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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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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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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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成灾by洗泥(变态占有欲强王爷攻X狐狸受)
古风 微虐 HE
攻:秦辰X受:凌晚
PS:有点虐,结局虽是HE,但感觉缺了一点儿什么,如果有番外就更好了,小受还没明确表达出自己的心意呢,哎。
文案

传闻渔阳城里出了个美人。

然而美人出现的同时,死人的消息也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惊悚悬疑 虐恋情深 报仇雪恨

搜索关键字:主角:凌晚,秦辰 ┃ 配角:幼帝,陆含卿



传闻渔阳城里出了个美人。

玄衣,墨发,身姿款款,尤其是一双小巧的足,骨肉匀停,肌理细致,苍白不似真人。

渔阳城的老百姓都觉得奇了,咋从前就没发现城里有这么个美人哩。

谁也不知道这位美人姓甚名谁,又是从何而来,甚至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实容貌,仅是远远地,瞅见一抹背影袅娜。

美人仿佛一夜间,如谪仙临世。

渔阳城的傻汉徐阿大端着酒碗蹲在街边,狠狠一口干尽了,抹把嘴道:“若让老子晓得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就是抢,也要抢了来!”

不免被酒庄众人取笑一通。

傻汉红了红脸,嘴里嘟囔,梗着脖子撒下句狠话:“你们看老子抓得到这小娘子不!”

夜色如一抹轻烟,缓缓地,缓缓地,笼上渔阳城。

渔阳本是个不大的小县城,离京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只因这几年新修了水道,船只往来顿时便利,渐渐出了商贾,外人进京偶也选择此处落脚,小县城倒是一下子泛起了热闹。

话说傻汉徐阿大这日干完了酒,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地朝家走。

天上没有月亮,临街的店面早早地关了,青石小街被雨水浸润,又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抹薄薄雾气笼罩。

徐阿大重重一脚踩破薄雾,踏在青石路面,嗒嗒,嗒嗒,寂静的夜衬得声响格外清晰。然而这雾却像嗅着了人味儿,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聚越多,几乎挤满窄窄的青石小街。

徐阿大冷飕飕把脑袋一缩,单衣一裹,骂了句娘,就瞅见薄雾间拉出一道狭长的细瘦的影。

他狐疑地一抬头,见青石尽处,站着一个人。

不但是个人,还是个袅娜美人。

长衣曳地,发似流泉,身段好不玲珑。

徐阿大龇牙嘿嘿一笑,酒劲儿直冲脑门,连冷也不顾,一摇一晃朝美人急吼吼扑去。他色急攻心,自是注意不到如此无风,无月,雨过,雾未散的夜晚,哪里会生出如此细长清晰的影。

美人定定立于青石路面,垂首一语不发,不见真实面容。徐阿大愈发焦急,三步并作两步嗒嗒冲到美人近前,用尽了气力把美人朝怀里一揉。

他抓在怀里,愈发觉得那身子软玉温香,嘿嘿傻笑两声,酒气顺着笑冲了一脸,“娘的,谁说老子抓不到小娘子!”伸出糙手在怀中美人身上狠狠一捏,不过瘾,遂重重一掐,只觉得仿佛掐上一块上好脂膏,黏黏腻腻再舍不得丢手。

美人定定立于原地,并不呼痛,亦不抬头,虽肉体柔嫩,却仿佛一具死尸并无知觉。

徐阿大兀自揉捏了个痛快,嘴里痴痴笑着,“小娘子,别害羞,给老子香一个。”他抬手一把将美人散落至眼前的发丝撸至耳后,动作急且粗,扯断的青丝缠于手间。

此时一阵风过,月色拨开阴云骤然映射于青石路面,美人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徐阿大撅出去的半拉厚唇尚未来得及贴上美人面颊,瞳孔便骤然放大。

“你、你、你……”他猛地退了四五步,抖索索不成声调,被白惨惨月光劈了一脸。

美人唇边扬起一抹轻笑。

风凉如水,她身下的影子愈发诡异狭长,随风而动,仿佛一条蛇于脚下游走。

“好哥哥,你可是看见我了”,美人掩口一笑,说不出的娇俏妩媚,“怎么,不要香一个了?奴家,可是急得很呢。”

徐阿大目眦欲裂,两腿如筛糠,他本就是个傻汉,此时更是惊恐万状无话可说,只干伸个手指,颤声:“你、你、你……是个……”

美人又是一声轻笑,“好哥哥,还不来么,别折磨奴家了。方才还又亲又抱好不缠绵,这会子反倒害个什么羞,奴家可想着快活呢……”

徐阿大猛地一声大叫,咕隆隆跌坐在地,又七手八脚爬起来,朝青石路的那一端没命似的奔逃。

一双布鞋早已不知去向,他赤着脚踏于冰凉的青石路面,凉飕飕薄雾灌进肺里,仿佛吞进沉甸甸的铅。青石路面绵绵延延不见尽头,拼命奔逃两旁尽是一成不变的老旧店面,木板严严实实封上店门,仿佛不曾移动半分。

他听见背后有什么东西步步逼近,缓缓地,缓缓地,带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凉凉香气。

他最终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和一个无比细嫩柔致的声音:“好哥哥……”

城里死了人。

这在不大的渔阳城可是一件顶顶大的事儿。

可说起死的人是谁,渔阳城的百姓又一反常态地撇撇嘴,“哦,是个傻子。”

这个傻子,就是徐阿大。

徐阿大平日疯疯颠颠,只知吃酒赌钱,好看个漂亮小姑娘,偶尔发一两句一无是处的狠,被渔阳城里的人当成乐子。一个傻子死了,并不稀奇,只是徐阿大死状之惨,不免令人唏嘘。

好好一个大活人,怎的就变成一堆红白尸块了呢。

眼珠也没了,舌头也没了,徒留脑袋上三个黑洞洞的血窟窿。

官府派人前来调查一番,一个月下来,却并无结果。死者又是个无亲无故的傻子,将将就就也这么过去了。

说来也奇怪,自那日起,渔阳城的老百姓突然觉得小小的县城起了变化。

白日并无异常,但一到傍晚,城中的青石小路上就会莫名聚起一抹薄薄的雾,有月也好,无风也罢,这抹雾气像活着似的,浮于路面上总也散不去。

老百姓都觉得这抹雾气蹊跷,便渐渐不在日落之后出门了。

然而还是有个把胆大的,偏不信这个邪,或是进京做生意的商贾急着赶路,不便停留,脚步声,车马声,穿破薄薄雾气,仿佛刀划过柔嫩肌肤,砍在砧板上。

死人的消息,便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青石小路上拖出蜿蜒黑红血迹,虫豸横行,尸肉粘腻水流顺着青石狭缝如蛇行游走,被白惨惨月光一照,尤显阴森。

尸体各有各的死法,残缺不全,阴冷怖人,老百姓早上起来,睡眼尚惺忪,便见红白碎肢散落一地,惧声四起,顿时闹得整个渔阳城人心惶惶。

这一闹,便惊动了京城。

先皇驾崩之后,新皇帝即位尚未满两年,根基未固,急于安定内政平抚人心,遂从宫中派人前来调查此事。

这日,渔阳城渡口漂来一条小船。

船是一条极为普通的船,然而船上下来的却并非普通之人。

只见那人五官俊逸,面容清冷,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袖口用黑金丝线绣着的竟是皇家纹样。如雪容颜下镶着一双沉静的眼,顾盼之间,瞳深似海,竟是要将人生生吸进这双眼眸里。

那人自称姓秦,单名一个辰字。

与前来渔阳城渡口下船的商贾不同的是,他并未携带货物,身边只有一名又老又丑的家仆,颤颤巍巍,背着一个破旧小布包。

秦辰摇着扇子,态似风流,在渔阳城内转悠了一日,于傍晚入住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孤零零竖在青石小路尽头,没什么名气,店面老旧,又因连日的莫名死亡遭受重创,原本不多的客人几乎一夜散尽。

秦辰摇摇扇子,在破旧的木椅上坐了半晌,打量着散着霉味的房梁,却是极为满意,扬手拍出一锭银子,定了间上房。

客栈的掌柜自是感激得流泪,亲自将这位秦爷请上房间,备好果盘,茶水,又哼哧哼哧带领伙计提了热水和浴桶上楼。

秦辰捻扇一笑,什么也未说。

待到掌柜和伙计们乱哄哄下了楼,秦辰慢方才悠悠合上房门,绕至宽大的屏风后,行至浴桶前。

温热清透的水流向上缓缓冒着热气,他伸出长长手指,略微试了水温。

秦辰嘴角勾出一抹笑意,似是满足,合上折扇,取下束发的银扣,将手伸至衣襟,宽衣解带起来。



夜色轻柔地抚摸上渔阳城。

四处安安静静,半点声响也无。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关了门,徒留被雨水冲刷得极为光滑的青石,反射着淡淡的月华。

青石小道尽头的一家客栈亦是封了门,掌柜与伙计熄灯歇息多时,唯独临街的一间客房窗户大开,透着牛油蜡烛隐隐的红光。

房内住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日造访渔阳城的贵公子秦辰。

他裸身躺在浴桶内,双目微阖,长发水泻,男子精壮紧实的身材在弥漫的热水蒸汽中若隐若现。

说来也怪,这浴桶内的水从傍晚时分到深夜并无人更换,然并未冷却,反倒源源不断向外散发温热水雾,仿佛桶下连通一泓温泉。

秦辰一手搭在浴桶边缘,一手枕在脑后,似是泡浴泡得睡熟了过去。月光透过窗户抚摸他半边面颊,他容貌本就极美,五官标致,态似风流,沾了月华,更是荡出一抹迤逦波澜。

这静静的、无人的深夜里,不知何处飘来一阵微风。窗户吱呀一下,仿佛一声苍老的喃喃。秦辰睫毛轻颤,还在睡梦之中,并未睁眼。

风过复又恢复宁静,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然而光洁的青石路面上,却现出一抹狭长的诡异的影。

那影子仿佛活物,歪歪斜斜爬行在青石路面,好似一只扭曲的蜈蚣。

秦辰仍旧一动不动泡在浴桶里。

大开的窗口前慢悠悠飘来一抹薄薄的雾,虽是薄雾,却凝聚于窗口纹丝不动。雾中蓦地伸出一抹细长白雾,仿佛一只细瘦枯干的手,沿着老旧的窗框这里摸摸,那里碰碰,竟有知觉似的伸进了屋子,绕过屏风,直奔桌上燃着的牛油蜡烛。

蜡烛的红光渐渐隐没下去,最终被掐灭似的飘出一缕青烟。整个房间顿时阴暗下来,只剩凉森森的月光,和四处蔓溢的白雾。

秦辰此时才像眯足了觉,从浴桶中缓缓抬起头,眸光幽滟如飞雪。

只听得窗外传来一把娇嫩柔媚的声音,似能掐出水来:“好哥哥,这晚的怎一个人泡澡?若是寂寞得紧,奴家前来作陪可好?”

秦辰一声低笑,“有幸得美人作陪,岂有不愿之理。”

那柔媚声线掩口吃吃笑了一声,尾音暗含狂喜,旋即一抹阴风由青石小道拔地而起急不可耐直奔客房大开的窗口。没料刚一碰上窗框顿时周遭牛油蜡烛烛光大盛,仿佛一道火荆棘交织而成的天然屏障,那抹身影被狠狠弹出数丈开外,重重摔回青石小道上。

秦辰从浴桶中缓缓起身,不慌不忙踏出桶外,慢条斯理披上衣服,用丝带将长及腰迹的墨发松松挽起,仿佛挽住一湾多情的流水。

他慢悠悠踱至窗前,嘴角带笑,“这位美人,还真是心急。”

青石小路静了半晌,那把柔媚之声委委屈屈,幽幽诉道:“好哥哥,奴家是真心作陪,怎、怎的遭哥哥戏弄……”

秦辰对着窗外一躬身,“是我唐突,还望美人不要介怀,上楼与在下一叙。”

声音闻言愈发柔媚,娇娇滴滴,应道:“好哥哥,这次……可疼惜着奴家些。”

秦辰忍住笑,“那是自然。”

柔媚声线喜道:“极好,奴家这就上楼来,等不及要和哥哥一阵快活。”

不多时便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秦辰关了窗,绕出屏风外,心道:这不学乖巧了么,已然会走楼梯了。

他轻轻一拂袖,将早已熄灭的牛油蜡烛重新点燃,于客房门口站定。

半晌门外现出一抹袅娜身影,十指纤纤,轻轻扣了门。

秦辰上前将门打开,躬身相迎,只觉得凉香扑鼻。

美人一袭青绿色描金凤尾裙,摇曳生姿,配上软款款的身段,说不出的好看。他一声低笑,搂住美人的腰揽入怀中。

美人低垂着头,发丝滑落至面庞,遮去半边表情,眼神却透过发丝直直定在桌面上,口中软软道:“熄了这牛油蜡烛吧……奴家、害羞呢……”

秦辰将她搂得愈发紧,手也不安分地在身上游移,眼神含笑:“我以为你会喜欢,蜡烛这物什,好处可说不尽。”

美人软软赔笑两声,求道:“好哥哥,奴家这身子骨,怕是禁不起那些个折磨人的玩意儿。”

秦辰冷冷一笑,声音蓦地失了温度,撒开手道:“你这身子,有什么禁不起的。”

美人踉跄退出几步,神色俱变,一双眸子几乎冻出寒冰三尺,正欲招来血雨腥风,却猛发现全身不知何时被细细金线包裹如蚕茧,已然动弹不得。

若是寻常金线,哪能奈何得了她,现下这种却是古怪非常,看似纤薄实则柔韧,她越是挣扎越紧,生生绞进肉里。

美人终于失了柔媚,破口大骂:“你个王八羔子,还不快放了老子!当心老子割了你的舌,剜了你的眼!”

秦辰充耳未闻,将美人拦腰抱起朝床边走。说来也怪,那金线将人绷得死紧,独独他手触碰之处便软化下来,便于托抱,仿佛有生命似的。

美人挣脱不得,蓄了气力又蹬又踹,秦辰将她丢到床上,不紧不慢道:“极好,我喜欢性烈的,玩起来别才有趣味,然不免失手弄死一两个,可惜了那些美人,赔上性命换春宵。”

床上新鲜肉体猛地一僵,眼神阴冷至极,却是动也不敢再动。

秦辰踱至床沿坐下,轻轻将手附于美人身上,束缚住身体的金线顿时如蛇般由躯体四散爬行至四肢。待她醒悟过来,双手双脚早已被金线禁锢于床头床尾。

“你、你个王八羔子,想什么糊涂心思!快放了老子!”美人气急败坏。

秦辰挑眉,“怎么,难道不是你一口一个好哥哥,急着上来与我寻快活,现下正要如意,反倒不情愿了。”

他伸手将美人散落于额前的碎发拨至肩后,露出一副仿佛工笔精心描绘的眉目,原本苍白的面容因生气微微泛红,倒是生出几分趣味。秦辰从怀里掏出一只烟波玉簪,替美人挽了松松的发髻,细细看了,“这样便是极好。”

他自得其乐,刮刮美人鼻尖,问:“你叫什么名字?”

美人怒目不语。

秦辰眼神一冰,钳制住她手脚的金线骤然缩紧,血痕顿时张牙舞爪涌上四肢,好似一朵朵石蒜花。

美人吃痛,喘气应道:“老、老子叫凌晚……”

秦辰抱着胳膊,靠在床头,“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话来着。”他悠闲地看着床上动弹不得的人儿,“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美人咬牙切齿,眼神羞得可以浸出水,一字一句好似刮骨剜肉:“奴家……叫凌晚。”

秦辰皱眉,“差强人意。”

他伸手点上凌晚眉心,顺着美人颜面细细描摹,仿佛工笔作画,“就为了你这么个畜生东西,我从繁华京城被派遣到此处调查,日夜兼程寝食不安。来渔阳城一看,美人倒是个美人,可惜……是个男人。”

凌晚怒而不语。

秦辰又道:“男人倒也罢了,爷我有什么玩不得的,可惜……”他伸手在凌晚眉心一弹,“可惜你连人都不是,是头白狐狸。”

凌晚双目圆瞪,赤红眼道:“老子就是头公狐狸,你能把老子怎么着!”

秦辰不慌不忙,慢悠悠道:“天底下的尤物,爷疼惜还来不及,现今有一个送上门的,还是如此软玉温香的美人,你说我,岂有不尝之理?”

三(上)

凌晚闻言顿时面目涨红,颤声“你、你、你……”了半天也没道出个下文。

秦辰调笑:“方才还一副急色模样,巴巴朝楼上跑,这会子反倒羞赧”,他伸出细长指甲在狐狸面皮上轻轻骚刮,所过之处仿佛无数小虫噬咬,“难不成……你从未承欢于人下?”

凌晚被金线束缚动弹不得,又疼又怕胆战心惊,不由放软声调,求道:“爷高抬贵手,放了我这次,我、我再也不敢了……”

他本是狐狸凝神聚精修成的肉身,天生一副狐媚相貌,秦辰见他哆哆嗦嗦讨饶模样煞是可怜可爱,伸手在这畜生脸上揩把油水,道:“你好好伺候爷这回,爷定然不会薄待你。”

凌晚颤了三颤,他千辛万苦修成人形,却也只得一条性命,遂抖索索应了,“只请爷体谅我是初次……”闭了眼把心一横敞开双腿。

这畜生抬头望望窗外一轮昏黄月亮,想自己不知是遭了哪门子的孽,竟被一个男人生生作弄,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要淌一把狐狸泪。

三(下)

凌晚把自己擦洗干净,披了衣服,见秦辰躺在床上已然熟睡,呼吸平稳均匀。这畜生思及自身遭遇,又见始作俑者睡梦中毫无防备,不由恨意顿起,眸中陡现杀机。他冰上一张脸面露出尖利獠牙,呼啸转瞬飞扑至床边,咧开血盆大口,十指森森直奔仇人面门。

哪料还未触着那人皮肉,十个指头仿佛被人用铡刀硬生生轧断,烟熏火燎疼痛钻心,身子被什么东西击中重重弹出去,狠狠砸上身后屏风。

凌晚痛得趴在地上面目扭曲,身体抖抖索索如浸油锅,千般难熬滋味逼得满头大汗,挣扎着抬起面庞,却见秦辰气定神闲立于自己面前。

“上一刻还情意缠绵,下一刻却变心翻脸”,秦辰一脚勾起那畜生苍白面皮,借着月光冷冷笑道:“你犯下滔天罪过,落在我手里还不老实,我本有心赏你个全尸,现下……”他顿了顿,贴近凌晚的脸,瞳中光色阴冷,字句似穿耳银针,“只想叫你生不如死。”

凌晚又疼又怕又急,不知自己究竟惹上何方神圣,他修炼千年聚作人形,道士术师见得多了,还从未遭受如此屈辱。凌晚眸中又涌上泪光,双肩好似波浪颤动,嗓子眼儿里挤出哀嚎,拼力放软身段求道:“爷,我、我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造次,求爷放了我……”

凌晚趴在地上拼命哀求,秦辰却像逮着了有趣猎物并不急于果腹,只想玩弄腻了再一口咬死。凌晚眼泪鼻涕淌了满脸,嗓子嘶哑发不出完整话语,声音愈发凄厉悲惨,苦苦哀求几欲崩溃。

秦辰俯下身,一把折扇勾起凌晚面庞,送到近前细细欣赏。待到把这畜生的痛苦咀嚼殆尽,他冷冷一撤折扇,立起身踱至房间中央,不知从何处移来一口放置画卷的大缸。

秦辰冷眼瞧着那畜生,伸出折扇敲敲缸口边缘,冰冷道:“自己爬进去。”

凌晚又惊又惧,不知秦辰又有何折磨法子,身体如筛糠抖动,嗓子呜咽声更加厉害。他忍住剧痛哆哆嗦嗦爬起,一步一步好似踩在刀尖,行至画缸处满面泪痕精疲力竭,半边身体探到缸内,双腿离地身体前倾,一个咬牙闭眼投入缸内。

四(上)

渔阳城是一座傍水依山的小城。傍水,傍的是平今河河水,依山,依的是青玉山。

青玉山草木繁茂,郁郁葱葱,远望好似一块青玉,因而得名。时日久了,这山仿佛真如璞玉,吸食日月精华,生出不少精怪。

凌晚,便是一头公狐狸精。

这畜生化作美貌女子下山,一摇一扭出没于夜色,眼波流转顾盼盈情,尽勾引那些精壮汉子,一通挖眼剜肉生剖活剐好不快活。然世事难料造化弄人,如今竟被困于一口画缸内动弹不得,伤痕满目衣不蔽体,哆哆嗦嗦又惊又惧,掩了面目暗自哭嚎。

秦辰立于缸外,笑眯眯一展折扇,扇面桃花掩映,配上他一袭月白色长衫,更显华贵沉静。他不慌不忙搬把椅子放置于缸前,听凌晚在缸中呜呜咽咽,仿佛听着勾栏小曲儿,心情甚好。

他本就活得轻松肆意,平日里喝酒赏花,冷眼旁观宫闱倾轧明争暗斗,自己做富贵闲人,无权有钱,自在逍遥,神仙也羡慕非常。

秦辰从怀中掏出一小瓶龙涎香,朝画缸里一洒,又拿扇面轻轻拂过缸底边缘,便自自在在取了本书,坐在椅子上借着月光细细品读。缸底浅色祥云纹样竟渐渐幻化为簇簇幽蓝火苗,沿着画缸底部细细熏烤,顿时整个房间内暖香阵阵。

凌晚在缸内摇摇颤颤支起半边身子,头昏脑胀汗水淋漓,嗓子眼儿里挤出怨毒:“你个王八羔子!把老子当香料使!”

秦辰捧着书卷不动声色。

狐狸在缸内骂骂咧咧,秦辰好半天才抬起头,望望摇曳不定的火苗,复又低下头去,权当什么也未听见。

凌晚口干舌燥,汗水顺着面庞不断滑落,渐渐没了声响,只剩呼哧呼哧伸着舌头喘气。他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困在缸内几乎被烤成狐狸干。

秦辰放下书卷,悠哉踱到缸边,拿折扇敲敲缸口想逗弄凌晚,却见他已脱水晕过去多时,顿觉无趣。

他从缸里将狐狸一把捞起,取了颗丹药强行灌入这畜生嘴中,又一个扬手将他丢回缸内。

凌晚哼哼两声,神志不清喃喃:“你个王八羔子……喂老子吃的什么鬼东西……”

秦辰挑挑眉道:“保命的好东西,吃了便死不了,只能活着遭罪。”

这一烤,便烤到第二日天亮。

客栈掌柜的早早起了,想起昨日有贵客入住,赶紧吩咐伙计打水伺候那位爷洗漱。

伙计便端着水盆上了楼,只觉得楼上奇香四散,暖风阵阵,熏得人眉酥眼重。他敲敲房门,久久无人应声,只得把水盆放在门边,转身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房门自己开了。

伙计忙回过头,哈腰道:“客官,小的已经把水……”却见房间内窗户大开,竟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房内香气愈发浓重,安安静静无半点声响,伙计越瞧越觉得古怪,脊背一阵发凉,连水盆也顾不得,匆匆下了楼。

却说凌晚被迫吞了丹药,在画缸内倍受煎熬,生不如死。这药古怪得很,他奄奄一息几个时辰,却神智清醒,生不得生死不得死,又干又渴又疼又惧,早在心里把秦辰翻来覆去千刀万剐了无数遍。

天蒙蒙将亮时,秦辰又拿折扇敲敲缸口,调笑探出脑袋瞅着凌晚,仿佛在瞅什么逗趣物什。“你便在里面安心呆着,我去集市上买些葱姜盐巴,再买一壶好酒,去去就回。许久不吃野味了,心痒得紧。”

凌晚听闻自己要被当成下酒菜,不禁悲从中来,嗓子眼儿里又要骂咧。秦辰拿折扇朝他轻轻一点,便顿时像被一团棉布堵住了嘴,半个音也发不出,眼睁睁看着秦辰一个纵身从窗口跃出屋外。

不久客栈伙计端着水盆送上楼来,只瞧见房内窗户大开空无一人,哪知画缸内躺着个干锅狐狸。

这畜生虽被折磨生不如死,却仍旧是一副美人面皮,衣不蔽体,汗水打湿发梢粘在面颊,别有一番情趣。可惜再也使不出什么勾引人的法子,只能在方寸之间望着房梁干瞪眼。

秦辰在集市上逛了一圈,手中拎着个纸包回到客栈,只觉得神清气爽。

掌柜的一见是他,赶紧笑着迎上去,“哟,客官这是打从外边回来?伙计们都没见您出去。”

秦辰微微点头,淡淡道:“我走得早,没人瞧见也是自然。”

掌柜的忙点头哈腰,搓搓手问:“爷想用点什么?尽管吩咐。”

秦辰摇摇头,刚要抬脚上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掂量掂量手中的纸包,问:“你们这里,可有给猫儿喂食的食盆?”

四(下)

凌晚正忍受烟熏火燎,突然听得房门吱呀一声响,不多时缸口探出一张含笑的脸。

秦辰用扇面一抚画缸边缘,那圈幽蓝火焰便自己熄了,化作原本的浅色祥云纹样,乖乖伏于画缸之上。

他毫不费力将凌晚捞出缸外,朝咽喉处微微一点。凌晚仿佛溺水被救上岸猛咳两声,嗓子里呜呜一阵,终于能说话了。

秦辰翘脚坐于桌前,伸手将纸包上的线拆了,一打开,竟是只油香四溢的扒鸡。他不知想到什么趣事,嘴角勾起一抹笑,瞅瞅趴在地上的凌晚,将纸包放在食盆内,伸到这畜生跟前。

凌晚瞧见扒鸡,顿时精神一振,又瞧见给猫儿吃食的食盆,眼神黯淡了一下,撇开脑袋。

“怎么”,秦辰挑眉,“不合口味?真是稀奇,我只知天底下的狐狸最爱偷鸡吃。”

凌晚仍旧不吭声,趴在地上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

秦辰更觉好笑,拿脚踢踢那畜生的脸,“你这又是何苦,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顿了顿,“你不吃,我便自己吃了,你看着我吃,也挺好。”

凌晚拿眼神狠狠剜他一眼,不由自主弓起背。

秦辰抚掌笑道:“真跟猫儿似的。”他蹲下身将毫无反抗之力的凌晚抱在怀中,“我倒是极想看看你的狐狸样儿。”

凌晚浑身一僵。

秦辰凑上双唇贴在他耳边仿佛情人间低声细语,“乖,变出真身来给爷瞧瞧。”

凌晚嘴唇紧抿不说话。

秦辰的手掌轻柔地抚上他的面庞,唇边满是笑意,话音却明显降了温度:“你究竟变是不变?”

凌晚颤了颤身子,闭上眼睛。

秦辰冷冷一笑,托起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你本就是我手中的玩物,竟还觉得受辱了么。”眼神一降,“既然你不乐意……我来替你,可好?”

话音未落便猛然出手,扎入凌晚胸腔左右猛一拉扯,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竟将他胸口硬生生掰开一个血窟窿。

凌晚声嘶力竭一声惨叫,瞳孔蓦然扩散,涌出满口血沫。

秦辰不为所动,任由甜腥血液喷溅了满脸。他伸手在凌晚胸内一通翻搅,仿佛耙在鲜红土地上深耕而过,嘴里犹自喃喃:“我记得狐珠,是在这个位置……”

半晌,他缓缓将手从一堆鲜红脏器中抽离,一展淋漓掌心,赫然托着一颗碧色圆珠。

“没了这颗狐珠,你也不过就是头普通狐狸”,秦辰面无表情冷哼一声,对着凌晚阴沉沉道,“看你往后还敢在我面前摆脸子。”

凌晚血红皮肉翻卷,如同个破败布偶惨然跌坐在地,猩红肠子滑出体外。他失了狐珠,修为尽失无法维持人形,蜷成一团不断向外呕血,待到抬起头时,已然退作一只白毛狐狸。

他吃下秦辰给的丹药,死也死不掉,双目空空洞洞,徒剩胸前一个窟窿潺潺向外冒血,染得白色皮毛桃花漫天。

凌晚眼神呆滞凄然望向自己胸前,软着身子颓然倒地,如一具浮尸,沿着面颊落下一颗泪。



秦辰不为所动,径自走出门外,在走廊上站定。

不多时便有一名又老又丑的仆役从楼梯那端颤颤巍巍走来,赫然是秦辰初到渔阳之时所带的家仆。

他垂首低头,嗓音沙哑:“请问秦爷有何吩咐?”

秦辰摇摇扇子,淡淡道:“纱布。”

老家仆立即会意,取下一直背在身后的破旧小布包,仔细打开,取出一捆用金线束好的纱布,双手举过头顶恭敬递予秦辰。

秦辰抬手接了,什么也未说,转身回到房内。

老家仆蹲下身,将破旧的布包叠好,捆紧,小心地背上,复又颤颤巍巍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辰握着纱布回到房内,前后细细打量那只躺在殷红血泊里的狐狸,玩味半晌,举袖掩扇轻笑一声。

他慢悠悠踱过去,把凌晚拎起,不顾粘腻血液沾满前襟,将它置于用饭的木桌上。

秦辰把那畜生淌出来的肠子胡乱塞回一堆鲜红脏器中去,又撤了金线,展开纱布,围着它的窟窿胸口绕上一圈再一圈。他手段不得法,草草作弄一通打个结了事,直把那狐狸裹得像个煞白襁褓中的死婴。

秦辰满意地前后看看,抚掌笑道:“这便好了。”

凌晚双目紧闭,眼角噙泪,它被纱布缠得难受,却言语不得,从嗓子根儿里低低哀嚎一声。

秦辰却是心情极好,沿桌边坐下,拎起狐狸两条后腿将它一把扯到自己怀中。

油香四溢的扒鸡还放在猫儿食盆里,秦辰笑眯眯取了来,不顾指缝内满是干涸血迹,撕下一小片肉。他一手掰开凌晚的嘴,手指伸入将肉片塞至咽喉处。

“吃下去。”

狐狸在他怀里浑身一颤,如惊弓之鸟精神消磨殆尽,呜呜咽咽似又要落下泪来。

秦辰顿时冷了脸,“你这阴阳怪气的,故意做给我看不成。”

凌晚勉力抑了声儿,身体蜷成一团犹自颤抖不止。

秦辰笑着用掌心抚抚它的皮毛,好言好语哄道:“乖,咽下去便是。”

凌晚别无他法,闭了闭眼,咬起牙关,用尽气力将嘴中物什朝下猛然一咽。

它本就伤得极重,伤口未经缝合,突然发力便血如泉涌。趴在秦辰怀中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剧痛之下面目扭曲浑身抽搐。

凌晚绝望地瞅瞅自己胸前,它皮毛皆被血液浸染,源源不断涌上纱布。那纱布仿佛也嗅见了血味儿,竟似个活物贴着身体越缠越紧,绞得骨胳发出轻脆的响声,似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它狠狠吸干。

秦辰从食盆里又撕下一小片肉,伸到凌晚嘴边,温言温语和风细气哄他张口。

凌晚不敢不从,上下牙齿打颤张了嘴,将肉片含入口中,又是闭眼勉力一咽。

血随着吞咽的动作不断涌出,剧痛仿佛疯长的荆棘蔓延全身。

秦辰抚摸着那狐狸,笑眯眯不断喂肉给它,看它一片接一片痛苦地咽下,意趣盎然,心中盈满喜悦,映得眸子闪闪烁烁。

“你若是早这样乖巧,有多好。”他忍不住在狐狸颈下细细骚刮,雪白的指尖荡出几缕酥麻,言语绵绵饱含情意,“实在可爱得紧。”

凌晚兀自发抖,全身血液仿佛流尽,眼神空空,茫然望向窗外,不受控制抽搐一两下。

秦辰不以为意,将它抱在怀中,自顾自道:“渔阳城的事了结,我便要回京复命,只是,舍不得你这么个可怜见的小东西。我在京中一个人居住,偌大的宅子空空荡荡,身边无人陪伴,即便有苦也只能默默吞咽,寂寞得紧。”顿了顿,“你,便随我一同回京吧。”

凌晚双目无神,仿佛被掏空了魂,木然不言语。

秦辰高兴地,“我便是当你答应了。”他蹭蹭怀中狐狸的鼻尖,仿佛情人间亲昵,“你日后若千依百顺,叫你好处享用不尽。”他搂紧狐狸,眉开眼笑喜从中来,对着那畜生面庞又亲又咬一阵。

“今后,便不再孤单了。”秦辰说着,将它轻轻置于榻上,自己一扬折扇,喜滋滋出了门。

狐狸默然趴在榻上,不言不语,仿佛被烙过千万次,早已腐朽成灰。

秦辰直到傍晚才回来。

他推门进屋,手中端着一只花鸟纹小瓷碗。见狐狸还不声不响在榻上趴着,颇有兴致坐过去,“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我去寻了几味补药,借着客栈厨房细细熬了几个时辰,几乎将药材熬化,你趁热喝了,便不会再难受。”

他不待凌晚应声,径自撬开那狐狸牙关,将小瓷碗塞入嘴中。凌晚迫不得已张开嘴,痛苦地闭上眼。

秦辰一扬手,那碗黑糊糊的药汁便顺着它的喉咙直冲肠胃。凌晚猛咳两声,腹内烫极,补药在胃袋中翻来滚去欢畅无比,惹得它张嘴就要呕。

秦辰将瓷碗朝地上一摔,手疾眼快举扇顶住这畜生下巴,将它的嘴牢牢封住,面色一沉,冷冷道:“这药中混杂了从你的狐珠上锉下的粉末,你若是吐了,日后便再也寻不回来。”

凌晚受惊似地蓦然瞪大双目,眸光盈盈溢出一滴晶亮液体,拼命伸起脖子向下吞咽,胸前的伤口受到刺激,再次血流如注。

秦辰满意地眯起眼,笑道:“这才是我的乖狐狸。”

在客栈住了两日,凌晚又吞了几服狐珠补药,仍旧疼痛难忍,然血却是止了。

秦辰待它极温柔极温柔,甚至用袖口帮它耐心擦拭溢出嘴角的药汁。

凌晚一动不动,秦辰一碰,它便闭起眼睛瑟瑟发抖。

秦辰笑起来,“我们今后,可要长长久久地做伴呢。”

他起身绞把热毛巾,细心替凌晚将皮毛上的暗红血痂擦拭干净,重新包扎了伤口,把这只小狐狸抱在怀中,让它趴在自己胸前。

老家仆跟客栈掌柜结了几日的房钱,颤颤巍巍跟在秦辰身后出了门。

渔阳城街道上熙熙攘攘,做生意的小贩大声吆喝,抓着冰糖葫芦的小孩子们跑来跑去,包子铺的蒸笼一开,顿时腾腾热气盈满不大的门面。

秦辰附在怀中狐狸耳边,轻声道:“你看,这般热闹,有多好。”

凌晚闭着眼睛,仿佛什么也未听见。

秦辰毫不在意,眼角眉梢带笑,抱着它上了马车,一摇一晃来到渡口。

阳光洒在平今河宽广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就是郁郁葱葱的青玉山。

凌晚此时才微微睁开眼,眸光幽滟如飞雪,越过熙攘的街道,越过层叠的屋檐,越过渔阳城,远远地,远远地,落于虚无缥缈之处。

它最后望了一眼青玉山,睫毛轻颤,颓然地闭上眼。

任由秦辰抱着,上了渡口的小船。



老家仆将背上的破旧布包紧了紧,自木桩上解开船绳,拾起篙橹,颤巍巍一撑杆,小船便轻巧离了岸边。

秦辰坐在船篷内,心情甚好,不时伸出细长手指逗弄怀中的小兽。

狐狸默默然,耷拉着脑袋不予理睬。

秦辰不以为意,嘴角带笑自得其乐。

河面平和如镜,映着熙熙日光,岸边杨柳依偎,郁郁青青,偶尔一阵风过,柳絮翻飞如雪,小船倒也识情知趣,行得不紧不慢。

秦辰一撩帘子,小小的窗口前恰巧闪过一片桃林,灼灼然抹得碧水青山一片绯红。他将怀中狐狸举至窗前,玩味道:“看,多有意思。”

凌晚半垂着眼不做声。

秦辰面容袭上一抹阴冷,不快道:“养了这些天伤,还装什么死人,逞着我娇惯你,愈发没个轻重。新伤未愈,竟又在我面前摆脸子,真是出息了,当真我不敢发作你?”

