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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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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许你爱我》by陶夜
现代 警察攻 美术老师受 菊洁 受双洁

攻:方灿 受:季雅泽

剧透:攻执行任务时把受的朋友抓到警局,受去保释,被攻刁难,后来才知受竟是局长的小儿子,攻受由此结下梁子,攻去酒吧玩,看到去打探朋友消息而被打的受,攻出手相救,受误会攻是为了报复自己才一开始没出手,两人不欢而散,攻去酒吧又遇到来打探消息的受,为了不让受再去惹麻烦,攻答应帮受打探他朋友的消息,攻在酒吧遇到旧情人,正好被受看到,攻去追受,遇到有人出车祸,攻将人送去医院,受从攻朋友那得知要找的那个朋友的消息,受不等攻一起就跟另一个朋友去酒吧找人,攻赶到后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攻要离开时遇到送去医院的那个人,后来得知这个人跟一个案子有关,受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遇到要回老家的攻,受跟攻一起回家,在车上攻趁受睡着亲了受,攻不知受其实是醒着的,在这里受知道攻曾暗恋的人去世了,在墓地里,受逼问攻的心意,攻承认自己喜欢受,回去后受看到攻在看那人的照片,受要攻证明是爱自己的,两人有了第一次,情事完后攻接到上级的电话,第二天攻带受回家,在受哥哥那攻知道受还未成年,两人再一次不欢而散,攻接到任务要去执行卧底任务,为了受的安全,攻故意跟受说分手,受死活不同意,攻只好让受答应家里的要求去外地读书,受答应攻去外地,但却与攻失去了联系,受一直找不到攻,偶然间受跟朋友遇到攻,攻为了不暴露身份打了受,让受的朋友带受离开,这一幕正好被受要找的那个朋友看到把这事跟攻卧底那的人说了受的身份,受被绑架,攻知道后提前行动,为了救受攻受伤,受醒后以为攻死了,差点崩溃,后来才知道攻是去执行另一个卧底任务,最后攻回来见受,两人在一起!

喜欢受的性格,敢爱敢恨,不矫揉造作,喜欢就是喜欢,即使被攻拒绝仍勇往直前!受在攻暗恋的人坟前逼问攻的感情和攻为了气走受而找人回家遭到受破坏那段,感觉受太可爱了,难怪攻会沦陷!文不长,无雷无虐无炮灰!

文案:
虽说身为警察的方灿一开始便大方的坦承自己喜欢男人,但是对于自己不经意就关心、照顾、插手起季雅泽私事的古怪行径却丝毫不承认自己爱他。
天生反骨的性格和后天的家教森严,造就了季雅泽的冷漠和毒舌,尤其遇到爱干涉自己的放荡警察,更是卯足劲地火力全开,每每上演火星撞地球的戏码。
这别扭的情感该如何进行?期待《列车!别靠站》里季雅泽的爱情八卦的读者久等了,美术老师究竟情归何处?他感情秘辛将在本书揭露!



第一章

十月二十八号,方燦第一次出任务,那天天气不好,暴雨如注。
他们从晚上七点就蹲在酒吧街后头的小马路上,时节虽然还算秋天,入夜以后气温跟冬天已经没两样,寒气夹着雨水嗖嗖地往风衣里钻,方燦一点儿没觉出冷来,他兴奋地微微发抖,额角有薄薄汗意。
偏僻的小街没有路灯,简直伸手不见五指,阴暗又沉寂。只有在附近有车辆过时,才能在隐约闪过的车灯下看到打着旋儿的风卷起一阵阵雨雾,在地面上砸起一片发亮的水泡,像开了锅。
「怎么样?」后头有人拍拍他的肩,是老陈。
「还没动静。」
「哎!其实听着对讲机就行了,前头要有动作一定会通知咱们。」
「我知道。」
老陈仔细看他,压在他肩上的手掌感到底下蹦的死紧,笑起来:「第一次?放松点儿,别害怕。」
方燦回过头来,咧嘴一笑:「我没害怕。」
那样漆黑如墨斗的巷子里,都能看到他眼睛里一掠而过的光芒,微微扇动的鼻翼旁出现一道笑纹。老陈眯眯眼:这小子!看着确实不像害怕,倒像只聪明野蛮、伺机而动的豹子。
拒绝了轮换的建议,方燦看着老陈竖起雨帽,踩着水跑回隐在阴影处的车里,把注意力又转回小街深处,那里是酒吧街商铺的后门。他们是第二小队,不过是在疑犯可能会逃脱的地方守株待兔,可是方燦有种预感,今夜他会大显身手。
时间已过午夜,方燦正有些不耐烦,对讲机里突然响起一阵杂遝的声音:「目标出现!目标出现!各单位准备行动……」
他猛地直起身子,向后挥了挥手。车里的老陈也收到,跳下车飞快地跑过来。
前面的人已经开始有动作了。
方燦炯炯地注视着黑暗,犀利目光穿过雨幕,身体如一枝蓄势待发的箭。
老陈轻轻压着他胳膊,小声说:「沉住气。」
话音未落,对讲机另一头突然呼叫起来,对方显然一边在奔跑一边在喊叫,声音断断续续:「山火!山火!嫌疑犯向后面去了!嫌疑犯从茂林向你们的方向去了……」
来了!方燦『噌』一下跳起来。对讲机还在呼叫,他已经听到从黑暗的街道传来的急促地、『劈劈啪啪』地、杂乱地趟踩过漫水地面的脚步声。从黑暗冲过来的人影转瞬已经到了眼前。
方燦唇角勾起来:小子!你是我的了!
埋头狂奔的人呼哧呼哧,眼看就要出街口,蓦地眼前一黑,一堵什么东西迎面撞上来,还不及反应,双腿已被人扫中、眼前天旋地转,身体已经被掀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儿,然后重重向下砸去,整个人脸朝下栽到水里,短促的尖叫被挤压出胸腔,到这个时候双腿剧痛入骨的感觉才袭来……
方燦半个动作也不浪费,一腿扫到对方,猛地窜上去用膝盖顶住对方背,手拧住对方腕子往后一带,『咔嚓』一声手铐已经上去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后头又是一阵杂遝的脚步声响起,方燦面露笑容抬起头来,眼神一晃之间发现身边又有人奔过去。
老陈大声喝道:「站住!」
那人好似没听见,直冲过去,撞得老陈一个趔趄。
方燦抬头,怔住。
两个人?
老陈已经跟那人扭在一起,电光石火间只听一声沉闷的枪声。
方燦眼睁睁看着老陈倒下。
他有一秒钟的呆滞,然后惊跳起来,扑过去。被老陈拦住的人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狂奔,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方燦脚下发虚差点摔倒,心脏几乎停跳:「……老陈?」
「我没事!」老陈的声音有点哆嗦,「快追!」
方燦倒吸一口粗气,兔子一样蹦起来往外窜,这时候前头的队员也奔了过来,一起冲出去四下搜寻。
出了街口就是四通八达的大道,人已经没影了。
搜寻了半天毫无结果,几个人骂骂咧咧的往回走。方燦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闷不吭声。老陈已经被扶到车上了。
方燦走过去:「怎么样?」
「没事,」老陈脸有些发白,「打腿上了。」
几步外,那被放倒的小子正用力挣扎:「你们干什么?」
一个队员扳着他下巴用手电筒照他的脸,影影绰绰看到一张糊满泥水脏兮兮的脸孔,在强烈光线下拼命眨眼。
这次行动的指挥奚东海看了半天,纳闷地开口:「这小子是谁?打哪儿冒出来的?」
那小子喘了一会儿粗气,忽然大声叫起来,「快放手!再不放手我叫了啊!救命啊——」
奚东海挥挥手:「叫什么叫?三更半夜的在这儿乱窜,不是什么好东西,带回去问清楚。」
那小子大叫起来:「凭什么……」
奚东海不再理他,走到旁边去:「方燦,你先开车送老陈去医院。」
方杰点点头,关上车门,点火,把车倒出去,一路不语扶着老陈去急诊。
那一枪幸好没伤到筋骨,从腿肚子上穿了过去,伤口处理过之后,包了起来。
他一直不吭声,老陈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然地拍拍他:「别瞎想,要怪也怪我自己动作不够利落,」他摇摇头,有点想不通的样子,「……不过这家伙怎么会有枪?」
方燦也想不通,情报里没提这个。
老陈继而笑起来:「身手不错啊,小伙子。」
方燦叹口气,扶起老陈:「我送你回家。」
身手再不错也没用,弄错人了!方燦满腔郁闷,送老陈回了家,又开车回警队。
一进门就听到有人在大声喧哗,逼问值班的女警:「我明明看到人给拉到你们这里了,你现在跟我说不清楚?」
小女警一脸的无奈。
方燦正奇怪,看到同队的苏保平偷偷摸摸顺墙角溜过来,顺口问:「喂,怎么回事,那是谁这么横?」
苏保平眼睛一亮:「你不知道?」
方燦莫名其妙:「我该知道吗?」
苏保平表情一正:「啊!对了,你刚才不在,他是来保我们刚才抓回来的那小子。」
「什么?」方燦狐疑。这么快?
「好象是从酒吧街跟回来的,你回来正好,」苏保平拍拍他肩,「小张跟他说不清,我还得写报告,你帮个忙去摆平他。」
「摆平?」方燦总觉得他口气有点怪,「怎么摆平?」
「随便,奚队长还在审那小子,让他先别闹就行了。」苏保平丢下这句话,逃难般匆匆跑开了。
方燦愣了一会儿:靠!搞什么?
他没有看到苏保平鬼祟的表情。
前面的人声音越来越大,咄咄逼人:「……你们随便抓人也犯法,别以为我不懂,他还未成年呢!就算有事要问也得有监护人在场!」
方燦酝酿情绪,沉下脸,皱起眉,走过去:「嚷嚷什么?说你呢!在这里也敢吵吵闹闹,你懂不懂规矩?」
那人回过头来。
看到他的脸,方燦怔了一下。从后头看又高又瘦,显得没什么精神的人却有着一双非常锐利的眼睛!那是一双单眼皮的凤眼,微微上挑的眼角,瞳仁黑漆漆的一个亮点也没有,皮肤却非常之白,衬在一起,十分诡异——相较之下,那张对男生来说有点奇怪的精致的鹅脸蛋,和流露出不相称柔媚感的细腻五官都并不显得特别突兀了。
这个长得很柔和却浑身发散寒气的人冷冰冰地看着方燦。
第二章
方燦愣住,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几秒钟后他才回过神来,又再问一遍:「你来干什么的?」那男生转过身来面对他,硬邦邦扔出两个字:「保人!」他刚才已经跟小女警纠缠一会儿了,显然是不耐烦再解释。
小女警见方燦过来插话,似乎松一口气,匆匆说:「我还有事,正好,你来跟他说吧!」然后不等回答转头便溜——这种表情方燦刚才好象看到过,真有那么难摆平?他瞧瞧面前的人,明知故问:「你要保谁?」
「彭幼龙。」
「彭幼龙是谁?」方燦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
男生冷冰的表情突然爆裂:「你别跟我装糊涂!彭幼龙就是你们刚才无缘无故抓回来的人,你们凭什么抓他?」
无缘无故?一听这话方燦就来气,冷冷地说:「凭什么?如果你说的是在酒吧街那,那我告诉你,我们是带回人来了,不过那是嫌疑犯!嫌疑犯你懂不懂?」
「他干了什么就是嫌疑犯?」男生猛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方燦定力十足,秒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吓一跳,他没想到这人说翻脸就翻脸。那男生还在骂:「……你们这帮警员除了冤枉好人还会干什么?真正的坏人不去抓,就知道抓好人冲业绩,一帮子强盗窝囊废……」
靠!火气还不小!方燦叹为观止。自从穿上警服,还真没听见人这么骂警察的,背后骂的不管,至少当面没人有这个胆。
方燦直点头:「你就骂吧!嘎,用力骂!再给我骂难听点。」
男生戛然而止,狠狠瞪着他,半天才再开口:「他什么也没干!」
方燦冷笑:「什么也没干他跑什么?警察在后头追,他在前头跑,他跑个什么劲?」
「他……」男生面孔有点僵,「他欠人钱,有人追债。」
他妈的欠了几百万是不是?窜得跟兔子一样,害得老子拦错了人!方燦一想到这个新里就堵得慌,嘴上却很漠然:「等问了就知道了,没事自然会放了他。」
「什么叫没事就放?」男生急了,「本来就没事!」
「没事你急什么?等着呗。」方燦斜眼看他,一转身在桌子后头坐下,翘起二郎腿,把一只胳膊轻轻松松架在桌子上。
「你!」男生眼睛直冒火。
方燦抬眼,「怎么?」这小子看着冷冰冰,脾气还真大,越生气越有劲,一双眼睛那叫一个生动、雪亮!好像恨不得在自己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彭幼龙他是……」男生两手拍在桌子上,居高临下,「他还未成年,就算你们要审问,也得有他监护人在场!」
