刚才抓着他的那只手仍然停在半空中,片刻之后,他放下手,缓缓握紧拳头。

把慕千夜关在这里,不让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他只是想他服软,哪怕只是向他低一次头,他都能不计前嫌的重新待他好。但没想到慕千夜竟比以前更冷漠了。

在竹林的时候,慕千夜的冷漠里透着爱慕,现在,却已经全然不见当时的感情。

慕千夜说的没错,他们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与他的关系,似乎走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司徒凛在心里问自己到底要拿这个人怎么办?

就像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放开,不想;毁掉,又舍不得。

只是上天似乎没打算给他仔细思考的时间,第二天一早,又有人上司徒山庄,这次仍然是来求见莲公子的。

昨天刚送走一个,今天又来了一个,消息未免传得太快,而且比起上一个,这次的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次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文质彬彬,但又透着一股浓浓的生意人气息,从衣着上看来应该是小有家业。与司徒凛寒喧几句之后,男人让下人抬进了几只大箱子,打开之后,一箱白银、一箱黄金,还有一箱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大小相同。

看着眼前的金银珠宝,司徒凛的脸色比看到三大箱人头好不了多少,抬头问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孙某经商数十载,虽然妻妾众多,但一年前在尉城见到莲公子才知道人生还需一知己。与莲公子把酒言欢一夜,才知以前生意场上的应酬皆是逢场作戏。虽然莲公子是青楼中人,但孙某从未看轻他。」

男人伸手指着三个箱子,「孙某愿意用这三箱黄金、白银与珍珠为莲公子赎身,还望司徒庄主成全!」

又是一番感人的表白,但在司徒凛听来狗屁不是。

「笑话!」他站起来一甩衣袖,「我司徒山庄会缺你这点东西?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莲公子了,他现在是我司徒凛的人,其它人少打他的主意!回清风阁去找下一个莲公子吧!来人,送客!」

男人毕竟是做生意的人,买卖不成并没有死缠烂打,只是皱着眉,但眼神却是绝不死心的意味。

他转身刚要走,司徒凛却叫了一声,「等等!是谁告诉你他人在这里的?」

想了想,男人说了一个名字,让司徒凛怒火中烧。

「玉寒宫。」

然而男人走了之后没多久,司徒凛心中怒火还来不及平息时,管家又来通报,只是这次来的人却是来找司徒凛比武的。

比武?

司徒凛挑眉,司徒家自幼便开始传授子孙,他十五岁在江湖上就小有名气,十八岁已经算得上是高手,二十岁后便再没有人敢上门挑战。

十几年过去了,想不到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竟然还有机会接到挑战。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来找他比武的原因和前两人相同:为了慕千夜——如果赢了,就要带莲公子走。

结果就是司徒凛前前后后几天来的怒火统统发泄到了这个「痴情人」身上。

三两下解决了自不量力的人之后,司徒凛怒气未消,问:「今天可有人去了兰院?」

身后的管家小心翼翼地回答,「没有。庄主吩咐过不准任何人进兰院,从昨天开始就没有人进去过,连日常打扫也停下了。」

听他说完,司徒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此时已是正午,马上就到用饭的时间。照他的吩咐,从昨天开始慕千夜就没有吃过东西,想了想,他转身朝兰院走过去。

然而到来兰院的时候,慕千夜并没有如他所想的正在挨饿,而是坐在墙头,正啃着一颗青果子。

「你在干什么?」走到墙下,司徒凛抬头拧眉瞪他。

慕千夜双腿晃啊晃的,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吃饭。」

他根本就没饭吃,这样说是有点揶揄的意思。两人昨晚不欢而散,今天见了面,气氛仍然没什么缓和。

「你怎么知道那果子能吃?」司徒凛本就有些生气,说话语气也差了起来。

慕千夜嘴里慢慢嚼着,的确,果子又苦又涩,但他还是个小乞丐的时候,这些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看着司徒凛,他微微笑了一下,只说了,「能吃。」然后又咬了一口。

某些时候,他远比看上去要坚强。司徒凛看着他,想到在尉城时的他非好酒不喝,但现在看来他并非真的在意这些东西。突然,他觉得自己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

「下来吧。跟我一起吃饭去。」

「不用,我吃饱了。」慕千夜用手背抹了抹嘴说。

司徒凛瞪着他,以为他是在闹脾气。

「下来,去吃饭。别再让我说第三次。」

慕千夜叹了口气,「我是真的饱了。」

他越是说得无所谓,司徒凛就越生气,「你年纪也不小了,有必要做这种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事?还当自己是小孩子?」

这句「年纪也不小了」却让慕千夜愣住了。的确,他年纪不小了。

哪怕是几年前,十五岁的他,作为男宠已经年纪不小了。更何况现在他年过二十。司徒凛喜欢年轻美貌的少年,他现在已经离他的喜好越来越远了。

见他不说话,司徒凛双手环在胸前,有点嘲讽地说:「你在别人面前不会也是这样『一问三不答』吧?那怎么能引得那么多人成了你的宾客,为你挥金如土、慷慨解囊?」

慕千夜皱眉,「什么意思?」

司徒凛把昨天和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听他说完,慕千夜眉也没皱一下眉,最后只说了声,「关我什么事?」

司徒凛挑眉,冷冷地说:「那些男人不都是你勾搭回来的?」

「笑话!我是小倌馆里的小倌,赚的就是男人的钱,不勾搭男人还能干什么?又不是教书先生,你还指望我三贞九烈不成?」

「别跟我耍嘴皮子!」司徒凛喝了一声,「我说了那是你自甘堕落!司徒山庄不待,非要出去当男娼,自甘下贱的伺候人!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司徒凛的脸面往哪里放?你不在乎我还在乎!」

他话音刚落,慕千夜手一挥,吃了一半的果子便朝司徒凛砸过去。

「我去你奶奶的!」

司徒凛头一歪躲过了,却没想到慕千夜接下来竟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你在乎?你在乎什么?你是在乎当年我逃了还是在乎我骗了你?如果是当年我逃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反而现在像是发了疯一样抓我回来?如果是因为我骗了你——」

停了一下,他看着司徒凛,好像突然冷静下来了。他以为司徒凛在意的是他没一开始表明身份,却没想到他最在意的是他是个小倌,因为他会丢了他的脸。

「我骗了你什么?你的财还是你的色?还是你的情——」

被他这么一问,司徒凛倒是愣住了,好像有什么话就在嘴边,却说不出口。

慕千夜已经冷静下来,有些话憋得久了,说出来反而轻松。他无意跟司徒凛争执什么,他活着的要求很简单,不用穿金戴银,也不用山珍海味,只想有个人能陪在他身边,完全属于他一个人。

只是现在看来,这个人并不是司徒凛。这个男人是个美好的梦境,给了他片刻的美好却不可能长久。

是他自作多情了!

身体往下一沉,慕千夜稳稳落到地上,也没看司徒凛,头也不回地进了屋里。

身后,司徒凛站在原地,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竹林里的慕千夜好像越来越模糊,反而以前是他男宠的慕千夜越来越清晰。

他不知道这算是种什么现象,是好是坏?但唯一觉得庆幸的,便是这慕千夜是同一个人。

人群中的惊鸿一瞥,竹林里的日久生情,司徒凛觉得自己对他是又爱又恨,然而,他这三十年来恨过的人不少,但又曾爱过几个人?