凌晚身子一僵,半晌,缓缓地,缓缓地抬起脑袋,轻轻摇了摇。

秦辰伸手有意无意抚摸那狐狸的皮毛,淡淡道:“我只当你心里伶俐,再是如何不服,面上也少不得软些。你看你现在这般模样,又是何苦,偏偏还是作茧自缚,怨不得旁人。日后进了京,入了宫,尽是豺狼虎豹,不比在渔阳城凶险百倍,直把活人磨成鬼。若凡事再由着脾气,图一时快活,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何取何舍,你自己掂量吧!”

凌晚眸光轻颤,一语不发闭上眼。半晌复又睁开,眸中一片澄澈清明,然而有什么东西已经消磨尽了,再也寻不回来。

秦辰从怀中掏出那颗碧色狐珠,手指轻轻一捏,碧色小珠中央隐隐裂开一条缝,“啪”地一声,碎作两半。

他将一半重新收回自己怀中,另一半伸到凌晚嘴边,“有些个事理儿,你明白了,更需长长记性,勿要叫我教了又教。”顿了顿,“这半颗狐珠,百年修为,够你维持人形了罢。”

狐狸从嗓子里低低应了声,凑近秦辰掌心,将半颗狐珠小心吞下。

它怕冷似地蜷起来,牙齿打颤,尖尖四爪抵住船座,眉头紧皱,周身散着初生般嫩黄的光亮。

待到光芒散尽,船篷内赫然趴着个不着一缕的美人儿。

美人冰肌玉骨,墨发好似流泉轻柔抚过清瓷般洁净的背脊。他缓缓地,缓缓地抬眼,眸光幽滟,容颜如画。

秦辰笑意盈盈脱了外衣,一把将浑身赤裸的美人严实实裹上,勾起嘴角道:“这般好风景,可别叫外人看了去。”

凌晚收紧了衣服,仅剩一双小巧玉足裸露在外,趴在秦辰怀中,嗓音沙哑道:“爷教诲得是,日后……再也不敢了。”

秦辰搂着他,一手在背上轻轻安抚,“你知道了便好,不必凡事小心翼翼,往后还要在府中一块儿处,别生分了。”

凌晚垂着面庞点点头,咽喉一阵甜腥,忍不住掩嘴咳嗽起来。

秦辰见他掌心沾血,忙换了姿势,让凌晚枕在膝上,自己则屏息凝神,向他体内缓缓输送一股真气。凌晚渐渐止了咳,满嘴腥气亦下去不少。

秦辰掏出帕子,欲擦去他手中血迹。凌晚却调皮地眨眼,撤了手,一展掌心,笑道:“看,满手桃花瓣,漂亮得紧。”

秦辰淡淡道:“你若喜欢,便留着罢。”

小船行了一日,天色渐渐暗了。岸上亮起点点灯火,炊烟在夜色里袅袅升起。

老家仆颤巍巍掀了帘子,弯腰对着篷内道:“老爷,天色已晚,不宜再行船了。”

秦辰点点头,“今儿也走了不少路,何时才能到达京城?”

老家仆垂首应道:“若不遇上大风大雨,后日便可到了。”

秦辰一颔首,那帘子又被轻轻放下。

凌晚在秦辰膝上支起半边身体,外衣从身上悄然滑落,露出一片细嫩皮肉,“后日即可抵京?这么快……”

秦辰拾起外衣替他仔细披上,“去年新修了水道,船只往来便极便利了。”

“去年?”

“嗯。”秦辰点点头,“先皇在位时就挖了好些年,后来不知因何事搁置下来,新帝即位之后为稳固根基,命工部继续挖凿。其实水道在先皇那会子就已经挖得差不多,工部没费多少人力物力,不过是给前朝的活计收个尾罢了。”

凌晚重新趴回秦辰膝上,若有所思。

秦辰一撩帘子,望望窗外,道:“时候不早了,你身上的伤最是要慢养,早些睡吧。”

凌晚轻轻应了声,接过薄被仔细铺好,却迟迟没有躺下。

秦辰撤了束发的银扣,褪下中衣,随口问:“怎么?”

凌晚面色泛红,揪着被角,犹犹豫豫开口:“爷……可要与我同睡么?”

他一只狐狸学起人样来倒也娇羞可人,秦辰不由在他面庞上一亲,笑道:“那是自然。”话音未落将凌晚搂在怀中,薅进被窝。

秦辰将被角掖好,拾起凌晚手心,调笑道:“你看你,身体冷得好似冰块,若放着不管,明儿早可就是一块狐狸冻了。”

凌晚撑不住笑出声,“本该是我伺候着爷的,没想倒叫爷伺候了,日后少不得小心侍奉,不然可要折煞我。”

秦辰刮刮他鼻尖,“来日方长,睡吧。”

夜凉如水。

凌晚蜷缩在秦辰怀中,不知怎的打个冷颤,一下子冻醒过来。

他搓搓冰凉掌心,正欲再次入眠,突然听见船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这声响来得奇怪,细听仿佛还夹着嘤嘤哭声。凌晚不由支起身,悄悄将帘子拉开一条缝,屏住呼吸向窗外窥探。

夜色清冷,无风无月,水面上漆黑一片,看久了便觉得要将人吸进去。

凌晚不由自主裹紧衣服,集中精神寻找声响来源。

漆黑一片的水面上,突然慢悠悠荡来一条小船。

船上亮着灯,映出船篷内两只纤细人影。

那条船在距凌晚不远处的水面上荡悠悠停下,船篷帘子卷起,刚巧可以听见船上二人对话声。

凌晚定睛细瞧,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船篷内跪着个清秀少年,青白面皮挂下两道泪痕,瘦骨嶙峋触目惊心。凌晚见他小脸惨白全无血色,暗道不知得了什么病症憔悴至此。

少年枯瘦身躯埋进面前男人臂弯,扯开嘴角挂上笑容,“福生,咱们终究逃了那腌臢宅子,我心里欢喜,不知怎么高兴才好。”

福生小心拢他入怀,面露憨态,“……少爷欢喜,福生就欢喜。”

少年闻言吃吃地笑,一把骨头攀上男人结实躯体,用尽气力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福生一个粗壮汉子登时满脸通红。

少年指尖伸向胸前,一件一件褪尽衣衫,温热气息喷上男人耳后,声音娇嫩宛若女子,“福生,你现在就要了我,如何?”

福生黝黑面庞红得几乎滴下血,结结巴巴:“少、少爷……”

萧少爷青白面庞勾出一抹笑,十指在福生胸前绕圈摩挲,动作无限亲狎:“我允你弄我一次”,一扭身褪了搭在肩上的薄纱,“少爷我也想舒服呢。”

福生被撩拨得神魂颠倒,脑子里轰隆作响,一把勾住萧少爷纤细腰肢薅进怀中。

萧少爷虽瘦骨嶙峋早已不剩几两肉,皮肤却着实娇嫩软滑仿佛生鲜鱼肉,福生一双粗手忍不住揉来搓去,在他腰间股间摸了百十余回。萧少爷低声笑笑,抓住男人粗糙手指探入自己后方,用力刺进去。

这两人在小小的船篷内行鱼水之欢好不快活,烛光幽红映着漆黑水面,荡起阵阵迤逦波澜。却说那边小船上,凌晚默默透过窗帘将一五一十尽数看在眼中。

他一只畜生修成人形却并未断了欲念,眼见那二人赤条条纠缠在一处,荡来扭去浪声迭起,不由面上发热,口干舌燥得紧。

他贴在帘上看得专注,完全没有注意秦辰早已醒来多时,双眸煞是冷然,一语不发在他身后默默静坐。

凌晚越看越觉燥热难当,身子难耐地向后蹭了蹭,不经意撞上一个温热的东西。他吓得当即要尖叫,却被横插而来的一双大手死死捂住嘴,愣是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堵在喉咙里几乎把脸瘪紫。

秦辰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别怕,是我。”

凌晚一听声音,在秦辰手心里呜呜几声,这才将满心惊惧压下。

秦辰松开手,用袖拭去掌心涎水,笑道:“看什么那么入神,脸上烧得厉害。”

他不提到罢,一提凌晚面上更是挂不住,连脖子根儿都抹了胭脂似的红。秦辰见他模样有趣得紧,忍不住伸出手指挑起他下巴,在脖颈要害处挑拨磨蹭。

凌晚羞得一把将他手打下,挑帘道:“你自己看便是,哪有不燥得慌的,还说我。”

秦辰抬起眼皮朝那小船船篷一眺,只见一双人肉缠得死紧,你来我往扭得正欢,烛光拉出又细又长的影荡在水波里。

他嘴唇抿紧并不做声,过了半晌方才一展折扇,对那狐狸挑挑眉道:“你若好这个,我便不打扰了,你继续看吧。”

“胡哏!谁、谁好这个了!”凌晚脸颊袭上两团红晕,又羞又气在秦辰肩上重重一捶,“不过是碰巧瞧见罢了!”

秦辰掩扇低低一笑,颇有内容,了然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你、你你……”凌晚连说了几个“你”字,羞愤交加,索性重重扭过头去再也不理这人。

窗外夜色浓重,好似被大池墨水浸染,河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萧少爷的船上隐隐透出幽红烛光。

这二人俱已高1潮,停了耸动抱在一处,萧少爷秀气面目酥红,双目失神,犹自喘息不止。

福生将他紧紧搂在怀中,又怜又爱躬身在额头上一亲,过了好一晌,“少爷,咱们回去吧。”

萧少爷本柔情蜜意趴在他胸前,闻言立时变了面色,挣开怀抱起身:“你说什么?”

福生忙小心翼翼地,“少爷别生气,咱们本就是偷偷跑出萧宅,老爷夫人都不知晓,是时候回去了……”

“我才不要回去!”萧少爷一口打断他,“自打出了那腌臢宅子,我就没打算再回去!”又贴回福生胸前,柔软发丝抵在他胸口,软软求道,“福生,你也别回去,陪我一起……”

“可、可是……”福生结巴道,“老爷,夫人怎么办?”

“我可不管”,萧少爷一脸嫌恶,转瞬间又挂上一副笑容抱紧福生,“你方才要了我,便得听我的,我再也不要回去,说什么也不。你若是对我有情,真心喜欢,便留在这里,若不然……”他睁大眼睛凝望漆黑水面,“……我就自行了断于你面前。”

福生闻言不由心疼:“少爷别说这种话!福生是真心喜欢少爷!少爷去哪福生就去哪,就算死也陪着少爷!”

萧少爷闻言弯起眼睛,眼瞳泛出一抹光亮,嵌在青白面皮上,声音微弱却十足雀跃,“好福生,天一亮咱们就把船划得远远的,彻底跟萧家绝了关系,你我在一处好好瞧瞧外面光景。幸亏我收拾得妥当,冬天穿的棉衣棉鞋羊皮袄子手炉一样没落下,不然天凉了还得重新置办……”他将船篷内行囊包裹细数一通,又道当初如何翻箱倒柜反反复复打点行装,劳心费力折腾不休,终得万全,仿佛个雏雀叽叽喳喳好不兴奋,森森面色荡出蓬勃生气,言语欢快不已,“福生,夜还浓着,咱们接着快活……”

他刚要继续说什么,瞳孔蓦然紧缩,一缕鲜红血丝好似蜈蚣顺着嘴角蜿蜒爬下。

“少爷!”福生大惊,眼见萧少爷浑身绵软滑到地上,忙疾步上前托住那个瘦弱躯体,“少爷!怎么回事,今天没有吃药么?!”

萧少爷满口血沫凄然一笑,“船上哪来的炉子熬药……那十几味药材又笨又重,堆满船蓬也吃不了几天……我一见那熬药瓦罐就恶心,索性乒乒乓乓砸了个痛快,才不要带上船来……”

福生焦急不已,“少爷有哪能离得了那药!”他将萧少爷扶靠在软垫上,口中喃喃,“不行,咱们得回去,回去吃药……”倏地站起身朝船板上走,拾起篙橹准备向回划。

“福生!”萧少爷又气又急,“说好了不回去的!”

“不回去少爷会死的!”

“我死也不要回去!你答应陪我,怎么反悔!”他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动怒之下口中猛地涌出汩汩鲜血,满嘴腥气,眸中尽是悲怆,“你答应我的,答应我的……”

萧少爷颤巍巍站起身,摇摇欲坠挪上船板,在离福生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更深露重,他仅着一件薄纱,浑身青白瘦削,肋骨分明清晰可见,口中鲜血淋漓洒了一路。

“你……你若是敢动那船篙一下……我就立即跳下去……”

福生眼中含泪,耳边塞满轰隆乱响,“不回去少爷会死的!少爷就听福生这一回吧,咱们,咱们回去吧!”

说罢闭上眼睛猛地一撑船篙。

萧少爷泪痕挂满面颊,含着血沫凄然一笑,颤抖后退两步,最后轻轻喊了声:“福生……”

仿佛带着无限不舍。

凌晚正坐在船篷内与秦辰置气,忽闻不远处小船上传来争吵之声,他刚一回头,就见浓重夜色下一抹身影轻飘飘坠入漆黑河水中去。

八(上)

凌晚眼睁睁见那瘦削少年落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他……他跳下去了……”

秦辰事不关已摇摇折扇,淡淡道:“嗯,的确跳下去了。”

凌晚面露犹豫之色,指指窗外漆黑水面,“……我们就这么看着,什么也不做?”

秦辰挑眉,有些好笑地问:“你打算做什么?”

凌晚低垂下头,“……不打算做什么。”

却说那边小船上,福生见自家少爷投水,又惊又急又悔又恨,几乎呕出心肺肠子。

漆黑水面好似一张贪婪大嘴,刺骨阴寒挣扎摆扭爬上船来,他心知自家少爷再也没有可能回来,泪水纵横淌满面颊。

恍恍惚惚仿佛回到十年前,他第一次被带进萧家,处处富丽堂皇流光溢彩惊得他目瞪口呆,越过穿堂只见梨花花瓣洒满庭院,一阵风过花飞如雪,幽香四溢。

阳光荡起温柔暖波,流沙般金色光线笼着参天梨树,有一名少年手持书卷,在树下默默静坐。

少年浑身浸在金色柔光中,流泉般秀发松松挽起垂在肩侧,白瓷面庞眸如秋水。他以为梨花成了精,忍不住拽着管家的衣角惊呼。

少年听见声响,放下书卷抬起头来,眸光潋滟荡开层层涟漪,不经意对上他愕然双眼。

刹那间天地静谧无声。

少年伸出雪白手掌捧起一汪梨花,弯起眼睛脉脉含笑。

那是他与萧家少爷初见。

那一年,他九岁。

萧家繁华富庶,规矩也大,他自此被人呼来唤去干起粗重活计,再也没见过梨树下的清雅少年。

旧年如梦,转眼春夏秋冬流过一轮又一轮,他长高了变壮了,茶余饭后听见下人们坐在一处议论,说萧家少爷生得虽美,可惜命犯孤苦,早早死了娘,不得老爷疼爱,又被新夫人百般羞辱折磨,拖出一身病,整日抱着药罐子朝不保夕。外人只当他富贵少爷,哪知个中凄凉。前些年乱发脾气赶走了教书先生,被老爷一顿痛打,之后再没有下过床,咳出的血不知染红多少帕子,喝下的汤药注满后院池塘,人却一日比一日消瘦,而今只剩副骷髅架子裹着人皮。

他起初愣愣听着,而后突然一扭头朝萧家少爷的屋子奔去,一路不知冲撞了多少捧着药碗托盘的小侍女。

夕阳如血沾在窗棂,萧家少爷背着身蜷缩在床上,单薄衣料,瘦得几乎脱了形。然而仍旧白瓷面庞,眸如秋水,一如他记忆中的那个梨花少年。

萧少爷说,他从未出过这腌臢宅子,阴森污秽只想作呕,有朝一日无论如何也要逃开去,好好瞧瞧外面光景,自自在在过神仙日子。

他替少年盖好被子,默默将一字一句记在心中。

后来终于寻得个机会,趁着浓浓夜色避人耳目,胆战心惊千难万险双双出逃,跳上小船没头没脑向远处拼命划去,心中盈满异样喜悦,仿佛过去十数年未曾活过,而今终于识得真真正正的人生。

寒风刺骨,福生双目失神凝望漆黑水面,篙橹还紧紧攥在手中。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幽幽梨花香味,糅合着水汽如泣如诉,他黑黔黔的眼睛刹那间亮起来,拍着手大叫:“少爷!是少爷!”

幽幽香气越聚越重,凝绕在河水上方积聚不去,仿佛漆黑河水下遍栽梨树,雪白一片开得正盛。

“少爷!”福生高兴得又哭又笑,“少爷,等等我!福生是真心喜欢少爷,少爷去哪里,福生就去哪里!”

他一脸狂喜,映得眸子浸染奇异光亮,毫不犹豫探出船外,冲着那湖梨花黑水纵身一跃。

八(下)

凌晚只听得“扑通”一声,眨眼间船上另一人也迷了魂似地投入河中。

他望向无波无澜的水面,叹口气道:“又一个痴子,三更半夜,哪来的什么梨花香气。”

秦辰笑道:“怎么,心疼了?”

凌晚扭过头,声音淡淡:“有什么好心疼的,横竖是活不回来……”

秦辰一双美目沿着他面庞细细描摹,一丝一动皆收入眼底,愈发觉得有趣,嘴角勾出一抹笑容,道:“我只当你性情暴戾乖张,嗜血如命,没料这里……”折扇点点凌晚心口,“也会痛么?”

凌晚低头瞧瞧自己胸前,前些日子被划拉出的皮肉还翻卷在外,红红黑黑纠缠一处,伤口纵横好似一张狞笑的嘴。

他面无表情抬起头,淡淡道:“即便痛,也是被你弄痛的。”

秦辰一笑,不再说什么了。

更深露重,凌晚衣衫单薄倚在窗边看了许久,这会子寒气侵入五脏六腑,禁不住喷嚏连连。

秦辰打开被窝,笑道:“进来么?”

凌晚僵着身子不肯动。

秦辰心知他还在与自己置气,拉不下面子宁可冻着,心底一笑,伸出手掌握住凌晚冰凉双手,凑到唇边。

凌晚一动不动,瞧着秦辰朝自己掌心呼了口热气,搓两搓,最后解开衣带将自己冰凉双手放进怀中。

他心下一暖,放缓了口气,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秦辰依言将凌晚抱进被窝,顺势环住他的腰。

凌晚枕着秦辰衣袖躺下,却并未就此睡去,双眼空洞无神地睁着,身体在夜色中愈发冰凉。

他不睡,秦辰自然也醒着。

“怎么,睡不着?”秦辰伸出手指轻轻刮搔那畜生的脸蛋,“也是,方才看了那般春宫,难免热燥饥渴得紧,可要爷我替你消消火?”

他轻口薄舌,笑得颇不正经,手朝凌晚下身探去,越揉越不是地方。

凌晚瞪他一眼,在被中狠狠将狼爪子打掉,道:“纵是命途多舛千难万险,这么个结局未免叫人唏嘘。若是没瞧见倒也罢了,既然瞧见,便不能当做没瞧见。横竖想个招儿,成全了这二人。”

秦辰笑道:“这有何难。只是……”顿了顿,不怀好意地,“你若求我,便要做出求人的姿态来,说一两句体己的话,做一两件讨喜的事,哄得爷开心了,自然乐意替你把事情办妥当。”

凌晚红了红面皮,脑袋几乎埋进胸前,咽口唾沫,“你若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秦辰嘴角上扬,双手沿着他腰间一路向下抚摸撩拨,四处作孽。

凌晚忍不住弓起身体,眼中湿润一片,微微愠道:“不如来个痛快的,这么折磨我,有什么意思!”

秦辰一挑眉,“爷我觉得有意思,便是有意思。”

凌晚难耐地扭动身子,咬紧牙关,“也不知究竟是谁春宵难耐,不过是两只鬼演春宫,哪里就好看了。”

“哦?”秦辰故作惊讶,“既然不好看,为何你还趴在窗沿看了许久?明知那一对主仆已死了不知多少年月,留恋人间不肯离去,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划着小船在河上漂荡,争争吵吵不休,那少爷想必记不清投了多少次河,那仆从想必夜夜嗅见梨花香气,满以为千辛万苦终得善果,哪料欢愉过后悲心蚀骨,折来磨去碾过一轮又一轮春夏秋冬,你修行千年早已看遍世态炎凉,如何就心疼了?”

凌晚低垂下眼,睫毛轻颤,“无他……只因瞧见了。”

便不忍再看那一对主仆夜夜将生前最后一晚折磨演了一轮又一轮,天不苦人人自苦。

秦辰沉默半晌,捧起他一只手,在那冰凉苍白掌心轻轻印下一吻,叹息般道:“就听你的吧。”

凌晚这才安心闭上眼。

秦辰见他睡去,遂敛起目光,拾起折扇探出窗外,阴森月光照得他俊逸面庞一股子冷然。

秦辰一撩衣袖露出细长手臂,用扇骨在河面上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触,水面顿时荡出小圈青玉色涟漪,一层一层,竟渐渐扩散开去覆满整座河面。

他微微一笑,将折扇收回怀中,自言自语般道:“这样便好了。”

凌晚日上三竿方醒。

秦辰倚在窗沿,自自在在摇着折扇,见凌晚醒来心情颇好,“快来看看沿途风景,傍晚便可抵京了。”

凌晚披好衣裳慢吞吞凑过去,一不留神被秦辰一把卷入怀中,兴致勃勃抱在胸前。

小船早已出了平今河支流,在通往京城的水道上悠悠前行,水面上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依依,桃花开得正好。

凌晚放软了身子枕在秦辰胸口,喃喃道:“昨日那事,你答应我的……”

秦辰在他额头一亲,微笑如风:“放心,那二人今夜是无论如何也投不了河了”,顿了顿,附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昨日,你也答应我的……”

凌晚脸上发烧,拳头捶那人一下,低下眼道:“……也只好由着你了。”

夜色轻柔地笼上平今河河水。

三更时分,水面上聚起一层薄薄雾气,一片白茫中缓缓地,缓缓地划来一只小船。

小船上跪着个清秀少年,青白面皮挂下两道泪痕,瘦骨嶙峋触目惊心,对面坐着个黝黑汉子,正是萧家少爷与仆从福生。

如同过往的无数年月,这两只鬼将陈年旧怨好一通上演,巫山云雨缠绵缱绻,转眼间面红耳赤争吵不休,一个攥紧篙橹执意向回划,一个摇摇欲坠立在船沿。

那少爷鬼在夜风中颤抖不已,“你……你若是敢动那船篙一下……我就立即跳下去……”

仆从鬼闭了眼睛猛地一撑船篙。

萧少爷满心绝望万念俱灰,朝漆黑河水中纵身一跃。

哪料刚触到湖面,仿佛撞上一堵坚硬泥墙,不但没有坠入水中,反而硌出一身青紫,水波就在眼皮底下晃来荡去,奈何死活沉不入河里。

萧少爷怒气冲冲,脱口大骂:“哪个龟蛋作孽,害得爷爷我死都死不成!”他在坚硬湖面上猛踩猛跺,还企图夺了船篙把河面砸个窟窿。

福生赶紧跳下船去将自家少爷牢牢抱在怀中,悔恨道:“福生知错了,福生再也不敢惹少爷生气了!日后少爷去哪里,福生就去哪里,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守着少爷!”

萧少爷抱起胳膊,上下打量这个傻汉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仿佛个孩子终于出了气,“这还差不多。”

青白面皮泛上一缕酥红,反手搂紧福生的腰。

初升的阳光洒满河面,萧少爷从船篷中向外探去,船外一片明媚,风光正好。不远的岸边是一小户农家,支着柴扉,种着葡萄,藤条细长,叶儿青嫩,花朵儿好似一颗颗米粒,在澄空下,阳光中轻颤,可爱得紧。

他将脑袋抵在福生胸前,“往日恩恩怨怨我皆已不愿回首,只盼将来能与你在一处,好好瞧瞧外面光景,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福生点点头,咧嘴一笑:“少爷说得是,再也不分开了。”

粼粼湖面上,一只小船划着水波,就此渐渐行远了。



秦辰与凌晚在京城渡口下了船,登上前来接应的马车,一摇三晃朝秦府的方向走。

凌晚抱膝坐在角落里,一路默默无言,只盯着自个儿脚尖发愣。

秦辰想这狐狸兴许从未出过渔阳县城,初入京中难免生涩紧张,遂拿了软垫给这狐狸垫上,将他圈进怀中,“你日后安心住在我府上,我派一两个贴心仆从好生伺候,若是缺东少西,或是不便之处,尽管说与我听。你既已成了我的人,在京中便无须拘谨担忧,我自然处处回护你,不会再教你受半分委屈。”

凌晚点点头,算是应了。

马车行了几炷香的工夫,在一座富贵大宅前停下。宅前立着石狮,灯柱,拴马桩,上马石,正中一扇朱漆大门,门上有金漆兽面锡环,两旁角门各一扇,彩绘檐角,黑漆油饰仿柱,颇为气派。

秦辰在凌晚额头一亲,态度亲昵,“咱们到家了。”

他高高兴兴把凌晚抱下马车,拽着他迫不及待向前奔去,一路穿过正门厅堂回廊中殿,片刻不歇势如破竹,仿佛个小儿欣喜若狂。凌晚被他拖得踉踉跄跄,敢怒不敢言。

秦辰一把推开后寝房门跨入屋内,扭头对凌晚道:“这便是我的寝屋,你我今后就睡这里,瞧瞧我布置的这些个山水画,玉插屏,瓷器漆器……”他献宝似的一件件指给凌晚看,“青花桃纹执壶,十二月花神纹杯,紫檀雕刻屏风,芙蓉石璃耳盖炉,每一件皆价值连城千金难求,如何?”

凌晚冷眼打量屋子上下,梁栋斗拱以青碧洒金绘饰,花梨木架上珍宝琳琅密密麻麻却全无一丝活气,遂假情假意道:“极好。”

夜深,秦辰抱着凌晚已然入睡,呼吸均匀平稳。凌晚被当做布偶圈在怀中动弹不得,默默凝视桌上一炷檀香忽明忽灭。

他方才被秦辰一路从正门拖拽至后寝,竟没真正瞧见这宅子究竟长得什么样,现下横竖睡不着,睁大双眼打量起这间寝屋。

这间屋子本不算小,被各类奇珍异宝填塞得满满当当,却无任何日常起居用具,不似住人的地方,倒像下葬时盛放着无数祭品宝器的棺材,睡在里面只觉一股子肃杀冷然。

凌晚越看这屋子越觉古怪,近处梨花木架上用玉盘托着一小颗夜明珠,在漆黑深夜幽幽发亮,仿佛一只独眼阴险地瞧着自己。

他下意识蜷起身子将半张脸埋进被窝,只小心露出一双眼,借着幽幽冷光默默看去。

只见那夜明珠旁置着一只多环玛瑙瓶,又细又长通体暗红,雕着极细极小的花草藤蔓纹样,精致非常,乍一看瞧不出有何异样。凌晚却觉有股说不出的古怪,忍不住瞧了又瞧,细看之下赫然发觉那一朵朵花竟是一枚枚人头,扭曲着面庞尖叫哭喊。

他暗道果然古怪,却不知秦辰收着此物有何用处,想了又想没有头绪,也就睡去了。

在秦府好吃好住几日,秦辰待他极为体贴,每日亲自用小炉瓦罐熬好汤药,端到庭院中央,拿冰糖哄他一口一口喝下去。

凌晚嫌那药苦自是不甘愿,边喝边洒每每弄得石桌石凳淋漓一片。

秦辰也不生气,只软言软语相劝,“我特意加了甘草,熬了又熬,定然不再苦了。”

凌晚将信将疑将瓷勺凑到嘴边,小小抿一口立即吐掉,气道:“跟前些日子没什么不同,我没病死,且先苦死!”

秦辰放下瓷勺将他搂进怀中,一下一下慢慢拍他的背,“我只盼你伤口快快长好,才好出宅子走动,总这么闷着,岂不要把人憋出病来。若是嫌只有你一人受苦,我今后便煮两服药,你喝,我也陪着你喝,成么?”

凌晚瞪他一眼,“你喝这劳什子作甚,我岂是小心眼之人,先前受了那般苦楚,这些个汤汤水水自不在话下。”

语毕捧起药罐咕嘟咕嘟将整整一瓦罐汤药灌进肚里。

秦辰笑道:“你说得是,在下小人之心了。”将手中冰糖送到凌晚唇边。

凌晚苦得几乎掉泪,龇牙咧嘴将冰糖含住,汤液在胃袋内翻来搅去欢畅无比,五脏六腑都尝得那个“苦”字。他不肯在秦辰面前失了面子,只得强撑:“那是自然。”

一张口没忍住呕出一滩粘糊糊汤药。

秦辰笑容更甚,“我知道你是真英雄,只求你别再开口,不然我的汤药算是全孝敬土地爷了。”

凌晚狠狠剜他一眼,举袖捂住嘴。

又过了半月,身上狰狞伤口平复下去不少,虽然胸前仍旧沟壑交错,然已见不着猩红皮肉。

秦辰兴致颇高,带着凌晚在后园走走逛逛,悉心介绍园中景致,白牡丹,凤尾菊,老茶树,一一道来。

临近晌午,两人在簃春亭中小坐。

秦辰亲亲热热紧挨着凌晚坐下,道:“我一直寻思替你找几个贴心仆从伺候,你来了也有些时日,人我也找到了,聪明机灵得紧,今日就带来给你见见。”

他一击掌,从假山后面现出两个小人儿,十一二岁光景,生得一摸一样相貌,穿着白衣裳镶黑边,恭恭敬敬走到亭前停下。

秦辰抚着凌晚的手,高高兴兴道:“这就是小金小银,你有什么事吩咐他们便可”,顿了顿,“若是心里不痛快,也可以拿他们出气,我既然把人交给了你,要打要骂便随你高兴,即便弄死了也没关系,我再替你寻两个来就是。”

又对着亭外两个垂首听命的孩子道:“往后凌晚就是你们的主子,可得给我寸步不离小心伺候,若他有半点闪失,我拿你们是问。”

小金小银垂着脑袋齐声应是。

凌晚狐疑地向前探探,觉得这两个孩子有些古怪。他放下茶盏,道:“你们不必拘束,把头抬起来吧。”

小金小银依言缓缓抬起头。

乌黑刘海下现出两张诡异阴森的脸,煞白面皮乌紫眼圈全无一丝活气,四只眼珠子一动不动定定瞧向凌晚。

秦辰一收折扇,冷冷道:“见到新主子,怎么还僵着一副面皮,如何讨主子欢心?”

小金小银闻言立即屈膝向前跪下,动作僵硬好似木偶,关节噼啪作响,下颚抽动拉扯出阴凉笑容,露出两排尖刀似的牙。

秦辰满意地,“极好。”

又扭头面向坐在一旁的凌晚,亲热道:“这二人乃是我千挑万选来的,可还合你心意?”