嗨哟,懂得还真不少,方燦瞄瞄他:「你是他监护人?」
男生眼光闪一闪,断然回答:「对。」
「那好,公事公办!」方燦点点头,伸手拉过旁边的登记册,「姓名!」
「……季雅泽。」
「身份证!」
「……」
方燦抬眼皮:「身份证?」
「忘带了。」
两人对视,男生站着不动。半天,方燦慢悠悠提醒他:「那你发什么呆,还不回去拿?」
男生定定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语气有些急噪:「太远了。彭幼龙身上有他自己的身份证,你们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方燦一把扔开登记册,似笑非笑瞧他:「嫌远?那你就等着吧,满了二十四小时就放出来了。」
这么明显的挖苦!这警察从一开始就没信自己!季雅泽心里冒火了。
他凤眼圆睁,嘴唇越抿越紧,连下颌咬肌都崩出来了。他的怒意太明显,方燦以为他又要拍案暴起,可是他只是发出急促的呼吸声,过一会儿竟一转身走开了。
方燦有些纳闷,抬起头,看到那男生走到对面塑胶椅处,重重坐下去。他死盯着地面看,胸口还在明显地一起一伏。看起来是在努力压抑自己的火气。
方燦看着他。
垂下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鼻梁、唇,和因为低着头而显得略尖的下巴,绷紧的线条流露出紧张和怒火……矛盾的组合……怎么看怎么柔和的外表却有着冰冷的表情,里面还藏着像火山一样会突如其来爆发的脾气……
安静的间隙,简直能听到墙上挂钟走针轻轻跳动的声音和日光灯的嘶嘶声。
方燦在手指上心不在焉地转着一枝笔玩,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溜到对面。那男生始终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似乎在想什么,隔一会儿忽然打起了寒颤。他身上衣服已经被雨淋湿了,午夜过后寒气更重。方燦犹豫了一下,正打算起来去办公室拿自己的外套,那男生忽然站起来,从衣袋里摸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走到走廊里去。
他站在走廊讲完电话之后,又回来重新坐下,他不再生气了。
不知为何,方燦觉得自己可以知道他的情绪。
对方不再有怒气却变得沮丧。
没过几分钟,奚东海从上头下来了,一看见那男生便熟络地开口:「小雅,你认识这个彭幼龙?」
男生站起来,语气有些别扭:「他是我同学,他什么都没做……」
奚东海不置可否,只笑着说:「嗯,你等了有一会儿了?人马上就下来,你也快点回家吧!你哥又要生气了。」
男生没回答,表情变得有点冷淡。
奚东海拍拍他肩:「我先上去了。」说着对一直僵立在旁边的方燦说:「去叫保平上来开个会。」方燦开始有些愣怔,然后心里突然明白起来。
他面无表情进去找那两个人。苏保平和小张躲在值班室内室,看见他进来不约而同乐起来,小张还吐舌头。
「你们都认识他?」方燦有点没好气。
「没没!就认得脸,没说过话。」
「他到底是谁?」
「还能是谁,特警队季队长的弟弟。」
方燦有点吃惊:「季宇澄的弟弟?那不就是季局长的儿子?」
「嗯哪,小儿子。」
方燦嘴张半天,突然跳起来:「你们这两个混蛋!自己不敢惹把我推出去撞墙!」
小张贼笑:「我们就是眼熟啊,不好公事公办呀!」
「我就好办?」方燦惨叫起来,「我还想考特警呢!逐个下子把季队的弟弟都给得罪了!」
「放心放心,」保平安慰他,「季队长大公无私。」
小张在旁边帮腔:「真的,季队长跟他弟弟没那么好。听说季雅泽天天在家跟他爸爸、他哥哥吵架,仇人似的……」
苏保平推他:「嘘,——八卦八卦!」
方燦站在旁边,有气无力瞪着两个没义气的前辈,想起了那双结冰的眼睛……毫无来由的,心里又浮出那种奇怪的感觉……
彭幼龙被带下楼时已经擦干净脸上的泥水,面孔上的青涩一览无遗,还有与年纪不相符的阴沉。
季雅泽慢慢站起来,彭幼龙抬眼看他,表情麻木。
外面还在下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许久,季雅泽听到前面的人含糊开口:「谢了。」
季雅泽不答腔,半响,问:「你去那里干什么?」
「……」
「你到底在干什么?课也不上!我看见你跟那个人偷偷摸摸,他给你钱……」
「你管得着吗?」
暴躁的语气令季雅泽呆住。
彭幼龙回过头来,一脸的不耐:「我去赚钱!打工!我没爹没妈,自己不赚钱吃饭要怎样?饿死?」
季雅泽瞪着他,有点恼火:「你打什么工?街道上……」
「我用不着他们管!」彭幼龙用力撇开头,「我也用不着你管,你以后别跟着我!今天要不是为了躲你,我用得着跑吗?」
「你躲我干吗?」季雅泽眼睛里冒火,「你怪我?我是要帮你!」
「帮个屁!」彭幼龙吼起来,「你妈妈帮的好忙,八年变成二十年!」
「她又不是故意的!」季雅泽也吼起来,「不是跟你说是有人动了手脚,我爸还在查吗?」
「我要再信你,」彭幼龙一脸愤恨,「就是脑袋里灌水泥的白痴!」他抹一把脸上的水,狠狠啐了一口,扭头拔脚狂奔,冲进雨里去了。
季雅泽僵立在那里,浑身冰凉。
第三章
接下来一个星期谁也轻闲不了,逃走的嫌疑犯——丛茂林平时不过是弄几包摇头丸在娱乐场所里兜售给熟人,只是个小角色,这次他的上线失风供出他,大家都以为手到擒来,谁也没想到他居然有枪。
大家分成几组派了出去,丛茂林的父母家、女朋友家、平时常出没的地方……蹲点加摸查,都觉得这小子最近再回酒吧街的可能性不大,可是为防万一,还是要查。
苏保平停在一个门口,说:「我进去问问。」他有自己的线人。
方燦指指斜对面夜色里闪烁的霓虹『KISS』字样:「我到那边去瞧瞧。」
两人分头行事。
酒吧里的音乐轻松活泼,大部分客人在聊天,时而有猜拳的喧哗声从角落里爆出来。吧台里,酒保饿头发油光水滑,全部向后梳,露出显得狡诈的人的发尖,看到方燦眨眨眼:「哟,帅哥,好久不见。」
方燦也笑:「实习去了。沈——,你越发水灵了。」
酒保沈眨眼放电:「真的?这个话我爱听!我请你喝酒,你今晚跟我走。」
方燦缩缩脖子:「不要!我怕被乱刀砍!」
沈嘘他他:「怕死鬼!喝什么?」
「清水。」
沈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去倒一杯清水放在他面前。
方燦趁这功夫,悄悄观察四周。
「我说,」沈懒洋洋开口,「你要是想找什么,在这肯定找不到。」
「我知道,」方燦转过头来,「不就是你们这儿的规矩么。哎!说起来,我有点事问你。」
沈摇头:「我不知道。」
「我还没问!」
「不用问!咱们最听老板的话,咱们这的人都当自己是聋子、瞎子,什么也不知道!」
方燦瞪他:「我也算老顾客了吧!这点面子也不给?」
「你要我介绍酒和美人的话,言无不尽!」
方燦气结,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表情一顿。站在那边正跟三四个人说话的不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吊眼小子?季雅泽,方燦没想到自己还记得他的名字。
角落里气氛有点紧张,季雅泽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几个人看起来面色相当不善。方燦想:其实这小子不说话往那一站就很让人火大,他呢副冷冰冰的傲慢模样,看了就让人不爽。
果不其然,有人站起来推季雅泽,呵斥声传过来。
沈也往那边瞧,并且注意到方燦欲起身的动作。
「你认识?」
方燦不答,只说:「我过去看看。」没走出几步,他已经隐约听到飘过来的声音。
「……小子,别管事,快滚!」
「他在哪?」季雅泽冷冷的,不理危险。
有人火了,想动手,被一个脸上长着粉红和白色癣块的家伙拦住,朝其他人使个眼色,不阴不阳地说:「你还挺倔,非要找彭幼龙是吧?跟我们来!」
方燦皱眉:又是彭幼龙。
几个人都站起身,把季雅泽夹在中间朝外走。他们与方燦擦肩而过。季雅泽的眼睛仍然像黑幽幽不反光的冰,视线从方燦脸上掠过去,仿佛他是透明的。
方燦顿住脚步,心里有些不舒服起来,这小子不记得他了,然后他听到身后沈轻哼:「算他们聪明,还知道不能在『KISS』里打架。」
「打架?」
「那小子找人找到花皮头上,还这么拽,不挨顿揍才怪!」
沈话音未落,方燦已经朝门口奔去,出了门四下张望,不见人影。『KISS』附近方燦熟悉,略一思索便知,一定是进了旁边丢垃圾的死巷。
果然,刚到巷子口便听到里面有声音,方燦悄悄探头看。季雅泽被几个人围在最里面,花皮站在他面前,皮笑肉不笑:「你找彭幼龙到底干什么?」
季雅泽冷冷道:「这个不关你事!」
方燦差点破口骂出来:自寻死路的小子!有你这么跟流氓说话的吗?
花皮却笑了:「怎么说小龙也算是帮我做事,你要是想找他麻烦,我这当大哥的自然要帮他出头。」
季雅泽皱眉,上下打量花皮,表情冷漠到一种不不屑的程度,让几个混混看了牙痒痒。
「你他妈的,那什么眼神?」
「小子,敢对我们大哥不客气!」
季雅泽仿佛没听见那些叫嚣,对花皮命令般说:「以后别叫他帮你办事,他得回去上课。」
方燦从牙缝里吸口气,这小子胆子真够大,简直目中无人、有恃无恐!对了,他哥是季宇澄,身手一流,难道说……方燦突然兴奋起来,难道说这小子是艺高人胆大?
说时迟那时快,花皮突然一拳揍在季雅泽胃部,只听一声闷哼,季雅泽向后撞在墙上,像被折成两截,身子躬下去。花皮狞笑:「行啊!想跟我抢小弟,只要过了我这关就行。」说着一把揪住季雅泽的头发把他头拉起来,又是一拳,这次是朝脸上去的。
方燦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怔了半天他才回过神来,这时候季雅泽已经挨了好几下,嘴角冒出血来。
方燦想也不想冲上去,出手如风,转眼放倒后面几个,花皮回过头来时拳头已经到了面门,方燦动作奇快,专拣脸打,故意让对方看不清自己,花皮跌出去的同时,他已经一把扯起季雅泽往外窜。明知道后头的人无力追来,方燦还是拉着季雅泽东拐西弯狂奔很远才停下,一松手,身后的人就坐下去。
方燦回头看。
季雅泽背靠路边栏杆,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一只手夹在腿和身体之间,看样子是在用力压胃部,脸色煞白,直喘粗气。
「你还好吧?」方燦问,视线落到他眼睛下面的肿块和破裂的嘴角上。
季雅泽垂着头不吭声。
方燦伸手去扳他的肩:「喂,怎么样?不是打成内伤了吧?」
他的手落空了……季雅泽用力缩肩避开,冷冷白他一眼。
方燦有点不痛快:「你什么意思?好歹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你这什么态度?」
季雅泽冷笑:「真要想帮忙怎么一开始不出来?看他们打的差不多了才出来,救命恩人?我看是报复心重的小人!」
方燦噎住,报复……他有什么好报……啊!这小子根本就记得他和哪天晚上警局的事!呸!那点破事也值得他惦记?方燦于是也冷笑:「小人之心!我还真没你那么记仇,告诉你吧小吊眼,我之所以一开始没出来是因为不知道你居然这么没用!」
季雅泽猛抬起头:「你……」
「你有胆跟人大小声,」方燦继续气他,「我还当你跟你哥一样本事大着呢!」
「别拿我跟他比!」季雅泽面色一沉,「我再没本事也用不着你来救。」
「救都救了,最瞧不起你这种马后炮!」
季雅泽脸更白了,用力抓着铁栏杆站起来:「我也最瞧不起你这种自以为是的青春包!你当我怕挨揍?我是要找人!挨都挨了你跑出来充英雄!你还有理吹嘘?」
方燦立刻想起彭幼龙来……
季雅泽瞪着他一脸的厌恶:「你们警察都一个德性,自以为正义……我告诉你,我就算死在你面前也用不着你来救!」
方燦有点恼羞成怒:「放心!以后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救!」正发狠,手机响了他气哼哼地接起来。
是苏保平:「方燦,快过来,有消息了……」
季雅泽撇开头,厌烦再说的样子,一瘸一拐径自走开,等方燦挂上手机,他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
瞪着那高瘦的有点伛偻的背影,方燦心里又气又有点无可奈何,还有点担心:这小子,没事吧?他忽然想起季雅泽刚才说的话来,『青春包』?方燦下意识地摸摸面颊上新长出来的一颗青春痘眉毛立刻竖起来。
他妈的,小吊眼!