「庄主,用饭时间到了。」管家突然走过来说。

司徒凛转身大步走出兰院,管家在身后紧跟着他,他一边走一边问:「他以前是住哪里的?」

管家知道慕千夜的身份,听到庄主这么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应该是在偏院。」

「带我去。」

「咦?」管家吓了一跳,「可是庄主,那院子现在已经荒废了,没有人住了。」

「带我去就是了。」司徒凛不再跟他多说,径自往前走。

管家连声说是,紧跟了过去,在前边给他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当年慕千夜住的是哪一间房。

到了偏院,整个院子已经荒废了,房子空了,有些墙也倒了,长时间没有人打理的花园长满野草,但各种花倒是还开着。

司徒凛几乎从未踏进过这里,因为这里以前住的都是些不受宠的男宠。每当有人失宠了,便会搬进这里,有些是自觉进来的,有些则是被强迫的。

看着四周的破败景象,司徒凛无法想象这里当初是怎样一番模样。只跟在管家身后,两人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也多亏管家记性好,兜兜转转之后,他指着前方说:「庄主,应该就是前面那几间的其中一间了。」

司徒凛没说话,他来这里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回忆一下关于以前的慕千夜。

他从来没想过从这里走出去的人,竟然有一天还会再回来,只是,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管家对着几间房里看了看,最后站在其中一间门口,转身看向司徒凛,「庄主,就是这间。」

「吱嘎」一声推开门,几丝尘土从门框上落了下来,管家捂着嘴轻咳了几声,但司徒凛毫不在意地踏了进去。

房间不大,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本来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一些旧家具没拿走也没剩下什么。

司徒凛慢慢地在房里走了几步,注意到房梁上还挂着一块纱,虽然时间太久颜色已经泛白,但仍然能看出是青色的,随着风微微飘动着。

原来,他从前就喜欢青色——

微微眯起眼,司徒凛看向内室,走过去之后,发现里面除了一张床之外什么也没有。倒是床后的那堵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并让他在瞬间愣住了。

整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一笔一划刻的,端端正正的「正」字。

每一笔都是相思,每一道都是刻在心里,一天一道,整整两年多。整面墙放眼望去没有一丝空隙,让他的心像是被填满了。

之前,司徒凛无法想象当年的他是怎样爱着自己,现在似乎明白了。无可抑止地,从心底涌出几分甜蜜,那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心动,自那次在竹林里碰到慕千夜以来——是第二次。

这时,他微微一转头,看到了另一面墙上的几幅画。

说是画,却不是什么精美之作,只是用极简单的笔法画出来的,像是连环画一样。第一幅是一个小人站着,另一个躺在地上,站着的小人衣服上有着补丁。第二幅是身上有补丁的小人抱着另一个人,第三幅是一个人手里拿着饼往另一个人嘴边送——

司徒凛缓缓皱起眉,伸手用食指顺着痕迹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小人,再往下看,两个小人已经蹲在一起,其中一个拿着棍子在地上画着什么,这时另一个人脸上被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很粗糙的画,但司徒凛还是看懂了。他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是慕千夜,另一个是他。因为在他记忆中,有过这些画面,随着眼前的画一点点被重新唤回。

「管家,他是怎么来到司徒山庄的?」

一直在他身后的管家低头回亿着,「他是自己找来的,说是家中再无亲人,没钱生活,想在庄里找个差事,什么活都能干。我看他又瘦又小觉得没什么差事能给他的,便没答应,结果他在后院门口坐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昏了过去。

「有丫鬟看不下去,把他弄进来给了点吃的,等醒了之后,让他洗了洗脸发现长得还算周正,于是老奴就作主收下了,让他干个打扫花园的差事。后来——」

后来怎么样,司徒凛心里已经有数了。

缓缓收回手,他发现自己一直错得离谱。有些事,冥冥之中已经注定。他曾经负了慕千夜一次,几年前又负了他第二次,现在,是第三次——

看到这两面墙,他突然明白,无论是以前还是在竹林里,慕千夜那爱慕的眼神都是真的,没有任何目的。

而从以前到现在,爱他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像慕千夜这样深、这样真心。

第八章

慕千夜坐在墙头背靠在树干上,整个人被笼罩在树荫下,他抬起头看着随风摇曳的树叶和若隐若现的阳光,开始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司徒凛。

喜欢分好几种,有些是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感情,有些则是突然间冒出的念头。

他是哪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了。年少的时候,以为那个人是他的一切,因为他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过别的什么。

离开之后,随着时间的逝去,回想从前的种种,却连回忆也变得成熟起来。

他第一次见到司徒凛时被吓了个半死,那躺在草丛里的男人浑身是血,一手还握着沾满血的剑,后来他才知道那些血大多不是他的,不然,早就死了。

司徒凛昏迷不醒,他好奇地趴到地上看他,抹掉他脸上的血露出一张好看的脸,那时他脑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果这个人可以一直陪着他就好了——

他寂寞太久了,所以很容易满足。只是后来他才知道,他选择的是最难满足的愿望。

太阳渐渐大了起来,阳光已经照到了他的脚,慕千夜伸手摘了片树叶,拿在手里把玩着。离开尉城这些天,他想过很多人和事,但最常想的是那片竹林,那宁静和……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他停止思绪,这里除了司徒凛几乎没有人来过,今天却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然,不一会儿,五、六个少年气势汹汹地闯进兰院,个个样貌姣好,站在最后面的那个更是出众。

他们几个人先去房间里找了一遍没找到人,然后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才发现坐在墙上的慕千夜竟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瞎转,个个怒火又更升了一层。

「你就是庄主带回来的人?」其中一个仰起下巴瞪着慕千夜。

慕千夜低头看着他们,笑了一声。

「有事?」

「你跟庄主是什么关系?」

这有点不好回答,他和司徒凛的关系稍显复杂,而他又不想回答的太复杂,最后总结一句,「跟你们差不多吧。」

底下几个人一下子闹了起来!

「呸!你肯定是用了什么下贱招数勾引庄主!」

「肯定是自己赖着不走,不要脸!」

几个美少年你一言我一语的批判慕千夜,而慕千夜则听得津津有味,暗自觉得长相好看的男孩骂人比泼妇骂街好看多了。

不远处的少吣暧二日不发,只是看着他们。

慕千夜不动声色地看了少吣一眼,他虽然没说话,但显然他才是这几个人的「领导者」,借刀杀人是个妙招,也不是谁都能使得了的。看来不是这几个少年太笨,就是他太聪明。

「庄主这几年只有我们几个在他身边,你现在挤进来算什么?」有人又骂了一句。

慕千夜低头看那人,心想的却是——司徒凛这几年只留了这几个人,跟他的风流品性不符,难道是年纪大了,不行了?