凌晚面无表情端起茶盏,“秦爷替我选的,自然是再合心意不过。”

秦辰笑容舒展,恳切道:“你喜欢就好。”

二人在簃春亭用了饭,糯香中糅杂着淡淡花香,熏得人眉酥眼重。凌晚被午后日光晒得极暖和,困意上涌渐渐歪倒在秦辰怀里。

秦辰搂着他,眼里柔得几乎滴出水来,轻声道:“我还是头一次与人坐在一桌儿上用饭,无酒,无琴,无人伺候,安安静静,却有滋有味。想来大概是身旁有个可以依赖之人,心就被填满了,踏实得紧,园子再大,也不觉得孤单。

“我一直一个人住,宅子富贵却冷清,心里空空落落无处安放。而今你来了,我再看这宅子,怎么看怎么有趣,也想带你一同瞧瞧,得了新的古玩珍奇,也想拿来与你一同赏玩,日子不再是一汪死水,比以往任何时日都要热闹。好比你我现在坐在亭中,互相依着,我有了个可以依着的人,心里就止不住默默雀跃,希望这样的时日光景可以无限长久下去。你听这流水,虫鸣,别有一番意趣,我能与你靠在一处,默默听着,也就满足了。”

凌晚眯着眼,半困半醒中道:“爷说得是,有个可以依靠之人,心中的确踏实许多,平淡却有滋味。凌晚也希望这样的时日光景可以无限长久下去,若是爷满足了,凌晚也就满足了……”说罢抬手拭去眼角因困倦涌出的泪水。

秦辰亲昵地在他额头一亲,道:“你能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从今往后安心住在这宅子里吧。”

凌晚顿了顿,轻轻应声:“嗯。”

秦辰半扶半抱将他送回寝屋,放到床上,轻声道:“你睡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时候回来。”又对着垂首站立的小金小银,“你们小心伺候主子歇息,不可离开一步。”

说罢一展折扇,径自出了门。

秦辰的脚步声方消失在门口,凌晚便倏地睁开眼,霎时眸光骤现,哪还有半分困倦的影子。

小金小银阴森着面皮,四只乌溜眼珠眨也不眨死死盯住凌晚。

凌晚却突然掩嘴一笑,甩甩袖子,软软道:“哎呀,你们两个孩子紧张什么,我不过是那股子困劲儿过了,身子虽乏力,可也不想歇息了。”

小金小银仍旧僵着面皮一动不动。

凌晚笑容更甚,一扭身下了床,斜斜倚在桌边,瞅瞅自个儿细长指甲,又瞅瞅那两个孩子,“秦爷说了,我可是你们的主子,日后我说什么你们就得听什么,要打要杀随我痛快。你们两个泥胎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快到近前让我好好瞧瞧。”

小金小银咔嚓咔嚓扭动脖子,不言不语相互对视,向前迈出几步。

凌晚笑得花枝乱颤,指尖挑着帕子在那两个孩子面前甩来荡去,所过之处游动着若有若无的薄凉香气。小金小银不为所动,任那帕子在脸上拨来扫去。

凌晚笑够了,对那两个死气沉沉的孩子道:“你们长得还真是一摸一样,可爱得紧,饶是我也难以分清,究竟哪个才是小金,哪个才是小银?”

左边那个孩子缓缓张开黑洞洞的嘴,喉咙深处发出声响:“回主子,我是小金。”

右边那个孩子也一摸一样把嘴打开,“回主子,我是小银。”

凌晚满意地拍拍手:“好孩子。”

遂唤小金到自己跟前,轻轻捏起那孩子衣角,指甲在布料上微微骚刮,那白衣裳顿时浮出浅浅银光,一层一层如水波荡漾开去,待光芒散尽,白衣已然变作银色衣裳。他又唤小银过来,如法炮制,指甲所过之处阵阵金光耀目无比,映得整间屋子闪闪烁烁。

一番打扮完毕,小金小银一个银衣裳镶金边,一个金衣裳镶银边,衬得两副孩儿面愈发阴冷逼人。

凌晚高兴地跺脚,赞道:“看,多贵气!”

秦辰晚上回府,见凌晚已经用罢了饭,正在桌边喝汤。小金小银恭恭敬敬立在身后垂首伺候,幽幽烛火映两个娃娃面庞明一半暗一半,好似镜中对影。

凌晚见秦辰回来了,起身一摇一扭上前抱住他,似嗔还怨:“爷可让凌晚一番好等,饭菜都凉了也没见着人影,草草吃了几口没甚兴致,白白糟践了一桌好菜。”

秦辰在他腰间揉搓两把,“今个儿有事耽搁了,不然我如何舍得留你一人在家,来来来,我命人把饭菜热一遍,陪你一起重新吃过。”

凌晚这才笑逐颜开。

不多时热腾腾菜肴被重新端上桌,花生皮冻,鸡丝银芽,芙蓉虾,香煎鳕鱼,文蛤蒸蛋,珍珠丸子,红的白的满满一桌煞是好看。

秦辰兴致颇高,用筷子夹起一颗珍珠丸子送到凌晚唇边,那丸子不大不小,刚巧塞入凌晚小巧红润的嘴中,好似特意订做的一般。秦辰更加高兴,一口接一口喂凌晚吃下。

凌晚软软趴于秦辰怀中,捏着帕子调笑道:“的确比一个人吃有意思。”他索性起了身坐上秦辰大腿,一双玉手在桌上指指点点,哄着秦辰喂他这样那样,又嚷着要喝汤,等到汤送到嘴边又嫌烫不肯喝,非要吹凉,等汤吹凉又要秦辰嘴对嘴喂他,一顿饭吃得花样百出,闹到戌时方才收场。

待小金小银端着杯盘碟碗退去,凌晚起身道:“时辰不早,是时候歇息了,凌晚伺候爷更衣洗漱吧。”

秦辰一把将他拉回怀中,蹭蹭这狐狸的鼻尖,“此事不急,爷现下有件事需差人去办,思前想后,此事交予你再合适不过。”

“哦?”凌晚眨眨眼,捻起帕子妩媚一笑,“能为秦爷尽心效力,凌晚自然一千一万个愿意。”

秦辰搂着他,“爷的小狐狸,最是贴心了。”

凌晚一撩帕子,嗔了句:“讨厌”,声音拐了好几个弯儿,又挑起眉眼问:“不知爷所交何事?”

秦辰在他鼻尖一点,亲昵道:“杀人。”

十一

天上吊着一轮昏黄月亮,笼着丝丝惨淡薄雾。

工部侍郎张崇小心翼翼打开一只暗红木匣,幽幽烛火映肥厚面庞满是油光。他深埋脑袋不知在探寻何物,仅剩一截脖子露在外面,远看好似整只脑袋被一股蛮力吸入匣中。

他正是专注,忽听得一声摇铃般的笑,又轻又细飘飘摇摇落在耳畔。

张崇心中一凛,从匣中探出头,警惕地瞪大眼睛环视四周。

屋内一片寂静,并无半点声响。

三更的烛火摇摇欲坠,月色愈发昏黄不堪。

张崇嘴唇紧抿,隔了许久未见动静,又欲将脑袋垂入匣中。

恰在此时笑声又如摇铃般叮铃铃响起,在死寂的夜中格外清晰,细听那笑嗓音稚嫩,俨然是个孩童所发。

张崇情不自禁打个寒战,将木匣置于桌上站起朝门口高喊:“谁!”

笑声陡然止住。

他心中七上八下,肥胖身躯在官服下微微颤抖,“谁在外面!”

门外静悄悄的,无风,无影,无人回应。

张崇双唇渐渐失了血色,僵直身子立在屋中,仿佛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五脏六腑绷得发疼。

门外寂静了足足半柱香的工夫。

他稍稍松了松身子,哪料此时笑声又起,一波一波铃铛般围着屋子摇个不停,地砖里渗出丝丝刺骨凉气,笑声仿佛就在伏脚下,挂在房梁,趴在窗棂,愈发狰狞,挣扎着要爬进屋来。

张崇脸色煞白大汗淋漓,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剑,疾步奔到门边猛地一拉房门。

庭院中空空荡荡悄无声息,哪里见得半个人影。

黯淡月色被雾笼得混混沌沌,地上趴伏着密集树影,一道一道层叠交错,仿佛女人的细长指甲胡乱划拉了满地。

庭院里静得渗人,孩童笑声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崇强压下惊惧将剑收回鞘内,敛息屏气合上房门。

他方转过身,哪料双目竟正对上另一双眼。

是一双孩童的眼,僵硬冰冷,眸中仿佛盛着一滩死水,并无半点活气。

张崇吓得握紧剑柄倒退两步,腿肚发颤抵上屋门。

那孩童十一二岁光景,灰白面庞灰白嘴唇,眼神呆滞与死人无异,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潜进屋来,动也不动立于堂中。

张崇见他肢体僵硬好似木偶,稍稍壮起胆对着那不人不鬼的东西高声喝问:“你是何人?!”

那孩童起初不声不响,一问之下仿佛触动什么机关,猛地扯开下巴发出阵阵撕裂般的笑,幽红烛火映得两排尖牙血迹斑斑。

张崇看得头皮发麻,转身狠狠抽去门闩没头没脑要向外跑,哪料方一开门就见那孩童挂着一脸渗人的笑,不偏不倚正在门外。

张崇面上血色尽失,惊魂未定扭头回望,只见屋内那娃娃还在原地动也未动,门前这个却也是一摸一样相貌,灰白面皮嵌着硕大眼白,鼻下裂开长长一道口子笑得撕心裂肺。

他脚底一软跌坐在地,颤声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冷不丁抛入庭院:“哎呀!这张府门面寒酸又不起眼,可叫奴家一通好找!想我凌晚字也不大识得,一家一户挨着寻来,几乎以为要把这辈子的路走尽!”

不多时门口飘飘摇摇现出一抹袅娜身影,流泉长发松松挽起,小巧的足在曳地长衫中若隐若现,竟是个粉面朱唇的美人。

美人仿佛并未瞧见一地狼籍,旁若无人跨入屋中,不慌不忙挪到桌旁坐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只丝帕挑在指尖,眼角眉梢都是怨:“这张府外头瞧着不大,没料想里面比得上半个渔阳城,又是山又是水又是林又是园又是埋了满地的金银珠宝,害得奴家不知转了多少圈儿,迷了多少路儿才寻得此处!”

他一撸袖子提起桌上茶壶,仰面对准壶嘴咕嘟咕嘟把茶水灌下肚,左右开弓抹罢嘴角,恢复方才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样儿,对着门里门外两个娃娃嗔道:“愣着作甚,还不快来给主子我捏脚捶背,真是,也不晓得心疼心疼你们主子!”

两个娃娃咔嚓转动脖子双双听令,走上前去乖乖跪在两侧垂首服侍。

美人这才将目光移向地上那人,扭扭捏捏含羞带怯,尖声细气道:“你就是工部侍郎张崇?”

张崇不知这唱的是哪出戏,却知这三人来者不善,冷汗淋漓沾满面颊,抖着两片肥厚嘴唇犹自强撑:“正是在下!你是何人,竟敢夜闯朝廷命官府邸,好大的胆子!”

美人听得此句却是彻底放下心来,拍着胸口道:“总算是没找错人!我今夜前来不为他事,正是要取你性命,待我歇息片刻,缓了脚疼再来杀你。”

他见张崇还面色煞白坐在地上,遂拉开椅子好心道:“你先坐下喝口茶,若是身子乏了就去床上靠着,只当我是路过,别拘束着了。”

张崇浑身抖如筛糠,不知是气还是吓,竟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豁出几条命去咣当扔掉剑鞘,剑身白得晃眼直指桌前那美人。

美人不躲也不闪,只娇羞一笑,仿佛在怡红院门口揽客,十指纤纤捏着帕子甩来荡去,“夜还长着,张大人着什么急,依奴家看,这事儿可得慢慢来,虽说快有快的意趣,可终究不如慢那般情调,半遮半掩,欲语还休,百转千回……”

他话尚未说尽,张崇已经赤红双眼手持利剑狠狠冲他刺来。

美人陡然沉下脸,一脚踢开跪在身旁伺候的两个娃娃,忽地立起身。

一轮红月孤惨惨吊在天上,仿佛硕大眼珠布满血丝望向人间。

凌晚带着慵倦的清冷立于堂中,工部侍郎张崇早已断气多时,肥厚身子浸在血污里,仰面朝天胸腔大开空空如也,心肝脾脏仿佛烂泥糊了满墙,黄白肠子散落一地,一屋子腥膻腌臢不堪入目。

凌晚旁若无人走入那一汪粘腻血液,捧起张崇的脑袋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个刚从母体脱落的婴孩,浑身是血。

小金小银一左一右托起桌上那只暗红木匣,双双伸手打开,只见匣内满当当铺着数层金灿灿的元宝。两个娃娃面无表情将元宝挨个儿扔到地上,足足扔了三层方才露出暗红匣底。

匣底别无他物,只安安静静躺着一封信,幽幽烛火染得信封微微发黄。

凌晚不顾满手血迹将信取出,随手把张崇的脑袋抛入匣内。小金小银不动声色合上木匣,重新将它置于桌上。

凌晚扯下床头帷幔擦干净双手,转身准备唤小金小银离开,却见两个娃娃不知何时在屋内寻得一只青花云龙纹盖罐,一左一右捧起盖罐四角无声无息立于自己身后。

凌晚默默无言打量那笨重物什,“拿这个做什么?”

小金小银异口同声道:“秦爷吩咐的。”

凌晚面色微微一变,不再多问,径自出了门。

十二

秦辰面容清冷独坐屋内,蜡烛早已熄灭多时,芯子倒在桌上汪着大滴干涸的泪。夜幕浓黑遮去他大半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只嘴角噙着一抹冷然笑意。

许久,他方才轻轻抬眼,指尖倏地立起一簇明黄火苗,朝空中轻轻一抛。

那火苗在空中如水滴散作四瓣,每一瓣都仿佛长着眼,停顿片刻直冲寝屋四角灯罩划去,屋内烛光顿起,霎时间溢出融融暖意。兽炉中亦噼啪作响,燃起不知名的熏香,气韵清雅盈人,似能荡涤尘世浊气。

只听得屋外脚步声渐近,虚掩的门缝中隐约现出一双小巧的足。

秦辰自袖中取出书卷悠然送到眼前,面上展开柔和笑意,截然不似方才阴沉如夜。

凌晚玉指纤纤推开房门,寝屋内明亮晃眼得紧,暖意融融,沉香四溢。秦辰正端着本旧书靠在长枕上细细品读,他莲步轻移到近前,轻轻唤了声:“爷。”

秦辰从书卷上移开目光,抬眼笑容舒展:“我正想着你,你便回来了。”

凌晚面颊染上一团红晕,娇滴滴道:“爷就会哄我。”

秦辰重重将他揽入怀中,贴在颈项间湿热霸道地啮咬,“哪里哄你,不然我剖出心肺给你瞧瞧?”

凌晚面目低垂瞄他一眼,似嗔似怨:“爷就会说笑,逗凌晚开心呢。口口声声说疼凌晚,却又处处作弄,比个小孩子还会耍脾气……”他话音未落,突然“啊——”地一声惊叫,身体被忽地抛起,重重落在床上。

秦辰倾身压上来,一手托起下巴逼凌晚抬起头,一手沿着小腹向下抚摸撩拨,含着十分的调笑,“你呀,嘴皮子利索得紧,看你等会儿如何求我。”

凌晚调皮地眨眨眼,突然动作飞快翻身而起,反客为主跨坐在秦辰身上,双手费力按住他,“爷哪一句不是取笑我,偏偏还说得好似自己受了委屈,教人气也不是怨也不是,凌晚哪里甘愿由着爷揉搓,这回我可要……”

秦辰笑得愈发开怀,任由他按着动也不动,衣裳被一件件潦草剥下,转眼间赤坦而卧。凌晚虎虎生威,扑到他身上又吸又吮四处造孽,仿佛个毛头小子初尝情事欢天喜地,愈发衬得秦辰态度雍容周身如玉。

凌晚亲吻尚不得法,左啃右咬沾得秦辰胸前口水粘腻,柔韧刚劲的躯体仿佛蠕虫爬过,风情尽失。秦辰微微蹙起眉,双臂使力反抓住身上那人手腕。

凌晚一声惊呼:“说了让我来,好端端的怎生反悔!”

秦辰眼中情丝缱绻,一把扯掉凌晚亵裤将他放坐在自己身上,恣意地掐了一把,笑道:“我哪回忤逆过你的意思,你尽管来就是!”

凌晚急得面色泛红,用尽力气挣脱不得,眼见秦辰好整以暇望向自己,只得神情卑微轻声哀求:“方才只是玩笑话,爷倒是当真了,纵是给凌晚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般胡天胡地。爷说什么,凌晚就听什么,爷让凌晚做什么,凌晚自然乖乖从命,哪里敢说半个不字。爷让凌晚自己动,凌晚动就是了……”

秦辰见他低眉顺眼乖声讨饶的模样煞是有趣,好像个小猫娇憨乖巧,忍不住按住他脑袋重重一亲,“我也只当是玩笑,逗你罢了,哪里当得真。”顿了顿,“四更天寒得紧,你才从张府回来,衣裳还沾着露珠,赶紧脱了我替你捂捂手脚。”

凌晚轻轻“嗯”了声,一件一件剥茧抽丝将中衣里衣逐层褪下,露出骨朵般温润躯体,烛火映得他肤如凝脂,又如一块上好的美玉。秦辰忍不住在他腰间重重噬咬一口,不待凌晚反应一把扯过镶金丝锦被抱着他一滚,将二人牢牢裹在被中。

凌晚不着一缕紧贴秦辰,这般亲密无间脸先红了大半,微微喘道:“还说不作弄我,这就来了!”

秦辰挑眉:“都许你不做那档子事了,还不老实。”

凌晚在被中不安分地拱来拱去,仿佛一只即将孵化的茧,勉力转过身对准秦辰,双目灼灼:“工部侍郎张崇已死,我向来管杀不管埋,你可懂得?”

秦辰悠然道:“这是自然。有我在,你无须担忧半分,之前如何过日子,今后依旧如何过日子,你可懂得?”

凌晚蜷在秦辰怀中,媚眼如丝:“自然听凭秦爷吩咐。”

清晨时分凌晚自被窝里醒来,床边早已空无一人,遂自个儿下床捡了衣裳。昨夜揣入怀中的信件已然不见踪影,想必已被秦辰取走。

太阳尚未十足升起,寒气侵骨,凌晚哆哆嗦嗦躲回被中,唤小金小银送热汤进来沐浴。

小金小银一左一右端着木桶进了屋,不偏不倚放置在堂屋正中,又转身回去将一盆盆热水注入桶中。凌晚坐在床沿看那两个孩子面无表情齐刷刷一同动作,直捂着肚子笑得翻倒在床。

顷刻间屋内飘满袅娜蒸汽,小金小银手持托盘送过水盆毛巾早膳,不言不语躬身退出去。

凌晚跨入浴桶内,浑身被温热水流包裹,舒服地叹息。他眼角余光瞥见层层梨花木架底层部置着一只青花云龙纹盖罐,正是昨夜小金小银一路捧回的那只,佯装不经意闭上眼睛。

这寝屋不知沾上多少腥臭血液,无数憎恨簇在房梁嘤嘤嚎哭,鬼气阴森戾气难散,杀一人取一物,杀多少人方得这密密麻麻一屋珍宝琳琅。

他靠在桶沿似笑非笑,自言自语般道:“偏偏还要舒服自在,不肯自己动手……”大缕乌黑秀发浮在水面,将颈项之下遮挡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团漆黑之中立起一颗美人头颅。

凌晚阴着脸孔从浴桶中立起跨到外面,赤脚裸身坐上桌前用起早膳,头发湿湿嗒嗒在背脊蜷成一团,蜿蜒水迹仿佛鲜血淌了一地。

方喝了几口白粥,屋门就被大力推开,一个高大人影逆光走来。

凌晚并不抬头,只就着碗专心喝粥,湿淋淋身体被倏地卷入一副宽广胸膛之中。他半眯着眼笑起来:“秦爷回来得可早。”

秦辰亲亲热热把他抱在怀中,浑然未觉前襟早已湿透,言语间雀跃不已:“爷有事要交代你去办。”

凌晚一撩湿发,眼波流动媚瞳如丝,风情万种道:“秦爷今次又要我去杀谁?”

十三

积香楼来了新的小倌儿。

肌肤似雪眉目如画,眸光潋滟好似挑起夜色芳华,小巧的足步步生莲,身姿摇曳间衣袂翩翩欲飞,薄凉香气四溢。

紫衣软款款靠在美人榻上,神色慵懒水鬓如秋,一双妙目半阖半闭。侍童跪在一旁从盛井水的桶中捞出一颗葡萄,小心翼翼剥了送到他嘴边。

紫衣遂张口咽了,碧玉汁水沾在唇上,晶莹剔透,“听说新来了雏儿,架势还不小,你们可晓得此事?”

“哟,晓得晓得”,打扇的小厮听见主子发话,赶忙尖声细气接口,“那个排场,主子您是没瞧见,十六杠三十二人抬的轿子,执事排出去半拉条街,六个吹打班子比着吹打,呜哩哇啦跟结亲似的,太子取妃也不过如此,啧啧,别说是个倌儿进楼子了。一大早整条花街的人都涌出去瞧热闹,对门宜春院的鸨头眼睁睁瞅着轿子进了咱积香楼,眼睛都绿啦!”

这打扇的小厮叫尤瑞,十五六岁光景,脸色青黄,打小儿被卖到积香楼伺候。仗着嘴皮子伶俐,靠跑腿传话巴结讨好得几个赏钱,自有一套察言观色趋炎附势之道,半点不逊油锅子里练出来的老龟奴。

他眼珠骨溜溜直转,附在紫衣耳边,悄悄放低了声音,“听说……”

紫衣只摩挲着指甲,漫不经心道:“听说什么?”

“听说,那倌儿生得极美,仿佛个雪雕出来的人儿,就是……就是主子,也被比了下去……”最后几个字细弱蚊吟。

“哼”,紫衣冷笑一声,“生得美又怎样,花街里长相标致的倌儿姐儿多了去,指不定一条贱命能活到几时。送往迎来的营生哪里就如戏文里唱的那般轻巧,在楼子里熬干了面皮骨血,我倒要看看他还如何风光得起来。”

尤瑞忙恭着腰陪小心,“主子说得极是,不晓得哪个狗杀才传的,可着劲儿胡哏,以主子的名号还怕个雏儿不成”,又压低声音道:“只是这般排场进来,背后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主儿。别瞧是个雏儿,指不定会玩多少手段,现在的雏儿可都狠着呢,下套子使绊子穿小鞋养眼线一样不落,一肚子阴招儿。主子可是咱积香楼的红牌,树大招风,别被盯上了。”

紫衣伸手拾起一颗碧玉葡萄送到眼前,不动声色挑在指尖轻轻一捏,汁水立时从裂口溢出,好似血滴子源源不断。他唇边荡开一抹冷笑,“什么叫别被盯上,这是不愿意就不会被盯上的事儿么,估摸着早就盯上了,这会子正盘算琢磨如何冲我来呢。”

他话音方落,门前珠帘就被一双玉指轻飘飘拨开,现出一抹袅娜身影。

尤瑞阴着脸孔朝来者上下打量,眼里好似盛着一块冰,伏在主子耳边低低道:“这就来了。”不动声色默默躬身退向暗影中去。

那来人倒也识礼数,低眉顺眼乖乖巧巧跪下,嗓音又滑又脆,“奴家是新进楼子的小倌,姓凌,单名一个晚字。听闻积香楼紫衣公子美人天成,善诗词善琴箫,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仰慕诸多时日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特来拜会”,顿了顿,“……果然名不虚传。”

言罢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工笔精心描画的眉目,如梅如菊如雪如月,眸光幽滟仿佛汪着一潭黑水深不见底。

紫衣斜斜靠在榻上,笑意盈盈:“凌公子此言可折煞紫衣了,紫衣生在这烟花之地,见过美人无数,今日一见凌公子才晓得过往那些俱是胭脂俗粉,什么是真真正正的美人,今个儿这才算是见识了。往后大家都在一个楼子里,虽不免碰面也要常走动才好,别生分了。”

他从侍童手里接过一颗葡萄,慢悠悠捏在手中把玩。凌晚还干干跪在地上,他只当没瞧见,闲扯几句家常,道道苦水,又就着积香楼陈年往事说开去,直把整条街的倌儿姐儿荤谈野话几乎扯尽,才望向地上那人,软言软语道:“凌公子初来积香楼,紫衣欢喜得紧,说着说着一不留神天色倒暗了。我身子也有些乏,好在来日方长,有什么话儿以后慢慢地说。”

他招手唤来跪在脚边剥葡萄的小奴才,“伺候凌公子回屋歇息,万万闪失不得,今后见了凌公子等于见了主子我,若胆敢一丝不敬,可仔细你的皮。”

那小奴才唯唯诺诺应了,小心行至凌晚面前,凌晚支起身体微微一躬身,不言不语态似乖巧退出去。

那抹身影方消失在珠帘外,紫衣忽地立起身,狠狠一脚踢翻酽葡萄的水桶,眼中怨毒闪过,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凌晚塞给那一路随行的小奴才一锭银子,直到看着他下了楼,方才跨入屋内轻轻掩上房门。

屋内不声不响立着两个娃娃,一摸一样青白面皮乌紫眼圈,躯体佝偻阴气森森,正是贴身侍童小金小银。

小金道:“此屋已被布了阵法,内里说话不会传到外面半分,外面亦瞧不见屋内人影。”

小银道:“秦爷吩咐,每日戌时起至第二日辰时任何人不得入屋内,若有人胆敢硬闯,格杀勿论。”

凌晚颤巍巍在桌边坐下,扭头问小金:“真的说什么话外面都听不见?”

小金咔嚓咔嚓点头。

凌晚终于失了冷静,破口大骂:“紫衣那个混账龟蛋,老子跟你没完!什么京城第一美人,心眼比谁都毒,害老子生生跪了几个时辰,太阳下山也不请起,腿都肿起来!”又冲小金小银吼道:“干看着作甚,还不快快揉捏伺候,老子两条腿几乎废掉!”

小金小银依言上前规规矩矩跪在两侧,双双伸出灰白手掌,指节僵硬咔嚓作响,青白面皮无波无澜。凌晚一腔怒火更是无处发泄,索性拾起桌上瓷器乒乒乓乓好一通乱砸。

热毛巾敷了膝盖,喝了安神汤药,凌晚两条腿仍旧疼痛难忍,仿佛钢刀在膝上生生刮下两团肉,阵阵钝痛磨得他几乎掉泪,连带指尖都微微发颤。

恰在此时,窗户被吱呀推开,有个人影倏地跃进屋来,仿佛一把利剑将空气劈开。

凌晚正是气愤,头也不抬怒道:“这屋不是戌时起进不得人么,哪来的龟蛋扰大爷我兴致,通通杀了干净!”

他身体冷不丁被腾空抱起,落入一个宽广的怀抱。那怀抱的主人锦袍绣带,双目皎皎如月,笑吟吟道:“怎么,连我也要杀了干净?”

凌晚看清来者何人,赶忙强打精神,勉强扯出笑容:“秦爷别说笑了,凌晚哪有那个胆子。”

秦辰将他抱在怀中,拿手拨开凌晚额前乱发,问他腿还疼不疼,双手隔着衣料轻轻抚摸,屏息凝神将一股子真气缓缓送入他体内。凌晚只觉得那气滚烫冲着丹田直入全身,不多时双腿膝盖疼痛大有缓解,仿佛上等药材连敷数天,已然能够活动自如。

他将脑袋抵在秦辰怀中,晕红着面孔道:“多谢秦爷,还是秦爷心疼凌晚。”

秦辰微微一笑,拈了一颗杏脯搁在凌晚嘴里,看他一口一口嚼了,淡淡道:“这积香楼本就是腌臢地界,见不得人的事儿多了去,熬熬也就过去了。”

他将凌晚抱上床,铺好褥子,柔声道:“你且先好好休息,一切依我所言行事。”

凌晚表情仍旧委委屈屈,秦辰遂在他唇上一亲,笑道:“难得出了秦府,这花街柳巷夜夜笙歌有趣得紧,与渔阳城截然两样风景,你只当见识见识,权作散心吧。”

秦辰吹熄蜡烛,在凌晚额头印下一吻:“我喜欢你,自然舍不得见你受苦。这个,你记住了。”

说罢一纵身从窗口跃出屋外。

小金小银仍旧一动不动立在屋内,躯体佝偻好似两株病柳,青白面皮已然隐没于漆黑夜色,徒剩四只眼珠悬在半空发出暗绿光亮。

凌晚不动声色冷笑一声,闭眼睡去。

十四

晌午的太阳热烈,照得整条花街明光熠熠。

积香楼却煞是清冷,日光在楼外默默止了步,半分不愿踏入内来。偌大的楼子不闻人声,不见人影,茫茫然然好似魇进凄凉梦里。

凌晚伏在床沿,不言不语仿佛被蜡凝住,瞳孔不见半分明光,双唇裂出细小纹路,一副皮囊灰白残破得紧。

他默默无声直趴到红彤彤日落,方才起了身,挂上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兀自坐到镜前任由小金小银替他梳洗打扮。

两个鬼娃娃左右开弓,干枯手指从檀木盒内勾出厚厚一团油腻霜膏抹上凌晚面颊,浓重的胭脂,浓重的唇色,浓重的香粉一层层糊满面庞,整张脸霎时间明光四溢浓艳逼人,五彩斑斓瞧不出真实皮肉。

门前经过一群小厮,手捧托盘,相互打着趣,其中一个道:“听说紫衣公子今儿又挨了罚?”

另一个声音嬉笑:“可不是,谁叫他得罪了洪家少爷,该着如此。”

“这紫衣原就不是个省事的,这回竟还和情郎……”那声音渐渐转小,似在窃窃私语,不一会儿爆发出一阵哄笑。

凌晚冷眼打量镜子半晌,扯起嘴角挂上笑容,将帕子捏起个角儿甩了两甩,自言自语道:“咱也瞧瞧热闹去。”

他不声不响出了门,脚步轻如点水,尚未走到屋子近前就听见阵阵痛苦的呻吟,声音仿佛灌了铅,又沉又重。

凌晚不动声色将脸附在窗上,冷眼打量屋内一切。

只见紫衣双手被二指来粗的麻绳高高吊起,汗水如雨砸在地上,眼睛空睁着,面色惨白,嘴角蜿蜒淌下一缕血迹。

原本精心束起的黑发现下散乱不堪,胸前沾满奇异鲜亮的红,血滴子顺着白瓷般细腻洁净的皮肉淋漓而下,背上皮翻肉卷纵横交织,新旧鞭伤好似一张血红渔网深深勒进肉里。

凌晚在窗外心满意足瞧了个够,方才慢悠悠踱到楼梯口,抬手拦住个路过的小童。

“你可知紫衣公子为何受罚?”

那小童正是昨日跪在紫衣座下剥葡萄的侍童,见是凌晚问话,遂老老实实道:“紫衣公子前些日子被洪家少爷以百金买下,原是谁也碰不得,没想近日却屡屡传出紫衣公子私下偷会情郎的传闻。洪家少爷气急,又查不出那人是谁,于是鞭笞紫衣公子解恨。”

凌晚拿帕子遮住半张脸,“既已将紫衣买下,为何不带回洪府?”

侍童道:“凌公子有所不知,洪家三代在朝为官,极重颜面,自然不会允许一个男妓进门。那洪少爷并无一官半职,仰仗家世财力方得如此前呼后拥一掷千金,故而不敢违逆长辈。”

凌晚听罢,孤零零垂下两颗眼珠,“你可知这洪家,为的是什么官?”

侍童抓抓后脑勺,想了想,“好像……是工部的官职。”

他们正在楼上说着,楼下不知缘何突然热闹起来,脚步声调笑声欢腾一片,连带着那侍童都伸着脖子朝下张望。

只见积香楼的鸨头引着个高大伟岸的男子走进门来,男子五官俊逸,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直把鸨头笑得满脸粉掉下去大半。

“爷,您可有些日子不来积香楼了,咱楼子里的倌儿们可念您念叨得紧!铃倌儿整天就盼着爷来,又怨自己是不是上回招待不周,惹得爷不高兴,爷才不来了。”

男人一展折扇,大笑道:“哪里不想来,只是平日公务繁忙,无暇来这烟花之地罢了。”

话音方落就有个人影抡开两旁直冲到他面前,抬起粉嫩面庞,眼睛蓄着一汪水,咬着嘴唇似嗔似怨:“爷怎么才来!害铃儿一个人想得难受,今儿再不让铃儿作陪,铃儿可不依不饶了!”

男子一把将铃倌儿扯进怀中,在唇上重重一咬,朗声道:“好,爷今儿就和你尽兴一回!”

周围一群小倌儿咬帕子的咬帕子,跺脚的跺脚,又是羡慕又是嫉恨。

那男子却突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重重轻纱帐直直落在凌晚身上,啪地一收折扇定定一指:“爷我,还要这个人下来伺候。”

凌晚在高处抿唇浅笑,恭恭敬敬俯下身来,“遵命。”

楼底下的倌儿们眼睛几乎通红,这凌晚到底什么来头!昨儿才轰轰烈烈盛大排场抬进积香楼不说,今儿竟又被小倌儿们求都求不来的贵客点了要作陪!

铃倌儿更是气得发抖,他平日仰仗姿容明艳,说话儿娇憨讨喜,千方百计攀结上不少富贵,在楼子里说话就不留半分客气,看上的东西更是无人敢与之争抢,连鸨头也稍不得让他三分。哪料今日如此无限风光竟被个雏儿抢去,铃倌儿愈发咬牙切齿,朝着不急不忙走下楼来的凌晚瞪起双眼,目光怨毒好似两把匕首,一道雪亮捅进对方胸膛。

凌晚眉眼风流缭绕,未语先笑,莲步轻移来到男子近前,丝毫不看那铃倌儿,只将身子依进男子怀中,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阴影处勾起薄凉笑意,声音浸到冰水里:“看不出来,秦爷还是常客。”

秦辰只当没听见,朗声大笑一左一右搂着两人进了雪月厅,一群倌儿见势也纷纷跟随。

铃倌儿自小浸淫风月场内,打坐定起就骨溜溜转动眼珠,铁了心要整治这不识相的凌晚。

他自案上斟满酒,双手捧杯送到秦辰面前,声音甜得灌下二斤蜜,“秦爷,来,陪铃儿干了这杯!”

秦辰举杯欲饮,铃倌儿却一把绕过秦辰臂弯,将另一杯酒送到自己唇边。周围的倌儿们顿时起哄:“交杯酒——”

铃倌儿得意洋洋瞄凌晚一眼,将酒灌入喉中,秦辰眼角余光扫向凌晚,亦不动声色将杯中酒饮下。

凌晚默不作声,冷眼瞅那二人肆意调笑。铃倌儿擎着酒盏喝得有些醉了,青丝遮颊面孔酥红,使劲儿挤入秦辰怀中再不肯挪动半分。

凌晚仍是面无表情杵在一旁,眼眸无波无澜,周围的小倌儿只当他争不过铃倌儿,又或失了宠,独自与自己置气。

秦辰却是来了意趣,一只手勾过凌晚下巴逼他望向自己,“来,给爷笑一个。”

凌晚身子震了震,脸蛋微微发红,他虽被秦辰羞辱过,却还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遭此调戏,故抿紧了嘴唇不做声。

秦辰见他粉面桃腮仿佛沾了满脸脂粉,比个新生的乳兔子还好玩,愈发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命人搬来一张兽腿翘头几放在几丈开外,其上端端正正置上一只玉雕花瓶,瓶内插上一株莲花,亭亭净植,香远益清。

秦辰推开铃倌儿,起身从怀内取出一颗碧玉圆珠,向前抬手一抛。

那珠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直直坠落莲花内,有倌儿好奇凑上去瞧,只见粉嫩的花蕊中托起一抹碧绿,好看得紧。

秦辰转身对着凌晚与铃倌儿,“这珠子价值连城千金难求,你们二人谁先抢得,我便将它赠予谁。”

铃倌儿听得双目放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凌晚亦牢牢盯住莲花,目光不曾移动分毫,双唇微微发着抖。

秦辰笑意盈盈,轻轻附在凌晚雪白脖颈间,好似恋人呢喃,“想必你也认出,那便是自你体内挖出的狐珠……”

他并未继续说下去,抬起眉眼细细品尝凌晚神色。

凌晚微微偏过头,“若,抢着了,珠子便还与我,此话……当真么?”