第四章
胃部针扎般的疼,即使用力压紧,恶心感仍一阵阵往上涌,脸上也火辣辣的。季雅泽在路边坐下,嘴里发腥,吐出来的唾沫全是红的,他愣愣地盯着地面,这个样子不想回家,烦!想一会儿,摸出手机来拨号。
对方的声音还很清醒:「喂?」
「忻楠?睡了吗?」声音像在刮砂纸,他自己听了都皱眉。
「还没,怎么了?」
「我现在过来。」
对方顿一下,没有多问:「好,我在路口等你。」
夜班公车晃过去两三站,下了车还没到路口季雅泽就开始扶着墙吐,连胃酸都出来,后备塌了一层虚汗,摇摇欲坠。
远远有人迎过来:「雅泽?怎么回事?」
季雅泽说不出话来,对方扶着他往回走。一小段上坡路后就是忻楠家,上楼的时候季雅泽觉得稍微好了些,屋里开着台灯,桌上还摊着课本笔记之类。
浓眉大眼的忻楠有健康的麦色皮肤,是个看上去很有精神、动作爽快利落的男生。
他把台灯转过来照着季雅泽,看到他的脸,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搞的?」
季雅泽不吭声。
忻楠也不追问,起身去柜子里找急救箱。翻出消毒水和纱布来。
对面床上八、九岁的小男孩听到声音,迷迷蒙蒙地坐起来:「哥?」
季雅泽回头,男孩看到他,瞪大眼睛:「雅泽哥?你脸怎么了?」
忻楠头也不回命令他:「睡你的!」
男孩扁扁嘴,又躺下去。
「还有哪里?」
季雅泽手下意识地压在胃部,摇摇头。
忻楠看他一眼:「今晚在这凑合一下吧!别回家了,喏!你睡上头去。」
忻楠两兄弟睡的是上下床。季雅泽往上爬的时候,忻楠收拾起脏药棉丢出去,走廊里传来哗啦啦的冲水声——水声夹杂着很小的说话声,他侧过头,把婶子蜷起来。过一会儿,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塞进被子里,是热水袋。
「捂着你那胃。」忻楠说,「要是疼的睡不着,我这有止疼药。」
「你呢?」
「我要赶功课,不一定到几点,困了就跟忻柏挤,你先睡吧!」忻楠说完,坐回桌边去,将灯光拧暗一点。
屋子里沉寂下来,许久,季雅泽轻声问:「谁接的电话?」
忻楠沉默一会儿,说:「你大哥。」
半天,季雅泽轻轻松口气,语气有点挖苦:「你还真是好孩子。」
忻楠轻笑:「你们家人也夸我好,那你怎么不跟我绝交?你现在不是专门牵着不走,赶着不推吗?」
「哼!」季雅泽冷冷说:「别跟他们一个腔调,就知道说我叛逆!我没那么神经为了反对而反对,我没把闲工夫。」
「……还是为了彭幼龙他爸的事情?」
「……」
忻楠小声说:「老不跟你爸妈说话也不是个办法,找个时间再跟他们谈谈。」
「我没那么卑鄙、势利的父母!」
「雅泽!」
一时房间里一片沉寂,季雅泽的呼吸有些急促,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声音很低:「我尊敬的人才配当爸妈,他们……又不是没谈过,我相信过他们,我一直觉得我爸是个很正直的人!」
「……可是我是亲耳听见的,他跟检察院的人说放心一定结案什么的,说是上面的大头头打过来电话指示,唯唯诺诺的……还有我妈……从法院出来别人都怎么议论的你知道吗?」季雅泽声音有些僵硬,似乎在咬牙,「……是我自告奋勇跟彭幼龙说让我妈去帮他爸辩护的,你知道吗?……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
忻楠无声得叹口气:「彭幼龙还在怪你?」
「……」
「你这一身伤不会是他打的吧?」
「不是,他最近一直旷课,美术班也不去了,我去找他,发现他在酒吧街那边混,说是打工赚钱。」
「在酒吧街打工?」忻楠有些惊讶。
季雅泽烦躁地翻个身:「我问别人他在哪,那帮人就动手。」
忻楠皱起眉:「雅泽,你当心点。」
季雅泽怔怔盯着屋顶,半响,才说:「忻楠,你也不喜欢彭幼龙,是吧?」
忻楠呆一呆,思索着慢慢说:「他是你朋友,我不了解他,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可是如果你找他找到酒吧街,还弄到跟人打架,那就让人很不放心了。」
季雅泽沉默一会儿说:「我爸妈叫我少跟他来往,多跟你一起。」
忻楠愣一下,失笑起来:「所以你就更生气?你爸妈还跟天下的爸妈没两样,专拣糊涂话说。真是的,你居然没跟我绝交,我都觉得奇怪。」
季雅泽口气又冷下来:「我交什么朋友不干他们的事!」
沉默一会儿,忻楠轻声说:「雅泽,你太难得跟人交朋友了,所以不管你跟谁交朋友,我都不会劝你们绝交的。」
季雅泽过了三天才回家,脸上的伤已经不再明显。警察宿舍跟办公楼在同一个大社区里,下了车要经过办公楼大门才能拐进宿舍区,他背着画夹子,头也不抬往前走。办公楼门口的梧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正抽烟,旁边还站着一个。
已经走过去几步,季雅泽听到身后的人说话:「方燦,你疯够了没?差不多行了!」
「你他妈说什么屁话!」蹲着的人很粗鲁地回嘴,「什么叫我疯够了没?」
听到这个声音,季雅泽一愣,耳朵竖起来。
方燦跳起来,大拇指翘向楼里:「疯的是他们好不好?给那小子保释候审?有没有搞错?持枪拒捕哎!用脚丫子想也知道是危险分子!」
「唉,」苏保平重重叹口气,「就算是吧,可是这是上头下来的指示,你不满意也没办法啊!你都嚷嚷到局长那去了,还不是一样没用……而且你刚来没多久就这么顶撞上级,以后还想不想混啊?」
方燦愤愤地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使劲碾:「就算打黑伞是正常现象,也不用这么明目张胆吧?上头有人就能为所欲为啊?」
苏保平一脸错愕,猛推他一把:「你说什么呢?」
「切,」方燦气鼓鼓,「得了,我说实话!刑警都得这么混的话,我还真不想混了。大不了我考特警去,我眼不见心不烦,行不行?」
苏保平苦笑不得,抓着他肩膀往大门里扯,「好了好了,别发牢骚了。你啊,也太年轻气盛了……」
季雅泽站在树影里,呆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家走。
上楼,掏出钥匙开门,换拖鞋,目不斜视往房间走,季雅泽把坐在客厅沙发里的两个人当空气。老季和大季正在说话,看他进来一起住了口。老季和大季长得很像,都高大壮实,虎背熊腰,一式的国字脸,鼻直口方,浓眉毛,眼睛炯炯有神,男人味十足,只不过老季看起来深沉些,大季则开朗些——季雅泽长得不像他们。
老季看着他一声不响地把房间门关上,脸色顿时沉下去。
季宇澄在心里无可奈何摇摇头,赶紧想办法转移老头注意力:「爸,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这次又是徐厅长打过来的电话?」
老季回过头拉力,皱眉:「恩。」
「那么说……」
「丛茂林这个案子,说不定跟彭大奶奶那个案子有牵连。」
「上一次安排的可是滴水不漏。」
老季阴沉着脸,「反正人我也让他们保出去了,这一次看他们怎么弄吧。」
「奚东海他们怎么说?人是他们抓回来的。」
「东海聪明着哪,」老季脸上又显出一丝笑意,接着想起来,「到是他底下那个方燦,火了,跟东海吵了一架,又跑过来找我,差点掀了我桌子,小伙子真是血气方刚啊!」
「方燦?」季宇澄抬头想想,「今年新来的那个?他警校成绩很好,东海跟我说过一次,说他想考特警。」
「哼,我看他不会报名,今天他跟我拍桌子说不干这鸟刑警了。」老季面孔抽动一下。
季宇澄笑起来:「真的?好呀,今年还是内部招考,竞争激烈,让他加油!」
第五章
季雅泽挨着虚掩的门扉站了一会儿,外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待两个人话题转开,他才轻轻离开,坐到书桌边发呆,直到『笃笃』的敲门声惊醒他。
房门打开来了,是大哥。季雅泽看一眼,转回头,不说话。
季宇澄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问:「怎么着?还不搭理老头?」
季雅泽面无表情。
「唉……你这脾气到底像谁啊?」
「……彭幼龙他爸的案子有线索了吗?」季雅泽突然问。
季宇澄看他一眼,很干脆地答:「没有,他爸那个案子已经结束了。」
季雅泽抬起头来,冷冷的眼神里有指责:「我听到了!」
「你能听到什么!」季宇澄有点不耐烦,「你不明白就别瞎问,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季雅泽霍地站起来,「是不是找到真犯了?他想干嘛?还想徇私包庇?」
季宇澄瞎着弟弟,半天才慢慢开口:「第一,不管有没有别的漏网之鱼,彭大年都确确实实犯了罪,是罪有应得!且不论判得是不是过重,那是另一回事。第二,他是你爸!你口气放尊重点!爸的工作用不着你指手划脚。你也不应该只听片面就下评断!你就不能相信爸吗?」「不能!」季雅泽眼里冒火,「他的所作所为不值得我信任!」
季宇澄恼火地皱起眉:「你懂什么?你看见什么了?就知道发脾气,做事情要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就好了。那么武断莽撞、幼稚!一点头脑也没有!」
「幼稚?」季雅泽冷笑,「我们再幼稚也比你们虚伪强!表面道貌岸然,做出事来这么卑鄙龌龊!」
「季雅泽!」季宇澄脸沉下去,「你别太过分!说地好像你自己多纯洁似的,我看你是虚荣吧,夸下口结果事没办成,觉得丢面子了吧,所以恼羞成怒。」
「我虚荣?」季雅泽胸口几乎炸开来,狠狠一脚踹翻椅子,哐啷的声响巨大惊人,「我朋友爸爸坐牢,他连课都不上了!我是夸口了!没错!都是我害的。」
季宇澄抬脚闪开椅子,还没开口,季雅泽已经扯起背包,满脸怒火往外走。
季宇澄一把扯住他:「你站住!干什么?」
季雅泽用力挣两下。
「你刚在外面混了好几天,老实给我在家待着!」
「这个家我不想待!」季雅泽朝他怒目而视。
季宇澄毫不放松,他的力气跟这个瘦瘦的弟弟不可同日而语,五指像铁钳一样。
季雅泽气呼呼地,大半天地才大叫出来:「放开我,我去车站素描!」说完他用力拍了下去,季宇澄松了手。
看着他甩门而去,季宇澄恼到直咬牙,喃喃地骂出来:「没大脑。」
刚回去就又出来了
季雅泽走在街上,胸口还因生气而生闷,像火烧的一样。然而秋天夜里的寒气一点点浸进身体去,怒意渐渐消散,留下凄凉和迷惘的感觉,他怔怔地拖着脚步,越走越慢。
车站……
以前都跟彭幼龙一起去的,两个人抱着素描本子,人多的时候靠墙壁席地而坐,起来时屁股上总会有两个圆印子。因为自己身上的衣服质料总是好一些,彭幼龙经常嚷着说浪费。小龙是朋友!自己其实很少有朋友。除了忻楠是从小学就在一起的,此外好像也没有其他人了。忻楠比自己小一点,却像大很多,海绵一样包着自己,自然到像身体的一部分,说他是朋友,不如说是比亲生兄弟更亲近、更有默契的兄弟。
季雅泽一直觉得自己没朋友也行,大家都说他古怪,没人跟他来往,他其实也不介意。上高中以后因为跟忻楠不在同一个学校了,季雅泽终于还是觉得有点寂寞,然后认识了彭幼龙。彭幼龙是在美术班认识的同学,性格很大众化,没什么特别,可是却会用很平常的口气对季雅泽说:「你脾气真坏!」会对他笑也会皱眉,当然也跟他讨论作业,偶尔也邀请他:「我晚上都去车站素描,要不要一起来?」
如果不是小龙的爸爸那件事,他们大概还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上课、画画。
根本没心思去车站,季雅泽抬起头,发现自己居然又走到酒吧街附近来。
远远望着孔雀开屏一样无颜六色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他迟疑一会儿,想起三天前的事情,胃又隐隐痛起来,却仍咬咬牙,朝『KISS』走过去。
今天的客人比那天多,可是刚进门季雅泽一眼就看见坐在吧台的方燦,不由愣了一下,好真是……巧。他忽然想起季宇澄说幼稚,莽撞那些有的没的的形容词,不就是说他们两个吗!是啊!跟这个家伙绑在一起了。
沈眼尖,用下巴指了指季雅泽的方向,向方燦示意。
方燦回头瞧,也愣了愣,这时候季雅泽已经走过来坐下。
方燦侧过身,恋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又来找人啊?」
季雅泽冷着脸,不理他,朝沈说:「啤酒。」
沈在近处看他,总觉得有点狐疑,问:「你多大?」
「二十二。」
沈满脸不信:「你有满十八岁?」
方燦笑道:「哟,沈!你哪来的良心?还问岁数,平常小孩子都能点酒的吧?」
季雅泽有点不耐烦:「我二十二了!」
沈还是将酒瓶摆在季雅泽的面前,他拿起来啜一口,苦苦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方燦面前已经好几只空杯,高高矮矮,不知道他为啥这么喝酒,这人脸上还带着那副有点欠揍、满不在乎的小,眼睛里却有点郁闷的样子。
季雅泽向四周扫一眼。
沈突然说:「他们很少来。」
季雅泽抬头看他。
沈把胳膊肘支在台面上,俯下身来,笑嘻嘻地说:「你找的那帮人很少到这里来,那天是偶然。再说,你找什么人非得找他们问啊?」
季雅泽沉默。
方燦托着腮,懒洋洋说:「他找的人跟那些人是一伙的。」他探过一点身,逼近季雅泽,「是不是?还跟我说彭幼龙是好人,好人会跟流氓混?」
季雅泽抿紧嘴,脸上结了一层冰。
沈摇摇头,语意思颇深:「小子,你最好别惹他们。」
季雅泽盯着他。
沉默一会儿,方燦若无其事地问:「彭幼龙是你什么人?」
还没听见回答,旁边有人过来挂在他身上,软绵绵插嘴:「燦哥——」
沈『噗嗤』一声笑出来。
方燦满脸黑线,板起脸:「不是跟你说别这么叫我的吗?」
「可是这样好听!」那人回嘴。
季雅泽有点惊异,控制不住地扭头看。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大约二十出头模样,打扮新潮,一百年耳朵上扎着耳钉,半个婶子软软倚在方燦身上,笑眯眯得搂着他,跟没骨头似的贴在他身上。
「我不喜欢!」方燦故作气愤地说。
「嘻嘻,不喜欢就不喜欢好了,」那男孩子一脸无所谓,「燦哥,你好久没过来了。」
「你是想问我这一阵子跟谁度蜜月去了吧?」方燦一脸戏谑。
那男孩子嘟起嘴:「你真跟人跑了?是谁?」他探过头来看季雅泽,「不会是他吧?他还没我好看哪!那模样,」说着在方燦脸上亲下去,嘴唇磨蹭一下才抬起头来「看起来像性冷感……」方燦差点噎着,更让他意外的是:季雅泽竟然没有火冒三丈地跳起来大骂,只是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们,那目光突然令他有些不自在。
不着痕迹地推开身上的男孩,他板起脸:「小为,别瞎说,我要生气了哦!」说着站起来,一把拉起季雅泽:「我们先走了。」一边心里直嘀咕,这小子是不是吓呆了,居然乖乖跟着走,连反抗都不知道了。
他们身后传来小为难以置信的声音:「不会吧?真的是那个人?」
第六章
走到外头方燦才放手,转头看季雅泽:「他随便说说的,不会生气吧?」
季雅泽眼神还在呆滞茫然,过好一会儿才说:「你是同性恋?」那口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肯定。
「嗯,」方燦扯起嘴角,一点也不为难,「没错。」
季雅泽怔怔看着他,回过神来,表情重新变的冷漠,不再说什么。
方燦有点好奇起来:「你不说点什么?」
季雅泽轻轻『哼』一声,撇开头,冷冷道:「说什么?」
方燦摸着下巴,「至少也要表示一下震惊啦,恶心啦……骂两句什么的吧?」
季雅泽白了他一眼。
方燦笑起来:「啊!说起来,你自己也追着彭幼龙没完没了,难道说……」
「……神经病!你喝多了是不是?」季雅泽打断他的沉吟。
方燦止住笑,揉揉眉心,叹口气:「哎,今天喝的是有点多了。」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许久,季雅泽轻声说:「彭幼龙不是同性恋。」
方燦静静看着季雅泽,他觉得自己有些醉意了,可是头脑身处还有些清醒。季雅泽为黑的眼瞳藏在垂着的眼皮下,没有了冰冷疏远的目光,他那正脸在夜色里一明一暗,显得异样柔和与脆弱。
「你别再到处问彭幼龙了。」
季雅泽抬眼看他,眉尖微蹙。
「……那些人戒心很重,有些危险,」方燦继续说,「我请沈帮你打听,找到就帮你给他递个话,你自己别往这些地方去。」
季雅泽嘴唇蠕动一下:「不!」他表情有点阴郁,「别跟他说,告诉我他在哪就可以,他……躲着我。」
方燦挑起眉毛:「你们……」他顿住,然后痛快地说,「好。」
季雅泽犹豫半天,『谢谢』两个字还是没有吐出来。
方燦看起来不甚在意,回头看看,摇头自言自语:「才喝一半……」他突然转过头来朝季雅泽说:「换个地方接着喝?」
季雅泽怔一下,听到方燦接下来的抱怨。
「心情郁闷!干脆不醉不归算了,反正也没犯人可抓!哼,这些天尽喝白水了……」
不知为什么,这人似乎变地不在那么讨人厌。季雅泽不吭声,转身便走,走了两步,火头冷冷瞪着还站在原地的方燦:「走啊!」
在『幼稚』、『莽撞』之外,至少季雅泽还知道方燦酒量好,酒品也不差,喝的越多越沉默,找少这个人很坦率,不是那么虚伪的。
还是去上课吧!他想,心里突然有些消沉。这些天在城里没头没脑的找,彭幼龙却似石沉大海,影迹全无,季雅泽的无力感越来越强烈。也许就像哥说的,小龙爸爸的案子恐怕不是能一下子解决的,方燦说要帮忙。这家伙似乎很熟这种地方……能信他吗?