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闲情逸致还能想到那方面,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几个少年见状,都以为是在笑他们,个个撸了袖子直指慕千夜,「你给我下来!有本事就下来!」

慕千夜扬起嘴角,摇摇头说:「我是没本事,所以不下去。要是你们有本事,那就上来吧!」

可几个少年弹琴、跳舞是样样精通,爬墙却是一窍不通。

看着他们在墙下气得跳脚,慕千夜跷起一条腿又笑了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墙都爬不上来,劝你们一句,有空的时候不如多锻炼一下自己,不然——老得很快。」

站在不远处的少吣听了怔了一下,抬起头忿忿地瞪着墙上的他。

「你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好意思说别人!」有人指着他哇哇嚷了起来。

没理会他们,慕千夜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人,看到后者的眼神之后在心里笑了笑。看来,这些人里只有他一人懂了。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司徒凛的声音突然响起。

慕千夜抬起头,几个少年也纷纷转身,看到司徒凛一脸不悦地站在门口,吓得连忙往后躲。

离司徒凛最近的少吣也怔了一下,随后向后退了一步。

「庄主——」

看了看四周的状况,司徒凛问少吣,「你们怎么在这里?」

犹豫了一下,他回答,「我们几个出来散步,恰好路过,就进来看看——」

他说完,另外几个少年连忙点头附和。

司徒凛眉一皱,「我说过不准任何人来这里,你们都当我的话是耳边风?」

「不敢!」几个少年脸上露出害怕和委屈的表情。

墙上的慕千夜没出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司徒凛教训人的样子。江湖上的人都说这个男人心狠手辣,但是他只知道,这个男人薄情。

「都下去!」司徒凛低声喝斥了一句,离他最近的少吣脸色难看地和其它人一起匆匆离开了。

等人都走光之后,司徒凛走到墙下看着慕千夜,后者也看着他。

司徒凛对他心中有愧,可一时间却也说不出什么。他是司徒凛,从来没有向人低头的时候——

「又有什么事?」慕千夜先开口了,语气冷淡,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司徒凛微微愣了一下,想发火,可看到慕千夜的脸火气就慢慢消失了。最后,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别老坐在墙上,回屋里去吧。」

慕千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他突如其来的「示好」没有多大反应。

「今天晚上,我来跟你一起吃饭。」说完这句,司徒凛转身走了。

慕千夜看着他出了兰院,接着站到墙上,让自己看着司徒凛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为止。

晚上,司徒凛亲自端着酒菜来兰院,屋里没有点灯,黑暗中,慕千夜站在窗边,像是在等他,其实他没有想到这男人真的会来。

进了房间,把酒菜放到桌上,司徒凛点了上油灯之后,抬头看着窗边仍背对着他的慕千夜。

「吃饭吧。」

过了好一会儿,慕千夜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酒菜,然后转过身慢慢走了过来。

司徒凛微微笑了一下,等慕千夜坐下之后自己也坐到了他旁边。

慕千夜打量着桌上的三样菜外加一壶酒,菜是二荤一素,没什么特别的,似乎是家常菜,不过却很香。当然了,司徒山庄的厨子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哪怕是普通的菜也能做出最好的味道,而对他这个已经饿了几顿的人来说,就算是再普通的食物都是诱人的。

只是这突然其来的「优待」究竟代表什么,他猜不透。慕千夜抬头望向正为他倒酒的男人。

察觉到他的视线,司徒凛放下酒壶看他,扬起嘴角问:「看着我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司徒凛垂下眼,沉默片刻之后,说:「今天——我去了你从前住的地方。」

慕千夜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茫然。

「我只以为你在尉城的时候接近我是别有目的,却没想到——」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慕千夜打断他。曾经的爱恋在今天看来,像是一个笑话,光是提起就足以令他心伤。

「你不恨我?」司徒凛问。

没办法说不恨他,只是慕千夜知道自己对司徒凛并不仅仅是恨。

他摇了摇头,「我没给你什么,只是给了你半块烧饼而已。」虽然那是他一天的粮食。

「你——」虽然心里已经清楚,但由慕千夜亲口说了出来,司徒凛还是有些震惊,「你真的就是那个小乞丐?」

慕千夜笑了笑。是啊,从头到尾,他只是一个乞丐而已。以前他是讨饭,后来是乞情。

那时司徒凛被仇家暗算,虽然逃出包围却身受重伤,没坚持到有人来营救就倒在山路边。才十二、三岁的慕千夜经过,替他止了血、包扎了伤口,又把身上的唯一的半块烧饼喂他吃下。

如果是平时,那种东西司徒凛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只是躺得久了,身上力气也耗光了,真的饿了,才勉强把那半块滋味不怎么好的饼和着水吞了下去。

没过多久司徒山庄的人找到司徒凛,临走前,他答应慕千夜会回来找他,却只是一句无心之言。回到司徒山庄之后,他让人送一袋黄金给慕千夜,算是最直接的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那段往事,司徒凛一直当作是不堪回首的耻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却没想到当年救他的小乞丐竟然一直在他身边,而且对救过他的事只字不提。

「难怪总觉得对你似曾相——」司徒凛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慕千夜与他对视一会,就想别过头——却被司徒凛制止了。

轻轻捏着他的下巴扳过他的脸,司徒凛看着眼前的人——不过两天时间,他此时脸色已有些苍白,眼眶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整个人憔悴了不少,跟在竹林里意气风发的样子完全不同。

在心里一声轻叹,他凑上前想要吻他,慕千夜却在最后一刻躲开了。

「你还在气我?」

没出声,过了一会,慕千夜摇摇头。他们之间,哪是只有气那么简单。

「庄主,你大可不必为了报当年半块烧饼的恩情来讨好我。」他说:「当年的事,你已经回报过我了,用一袋金子——」

司徒凛轻轻闭上眼又睁开,慕千夜的话他明白,也理解。只不过他明明是喜欢他的,如今为什么又像是急着跟他撇清关系一般?

慕千夜也没等他有什么表示,拿起筷子自己先吃了起来,不过没碰司徒凛为他倒的那杯酒。夹了菜放进嘴里,却吃不出是什么味道,慕千夜心中不禁懊恼,每一口都味如嚼蜡,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吃下去。

而司徒凛今晚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说不出什么缓和气氛的话,看着慕千夜温顺的低头吃菜,倒也松了口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到慕千夜碗里,再抬头要他多吃点时却愣住了——豆大的泪珠正从慕千夜的眼眶里掉下来。

慕千夜也愣住了,眼泪什么时候掉下来的自己也不知道。反应过来之后他飞快放下筷子,匆匆擦了擦双眼,站起来就要走。

但司徒凛反应更快,已从身后搂住他的腰!感觉到男人的脸贴在自己背上,慕千夜垂在两侧的双手缓缓握紧,终究没有推开身后的人。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司徒凛突然低声问了一句。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没想到会听到他说这样的话——一句「为什么」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像是怕听到答案一样。

以前是他努力想留在司徒凛身边,现在却像是反过来一样,变化太快让人措手不及,他连一点真实感都没有,更没有半点欣喜。

「司徒凛——」他仰起头,声音有点哽咽地问:「为什么你总要在我绝望的时候给我一丝希望?」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他知道慕千夜在为他伤心,在他面前有很多人伤心过,却都只是为自己的下场。

但慕千夜,他伤心是因为他对自己付出真情。

那之后的几天,慕千夜已经可以在司徒山庄里随意走动,像一个囚犯突然变成了贵宾,所到之处,见到他的人都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慕公子。