秦辰含笑颔首,又促狭拾起垂在这狐狸肩侧的一簇黑发,捏在手中把玩,“只是……还有一个条件。”

凌晚转过头,不声不响从秦辰手中把头发抽走,“什么条件?”

秦辰将那缕黑发凑近唇边,轻轻一吻,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金线,又细又长,挑在指尖:“把这玩意儿,拴在你脚踝上。”

十五

凌晚面上微微一僵。

秦辰悠悠闲闲将倌儿送到唇边的果脯含入口中,指尖勾着数丈来长的金线有意无意晃了两晃。

凌晚眼神黯淡一下,不吭声将金线拈起,打个死扣儿套上脚踝。

积香楼的倌儿都争着围坐到翘头几两旁看热闹,连路过的小厮都好奇地凑到雪月厅前探头探脑,一瞧究竟。

铃倌儿一副嗤笑表情瞅上凌晚脚踝,又见金线另一端被秦辰捏在手中,料定这家伙必无胜算,那玉珠子已是自己囊中之物,不免得意。

“要我说,你还是趁早放弃,省得现眼出丑,日后在楼子里还如何混得下去。”

凌晚撇撇嘴,心道:“老子还指望做一辈子的倌儿不成。”

他并不把铃倌儿放在眼中,然而那狐珠却是自己以肉身骨血年复一年修炼而成,蕴含日月精华千年修为,任谁也碰不得。早先被秦辰从体内取出之时就已恨之入骨,现下更不乐意被个不识货的腌臢凡胎碰触,遂暗暗瞪那铃倌儿一眼,咬牙发誓要将狐珠夺回。

二人被带到兽腿翘头几数丈开外站定,有小厮拿个铃儿立在一旁,手中轻轻一摇,铃铛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凌晚正要发力向前冲,铃倌儿却扬起嘴角冷笑,出其不意狠狠一脚踹上他。

凌晚腿一软跌在地,瞅着那抹身影着实忌恨,他爬起来紧跑几步追上铃倌儿,冲着那副单薄身形突地狠狠一撞。

铃倌儿当即“哎哟”一声趴在地上,周围倌儿小厮见状一阵乱糟糟的笑。

凌晚得意抬抬下颚,瞅着铃倌儿连滚带爬再要起身,毫不留情抬起一脚直踢到他心口上。铃倌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捂住前胸面目扭曲,好半晌才抬起头恶狠狠瞪一眼,一缕鲜血沿着嘴角蜿蜒爬下。

凌晚不再与他多做纠缠,飞奔到翘头几跟前,十指大张朝那株莲花抓去。

指尖还未碰着花瓣,身体就突地被一股力量腾空向后抛去,嘭地一声撞在地板上,脚踝处被烫着了似地疼。

凌晚又惊又痛回头望去,只见秦辰捏着金线另一端,嘴角带笑,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说来也怪,那金线缠绕之处仿佛挂着无数烧红了的铅坠子,又沉又重,烫得惊人,每挪动一步几乎要用尽浑身气力,不出三步便大汗淋漓。秦辰在那头不过轻轻一挑,力道到了凌晚这头却骤然加大,几乎能把人腾空抛出两丈开外。

凌晚恨恨咬住下唇扭回头,摇摇晃晃站起身,再次朝那株莲花跑去,秦辰一手擎着酒盏,一手拽线又将他薅回来。

周围倌儿们笑声更甚,眼见凌晚跌跌撞撞站起几次要楸莲花,每每快得手时便被硬生生拖回原处,惹得倒酒的倌儿笑得洒了一榻的酒,打扇的倌儿笑得握不住扇子,所有人都前仰后合东倒西歪。

凌晚眸中盛满怨恨,奈何狐珠就在几步开外,无论如何不能甘心。尽管脚踝已被金线烫得红肿一片,他还是挣扎从地上爬起,颤抖着两条腿去够花瓶内的莲花。

眼见着指尖已经触到粉嫩花瓣,突然眼前一花,旁边倏地横插出一只手来把莲花撕扯个粉碎。

凌晚一惊之下顺着那苍白细瘦的手腕向上瞧去,竟是不知何时从地上爬起的铃倌儿,正死死握着狐珠,露出阴冷笑容的嘴角血迹未干。

凌晚乍一瞧见自己的狐珠落入旁人手中,眼底陡现杀机,伸手扑上去争抢,远处的秦辰冷了冷面目,不大高兴地抽动金线将凌晚薅回来。

“既然已被铃倌儿抢到手,那便是铃倌儿的东西,你还有什么不服。”

凌晚被训斥不敢当面反驳,只得憋憋屈屈应了,心下却咬牙切齿恨不能招来小金小银将这铃倌儿撕成一条条人肉片。

秦辰径自牵着绳子上了楼,凌晚再是一百个不甘不愿也只得老老实实跟在后面。雪月厅内只剩下一群倌儿小厮,争着凑到铃倌儿跟前一睹那颗碧玉圆珠。

铃倌儿也觉得奇了,那珠子如一团上好的脂膏,触之温润,令人心荡神驰。他把珠子捧在手心细细打量,碧绿之上仿佛浮着一层水波,逐层波光荡涤出去,绿得自在喜人。

有小倌问:“这颗珠子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呀?咱积香楼玉器古玩收得多了,倒从来没见着这么个奇物儿。”

铃倌儿得意一笑,“管他是个啥呢,秦爷都说价值连城千金难求了,必然是个稀罕物件。”

周围的倌儿们又是一阵嫉妒欣羡之声,铃倌儿更是止不住炫耀,眉飞色舞之时只听远远的落下一道冰冷的话语,硬邦邦砸在地上:“我劝你还是别拿,搞不好,不是凡物呢——”

众人一愣,循着声音望去,却见是紫衣公子扶着楼梯一步一步踱下来。

铃倌儿当即面色不大好看。

积香楼的人哪有不晓得紫衣公子与铃倌儿这对宿敌的,遂纷纷抱起瞧好戏的表情,边张望边窃窃私语。

铃倌儿心道晦气,这紫衣生得貌美无双,才思敏捷,善诗词善琴箫,君子倾慕,平日就不知抢了自己多少风头。现下自己白得了颗稀罕珠子,这人又眼红说些酸话,他铃倌儿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遂眼珠一转,咄咄道:“怎么,嫌鞭子打得不够狠,还有力气下楼?”

紫衣没有说话,面色冷然。

铃倌儿见他无言以对,嘴皮子愈发伶俐,“做倌儿的但凡混出了头,便不用隔三差五挨打受饿,若是遇上好买主,没准儿还能扶摇直上,一辈子锦衣玉食享用不尽。想你紫衣公子乃京城第一美人,咱楼子顶顶红的红牌,若是寻常倌儿,混到你一半名号也能滋润着过日子了,怎么你紫衣反倒挨打受苦,落得那么些个伤,受那么些个罪?”

紫衣不作声,径自走到榻前坐下,端了杯茶水送到嘴边慢慢吹凉。

“要我说,你紫衣就是这个命,别以为被赎出了楼子就是自由身,还不是照样儿被人作践,你争,可争得过命么?”

紫衣呷了口热茶,轻叹一声,“图个嘴皮子快活,有什么意思。”

铃倌儿眉毛竖起,怒道:“你说什么?!”

紫衣不慌不忙将杯中茶水饮尽,慢吞吞站起身,道:“千依百顺曲意逢迎换来荣华富贵,再如何锦衣玉食也是可怜人,倘若真得了自由,便是清粥淡饭,也逍遥自在。”

他摇晃一下稳住身形,从柜中取出几副伤药揣在怀里,又扶着楼梯,一步一步缓缓踱回楼上。

铃倌儿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仿佛被人撰在手中挣脱不得,只得恨恨地跺脚,兴致全失地离开了。

其他倌儿见没甚热闹可瞧也纷纷散开去。

凌晚在楼上冷眼将这一出闹剧看罢,默默合上房门。

小金小银已经不见踪影,惟剩秦辰翘腿坐于屋内,指尖挑着一根金线,笑吟吟望向他。

美人成灾 第十章菜谱

第十章秦辰与凌晚晚餐菜谱食材及详细做法

A.花生皮冻

材料:猪皮500克,盐酥花生仁10克,香葱3棵,生姜1小块

调料:高汤1大匙,胡椒粉适量,精盐1小匙,味精半匙

做法:

1.把香葱生姜洗净切成末

2.将猪皮洗净切丁,加高汤,胡椒粉,葱末,姜末,用大火烧开,改用中火将猪皮熬化

3.将熬化的猪皮汤汁过滤,在净汤里加盐、味精、去皮的花生仁,倒入盘内晾凉后放入冰箱冷冻

4.将成形的皮冻取出,切成条状装盘即可

B.鸡丝银芽

材料:鸡肉脯200克,绿豆芽150克,红辣椒1个,青辣椒1个

调料:香油2小匙,精盐1小匙,白糖半小匙,味精半小匙

做法:

1.将鸡肉切成细丝,放入沸水中汆熟捞出;青、红辣椒洗净切丝备用

2.再将绿豆芽放入沸水中烫一下,迅速捞出沥干水

3.将豆芽、鸡丝和辣椒丝一起放入碗内,加精盐、味精、白糖拌匀,淋上香油即可

C.芙蓉虾

材料:草虾300克,鸡蛋1个,香葱2棵,生姜1小块,面包粉适量

调料:食用油500克,料酒2小匙,精盐1小匙

做法:

1.将葱洗净切末,姜洗净切末,草虾去壳留下尾端,去泥肠、洗净

2.在碗里夹适量料酒、葱末、姜末,倒入草虾抓拌,并腌10分钟

3.把鸡蛋打入碗中搅匀,加盐调味后放入草虾均匀沾涂蛋汁,再沾裹面包粉

4.锅内倒入适量油,烧热,放入虾,炸至金黄色即可

D.香煎鳕鱼

材料:鳕鱼800克,香葱2棵,生姜1小块,大蒜3瓣,青辣椒1个,淀粉适量

调料:食用油50克,酱油半匙,香醋3小匙,精盐1小匙,白糖3小匙,味精半小匙

做法:

1.鳕鱼洗净,加盐腌5分钟,再均匀沾裹淀粉,葱、姜、蒜、辣椒洗净,均切末

2.锅内放油烧热,放入鳕鱼煎至两面金黄,盛出备用

3.锅内留少量油,爆香葱、姜、蒜、辣椒,加入醋、糖、酱油、味精、淀粉、水调成汁,淋在鱼上即可

E.文蛤蒸蛋

材料:文蛤300克,鸡蛋4个

调料:高汤1大匙,料酒半大匙,精盐1小匙

做法:

1.文蛤泡水、吐沙,洗净后捞出备用

2.鸡蛋打入碗中搅匀,假如高汤、料酒、盐拌匀,再放入文蛤

3.放进蒸锅中蒸至文蛤开口即可端出

F.珍珠丸子

材料:前腿夹心肉300克,糯米150克,青芦叶50克,鸡蛋1个,虾子适量,淀粉适量

调料:料酒1大匙,精盐2/3小匙,味精半小匙

做法:

1.把糯米洗净,放入水中浸泡12小时,沥干备用,鸡蛋打入碗内,滤去蛋清

2.将青芦叶放入开水中焯一下,洗净,铺在小蒸笼内

3.将猪肉洗净剁成茸,放入碗内,加料酒、精盐、味精、蛋黄、虾子、淀粉搅拌均与成馅

4.然后把肉馅挤成核桃大小的丸子,每个丸子上滚上一层糯米,然后放在蒸笼内

5.把蒸笼放在沸水锅上,大火蒸20分钟即可

十六

凌晚没好气坐到床上,背对着秦辰理也不理。

秦辰笑着从身后搂住凌晚,胳膊收紧将他圈入怀中。

“不过是一颗珠子罢了,有何可计较。你若开口,即便金山银山,爷我也给得起。”

凌晚一扭身推开怀抱,委委屈屈道:“谁要那劳什子金银山,爷又拿凌晚寻开心,可着劲儿欺负凌晚……”

秦辰见这狐狸提溜帕子学个大姑娘样儿,还煞有介事擦拭眼角泪水,愈发觉得讨喜有趣,让人忍不住地喜欢。他一把将凌晚翻过身来扯入怀中,哄道:“不过逗逗你罢了,哪里就当得真。”

凌晚没吭声。

“这些日子你不在秦府,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园子,没趣味得紧。原先一个人过惯了,并不觉得这样时日,这般光景有何难熬,直到遇见你。从今往后,只想把你牢牢锁在身边,永远都不让你离开。”秦辰凝视着凌晚双眸,“你……愿意么?”

凌晚低垂下眉眼,面孔熏红:“秦爷都这么说了,凌晚自然是一千个一百个愿意……”

秦辰挑起他下巴,细细摩挲:“不会逃跑?”

凌晚睫毛微颤,“不会。”

“不会离开?”

“不会。”

秦辰眼神降了降,“不会背叛?”

“……不会。”

秦辰听至此,满意地扬起嘴角,牙齿在凌晚脖颈处轻轻噬咬,留下一排泛白的牙印,“爷的小狐狸,最招人疼了……”

凌晚用帕子遮住嘴吃吃地笑,在秦辰怀中躲来闪去,胸前被温热舌头舔出一道粘腻水渍,他“哎呀”一声,抡起拳头作势要打,“爷又作弄我!”

秦辰趁势将他双手绕到背后紧紧攥住,强迫这只小狐狸仰起面庞,凑上脖颈奋力吮吸。凌晚要害落在他人口中,不敢动弹丝毫,只忍不住张大嘴喘气,眸中涌上粼粼水光,耳根子都变红了。

这畜生的反应着实有趣,秦辰抿唇低笑,一只手像游鱼滑到他胸前,在两粒柔软的突起上肆意轻薄。

凌晚被弄得皮肉发痒,没头没脑满床乱滚,没料一只脚落入秦辰手里,衣裳也在撕扯中褪去大半,急得他直甩帕子,学起楼子里倌儿的娇嗔情态,囔道:“死相!”

二人如胶似漆玩闹得正欢乐,檀木桌侧突然悄无声息竖起两道幽蓝火焰。

这两道火焰相隔不过一丈,高度不过三尺,映得整间屋子如浸深海。火焰中走出两个孩童,俱是煞白面皮阴森面庞,眼睑下一圈乌青,关节僵硬,牙齿尖尖咔嚓作响。

两个孩童一个银袍镶金边,一个金袍镶银边,熠熠生辉冉冉华光,正是小金与小银。

他两个瞅见床上一双纠缠人肉仍旧无动于衷,木愣愣立在左右,硕大眼眶中尽是眼白,惟正中裂开一小道口子盛着芝麻大眼瞳。

秦辰笑道:“来得可巧,还有活春宫瞧。”

凌晚拿指尖点点他额头,啐道:“不正经。”

任这一对如何打情骂俏,小金小银也是面无表情,只将嘴巴扯得半张脸大,喉咙深不见底——“时辰已到,请主子动手。”

声音幽凉。

凌晚捂嘴儿笑,对秦辰道:“尽跟你胡来,倒把正事忘了个干净,还不快从我身上下来。”

秦辰装模作样动两下,仍是不肯起,凌晚掌不住笑,骂道:“你这色胚,前些日子还急吼吼打发我去杀人,这会子倒不急了。”

秦辰这才不甘不愿起了身,一副哀怨的弃夫相,凌晚心内好笑,打点好衣衫迈腿出去了。

小金小银沉默无言跟随在后,眉眼乌青满面惨白,仿佛两只鬼从地底爬出,不声不响套起衣裳扮作活人。

秦辰冷眼看着那两个娃娃背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中,从袖内掏出一本书卷,房内四角灯烛刹时燃起橙红火焰,灯芯噼啪作响,倾刻间照得整间屋子如浸残阳。

却说那凌晚出了门,不声不响绕过几个弯儿,寻得紫衣公子的住处,推门而入。

紫衣正倚在桌旁给自己上药,后背血滴子淋漓,皮肉翻卷,仿佛一朵朵石蒜花开得正盛。

凌晚冷眼打量,“你如何够得着。”

紫衣见是他来,面上并无尴尬之色,只淡淡道:“够不着便随它去了,这身子本就破败了,腐烂了,没个真实形状,哪还在乎这点子伤。”

凌晚蹙起眉头,“怎说这样的话,我若是你,便不甘心,不认命,再是如何卑微,也由不得他人任意作践。”

紫衣神情冷淡,“你初进楼子不过两日,我们这些倌儿的苦你何曾吃过半分。 我打小被卖到烟花院,扮作烟花相,鸨头非打即骂,夜唤三次,一次应迟,第二日便是三十皮鞭,一下也不肯饶。若是动一动,从新打起,口内含了香油,一滴出口,又要加责。既不出敢声,又不敢闪动,泪也无处流,心如同死了一般。”

他眸中一片荒芜,漆黑蓬发垂在额前,面孔被暗影遮得模糊难辨,“十一岁那年,有客人叫我吃酒,我不肯吃,被鸨头发现,让我整整含油打了一百皮鞭,浑身肌无完肤,晕死过去数次,心内又痛,又气,又恨,又恼,年复一年苦苦煎熬,只盼将来能有一日出了楼子,干干净净,自自在在,行走在青青山间路上。”

他闭了闭眼,睫毛投下蝶翼般的暗影,泪滴默默涌出眼眶,划过脸颊坠在腮边。

凌晚咬住唇,默不作声,半晌才道:“那洪家少爷现在何处?”

紫衣指尖抬起,“里屋。”

凌晚顺着紫衣所指之处挑起曳地轻纱帐,仿佛挑起一场陈年旧梦,眼底一片琐碎的落寞,心中泛出莫名其妙的悲哀,恍恍惚惚眼前涌起朦胧雾气,潮湿氤氲中立了一个人,身形脆弱好似深秋的落叶飘飘摇摇。他定睛去瞧却总也瞧不分明,雾气仿佛白蛇盘旋缠绕而上,那人愈发混混沌沌看不分明。凌晚忍不住上前几步,挥开漫天弥漫的水雾仔细端详,只觉得那人似乎是紫衣,伤痕累累没有一块完整皮肉,浑浊泪水糊满面庞。他正恍神,那人缓缓抬起头来,脸孔渐渐坦露,凌晚凝神屏息,眼睛眨也不敢眨动,一颗心几乎窜到喉咙里。

那张脸终于完全抬起来,一副面皮再熟悉不过,竟然正是自己。

凌晚惊得几乎站立不稳,眼前雾气消散殆尽,再无半分人影。他恍然清醒,抬起面庞默默无声,只当自己茫茫然然魇进梦里。

十七

凌晚独自进了里屋,洪家少爷正醉醺醺倚在床沿,半拉肥胖身子耷拉在地,嘴中含含混混发不出完整话语。

凌晚见此人脑满肠肥满脸油光,没来由惹人恶心,心内啐了一口,暗道紫衣翩翩佳人怎的落在这败类手里。又想起自家主子秦辰,虽薄凉刻薄令人咬牙,却十足是个标致风流人物,吟风弄月不再话下,更舞得一手好剑,月华下身形飘逸剑影如练,两相比较,愈发对这姓洪的无比唾弃。

他走到那摊肉跟前,伸脚踢踢他屁股,喊道:“起了,有人来找!”

洪少爷肥胖身躯挪了两挪,口中直喘粗气,喉咙里好似卡着块烂肉,“谁,谁来找……”

凌晚笑得露出满口獠牙,十指森白锃然出鞘——“阎王来找。”

这洪少爷打小儿就是个穷凶恶极的玩意儿,仗着洪家权势在京城无恶不作,凌晚有心为紫衣不平,下手更是没个轻重,一爪子划拉下去几乎剜掉二斤血肉。

洪少爷再是如何酒醉也疼醒过来,肥胖身子抽搐几下,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向前奔逃。

凌晚扬起手臂,指尖锐如刀锋狠狠攫住皮肤,剐着人肉一层层朝下剜,洪少爷皮肉如橘瓣四散,当即再没有个人模样,远看一团千疮百孔血呼淋拉的人肉,白的惨白,红的鲜红。

尽管早已血肉模糊,那副躯体仍旧不受控制仓皇奔逃,双腿浸没在鲜血里,一踩下去就是一个轮廓清晰的脚印。

凌晚立于屋内一动不动,冷眼瞧那坨血肉没头没脑瞎跑一气,来来回回不过在砧板上逃命,不多时房内遍地布满血脚印,仿佛鲜红印章密密麻麻盖在纸上。

凌晚愈瞧愈觉无趣,又想起宝贝狐珠落入他人之手,顿时一窝虫子涌上心窍,争先恐后啃来噬去。

洪少爷的躯体在一片血红中没头没脑逃窜,兜兜转转竟又绕回凌晚面前,凌晚懒得与这物什再作纠缠,倏地一扬袖袍,细长指甲寒光乍现刺骨冰凉。

铃倌儿半躺在榻上,手里握着狐珠,温润不寒,十分受用。

他眸中映满碧绿,喜滋滋自言自语:“那凌晚如何争得过我,不过是个雏儿罢了,真是自不量力”,又冷笑,“即便是紫衣,还不照样败在我手下,只消几两银子买通龟奴散布他私下偷会情郎的传言,就让紫衣被教训得如此之惨,除掉他也是迟早的事……”

灯花“啪”地响了一声,在清冷的夜里格外清脆,铃倌儿打了个哈欠,困倦欲睡,却突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哀嚎从隔壁屋子传来。

他起身朝外瞟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着实把他惊了一跳。

屋门不知何时大敞开来,门前一动不动立着两个宽袍广袖的娃娃,青皮白面目眦欲裂,嘴里露出一片参差惨白的牙。

铃倌儿何曾见过这般阵仗,颤声道:“你们是谁?”

小金小银面无表情将他按回榻上,不多时凌晚掀开帘子踱步进来,青绿色描金凤尾裙上汪着大滩黑红血液,血滴子顺着指尖淋漓而下,好似一串断线的玛瑙球从手心里滑落。

小金小银垂下脸孔,悄无声息退回烛火无法触及的暗影中去。

铃倌儿瞳孔骤然紧缩,声音堵进喉咙里,“你,你是来杀我的?”

凌晚忍不住冷笑,血红十指抚摸上铃倌儿面颊,“杀你倒是便宜你了,留着这条命,将来才好尝尽悲苦,无穷无尽。”

他硬生生一根根掰开铃倌儿手指,取出狐珠,捏在指尖细细擦拭。

那狐珠颇具灵性,在凌晚手中默默雀跃,幽幽光芒在暗夜里如湖水逐层荡漾,映得整间屋子一片惨绿。

铃倌儿半边脸沾满猩红指印,喘息声抖且颤,犹自强撑,“别以为巴结上秦爷就能一步登天,你可知那秦辰是何来历?”

凌晚将狐珠吹净,小心收入袖内,挑眉道:“说来听听?”

铃倌儿举袖狠狠朝脸颊一抹,血痕狰狞挂下半张面皮,“那秦辰乃是先皇的亲弟弟,心思缜密素有威名,先皇在位时他住在宫外的王府,深居简出行踪成谜,先皇驾崩之后却一反常态在宫内走动起来,江南江北地替新帝办差,京城里的人都说,都说……”

凌晚面上一寒:“都说什么?”

“都说……是,是秦王爷杀了亲生哥哥,扶持新帝继位,新帝年纪尚小根基不稳,秦王爷既能把持朝政坐拥江山,又名正言顺,招贤有应,颁诏有理 ……”

月色辉然,凌晚踩在湖水般的冷光中回到房间。

秦辰正在灯下看书,见是他来笑眼盈盈,扔了书卷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凌晚见秦辰欺身压下来,眼神中隐隐透出不甘愿,“秦爷一声不吭把凌晚塞进轿子送进楼子,嘱咐凌晚杀人,现下人已经杀了,凌晚身子不堪困乏,只想早些歇息……”

他咽下口唾沫,脖颈间湿热的噬咬却力道不减,他无可奈何闭上眼,眉心揉在一处,任由秦辰动作。

秦辰含住凌晚的耳垂,过了会儿松开嘴,抬起面庞柔声道:“你若不想云雨,我又如何舍得迫你。”言罢将他抱上床轻声安抚,裹上蚕丝被紧紧拥在一处。

凌晚蜷起身体垂下眉眼,温温顺顺,“……谢秦爷。”

秦辰在额上一亲,体贴地轻拍他的背,“睡吧,明日我就带你回府。”言语温情脉脉满怀憧憬,“两个人好好相处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了。”

凌晚低低应了声,隔了许久,“秦爷,凌晚还有一事相求……”

秦辰拾起他的手指,放在唇边点水一吻,“你想要的,我自然替你办到。”

凌晚抿住唇,垂下眼帘,“可否,还紫衣公子自由……”

午后的阳光微醺,整条花街溢出融融暖意。

凌晚站在积香楼前,阳光在周身晕染出一圈金色光晕,恍然间想起秦辰曾送给自己一只淡粉色芙蓉石璃耳盖炉,他欢喜得不行,一直捧在手中,怎么瞧也瞧不够。

那日,也是这般微醺的午后,也是这般喜人的日光。

一切都温柔得不似真实。

小金小银一左一右将紫衣小心扶下楼,已有马车等在门前。

凌晚将他扶上车,道:“你已是自由身,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罢。”

紫衣微微偏过面庞,好一会儿,“……为何要成全我?”

凌晚声音淡淡,“你是我前面的人生,我成全你,也是为自己留下一点儿遐思……”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不论如何,今后的人生都是你的,想没想好做什么?”

紫衣浅笑,“想了这么些年,如何会不曾想好,一个人四处走走,纵情山水,最后……或许在江南终老吧。”

凌晚弯起眼睛,豁然轻松般,“我日后得了闲,可以去见你么?”

紫衣一笑,却是要落下泪来,“这个,自然可以!”

他精致秀美的容颜浸在阳光里,肤若凝脂柳眉明睐,无比纯净,竟比在积香楼初见时还要好看上十分。

凌晚替他放下车帘,道了别,注视着马车扬尘飞驰而去。江涵晓日,独立风烟,湘水浯台总接天!

十八

凌晚早晨醒来,枕在秦辰的胸口上。

窗外的阳光十分好,明媚得不真切,满屋子琳琅珍宝沐浴在晨光下,竟也显出几分优雅贵胄之气。

秦辰将凌晚紧搂在怀中,刮刮他的鼻尖,“爷的小狐狸,醒了?”

凌晚轻轻一笑,抱住秦辰的腰,任他在脖颈间好一阵吮吸。

“昨日回府时,凌晚瞧见府门前的匾额上嵌着好大三个字,金光闪闪,漂亮得紧”,他顿了顿,抬起眼睛,“不知是什么字?”

秦辰手掌在他胸前摩摩挲挲,指尖顺着白嫩皮肉不轻不重地骚刮,把凌晚逗弄出一身细汗,才悠然笑道:“是秦、王、府三个字。”

凌晚扯了件外衫披在身上,拿玉簪将头发松松挽起,“没想到秦爷竟然还是皇亲国戚,倒是凌晚失了礼数”,他一只脚探下床,款款跪在地上,嗓音娇软:“还请王爷责罚。”

这狐狸一副作小服低的样儿,好似个兔子温顺乖巧,秦辰忍俊不禁道:“叫我如何舍得,若当真要罚……”手腕一用力将凌晚拉回床上,一手向后腰摸去,“就在我身下受罚如何?”

凌晚笑得花枝乱颤,一边躲闪湿热的吮咬一边挣扎爬起,扭身坐上秦辰腰间,“秦爷教凌晚认字吧。”

秦辰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手将垂在眼前的乌发梢绕了个圈缠在指尖,漫不经心道:“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凌晚面上一红,揪起衣角小声地,“王爷才学文墨一流,凌晚平日侍奉王爷左右,若是不识字,怕是要被人笑话呢……”

秦辰轻掐他的脸,含着十分的调笑,“你这狐狸,心思倒是不少,教你便教你,若是学不会……”凑近凌晚耳边低语几句。

凌晚听罢手舞足蹈朝他踢打,又捂着嘴窃窃地笑。

二人出了房,顺着鹅卵石小径走到后园,在簃春亭中坐下。

时值初夏,园中藤本月季开得正盛,香气浓郁,粉云,白露,蓝月,新雪,九重香聚成花球围绕在亭子周围,大簇大簇清新明艳得紧。

秦辰抱起凌晚放在自己膝上,侍童小金小银摆定笔墨纸砚,一个执扇一个焚香,伺候在两侧。

凌晚蜷在秦辰怀里,看他铺开一张雪白的笺纸,蘸了浓墨,在纸上写下一个“辰”字,落笔飘逸大度,淡淡的墨香跌宕开来,融入暖风里。

凌晚笑嘻嘻抓过笔,有样学样在纸上画一通,也写出个“辰”字,歪歪扭扭,颤颤巍巍,大大小小十来个墨点子洒在字周围。

他搁下笔,得意洋洋回头,“我写得怎么样?”

秦辰嘬着嘴在他粉嫩面颊上一亲,双手不忘揩油,言不由衷道:“极好,极好。”不动声色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身后。

凌晚听秦辰夸自己,高兴得不行,五个爪子抓起毛笔尽兴挥毫泼墨,不多时雪白笺纸上印满密密麻麻的辰字,奇形怪状大小不一,仿佛落入缤纷万花筒中,看得人纷纷繁繁晕头转向。

秦辰一阵牙疼,默默拈起纸张塞到厚厚一叠宣纸之下。

凌晚自认进步了得,沾沾自喜道:“字这玩意儿,果然多练才有进益,我已记得那形状,下次再不会认不出。”

秦辰干笑两声,从袖里掏出几锭银子塞到他手里,“你不是常想在外走动么,准许你出府玩一个下午,想吃什么买什么皆随你的意,如何?”不动声色让小金小银赶紧将纸笔撤走。

凌晚被亮闪闪的银元宝吸引,抓在手里对着太阳瞧了又瞧,欢喜道:“好,好。”

他乐颠颠从秦辰身上跳下,飞快回屋换好衣裳,带着小金小银出了府,走在敞亮大街上。

京城果然比渔阳城繁华数倍,商铺鳞次栉比,车如流水行人攒动,小商小贩可着劲儿吆喝,一片喧嚣忙碌生机勃勃的热闹气。

凌晚在布庄买了几匹布,到戏楼听了几句小曲,在糕点作坊买了荷花酥、蜻蜓饺和芙蓉珍珠饼,临近晌午,来到福满楼吃饭。

小金小银捧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阴森孩儿面淹没在花花绿绿彩盒之下,甚是滑稽。

凌晚招来小厮点菜,油泼螺片,鲜香紫茄,辣炒河蟹,豆瓣鲤鱼,干煸鳝片,香蒜鲜贝,鱼香蹄花,椒盐里脊,末末了还意犹未尽点上一碗川贝雪梨粥,一碗清炖牛肉面和一盘炒猫耳朵。

前来接应的小厮苦着脸拿着小纸条儿拼命记,心内默默盘算这满桌菜一个人要如何吃得下去。

凌晚却毫不思量只顾埋头大吃,酒足饭饱腆起肚子,心满意足离开福满楼,浑身没有一个毛孔不舒畅坦荡,仿佛过去的数十年都不曾如此痛快过。

街口有个老大爷,支着两根插满糖葫芦的竹竿,跟前围了一圈眼巴巴吸口水的小孩。凌晚颇有兴趣走上前,掏出铜钱买下两串,一串塞给小金,一串塞给小银。

“好生拿着,主子赏你们的。”

两个娃娃咔嚓扭动脖子对视一眼,又咔嚓扭回来,异口同声道:“谢主子赏赐。”

凌晚欢喜不持,一路尽兴游玩乐不思蜀,天色擦黑方才打道回府。

秦辰正坐在一桌好菜前,桌上碗筷摆得好好,见他回来眉眼舒展,笑道:“来得可巧,菜才热完端回来,快过来尝尝,都是你爱吃的。”

凌晚不紧不慢上前,倚进秦辰怀中,表情藏在暗影里,声音拉得极细,“倒叫爷等凌晚,下次再也不敢了……”

秦辰握住他的手,好一会儿轻轻地说:“有何关系,回来了就好。”

二人坐上桌,秦辰仍旧将他抱在怀中,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握着筷子,“今天都去了哪些好地方,说来给爷也听听。”

凌晚心情颇好,眉飞色舞将所经之事一一道来,秦辰含笑听着,不时朝他嘴里送一两口菜。

凌晚胡乱嚼嚼飞快把菜咽了,又继续口沫横飞雀跃不已,他做狐狸时一直窝在青玉山,化作人形之后也只识得渔阳城一小片天地,还从未见过京城这般繁华热闹景致,故而滔滔不绝乐此不疲。

秦辰拿起汤勺舀了点汤,吹凉送到他嘴边,哄他喝下去。凌晚就着勺子喝完,咂咂嘴道:“味道不错。”

秦辰含笑替他把沾在嘴角的汁水拂去,“那是自然,这羹汤里放了鸡丝,银鱼,龙眼,白芍,当归,还有进贡宫里的珍稀药材,以高汤熬制而成,热而软,极补气血 ……”他轻拍凌晚的背,看那只狐狸一口一口喝汤,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竟生出几分柔情。

凌晚默默将一切收入眼底,半晌垂下眼帘敛尽眸光,捧起汤碗一声不吭喝个干净。

十九

秦辰枕在凌晚腿上,悠然闭着眼。

凌晚从盘内取出一颗洗净的樱桃,小心去了核喂到他嘴里。秦辰抬手去扯凌晚衣裳,凌晚低眉顺眼任由半边身子裸.露在外,俯下身深深吻上秦辰。

二人唇舌交缠难舍难分,秦辰趁势将他压在身下,白花花大腿扳至肩上,凌晚半推半就扭动腰肢,眼角眉梢如绽春花,伸手搂紧秦辰的肩。

自积香楼回府已足半月有余,二人终日这般那般腻在一处,耳鬓厮磨,行鱼水之欢,亲密恩爱堪羡鸳鸯。

一番云雨几多销魂,凌晚喘息渐渐平复,抚开额间湿发,趴在秦辰胸前,有意无意道:“秦爷贵为王爷,平日里东奔西走为皇帝办差,却为何从未上过朝?”