方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帮季雅泽找人那样的话,第二天醒来他呆坐着想了半天,虽然喝了酒,前一天答应了什么还是记得的,但是感觉有些不像真的。方燦很困惑地挠头,他跟他又不是很熟,不过口角过两次而已,那应该算不对盘吧,自己怎么会答应帮他去找人?可是已经答应了……方燦叹口气,拽过电话打给沈,至少他方燦说话算数。
直至再见到季雅泽时他才明白原因,那也不过才是两三天以后。
最近只剩几起小案子,不太忙,方燦想回自己窝里拿些书到宿舍看。出过晚饭下楼,看看天,抽抽鼻子,转悠着往大门外走。树叶差不多掉光了,人行道上薄薄铺了一层,刚下过雨,地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车轮滚过路面,带起沙沙的水声。
出门走了没多久,方燦停住,眨眨眼,又踅回来。竖着雕花铁栏杆的石头圆墩上,做着个人,耸拉着脑袋。
方燦试探着叫:「季雅泽?」
那人抬起头来,冷冰冰的丹凤眼,漆黑眼瞳可不就是季雅泽?可是方燦下看见的是他半边脸上明显的红印子,和眉毛上面长长的划伤,流出来的血好象是拿手胡乱地擦了一下,蹭在额角和太阳穴上。靠!这小心眼的家伙怎么三天两头出事?方燦脱口便问:「你又被谁揍了?」季雅泽侧过头,不说话。
方燦皱起眉:「你又自己去找人了?不是跟你说别去惹那帮人……」
「不是他们。」季雅泽硬邦邦说。
「……你还惹别人?」方燦把重音放在『别人』两个字上。
季雅泽转过头,眉毛竖起来,有点恼怒:「什么又又又的!」他一挑眉却扯痛了伤口,无声地吸一口气。
方燦看了更加不爽,劈头吆喝回去:「不说『又』说什么?你难道不是又惹事了?不是又被人揍了?没本事就别到处惹是生非!」
季雅泽火气倏地冲上来,直着脖子吼:「我惹不惹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谁叫你坐在这里碍我眼呢!」
季雅泽气得直哆嗦:「嫌我碍眼你别看,滚啊!」
「我是很想视而不见!」方燦重重说,语气却和缓下来。
季雅泽衬衫外面只套了件薄毛衣,身体有些发抖,嘴唇苍白,胸口剧烈的一起一伏,好似透不过气来,让人看了很担心,而且方燦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季雅泽只觉得头晕目眩,一点力气也没有,手脚发凉。身体像突然扎破一个洞,连发火的力气也一下子漏了出去。他用力闭一下眼睛,听到方燦问:「你没事吧?」然后一只强壮的手臂插到自己胳膊下面,用力把自己扶起来,「我送你回家。」
回家?不、不要!季雅泽想挣开他,声音不大,却很强硬地说:「不要!不用你管!」
对方动作顿了一下,忽然问:「跟家里吵架了?」
季雅泽僵住。
「这是谁揍的?你爸还是你哥?」
「……我哥。」
半响,方燦才开始行动,半拖着季雅泽往路边走,伸手拦车。
「你干吗?」季雅泽挣扎着问。
「找个地方帮你擦擦药什么的。」
「用不着!」
方燦转过头瞧他:「我可没想再气你,要不想听难听的就乖乖跟着。」车正好停在他们面前,方燦不由分说把季雅泽塞了进去。
棉花棒沾着药水涂到季雅泽伤口上,疼的他『嘶』地一声,方燦才皱着眉开口:
「季宇澄也太过分了,这不是持强凌弱吗?」身手那么好,居然揍无还手能力的弟弟!
季雅泽在他手底下冷冷开口:「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至少我不打老弱病残。」
「你……」
季雅泽刚要开口,就被打断:「别动,等我把药棉贴上。」
「我不贴那玩意儿,那么难看!」
「你贴不贴都一样难看,无所谓啦!」
季雅泽凤眼顿时瞪圆,瞳仁冒火。
结果方燦一说完自己就笑了起来,赶紧改口:「啊,对不起、对不起,说错了。」他的手在季雅泽额头上方顿住。这张脸总让他有奇怪的感觉,尤其这么近看,细致的椭圆脸庞,柔润的鼻梁和唇,配着墨黑冰冷却轮廓鲜明的眉眼,孤寒里包裹着柔媚,一种很特别的、矛盾的魔力。
方燦心里有一瞬间的恍神。是这样,所以他才说要帮他去找人,因为不想要小心眼再去涉险,不想这张脸再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定定心神,小心地把药棉贴好,松口气。
「好了没?」季雅泽冷着脸问,看起来还有些不高兴。
方燦在他鼻子前打了个响指,「好了。」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你脾气太大了,以后别发那么大火,对身体不好。」
季雅泽横了他一眼:「谁愿意发火?跟你说话太气人。」
方燦手停顿一下,想了想,是他说话太气人?
过了一会儿,季雅泽问:「你怎么知道我跟家里吵架?」
「看了你这身就知道,肯定是刚从家里跑出来。」
沉默一会儿,季雅泽才慢慢说:「你们警察都一个德性……」
第七章
「……」没回应。
季雅泽侧头见方燦正把小箱子塞回书架下层,转回头,一副装没听见的模样:「啊?你说什么?」
「哼!」季雅泽轻轻出气,掉回头不再理他,看看四周。
这屋子真小,跟个小核桃壳一样,总共就这一个房间,卧室客厅都是它,形状也不规矩,有个向外凸的窗户。大概很久住人了,有股淡淡的尘土味,进来的时候家具上都蒙着布,方燦还小心翼翼地把床上的白布掀起来,才让季雅泽有个地方坐着。
「你哥为什么打你?」方燦问。
沉默一会儿,季雅泽站起来走到窗前向外看,下面是树,看远一点还是树,他问:「那边是哪?」
方燦笑笑:「动物园,围墙那边是老虎笼子。」
季雅泽没出声。
「是我刚毕业的时候家里帮我买的,谁晓得局里有单身宿舍,住那边比较方便,这里就暂时空着了。」
「……」
季雅泽一直不说话,方燦也就沉默下来,两手搭在脑后,看着他瘦瘦的背影,疏远的,心事重重的……小心眼似乎永远心情不佳。
过了很久,方燦开口:「我要走了。」他看季雅泽身子微微动一下,接着说:「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多呆会,自便,走的时候把钥匙放门框上就可以了。」
季雅泽回过头来看他。
方燦站起来去翻衣柜,扯出件外套丢在床上:「走的时候穿上。」
一直到他出门季雅泽也没出声,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
走到楼下,方燦停住脚步,想一想,摇摇头,伤脑筋!他叹口气,很郁闷地离开。
季雅泽听见门在自己身后『卡嗒』一声关上了,发了一会呆,额头抵在窗玻璃上,望着外面出神。玻璃冰冷,嘴里呼出的气在上面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褪了又结、结了又褪。
回家……到就不由自主的抵触,也茫然。
一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仍然陌生隔阂……他们是一家人……自己不属于……跟谁都不一样!做什么似乎都是错的!看着自己的目光总是恼火的、无奈的、隐忍的、不一为然的……他们不承认他!他也不想承认他们!
方燦报了名参加特警考试。
在走廊遇到季宇澄的时候,他甚至有拦住他问问清楚的冲动,不过还是按耐住了。还在警校时他就听过季宇澄的大名,真人与传闻很一致,高大粗旷、举止沉稳,据说身手很好,头脑也一流,最主要的,是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随便动粗的家伙。
想了想,自己也实在没有立场去问。可能是兄弟为什么琐事口角吧?也许过两天见到小心眼再聊好了,说不定到时候气已经消了。
两个人其实天天在听一个大院里进进出出,不过方燦还是过了将近半个月才再见到季雅泽,因为没几天他就出差到南方执行一个抓捕任务去了,任务不算很顺利,但最后总算把人给带回来了,出差的队员每人有一天休假。整个白天被方燦睡掉了,晚上反而精神好了,想起托沈办的事,他洗个澡出门,决定去问问。
『KISS』里照旧光线氤氲,乐声悠扬。今晚客人比较多,还没走到吧台方燦就遇到熟人,被叫住。
「方燦。」
方燦回头,也有点惊讶:「九洋?好久没见,不是说你调职离开了?」
那男人笑:「是啊,这次回来开会的,只待两三天。」
「真的?」方燦爽朗地招呼他,「走的时候都没送你,来,请你喝一杯。」
两个人挤到吧台前面去,方燦拍拍台子,向沈要酒,一边扭头跟九洋说话:「同说你调去你们总公司,是升职了吧?真不错,那边怎么样?」
「还好,工作没什么问题,环境差一点,空气不太好。」
「生活条件哩?」方燦咧嘴坏笑,「那可是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的。」
成九洋含笑看着他,没说话。
沈把酒送过来,在旁边插嘴:「方燦最没良心了,九洋那么惦记你。」
「我也惦记他啊!」方燦回嘴,「不过九洋那么能干,肯定没问题。喂,下次去玩找你喔?」「好啊。」成九洋目光流露一丝包容和宠溺,温和地回答。
沈面带无奈的摇摇头。
方燦灌一口酒,热辣辣的感觉一线向下,他眼睛发起亮来:「喂,九洋,真运气,今晚我没事,怎么样?」语焉不详,可是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方燦不是守身如玉的君子,不过也没兴趣滥交,他的行为比较像恋爱,看顺眼的人要先了解一下,认为合适才会深入进行,即使只是基于欲望,而且他也不太喜欢换来换去。成九洋比他大几岁,人很安静温和,身体的感觉也不错,两个人来往了很长时间,直到成九洋因为工作的原因要离开此地,正好那时方燦也要忙着适应新工作,自然不联系了。好几个月没有伴,今天这么巧再遇到他,方燦一下子来了心情。
成九洋笑,拍拍他腿,小声说:「晚上到我住的酒店来。」
方燦正点头,吧台旁边的小门里出来一个人,过来跟沈说:「好了,你看看。」
方燦愣住,看看那人再看看沈,有点吃惊:「他怎么在这里?」
「啊?」沈抬头,「哦,你说小季啊,我请他帮我设计一下圣诞布景。」
「圣诞布景?」方燦呆呆地鹦鹉学舌。
「对啊,」沈扬扬手里的图,「小季学画的不知道?」
不知道!方燦看着季雅泽显得很平静冷淡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研究图纸的时候,季雅泽看向吧台前的两个人,乌黑眼瞳,目光幽深,先从方燦脸上扫过,然后停在成九洋脸上,顺着手臂下移。
虽然被吧台挡着,但那种很特殊的近距离和肢体语言还是很能说明问题,方燦只觉得被成九洋压着的部分有点别扭。
然后季雅泽的目光又上移回成九洋的脸,再移回方燦的脸。
自始自终他一个字都没说,表情也没变。
方燦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心虚,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
成九洋看他一眼,把手收了回去。
沈半点也没觉察三个人之间怪异的气氛,抬起头来对季雅泽说:「这里不行,这里有柱子挡着。」
季雅泽侧过头跟他一起去看草图。
半天方燦才开口:「季雅泽,你怎么又自己跑过来了?」
季雅泽斜睨他,冷冷说:「我找不到你。」
方燦愣一下:「你找我了?什么事?」
沈笑了:「他着急问彭幼龙的事,你答应人又见不着面,他就直接过来问我了。」
「……我出差了。」
「彭幼龙也不在,」沈说,「我听说花皮出城办事,彭幼龙也跟他一起去了。」
方燦眨眨眼。
季雅泽从沈手里拿回草图,低声说:「我回去改改。」说着从吧台里出来,往外走。
方燦忙从椅子上跳起来,叫他:「哎,等等……」
成九洋一把扯住他:「方燦?」
方燦回过头:「啊?九洋?等等,我去跟他说句话。」
成九洋松开手。
方燦刚要走,沈也叫他:「哎哎,方燦,回来回来。」
「又怎么了?」眼见着季雅泽已经快到门口,方燦有点急。
沈探过身,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他拽过去,贴在耳朵小声说:「有机会你探探,小季找哪个彭幼龙干什么。花皮那小子听说前一阵子在舞厅里那小丸子给人吃,彭幼龙现在是跟他的,要是普通朋友,让小季离他远点。」
方燦眉头顿时皱起,停了一秒,说:「我知道了。」说完转身快步走出去。
沈看看他背影,又看看吧台边的成九洋,耸耸肩:「九洋,踹了他吧。」
成九洋看他一眼,举起酒杯轻啜一口,苦笑,眼里有丝怅然。
第八章
被阻了一下,追出来季雅泽已经没影了,方燦左右看看,那瘦长个子似乎在远处晃着,他顺着人行道追过去,追上去要说什么没想好,不过不说两句似乎不太对劲。追过一个路口,他开始觉得生气,这小心眼跑的还真快!