哪怕是五年前,他也没有这样的待遇。但他却感觉不出有什么分别,所有人表面上对他恭敬,看他的眼神里却有不屑、羡慕、厌恶,还有猜忌,他像一个被人观赏的动物一样,整个司徒山庄就是他的「笼子」。

昨天夜里开始下雨,天亮之后仍然飘着雨丝,细细密密的,站在雨中片刻就会浑身湿透。

湖边的凉亭里,慕千夜跷起一条腿,姿势不雅地坐在那里望着湖面,一只手拿着一把伞,也不遮雨,只是晃来晃去地把玩着。

司徒凛处理完了山庄里的事,问了下人慕千夜来到凉亭,远远的就看到慕千夜拿着伞,突然想到什么,他唤来下人低头吩咐了几句之后,才朝凉亭走过去。

「在看什么?」

慕千夜回头看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油纸伞。

司徒凛走过去站到他旁边,「还记得你给我的那把伞吗?」

那把画着蒹葭的伞,是出自宋庭毅的手笔,慕千夜很是喜欢,那日却毫不犹豫的给了司徒凛,现在想想,不禁自嘲一笑。

「那是我师父给我的。」

司徒凛刚想问他师父是谁,下人已端来笔砚、送上各色颜料,放在凉亭的石桌上。

慕千夜疑惑地看着那些东西,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司徒凛走过去拿起笔,沾了墨,又在水中点了一下,才回到慕千夜跟前,提起笔就着他手中的伞画了起来。

慕千夜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寥寥几笔之后,一朵水墨莲花便出现在油纸上,末了司徒凛又加了两笔,原本含苞待放的莲花瞬间好像绽放了一般。

青色的莲花!司徒凛曾经说过要带他来司徒山庄看青色的莲花,然而,现在已经不是莲花开放的时候了。

慕千夜看了伞上的莲一眼,眼中突然浮上一丝淡淡的笑意,然而下一刻却把伞扔进湖里。

「啪」的一声,仿佛打破了什么一样。

司徒凛稍稍一愣,但怒意只刚露了个头就又被压了回去。这几天,他的脾气在慕千夜面前已经算是好太多了。

「你不喜欢?」他问了一句。

慕千夜抬眼看他,随后又别过头看着在水面上缓缓漂浮的伞。

「喜欢又如何?以前喜欢,现在可以不喜欢。」

他意有所指,司徒凛却不作声,装傻。

「况且,莲花本来就应该待在水里。」慕千夜看着湖面,思绪仿佛已经走远。

司徒凛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在想别的事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自从那夜向慕千夜说重新开始之后,他虽然没有拒绝,但其实可能只是懒得拒绝而已。

对慕千夜来说,回到司徒山庄就像是回到从前,没有选择,只有等待。而现在,他连等待都已经不想了。

「你还是不信我?」

「信你什么?」慕千夜淡淡地问。

司徒凛皱眉,「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如果是以前,他绝不会问出这种问题,可现在他却很想知道他心里的答案。

稍稍一愣之后,慕千夜低头笑了笑,「其实,我倒是很怀念竹林里的日子——因为只有那段时间,你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那种感觉很好,但也很糟。每次我在那里等你时都有种『自欺欺人』的感觉,因为我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离开。」

在尉城遇到司徒凛,简直像是上天开的玩笑,但是却让他欣喜若狂。所以,他鼓起勇气想试着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可惜,司徒凛还是以前的那个司徒凛,而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小乞丐了。

「我现在在这里,过一天算一天,你也不必为了讨好我而做什么事。就像你所说的,我只是个下贱的小倌,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样,留在司徒山庄反而坏了你的名声——」

「住口!」司徒凛低喝了一声,然后又马上放软语调,「没错,我不该说那些话伤你的心。可你难道要记一辈子?」

慕千夜抿了抿嘴唇,低头不语,好一会才抬头看着他,问:「如果我现在要你跟我回到竹林里过完下半辈子呢?」

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司徒凛一愣。

慕千夜直直地盯着他的反应,「你说过要跟我喝酒弹琴,风流过完后半生。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话,而是,你根本办不到。」

「你——」司徒凛想开口,却在犹豫一瞬之后被慕千夜打断,后者仿佛早就知道答案一样苦笑着。

「司徒凛,你可以爱很多人,因为你得天独厚。而我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爱了你五年,却耗尽了我所有的感情。最后我明白了,有些人是不能随便爱的,哪怕只是放在心里。」

慕千夜缓缓别过头看着远方,「我可以喜欢一个普通人,甚至一个乞丐都比你来得好,因为至少,他可能只会爱我一个。」

听他说完这番话,司徒凛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蔓延开来,他明白这种感觉,在尉城第一眼看到慕千夜的时候,他知道他们之间注定着羁绊。

走到慕千夜面前,他低下头看着他问:「你要怎么样才能信我?」这几乎已经是他的示弱。

慕千夜缓缓抬头,对着他说:「从你送给我那袋黄金的那一刻起,我就应该知道你不能相信。」

有些事,需要时间来证明,也需要时间来看清。

此时此刻,司徒凛发现眼前的人还是那个竹林里的慕千夜,也是他记亿中的那个小男宠,是那个救他的小乞丐。不过这个人,一点点的成长了,最后成了他喜欢的样子。

对,当他在人群中看到慕千夜的时候,就已经认定——这个人是他的。

「你相不相信,在尉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可能就对你一见钟情了。」司徒凛握住他的手,「那时候我夸你一表人才,那是我第一次这样赞美一个人。」

「我相信。」慕千夜点了点头,「但你喜欢的是那个『慕兄弟』,并不是你曾经的男宠。而你的慕兄弟又是个小倌,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你应该喜欢的。」

司徒凛无言以对,最后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你真的变了。如果以前你就是这样的性子,说不定我——」

慕千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经历了那些事,无论怎么样的性格都是会变的。」

之后,两人没有再说话,但司徒凛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放。凉亭外的雨越下越大,听着雨点打在湖面上的声音,慕千夜不知不觉闭上眼,睡着了。

司徒凛独自看着泛着薄雾的湖面,良久之后,轻轻松开慕千夜的手,脱下自己的罩衫盖在他身上。

冒雨走出凉亭,他叫了一声,「来人!」

候在不远处的下人马上拿着伞过来了。

「把管家叫过来。」他命令道。

没过多久,管家匆匆赶到。

「庄主有何吩咐?」

「把山庄里所有的公子都送走。给他们准备足够的安家费,有什么需要也尽量满足,但出了司徒山庄的大门,他们就不再是我的人,以后要做什么、要跟谁随他们去!」

管家愣住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庄主这是要干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司徒凛皱起眉。

「哦?哦!是、是!这就去!」

等管家走了之后,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在司徒凛身后唤了一声,「庄主。」

司徒凛没有回头,只是问:「你看了多久了?」

从慕千夜坐在凉亭里开始,卫影就已经在暗中看着他了。司徒凛来了他也没有走,虽然知道司徒凛一定会发现他。

「庄主真的决定了?」

「决定什么?」司徒凛反问。

卫影沉默片刻,「您真的要的独宠慕公子一人?」

「有何不可?」

皱了皱眉,他壮着胆子说:「但是您是司徒山庄的当家,迟早有一天要娶妻生子——」

「我娶妻生子跟宠爱慕千夜有什么关系?」

「他要的不是那样的生活,他只想——」

「够了!」司徒凛冷冷地喝止他,「卫影,你今天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卫影连忙低头,「属下知错。」