秦辰嘴角含着几分轻蔑,道:“去与不去,有何差别。”

凌晚听在耳中,并不答话,指尖漫不经心绕着胸口划过一圈又一圈,沉默无言。

他白天与秦辰缠绵依偎榻上,你侬我侬无限缱绻,到了夜间便带着小金小银出府杀人,血花四溅染红湿冷路面,白惨惨月光抚过猩红尸块,尖叫哀嚎埋在巷尾深处,虫豸裹着粘腻尸水在腌囋缝隙里爬行。

一时间京城不知死了多少大小官员,鲜血淋漓蜿蜒连绵,从盐运使到户部侍郎,吏部尚书,大理寺卿,太仆寺卿……

秦辰每每在深夜捧着书卷等待凌晚归来,一番翻云覆雨情真意切,温言软语道不尽玉壶冰心。

凌晚垂下面庞,表情淹没在幽幽烛火的暗影里,声音仿佛隔着纱,“有秦爷心疼凌晚,凌晚已是极满足……”

他仰起脖颈吻上秦辰,雪白的手扶在秦辰肩上,微微颤抖,眼帘在黑红烛火中慢慢合上,里面是无穷无尽的冷切。

这日吃过午饭,小金小银将碗筷撤下,秦辰突然道:“换件衣裳,我带你出门去。”

凌晚将残留在指尖的香油舔舐干净,挑起眉眼:“去什么地方?”

秦辰一笑,道:“绝对是个好地方。”

二人一齐出府乘上马车,蹄声嗒嗒作响,愈行愈干净空阔,车下路面宽敞平整,两侧掠过粟漆梓桐四树,渐渐现出朱漆立柱琉璃瓦片,巍峨壮丽金碧辉煌,赫然是座皇家宫殿。

守门护卫在车前下跪问安,秦辰一撩车帘草草应了句,便无人阻拦,马车便顺顺当当踏入宫门。

凌晚拉开一条帘缝向外望去,只见皇宫门阙高峻气势磅礴,雕栏画栋奢美堂皇,处处异彩流光。他面上生畏,诚惶诚恐小心翼翼道:“秦爷带凌晚进宫做什么?”

秦辰嘴角含笑,“能做什么?自然是面圣了。”

他揽着凌晚的腰附在耳边,吐气如兰:“爷的小狐狸,这次可要好好表现,让小皇帝欢欢喜喜把你留在宫内,如若不然……”眼睛在凌晚身上打了个圈,并未留一丝余地。

凌晚勉强撑出笑容,“凌晚只想侍奉王爷,心里再放不下第二个人,若当真入了宫,留在皇上身边,让凌晚置秦爷于何处?更何况秦爷不也曾许诺,今后要与凌晚好好相处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了么?”

秦辰嘴角上扬,扳起凌晚的下巴,“你这狐狸,嘴皮子倒是伶俐得紧。”

他目光在凌晚脸上逡巡,锐利的的眼神逼得人想躲,“你在小皇帝身边呆上一段时日,我诸事办妥之后自然接你回府,日后便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在一起了。”

凌晚抿着嘴唇垂下眼帘,“一切听凭秦爷吩咐。”锦心绣口得紧。

马车行到正殿前,二人下了车,凌晚被秦辰牵着步步走上台阶,一路无话踏入正殿。

殿内地砖寒凉空荡无比,阴郁晦暗光线奇缺,与殿外截然阴阳两界,案上白烛垂下厚厚蜡油,四周寂静悚然,方才绚烂辉煌异彩流光仿佛海市蜃楼,迷雾散尽现出满目肃然。

凌晚垂首紧跟秦辰身后,不声不响行至御座前跪下。

他双手合拢放在身前不敢抬头,鼻尖碰触在冰凉地面,眼睁睁看着地砖上映出一张精致面庞,镶嵌两只空洞无神的眼。

秦辰已经跪安平身,在他一旁道:“抬起头来,给皇上看看。”

凌晚不声不响依言将头抬起,目光顺着御座上的飞龙雕饰缓缓而上,眼底现出一双赤色木制双底孩童舄,下摆绣着精致的水脚水浪山石宝物,五龙张牙舞爪蜿蜒攀附在明黄龙袍上。袍下的躯体虽并非骨瘦嶙峋,却没来由让人觉得孱弱病态,凌晚压下心中疑虑将头抬起,鼓足勇气望向御座之上。

这远远一望着实将他唬得一个激灵。

幼帝挂着一副惨白孩儿面,表情僵硬双目木然,干枯手指凝着云纹淤青,发色晦暗好似坟头白垩,正处天真浪漫舞勺之年却一潭死水不言不语,仿佛魂魄已被吸食殆尽,空留副皮囊裹着黄袍瘫在龙椅上。

凌晚万没想到幼帝竟是这般模样,唬得木愣愣跪在地上不知如何做声。

秦辰似乎早已见怪不怪,躬身道:“启禀皇上,这就是臣曾经提起的凌晚,皇上见了可还满意?”

幼帝印堂发青眼瞳无光,嘴唇翕动了几下,茫茫然,根本发不出音来。御座之后的帘幕却有人影浮动,声音朗朗:“凌公子文玉秀颜金相玉质,万岁自是极为满意,准许凌公子留在宫内侍奉左右,秦王爷此行辛苦,来人,赐赏。”

一小群侍童手捧檀木漆盘自侧门躬身鱼贯而来,漆盘内珍珤满目珠玉琳琅,秦辰单膝跪下,“谢皇上恩赏。”

他接过漆盘,又向凌晚俯过身,眼神凌厉,一字一顿道:“日后你便是皇上的人,悉心伺候万万疏忽不得。”言罢躬身退出殿外,再未回首。

凌晚闭上眼,面无表情向幼帝低头叩下去。

偌大殿内只剩下他和御座上那个死气沉沉的孩童,白烛在地砖上熏出模糊光晕,又被凉风吹得游移飘摇,两人高低相对沉寂无声,凌晚正思量这场默剧究竟如何收场,御座之后的帘子却被折扇轻轻挑起,一道身影款款而出。

凌晚不动声色暗暗打量,自帘后走出的男子身形昳丽目若晨星,修身玉立华贵沉静,有一股天然的贵逸之气。

男子将幼帝自御座上抱起,幼帝状如木偶坐于他臂弯间,细瘦青白手臂搂住男子脖颈,眸光晦暗嘴唇翕动。

男子似是会意,低声应道:“遵皇上的旨,这就起驾回锦云宫去。”

他目光向凌晚掠来,语调波澜不惊,“还请凌公子一同陪驾前往。”

凌晚磕头应是,起身默默跟随在后,嘴角无法自抑溢出一抹阴冷笑意,隐在内殿白烛幽幽烛火之下,仿佛有东西什么精心盘算已久。

二十

锦云宫内帷帐曳地,香烟缭绕,朦胧灯火透过层层纱罩,如美人小巧的足点在地上,绮丽,轻柔,令人心醉。

凌晚与幼帝面对面坐于花梨木三屏罗汉床两侧,大眼瞪小眼,白白辜负一池夜色。

自打帘后的男子将幼帝抱入锦云宫,便旁若无人摆弄起红泥小炉紫砂茶具,替幼帝烧茶暖果子,待到宫人们点上宫灯摆上晚膳,他又目不斜视拿起雕花瓷勺,一口一口悉心喂幼帝吃饭,任由凌晚干干晾在一旁。

伺候皇上用完御膳,男子跪地行礼施施然离去,自头至尾半眼未瞧他这新入宫甚得皇上满意的“凌公子”。

凌晚吊起眼珠翻出眼白默默磨牙。

幼帝面泛乌青死气沉沉盘坐于床上,只怕木雕石像也比他多出几分生气,凌晚自果盘抓出一把瓜子嗑在嘴里,百无聊赖翘起二郎腿。

幼帝眼底一圈乌青,瞳孔晦暗无光,木愣愣不会眨眼睛,凌晚不由想起小金小银,三人加上自己正好凑一桌麻将,摇头可惜没把那两个娃娃一同带来。

他伸个懒腰,得寸进尺翘脚上桌,瓜子壳吐在罗纹砚台内,啧啧感叹这小皇帝上辈子做了何孽,落得如今半死不活模样,还不如做只花狸子,好歹能够自在蹦跶。

他吃吃喝喝发发牢骚自得其乐,亥时将近拍拍手中残屑,抖净衣衫立起身,撇下一桌狼籍踱入里屋,准备宽衣上床。

正弯腰脱靴,冷不丁背后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摆设自高处掉落,没头没脑砸在地毯上。

凌晚动作顿了顿,并未回头,心内暗道莫不是错觉,寝宫既无人通禀入内,小皇帝又动弹不得,哪里来的声音?

他只摇摇脑袋定下心神。

一阵夜风凉嗖嗖吹过,引得窗外树梢哗啦一阵响。

有声音自背后陡然响起,嗒嗒嗒嗒好似脚步声,不但似脚步声,更似个十来岁孩童的脚步声,正直直朝向自己越行越近,悄无声息几乎贴上后脊梁。凌晚心中一惊转过头去,赫然对上一双硕大的眼。

他唬得一个激灵,惊惶失措倒退两步对准焦距,竟是幼帝四肢立起赫然矗在自己跟前。

凌晚头皮一凉:“你怎么起来了?”

幼帝面皮灰白抿唇不语,阴惨惨目光对准凌晚。

他身子又僵又直一动不动,凌晚亦不敢动,二人默默无声对峙,仿佛一堵看不见的墙阻隔在当中,镂空兽炉四面丝丝吐着细烟,夜色浓重得无法化开,凌晚心中悚然几乎要出一身薄汗。

亥时的钟声陡然响起,凌晚浑身绷紧不敢放松,幼帝的身体却鬼使神差起了变化。

僵硬四肢如冰水解冻,枯干手指愈渐丰盈,青白面皮泛出血色,瞳孔映出融融烛光,眼眸水泽涌动晶莹剔透,活泼生气似乎随着亥时钟声瞬间流回体内,恣意奔腾溢满四肢百骸,又从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仿佛老树抽芽枯木逢春焕发出勃勃生机。不多时变成活泼孩童样貌,明眸皓齿,脸蛋子粉嫩。

凌晚眼睁睁瞧着,目瞪口呆。

幼帝泰然自若,活动四肢,拍拍衣角,神情悠闲绕过凌晚,甩掉鹿皮小靴跳上床榻。

凌晚仍旧维持对峙的姿势,干立在原地。

幼帝朝嘴里摆了颗樱桃,鲜艳欲滴含在唇间,“怎么不做声了,方才不还挺能说的么?”

他撅嘴把桃核吐到地上,又伸手抓了一把果子,“朕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落得这辈子半死不活,还不如山狸子蹦跶得欢,你倒是说给朕听听?”

凌晚僵硬转回脖颈,颤声道:“方才的话,你、你都听得见?”

幼帝将果子朝空中一抛,稳稳用嘴接住,得意笑道:“自然听见!不但听见,还清楚得很呢!”

他面上嘻嘻带笑,尽是小孩子神气,猝不及防瞪起双目,雪亮目光横扫而来,厉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以下犯上,还不快给朕跪下!”

即便对方只是个十来岁幼童,凌晚也不由自主将脖子缩下一截,赶紧屈膝跪下,暗道这孩子性格怪癖,莫不又是个混世魔王。

他脑袋低垂鼻尖触地,暗中挑起眼珠细细观察,只见幼帝抓过几片云糕一股脑儿塞进嘴里,顷刻脸上翻出甜甜的娃娃笑,吃完东西还不忘吃手指头,一团孩子脾气。

凌晚不敢肆意轻薄,只把眼睛对准地毯上的花鸟纹样,用目光慢慢描摹。

幼帝把盘中点心尽数吃尽,跳下床沿走到凌晚跟前,伸手扳起他的下巴,稚气非常。

凌晚毫不在意幼帝一手点心残屑,做出柔弱情态,眼波流转,软款款道:“凌晚素闻皇上威名,倾慕已久,心甘情愿侍奉皇上左右,如若皇上垂怜,便是凌晚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幼帝原本无甚表情,听罢这句挑眉凉凉道:“你倒是会耍弄心眼,上一刻还目无君主胆大包天,这会子反倒迫不及待以表忠心,真当我白坐在你对面几个时辰了么?”

凌晚满心委屈,这幼帝不过十有三的年纪,怎这般小心眼记仇,变脸堪比翻书。他不情不愿撇撇嘴道:“皇上您既然耳能听目能视,为何之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幼帝头顶仿佛炸开一道雷,顿时心窝翻搅怒不可遏,孩儿面涨得通红,眉毛几乎竖到天上,一把薅住凌晚头发,挥起巴掌狠狠给他两个耳光。

他人虽小力气却不输大人几分,巴掌好似小皮鞭抽在脸上,噼啪作响毫不留情。

凌晚疼得眸中氲出水汽,面上肿胀滚烫,终究不敢逃,只得跪在地上强忍疼痛陪作笑颜,软言软语几乎将这辈子的讨喜话儿说尽。

幼帝粉嫩手掌揉搓上凌晚面庞,童音稚嫩,“看不出来嘴儿还挺甜,我深居皇宫难免无聊,把你养在身边做个乐子,也是不亏!”

凌晚忙不迭磕头:“谢皇上抬爱。”

幼帝一蹦一跳坐回床上,斜斜瞟他一眼,道:“愣着作甚,快来伺候朕宽衣。”

凌晚如梦方醒,赶紧自地上爬起。

幼帝舒舒适适靠上高枕,凌晚替他脱了袜,双脚置于自己膝上,轻轻捏拿推按。幼帝年纪尚小经不住熬夜,一番折腾更是筋疲力尽,不多时呼吸均匀平稳,已然入睡。

凌晚悄然放松力道,小心翼翼移开高枕将他安放在床上。

幼帝已然睡得香甜,凌晚坐在床沿细细端详,柔软的绸缎衣料衬着粉嫩脸蛋,睫毛长而浓密,在眼下投出一圈柔和暗影,仿佛一只安详的茧。

宫灯在浓夜中朦胧昏黄,凌晚目不转睛凝视幼帝的睡颜,恍惚间又忆起他面皮青白一潭死水的模样,与此时此刻判若两人。他心中震动惊疑重重,纷繁思绪堆积在脑海中,糅杂成团愈理愈乱,然而有一种感觉却愈渐清晰浮出水面,仿佛潮湿雾气中伸出一只手,默默无声扯出一根系着所有谜团的线。

二十一

凌晚自梦中醒来,睡眼惺忪浑身无力,口中喃喃喊了声“秦爷”,伸手搂住身旁那人的腰。

手指所及之处的躯体却不似以往那般温热宽厚,反倒遍体生寒冰凉透骨。凌晚皱起眉头睁开双目,头顶是一片明黄帷幔,长长摇曳于地,他这才想起已身处宫内,忍不住掩面自嘲。

幼帝悄无声息躺在一边,面庞惨白印堂发青,躯体枯干眼瞳无光,一副孩童皮囊残破得紧。

凌晚皱起眉头,昨日入睡时小皇帝还好端端皮肉细嫩,怎的一觉醒来又恢复死气沉沉。

门外传来脚步声,过了会儿有人挑帘进来,一身华裳,腰佩明珠,面容清俊,正是昨日大殿之上的男子。

他走近床前一揖身,恭敬道:“皇上,早朝时辰已到,臣来接皇上上朝。”

幼帝躺在床上毫无反应,双目圆睁,瞳孔扩散,鼻孔气息绵绵。

男子径自起了身,动作娴熟将幼帝抱起,替他穿上龙袍,幼帝面目低垂,肢体僵硬坐于男子臂弯间。

凌晚草草披着衣衫,眼睁睁瞧见幼帝无声无响被抱出门,清晨时分寒气尚未散去,他半边身子冻得发麻,赶紧哆哆嗦嗦搂紧御褥重新躺下。

几个侍童进来架起木盆,浇上热腾腾的水,捧着毛巾规规矩矩立在一侧。为首的侍童在床前打千儿跪地,样貌乖巧,眼睛忽闪:“凌公子,奴才们奉皇上的命,伺候凌公子沐浴更衣。”

凌晚静静地瞧他,“你叫什么名字?”

侍童声音清朗,道:“奴才叫贺桐,自幼跟着爷爷在宫里伺候,主子若是需要奴才,唤一声桐儿便可。”

凌晚点点头,掀开被子坐起,桐儿躬身扶他下床,递上水盆毛巾伺候洗漱,又命人端来莲子汤、梅花糕几样小点,带领小侍童们收拾屋子,手脚十分麻利。

凌晚吃罢早饭,让人撤了碗筷,自己移至镜前坐下,随口道:“梳子在哪里?”

桐儿咚咚咚跑过来,从鸡翅木匣中取出牙梳,笑道:“奴才伺候主子梳头吧。”眼睛有神,伶俐得紧。

凌晚拾起手边的小铜搓磨指甲,有意无意道:“你是如何入宫的?”

桐儿慢慢梳着头发,力道不轻不重,拿捏得正好,“奴才家境艰难父母早亡,一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适逢爷爷在宫内当差,于是将奴才接来,祖孙二人相依为命。爷爷寿终作古后,奴才承蒙圣上恩德,被调派到锦云宫伺候,而今已是第三个年头了。”

“如此说来,桐儿可算是宫内的老人了。”凌晚转转眼珠,笑道,“我初进宫不过一日,尚有许多规矩礼数要向桐儿请教呢!”

桐儿因道:“主子尽管问就是,只要是奴才知道的,绝不敢瞒着主子。”

凌晚轻抚贺桐的脑袋,面上含笑,取下手腕上的金饰赏给他,“你可知早上前来将皇上抱走的男人是谁?”

“主子说陆大人呀?”桐儿笑眯眯地,“陆大人待皇上可好了,简直比亲生弟弟还疼爱,陆大人的弟弟还是皇上的伴读呢。”

“伴读?”

“嗯”,桐儿拿起束发的玉簪,“还是皇上指名儿的,每次皇上不乐意去御书房上书,太傅就传话儿来,说玉泽公子已在书房等皇上啦,皇上二话不说立马跑过去了,我们在后面紧走慢走都赶不及呢!”

凌晚收回盯着细长手指的目光,忍不住皱起眉头,“然而依凌晚所见,皇上平日动弹不得,凡事皆需陆大人抱行,如何能够自己跑去书房?”

桐儿握着牙梳的手顿了顿,眼睛陡然黯淡下去,小声道:“……其实,皇上两年前还好端端的,能蹦能跳,讨极了宫内嬷嬷宫女儿们的喜欢,然而突然有一天就不能动了,渐渐连话也说不出来,眼睛也眨不了,太医院束手无策,两年间陆大人不知请了多少能人异士进宫,又从民间搜罗珍奇药材,可是丁点儿用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上变成现在这样……”言罢抿唇垂下眼睫。

凌晚道:“原来还有这般缘由。”又叹道:“陆大人看顾照料皇上,无微不至,一片忠心,倒真是令人动容了。”

桐儿点点头,动作轻巧插上束发的玉簪。

凌晚顿了顿,突然道:“晚上也是如此?”

桐儿一愣:“晚上?”

“皇上的病症,是分时段发作,还是一直就这么病着?比方说有没有白天瘫着,到了晚上就好起来的情况?”

“主子在说什么呀”,桐儿忍不住笑,“奴才虽年纪不大,但在锦云宫伺候也有些年头了,还从未见过这等奇事哩。更何况,人瘫了便是瘫了,哪里还分昼夜,更是无白天瘫,晚上不瘫的道理了。”

夜幕降临,锦云宫内华灯初上,宫前的池水被灯色浸染,荡出迤逦波纹。

幼帝已被送回锦云宫,肢体冰凉关节僵硬坐于榻上。

凌晚替他垫好长枕,煮上茶叶,自己漫不经心吃了些果子点心,坐在对面静静等待。

夜色清冷,凉气从足底浸上来,仿佛一条冰凉幼蛇扭动躯体攀上脚踝。凌晚走到兽炉前加了些炭料,亥时的钟声恰在此刻响起,他幽幽转回身,目不转睛凝视榻上。

幼帝仍旧一动不动,然而瞳孔忽闪了一下,眸中汇入融融烛光,面庞渐渐溢出血色,由发根至发梢次第染上明亮黑色,仿佛有一坛浓墨自头顶静静泼下。不出半盏茶的工夫,他又变回孩童模样,粉红手掌,雪嫩肌肤,活泼无比,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抓糖来吃。

凌晚眼神凉意丝丝,不慌不忙将门窗关上锁紧。

幼帝盯着盛在葵花盒中的拔丝香蕉,舔舔嘴唇喜滋滋要取来吃,凌晚疾步上前倏地将盒子抽走,高举在手中。

幼帝一愣,旋即瞪起双目,不满道:“把盒子还给朕,朕要吃拔丝香蕉!”

凌晚单手插腰,虎起脸:“不给!”

幼帝强忍口水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拼命去够,奈何孩童躯体尚未发育,左右够不着,渐渐失了耐心,跺脚叫喊:“大胆凌晚,竟敢违逆朕的旨意,朕扒了你的皮!”

凌晚陡然哈哈大笑:“扒了我的皮,就凭你?白天一副活死人模样,晚上勉强能动弹几个时辰还不敢让人知晓,居然想要扒我的皮,好大的口气!”

“你、你……”幼帝气得面目涨红,浑身颤抖,双眼几乎滴出水,“竟敢如此出言不逊,大逆不道,你可知冒犯龙颜乃死路一条?!朕、朕……”

凌晚语带嘲讽,“你要如何,要杀要剐,还是乱棍打死?快叫侍卫进来,将我这大逆不道之人拿下啊!”他陡然沉下声音,“若不是陆大人处处设防悉心照料,只怕你这傀儡皇帝早已死无全尸。”

“陆大人?”幼帝身体一僵,脸色瞬间黯然,眼眸冰冷,“你可知我如今这副摸样,都是拜谁所赐?”

凌晚敛起笑容,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难道说……”

幼帝步步逼近,冰凉面庞贴上凌晚,硕大眼珠几乎脱出眼眶,声音不含一丝温度,“是陆大人亲手,将我变成这样的。”

美人成灾 第十八、二十二章菜谱

凌晚在福满楼点的三样菜:A.川贝雪梨粥特点:甜爽可口,清凉润肺材料:圆糯米100克,川贝40克,雪梨3个(约500克)调料:冰糖75克做法:1. 川贝用冷水浸泡1小时后取出;圆糯米用冷水浸泡1小时后沥干水备用2.雪梨洗净,削去外皮剖开去心,切片备用3.粥锅内加清水,大火煮开,加入川贝及圆糯米转小火煮开后继续煮40分钟,再加入雪梨片煮20分钟,最后用冰糖调味即可。

B.鲜香紫茄特点:鲜嫩爽口,脆咸生香材料:紫皮茄子300克,大蒜4瓣调料:香油2小匙,甜面酱1小匙,精盐1小匙,味精半小匙做法:1.将茄子洗净,带皮切成块状,放入沸水中汆一下,捞出沥干水2.把大蒜洗净捣成茸,放入茄子中,另放入精盐、甜面酱、味精、香油拌匀即可食用C.香蒜鲜贝特点:鲜嫩可口材料:鲜贝300克,蘑菇20克,青豆20克,大蒜5瓣,面粉适量调料:食用油20克,料酒2小匙,辣椒酱1/2大匙,奶油2大匙,精盐1小匙做法:1. 大蒜洗净切片,蘑菇去蒂,洗净切片;鲜贝洗净,沥干水分,放入碗中加入食用油拌匀,再均匀裹上面粉2.锅中倒入奶油烧热,放入鲜贝,煎至两面呈金黄色,盛出3.锅中再倒入剩余奶油烧热,爆香大蒜,放入蘑菇、青豆炒香,加入料酒、盐、辣椒酱炒匀,淋在鲜贝上即可幼帝晚膳,二十余品菜汤中的三品:D.如意卷特点:咸鲜适口,风味独特材料:咸鸭蛋黄200克,豆腐皮100克,广式腊肠100克,淀粉适量,可酌情配料做法:1.用水把豆腐皮泡软,控干备用2.将咸鸭蛋黄压成薄片,放上广式腊肠卷成蛋黄卷3.将豆腐皮展开,放上蛋黄卷,卷成筒状,用湿淀粉封口,放入蒸锅蒸约10分钟,取出晾凉,切好装盘即可E.芙蓉鱼丝特点:鲜嫩味美,油润爽口材料:净鳜鱼肉150克,鸡蛋6个,熟火腿20克,水发香菇20克,绿菜叶10克,淀粉适量调料:食用油500克(实耗75 克),高汤1大匙,料酒1/2大匙,精盐1小匙,味精1/2小匙做法:1.先将鳜鱼肉洗净沥干水分,切成厚片,再切成丝,放入碗内,用半个鸡蛋清加精盐、料酒、干淀粉抓匀;将火腿、香菇、绿叶菜洗净切片2.将鱼丝再放入其余的蛋清中,加盐、湿淀粉拌匀3.炒锅内放油,烧至五成热,将鱼丝分两次放入油锅中,待鱼丝浮起时关火,捞起鱼丝沥油4.炒锅内留少许油,将火腿、香菇、绿菜叶倒入锅内,加入高汤、料酒、味精、盐,用水淀粉勾芡,再将鱼丝倒入锅中,炒匀即成F.银鱼翡翠羹特点:色泽清新,鲜美爽口材料:干银鱼25克,菠菜300克,鸡蛋1个,淀粉适量调料:香油3小匙,高汤15大匙,胡椒粉1小匙,精盐2 小匙,味精1小匙做法:1.干银鱼泡软洗净;菠菜洗净,用沸水汆烫后再用冷水泡凉,挤干水分后切成细末2.高汤煮开后,加入银鱼、菠菜末,再次煮开时放入精盐,再用水淀粉勾稠芡,淋上鸡蛋清及香油、胡椒粉、味精即可

二十二

凌晚坐在榻沿,因道:“我倒是没瞧出陆大人这般狠毒心肠。”

幼帝冷笑一声,“无情最是帝王家,我打小与陆家兄弟一同长大,自认亲厚到了底,哪料陆含卿心如蛇蝎机关算尽,将致瘫之药裹在梅花糕中,一口一口哄我吃下。唯恐一次药性过强伤及性命,故而将粉末分成数小包,喂了半拉来月,冷眼看我万劫不复。我信他慕他,他却如此待我,自此恨他入骨。”

凌晚心内一叹,道:“陆大人可知皇上到了夜间便能行动自如之事?”

“药是他亲手所下,如何会不知”,幼帝自藤盒中拈起一枚棋子,啪地一声掷在盘上,“这副躯体自那时起再未生长,每日唯有亥时到第二日卯时方可恢复如常,自在行动,那年我尚未满十三岁,咬牙切齿恨不能亲手杀了他。然而父皇突然驾崩,江山未固,人心不稳,边疆蛮族虎视眈眈,宫内权臣蠢蠢欲动,我只得压下心性重新计量。

“这两年宫内宫外日渐安稳,当初刻骨深仇亦收敛了,裁剪了,思及此,便觉分外恐惧。遂每每提醒自己,陆含卿于我,永远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不论过往时日如何温柔和睦,也绝不能够原谅他。”

凌晚轻声道:“只望皇上您能开颜。”然而有什么东西如细石坠入潭水,泛起波波涟漪。

幼帝不再说话,指尖捏着一枚黑子,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凌晚挑开竹青墨漆帘,自里屋取了被子,又轻轻返回盖在他身上。

如此这般过去几日,凌晚白天呆在锦云宫内,与桐儿说话下棋打发时间,到了夜晚便与小皇帝相拥相眠在一处,而秦王府,则似一场陈年旧梦了。

这一日晌午,凌晚坐于屋内闲翻棋谱。

桐儿抱着一藤篮的桑皮纸包踏进来,高兴道:“主子要奴才寻的东西,奴才全寻来了,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凌晚放下书卷,抬起头笑道:“那可好,主子有赏。”他起身将纸包取出打开,命几个侍童一人取一杆小巧金秤候在一旁。

桐儿瞪大眼睛凑过去瞧,桑皮纸上安放着沉香,檀香,龙脑,麝香,甲香和马牙硝,因好奇道: “主子要做什么呀?”

凌晚一展纤纤十指,“你看着便知。”

他将香料一一放于秤上,取下二两沉香,挫成细末放入娟袋,将娟袋放入注满蜜水的铫子。又取了二两檀香浸入清茶,取了龙脑、麝香各二两,甲香、马牙硝各一钱,研成细末。

一一打理妥当,凌晚将铫子交给桐儿,道:“此物慢火煮上五个时辰,将沉香取出,和入檀香、龙脑、麝香、甲香、马牙硝粉末中,倒入生蜜调匀,捏成丸状,置入丁香瓷盒内。记住了么?”

桐儿点点头,“记住了。”又笑嘻嘻地,“奴才还从未见过人调香哩!”

凌晚将指尖粉末吹散,道:“早些年习得的玩意儿,甚是安神养脑,如今不常做了,技艺倒是尚未生疏。”

桐儿叹道:“主子天人相貌,又通晓调香,真真叫人羡慕。”

凌晚淡淡一笑,“又不是什么难事,你若想学,主子教你便是。”

桐儿眼睛亮亮,喜道:“谢主子!”欢欣鼓舞捧着铫子出门去了。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余晖流淌在云彩上,很快被一涌而上的夜色淹没。

陆含卿怀抱幼帝,大步踏入锦云宫内,瞧也不瞧凌晚,面若寒霜命人摆上晚膳。

一水儿侍童捧着金、银、珐琅、瓷等碗盘碟匙进入堂内,个个屏气敛声,只盯着自己脚尖走路。

凌晚毫不在意,晃晃帕子走到花膳桌前坐下。

宫人们陆续送上如意卷,花蟹雪螺,燕窝鸡丝,芙蓉鱼丝,芽韭抄鹿脯丝,银鱼翡翠羹,各式菜汤足有二十余品,红潮水碗、紫龙碟、葵花珐琅盒聚在一处,纹样精致粉雕玉琢,煞是好看。

陆含卿捧着小碟,用象牙筷一口一口将菜送入幼帝口中,又举勺将汤吹到温热,小心翼翼喂他喝下。前前后后吃足一个半时辰,磨人心神无比,凌晚不经意瞅见候在一旁的小侍童,个个愁眉苦脸腿肚打颤,遂忍下笑意,专心给自己夹菜。

饭毕陆含卿躬身离去,侍童们撤下碗筷,也都散了。凌晚锁好门,从架上取下丁香瓷盒,将新制成香丸取出,捧在手心。

那香丸裹以金箔,温润如珠,幽香浸人。凌晚微微一笑,用云母石和银叶衬起香丸,轻轻将它放入兽炉中爇烧。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锦云宫内浮出阵阵馨香,仿佛香薷、香紫苏、迷迭香、天竺葵在同一时刻竞相开放,软香四散,连同宫前的池水都沾染上迤逦香气,仿佛美人的笑颜,层层荡叠开去。

幼帝微微动了动鼻子,空洞双眼渐渐融入点点灯光,片刻之后四肢竟如冰河解冻般松软下来,嗓子眼顿时干涩得紧,咳得他满脸涨红鼻酸眼热,忍不住嚷:“什么味儿,真真甜得腻死人!”

凌晚一弯嘴角,细长指甲从幼帝粉嫩面庞刮过,留下一道发白的印子。

幼帝恍然清醒,惊道:“我怎么能动了,明明还未到亥时!”

凌晚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呷了一口,悠然道:“不过是甜得腻死人的香料罢了,你若想再变回去,我把炉子熄了就是。”他捧着茶盏立起身,佯作要灭了炉子,惊得幼帝大喊:“住手!”

凌晚撤回茶盏弯起眼睛,幼帝打个激灵,孩儿面渐渐涨红,积羞成怒,蹙起眉毛重重撇过头去,咬住下唇不吭声。

凌晚盯着自己苍白指尖打量,有意无意道:“这熏香辛香温通,降逆气,去邪气,补命门,补五脏,凡一切不调之气皆能调之。你身子已被瘫药伤透了,心肝肺肾弱得紧,还是好生补补吧。”

幼帝牢牢咬住下唇,单薄身子绷得死紧,过了好半晌才不情愿松懈下来,滑坐到榻上。

凌晚闭上眼睛只顾喝茶,指尖微微发着白。

幼帝嗓子里呜呜半晌,闷声闷气道:“为何要这么做?”

凌晚摩挲茶盏边缘,淡淡道:“无他,想做便做了,没有缘由。”

幼帝心里猛然一抖,双目圆睁一阵咳嗽,又沉又重,深至肺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狠狠插入胸腔。

他越咳越厉害,扶着桌角面孔发白,前胸剧烈震荡起伏,肩侧黑发随着身子颤动滑至额前,仿佛一叶小舟荡在翻滚海浪里,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将心肝脾肺一齐呕出,凌晚连忙放下茶盏,将他揽进怀中轻拍。

幼帝溺水般将凌晚衣襟攥得死紧,身体忍不住发着抖,泪水浸没眼眸,迷惘混乱看不清眼前究竟是何人,恍恍惚惚间眸中映出一个熟悉的容颜,顿时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几乎又要逼出两行泪水,张开嘴只断断续续地:“我如此信你慕你,为何要骗我,为何骗我……”

他嘴里泛出一阵血腥,手臂颓然垂下,眼帘闭合间,有泪珠接连滑落。

二十三

幼帝昏沉沉卧在榻上,迷迷惘惘坠入纷繁梦境。梦中笼上旧日柔光,乔木高耸入云,光线透过枝叶细碎洒下,离影斑驳。

有一个人站在树下,素袍玉簪,微笑如风。

他噙着泪花跑过去,在那人怀中嘟起嘴,大声告状:“含卿,有人欺负我!”

那人将手放在他背上,柔声安抚,“不要怕,我会永远守着你……”

“真的?”