这时候还不算晚,行人三三两两的,一转眼已经不见那背影,方燦停住脚疑惑:刚才看错了?就在这时候,一辆车从旁边路口出来,看来速度非常快,急转弯时轮胎擦过路面的声音尖锐刺耳。方燦和周围的路人下意识的扭头,站在人行道中间的一个年轻男子也转过头来,满脸惊愕,那车正歪歪扭扭向他冲过去。
酒后驾驶!这是方燦第一个念头。他第二个动作是豹子一样的窜过去,同时大叫:「小心!」毕竟离的远了,怎么也赶不及。
幸好那年轻男子似乎反应过来,急忙闪避,可是车来的太快,还是挂到了他衣服。
方燦心一沉。
那年轻男子身子被拖得站立不稳向前倒,司机大概也吓坏了,踩了刹车,衣服撕裂的声音夹着急刹车的声音,听起来惊心动魄。车子刹的太急,那年轻男子被甩向旁边,背朝下重重摔倒。
方燦大步奔到他身边,蹲下去看他的情况。
年轻男人身上的衣服被坏了,整个人摊手摊脚,一时动弹不得,不过双手手掌撑地时设备磨破,身上其他地方并没有明显的血迹,只是脸色发白。
方燦担心地连声问:「你怎么样?听得到我说话吗?疼不疼?哪里不舒服?」
一边用手轻触他的四肢,看有没有骨折的现象。
这边还没忙完,那比那突然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饶是方燦反应快,跳起来也只看到那辆红色尼桑一溜烟窜了出去。
他顿时破口大骂:「你他妈的兔崽子,给我停下!」围上来的旁观者挡了路,等方燦推开人群追了几步,那车已经没影,连车牌都没看清。
这个气啊!方燦瞪着前头骂了几句,回头问:「谁记下他车牌号了?」
围观的人面面向觑,有人摇摇头,也有人问:「这人怎么样了?」
方燦一下子想起伤者,赶紧回到年轻男人身边,他躺着没动,但眼睛睁开了一些,眉头皱成一团。方燦蹲下去问:「还好吗?」
男人勉强答:「后背……」
靠!可别摔成半身不遂!方燦心里暗想,问:「能动吗?我送你去医院?」一边试着扶他,那人靠着他手臂支撑,勉强能坐起来一点,表情有点痛苦。
旁边已经有人帮忙拦下一部车,方燦一咬牙,胳膊用力,把人打横抱起来,吃力地放进车里去。
那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半天,才含糊不清地说:「……有感觉,应该没事……」
确实没大问题,送到急诊室检查,没内伤,也没骨折,万幸!当然什么软组织挫伤是少不了的,那人衣服一掀,整个后背全是皮下出血,惨不忍睹,可是性命是不碍的了。
这一折腾直到凌晨才结束,病人送到观察室时,已经昏睡过去了。方燦叫护士翻了翻对方口袋,什么也没有,只好不通知家人,等他醒了,自己来吧!
被这小插曲一搅,方燦想办的事都没办成:小心眼也没追上,九洋那也没去成。
第二天方燦一下班就往『KISS』跑,想找成九洋。到不是急着上床,放了人家鸽子,道歉总要的。
结果被沈打击:「人家今天中午的飞机,早走了。你以为九洋是你后宫,哪都不去等着你临幸啊?」
方燦迅速看一眼旁边,用力挥手,小声反驳:「什么话!」
季雅泽正站在吧台另一头,比对着草图端详酒吧各处的布局。
沈很滑头的笑。
方燦皱眉:「你别老叫他到这种地方来!」
沈挑起眉:「什么叫这种地方?」
「呃,不是,我是说……这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不适合在这里混。」
「我是请小季帮忙布置策划圣诞活动,他不来现场怎么做?做的好我还要付工钱的!他是来打工,总比你来泡帅哥理由正当吧?」
方燦语塞,脸有点发臭,半天才嘟囔着说:「他不是脾气不好吗?说不定什么时候得罪了人……」
沈不屑:「哼!小季帮我打工我自然罩他,你操什么心啊!」
方燦不说话了。
沈斜眼看他。
这两个人很是奇怪,基本上方燦是个大方热情、有些不羁的人,台面上几乎对所有人都很友好,即使不喜欢的人也不会让对方下不了台。小季呢,虽然冷冰冰很傲慢的样子,没看错的话,那小子心里其实单纯的很。明明关系不浅又没有吵架,可是却突然不太讲话,而且视线相交必定放出不爽的目光,像两只互相窥视谁也不服谁的小兽。
方燦心里确实不太爽,丢下酒杯起身,闷闷道:「我先走了。」
心想:说的没错!有沈看着,我操什么闲心?这小心眼,认识沈才多久,小季小季的……那么亲热,看见我就一脸死相,不是摆明跟我作对嘛!
他并没注意到刚才坐到自己身边,此时显得有点失望的男孩子。
「阿燦最近心情不大好呢,」男孩说,「是不是因为九洋啊?」
沈撇嘴:「彬彬啊,你看他像那么长情的人吗?」
叫彬彬的男孩子笑起来:「不长情至少也不滥情啊。」
沈摇头:「真服了你们,这小子哪一点比我好啊?」侧头看看,季雅泽垂着头,依在旁边专心用笔在纸上涂涂改改,似乎毫不在意旁边人说什么。
嗯,是啊,季雅泽是在心里默默点头,那家伙哪一点好?脸一般,还还长着可笑的痘子,话也说不好,一张嘴就让人生气!这些人真是莫名其妙……先是那个新潮活泼的小为,然后是那个斯文成熟的九洋,然后是这个清爽俊秀的彬彬……切!
也不知道是不是赌气,方燦跟人调夜班,连着值了好几天。他决定眼不见心不烦,过了圣诞再去『KISS』,结果沈的一通电话打乱了他的计划。
「小季说的那个彭幼龙,这两天在『菲林』舞厅那边玩,我告诉小季了。他到底有什么事啊?你要不要跟去看看?」
方燦一怔,才想起自己也一直不知道季雅泽找那个彭幼龙究竟是要做什么,琢磨一下,才说:「你先拦着他,我马上下班了,我跟他一块去。」
「好。」沈挂了电话。
那两个人不是仇人吧?否则季雅泽不会去保彭幼龙……可是……。方燦一边心想着一边担心,总觉得不太对劲。一下班立刻冲到『KISS』去,却没见到季雅泽。沈若无其事地在吧台后面调酒。
「季雅泽呢?」方燦张口便问。
「哦,去找彭幼龙了。」
「什么?」方燦有点急,「不是跟你说先拦着他吗?」
「他说彭幼龙是他同学,」沈耸肩,「而且他是跟朋友一起去的,说没什么事,用不着你跟。」方燦怔一下:「……什么朋友?」
「不知道,今天跟他一起来的,姓忻,看起来像个好孩子。」
第九章
「那人说:『最好让方燦陪你去』,是谁啊?」忻楠有点好奇。
季雅泽答的很快、很干脆,沉着脸:「是个大白痴、讨厌鬼、花心大色狼!」
「……呃……」忻楠听完更好奇了。
「……是个同性恋。」
「咦?」忻楠瞪大了眼睛。
「觉得受不了?」季雅泽漆黑的眼睛盯着他。每天他心里有事的时候,那双丹凤眼睛就吊得特别厉害,有点凄清的感觉。
忻楠怔一怔,离里有丝波动,然后笑起来:「……同性恋?嗯,也没什么,哎?不会是他在……那个……追你吧?」
季雅泽嘴角都快撇到腮帮子上去了:「追我?那勾三搭四的家伙,整个人像一个青春包!」
「……啥叫青春包?」忻楠不明白。
季雅泽开始用手指在脸上比画:「这里还一个……那玩意分泌过深的家伙……」
他这种孩子气的举动鲜少人见,忻楠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人买了票进『菲林』,生意还真是好,活动舞池附近简直是人山人海。开这个地方的人显然有点实力,繁华地段,空间很大,包厢和钢管、吧台一样不缺。
忻楠有点头疼:「这怎么找?」
「你从左边,我从右边,我们在乐池前面回合。」
「好。」
两个人挤进去。
忻楠先看见彭幼龙,虽然只见过一两次,他肯定自己不会认错。彭幼龙头发留的很长,盖住半边眼睛,穿着长T恤宽松裤,像平常来玩的男孩子一样,正站在紧急出口附近的角落里跟两个女孩子头碰头说话。忻楠以便摸出手机发短信一边靠过去,季雅泽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三个人偷偷摸摸的互相递什么东西,样子有点鬼祟,然后女孩子们走开了。季雅泽过去拍彭幼龙的肩,对方好似吓一跳,猛然回过头来,看的是季雅泽,神情一松,既而眼神冷淡起来:「又是你。」
季雅泽表情很坚决:「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彭幼龙甩开他的手,口气很不耐烦:「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旁边斜角里闪出一个人来,很警惕地问:「小龙,怎么了?」他视线落到季雅泽脸上,皱眉,忽然醒悟:「是你!臭小子,那天让你溜了,怎么着,又想找挨揍?」说着便要揪季雅泽,却被忻楠一脸警告,伸手拦住,四人顿时僵作一团。
季雅泽根本不理旁边冒出来的人,冷冷对彭幼龙说:「今天不说不算完,我话撩下了,我当你是朋友,你想让人打我?随便!」
彭幼龙表情有点气恼兼夹犹豫,瞪他一会儿,终于对旁边的人说:「四哥,我跟他出去说两句话。」
叫四哥的那人看季雅泽的目光流露着一丝怀疑。
彭幼龙似乎在解释:「他是我以前的同学,四哥,没事的。」
那人迟疑了一下,转身走开了。
剩下的三人两前一后地出了『菲林』大门,在台阶下面一个没什么人的阴影里站住。
彭幼龙回过头来,口气很快:「你想说什么?」
季雅泽阴沉着脸,看他一会儿,却先发问:「你刚才跟那两个女的在干什么?」
彭幼龙眼里立时戒备:「……什么?」
季雅泽凤眼眯起来:「你拿摇头丸给她们?」
彭幼龙一惊,飞快地说:「你胡扯什么?」
「我说什么你最明白,听说你跟着混的那人就干这个。」
彭幼龙脸上露出明显的惧意来,迅速向周围看,并没有人,他压低声音,口气紧张起来:「你听谁说的?」
季雅泽拧着眉:「这个你用不着问,你只说你想干什么吧?」
「……」
「小龙……」季雅泽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敢相信的神色:「你不会是想……你想自己混进去去查?」
彭幼龙抿着嘴,有点心虚,低声说:「用不着你管!」
「我能不管吗?」季雅泽急了,劈头便骂,「你发神经了?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万一被发现怎么办?那就毁了!」
「你闭嘴!一开始就是你管坏的!」彭幼龙跳起来,「接下来要怎么样是我自己的事。」
季雅泽胸口开始剧烈起伏,眼睛里冒火。
站在几步外的忻楠有点忧心地看他。
季雅泽却把火压了下去,声音很慢很沉:「少废话,我管定了!」他看着彭幼龙,「我就是要告诉你,你爸的案子要开始重查了,你别再自作主张,赶紧回去上课去,别再跟那些人混!」彭幼龙愣住。
「是真的,」季雅泽皱眉,「信不信由你。」
「……」
季雅泽耐心并不多,摆出狠话来:「小龙,你还当我是不是你的朋友我不管,我也懒得求你!我话说到这里了,你也知道我不说假的,你不愿听就不听,可是你要还这样子鬼混,我一定找出法子来治你!」
彭幼龙沉默一会儿,慢慢说:「我回去想想再说。」
季雅泽看着他。
彭幼龙有些烦躁:「我说了回去想想!我都跟人混了,要走也得找个借口啊!」
「好,」季雅泽口气很硬,「那你赶紧去找借口吧!」
彭有龙瞪他一眼,扭头回『菲林』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忻楠先开口:「是真的吗?」
季雅泽看他一眼。
忻楠解释:「你说他爸的案子要要重查的事儿?」
「嗯,」季雅泽闷闷点头,「我大哥说的,为这还挨他一巴掌。」
「你大哥打你?」忻楠一脸的不敢相信。
季雅泽撇撇嘴:「旷课的事让家里知道了,我说他们要放着小龙他爸的事不管,我就退学,结果……」
忻楠咋舌:「你也太胡闹了。然后呢,他打完你再告诉你的?」
「不是,我把书架都掀翻了,不小心砸在自己脑门上,吓他一跳,完了我就跑出来了……后来回家他才偷偷跟我说的。」
忻楠连连摇头,半响才说:「你大哥其实很疼你的。」
沉默一会儿,季雅泽回答:「他跟老头子学的,越来越坏,原来还很正直的,现在就会打官腔。」
「总比打人强,我觉得你想事情太简单,不过我还是保留意见好了。」忻楠转个话题,「刚才那人是不是就是上次打你的?」
「嗯。」
「你这家伙!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忻楠没好气,「你又不会打架,还老是惹事。」
季雅泽的神情有点不想承认,只说:「哪有什么事!走了。」
两人一转身,被站在背后的人吓一跳,季雅泽愣了一下,脱口叫出来:「方燦?」
可不就是方燦,一脸恼火瞪着季雅泽,那眼神带着责备,让季雅泽开始有些莫名其妙,然后不自觉地产生抗拒,张嘴便很冲:「你干吗?」
方燦瞪大眼睛:「还问我干吗?我还要问你咧!沈是没告诉你还是怎样!叫你等一下听不懂啊?自己跑过来!」
季雅泽最不喜欢听他这种口气,立即皱眉:「我自己的事为什么要等你?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
方燦只瞥了忻楠一眼,很无礼地翘着大拇指比他:「这小鬼头也算一个人?我还特意叫沈跟你说危险危险,你是没耳朵还是没脑子?上次你自己挨揍还没挨够是吧,还想拖着他再挨一次?」
忻楠愣然,直眨巴眼,得亏他脾气好,没有当场跳起来,可是季雅泽却火了:「你说谁没脑子?危不危险我要你多管闲事!」
方燦真是恨的牙痒痒:「不知好歹的小心眼,你以为我愿意管你?是我让沈给你消息的,你要是让人打死打残了倒霉的不还是我吗?」
季雅泽眼睛里火光灼灼,逼近到他脸前面去:「少自以为是了!你睁大你那青春眼看看清楚,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残了?我早跟你说过,我就算死了也不关你事!」
方燦真的上下看他两眼:「你找到彭幼龙了?」
「对啊!」季雅泽很高傲地斜视他,「找到了,事也说完了,也碰到那天打人的混蛋了,怎么样?」
方燦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瞪着季雅泽,过了一会儿才很平静地说:「不怎么样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季雅泽一击落空,愣了一下,冷冷道:「……哼!不管最好!忻楠,我们走!」
忻楠还在发怔,听他招呼,急忙跟上去,走出一段距离,才小声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青春包』?」
季雅泽沉着脸,嘴狠狠地噘着,带着倔强的孩子气,也不回答,只飞起一脚,把地上的小石头踢起老高来。
第十章
方燦真的没想要凶季雅泽,可是一看到他……就控制不住,而且季雅泽脾气也不好。方燦站在『菲林』前面发怔……季雅泽脾气不好,不是那种自己怎么胡言乱语或跳脚发怒都可以笑一笑接受的人,不是……
一个人从里面出来,擦着他身边走过去,又转回头来看他好几眼,想了想,摸出手机来拨号。
方燦被铃声惊醒,手忙脚乱接电话:「喂?喂!哪位?咦?搞什么……」对方不说话,正纳闷,后面有人拍他,方燦回头。
身后的人笑嘻嘻的,手机也放在耳边上。
方燦「哎呀」一声,立刻认出来,「原来是你啊!」随即醒悟,看看手机,「你打过来的?」那人点点头,笑:「恩人,我看着像是你,所以打个电话试试。」
方燦有点稀奇地看着他:「这才没几天吧?就能出来瞎走了?身上的伤没问题吗?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这个人,赫然就是那天被车撞倒,让方燦送进医院的倒霉蛋。