缓缓转过身,司徒凛看着跟在他身边十几年的近身护卫,「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为一个人说这么多话——」

卫影一直低着头,在尉城的时候他就一直暗中观察慕千夜,发现那位洒脱的公子回到司徒山庄之后,仅仅几天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看着总有些于心不忍。

「属下只是——」

「我知道。」司徒凛打断他,重新回过身背对他,「你只要记住,他是我的人,不管他心里有没有我,他都是我司徒凛的人。」

第九章

卫影离开之后,司徒凛在原地站了一会,转过身后,发现慕千夜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身上已经被雨水打湿。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但司徒凛什么也没说,他走过去揽住他的肩。

「从今天起,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了。」

慕千夜却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不高兴?」司徒凛略有疑惑地问。

慕千夜也有点疑惑,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才是。他等了那么多年,只是希望能待在司徒凛身边而已,更别提是「唯一的一个」了。只是现在成了现实,他反而没有产生想象中的喜悦。

原来,有些东西,终究还是被时间给磨平了、磨光了。慕千夜觉得自己是真的放下了。

没有急着要他回答,司徒凛牵起他的手,「回去换件衣服吧,会着凉。」

慕千夜没说话,安静地任由他拉着自己回到屋里。

很快,下人送来了热水,慕千夜脱掉几乎湿透的衣服坐进浴盆,水里加了上好香料,气味芬芳,冰凉的身体浸到热水里,整个人渐渐暖了起来。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哭声,声音不大,应该是因为离得有些远,且听起来不只一个人。慕千夜闭上眼,享受着热水带来的温暖,耳边的哭声渐渐远去,却又好像一直徘徊在他耳边。

这时丫鬟端来暖身体的酒放在浴桶边,慕千夜朝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年轻的丫鬟微微一楞,有点脸红地匆匆出去了。

慕千夜没有在意,倒了酒靠在浴桶边上喝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身后有人靠了过来。

司徒凛脱了上衣,露出精壮上身,站在浴桶外伸手拿巾子浸了水替他淋湿头发。

慕千夜一头长发散在水中,背上沾着水珠,形状姣好的肩胛骨微微泛红,很是诱人。

但司徒凛也只是在心里默默欣赏,没有动什么心思,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

热水从身上一次次淌下,慕千夜一直未出声,直到身后的人停下动作,撩起他的头发要为他洗头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你不必做到这一步。」

他话中有话,司徒凛愣了一下,皱起眉问:「什么意思?」

低下头,慕千夜看着水面说:「你不必把他们都送走,他们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

「啪」的一声,司徒凛扔掉了巾子,咬了咬牙,「看不出来你还挺为他们着想!」他没想到自己所做的,得到的却是慕千夜对他人的同情。

慕千夜轻叹一声,「你也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我说过,救命之恩你已经报过了,而你给的承诺我不相信。从离开尉城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毫无关系了。」

他明白这是他最直接的拒绝!司徒凛抓着他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身,瞪着他,「你怎么如此薄情!」

慕千夜先是微微一楞,随后又笑了。推开他的手,拿起旁边的酒壶,仰起头就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口,这本是个洒脱的饮酒姿势,偏偏叫他做出几分风情来,只是他接着说的话却让司徒凛更加愤怒。

「无情,何来薄情?」

司徒凛弯下腰瞪着他问:「你以前对我的情意都是假的?」

慕千夜淡淡看了他一眼,别过头,「不假。但是,已经没了。」他放下了手里的酒壶,「也许不回司徒山庄我还下了不决心,但是回到这里,我慢慢想起了以前那个我。」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从你不再见我的那年开始,每次庄里放烟火,我都站在窗口看。烟花美丽,虽然不是为我放的,我却一样能看到。几年之后,我才发现那也只是自我安慰。」

自嘲地笑了笑,他侧过头幽幽地说:「我一直作着让你一辈子陪在我身边的梦,从救你的那时候开始,一直到后来在竹林里遇到你,仍妄想着拥有你一辈子,而那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但是,司徒凛,你为什么要拆穿我?连给我作个梦补偿一下的机会也不给?」

司徒凛皱着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像是任由他发泄。

「不过我又得谢谢你,你再次叫醒了我,毕竟梦,终究是要醒的。」说完,他伸手想再拿起酒壶,却被抓住了手。

司徒凛握着他的手问:「难道你没发现,你早就醒了吗?」

慕千夜微微瞪大眼,等着他说下去。

「你一直沉浸在过去,我却一直想着我们的将来。你说我爱的那个不是你,现在我告诉你,不管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对我来说都是同一个人。」

慕千夜没说话,看着他半晌,然后从浴桶里站起来,将手搭在司徒凛肩上。

他开始怀念他们在竹林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如果那时他没有走那一步,或许现在跟司徒凛会是另一种局面。知己也好、朋友也好,似乎都会比情人来得长久。

这个男人他一直想拥有,可他为此已付出太多。

「司徒凛,跟你做朋友好过做情人。我曾经说过我不想做你的朋友,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我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的。」司徒凛搂住他的腰,低头重重地吻住了他,霸道却又温柔。

第二天将近晌午的时候慕千夜还躺在床上,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像是没睡醒。昨天晚上他好像作梦了,可现在却又一点也不记得。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司徒凛在他耳边说:我们既可以是情人,又可以是朋友——

皱了皱眉,他伸手揉揉额角,这次门外有人叫了一声,「慕公子?起来了吗?」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来,说了声进来。

「慕公子,有客人想见你。」

下人刚说完,慕千夜就怔住了。会到司徒山庄里来找他的客人,难道又是司徒凛说过的……他的「入幕之宾」?

「知道是谁吗?」

下人摇摇头。

想了想,慕千夜又问:「司徒——庄主知道吗?」

「知道,就是庄主吩咐小的来请慕公子的。」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慕千夜起来换了衣服,匆忙洗漱之后跟着下人一路来到前厅。

进门之后,有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看挂在厅前的一幅画。

慕千夜看到那人的背影便已经知道他是谁,但仍有点不敢相信的僵在原地。

对方听到脚步声之后,缓缓转了过来。

一双桃花眼,总爱摇着扇子,玉寒宫那纨绔子弟的模样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了,如今却有种熟悉的感觉。

「怎么是你?」慕千夜又是惊讶又是欣喜。

「怎么,我就不能来看你?」玉寒宫走过来凑近他坏笑着问。

慕千夜无奈地笑了出来,伸手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背。两人相视而笑,虽然算不上久别重逢,慕千夜仍有几分感慨。