“当然,指天为誓,永不相负……”

那人面目柔和,言语切切,比日光更温暖灿烂,仿佛只要看一眼,就可以滤去心底所有阴霾。

他握着那人衣襟,才咽下去的泪花几乎又要涌出,“为何对我这么好?”

那人眸光如水,无比纯净,“无他,想做便做了,没有缘由……”

幼帝胸口一阵抽痛,仿佛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刺入手心,疼得他满头大汗睁开双目。

凌晚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猛地瞧见幼帝醒来,然而身子蜷作一团,目光涣散,哽咽不能语。

他轻轻用帕子擦拭幼帝的额头,举着白果小勺喂他喝了水,起身将银鱼粥端来,柔声道:“我才让人熬的,趁热喝了吧。”

幼帝脸上一片蜡白,仿佛一株染病的白兰,垂下两颗冰凉的泪。

凌晚舀了一勺粥,轻轻吹过送到他嘴边,“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更改,皇上何苦再耗费心神,白白弄得一身伤心。”

幼帝偏过头去,攒起眉头道:“说得轻巧。”

凌晚笑了一下,“我虽未曾有过那般经历,然而同样承受深切的苦楚,皇上可愿听凌晚一叙?”

幼帝抓过瓷勺把粥塞进嘴里,鼓鼓囊囊道:“说来听听。”

凌晚替他擦擦嘴角,慢慢道:“凌晚不敢欺瞒圣上,凌晚本是渔阳城外青玉山上一只白毛狐狸,因得天地眷顾,吸食日月精华,修炼千年化作人形。后来因着一些缘由下了山,居于渔阳城内,做了些不得体的事,被秦王爷活捉。

“秦王爷对凌晚百般羞辱折磨,又将凌晚带回京城任意支使,甚至将狐珠自凌晚体内硬生生取出。彻骨疼痛如何能忘,血海深仇烙入骨髓,奈何空有满腔怨怒,身单力薄无以雪恨,只得强扮笑颜佯作乖巧,虚与敷衍曲意逢迎,血泪皆往肚子里咽,只为有朝一日能将秦辰千刀万剐,纵然千刀万剐亦不足以弥恨。”

幼帝静静听着,“如此说来,那狐珠现在秦王爷手中?”

凌晚摇摇头,“不,秦王爷已将狐珠还与凌晚了。”

“那你为何还恨他入骨?”

凌晚肩膀一颤,漆黑眼球在水光中晃动,好半晌才道:“秦王爷以为将狐珠还与凌晚便可恢复凌晚千年修为,殊不知狐珠乃以狐狸骨血融汇蕴育而成,为全身脉络集结所在,一旦被取出,就再不可能原封不动放回去。凌晚已然修为尽毁,现下不过维持着人形强撑罢了。”语罢神色一片颓然。

幼帝一声不吭举勺将银鱼粥吃尽,孩儿面上突然挂下大颗泪珠,接连成串悄无声息落入碗中。

凌晚一惊,道:“皇上,怎么了?”

幼帝死死握着拳头,咬住嘴唇抑下哭声,泪水渐渐汇成一弯浅流,然而轻微的啜泣仍旧冲破喉咙,挣扎着要从唇齿间爬出。他摇摇晃晃抬起手臂擦眼睛,却使不出半分气力,心内被种种苦涩仇恨填满,疼痛不能自已,恨不能将认贼作亲的糊涂心肠狠狠掏出,撕得粉碎。

他情愿那些温柔和睦的过往从未经历,情愿将那个人的好连同不好一同抹去,这样他就可以铁下心肠去恨,而无需品尝这样的苦楚,那些刻骨的疼痛和仇恨堆积成山,汹涌成河,把一切都湮灭了。

凌晚眼见幼帝抽噎不止,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虚脱,忙把他抱到床上,拢在怀里轻声安抚。

幼帝抱着凌晚,在他胸前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如坠冰窟,“救救我,帮我杀了他,他一直在折磨我,不信剖开我的心看一看,是不是全是伤口,一道一道,还在淌血,我熬不住痛……”

凌晚把幼帝抱得更紧,仿佛抱住一头惊惶的小鹿,柔声道:“你且先养好身子,留得青山在,复仇之事还待从长计议。我答应你,他们一个都活不了,哪怕赔上凌晚一条性命。”

他绞了毛巾替幼帝擦干净面庞,轻声安抚幼帝睡下。

夜色一团漆黑混沌,杂乱树影攀上窗檩,凌晚揉揉眉心,喉头突地涌上一阵血腥,他连忙咬紧牙关,勉力将满口血沫咽下。兴许方才劳损了精神,站起身时又是一阵眩晕,天旋地转差点栽倒在地。

凌晚急急张开双臂稳住身形,手掌撑在桌角上结实划过,一道鲜红血液自伤口摇头摆尾欢欣爬出,招摇得紧。

他摇摇晃晃立起身,一脸平静将血迹擦拭干净,放下竹青墨漆帘,退到卧房之外。

锦云宫今夜着实奇怪得紧。

原本牢锁的门窗不知何时全部敞开,凉风嗖嗖而入,然而不闻人声不见人影,出奇安静。池水旁的宫灯亦全然熄灭,惟剩阶下两盏还有微弱光亮,遮掩在浓浓夜色里,仿佛一双暗中窥视的眼。

凌晚走到门前,轻轻唤了声:“桐儿。”

门外久久无人应答。

空气中尚未嗅出危险意味,只静得渗人。

凌晚又唤了声:“桐儿。”

仍旧杳无人声。

夜晚陷入一片死寂的凄荒。

兽炉的温度渐渐降下去,夜风开始刮起来,锦云宫内愈发冷了。

凌晚若有所思将门扇合上,朝兽炉里加了些炭料,又挨个取下琉璃灯罩,将堂屋内的灯齐齐点燃。

他又走到门口,稍稍提高音量,对着外面唤了声:“桐儿。”

深沉夜色一望无际,仿佛被囫囵浸入墨缸里,浓得无法化开。黑黢黢树影纷乱趴伏在地,仿佛随时可能一跃而起,猝不及防开口吞噬。

凌晚微微攒起眉头,一双眼睛向宫外四处观望。他并不敢走到外面察看,幼帝尚在卧房熟睡,现下出去只怕中了他人调虎离山之计。

凌晚屏息凝神闭上双眼,将浮于空气的每一丝气息吸入胸腔,不放过夜风送来的丝毫微弱气味,半晌缓缓地,缓缓地,将气慢慢吐出,睫毛轻颤,睁开双眼。

并未有一丝活人气息。

他指尖沾上些许犹豫,然而还是伸手将门合上,转过身朝卧房里走。

尚未迈出几步,背后突然掠过一丝凉风,有什么东西摇摇颤颤吱呀一响,似乎是门板被打开的声音。

凌晚身子一僵,倏地停下脚步。

背后又传来吱呀一声门响,如锉刀擦在砂岩上,扭扭曲曲,孤孤单单,清清楚楚落在耳畔。

空气在此刻凝仿佛凝成一团冰,凌晚顿了顿,有一瞬的毛骨悚然,终究还是缓缓转过脸去。

大敞屋门前,一动不动立着个人。

夜色沉到一潭黑水里,滚滚凉风肆意涌入,将那人衣裳吹得呼啦作响。

二尺身高,十一二岁光景,煞白面皮乌紫眼圈,躯体佝偻阴气森森,硕大眼眶中填满眼白,惟正中裂开一小道口子盛着芝麻大眼瞳。娃娃宽袍广袖立在原地,镶着金边的银衣裳随风舞动。

凌晚心头一动,不免诧异,脱口道:“小金,你如何来了?”眼珠向左右打量,又道:“小银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

小金肢体僵硬呆怔而立,木愣愣没有说话,半晌眼睛里竟滚出浑浊泪水,不可收拾,如浸满灰尘的雨水接连落在地上。

凌晚默不言语将门关上,牵着小金的手将他带到灯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金乌青面庞浸在火光里,更显得诡异凄清。他抽动下颚张开嘴,露出满口尖刀似的牙,喉咙深不见底:“求主子,救救我弟弟……”

语毕泪珠自惨白眼眶内滚滚而落。

二十四

小金艰难挪步走来,硕大眼眶挂下道道泪痕,仿佛无数小耙子深深犁过面庞。

凌晚正欲细问缘由,却见小金伸出一只手,缓缓抚到自己面上。他眼前一阵昏花,大片光晕交织成团,迷惘混沌涌上脑门,天旋地转间身子突地一轻,仿佛从万丈悬崖失足栽下。

凌晚唬得一个激灵,胸腔猛地震动,瞬然清醒睁开双眼。

眼前赫然立着一座古宅,石笋新竹掩住院门,林荫匝地铺进院里。不知何时锦云宫已荡然无存,小金亦不见踪影。

他心头掠过细如蚕丝的惊惶,然而三面皆是白茫茫雾气,潮湿氤氲,荒芜混沌,退无可退,只得把心一横踏入院内。

行过一段迂回幽塞曲廊,眼前顷然现出一片开朗山石景色,花木扶疏竹松承茂,各式亭轩错落玲珑,池水淼淼绿波涟漪,水岸藤萝粉披雪香云蔚,初夏日光抹在碧水之上,如若幻境。

凌晚不由自主愈行愈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前方默默引诱,宅子幽深曲折山池连绵,好似来去无尽,他一劲只顾痴痴朝前走,魂魄仿佛脱出窍,鬼使神差竟是再也无法停下脚步。

越过水廊上了南岸,一曲水湾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处,仅有一道平桥小径,悄无声息横在眼前。

凌晚不作犹豫踏上小径,足下波光粼粼碧水荡漾,水面映出假山洞壑四季花木各式倒影,独独缺了他自己一方投影。

凌晚脑中塞满前方幽幽蛊惑,步履急促,哪里还注意得到脚下。小径在一处幽深水院居所前戛然而止,大片紫藤如飞瀑坠下,串串花序悬于绿叶藤蔓之间,繁花曳地,老桩横斜,将前路遮掩。

凌晚轻轻挑开紫藤花帘,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心翼翼踏进去。

甫一入园便是冉冉荷香,匾上题着“藕香榭”,他听得里屋传来轻微声响,忙放缓脚步悄悄走进去。

榭内置着琉璃屏风,紫檀多宝格,飞罩上雕着各色藤纹花饰,细致精巧得紧。有一名少年在窗边静坐,眼睛圆而漂亮,然而身子单薄面泛雪青,不时举袖低低咳嗽。凌晚痴痴走上前,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千辛万苦终于寻得所寻之人,心中一块石头稳稳落下地。

少年将桌前热茶送到唇边慢慢饮下,脸上好容易被热气熏染出些许血色。他放下茶盏,瞥见有人呆呆怔怔走来,一双眼睛在那人身上打了个转,忍不住轻笑道:“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凌晚一惊,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只顾盯着人家傻看,满脸痴相,顿时满面飞红羞得不知如何言语。

少年又是一笑,起身拾起铜镜递到凌晚面前。

凌晚不明所以朝镜中瞧去,只见自己一头墨发缀满藤萝花瓣,紫中带蓝,想必是方才入园时不经意碰落了花穗,这才沾上满脑袋藤萝。

他急忙伸手想要去掸,少年却将他止下,含笑道:“我许久不出去了,一个人闷得紧,日日对着神佛祈愿有人前来陪伴,没料想竟把紫藤花精给求来了。”他笑嘻嘻扯着凌晚上了罗汉床,裹上毡子紧紧拥在一处。

时值初夏,太阳明光熠熠挂在天上,凌晚紧贴毡子出了一身薄汗,少年却止不住哆嗦,低咳连连。凌晚这才发觉他身体冷得好似一块冰疙瘩,触手冰凉忍不住要打个激灵。

少年肺中气息渐渐平缓,轻声道:“陈年旧疾了,没甚么大不了。”轻描淡写带过。

凌晚一双眼睛环着屋子四处打量,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只依稀记得自己百转千回寻得此处,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仿佛魔障了一般。”

少年微微笑道:“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宅子罢了,本没什么可说,只是我这藕香榭一年四季无不宜人,春日繁花,夏日蕉廊,秋日红蓼,冬日梅影,时时刻刻木映花承,四季景致皆收入园中,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凌晚道:“这么大一个宅子,就你一个人住?”

少年摇摇头,“怎的会就我一个人住,还有哥哥呢。”他笑嘻嘻抱住凌晚,眸中仿佛盛着一池春水,“如今还进来只紫藤花精,叫人稀罕得紧。小花精,告诉我叫什么名儿?”

他口中虽是轻薄话语却并不惹人烦厌,翦水双瞳清亮得紧,凌晚只觉得这双眸子说不出的熟悉,尤其是这般大而圆的双眼,似乎曾经在何处见过,然而无论如何回想不起来。

他忍不住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哥哥呢?”

“我叫裴忍冬,哥哥叫裴子风。” 少年在凌晚怀中一阵乱嗅,仿佛只才出生的小奶狗,“你身上涂的什么香膏,真是好闻得紧。”

凌晚犹疑不已,“我如何没有瞧见你哥哥?”

少年因道:“哥哥和下人都住在北面的锁绿轩,平日里几乎没有人到南园来。”

凌晚不解:“为何无人到你这里来?”

少年面色微微一变,收敛笑容垂下眼帘,“这家里的主,哪样不是哥哥在做,事无巨细,哪样不是哥哥一手打理,只要他说一个不字,谁还敢吭半声。亏我还是二少爷,连出个园子也要求上半天功夫,说出去只怕都没人相信,哥哥恨不能用链子把我锁了……”他眉间转瞬笼上一抹哀愁,闭紧双眸不再言语,只蜷缩在貂皮大毡中瑟瑟发抖。

凌晚心头攀上丝丝疑虑,诸多古怪如藤蔓萦绕,说不清道不明,眼前交叠出重重暗影,纷繁糅杂聚在一处,幼帝的容颜,小金的容颜,秦辰的容颜,消失的锦云宫,凭空出现的古宅,走不完的曲折回廊,摇曳生波的碧绿池水,漫天飘散的藤萝花瓣,白茫茫雾气渐渐翻涌上来,潮湿氤氲笼住一团混沌。

他想着想着渐渐困倦,眼皮坠上千斤锭子,初夏日光暖暖揉碎了洒在身上,终于支持不住昏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落山头。

凌晚甫一醒来,便瞧见裴忍冬一双翦水眼瞳,正聚精会神注视自己。

他忍不住面上一红,以为自己又一脸傻相要遭耻笑。

却不料裴忍冬笑盈盈道:“花精睡觉可真是好看,脸蛋子跟雪一样白,嘴唇还弯弯翘着,好像马上就会有涎水淌下来。”

一番话说得凌晚忍不住举袖遮掩嘴角,偷偷擦拭并不存在的涎水。

裴忍冬道:“我哥哥快来了,你且先藏起来,不然让他看见有生人在我屋内,又要跟我急呢。”

凌晚依言从床上起来,小心藏到珍珠帘子之后。裴忍冬吃吃地笑,“我藏了只紫藤花精在屋子里,日后再也不孤单了,还香得紧,你说是也不是?”

不待凌晚作答,又道:“你不会偷偷溜走吧?”

凌晚被他逗笑,“我是你的紫藤花精,还能溜到哪里去?”

裴忍冬高兴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他拉上珠帘坐回罗汉床上,凌晚默默垂首屏息倾听,不多时藕香榭外传来脚步声,愈行愈近跨入门槛,只听得裴忍冬轻声呼唤:“哥哥!”

二十五

裴子风上前握住弟弟双手,皱起眉头道:“怎么没穿外衫,岂不要冻病了。”

裴忍冬嘟起嘴,眼睛瞥向别处,“夏天呢,有何打紧。”

裴子风从床上拾起衣裳替他穿上,一颗一颗系好襟扣,忍不住数落:“你这病一刻都大意不得,上个月坐在池边赏花,吹了一宿夜风,第二日咳得吐血,你猪脑子都忘干净了。”

裴忍冬抿了抿唇,苍白着面孔不答腔,好一会儿垂下头,轻声道:“哥哥教训得是,冬儿再也不敢了。”

裴子风一叹,道:“哥哥疼你惜你,宁可把话儿说重些,也好过日后追悔莫及。偏偏整个裴府就你最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每每叫我咬牙,你倒是说说,我要拿你怎么办?”

裴忍冬张开双臂搂住哥哥,把脑袋贴在他胸前,仰脸儿乖巧地:“冬儿知道哥哥最疼冬儿了,冬儿一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再不叫哥哥担心。”

裴子风抬手抚摸弟弟的脑袋,手臂缩紧将他圈在怀中,仿佛这副躯体太薄太轻,稍不注意就会被风吹散,再也寻不回来。

二人在室内默默相拥,一时间寂静无声,夕阳余晖幽幽滑过窗棱,不动声色将屋子隔成阴阳两界。凌晚藏在珠帘之后,隐隐觉得这一对兄弟尚有满腹心事未得倾吐,却只听裴子风轻声道:“我叫人把晚饭送来,趁热吃了吧。”

裴忍冬点头,指尖触在唇边,如蝶翼轻颤,眸光闪了闪欲言又止。他突地仰起面庞,揉着裴子风的衣袖撒起娇:“哥哥陪冬儿一起吃吧,冬儿许久不跟哥哥一起吃饭了,几乎要忘了味道。”他眼角眉梢含着默默期盼,仿佛一朵雪花静悄悄落在枝头。

裴子风面上略一犹豫,终于还是点下头。

一个素衣小丫头提着半人来高的食盒进来,费了不少气力摆到桌上,目不斜视取出杯碟碗盏,飞快布好菜,又躬身退出去。

裴忍冬拾起筷子,道:“我平日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一个人几乎要憋出病来,你如何就不允许我这里添几个下人?”

裴子风从弟弟手里取过筷子,用绸巾仔细擦了擦方才交还到他手上,“人多了难免嘈杂污秽,你身子弱得紧,哪里经得住那些腌囋。我不让人到南园来,也是为着清净,好让你安心养病。”

裴忍冬丢下筷子,面色有些冷淡,“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亦出不去,日日过得一个样,真不晓得这般活着有何意思。你若要干净,还不如叫我死了,一把骨殖,最是干净。”

裴子风一听这话当即变了面色,铁青着脸道:“方才还说再不叫我担心,这会子又嚣张撂下狠话,真是愈发出息了。我千般小心保你万全,担惊受怕寝食难安,你真伶俐,说出这般话来,算我一颗心都喂了狗!” 他怒火陡升,一扬手茶碗砸在地上,尽是碎瓷。

裴忍冬不甘道:“你只管锁着我,哪里也不许去,口口声声为我好,可曾真心为我想过半分?”又放软声音哀求,“哥哥一直陪在冬儿身边,冬儿就已经极满足,只要快快乐乐,自自在在地生活,还能活多少时日又有何紧要呢?”

裴子风立起身,脸色陡然沉下,“凡事都由着你的性子来,还不乱了套。你好生吃饭吧,勿要再胡乱寻思。”他几步走到门口,微微转过脸,“我只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以后也绝不再提。”

语罢大步出了门,身影消失在藤萝花帘外。

裴忍冬跌坐在地,一语不发,眼圈熬得通红,强忍着泪。

凌晚从珠帘之后走轻手轻脚走出,暗道本是芝麻大点事体,怎的一语不合吵成如此模样。

裴忍冬撑着桌角,一手捂着胸口喘息,面如金纸,浑身抖得厉害,过了会儿竟开始咳起血来,一声一声尖锐得紧。

凌晚快步走上前去扶他,瞅见衣襟上已是血迹淋漓,忍不住惊道:“怎么咳得这样猛,要不要叫你哥哥回来?”

裴忍冬双目紧闭拼命摇头,费尽气力压下满口血腥,像被丢到岸上的鱼一张一合喘息,“我歇歇就好,方才一急惹出来的,老毛病了,你别怕,陪我坐一会儿。”

凌晚小心扶他坐下,心头突突直跳。他方才藏在帘后并未瞧见裴子风相貌,只远远瞅见那人离去的背影,然而这兄弟二人方才还一片和睦脉脉温情,转瞬却一言不合争执不休,冷言冷语似剜在肉上不知怀了如何思量。

裴忍冬兀自喘了半晌,气若游丝,道:“我这是痨病,经年累月咯血声嘶,哪里有得治。哥哥不信,千方百计寻来鳖甲散、金蟾丸、白薇汤,一样一样哄我吃下。近些年愈发声嗄咽痒,发焦舌燥,渐渐连香味也尝不出,怕是已经熬到了头。我不敢跟哥哥说,只因他还存着一丝念想,不忍叫他伤心。”

凌晚心内一阵黯然,不声不响让他倚在自己身上。

裴忍冬面上仍旧带着十分的苍白,“前些日子哥哥不知从何处得了一瓶药,据说能彻底把痨病的病根剔了,然而服下药后再不能生长,关节僵硬无法自在行动,皮干骨瘦不似个人模样。哥哥却高兴得不得了,疯了一般求我喝药,我不肯喝,一言不合又吵起来……”

他抱着脑袋,头疼欲裂般:“每次吵完都疼痛难当,只恨自己为何不与哥哥存着一样心思,我曾试着千百般讨好,什么都依着他,却总跨不过那道坎,每每落得不欢而散,叫哥哥伤透了心。我再不要这样,只想让他开颜,做什么都好……”

裴忍冬张大嘴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立起身,走到紫檀多宝格前取下一只暗红小匣。他深吸口气将锁头打开,从中取出一支青玉小瓶握在手中。

凌晚心下一惊,站起身:“你要做什么?”

裴忍冬眼里盈了泪,又戚且凄,颤着手拔开瓶塞。凌晚急急向他冲去,劈手要夺玉瓶,然而终究迟了一步,裴忍冬仰起脖颈将瓶中粉末灌入喉咙,闭紧双目勉力吞下。

他把玉瓶丢在地上,重重咳嗽几声,凄然笑道:“如此,就再不用心痛了……”

凌晚惊诧在当场动弹不得,门外突然一阵风进来,将他推到地上,有个人影冲入扶着裴忍冬慢慢躺下。

凌晚突地惊觉裴子风其实并未离开,只静静立在水榭之外,听见屋里响动这才急急冲入。

裴忍冬气息渐渐微弱,手掌抚上裴子风面庞,勉强一笑,“哥哥要我吃药,我吃便是,只求哥哥不要再生气……冬儿知错了,再不会教哥哥伤心……”

裴子风将弟弟紧搂在怀中,眸色尽是悲伤,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玉瓶尚有粉末残存,他一语不发将玉瓶拾起,把剩下的粉末尽数倒入口中,一双眼瞳望向弟弟,嘴角突然含起融融笑意:“还记得小时候,你总嫌药苦不肯吃,我端着药碗千方百计哄你,还许诺你若肯喝一口,我就也喝一口,无论如何舍不得只有你一人承受苦楚。如今我也陪你一起把药吃下,这下,你该开心了吧?”

凌晚心头一动,目光灼灼望向这一对兄弟,恰好裴子风抬起头来,凌晚这才看清他的容颜,竟与裴忍冬生得一模一样相貌,兄弟二人赫然双生。

无数碎片如蝴蝶振翅飞来,你缠我绕合成一幅完整画面,凌晚瞳孔骤然一缩,胸腔猛地震动,脱口而出:“小金小银!”

声音甫一出口,周遭顿时涌出无数紫藤花瓣,漫天四散,雪香云蔚,灿若云霞,凌晚眼前一阵昏花,幽幽香气熏得人眉饧眼涩,大片光晕明暗交叠,纷纷繁繁交织成团。

耀目光芒渐渐隐去,双目再次清明时,他倒在柔软地毯上,头顶是熟悉的明黄帷帐,皇家宫殿金碧辉煌奢美堂皇,不知如何竟又回到锦云宫内。

二十六

凌晚揉搓眉心,摇晃立起身。他不知自己是否还魇在梦里,面带怔忪,又暗自思忖莫不是真在裴府走了一遭,然而终究只能眼睁睁瞧着,无可奈何。

身后响起“嗒嗒”脚步声,如针尖一粒粒扎在地上,凌晚倏地转过身,正对上一双煞白眼瞳。

小金一动不动立在跟前,青灰面庞被泪水烙下印迹,深浅不一。

凌晚紧紧盯住那双硕大眼瞳,半晌突然格格笑道:“你可知我如何猜出你二人即是裴家兄弟?”

小金张开喉咙:“主子请讲。”

凌晚一只手缓缓抬起,如深秋树叶落在小金枯槁面庞,指尖探入眼眶,掠过眼睑,滑过内眦,最终停在泪阜上,“即便已经成了这副模样,这双眼里的悲伤,仍旧一点都没有改变。”

他一声轻笑,泪珠却瞬间坠下面庞,“忍冬是这样,子风是这样,你是这样,小银也是这样……”被这样一双眼注视着,不知不觉就被悲伤浸染,陈年积攒的痛苦如暗潮翻涌,悄无声息将人淹没,嘶喊不出,亦无路可逃。

小金垂下面庞,扯开黑洞洞的嘴,喉咙深处一阵机械声响,缓缓道:“那年弟弟重病缠身朝不保夕,我日日担惊受怕,惊惶不能自已。然而忽有一日得了副奇药,能保弟弟不死,遂被冲昏头脑,纠缠不休逼忍冬服药。”

凌晚朝内室瞥去一眼,淡淡道:“当初赠予你药的人,可是秦王爷?”

小金微微颔首,“正是秦王爷,打那日起我与忍冬便任他差遣,权作交换。自此之后忍冬渐渐沉默寡言,兄弟二人形同陌路,咫尺之距却好似隔着天涯,往昔欢笑温情皆化作尘土,我一时私念竟害他至此,造化弄人,积恨销骨,方明白再漫长的岁月又怎能抵过他一抹笑颜。”

凌晚心内百般滋味翻涌,抿唇道:“我要如何才能救你二人?”

小金道:“数月前,曾有自西南荒而来的使节向我朝朝贡,贡品中有一颗紫玉髓,传说为风生兽骨血所融,色泽深紫,尽化浊气,服下便可使躯体恢复如初。”

凌晚道:“你放下心,我必会替你寻来。”

小金默然无语,半晌才道:“忍冬与我阳寿已尽,一旦服下玉髓恢复常人躯体,即会灰飞烟灭。然而我仍情愿如此,只为换回当初的忍冬。”顿了顿,“日后只怕……再也无法伺候主子了。”

凌晚颤了颤眼睫,敛尽眸光,淡淡道:“我一个人过惯了,没什么大不了。”

黑沉的夜色渐渐淡去,天边泛出绸布一般细碎的青白,仿佛千般话语皆化作唇边的叹息,沾在嘴角,凝作一颗苦涩晶莹的泪。

天已大亮,初夏景致沿着日光铺展开来,凌晚冲着窗外发愣,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遥远的地方。

他本以为小金小银已被掏空魂魄,化作行尸走肉,空留副皮囊供自己打发,未料小金尚有意识残存,千辛万苦寻得此处,前因后果缘起缘落一一叙来。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那座缀满藤萝的水榭居所,林荫匝地,池水淼淼,老桩横斜,他轻轻拨开花帘,痴痴朝那个倚在窗边的少年走去。

少年言笑晏晏,没想到竟把紫藤花精给求来了,叫人稀罕得紧……

日后再也不孤单了,你说是也不是……

你不会偷偷溜走吧……

凌晚轻声应道:“我是你的紫藤花精,还能溜到哪里去?”

“主子一个人自言自语些什么呢?”桐儿笑嘻嘻地抱着一只暗紫锦盒跨进来,“大早上的也能被梦魇着了不成?”

他将锦盒递到桌上,“主子要奴才寻的贡品,奴才可在库房里一番好找!”又聒噪地,“若不是主子提起,奴才还不晓得有异国使节贡来这么一件稀奇物件哩!”

凌晚淡笑道:“我原先也不晓得,因着一些缘由才知晓,其间曲折自不必提,造化弄人罢了。”

桐儿眨巴眨巴眼睛,领着一群小侍童打水收拾屋子去了。

凌晚将锦盒抱在怀中,独自出了锦云宫,朝御花园走去。

小径两侧亭台楼阁次第舒展,奇石罗布佳木葱茏,古柏老槐,盆花桩景,初夏日光揉碎了暖暖洒在花叶上,明媚温暖不似真切。

绕过一小片梨竹,眼前顷然现出大片浅蓝淡绿,如烟如霞,紫阳花百花成朵,花序累累,繁茂如雪花压树,团扶成簇,清香满溢。

小银躺在紫阳花海中,双目圆睁面色惨白,手指僵硬不能屈伸。小金把他抱在怀中,将弟弟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

凌晚上前将锦盒打开,取出紫玉髓,轻轻一捏。那幽紫光芒轻飘飘碎作两半,落入小金手心里。

小金喂弟弟服下玉髓,自己亦含入半颗,二人周身渐渐笼起初生般的柔光,原先轮廓形状层层褪去,仿佛在光芒中抽丝剥茧,半盏茶的工夫柔光渐渐淡去,两副孩童的身体柔软触在紫阳花花球上,周身浸润在烟霞般柔和的浅蓝淡绿花瓣中,赫然已是当日水榭居所内,紫藤花瀑下的翩翩少年。

裴忍冬缓缓睁开眼睛,眸色晶莹剔透,手掌雪白粉嫩,仿佛一头初生的小鹿,尚沾着清晨的露珠。

凌晚笑道:“还是这样,好看得紧。”

裴忍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渐渐汇出焦距,忍不住惊道:“啊,我的紫藤花精!”他的记忆仍停留在服药前的一刻。

凌晚捂嘴笑道:“可不就是你的么,连跑也跑不得,不然你哥哥可要跟我急呢。”

“哥哥……”裴忍冬面上一红,小心地揪起衣服角儿,连头也不敢抬,“我又惹哥哥生气了吧……”

“哪有,忍冬一直都最乖了”,裴子风把弟弟牢牢抱在怀里,面上闪过一抹凄然,“是哥哥不好,哥哥做错了事,害了忍冬,忍冬不恨哥哥吧?”

裴忍冬反手搂紧裴子风,睁大眼睛道:“忍冬从来没有恨过哥哥,是真的。”

他眸色如水,竟是无比纯净,“忍冬平日一个人住在藕香榭,哥哥怕忍冬寂寞,每到春秋换季之时就将榭内原先的植物全部砍掉植上新的,春日繁花,夏日蕉廊,秋日红蓼,冬日梅影,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一年四季方才时时刻刻木映花承,忍冬知道哥哥一心为忍冬好,忍冬从来没有恨过哥哥……”

凌晚将一小片藤萝花瓣放在裴忍冬金灿灿的衣襟上,淡淡笑道:“来世,我还做你的紫藤花精,如何?”

裴忍冬笑起来:“好,就这么说定了!”

周身的柔光渐渐再次聚拢上来,两人的躯体仿佛被一团云朵包裹住,越来越轻,越来越稀薄,裴忍冬紧紧抱住哥哥,眼睛里涌出一层晶莹水汽,仿佛最后的时光,给予了这个少年无限的勇气。

他轻轻附上裴子风耳边,轻声却清晰道:“忍冬,一直都喜欢哥哥……”

阳光透过枝叶细碎洒下,星星点点落在紫阳花浅蓝淡绿的花球上,如一簇簇幻境般的梦。紫阳花海沐浴在晨光里,仿佛那些斩不断的联系,不论多久,都会重新相聚在一起。

兄弟二人相缠拥抱在一处化作灰烬,清风挟着花香而过,终于再没有一毫痕迹。

二十七

御花园中日光熙熙,海棠花浸在初夏的暖风里,淡色花瓣如雪飘散。树下置着一只龙纹兽炉,丝丝细烟袅娜而出。

凌晚躺在藤榻上,双目微阖,披一件浅紫羽纱,小巧的足裸、露在外。幼帝靠在一旁,睫毛在白净脸蛋上投下一圈淡影,小小躯体将凌晚搂入怀,双唇贴近耳边好似呢喃。

二人如此相拥而眠,甚是亲密,一个娇软,一个粉嫩,仿佛两团上好的脂膏蜷在榻上,黏黏腻腻要融到一块去。

御花园内幽香阵阵,忽然一阵风过,传来鸟儿受惊的鸣叫,幼帝被动静吵醒,缓缓睁开眼。

凌晚温温顺顺躺在自己怀中,肤如凝脂模样乖巧,欲瞧欲觉得欢喜,忍不住伸出手掌在他脸上揉搓,肆意轻薄。

凌晚好端端沉在梦里,被一双胡揉乱摸的小手生生弄醒,心内笑了一阵,睁开眼道:“承蒙皇上抬爱,可要折煞凌晚。秦王爷将凌晚送入宫,意不在此,只怕凌晚日后仍要回到秦府,与秦王爷朝夕相对,今日同皇上这一般,该作如何说才好?”

幼帝抬抬下颚,小脚蹬了一下,道:“天下都是朕的,别说摸,即便将你强要了来,又有何人敢言半句?”语罢叉腰挺胸,摆出帝王架势。

凌晚忍下笑意,面带娇羞,扭动腰肢钻入幼帝怀中。

一个小侍童自假山后走出,缩着身子在榻前跪了,垂着脑袋小心翼翼道:“陆大人已在园外候了两个时辰,不知何时才能得皇上召见,奴才斗胆进来请示主子,好给陆大人回个话儿……”

凌晚拿指尖点点幼帝额头,笑道:“就你鬼主意多,大晌午的命陆含卿来见,自己却倒头睡了,干干让人家等。”

幼帝懒洋洋眯起眼,“莫说两个时辰,即便四个时辰,不也得等么?又没让他跪着等,还断手断脚了不成。”

凌晚软言软语道:“入夏的天,让人太阳底下没遮没盖地站着,终究说不过去,不如招他来见了,咱们好回屋吃果子去。”

幼帝闻言蹙起眉头,不满道:“你怎的替他说话,不过站了两个时辰,如何就心疼了?当初陆含卿下毒害我,谁曾替我担忧,莫非我才是不讲理的那个。”他赌气把凌晚搂得更紧,粉嫩指甲掐进皮肉,白净躯体刮出鲜红指痕,“你日后便是我的人,再不许替其他人想,不然我可不饶!”

凌晚见这小祖宗脾气上来,只得放软声调应了,心肝宝贝哄了一通,又道:“我日后再不心疼别人,单疼你一个,可好?”