倒霉蛋咧咧嘴:「你那天在医院不是留了个电话吗,否则我连找都没法找了。幸好没什么大伤,而且要工作,没办法啊!」他顺手指指『菲林』。
「你在这儿干活?」
「对啊,我做DJ的。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商华特,请问恩人怎么称呼?我单知道您姓方。」他口气很逗,一本正经里又有点活泼。
方燦乐了:「别恩人恩人的,叫我方燦就好了。」
「那天真的多亏你,」商华特一脸感激,「我还想过两天打电话道谢呢!」
「小事一桩,别客气。」方燦不以为意。
「哪能不客气啊!」商华特加重语气,「一定要谢,正巧碰上,你这是……在等人?要进去玩?」「不是,」方燦笑一下,「我过来找人,已经完事了。」
「那正好,我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方燦连连摇手,「真的。」
商华特却十分坚决,热情地拽着他走:「一定要的!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可是大事,救命之恩哪!」
方燦还想推,商华特回过头来很认真的说:「恩人,你别是看不起我吧?」
这帽子扣的,方燦直挠头:「哪会呢!可是也没严重到救命之恩的地步啊,我是真不敢当。」商华特笑:「就当交个朋友了,一起喝一杯也不麻烦,就在旁边。」
盛情难却。方燦无可奈何的笑:「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也没走远,商华特拉着方燦直接走进『菲林』旁边的酒店,服务生看来都认识他,熟络地说:「小华哥来啦,小弛哥在二楼老地方呢!」
商华特带着方燦往上走,说:「我堂哥也在。我堂哥叫商裕弛,『菲林』就是他开的,我跟他说,以后你带人来玩统统免费。」
「哟,你哥满厉害的嘛!」方燦顺口说。
商华特直笑。
二楼靠里面比较安静的半封闭空间坐着三四个男的,正抽烟聊天,菜已经上了几道却没人动筷子,看来是在等商华特。坐在中间的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跟商华特有点像,不过却是个圆娃娃脸。
「哥,这是方燦,我的救命恩人,」商华特隆重介绍,「那天就是他送我去医院的。」
商裕弛一听就弹起来:「啊呀,就是这位?小华回来一说我们都冒了一身冷汗,只是多谢您……」他比商华特更夸张,扑过来紧紧握住方燦的手用力摇,哇啦哇啦说着感谢的话,娃娃脸上满是激动,笑嘻嘻站在旁边的商华特比他看起来更成熟。
方燦有点张口结舌,尴尬地笑着,心里想:开着这么大舞厅的家伙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商家兄弟热情的很,是道地的商人,按并不令人讨厌,商裕弛尤其长袖善舞,很快就和方燦亲热起来。但处一阵儿方燦便发现,他那孩子气的热情里也透着世故,不可小觑。总之,这两兄弟不简单,单看年纪轻轻就把城里最大的舞厅之一开的沸沸扬扬、风生水起便晓得,只不知道后台是哪位实力派人物了。
可是坐得久了方燦总觉得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商裕弛那娃娃脸很可爱的样子,趴在自己身边高谈阔论,商华特在另一边笑嘻嘻看者自己堂哥的兴奋样,时不时插两句。其他三个人都是商裕弛舞厅里的人,也很会说,叫酒布菜招呼的无微不至,气氛很好。
方燦突然间有些茫然,看到自己坐在陌生人中间,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喝到微醺,商裕弛坚持要送他,问地址,方燦坐着想了许久,才有点钝钝地喃喃自语:「在动物园……对面是老虎笼子……」
商裕弛似乎笑起来。
睡在飘着淡淡尘味的床上,方燦终于想起来那天季雅泽穿在身上的那件外套有点肥大,是自己上学时候穿的。然后他梦到有人用漆黑的瞳仁冷冰冰看着自己,上挑的眼和紧抿的唇,带着一丝反叛——是季雅泽,不是别人。
早晨去上班,一进门就被奚东海逮住问:「方燦,昨天你怎么没回宿舍?」
方燦摸着后脑勺说:「喝了点酒,有点迷糊,回家住了。怎么?找我有事?」
「对,有事。」奚东海拉着他进办公室,张口便问,「昨天跟你一块喝酒的是谁?」
方燦让他给问愣了:「啊?」
「那几个人是谁?你怎么认识的?」
「哦你说他们!」方燦反应过来,「他们是『菲林』舞厅的人,前几天有个小子出了车祸,我正好在那就送他去了医院……结果昨天碰上了,推不掉,就一起吃了个饭……」方燦把前情陈述一遍,然后很敏锐地问:「怎么?有问题?」
奚东海垂着头想了一分钟,说:「你说的陪客里有个带眼睛的姓冯的,是倒卖枪支的嫌疑犯,二队正在跟他,丛茂林那把枪我们也怀疑是从他弄的。」
方燦一怔,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奚东海皱眉思索一下,突然问:「你跟他们说你是警察了没?」
方燦想了两秒,很肯定的摇头:「没有。」他看看队长,「我靠过去摸摸?」
奚东海摸着下巴沉吟:「倒卖枪支那个案子没什么大油水,已经打算随时收网了,可是就这么收起来……丛茂林的案子,其实有点麻烦,跟个扎手的螃蟹一样……」
方燦立刻明白了:「队长,你是想……」
奚东海抬起头来:「方燦,今天开始你先停止一切行动。」
第十一章
沈好奇死了,到底发生什么?
这两个人真的是谁也不理谁了,面对面也好象对方是透明的一样,而且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星期,就算季雅泽脾气坏,方燦可不是这种爱赌气的人啊。
设计图已经画好了,季雅泽正拿了笔在列要买和要出去订做的东西的清单。
「小季,」沈轻轻靠过去,「方燦怎么了?」
季雅泽抬头撇他一眼,冷冷开口:「你为什么认为我会知道?」
「呃,那个,」沈干笑,「你们不是……」在季雅泽毫无表情的目光下,他把后面想说的话改了一下,「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做了什么蠢事导致你有这种误会?」季雅泽歪头问他。
就你现在说的这种话就能让我产生这种误会!沈心里想,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着这种很不正常的话,真是诡异。
季雅泽不对头,方燦更不对头。
那家伙最近这些日子天天泡在这,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开心的很颓废,灌酒、跟男孩子们玩……彬彬看他的目光有点疑惑和担忧,小为却乐的要命,拉着他猜拳。几个人坐在包厢里嘻嘻哈哈地闹,方燦连被小为抱住在脸上猛亲都可以面不改色的承受下来,他什么时候随和到这种程度了?
季雅泽顺着沈的目光看去,嘴唇有点不屑地抿紧。
「喂,小季,我说真的,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沈察言观色,「方燦是故意气你的吧?」
季雅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他气我干吗?」
「咦?你们不是……」
「……」
「……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季雅泽蹙着眉,「知道他喜欢男的吗?关我什么事!」他用力朝那边看一眼,沉下脸去,过一会,重复,「他喜欢什么人、愿意跟谁鬼混,关我什么事?」
沈要吓不笑,半响说:「方燦没有跟人鬼混。」
「……」
「是有不少人在追方燦。」
「……」
「他对大家都一般啦!其实我看起来,他现在对你到真是不错。」
季雅泽抬起眼来怪异地瞄他一眼。
沈很无辜地点点头:「是事实啊!」
季雅泽低下头去,用力在纸上写字,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真的,别看你们现在谁也不理谁,要是现在你有麻烦,他绝对马上过来插手,你信不信?」「我们只不过认识而已,」季雅泽头抬起来,淡淡说,「而且说过了,就算我死在他面前他也不再管了。」
「是……吗?」沈拉长声音,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忽然奸笑起来:「这样啊,小季,我们来耍耍他吧!」他推着季雅泽往吧台后面的小贮藏室走,季雅泽被他弄的莫名其妙。
一进去沈就带上门,声音被隔绝,里面很安静。
「你干吗呀?」季雅泽刚回身就被沈压在墙上,皱眉问。
「小季,我来追你吧!」沈双眼熠熠生辉,十分兴奋。
「……什么?」
沈摸出手机拨号,朝他用力摇手,古灵精怪的模样不象是要追求爱人,比较像是恶作剧:「嘘,我来欺负你,听听方燦那小子是啥反应……」
季雅泽第一各反映是想骂沈神经,然后推开他走出去,可是想归想,手脚却没动。什么反应?那家伙都说过了,以后自己爱干什么干什么,他绝不会管的……季雅泽不想承认,他心里真的动起了刺探的念头,有点好奇……
沈把手机小心塞进屁股后面牛仔裤口袋里,并且挪动一只箱子,造成自己靠在上面不小心碰到重拨键之类的假象,然后迅速把季雅泽拽到面前,一把搂住他,大声腻答答地开口:「雅雅……我想了你好久了……」
季雅泽差点喷出来。
「……你这美丽的凤眼……真妩媚……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上了……还有你的气质……这么冷……真想让你在我的面前热起来……」
季雅泽凤眼瞪得溜圆,有点吃惊地看着沈,突然一只手从毛衣底下伸进来,在腰上用力掐了一下,他没防备,「啊」的一声叫出来。
沈笑弯了眼:「雅雅,你真敏感,叫吧……我喜欢听……嗯……叫出来……」沈的声音和动作让季雅泽浑身发毛,可是脸却无法抑制地热烫起来……男生居然……居然能发出这样声音,还,还……
「别……你别……」季雅泽终于忍不住开始扭动闪避,沈的动作实在过分,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门「乒」的一声被踹开的时候,沈的脑袋正埋在季雅泽颈弯里,预备用力给他舔下去。
季雅泽直着脖子,两只手被他压在墙上,躲无可躲,一副即将惨遭蹂躏的模样。
「沈,你他妈的想干什么?」方燦一把扯着沈的领子把他甩开。
「哎哟!」沈惨叫一声,「你干吗?我跟雅雅在谈情说爱,你跑进来干吗?」
「谈你个头!」方燦大手一伸抓过季雅泽拖过去,「找别人去,别碰他!」
「为什么?」沈很不服气地大叫起来。
「不为什么!」方燦把脸抵在他面前,凶狠地威胁:「你要再惹他,我就让你再也热不起来!」「你怎么不讲理啊,我们自由恋爱……」
「他懂个屁啊?还自由恋爱,你这是诱奸!」方燦粗鲁到令人侧目,拽着季雅泽就往外走,走两步回头补一句,「还有,不准叫他雅雅!」
沈苦着脸,想笑又不敢笑,小声抱怨:「为什么呀?在床上叫雅雅显得多亲热啊……」
方燦一眼瞪过去。
他赶紧摆手:「好好好,论不到我叫是吧?」
不是只拉到贮藏室外面就算完,方燦扯着季雅泽,一直走出酒吧,走到人行道声,稍微用力地推了他一下,才放开手,很不高兴地质问:「你傻啊?」
季雅泽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复过来,嘴闭的紧紧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看着方燦。
可是方燦也就只说了那三个字而已,瞪了季雅泽一会儿,他用力转过头,皱着眉重重从鼻子里出气。
季雅泽表情平缓下来,默默看他几眼,转身便走。
「你去哪?」方燦问。
季雅泽平静地答:「回家。」
接下来几天季雅泽一直老实地待在家里,哪也没去。他安静温柔地令人惊异,进出时总是有些恍惚,都忘了要对父母露出倔强冷淡的表情。
严肃的律师妈妈何烯宁出差回来,发现小儿子突然的变化,私下表示了疑问,可是连季宇澄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跟彭幼龙和好了?」这半年儿子为了好朋友简直跟家里势不两立。
「大概吧!」季宇澄犹豫着,「我跟他说彭大年的案子要重查。」
季母皱眉:「怎么可能?」
老季瞪大儿子:「你是指丛茂林那个案子吧?」
季宇澄苦笑。
「你以后少跟他说这些个,」老季不满,「这都是保密的东西。」
「我那次不是有点急吗?」季宇澄讷讷的,「而且也没细说。」
何烯宁属于强硬派,虽然知道会有麻烦,还是大无畏地把小儿子叫出来谈话。
「小雅,出来,有事情跟你商量。」
季雅泽出来,看到父母和大哥团团坐,很严肃的样子,心里突然一动,问:「是不是彭幼龙他爸的事?」语气里充满期望。
何烯宁毫不客气地摇头:「不是,不过我也顺便说一下,彭大年的事情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他表明不上诉,案子就已经结了。你爸他们这边再车下去,就算之间有牵连也是另一回事了,不能混为一谈。」
季雅泽怔一下,看向大哥。
「今天要谈的是你的事,」何烯宁认真的说,「你老师前段时间找过我们,旷课的事就不提了,住要是关于你的学业,我们打算让你转学到国立美术学院附设中学去。」
第十二章
奚东海跟方燦关着门商量事。
「局里开会定了,差不多再一个礼拜二队就能收了把个枪案,会把姓冯的漏出来,免得打草惊蛇,然后到时找个借口你再碰过去。」
「嗯,那我这几天还是闲晃?」
「算给你放假。」
「放假啊?」方燦想想,「可以出城吗?」
「你想去哪?」
「想回趟老家。」
奚东海知道方燦家,点点头:「反正不远,回去吧!」
方燦乐了:「我借车自己开回去,方便吗?你随叫我随到。」
奚东海摇头:「小子,出去可别这副脸,大家都当我要停你职呢!」
「知道、知道!」方燦马上摆出一副惨痛的表情。
「还有,记着回来后搬回你自己那去住。」
「明白,长官!」方燦跳起来,「嘿,那我先撤了啊,回头到山珍海味给你。」
加上在学校的最后一年,以及实习和适应新环境,方燦自己想了想,居然有将近两年没回家了。自己的家居然还离得这么近,真是不可想象!说走就走,他立刻去买东西,又借妥了车,收拾了简单的衣物,准备连夜上山。
开车出来已经晚上十点多,天一直阴着,北风像薄冰一样锋利。方燦利落的转弯,滑过街角。路上很清净,一边一排粗大的梧桐,人行道两旁是竖着雕花栏杆的欧式楼石墙。他忽然想起季雅泽来,那天那小子挨了揍,就是坐在这里生闷气。
……说了不管,后来还是忍不住。已经坐得很远故意不理他了,可是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暧昧声音,还是一下子跳起来。季雅泽就是一块烫手的冰,那吊梢眼、漆黑的瞳,冻的人想逃,又被牢牢吸住。不管了!方燦咬着牙想,以后再也不理这小子了!就算他现在又被人揍的鼻青脸肿坐在那生气,也决不理他。
车灯映到路边,方燦恨恨地向『老地方』扫了一眼,顿时一愣。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再看一眼……有点无语……不是这么灵吧?