两人坐下后,慕千夜问:「你还没说你怎么来了呢?」

玉寒宫笑了笑,「成亲之前,想来看看你。」

慕千夜眨了一下眼,然后点点头,「也是,喜帖也得发一张给我。」

对此,玉寒宫没有回应,倒让他有点尴尬了。

好在这时玉寒宫突然说了句,「对了,有样东西给你。」接着,他从地上拎起一个布包放到桌上。

慕千夜解开一看,发现是坛酒。

「老宋让我带给你的!」玉寒宫笑嘻嘻地拍了拍酒坛。

「师父?」慕千夜没料到宋庭毅会托他送酒来,呐呐道:「他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最近露面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你还常去清风阁?」

「不是为了睹物思人嘛——」

开了酒,拿了杯子,慕千夜和玉寒宫一连干了几杯。

慕千夜刚起来没吃东西,空着肚子喝酒伤身,只是他还没想那么多,几个丫鬟突然端着几样菜进来了,菜一一摆了上桌,未了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粥放到他面前。

「庄主吩咐,请公子一定先喝了这碗粥。」

慕千夜看了看粥,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等几个丫鬟走了之后,玉寒宫笑了笑说:「看来,他对你还算不错。」

这点慕千夜承认,「他『大动干戈』地讨好我,我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没想到这种小事他都想到了……」

玉寒宫一挑眉,「感动了?」

他没说话,拿起瓷勺搅动了一下冒着热气的粥。

「唉——」玉寒宫长长叹了口气,「早知道在清风阁的时候我就不总找你喝酒了,每次一碗粥,早中晚三餐送过去,说不定早就打动你了。」

慕千夜被他的话惹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着他的笑脸,玉寒宫双手交握支在下巴上,好奇的问:「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收起笑意,慕千夜低下头想了想。「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相处不到一天,但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他是第一个告诉我我的名字怎么写的人——」

「他可能只是闲着没事而已!」玉寒宫对他们的初遇充满不屑。

「那又怎么样?至少,他肯跟我好好说话。」慕千夜叹了口气,「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教我识字,告诉我要怎么样活下去——」

有时候,有些幸福再简单不过。

玉寒宫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如果你当时遇到的是我,我也会那样做。」

慕千夜抬头看他,从表情看的出来他很认真,他也相信玉寒宫没有骗他。但是,事情往往是没有「如果」的。

「我知道。」他点点头,「但当时并不是你遇到我。有时候,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

玉寒宫将酒一仰而尽,放下酒杯之后,他看着慕千夜一字一句地问:「那如果我现在让你跟我一起走呢?」

慕千夜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问:「你说什么?」

「你现在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到哪里都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到底说什么?」慕千夜皱起眉,「你都要成亲了,为什么还说这种话?」

「明天就是我成亲的日子。」玉寒宫拉住他的手,「所以今天是我最后的机会,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可以不成亲,甚至离开玉家带着你浪迹天涯!」

慕千夜被他吓着了。他从来没见过玉寒宫这么认真,和以前那个花天酒地的玉寒宫比起来,眼前的人让他觉得陌生。

「答应我好吗?」一瞬间,玉寒宫仿佛成熟许多。

慕千夜胸口闷闷的,分不清是高兴还是伤心。最后,他反握住了玉寒宫的手,后者以为他肯点头了,但他却说:「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他一直视玉寒宫为朋友,真正的朋友。他们的关系被传得一塌糊涂,却从来没有影响到他们一丝一毫,因为他心中无愧。

「难道我们这辈子都只能当朋友了?」玉寒宫苦笑出声。

慕千夜没有回答,良久之后才笑,「相信我,做朋友,好过做情人……」

这句话让玉寒宫不再提带他走的事,而是将话题扯开,两人天南地北的聊,酒也一杯一杯的喝。

傍晚时分,玉寒宫带来的酒已经空了大半,慕千夜像是喝醉了,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玉寒宫拿着空酒杯在手里把玩着,偶尔看一眼慕千夜,像是在等他什么时候醒。

没过多久,慕千夜还是没醒,司徒凛却来了。

看到是他,玉寒宫笑了笑,「司徒庄主,你现在才来,酒都没了。」

「如果谈得来,有没有酒不重要。」司徒凛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没怎么动的菜和已经喝掉了不少的酒,皱了皱眉,又看向睡着的慕千夜,坐到了后者旁边。

玉寒宫说:「能让我们单独相处到现在,你也算大方了。」

司徒凛撇他一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最喜欢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小声笑了笑,然后看了一眼睡在一旁的人,压低声音问:「你就不怕我把他拐跑了?」

司徒凛也笑了,「只要你能出得了司徒山庄。」

「那要是他愿意跟我走呢?」

像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司徒凛想了一下,没有半点玩笑性质地回应,「那只能是你的尸体离开司徒山庄。」

啧!玉寒宫在心里冷哼两声,拿起酒坛想要倒酒,却在中途被司徒凛抢了过去。

「我陪你喝。」给他斟上了酒,司徒凛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举起酒杯——那杯子是慕千夜用过的。

玉寒宫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还真感觉不到什么违和的地方。

「你司徒庄主敬的酒,我可不怎么敢喝。」他话里带着讽刺。

司徒凛也没在意,「算我谢谢你曾经照顾他。」说完便先干为敬。

玉寒宫没想到这男人会有这么「通情达理」的时候,那时在清风阁明明指着他和慕千夜,认定他们是一对「狗男男」的。

只是他客气了,玉寒宫也就不客气了。

「这是吹的哪门子的风啊?I向心狠手辣的司徒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情有义了?」

他故意揶揄,司徒凛也不在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为喜欢的人,总要有些改变。」

玉寒宫酒刚要送到嘴边,听到这句话,反而喝不下去了。

「你是他的朋友,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我自然要好好谢谢你。以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干了这杯就当没发生过吧。」

这话玉寒宫是越听越不对劲,敢情上次在清风阁差点打掉他一颗牙的事就这么算了?但是转念一想,司徒凛是断然不会做「求和」这种事的,现在会这么做,应该是为了身边的慕千夜。

「我知道人是善变的,只是没想到会变得这么快。」

司徒凛微笑着喝了第二杯之后说:「其实在尉城竹林里的草屋里,看到他见到我时的那个眼神,我就有种感觉,觉得眼前这个人……幸好没有错过。」

玉寒宫拿着酒杯,一时间无语。

这时慕千夜突然动了动,皱着眉好像头疼。

司徒凛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放下酒杯,侧过头看着趴在桌上的人儿,伸手拨开了遮在他脸颊上的发丝,然后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送他回去。我吩咐过下人,今天安排你住下,等等会有人来带你去客房。」

他说完就弯腰将慕千夜打横抱了起来,期间慕千夜睁眼看了一下,见是司徒凛就又闭上眼了。

看到这里,玉寒宫叹了口气。罢了,人家果然是「老夫老妻」,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但他还是叫住了司徒凛,「有件事我得声明一下,我跟他是清清白白的,最多也就拉过手枕个腿,连嘴都没亲过。外面说我们的那些可以听,但是不能信。」