幼帝咬了下唇,表情含着执拗,“我不信陆含卿,不信满朝文武,独独信你。我如此待你,自然总想你也如此待我,不然心里便不痛快。你日后莫要再帮其他人说话,乖乖留在宫里陪我,我向秦王爷将你要来,你此生便安心住在宫里吧。”

凌晚禁不住暗自惊愕,本以为小皇帝一时兴起,将自己当做布偶搁在身边把玩,腻了便会丢手,没料想竟当真了么。他犹疑半晌,复将面庞抬起,面泛酥红,眸中波光荡漾,娇软道:“凌晚自是心甘情愿。”

陆含卿等候多时方得了传唤,跟随侍童踏入御花园。

园内奇石罗布佳木葱茏,石雕蟠龙向外吐出清澈水柱,然而白烟飘荡浓香刺鼻,几乎要把人冲个跟头。他略微皱眉,绕过假山行至帝王榻前,垂首恭敬跪下。

幼帝扬起嘴角悠然一笑,童音清朗道:“爱卿平身。”

陆含卿乍一听得幼帝声音,身体猛地一僵,不可置信抬起头。四目瞬然相对,一双眼眸散漫傲然,一双眼眸惊诧犹疑。半晌,陆含卿默默将头垂下,低声应了句“谢皇上”,缓缓立起身,俊逸面庞已然风平浪静,不见丝毫喜怒哀乐。

凌晚暗道无趣,心内思量早知如此何苦巴巴将香炉从锦云宫抬到此处。他将大半张脸埋进幼帝胸前,只露出一只眼睛冷冷旁观。

幼帝随手拈了片雪梨送入凌晚口中,看他小口小口将梨片咽了,自在悠然道:“朕今日命爱卿前来,乃是为着凌公子之事。凌公子近来在朕身边伺候,细致体贴,伶俐周到,朕喜欢得紧,想跟秦王爷将人要来,却怕生分了叔侄情谊。陆爱卿与秦王爷向来亲近,朕思来想去,此事交予爱卿再合适不过。还请爱卿替朕向秦王爷说和,无论如何将此事办妥,朕自有重赏。”

陆含卿面如寒冰,声音清冷道:“为皇上办事乃微臣的本分,臣不敢求赏,定当尽力为皇上分忧。”撩起衣摆施然跪下。

幼帝并不瞧他,托起凌晚下巴一心一意摩挲,粉嫩指尖滑过白净皮肉,冷不丁强扳起凌晚的脸,没头没脑亲吻下去。

凌晚温顺应承了这个蛮横且不得章法的吻,与幼帝揉蹭厮磨,羽纱自肩头滑落,露出白净耀目的肌肤,无限亲狎。

前方骤然落下陆含卿冰凉的声音,“皇上若无事吩咐,臣便告退了。”

幼帝怀抱凌晚,不耐烦摆摆手,算是许了。

陆含卿的背影甫一消失在假山背后,凌晚便倏地从幼帝怀中抽离了身体,唇边满是笑意,“还说自己鬼主意不多,又想着招儿地整治陆含卿,还拿我当垫背,只怕陆大人回去要扎小人咒我。”

幼帝默然无语,方才百般神气都化作了虚无,歪在榻上空睁一双黑黪黪的眼珠发怔。

凌晚不免失了兴致,随手捏起一颗葡萄在指尖摩挲,愈想愈觉得无趣,不知这一通有甚意思。他不做声灭了香炉,眼睁睁瞅幼帝变回一副枯槁模样,青白手掌遍布淤痕,灰白头发垂在肩侧,瞳孔晦暗再不含丝毫明光。

御花园内浓香散尽,隐隐透出薄凉冷意,凌晚取过龙袍裹起幼帝干瘦躯体,唤来侍童将他抱回锦云宫用膳,自己躺回榻上闭目养神,只觉无比倦怠,昏然入梦。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天边蒙上晕沉沉的影,云朵在夕阳的余晖里默默烘烤,不时传来一两声嘶哑的鸦叫。

凌晚突地被凉意惊醒,瑟瑟抖了一阵,下意识裹紧薄薄一层羽纱,从榻上站起朝锦云宫的方向走去。

夜幕浓重,小径无灯,天上无月,偌大皇家宫殿浸入一片黑暗。他不知不觉愈行愈荒芜,背后笼入一团漆黑混沌,行过的路仿佛凭空消失在夜色里,兜兜转转再也寻不得归路。

一阵凉风不经意拂过,好似女人的红指甲骚刮上脊梁,凌晚不由一哆嗦,一丝细嘤嘤的哭声裹挟在风中钻入耳朵。

那哭声又轻又柔,仿佛在唱歌,又仿佛一场永远无法清醒的梦。

凌晚被漆黑的天幕遮住了眼,周身好似浸入一团黑雾,只有哭声清晰地传到耳边,脉脉含情。他愈听愈难以自拔,一颗心被幽幽蛊惑牵引,禁不住迈出脚步向源头探寻。

二十八

天上吊起一轮惨白月亮,好似一张血色褪尽的脸,面无表情打量人间。

皇宫内黑灯瞎火寂静清冷,空空阔阔无所倚靠,凌晚在无边的混沌中痴痴行走,心中泛出莫名其妙的悲哀,似乎曾几何时也似这般失魂落魄,迷迷惘惘不知所措。然而那哭声又细又轻,仿佛一双媚眼顾盼盈情,惹得他心尖发痒魂不守舍,很快将心中悲凉抛到脑后。

前方现出一座破旧小院,荒芜凄凉衰颓败落,四周杂草丛生丑陋不堪,他费尽气力拨开院门,掸尽眼前无数飞扬浮尘,迈步踏入院内。

白石地面凹凸难行,石板缝隙间长满菥蓂,青绿小花如米粒堆挤在一处。院内有一座二层小楼,孤零零立在角落,微弱烛光透过窗纱若隐若现。凌晚没来由痴痴发笑,踩着哭声迫不及待迈到门前,莽莽撞撞推开屋门。

桌上静静燃着一小截蜡烛,斑驳墙壁浸在火光里,好像一张憔悴的容颜。凌晚绕着屋子匆匆行过一圈,半个人影也未瞧见,床榻上亦空空如也,禁不住透出浓重的失望,抿紧嘴唇不作言语。

嘤嘤哭声此时又起,仿佛上好的绸缎柔柔滑过耳际。凌晚恍然惊觉声音正打头顶上传来,心内顿时浮起异样喜悦,映得眸子闪闪烁烁,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行爬上楼梯,放眼朝屋内望去。

一个素衣少年倚在窗沿,面如清瓷双目紧阖,肌光胜雪,极尽妍容,皓洁月光如银霜倾泻在身上,愈衬得他冰肌玉骨,纤尘不染。

凌晚心内暗道好一个娇贵少爷,不枉自己一番辛苦循声而来,忍不住倾身上前细细打量。少年肤如凝脂齿若编贝,好似个嵌丝珐琅娃娃,褪去一切繁华锦簇,独自垂首流泪。

凌晚看得入神,不在意碰倒楼梯旁一只铜烛台,烛台自高处应声坠落,咣当好一阵乱响。

少年闻声慢慢抬起头来,颤抖道:“谁?”

月华静静倾泻入屋,凌晚浸在雪亮光芒里,退无可退藏无可藏,不知所措立在当场。

少年背光而立,搪瓷面庞被暗影遮盖,再次颤声道:“谁在那里?”

凌晚刚欲张口,少年突然向前迈出两步,轻轻道:“是明升吗?”

凌晚一愣,赶紧将话咽回肚子,立在原地静观其变。

少年久久得不到回应,苍白着脸,双唇颤动,“明升……是不是你?”声音抖得厉害。

凌晚皱起眉头,不知少年口中的明升究竟何许人也,然而自己站在雪亮月光下,一张脸孔被照得一清二楚,如何会被错认。

少年恰在此时侧过身,暗影中的面目瞬间被月华照得煞白一片,凌晚这才发觉他一双眼珠早已被生生剜掉,空留两个硕大黑窟窿镶在白瓷般的脸上。

少年再未听见半点声响,迷迷惘惘探出步子向前探寻,跌跌撞撞四处摸索,不当心一脚踩在滚落桌旁的铜烛台上,顿时血流如注,身形不稳栽倒在地。

凌晚赶紧上前欲将少年扶起,奈何他身体颤得厉害,根本无法站立。凌晚见他无依无靠甚是可怜,俯下身来把他抱入怀中安抚。

更深露重,地面寒凉,少年失了血,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凌晚掏出手绢替他拭去血迹,撕下里衣将伤口包扎好。

少年紧紧拽住凌晚袖袂,仿佛生怕他突然消失,一滴泪水悬在睫毛上闪闪发亮,“明升,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怕你遍寻不见,就时时刻刻站在窗前,好让你一眼瞧见……”

凌晚怀抱少年孱弱躯体,低头道:“我不是明升。”

少年猛震一下,不可置信仰起面庞,“明升,你说什么?”

凌晚道:“我不是明升,只是偶然路过,循着声响而来罢了。”

少年哽咽声更甚,死死撰住凌晚的衣袖不肯松手,焦急道:“明升,你为何要说这种话,我知道自己如今丑陋不堪,再不敢奢求你喜欢,只求你不要嫌弃,你若不想见我,我就再不在你面前出现,绝不惹你心烦……”他眉头苦绞神色痛苦,喉头涌出甜腥血液,一颗心碎成千万片,扑在凌晚怀里大哭。

凌晚轻轻将手掌放在少年滑软发丝上,柔声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帮你将人寻来,有多少话都可以对他说。”

少年抽噎不止,白瓷面庞梨花沾雨,指尖发颤,恍恍惚惚地,“我叫陆玉泽……”声音轻得仿佛一支羽毛,轻易可以飘到天上去。

凌晚捧起少年的面庞,仿佛捧起一朵千辛万苦生长出的花, 被剜空的眼窝漆黑幽深,仿佛能将人生生吸进去。他伸出手指倏地一挑,指尖骤然升起一道淡紫烟雾,细小颗粒如蒲公英种子静静散落。少年被紫雾笼罩,渐渐陷入困倦,不多时昏然熟睡。

凌晚将他抱上床,自己推开屋门,悄然出了院落。

锦云宫内,幼帝赤足坐在花梨木祥云弯脚班桌上,抓过一颗话梅朝空中高高抛起,再用嘴接住吞进肚里,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忽听得门扇响动,连忙向前探出身体,见是凌晚归来,不由眉开眼笑,高高兴兴跳下桌去,把他抱在怀中,亲昵非常。

凌晚微微一笑,“还不快上床去,也不看看什么时辰。”

幼帝叫嚷:“晌午睡多了,现下怎睡得着!”一副撒娇模样。

凌晚心内好笑,嘴上哄道:“上了床自然就想睡了。”

幼帝不甘不愿纠缠一番,终究还是应了,抱着一盘糖话梅爬上龙床。

凌晚褪去衣衫,在幼帝身旁躺下,然而回想起先前所见一番情形,心内默默波涛翻涌。

幼帝拈起一颗话梅喂他,凌晚三心二意接了,眼神空空,思绪不知飘散到何处,迟迟没有动作。

幼帝不由嘟起嘴,“你在想些什么,人都痴傻了似的?”

凌晚翻个身,定定瞧向他,“陆玉泽是何人?”

幼帝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眸色陡然黯淡下去,撇过脸,“问这个做什么?”

凌晚将目光转向悬在头顶的明黄帷帐,轻轻地,“没什么,偶然听宫女提起,好奇罢了。”

幼帝将话梅放回盘中,面色僵硬,“哪来的宫女如此多嘴,真是活腻了,朕剥了她的皮!”

凌晚道:“说者无心,凌晚不过恰巧听了,若有人为此丧命,倒叫凌晚过意不去,还请皇上恕罪。”言罢起了身在幼帝面前跪下,低垂的脸孔上无甚表情。

幼帝一把将他拽起,掀翻在床榻上,冷冷道:“你不必做出这个样子,当朕还是小孩子呢。那陆玉泽乃是朕先前的伴读,家里坏了事,本应株连九族,朕念在往昔情分上饶他一死,然终生囚禁,不得踏出所拘之处半步。”

凌晚恍然忆起曾经的确听过这个名字。那时他进宫不过数日,从桐儿口中得知,那陆玉泽不单是幼帝的伴读,还是陆含卿的亲弟弟,三人自小一同长大,甚是亲厚。

又问:“你可知明升是何人?”

“傅明升?”幼帝百无聊赖朝嘴里塞了颗话梅,“傅将军乃朕的左膀右臂,年少有为,忠心耿耿,朕甚是信任。近些年边疆叛乱也是傅将军平的反,战战大捷。”

凌晚支起身体将幼帝按回床上,熄了灯,平静道:“时辰不早了,睡吧。”

幼帝的面庞隐在一团混沌中,嘴角突然扬起一丝不同寻常的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要问?”

凌晚一顿,道:“什么?”

“既然听说了陆玉泽,想必也知道他眼睛瞎掉的事情吧,难道就不好奇?”幼帝的笑容带上顽劣的恶质,仿佛扑到一只拼命挣扎的家雀,兴致勃勃肆意玩弄。

他愈凑愈近,硕大眼珠贴上凌晚面皮,一字一顿,“你想要知道,我马上就可以告诉你。”

二十九(上)

凌晚一动不动躺在龙床上,黑发如墨,肌肤白腻如雪,颊上揉了两团淡粉桃花,一副眼瞳好似盛在水中晃荡,周身笼着一团若有若无的薄凉香气。

幼帝手掌抚着他面庞狎玩,声音清冷,道:“陆玉泽曾经也同你一般好看,宫内无人不道他是搪瓷娃娃,本可做个富贵少爷,一辈子自在无忧。要怪就怪他生错了人家,摊上个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爹,先帝责罪陆家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家中仆役发配充军,幼者皆没为官奴。那时我与陆家兄弟二人情深意厚,跪在先帝榻前苦苦哀求,不惜豁出一条性命自戕要挟,才得以保他二人万全。

“哪料陆含卿祸心暗藏,眼瞅先帝身染重疾命不久矣,百般算计喂我吃下瘫药,将我变作这副不人不鬼模样。我信他慕他,却被他玩弄于股掌,顷刻间悲心蚀骨,眼睛被仇恨浸得血红,咬牙发誓要让陆含卿也这般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我心知陆玉泽粉雕玉琢冰雪聪明,最得陆含卿疼爱,遂趁他外出办差之际胡乱寻了个缘由将陆玉泽打入狱中,当天晚上连夜提审。陆玉泽被带到刑室绑上木架,一双眼睛被炭火生生熏瞎。

“那日他面上沾满炭灰,血红眼眶透出焦黑,十指在墙上扒出狰狞痕迹,疼得撕心裂肺满地翻滚,再不是那个纤尘不染的陆家小少爷。我心里无比痛快,逮着陆玉泽肆意凌虐,几番将他折磨得昏死过去。纵然如此难以弥恨,心中怨毒又生一计。我告诉陆玉泽,待陆含卿办差归来,也将被打入牢狱受此酷刑,若想令他免于刑囚,就将自己的双眼挖出,我便许诺再不追究。陆玉泽救他哥哥心切,闻言毫不犹豫接过匕首,一道雪亮插入眼瞳,血肉翻搅将两只眼珠生生剜出,亲手奉上,求我下诏赦他哥哥无罪。

“我现在还记得他跪在地上,捧着两只眼珠送到我面前的模样,炭灰、血丝、眼白、瞳孔混杂在一处,几乎要将我的双眼烧瞎。陆玉泽是块琉璃脆玉,他跪在腌臢刑室里,浑身血污脏乱不堪,却干净到了骨子里。我猛然惊觉自己有多丑陋,竟对一个无辜的少年下手,他是自小同我一起长大的陆玉泽,曾经心疼喜欢的陆玉泽,为了让我去太傅那里上书,总是先到御书房等我的陆玉泽……

“我慌不择路逃离刑室,站在牢房外吐得几乎要将心肺一齐呕出,连夜请太医为陆玉泽医治,终究还是没能保住他一双眼睛。”

幼帝的身子渐渐瘫软下来,手臂折断一般垂在床沿,双目失神,“凌晚,你说我是不是肮脏到了极点,不论是否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都再不是昔日陆含卿发誓要永生永世一心一意守候的人了,我多希望还能回到从前,回到我们三人亲密相依的日子……”

凌晚抓着他的手,慢慢道:“皇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为着先皇烈祖,万里江山,要勇敢些个!”

幼帝瞳孔骤然一缩,眸光黯淡下去,张了张口,声音轻弱,“你看着朕睡吧,抓着朕的手,别松开。”

凌晚应了声:“嗯。”

“帮朕把熏香点上,朕不想变回那副枯干模样,像被凝在铁块里,又冷又黑。”

凌晚又应了声:“嗯。”

却没有下床。

幼帝愣愣瞧向他,“怎么了?”

凌晚从怀中掏出一只银色小匣,打开锁头伸入手指沾上些许碧绿粉末,轻轻吹了口气。粉末在指尖竖起一小簇幽绿火苗,静静燃烧,薄凉香气四溢。

凌晚的面庞浸在一片幽绿中,指尖微微泛白,“其实凌晚调的香,不过是寻常山野香料研磨而成的普通熏香罢了,任何一个懂调香的人都能轻易制成。真正令皇上行动自如的,是这些自狐珠上挫下的粉末,每日燃香的时候就搁进去一点……”

幼帝瞪大眼珠,惊道:“你不是说这狐珠以自身骨血所融,稍有消磨便会损耗心力,劳损精神么,为何还要挫它?”

凌晚微微一笑,“横竖放不回去了,不如物尽其用吧。”

幼帝将脸埋在他胸前,睫毛颤动,慢慢将眼睛闭上, “我如何值得你这样做……”

凌晚抚了抚他的头,轻声道:“睡吧,有我看着你呢。”

二十九(下)

一个日光微醺的午后,幼帝在御花园中小憩。凌晚斜靠在一旁,轻轻哼着曲子,手中握一只白松扇替他扇风。

幼帝不知怎的突然红了眼眶,绞着手,好半晌才开口:“陆玉泽……会不会恨死朕了?”

凌晚一心一意摇着扇子,目不斜视,“皇上为何这么认为?”

“……朕害了他,还把他关起来。”幼帝垂下脑袋,眼睛瞥向别处,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凌晚面上无甚变化,一只手握着白玉扇坠把玩,淡淡道:“此事可与傅明升有关?”

“啊?”幼帝心中乍然一惊,仿佛寒冬腊月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顿时哆哆嗦嗦抱紧身子蜷成一团。

凌晚慢慢拍他的背,“若是难受,不妨说出来,心里或许能好些。”

幼帝空睁着硕大眼珠,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陆玉泽一直喜欢傅明升,骑马也是跟着傅将军学的。从前我们出去狩猎,傅将军打到好东西,总是让陆玉泽先挑。

“傅明升手握重兵,在军中颇具威信,假若他与陆含卿私下勾结,拥兵自立,图谋帝位,一夕黄袍加身,臣子倒戈,朕又何尝有还手之力。遂狠下心肠抛弃往昔颜面,将陆玉泽关到冷宫旁的别院里,孤注一掷把他当做棋子撰在手中,令傅明升乖乖听命于我。

“陆玉泽被蒙在鼓里,满心以为傅将军会来寻他,终日站在窗前痴痴等待,却不知朕早已下令傅将军不得踏入别院半步,亦不得同他说话。傅明升每每站在院外,从远处向窗口默默眺望。陆玉泽眼睛看不见,哪知二人仅隔着咫尺之距,仍旧守在窗前苦等,盼着终有一日能被傅明升寻见。”

幼帝抱紧手臂,幽幽道:“朕好怕……”

凌晚面无表情默默听罢,指尖将扇坠摩得煞白,“皇上究竟怕什么呢?是怕他人矫诏篡位,还是怕陆玉泽怀恨在心?”

幼帝将脸埋进凌晚胸前,声音一层层透出来,模糊不清:“朕也不知道……朕只觉得害怕……”

凌晚推开他,冷冷道:“皇上怕是被宠坏了,只一个劲使性子,还说我们都把你当小孩子,不知道谁才是任性妄为的那个!”

幼帝满面惊惶抬起头来,急急道:“怎么连你也如此说朕,那时朕新登基不久,外有夷人虎视眈眈,内有奸臣趁虚而入,朕迫于无奈出此下策,只为保住帝位,上为列祖列宗,下为黎民百姓,朕一心替家国社稷着想,何错之有!”

凌晚丝毫不为所动,凉凉道:“凌晚倒没瞧出皇上哪里为着家国社稷了,只看出皇上胡乱泄愤肆意妄行,逞着一身被娇惯出的孩子气,处处为着自己罢了。”

幼帝惊惶得气喘不定,拼命从榻上支起身体,口内连连叫道:“朕没有,朕没有!”又死命用手捂住耳朵,尖叫:“你骗朕,你们都在骗朕!朕没有,没有!”

他跌跌撞撞爬下软榻,急急抓过外衫披在身上,踉跄向御花园外仓皇奔逃,仿佛背后有一只怪物伸出二尺来长的舌头,紧追不舍。

凌晚仰躺在榻上,对着虚无缥缈的天空,突然微微一笑,“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

声音轻柔,仿佛哄小孩入睡一般。

三十

桐儿正垂首候在假山旁,冷不丁闻见凌晚传唤,命他准备几样点心。

他应了声是,不敢怠慢转身去了,挑了桂花香糕、小茶糕和果子露之类的精致小点,小心搁在食盒里。怕主子等得急了,一路小跑匆匆朝回赶,额头薄汗淋淋,被太阳照得晶亮。

回到御花园时,主子正躺在软榻上,笑意盈盈,手里握着从树上折下的海棠花枝,送到面前嗅了嗅。

他从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美人,肌肤雪白,面颊酥红,仿佛在香粉里滚过一遍似的,不论看多少次都觉得美,不论看多少次都觉得看不够。那么好看的人,握着那么好看的花枝,澄空下,阳光里,闭着眼睛,长睫毛轻颤,仿佛有一只蝴蝶停留在那里。

他看得几乎痴了,傻傻提着食盒站在假山后面。直到后脑勺已经被阳光灼得发痛,思绪才被狠狠拉回,赶紧从假山后走出,恭恭敬敬将食盒递上去。

凌晚伸手接了,纤长细嫩的手指指打开盒盖,一双桃花眼弯起来。

主子笑得那么好看,他却很少见到这样的笑容。

印象中,主子的笑总含着意味不明的忧伤,慢慢地,一点一滴,从眼睛里渗透出来,没来由让人觉得悲伤,难受得喘不过气。

不知道皇上能不能感觉出来,不知道秦王爷能不能感觉出来,他却总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主子难得笑得这般开怀,他不由也跟着高兴,笑眯眯地,“主子心情可好哩。”

凌晚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轻声道:“想来在宫里没有多少日子了,很快可以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去,心情自然就好了。”

“主子要走?”他一惊,小脸儿刷地白了,急急地,“桐儿以为主子会一直留在宫里哩!主子是回秦府去吗,还会经常进宫走动吗?”

凌晚将手放在他小小的脑袋上,态度和蔼,“我终归要走的,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罢了,我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既不是秦府,也不是皇宫,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瘪瘪嘴,不肯相信,有些要哭的样子,手使劲揪着衣角儿,“那、那主子曾经答应桐儿的,要教桐儿调香的事,主子还记得不……”真的要哭了,拼命拼命忍着,手指绞得发白。

凌晚微微一笑,“自然记得!”

一阵风过,花瓣如雪翻飞,淡香浸染着水汽,将周遭晕得朦朦胧胧。待他恍然清醒,那人早已远去了,只剩一抹隐约的背影。

他站在一地雪白花瓣里,大声地喊:“那,桐儿等着主子!”

风愈大了,乱花迷眼,将那人的背影层叠遮掩,只剩一缕模糊飘渺的轮廓。

也不知道,那个人,究竟听见没有。

凌晚拎着食盒,朝陆玉泽的居所走去。

快到别院时见院墙外立了个人,身姿挺拔面容俊秀,华服宝带,腰间佩剑,剑鞘镶珠嵌宝,坠着暗红剑穗,料想此人便是傅明升,抿紧唇不动声色擦肩走过。

入了别院,上了楼,不出意料瞧见陆玉泽正倚在窗沿。他放下食盒取出点心,道:“饿了吧,我给你捎了些吃食来。”

陆玉泽仍旧倚在窗沿,侧着头,神情认真,“你说,他究竟会不会来?”

凌晚朝窗外淡淡一瞥,傅明升仍立在院外,纵然不过咫尺之距。他收回目光,一张脸上无悲无喜,声音却柔和得紧,“为何有此一问,你一直确信他会来,不是么?”

陆玉泽静静用手指描摹窗棂,被剜空的眼眶深不见底,半晌没有答话。

凌晚拈一小块桂花香糕喂到他嘴里,哄道:“你勿要胡乱寻思,近些年边疆战事频频,傅将军一直驻军在外,几日前才回京,想必也是因此耽搁了寻人的事。”

陆玉泽身形一颤,“真的?明升他……回京了?”

凌晚面无表情又拈一块茶糕喂他,抿了嘴唇幽幽道:“那还有假,皇上亲自出城迎接,又在宫中设宴为傅将军洗尘,我可是亲眼瞧见的。你只管把心放宽,料想不出几日傅将军便来接你了。”

陆玉泽低头捂住嘴,双肩颤动,白净雪玉般的脸上顷刻挂满泪,颤声道:“终于,盼来了……”

凌晚悚着脸孔幽幽一笑,“可不是么。”

回到锦云宫内已是酉时,幼帝用罢晚膳,不大高兴坐在罗汉床上。

凌晚瞧着脸色,作小服低走上前去,幼帝僵着身子,半晌才道:“秦王爷回来了。”

凌晚掩嘴一笑,扭腰钻入幼帝怀中,挑起眉眼,“那与凌晚有何相干,横竖凌晚都是皇上的人了。”

幼帝下巴抵在罗汉床围子上,闷闷道:“他们各有各的算计,心思毒得紧,何曾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凌晚指尖挑着帕子甩了一甩,声音薄凉:“皇上不如借此机会让凌晚回到秦王府,凌晚自会寻个时机将秦王爷与陆大人一一除去,诸事办妥之后终究会回到皇上身边,皇上以为如何?”

幼帝闷不吭声半晌,纵然心内一千一万个不甘愿,“你真的会回来,不骗朕?”

凌晚心内暗暗发笑,嘴上应道:“那是自然。”又道,“离宫前,凌晚只求皇上一事。”

幼帝心不在焉,“什么事?”

凌晚盯着细长指甲打量了半晌,慢悠悠道:“渔阳城外有一条河,叫平今河,自高山深谷而出,奔渤海之滨而去,千百年来静静流淌,毫无拘束。几年前为扩充漕运,平今河上兴修水道,挖河槽,改河道,建堰埭,更开渠一百五十里,引江水入新渠,这些事,皇上可还记得?”

幼帝因道:“家国社稷之事,朕如何会不记得,自古粮米向北入京的路线有二,一是漕运,漕船由济水入海,常遭海涛风浪之险,二是由东平陆运二百里至临清入今卫河,每遇夏秋霖潦,粮车跋涉艰难,故而拓浚改建,培堤筑岸,以利漕运纤挽。平今河航道窄浅,年漕运不足十万石,先帝是以下令开渠辟新水道,年漕运量增至二百万石,沿岸灌溉排涝盖获其益,且因商贾往来更为繁盛。”

凌晚嘴角浮起一层笑,“当年修建水道的大小官员,现在可能查到?”

幼帝想了想,道:“工部存有一份名册,当初为督着银两发放,户部也誊了一份……你问这个有何用?”

凌晚抿唇嫣然一笑,“凌晚只求皇上,将名册上所有官员,不论大小,一概杀尽。”

美人成灾 小剧场

还有几章就完结了

码字间隙随手写了小剧场,发上来给大家看着玩玩

美人成灾恶搞小剧场

之一

秦辰:爷的小狐狸,给爷笑一个∼

凌晚:……

秦辰:怎么,不肯笑?!

凌晚:……

秦辰:那……爷给你笑一个?

凌晚:……还是我来笑吧= =

之二

凌晚:(烟花院烟花貌,甩帕,唱)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秦辰:……

凌晚:(烟花院烟花貌,甩帕,唱)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处处寻情难见真情,心绪凄迷

秦辰:……

凌晚:(皱眉)奴家一夕欢情只需五十两银子,爷到底买是不买,奴家唱半宿了

秦辰:……

凌晚:(咬牙)干脆奴家给爷个折扣,六五折,35% off,summer sale,buy one get one free,plus cash back!

秦辰:……

凌晚:哼,老子红牌,不理你了!

秦辰:……玩够了没,没事洗洗睡吧,明天把家里剩的毛豆剥了

之三

秦辰:你身上涂的什么香?

凌晚:(得意)我亲自调制的香粉,好闻吧?

秦辰:(讨好地)很好闻的芍药香啊

凌晚:……我调的是紫罗兰= =

秦辰:你身上涂的什么香?

凌晚:(得意)我亲自调制的香粉,好闻吧?

秦辰:……是为了遮狐臭么?

凌晚:今天给我睡地上!不许上床!

三十一

第二日,宫门前停了辆马车,车舆施珍珠帷裳,马匹缀满玉石饰片,富贵奢美非

比寻常,赫然是秦王府车辆。

凌晚面无表情坐进车内,双目失神靠在蚕丝枕上,空洞瞳孔中映出粟漆梓桐四树。他心知该来的终究要来,纵然万般不情愿,也只得强颜欢笑扮作乖巧,好在如今已是一无所有,何须忧心一副皮囊任人作践。

马车一路畅行抵达王府,早有老家仆候在府门前,颤巍巍躬身扶凌晚跨下车舆。

甫一入庭院,见一人神采奕奕立在树下,宽袍广袖绰约风流,腰间佩玉,上有葱衡下有双璜冲牙,丝绳贯以蚌珠,修身而立气度斐然。

凌晚面上闪过一丝凄然,旋即消散无踪,笑意盈盈走上前去,眼角嗔情,轻声唤道:“秦爷!”

秦辰转过身来,面如冠玉眉梢若笑,一伸手将凌晚卷入怀中,搂紧那副软玉温香,不由分说亲吻上去。

凌晚只觉得有个滑软物什钻入口腔,黏黏腻腻肆意游走,啧啧有水声,他慢慢闭上眼睛敛尽眸光,举手圈上秦辰的脖子。

二人在园中好一番唇齿相依耳鬓厮磨,好似深爱的恋人慰藉别离之苦,且不论肚皮下隔着何样心肠,这一刻皆可摒弃悲苦消愁弭恨,来日再寻思量相畏相杀。

秦辰打横抱起凌晚,走入簃春亭,在石桌前坐下。

凌晚以莲花玉冠束发,精致颜容被日光照得通透,眼里盛着一池春水,表情似嗔还怨。秦辰禁不住一笑,将他搁在腿上抚弄,好似对待逗趣猫儿兴致盎然。

凌晚乖巧将秦辰手指含在嘴中,讨好地舔舐,眼珠转了又转,道:“秦爷这些日子有何要紧之事,怎狠心将凌晚丢在宫中那许久?”

秦辰道:“我有心寻一样东西,纵然相隔万里跨遍绿水青山,然而终究还是寻着了。”顿了顿,又道,“此事一结,往后便再也不用为凡尘俗务所扰,你我二人有无穷无尽的时日可以相处在一处了。”

凌晚拿帕子遮掩住半边面目,暗咬住唇,“不知何物如此珍贵?”

秦辰淡然一笑,“此物与你我皆无关系,只是当初一桩未了心事罢了。”

凌晚将一言一语仔细听入心里,嘴上抱怨:“就为着区区一件物什,将凌晚一人搁在冷冰冰皇宫内院,成日胆战心惊魂不守舍伴在幼帝身侧,生怕一不小心得罪龙颜惹上祸灾,秦爷好狠的心!”

秦辰一手托在腮边,一手沿着凌晚面庞骚刮,闻言并无恼怒,只微微一叹,道:“我此番出行路途遥远,跋山涉水艰难险阻,不知耗去多少时日,自然不忍让你一人独守府中,况且我远离京城,偌大府第无人护佑,自是危险重重。思来想去将你送入皇宫与幼帝为伴,宫内戒备森严,且有禁卫军可供调度,一举一动皆在陆含卿掌握之下,我自然无需为你安危担忧。”

凌晚垂下面目佯作娇羞,“……倒叫秦爷为凌晚费心了。”

秦辰一笑,手中用力将他朝怀中一带,亲昵抵上他的鼻尖。

凌晚眉眼含笑躺在秦辰怀里,脸蛋绯红,道:“秦爷待凌晚一片真心,凌晚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心甘情愿为秦爷效犬马之劳,不知秦爷还要凌晚去杀何人?”

秦辰笑道:“该杀之人皆已杀尽,你安心住在府里,日后再也不用去杀人了。”

凌晚故作惊讶喜出望外,情难自禁抱住秦辰的腰,“那可好!”眼珠咕溜一转,又道:“不知凌晚从前杀的官员都是什么人,没来由惹人生厌,想来还是秦府最是悠闲自在。”

秦辰将手指伸入凌晚衣襟,微微一笑:“现在告诉你已无妨。两年前京中不少官员私自结交内奸意图谋反,竟已形成一股势力威胁帝位,我与陆含卿暗中探查寻得蛛丝马迹,正欲下手之时先帝突然驾崩,不得已匆忙扶持新帝继位,内忧外患自不必提,那时边疆动乱又起,铲除异党之事不得不被搁置。直到几个月前陆含卿得到线索,工部侍郎张崇手中握有一份异党名单,我方才命你带上小金小银前去杀人,名单自然也落入我手中。”

凌晚道:“如此说来,凌晚接连所杀之人便是依照名单而来?”