这一次没坐着,这一次是站的,低着头呆呆站在那里,肩上背着个包,瘦长伶仃的样子,虽然看不见脸,却透着一股茫然无措。
已经在心里痛下决心,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管那个叫做季雅泽的人,居然还是下意识地将车停下来。
刹车的声音惊动了季雅泽,他抬头怔怔地看过来。
脸上很干净,没有伤。方燦先放下一点心,但继而就皱起眉来,这小心眼……怎么了?
季雅泽过一会儿才将目光集中到方燦身上,却意外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冒出火气或是变得冰冷,只是呆呆地,似乎在出神。
方燦走近他,上下看,皱眉问:「怎么了?」
季雅泽嘴唇蠕动一,没说话,只摇摇头。
看看他肩上那个包,方燦眨一下眼:「你要去哪?」不是季雅泽平时跨在身边的小包,是旅行用的大号背包,小心眼也要出门?
季雅泽看看他,看看停在旁边的车,轻声开口:「你要去哪?」
方燦愣一下:「我?我要回趟老家,你呢?」
「……在哪里?」季雅泽答非所问。
「在山上。你怎么了?你也要出门?」正常的小心眼怎么可能用这种平和大批温柔的口吻和自己说话呢?
在方燦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季雅泽一声不吭的拖着包朝他的车走,自动开门坐进去。
呃……现在是怎样?方燦愣了一下才跟过去,低下头看。
季雅泽端端正正坐在副驾驶座上,抱着包。
「你这是干吗?」方燦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也去。」
「去哪里?山上?去干吗?」
季雅泽想了一会儿说:「我要去写生。」
「去山上写生?画画?」方燦摸摸下巴,还真巧,小心眼这是想搭便车吗?于是问:「确定要上山?」
季雅泽抬眼看方燦,表情似乎正常了一些,眼神也集中了,可是没开口。
方燦转到驾驶位上坐进去,关好门,再问:「你要去山上哪里?如果去山中小镇就要在崖口转弯,去山顶湖直走就好,我家正好经过。」
过了会儿,他听到季雅泽说:「不去镇上。」
「嗯,那就是山顶湖了?更好,不用绕远。」方燦发动车子,跟季雅泽说,「行李丢后座去。」暖气刚打开不久,一丝丝渗出来的热气接触到冰凉的身体,让季雅泽不由自主的打了寒颤,他抱住臂,两眼直望着前方。
车子载着沉默的两个人,迅速滑过城市街道,钻进了浓浓的黑夜里。
音响没有开,车里十分安静,季雅泽只手撑着头,望着前面车灯照射下像一副白布般伸展出去的路发呆,虽然还是没有什么笑意,但身上那种茫然无措到令人看了有点同情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方燦并没有转头看季雅泽,但是他知道已经好一点了。
出城向北,高速公路上走了一个小时,然后开始拐弯进山,道路曲折蜿蜒,两边时而闪过陡峭的崖壁。山路不好走,方燦虽然很熟,这时也特别打起精神来,开得不平时更慢、更小心。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大概早就飞车上山了,但是现在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他就不像平时那样肆无忌惮了。他瞄旁边一眼,季雅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也许因为车里暖意融融,令人神经松弛,他苍白的脸上显露倦容,依在车窗上,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盹来。
方燦伸手轻轻推他:「喂,去后头睡吧!」
季雅泽动动身子,迷惘地睁开眼。
「到后头躺着睡去,还早着呢!到了我叫你。」
季雅泽呆了一会儿,很温顺地动起来,从座位中间慢慢挪到后座去。
方燦看他像四足小兽一样从袭击身边爬过,在后面折腾了一会儿,没声息了。从照后镜里看过去,这小子蜷成一团,像个孩子一样,疲倦的眼睛又合上了。
从来没有这样安静的旅途……漆黑的山路……冬夜……寂静地连风的声音也没有。车灯穿不透远方的黑暗,路的一侧就是山谷,可是看不见便不觉得危险……小小空间给人一种宁谧安全的假象。方燦觉得有些疑惑,突然有种感觉自己会永远走不到路的尽头,一切都停止,时间像沉进了恒古洪荒。
然后他直觉地感到一股清爽的寒气弥漫开来,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落在车窗上,水雾气变得很浓重。他停下车,把窗降下一点,恍惚中有丝冰凉轻盈的东西飘进来。
山里下雪了。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在车灯前的方寸之地才映照出飘飘扬扬、漫天飞舞的雪的形迹。寒气也浓重起来。
方燦把车窗重新关严,回头看,后座上的季雅泽抱着臂,似乎有点冷样子。方燦把自己搭在座位上的羽绒外套拿起来,探过身去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小心眼睡得很沉,呼吸清浅,表情安详。这小子醒着时总是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烂表情,看了就让人生气,睡着了倒好,天真无邪的样子。
方燦看他半天,轻声开口叫他:「季雅泽?」
「……」
「小心眼?」
「……」
「季……小雅?」
「……」
「真睡着啦?……雅雅?」
「……」
「……雅雅?……雅雅……」声音细微地几乎听不清了,方燦探过身低下头,轻轻在季雅泽半仰着的、椭圆的、线条柔润的脸颊上碰了一碰。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身,回过头发动车子。
一点微光沿着盘旋的山路移动,很快现实在雪夜里。
季雅泽轻轻睁开眼睛,入目是上方雾气朦胧的车窗,沿着一抹细密的雪末化成的针尖般的水珠。雪落在玻璃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刚才落在颊上的那个吻。
第十三章
因为下雪的缘故,车到山顶湖比方燦预计的晚。凌晨一两点,路上空无一人,初具规模的小风景区安静地沉睡在飘雪的夜里,只有寥落的灯光闪烁。
方燦停了车,回头叫季雅泽:「喂,醒醒,要送你到哪里?」
后座上的人蠕动一下,从衣服里探出头来。昏暗光线下,季雅泽睡眼惺忪,脸颊被暖气蒸得泛红,微张的唇有点不高兴的噘着。
方燦有点想笑,这家伙似乎不喜欢被人吵醒。「海泊到了」他再说一次,「你要在哪下车?」季雅泽迷迷糊糊地看他两眼口齿不清地说:「我不去山顶湖。」
「……嗯?」
对方已经又闭上眼睛了。
方燦很无奈地拍他:「喂,别睡了。你不是说要到山顶湖来画画吗?已经到了。」
季雅泽不耐烦得把来年重新埋进衣服里,用力摇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方燦呆了一下,索性把身子全转过去,扯开自己的羽绒衣:「季雅泽?起床起床!说明白再睡!」
季雅泽挣扎了一会儿,才重新张开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样子,迟钝地说:「……我没要到山顶湖。」
「……那你是想去哪里?」方燦有点不解。
季雅泽慢慢坐起来,靠在那里,很不舒服地吧嗒几下嘴,面孔皱成一团。呀还没睡醒,脑袋里浑浑噩噩的,胸口难过……
「你到底要去哪里啊?」方燦追问。
「我没有要去哪里!」季雅泽口气很差的给他顶回去,用力揉揉眼睛。
方燦瞪大眼睛看他,这算是……起床气?他只觉得惊奇,虽说情况有点奇怪,小心眼态度也不甚良好……可是他这个样子还真是……让人气不起来……
季雅泽自己发过脾气,开始明白现状,眼神也清亮……冰冷起来,看看四周:一片寂静。前面的青春包大眼有神,很安静地看着自己,等待解释……
「我没有要去哪里,」他低下头,过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想好要去哪里,正站在那里想的时候……」
「……」
季雅泽抬眼看,方燦保持原样望着自己,一点表情也没。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出长长的一声:「哦……也就是说你背着行李出来,站在马路边想要去哪里画画,然后正好我要到山上,你觉得去哪里都无所谓,就一起跟着来了,是这样吗?」季雅泽沉默一会儿,眼睛里有抹挑衅,重重点头:「就是这样,怎样?」
方燦也点一下头,表示明白了,然后没再说什么,回过头去发动车子,继续上路。
季雅泽瞪着他的后脑勺,手不知觉的把羽绒服往下巴处拽了拽。
方燦好象能看到他在做什么,说:「先别睡了,很快就到,坐着醒醒盹,不然待会下车容易着凉。」
季雅泽撇撇嘴,不经意往后视镜里瞄方燦一眼。
这家伙会不会不高兴?
然后他发现方燦在笑,挑着嘴角,脸上有点无奈,似乎觉得现在的状况很好笑。
确实很快就到了,离开山顶湖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隐约看到有房舍。覆了雪的屋顶像是浮在黑暗中的淡青雾团,逐渐变浓变厚,变得清晰。路也开始窄而颠簸,闪过去的树木连成一片。
车停下的时候,前面亮起暖黄色灯光。
季雅泽推开车门出去,发现脚踩到了一层厚实松软的东西,轻微的「咔嚓」声响起,眼睛前面突然一片幽明的光亮,不是天光,而是黑暗里的雪光。一直在车里没注意,雪下得竟然那么厚了。好冷!他哆嗦了一下。
从亮着灯的屋子里迎出来一个人,伸手去接方燦拿着的行李,一边说:「这时候才到,路上不好走吧?」
「嗯,走到半路的时候下雪了,等的急了吧?妈呢?」
「在研究所值班,这是……」
「哦,这是我朋友小季,跟我来玩几天。雅泽,这是我爸。」
季雅泽缩着脖子,走过来两步,有点结巴:「叔……叔叔好。」
方父很憨厚的笑:「你好你好,冷吧?山里温度比外头低,你穿太少了,快进屋。」
「哦,」季雅泽一眼看见他手里他的是自己的包,才想起下车时忘了拿,连忙去接,「我自己拿……」
方燦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快进去。」
季雅泽有点愣怔,被高大的父子俩一起推进了屋。
两道门,屋里跟室外隔着一层玻璃门走廊,还烧着明火铁皮炉,非常暖和,季雅泽一眼便看到炉火,有点好奇地凑进去。城市里很难看到这样的炉子了。
方父体贴地问:「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方燦转身问季雅泽:「饿不饿?」
季雅泽摇头。
「那就先休息,」方父说,「被褥都烘好了,可是不知道你带朋友回来,所以只烧了你那个房间的暖气。」
方燦不以为意:「没关系,反正床大。」他说完之后,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不妥来,忙抬眼去看季雅泽。忘了,小心眼不肯跟同性恋一个床吧?可是季雅泽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不在乎,脸上没什么异样,还是围着炉子转来转去,模样像个看见新鲜玩意的小孩。
「喂,咱们一个房间住哦!」方燦的语气有点威胁。
季雅泽看着他,点一下头。
呃……这情形委实奇怪啊!
方家的房子虽然是很朴实简单的山村小屋,可是真够大,二楼也有三四个房间,方燦那间最靠近楼梯。季雅泽第一个感觉是屋顶好高,第二个感觉是窗户好大……印象里乡间农户的窗户不是都比较小?
还在发怔,方燦已经在旁边推他:「你先去冲澡,冲快一点,热水没那么多的。」
……还可以洗淋浴?