「我知道。」

「你知道?」玉寒宫反问,「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了?」

司徒凛摇头,「他不会告诉我,因为他不相信我会信他。所以,有些事不用他说我也明白。他现在很矛盾,因为我负了他太多次,他到底怕了,所以不敢信我。」

玉寒宫眨眨眼,「你倒清楚——」

司徒凛扬起嘴角,转身走了两步之后突然又回头,「对了,听说你明天就要成亲了?」

玉寒宫脸色一僵,呵呵笑了两声说:「江湖谣传而已。」

「但是玉家的喜帖都送来了——」

这回他再也笑不出来了,还没等他说什么,司徒凛扬起嘴角,转身抱着慕千夜走了。

司徒凛没有将慕千夜送回兰院,而是抱回了自己房里。刚把人放到床上,慕千夜就醒了,看到司徒凛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下来。

「这是哪里?」声音有些含糊,想必真的有点醉了。

「我的房间。」司徒凛轻声回答,然后拿沾水的手巾替他擦着绯红的脸。

慕千夜酒量不错,很少有喝成这样的时候,宋庭毅的那坛酒看来非同一般。

「玉寒宫呢?」

「我让下人带他去休息了。」

慕千夜不再说话,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说:「他明天要成亲,你今晚还是找人送他回去吧——」

司徒凛一挑眉,俯下身凑近他问:「他成亲之前都想着来看你,你就这么狠心,巴不得他快点回去?」

这是什么话?慕千夜睁开眼,瞪了他一下,「我既然对他没有那种情又何必让他想着?就算他不想成亲,也得回去交代清楚,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走了,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司徒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你倒真为人家姑娘着想!」

慕千夜瞪他一眼,然后就别过头闭上眼不再说话。

司徒凛扬起嘴角,凑到他耳边问:「你刚才,是不是想骂我?」

最近两人之间这种小玩笑也多了起来,像是情人的小吵小闹,但给慕千夜的感觉又有些不同。

见他不出声,司徒凛又问:「你——真的没想过要跟玉寒宫走?」

慕千夜猛然回头睁眼,却见男人很平静地看着他,仿佛问的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考虑了很久,他终于反问:「要是我跟他走了呢?」

他明明说过不再相信司徒凛,却还是想听听他会怎么回答。

司徒凛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慕千夜等得几乎要后悔问出口时,他才低下头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不会有那个机会的。」

当他还要再开口,突然有人敲了门。

「庄主?」

司徒凛直起身,「什么事?」

「有客人来找玉公子。但是玉公子喝醉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司徒凛和慕千夜对视一眼,皆意外现在竟有人来找他。

司徒凛问:「对方可曾说他是谁?」

「没有。不过怒气冲冲,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我去看看——」慕千夜刚想起来,司徒凛却按住了他的肩,拉了被子替他盖上。

「你躺着,那小子已经把你灌醉了,还想让你替他收拾残局吗?我去。」

等司徒凛出了房间,慕千夜看着他刚才坐过的地方,一时间,心里不舒服起来。

这种温柔,为什么要现在给他?

等司徒凛见到来找玉寒宫的人之后,不免有些惊讶。

男人一身黑衣,身形比他要高上几分、也壮上几分,双手负在身后,整个人霸气十足。

司徒凛立刻就能感觉出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只是眉宇间邪气太重,不像是正派人士。

「你就是司徒凛?」男人打量了一下他之后问。

「阁下是?」

「你不需要知道。」

司徒凛微微皱眉,「你来我司徒山庄找人,却连姓名也不肯报——」

男人冷笑一声,「我不是来找你的,你自然不需要知道我是谁。而且,知道我是谁的人,一般都死得很快。」

果真是「来者不善」!司徒凛打量着对方,暗自把自己知道的邪道人士一一与眼前之人做比对。

不过男人也不再跟他多说,只问:「玉寒宫人呢?」

「玉公子来司徒山庄见朋友,一时兴起多喝了几杯,现在正在休息。」

「让他滚起来!就算喝死也得跟我走!」男人吼了一声。

司徒凛倒是有点想笑了,这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你是来带他回家去成亲的?」

「成亲?」男人冷笑一声,咬着牙说:「他要是敢回去成亲,我就打断他的腿!」

「不过我的确是来带他回去成亲的——」男人又笑了两声,刚才是十足的冷酷,现在则是十足的奸诈。

司徒凛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成亲,只能跟我!」

司徒凛愣住了,他没想到,玉寒宫真人不露相,竟然能让一个男人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他自己心里有那么一瞬间也动摇了一下。

两个男人成亲?

「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他问。

男人回头看他,「这是拴住一个人最有效的办法。成了亲,我全教上上下下都会称他一声『教主夫人』,消息也会马上传开来。到时候只要他敢在江湖上露面,绝没人敢叫他玉寒宫。以他那性格要他顶着教主夫人的名号在外面待下去,还不如让他找个地洞钻进去!」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司徒凛笑了笑问:「那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了?」

「名誉?」男人看他一眼,不屑地笑了一声,「那是给别人去说的。我为自己而活,娶男人还是女人关别人何事?要他们给的名誉干什么?司徒庄主,如果是你,你要别人口中的名誉,还是自己心上的人?」

司徒凛没说话,片刻之后,微微一笑,「来人,带他去找玉公子。」

男人扬起嘴角,这回朝他微微一点头。

「多谢。」第十章

等司徒凛回到房间时,慕千夜已经下了床,背对着他站在窗边。

「细水长流,曲散终了,一寸相思,却终只是烦扰——」

慕千夜小声哼唱着,这是他在清风阁里经常弹的一首曲子,弹着弹着词就出来了,像是一时间胡乱凑来的。

感觉到身后有人,他停下来转过身问:「走了?」

「嗯。」司徒凛走到他面前,「把人也一起扛走了。」

慕千夜皱着眉问:「对方是谁?」

「放心,肯定不是他的仇家。」他笑了笑。

「玉寒宫醉了?」

「不省人事。」

慕千夜无奈地耸耸肩,「真醉了,就惨了。」

司徒凛挑眉,「怎么说?」

扬起嘴角,他笑得有点调皮,「玉寒宫一醉,见到谁都叫美人。」

想到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跟「美人」实在是沾不上边。司徒凛也笑了笑,不再讨论别人的事,「你刚才在唱什么?」

慕千夜垂下眼,「自己随便哼的——」

他回到司徒山庄以来,还没有碰过琴。刚开始学琴是因为生计,后来才慢慢喜欢上了,哼起歌,就不禁想起了他的琴。

司徒凛突然问:「想不想弹一曲?」说完,没等慕千夜回话,径自走到内室,没过一会儿就抱了张琴出来。

放到桌上之后,慕千夜一看,正是司徒凛曾经拿给他的那张琴。

「你拿回来了?」他走过去抚了一下琴弦,久违的琴声响起,让他想到了很多事。

「别再乱想了。」见他表情微变,司徒凛伸手拨了两下弦,「你要是不想弹,我弹给你听?」

慕千夜低头看着琴弦上他们两人的手。

「在竹林里的时候,你每次弹琴我都——」

「别说了!」慕千夜打断了他,并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摇了摇头,「不用了。」

司徒凛看着他,轻叹一声,「我现在还有什么让你不满意?」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慕千夜愣了下,然后摇头,「你现在做的,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们难道不能回到像在竹林里时那样?」