秦辰颔首:“不错,说到底不过是尽为人臣子的本分,替皇上分忧罢了。”

凌晚转过面目冷冷一笑,心道哪能如此简单,不知背地里藏着怎样污浊险恶,却装出一副云淡风轻,假若自己就此相信,那还真是白遭了一通罪却未长教训。他如今学乖了,亦不多问,虚情假意扮作信以为真,懒意洋洋央秦辰抱他回房。

夜幕如一缕薄雾笼上京城。

凌晚与秦辰相偎坐于桌前,秦辰拈一颗水晶虾球在指尖,送到凌晚唇边,微微一笑,“张口。”

凌晚睫羽低垂,依言张开嘴,将水晶虾球连同秦辰的指尖一齐含入,舌头绕着手指舔过一圈,将指尖汤液吮吸干净。

一连吃了十几颗,秦辰在凌晚唇上摩挲片刻,瞳色慢慢加深,将他抱上花梨木大床,倾身压上去。

凌晚羞赧低下面庞,不料却被秦辰含住耳垂,身子禁不住痒颤了颤,在秦辰怀中摆扭。秦辰半趴在他身上,解了衣带露出柔嫩肌肤,一手捻住凌晚胸前红樱,一手牢牢扣住他的腰,冷不丁一鼓作气冲撞进去。

凌晚仰躺在床上,青丝肆意散落,面色无波无澜,目光落在遥遥墙壁之上。墙内嵌着一只佛手,兰花指下系一盏青灯,他抿了抿唇默然不语,慢慢闭上眼睛将眸光敛尽,任由秦辰在身上恣意寻欢。

一番温言软语缠绵悱恻,直至夜深秦辰方才睡去。

窗外清风明月,凌晚瞪大眼睛躺在床上,双唇还死死咬着,早已出了血,有什么粘粘的液体顺着腿根流淌下来,他也不去管,只顾着发呆。

痴痴怔怔中回想起青玉山渔阳城,时日光景何其有滋味,而今锦衣玉食被囚于秦府,折磨躏虐道不尽悲切,纵有万般不情愿,奈何势单力薄无以雪恨,惟有强颜欢笑曲意逢迎,忍气吞声委屈伺候,满心愤恨无处发泄,到头来魂骨消然。

如此想得面上浸满泪痕,唇愈发咬得死紧,齿间尽是咸腥味道,欢爱之后的躯体伤痕累累破烂不堪,禁不住疼痛指尖发颤。

直到三更方才昏沉沉睡去,堕入一个迷惘纷繁的梦境。

梦中衰草断杨荒芜萧条,处处凋零阴冷水迹斑驳,他站在死寂山林里,胸口疼痛难忍恨不能张口呕出一颗心来。

不远处一棵老槐树拦腰断作两截,粗壮树根被狠狠拔起暴露在外,树旁似乎有什么活物缓缓挪动,挣扎着要爬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匆忙奔去,还未凑近便毛骨悚然停下脚步。只见那活物躯体已被槐树轧断,半截身子沾满污泥,一双手骨扒着泥地,十指森然嵌满淤泥。

那活物似乎闻见脚步声,缓缓将脑袋抬起,半张脸上沾满血污,一颗眼珠脱出眼眶,靠一缕烂肉黏挂着晃来荡去,黄绿腐水潺潺而下,尸臭气味扑鼻而来,另半张脸已然仅剩白骨森森。

那活物竭尽全力蠕动半截躯体,地上拖出长长一道黏浊尸水痕迹。它浑然不觉,兴高采烈挪到凌晚脚旁,仰起腐烂面庞嫣然而笑:“凌公子,你要为我们报仇啊……”

三十二

天已大亮,凌晚双目涣散躺在床上,手指紧紧抓住衣裳,指甲深陷几乎将薄衫撕裂。

秦辰披衣起了床,吩咐家仆送浴桶进来,又置了几样开胃的小菜摆在桌上。凌晚怔怔被抱起浸入浴桶中,任由秦辰拾起白嫩手臂沿着水迹啃咬。他一头墨发荡在温热水流里,却仿佛已经随着掏空的身子一起枯干。

秦辰替他沐浴更衣,一番梳洗打扮,神清气爽抱他到庭院中晒太阳。凌晚蜷缩在浅紫绸衣内,没什么精神,空睁着眼不说话,脸白得厉害。

秦辰略微皱眉,一指挑起凌晚下巴,俯身在他唇上重重吻下去,又用牙齿在唇角狠狠一咬,直到闻见了血腥味。凌晚惨白面上这才泛了红,秦辰满意地笑笑,将他搂紧。

凌晚一声不吭躺着,被激出的血色迅速消散下去,一张脸孔愈发白得吓人。

却说皇宫高墙内,幼帝已拟好文书颁发下去,胡乱寻了缘由当年参与兴修平今河水道一事的大小官员通通打入禁中大牢。他心中思量凌晚交待之事已成了一半,只待到了日子一一问斩,不由眉开眼笑喜不自禁,高高兴兴抓起笔来写诏书,还不忘朝嘴里塞糖吃,吃完了还吃手指头,一团孩子脾气。

正是洋洋得意之时,忽然一阵风冲入书房,有个人影飞奔到自己跟前,怒气冲冲道:“今日臣在府中听闻皇上毫无征兆派发旨意大肆抓人,一连将数十位重臣打入大牢,朝中诸臣人人自危人心惶惶,臣还以为有人诳臣,没料想竟是真的!”

幼帝吮着糖果,轻巧悠然道:“陆爱卿哪来这么大的火气,横竖没抓到你陆府头上,朕奉劝爱卿还是少管闲事,好生看戏罢。”

陆含卿皱起眉头,“皇上轻狂妄行,滥施刑拘,就不惧为群臣口舌所埋么?”

幼帝闻言冷笑一声,“朕手下都是你们这些好臣子,惧与不惧有何分别。”

陆含卿上前一步,眼角余光瞥见摊在案上的诏书,不由锁紧眉头,道:“依我朝刑律,春夏行赏秋冬行刑,自立春至秋分,除犯恶逆以上及部曲、奴婢杀主之外,其他罪均不得春决死刑,是为适应天意顺乎四时。而今尚未夏至,怎就要处这些官员极刑!”

幼帝艴然不悦,他只顾尽快让凌晚回到自己身边,哪里还管祖宗法度刑律典籍,恨不能今日午时三刻就将一干人等杀个干净,自是僵着身子理也不理。

陆含卿更上前一步,高声道:“皇上独断专行刚愎不仁,先皇圣祖的训诫通通忘干净了么,如此亡国不远矣!”言辞激昂。

幼帝动怒立起身,手掌狠狠拍在桌上,“陆含卿你身为人臣,竟然教训起朕,还把先帝搬出来,难道先帝不是被你们害死的么!”一扬手茶碗砸在地上,尽是碎瓷。

陆含卿肃起面庞,抿紧唇不作言语。

幼帝冷笑:“怎么不说话了?当年先帝查明朝中臣子私结内奸意图谋反,遂依照祖宗律法夺爵减禄,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也不在少数,你陆家亦在其列。之后未出数月先帝突然重病驾崩,追查谋反之事亦没了下文,你们这些臣子真当朕是傻子,以为先帝之死与此毫无干系么!”

陆含卿长叹一声,道:“臣一直没能告诉皇上,当年先帝突然重病驾崩,乃是误服朱砂所致。”

幼帝心中一震,面色愕然,“你说什么?”

“其实,先帝沉迷神仙方术已久,尤好秘法炼制外丹,企图烹炼金石点化自身阴质,秦王爷曾劝诫先帝以国事为重,然而先帝醉心炼丹无法自拔,最后竟荒废了朝政,成日只服丹药吃芝草,专注于筑坛烧符篆。朝中权臣闻之此事蠢蠢欲动,私下结党结派扩充势力,一番明争暗斗动静颇大。先帝终于有所觉察,突然发诏下令追查,偏偏在事实查明之前就已按耐不住,严刑逼供大肆滥杀,一时间群臣人人自危。陆家满门抄斩时,皇上曾跪在先帝榻前哀求饶过臣与家弟性命,想必还记得当日情景。

“臣后来才知道,先帝急于追查谋反并非出于家国社稷之忧,而是怕‘邪气得进,药不成也’。是时即将到开山月,乃开启炉鼎的吉日,竟为了赶在开山月之前除邪取丹就草草结案赔上几百条无辜性命!那时先帝已走火入魔,不出数月就因误服朱砂而薨。臣与秦王爷措手不及,只得匆忙矫制遗诏,昭告天下先帝因病重龙御归天。”

幼帝身形震动,站立不稳,颤抖伸出指尖,道:“你既未加害先帝,又无篡位之心,为何还要喂我吃下瘫药?”

陆含卿无奈一笑,又戚且凄,“皇上可知,先帝炼出丹药并非只给自己一人服下,连带着亲生儿子也被哄骗服下丹药?”

幼帝双目圆睁,惊惶捂住嘴,“朕,朕也吃了?”

“先帝将火煅之后的朱砂研成细末,混在皇上每日的饭食中,丹砂又名汞砂,火煅之后则析出汞,皇上服了那么些时日,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臣心急如焚惶惶不可终日,恰在此时秦王爷交予臣一瓶药,能保皇上不死,然而服下药后再不能生长,关节僵硬无法自在行动,皮干骨瘦不似个人模样。臣那时已经走投无路,怕皇上知道真相无法接受,只得将药裹在梅花糕里,一口一口喂皇上吃下。臣眼睁睁看皇上变作如今这副模样,心如刀割,无一日不为愧疚所折磨。”言罢又一声长叹。

幼帝瘫坐在地,一颗眼泪滴下来,双唇颤动不能语,好半晌才断断续续:“我竟然……恨了那么久……一无所知,恨了那么久……”手抖得厉害。

陆含卿将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抱他入怀,柔声安抚:“不要怕,臣会永远守着皇上,日后国之兴废,政事得失,臣定当尽心辅佐忠心事主,还望皇上为着家国社稷,勇敢些个!”

幼帝的眼泪越积越多,滚滚而落,“你真的会一直陪着我,不是骗朕?”

陆含卿伸出手,“那是当然,指天为誓,永不相负。”

幼帝紧紧撰住他的衣襟,哽咽不能语,“为何对我这么好,在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之后……”他抬起面庞,那人的怀抱如此温暖,面目柔和,仿佛只要看一眼,就可以滤去心底所有阴霾。

陆含卿淡淡道:“无他,想做便做了,没有缘由……”

幼帝默默听罢,终于,忍不住,有泪如倾。

三十三

凌晚面无表情躺在秦辰怀里,眼底阴阴的,一副身子冷得好似冰坨,初夏暑气未沾丝毫。秦辰不以为意,牢牢将他圈在怀中,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临近晌午宫里来了人,说皇上有要事召凌公子入宫。秦辰冷哼一声,倒是凌晚在他脖颈上一吻,含笑道:“我去去就来。”言罢不动声色挣开怀抱,径自换了衣裳入宫面圣。

他轻车熟路踏入锦云宫内,见幼帝正在案上批阅奏折,不由皱起眉头冷冷端详,开口便道:“亥时未至,兽炉未爇,你如何就能动了?”

幼帝见是凌晚到来,立即搁下毛笔三两步跑上前,兴高采烈道:“陆含卿从秦王爷处得了解药,文火久煎喂朕服下,此药甚是灵验,据说服用三月便可彻底令身体恢复如初,比狐珠还要好用!”

凌晚一言不发默默听罢,眼珠子冻得掉出冰碴,道:“什么药如此稀罕,还请皇上给凌晚也长长眼。”

幼帝不疑有他,高高兴兴自腰间取下一只描金锦囊,坠着葱心绿翡翠,交到凌晚手中,“听陆爱卿说,秦王爷为寻此药,入西戎地,至沧澜江,登雪峰山岭,路途遥远艰难险阻,不知耗去多少时日心力……”

凌晚一语不发打开锦囊,冷眼盯着内里观望,认出那味药即是莨菪,花药深紫无甚可说,然而花冠鲜红不同寻常,仿佛一滴鲜红泪痣,又好似美人额上一点朱砂,衬在葱绿锦囊里,说不出的迤逦诡异,倒真是罕有得紧。

幼帝脸蛋微红,绞了手指,低垂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朕本意要杀陆含卿,而今心结已解,方知从前不过水月镜花一场误会,已然不想杀他了。”

凌晚冷眼一瞟,面色薄凉,“凌晚自不敢违逆圣上。”

“朕还下诏赦了陆玉泽,傅明升已接他回将军府了。朕亲眼看他们上的马车,陆玉泽高兴得又哭又笑,抱着傅将军不松手呢。”

凌晚漫不经心道:“是么。”

幼帝喜不自禁仰起面目,扯着他的袖子撒起娇:“此事既已了结,你便搬回宫中陪朕吧!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凌晚一把将衣袖从他指缝中抽走,凉凉道:“凌晚如今居于秦府,与秦王爷朝夕相对举案齐眉,已然不想回宫了。”

幼帝小脸儿霎时白了,委屈得紧:“当初不是说好的么,你终究会回来陪朕,还说不会骗朕,不是说好的么!”急惶惶伸出胳膊要抱凌晚。

凌晚冷笑一声挣开怀抱,高声道:“你闹够没有,又耍小孩子脾气!”

幼帝汗湿重衣焦急不已:“明明离宫前说好回来陪朕,怎的又生反悔!”

凌晚冷眼扫过去,声音如浸冰水,“若不是当年兴修水道大小官员尚未查明,我怎会对你作小服低死心塌地,还心甘情愿赔上一颗狐珠?你当人人都是陆含卿?!”

幼帝大惊失色如遭雷掣,不可置信瞪大双目,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怎么会这样……”双唇抖得厉害。

凌晚既已冷下面目,索性豁去颜面把话说开,“也就只有陆含卿,放下全家诛戮深仇大恨,忍受你嚣张跋扈肆意妄为,还联合秦王爷将逆臣贼子尽杀之,只为你能够从容驭政。凌晚不是陆含卿,亦做不到那般宽豁大度,只知血海深仇刻骨铭心,不择手段报仇雪恨罢了!”

言罢狠狠一挥衣袖,大步而出。

幼帝呆怔着瘫坐在地,小脸儿挂满泪痕。不知过了多久,陆含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手捧陶罐跨进来。

幼帝木怔怔瞧着他手中的物什,“这是什么?”

陆含卿一笑,“臣特意熬的乌骨鸡汤,配了人参、鹿茸、蜂乳、黄芪,熬了几个时辰,都熬化了,给皇上补补身子。”

幼帝泪盈于睫,突然扑到陆含卿怀里:“朕知错了,日后再也不会使性子,定当以家国社稷为重,为着万里江山,为着列祖列宗,也为着、为着……你……”言罢嚎啕大哭。

凌晚强忍满口血腥回到秦府,细长指甲几乎掐断,一双眼珠熬得血红。他立在秦府鲜红牌匾前阴阴笑起来,声音尖利自言自语,“我当你心急如焚离开京师有何要紧之事,还把我丢在皇宫内院不人不鬼供人把玩,原来竟是替小皇帝寻解药去了,真好,真好……”

他独自心怀怨恨咬牙切齿,一颗心几乎裂成碎片。

秦辰命家仆摆上晚饭,自己手捧书卷坐在窗下等凌晚归来。这一等,便等到府中点起了灯。

凌晚风尘仆仆回到秦府,换了衣衫跨入屋内,秦辰放下书卷,展颜一笑:“不是说去去就来么,可叫人一番好等。”

凌晚面目低垂瞧不出喜怒哀乐,声音倒一如往常顺服,淡淡道了句:“对不住秦爷了。”在桌旁坐下。

吃罢晚饭已时辰不早,二人洗漱一番熄了灯上床歇息,天上突然降下银针般的雨丝,一股凉意灌入屋内。

凌晚在漆黑夜里空睁着双眼,窗外雨声如洪涛涌入鼓膜,纷纷繁繁吵闹不堪。潮湿水汽仿佛一条冰凉的蛇,顺着床腿蜿蜒爬来,一圈一圈绞得他无法呼吸。

迷惘混沌间又堕入梦魇中,周遭是一片荒凉凄芜的山野枯林。到处都是被汹涌水潮狠狠肆虐的痕迹,阴森腥潮脏污寒凉,有什么东西在脚下沙沙作响。他低头一看,一群虫豸成群结队飞快爬过,争先恐后向同一个方向奔涌聚集。

凌晚沿着虫豸爬出的粘腻痕迹向前走去,在一处小土坡顶倏然停下脚步。前方景象骇得他目瞪口呆,胃肠翻涌张口就要呕吐。

眼前赫然现出一座巨大塌陷深坑,长宽各有二十来丈,四壁被浊水冲刷出狰狞痕迹,坑内白骨森森腐水横流,无数腐尸从地底里挣扎爬出,躯体随着挪动摩擦分崩离析,手骨扒出的指痕布满泥地。那些物什尚不知自己已经死去,仍在泥水里翻滚攀爬挣扎求生,腐骨烂肉好似熟透的果子散落一地。

坑内腌臢腥膻不堪入目,恶臭气息扑面而来,凌晚捂住口鼻倒退两步,强压惊惧忍下不适。脚下虫豸却欢欣鼓舞,争先恐后朝坑内奔涌而去,密密麻麻爬满白骨腐肉,兴高采烈噬来啃去,越聚越密摞成一座座耸动的小丘。

凌晚心中轰然震动,仿佛一道闪电劈在头顶,映得眼前一片惨白耀目。他禁不住腿脚震颤,身子一歪踩上旁边一根树枝,树枝发出“啪”一声脆响,断作两截,在阴沉潮湿中格外清晰。

坑中腐尸突然全部停下挣扎,集体缓缓仰起面庞,一张张腐烂脸孔对准凌晚,异口同声:“凌公子,你要为我们报仇啊……”

三十四

凌晚默不作声下了床,悄无声息穿戴整齐,径自穿过庭院出了府,奔禁中大牢而去。

天上吊着一轮暗红月亮,好似一颗硕大眼珠,血丝密布打量人间。青石路面被露水浸得湿嗒嗒,不知何处飘来一抹薄雾,白茫茫凉森森四处漫溢。潮湿氤氲中依稀走出个人来,清冷月光下拉出一道狭长细瘦的影。

那人长发曳地,身姿袅娜,腮上沾了一滴露水,仿佛一颗多情的泪。

只消看一眼,便知是个美人。

美人兀自垂首,墨发散落在颊旁,身后的影子仿佛是个活物,歪歪斜斜贴着石板路面蜿蜒爬行。

夜色浓重,静得叫人发慌,守牢的狱卒倚在门旁昏昏欲睡。正是困倦之时,忽然一阵疾风呼啸而过,仿佛一把利剑劈开空气,拨得脚下沙石哗哗乱响,有一道银光倏地自身旁一闪而过。那狱卒心中一坠猛然惊醒,慌忙抬起脑袋四处张望,四下里皆是白茫茫浓雾,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薄凉香气。

他皱起眉头满心惊疑,突然一声尖锐的哀嚎划破深沉黑夜,仿佛锉刀狠狠刮在骨头上,惨叫之声如炸裂般骤然响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浓重血腥气味升腾而起,唬得他双腿震颤迈不出步子。

一阵冷风自脑后凉飕飕扫过,那狱卒魂不附体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大喊“来人——”,跌跌撞撞向宫内通报去了。

东方渐渐泛出一层浅白,秦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老家仆颤巍巍进来,道:“宫里来了人,说昨个儿夜里禁中大牢出了事,皇上传下话来,还请王爷走一趟。”

秦辰一脸平静起了身,穿上衣服,跟随宫人乘上马车。

大牢已被重兵层层把守,秦辰摇着折扇走下台阶,牢内光线昏暗,霉味熏人,几个守卫举着火把抖索索走在前面。一行人穿过狭长甬道,进入潮湿脏污的地牢。

牢内血肉模糊尸块横飞,腥膻气味惹人作呕,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个个开膛破肚死相狰狞。

几个胆小的守卫被唬得直哆嗦,秦辰不以为意,凑近一具具死尸仔细辨认。工部尚书筋裂骨断血肉纷飞,手骨的每一寸都被硬生生撕裂,胸前的肉早已剜烂了,鲜红心脏暴露在胸腔外,仿佛一朵石蒜花开得正盛。工部主事眉眼乌青悬在梁上,黄白肠子缠绕颈间,肝胆淋漓洒了一地。虽死去多时,尸体仍在不断淌血,红森森的血落在地上,一落便是一个小坑。

秦辰面带笑容将尸体挨个看遍,不急不忙悠然立起身,守卫的胆战心惊毛骨悚然,连连催问王爷可寻得蛛丝马迹。

秦辰啪地一收折扇,笑道:“还能有何人。”

他稳步出了大牢,空气中飘着一抹熟悉的凉香,夹杂着淡淡血腥味,仿佛一缕看不见的丝线,满怀期待在前方牵引。

秦辰循着血气走入御花园,转过一个小弯,远远瞧见西府海棠下立了一人。那人冰肌雪肤,黑发如墨,一袭紫袍,金带束腰,下摆绣一串藤萝,静静站在一地花瓣里。

他微微露出笑容缓步上前,“爷的小狐狸好兴致,大清早的来赏花么?”

凌晚闻言抬起面庞,一张美人容颜无悲无喜,淡淡道:“我要回青玉山去了。”

秦辰的手指沿着扇骨摩挲,弯起眼睛笑了一笑,不紧不慢道:“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凌晚不以为意,抿紧了唇,任由花瓣落了满身。

秦辰道:“为何要杀当年参与兴修平今河水道一事的官员?”

凌晚垂下眼睫凝神静思,半晌才轻轻道:“ 不过是罪有应得罢了。” 他面若平湖,眼里盛着一池静水,声音轻飘飘从渺远的地方传来,柔柔融入风里。

世间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既无无因之果,更无无业之报,万事万物皆如此。话说渔阳城外有一座山,名叫青玉山。山上草木繁茂,遮天蔽日,云岫如簪,地上虎啸狮吼,空中飞鸟漫天,饶是一副飞禽走兽怡然自乐之景。山里有一头小狐狸,通体雪白毛色锃亮,自幼嬉戏玩耍无拘无束,日日瞧着平今河水自山间流过。直至后来长做一只毛长绒厚的成狐,修了道行,化作人形,平今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千百年来未曾改变。直到了这一朝,青玉山仍是枝叶扶疏,鸟兽繁盛,万千生灵乐而忘身。谁料想当朝君主为扩充漕运,在平今河上筑起堰埭,挖槽改道,又开渠一百五十里,一番大修大弄无意中拉高了河水上游的水位。

工匠为拦水御潮,在河上修起一座河堤,两年来伏秋暴涨之时,水常常漫过堤坝。好在出岸之水尚浅,其势亦缓,缓则易保,两年下来倒也安稳。谁知有一天傍晚突然雷电大作,雨急似箭,疾风狂雨直至深夜尚未停歇,一瞬间山摇林动,天崩地裂,大堤轰然决口。

这只狐狸被滚滚冲来的浊水动静惊醒,慌不择路向高处奔逃,雷声轰鸣暴雨倾盆,汹涌洪水咆哮如雷狂奔而来。四处都是尖叫悲泣,他浑身颤抖没命朝上跑,滚滚黄涛在脚后跟紧追不舍,风像刀子刮在脸上,沉甸甸空气灌进肺里,直跑得精疲力竭,心力交瘁昏倒在地。

第二日天亮时分,洪水渐渐退去,这狐狸失魂落魄向山下走,目光所及之处尸横遍地,白骨露野,惨不忍睹。他欲哭无泪悲心蚀骨,突然想起自己平日居所不远处,有一窝小狐狸,才出生几个月,平日最喜酣睡打闹,于是一步一滑前去寻找。一路跌跌撞撞,千辛万苦到达洞穴,却发现六只幼崽全部堆叠着淹死在洞里,没有一只活下来,死时尚维着持挣扎求生的姿势。

洪水过后虫蛇出没频繁凶狠,被咬死咬伤的鸟兽不计其数,之后便是瘟病。兽类毕竟与人不同,不知药石为何物,更不知病死兽尸不能食用,只饥不择食将病尸死尸通通分食干净。一场瘟病下来,青玉山元气大伤,凋零萧条。

这只狐狸看着无数垂死的同伴,圆睁着哀伤的眼睛,无助而艰难地挣扎,因默默握紧拳头,发誓要为它们报仇。他起初以为是渔阳城的百姓擅改水道,害青玉山至此,遂化作人形入了城,心怀怨毒愤恨肆意杀人,直到有一天在酒馆无意听到官府老爷和前来此地落脚的商贾谈话,方知此事另有蹊跷。

当朝国库每年都要拨出一大笔白银用于重治水利、修葺堤坝,然而款项的用途却黑幕重重,大笔白银被贪污、挪用、搁置。平今河上的那道河堤,自筑成之日起就再未加固,白花花银两被工部私吞,土堤临水坡竟根本未砌护堤石,几场雨季一过早已脆弱不堪,决堤不过是迟早之事。

凌晚惨白着脸呼出一口气,“我那时报仇无门,心灰意冷,没料想秦爷竟带凌晚回京,倒是帮了凌晚大忙。再后来凌晚被送入宫内,侍奉在皇帝身侧,遂心中暗喜,终于能够寻到真正的仇人。如今工部那帮国蠹已死,凌晚别无他求,只想回到青玉山,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

秦辰一言不发听罢,将头抬起,沉声道:“如此说来,你之前信誓旦旦要与我相处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敷衍而已?”

凌晚低头一笑,清声道:“那是自然,凌晚心知自己只是秦爷掌中玩物,故而做好一个玩物的本分罢了。”

秦辰面目骤沉,眸中闪过一抹阴冷,长剑自腰间拔出,一道雪亮冲他刺去。凌晚眼睁睁瞅一道剑光直奔心口而来,潮鸣电挚,已然来不及躲闪。

一道缯帛撕裂的清厉声,浅紫袍子瞬然被鲜血染得透红,预料之中的痛感却并未到来。凌晚怔怔睁开双目,竟见一个人挡在自己跟前,胸口一个窟窿潺潺向外冒血,小脸儿直发青。

“桐儿!”凌晚大叫一声,身形剧烈震颤,挣扎着爬到他身边。

桐儿的身体慢慢倒下去,跌在凌晚怀里,血慢慢沿着嘴角淌出来,“桐儿早上去打水,路过御花园,正巧瞧见了……是桐儿擅作主张,主子别生桐儿的气……”

凌晚抱着他小小的身体,嘶声道:“你这个傻孩子!”

桐儿枕在他肩上,瘦小躯体浸在血泊里,勉力一笑,“主子别难过,桐儿一直很喜欢主子,不想见主子伤心……”咳出一口血,气息越来越微弱,“主子答应要教桐儿调香,桐儿一直想学,可惜没有机会了……”

长睫毛颤动几下,安然而逝。

凌晚面上悲恸欲绝,双目赤红瞪向秦辰,凄厉道:“我杀了你!”森白指甲倏地一展,寒光直奔秦辰心窝而去。

三十五(终章)

秦辰一动不动立在原地,面上沉得可以滴出水来。凌晚面上一片决绝,尖锐指甲刺骨冰凉,夹杂着一股狂风呼啸而来,空气翻涌掀得木摇花飞,强烈气浪卷起方圆数丈之内的花瓣,阵阵花香裹挟着血腥气层层荡叠开去。

秦辰低头默默看向自己胸前,那里已被扯下一团血肉,几乎可以看到搏动的心脏,有一双手浸在鲜血里,猩红血滴自指缝涔涔而下。

他抿唇淡然一笑,任由血花仿佛落花沾了满身,轻轻将凌晚揽入怀中。

“这下,你该解气了吧……”

凌晚手中尚抓着一团血肉,双目圆睁被秦辰搂进怀里,两颗心脏紧紧贴在一处,怦然跳动。

“我心里一直有你,为何你总是不肯相信……”秦辰惨然一笑,眸光深亮如水,有些困难地俯身在凌晚额头亲了亲,无比温柔。

凌晚心如刀绞,眼泪滚滚而落,突然眼前一暗,胸口剧痛,一把长剑自背后直直插入,破心口而出。

秦辰不动声色将剑缓缓拔出,笑容尚还挂在面上,凑近凌晚耳边细语喃喃:“这一剑,是为你负我……”

凌晚血如泉涌,痛不可忍,跌在秦辰怀里,与他一同慢慢倒下去。染血的花瓣肆意洒了一地,仿佛一道暗红的地毯铺展在祭坛上。

凌晚面色惨白,张了张嘴,已说不出话,只从口角向外溢血。秦辰俯身紧紧拥住他,任由自己胸前伤口被压迫着,血流得更盛,仍旧不肯松手。

凌晚的气息渐渐微弱,张大眼睛投向虚无飘渺之处。秦辰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发白指尖探向凌晚胸前,在被剑刺穿的心口停下,稍一用力翻搅进去,引得鲜血迸流。

秦辰定神看着满手鲜血,指尖仍留在凌晚心脏内,弯起嘴角脉脉含笑,“你这里,可曾也有过我……”

夏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暖暖流金四处漫溢。

凌晚动了动身子,恍恍惚惚勉力睁开眼,每一根骨头都仿佛被碾碎了,疼痛难言。他低哼一声,鬓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身上盖着蚕丝薄被,眼前是珠帘玉雕,床边一扇透雕落地飞罩,四周家具摆设无一不熟悉。他心如死灰扭过面庞,索然不语。

忽然帘子一响,有人推门进来,锦衣玉袍,嘴角含笑在床边坐下,道:“终于醒了?”

凌晚浑身瑟缩一下,偏头避开那道视线,蜷起身子一言不发。

秦辰也不生气,略略一笑,“如今你又落在我手里,叫我如何疼爱你才好?”

凌晚眼里一片死灰,惨白着脸孔不答腔。

秦辰盯着他的表情慢慢赏玩,又笑道:“你现下忧心过重,心神劳损,伤口难以愈合,不如稍释胸襟,略开怀抱,才是休养之道。”他低头凑过来,在凌晚面上狠狠一咬,留下清晰的牙印。

凌晚闭紧眼睛默默忍耐,额头出了一层虚汗。

秦辰抚摸他肿起来的脸,笑意盈盈,“真乖。你早若如此听话,有多好。”

凌晚偏过头,低低道:“放我回青玉山去。”

嗓子充了血,嘶哑得紧。

秦辰脸色微微一变,不悦道:“你苦还没吃够么,竟敢跟我提条件?”

凌晚低了头,口中血腥气挥之不去,“不敢。”

秦辰面容转为祥和,道:“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带你去刑室,用些不伤大雅的刑,你便再也不能逃跑了。”顿了顿,“至于青玉山,还是勿要痴心妄想,一辈子安分住在秦府吧。”

凌晚挣扎撑起身,粗重喘了两声,支撑不住地躺回去,慢慢垂下眼帘,眼里渐渐涌出晶莹的泪。

秦辰哼了一声,眼底阴阴的,“做给谁看呢。”言罢不再说话,一甩衣袖出了门。

天气逐渐热起来,已能听到细碎的蝉鸣。凌晚身子渐渐好转,尽管只是药石催的,每每边喝边吐,嘴里又是药味又是血味。

这日天气和煦,风暖莺娇,露浓花重,万丈金光洒满庭院,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秦辰兴致颇高,将凌晚打横抱起一路行至秦府刑室。

凌晚心如槁灰,空睁着没有焦距的眼珠,只听得铁门重重一声落了锁,便被绑上木架。木塞送到嘴前时,凄然叫了一声:“杀了我!”

秦辰一笑,瞳色却瞬然降了温度,犀利寡情的眼眸冷冷扫过,“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害我差点丢掉一条性命,今生所欠的,自然要用一辈子来还。”

凌晚面上一片颓然,嘴被木塞强行撑开,忍不住发起抖来。

秦辰在他额头一亲,安抚道:“等会儿必然是要疼的,若是疼狠了就叫出来,别咬着自己。”

凌晚失魂落魄,如若未闻,眼底一片空蒙。

秦辰不以为意,又道:“你终究再也走不出秦王府,留着一双腿又有何用呢,待我将你双腿上的骨头全部敲碎,就再也不用铁链锁着你了。”

他捧起凌晚的脸,动情般在对方唇上深深印下一吻,轻声道:“日后你我二人无穷无尽相处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了。”

午后日光晃得耀眼,凌晚躺在庭院里晒太阳,上刑之后的身体弱得紧,伤还远未养好,身上盖着厚厚一层貂皮大毡,仍旧冷得发抖。

老家仆颤巍巍将补药端来,檀木漆盘上挨着个摆了七八碗。秦辰小心捧来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叹道:“昨日只煎了半罐药,盛出四碗,吐了一碗,砸了一碗,洒了一碗,还有一碗只喝了小半,这样伤如何能好。”言语间即是责备又是关切。

凌晚面无表情撇开脸孔,秦辰也不生气,只把他小心轻柔搂进怀里,温言软语地哄:“你明知我最舍不得见你受苦。”

凌晚深吸口气,闭起眼睛将碗中汤药通通灌入喉咙。

秦辰脸上展露笑容,在他耳垂旁亲昵磨蹭,伸手整理散落的鬓发。又自果盘里拈起一颗樱桃,拿银针将核挑了,喂到凌晚嘴里。

凌晚将樱桃含在唇间,睁着眼睛发怔,他这一生,都再也无法行走了。

秦辰眸光闪动熠熠生辉,满怀憧憬扯他入怀,“答应我,今后再也不分开了。”

凌晚慢慢合上眼,咬着牙道:“凌晚今后,日日与秦王爷相处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了……”一颗冰凉的泪划过面庞。

秦辰禁不住暗暗高兴,愈发收紧手臂将他圈牢,频频啄吻对方面颊,情深意切将那副苍白容颜映入眸中。

凌晚伏在怀中,透过薄衫隐约看见秦辰胸前鲜红狰狞的伤痕,淡淡道:“来日若有了机会,我还是要杀你的。”

秦辰微微一笑,替他将身上的毯子掖了掖,“你且将伤养好,来日要杀我多少次,皆随你意。”

凌晚叹口气,“我乃一只寻常狐狸,出生于山野茂林间,放任随性自在过活,终其一生都不会知晓情爱为何物。”

顿了顿,道:“我这一生,都不会爱上你。”

秦辰面上蕴出深厚的笑意,将凌晚的手拉出来,握在掌心,“我与你这般相依在一处,永远都不分开,就已经极满足。你爱我,抑或不爱我,又有何打紧?我再也不会害你,安心睡吧。”

凌晚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抵在喉间,最终通通咽下。

闭起眼睛,睫毛颤动几下,在秦辰怀里安然睡去。

梦中,青玉山依旧草木葱茏。

正文完后记



终于完结了,这篇文写了很久,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每位登场的美人都有了好结局,当然秦辰和凌晚也是。我一开始就想写一个两人相依为命了却余生的故事,以凌晚的情形而言,这是最幸福的结局了吧。

这篇文里有许多小故事,我比较喜欢小金和小银的,拥在一处化作灰烬的情形很美好。

最后,希望凡事都能有个好结局,无关乎情爱,相依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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