「其实——」慕千夜苦笑一声,「我后悔那天让你进来了。如果当时我直接赶你出去或对你破口大骂,对我来说是个更好的选择。」

司徒凛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难道,你现在连朋友都不想跟我做了?」

做朋友,好过情人——想到这句话,慕千夜终于仰起头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小声问:「你要是真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想只跟他做朋友?」他侧过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字地说:「要嘛跟他在一起,要嘛,永不相见。」

这样,才能抑住那相思的毒。

「那我们就在一起。」司徒凛抚上他的脸颊,「我的朋友是你,知己是你,爱人也是你。」

慕千夜怔住了,看了他半晌之后叹气。

「你现在为我做的、对我说的,我都不敢要。因为我怕了——」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司徒凛突然抱住了他。男人的怀抱异常结实温暖,一瞬间,让他有想哭的冲动。

不过司徒凛并没有说什么,两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在感受这片刻的温存。

「今晚就在这里睡吧。」司徒凛突然说,感觉到慕千夜身体僵了一下,他轻轻拉开两人的距离,并抚了抚他的发,「床让给你,我不在这里睡。」

「你呢?」

「我有些事要处理。」司徒凛扬起嘴角,「你好好睡吧,明天早点起来。」

慕千夜疑惑地问:「明天有什么事?」

「明天,莲花会开。」

这一晚,慕千夜并没有睡好。躺在充满司徒凛气息的床上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想到这几天所经历的,心里益发乱了起来。

经一事长一智,他早就知道。他曾经在司徒凛身边,和别人共同拥有这个男人的日子,他再也不想重来一次。

五年时间,让他越来越贪心,却也越来越明白何时该进退。

一个人的心分成无数份,到他手里的时候已经真假难辨了。不能成为他一个人的,索性就不要了。

有句话司徒凛说得没错,他是真的越来越豁达了——

蜷缩起身体,慕千夜想司徒凛很快就会对他厌烦的,到时候,他想去哪里都可以。一个人的日子,很容易习惯……

后半夜,他终于有了睡意,只是睡不踏实,总感觉外面有人来来往往,但是睁开眼却又没看见什么。几次之后,他也不再在意,闭上眼沉沉地睡至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倦意。丫鬟送进来了洗脸水,他刚洗漱完,司徒凛就进来了,身上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衣服,整个人却神采奕奕的。

「起来了?」

慕千夜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怪。

司徒凛上前替他擦了擦脸,放下手巾之后就拉着他往外走。

「去哪里?」

「跟我来就知道了。」边走,司徒凛边问:「还记得昨天跟你说过莲花会开吗?」

慕千夜只当那是他的一句玩笑,然而等司徒凛拉着他走到外面的时候,他怔住了。

仅仅一个晚上,司徒山庄里到处张灯结彩,大红的绸布扎成红球挂得到处都是,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见到司徒凛和慕千夜纷纷行礼,并道一句恭喜。

恭喜?恭喜什么?

慕千夜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是司徒凛要成亲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让他多想,司徒凛已经拉着他来到他平时喜欢待的凉亭,但与往日不同的是,湖里全是青色的莲花,围绕在凉亭四周。

「这是——」慕千夜惊得说不出话来。

「喜欢吗?」司徒凛站在他身后问。

慕千夜呆呆地看着湖面,「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他一觉醒来,好像到了另一个地方,这是梦吗?

身后,司徒凛的手轻轻搭到他肩上,「不过这些不是我的手笔,是你师父送来的。」

「师父?」慕千夜飞快地转过身问:「为什么?」

司徒凛笑了笑,说了一句让他彻底傻了的话。

「这是他给我们的贺礼。」

「贺礼?」慕千夜几乎要叫出来了。

而司徒凛却敛起笑意,他扣住慕千夜的肩,认真的看着他说:「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慕千夜完全怔住了,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你在说什么?!」

「我们今天成亲。」

他直摇头,心口却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发疼。

「不——」

「我爱你。」

他还是摇头,「你在说什么?!司徒凛,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要迎娶你进门。」司徒凛拉住他的手,「就在今天。」

如果这是玩笑,他一定会疯掉的,这个男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喜帖已经发出去,再过几个时辰所有人都会来道贺。到时候江湖上的人都会知道你慕千夜是我司徒山庄的『庄主夫人』!」

全天下的人都将知道,司徒凛要娶一个男人。而且是明媒正娶,从司徒山庄大门迎进去的正室?

慕千夜不知道此时应该做何反应,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成亲的一天,更何况是跟司徒凛,最后他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只说出一句,「你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我不在乎。」司徒凛笑着说,「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只做我想做的。」

慕千夜眼神中露出一丝迷茫,「哪怕,我现在已经不爱你了?」或者说,是没有以前那么爱他了——

微微皱了一下眉之后,司徒凛摇头,「不要紧。我们有的是时间,只要能留你在我身边,再用五年让你重新爱上我也可以。」

这是个诱人的提议,而且对司徒凛来说已经太过难得。慕千夜低下头,觉得整个人有些飘飘然,这种感觉是不是叫幸福他不能肯定,但他知道自己很感动。一个男人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司徒凛,发现一向沉稳的男人此时脸上竟然有一丝紧张。

终于,他微微扬起嘴角,问他,「我要是不愿意呢?」

「不愿意也不行。」司徒凛咧开嘴「阴笑」起来,「凤寇霞披已经送来了,你要是不肯我就当回土匪先把你强娶进门,庄主夫人不当先让你当『压寨夫人』!」

这简直就是强取豪夺,却是这个男人的作风。别过头忍住笑,慕千夜想,五年时间让他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更多。就像司徒凛说的,他们还有另一个五年,更多的五年——再试一次,又何妨?

这天夜里,整个司徒山庄灯火通明,烟花将整个夜空照得通亮。

满是莲花的湖面上,一把画着莲花的油纸伞缓缓漂了过来,在湖面上破开月亮的倒影,渐渐晕开一池夜色——

——全文完——

后记:古代初体验

风夜昕

感觉好像写了个很诗意的故事,这就是我的第一本古代文吗?

总之,第一本古代故事终于完成了,这是我一直想尝试的题材,一直到被安排到进度上后才算实现了。虽然直到最后的交稿也是「千钧一发」,但能够顺利完成还是松了一口气。

我写古代文的感觉跟现代文可以说完全不同,写的时候脑子里一直会浮现出青衫公子的形象,缓缓回眸一笑,感觉很漂渺……但其实,我最早打算写的古代文是一个「山大王和土匪」的故事……

充满肌肉、汗水的一群男人的故事光想象就很过瘾。只是看看稿子……土匪和翩翩公子的差别好像是大了点啊。

今年因为书展的关系,系列文一下子全部都出版了,感觉像是自己被「掏」空了一样,心情真是欣喜又很矛盾。上半年马上就要过去了,总对自己说「不努力不行了啊」但是自己却是临时抱佛脚的类型。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句话实在是真理。上半年发生了很多事,不管是开心的还是伤心的,总是人生中需要经历的,再静下心来,总有种「事过境迁」的感觉,从去年开始,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事是人非」——再过几年,我还能想到什么呢?

曾经在自己某本小说中说过——当一个人开始回忆过去的时候,就说明你已经老了。

而是不是真的老了,其实取决于一个人的心态。

一直是腐宅的我今年计划去旅行一次,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哪怕只留下一张照片,也可以在将来拿出来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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