「出来赶快穿衣服,虽说有烧炉子,还是不能跟暖气比?」
季雅泽呆呆地打开背包,摸出衣物往方燦指的那个门走,被一把拽住。
方燦眼神怪异:「你只拿了内裤!」
季雅泽看看手里的东西,望后藏了藏。
「别的呢?」
「……没带。」
方燦瞪他一会儿,问:「你出门换洗衣服只带这个?背包那么大,里面都装了什么?」
季雅泽扭头看看自己的背包……出来的时候脑袋发木,根本不知道自己塞了什么进去,速写簿跟碳条肯定有,好象还带了小画夹、水粉笔和颜料盒,再来是钱包、钥匙……
方燦走过去,很纳闷的用指头趴着包口瞄了一眼: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眨眨眼,没说什么,去翻自己的包,拽出衣服来塞给季雅泽:「先穿我的吧!」
季雅泽洗澡的时候,方燦把床铺好,坐在旁边等,一边沉思。
这小子,是怎么了?方燦并不迟钝,他知道季雅泽有心事,看背包内的东西就知道他出门仓促,还一脸灰败的站在路边,而且一路上情绪萎靡不振……他要是跟自己大小声顶嘴,那还让人比较放心。
浴室门推开,季雅泽「啪嗒啪嗒」走出来,身上穿着方燦给他用来当睡衣的运动服。
方燦上下看他,衣服肥而且大,显得小心眼脖子手腕更加细,仿佛一折就断,潮湿的头发垂在额前,脸庞被热气蒸得红润,眼皮送拉着,不大有精神。
方燦把准备好的干毛巾都跟他,自己跃起来往浴室走,一边说:「把头发擦干再睡。」
他不想问。
季雅泽是要逃避什么或只是出来散散心都没关系,他庆幸自己遇到他,到他一起走。山村很安宁平静,生活简单,也许住几天他的心情会变好……
出来的时候,季雅泽已经睡着了,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方燦轻轻掀开被角躺进去,侧头看,小心眼的睡容确实漂亮,没有厉害的吊梢眼睁开来碍事,脸庞显得很柔和光洁。
大概被挤进来的人惊动了,季雅泽噘着嘴,不耐烦地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脚踢到方燦小腿上。
方燦咧一下嘴,不是疼,是冰!这家伙不是刚刚洗过热水澡,怎么脚还是这么凉?没办法,只好悄悄试探着,只好把两只冰凉的脚丫望自己这边勾过来,焐着。
第十四章
季雅泽以为自己肯定会睡不好,可是没想到连心跳都没有加快,一躺下困意就滚滚而来……安安稳稳睡到自然醒的时候,被子里只有自己,但是并不冷,脚底下有个温热的东西,踩一踩,是热水袋。
从窗户透进的淡淡天光有写暗沉,看一眼表,已经十点多了。坐起来找衣服,走有看看,发现毛衣、裤子,甚至袜子都搭在床边的暖气管子上,烘的温热。他呆了一会儿,心里知道,这一定是那个每次都跳着脚说再也不管自己的家伙干的。
慢慢起身,洗漱下楼。
下面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甜香诱人的味道,季雅泽肚子忽然「咕噜噜」叫起来。
方父正在炉子旁边捅火,抬起头看到他,立刻堆起和蔼的笑:「醒啦?睡得好不好?饿了吧,快来吃东西。」
季雅泽有点拘束:「嗯,很好,谢谢叔叔。」
方燦不在屋里。
可是多了个女人,是个中年女人,看的出来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现在也不丑,眉清目秀的,长头发编成一根辫子甩在肩上。炉子附近的木头餐桌让她占了一大半,摊的全是书本纸张。方父和季雅泽说话的时候,她抬起头来仔细看季雅泽,眼里有好奇。
两人目光对上,她先友好的招呼:「嗨,你好,我是方燦妈妈。」
「呃,」季雅泽眨眨眼,「呃,阿姨好。」
方燦的妈妈一点也不像老实土气的农村妇女,目光透明清澈,注意到季雅泽下意识地看四周,立刻说,「方燦不在,去墓地了。」
季雅泽怔了一下。
方父把一直坐在炉子上蒸过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指挥自己老婆:「你挪离开点地方。」
方母赶紧往自己那边扒拉东西。
摆上来的是玉米粥、包子和酸辣泡菜,最后方父在炉子里一阵捣鼓,用火钳子夹出那甜香的源头——烤的焦黄的山芋,皮上淌着粘稠的糖汁。
「少吃点!」方母说。
季雅泽看看她。
方父有点好笑:「怎么说话呢?你非但不劝客人多吃,还……」
方母有点无辜地眨眼:「不是,我意思是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午饭的菜比这个好吃。」
「啊,也对,」方父低头朝季雅泽笑,「那就先少吃点垫垫胃,待会儿还有好吃的。」
正说着,方燦从外面进来,在走廊上跺鞋子上的雪,看见季雅泽便说:「起来啦?」然后走过来瞧瞧他面前的东西,脱口道,「少吃点,别待会吃不下午饭。」
季雅泽抿抿唇,低下头咬包子,有点想笑。
包子是山菜馅儿的,味道很好,吃了一个还想再吃,他瞄瞄方燦,那家伙正把外套挂起来。季雅泽回过头打算再拿一个,一眨眼,对上方母的目光,动作一僵。
方母的注意力已经从眼前的乱纸堆回到了他身上,托着腮,亮晶晶的眼睛正含笑看着他。
季雅泽有点尴尬。
方燦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推方母一把:「妈,你别这么看人,弄的他吃不下饭。」
方母带着点期盼,「他是不是……」
方燦摇头:「不是。」
「……哦。」口气似乎有点失望。
季雅泽疑惑。
方燦看他一眼,语气平淡的解释:「我妈以为你是我男朋友。」
季雅泽眼睛慢慢瞪圆,方燦却笑了起来。
直到两个人出去溜达的时候,方燦才替脸已经开始变臭的季雅泽解释:「嗯,就是你想的那样,我爸妈知道我喜欢怎样的人。」
季雅泽一脸的不相信,半天才说:「……为什么?」
「你是说他们为什么不生气?」方燦皮皮地笑,「也生气。我跟他们说的时候,我爸都气糊涂了,不过他人太老实,又舍不得揍我,所以拿我没办法。」
「……你妈呢?」
「我妈一开始觉得无所谓,后来怕我爸气坏了身体还开导他,把我爸开导的眼睛都绿了。后来也就算了。」
「这么简单?」
「……也不是很简单。」
季雅泽沉默片刻,问:「你干吗要说?」
方燦看他一眼。
「……是因为交了……男朋友所以要说吗?」现在的方燦只有床伴吧?鼓起勇气来向父母坦白,是因为……以前爱过一个人吗?爱到一定要得到父母同意?季雅泽满心都是困惑。
「……不是,」方燦淡淡回答,「想说,就说了。」他抬眼想一下,「去上大学之前,觉得应该跟他们说一声,以后……可能会不同……」
季雅泽发了一会儿呆,轻轻松一口气。
方燦走在他身后,也沉默下来,他们沿着青灰色的石板路慢慢行进在林间,两边是纠结着枯黄灌木的岩壁,此时覆着厚厚的雪,露出的草根枯枝显出一中潮湿的黑色。山林间空旷寂静,回响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鸣鸣声。
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清冷的咸味。
山回路转,面前豁然开朗,那阵鸣鸣的声音忽然变大,随着突如其来的疾风卷过耳边。季雅泽呆住,默然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灰色的海。
他回过头,远远的身后,坐落在幽邃山谷中的村落掩映在雪中,露出图画一般的青黑色线条,那是屋脊或树木的干枝,而越过这小小的崖口便是海,从这里已经能看到下面雪白的、型如弯月的沙滩。
方燦指指海边的一簇建筑说:「那里是海洋研究所的养殖基地,我妈就在那里上班。」
季雅泽怔怔看了一会儿,有点懊恼的开口:「忘了带纸笔。」
方燦微笑:「又不急在一时,来,下去走走。」
两人顺着岩石间的小径,很快下到沙滩上。
他们居住的城市也靠海,可是这里截然不同。这里仿佛遗世独立在世界尽头。冬天的白昼本就日光惨淡,刚下过雪的山与海更晦暗阴沉,铅灰色的海面泛着白色泡沫,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一只偶尔落在沙地的鸟蹦蹦跳跳,看看两个人,风把它的羽毛吹的到折成一种蓬乱奇怪的角度。
季雅泽抿着唇,盯着海面看,似乎想把那种复杂的色调全都印在脑子里。耳朵被澎湃的海浪声充满,但是又有种错觉:这里静的一丝声音也没有。风很大,很冷,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冷还是激动,浑身瑟瑟发抖,抽抽鼻子,转头看方燦。
方燦没有偶安康内海,他在看山,眼神专注,夹着淡淡的忧郁。
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季雅泽心里一跳。
虽然掩在残雪和枯黄的草叶下面,还是能看到来时小径的附近,有一片怪异的山坡,青灰色的半圆、青灰色的石碑,是墓地,面向大海,有一片小小的墓地。
「那是什么?」
方燦回过头,好似突然被从异空间拉回来,看季雅泽的目光仿佛在看陌生人。
季雅泽皱眉,重复:「那是什么?」
「那里啊?」方燦语气变的有些轻快,「是村子的墓地。」
「墓地……」季雅泽低喃。他想起吃饭的时候方母说方燦去了墓地。
「走吧,回去吃午饭,」方燦兴致勃勃,「我爸的手艺一流。」
第十五章
季雅泽不太沾荤,方父的新鲜山菜、青蔬炒的脆嫩可口,他吃了不少,尤其爱吃拌野山参,刚进嘴里有点涩,嚼两口之后却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涌出来。
「爱吃素啊?」方父乐呵呵,「那就多吃,家里有暖棚,吃菜最方便。」
「怪不得瘦得干一样。」方燦说。
季雅泽当没听到。
或者是想表示礼貌,不过主要是方父、方母很自然的态度,让季雅泽不知不觉柔软起来。两人既没有长辈高高在上的样子,也不会给人陌生的疏离感,可也不会热情唠叨到过分的程度,就淡淡暖暖的,好象季雅泽应景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是一种很容易很自然的感觉。
方母看看季雅泽,有点懊恼:「我吃素也会肥。」
儿子笑话老妈:「你减肥?还真赶时髦,我爸不嫌你就行了。」
方不亲不理他,向季雅泽打听:「我听说减肥主要还是在吃上,你平时都怎么吃?」
季雅泽愣了愣。
方燦想起来,说:「我知道!我记得你爸和你哥平时总吃餐厅,是不是你妈做菜不好吃?」方母顿悟:「那是饿出来的?」
季雅泽半天才开口:「我妈不会做饭,我有时候自己做做,有时候在外头吃。」
方燦看看他。
季雅泽迟疑一下,解释:「他们太忙,没什么时间。」
方母转头跟方父商量:「老头儿,以后做菜被做那么香好不好……」
季雅泽躲开方燦的目光,埋头触犯,话题撩下了。
午饭过后,方父方母都不见踪影,季雅泽顺口问一声方燦,得到的回答是:「我哪知道?反正到时候就回来了。」
敢情放羊是方家的传统。
季雅泽不说话了,抱着一杯热腾腾的石竹茶,坐在桌边,望着外边发呆。
方燦收好碗筷过来坐下,看他几眼,视线向下落到露在毛衣外面的手上,手腕很细,手指很长,骨节明显——真的很瘦。
「跟家里吵架了?」
季雅泽有点讶异的回过头来看他。
方燦笑笑:「打电话回去说一声比较好吧?」
「……」
「算了,」方燦一副没所谓的样子,「随你自己。」
他其实想问很多,为什么跟家里人吵架?为什么总是不开心?为什么孤零零站在街上?为什么要跟自己走?还有许多……可是方燦自己是十八岁就离家的,带着沉甸甸的心事,不想说的时候,也不会喜欢别人问。
所以他淡淡地扯开:「你要出去画画吗?要就现在去,冬天天黑的早。」
季雅泽垂着头,脸上有倔强的神态,似乎想到什么,而心里为此赌着气。静一会儿,站起来说:「出去看看,回来画。」
两个人走的还是早上那条路,方燦似乎毫无意识便转去那个方向,季雅泽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莫名的郁闷:以为方燦似乎会追问自己出了什么事,会像以前那样凶巴巴地管头管脚,一来年痞像的教训自己……如果他这样,就吵回去!已经准备将坏脾气点着,劈啪啪炸开来,却被抽掉导火线……闷在怀里……难过……
换了地方,方燦似乎变了个人,一下子沉静起来,说话口气很……随和……感觉却疏远很多,这里有什么,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季雅泽突然站住,不出声,心想多久他会发现自己没有跟上去?
两秒钟而已,方燦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停住脚回过头来:「怎么了?」然后他眨眨眼,在季雅泽脸上看到一抹简直可以称为「笑」的表情。
原来,小心眼笑起来是这样的……
丹凤眼微微地弯下来,那种凌厉寒冷的味道完全不见,只余下艳丽……有这种眼睛的人,面孔都会这样矛盾吧?笑起来……真的很柔媚……觉着一种天真的孩子气的得意……
方燦发呆的时候,季雅泽从他身边施施然过去,下巴微扬。
这是要怎样?方燦心里想,然后看到季雅泽走过去的方向,急忙说:「不是那边。」
季雅泽回头瞥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方燦叫他:「喂,那边只有……」
「墓地,我想去看看。」季雅泽回答的很干脆。
方燦再次发呆。
墓地是在松林下面的一片缓坡,峭壁和沙湾尽在眼底,松涛阵阵。因为迎着风,地面只有零散的积雪,露出一层枯黄草根。
季雅泽在墓碑间慢慢走着,有的上面有照片,大部分没有。他问:「上午你来看谁?」
若是拜长辈亲属,不会有那种眼神,季雅泽没有理由的肯定。
方燦若有所思看他一眼,走到一座墓前,指一指:「小时候的朋友。」
青灰色的石碑上刻着「爱儿谭希玮」,镶着小小黑白照,照片上的少年有一张青涩俊郎的脸,整齐洁白的牙齿,温良快活的笑容。
季雅泽看着方燦蹲下去,用手指揩去照片上的尘沙,动作温柔。天高地阔,山海之间的风声烈烈,这么大的世界他的眼里只有那小小照片。
「他……怎么了?」季雅泽冷冷地问。
方燦站起来,拍拍石碑,忽然笑起来:「你是说他怎么会躺在这里?……这个笨蛋跑到海里去游泳,结果就竖着下去,横着上来了。」
季雅泽瞪圆眼睛。
方燦看他一眼,苦笑:「不敢相信的是我哎,这家伙可是我们村里水性最好的一个,谁会晓得……一定是考上大学太兴奋了,结果乐极生悲!」
「……溺水?」
「嗯,」方燦点头,片刻,闷闷地说,「本来说好了一起上警校的,考都考上了……跟他讲等我回来再出去玩。我只不过跟我妈回了趟娘家,才三天而已……」
季雅泽想起方燦说过的话:「是你考上大学的时候?就是你跟你父母讲明……」他脑子里念头一闪而过,「这个人,是你的初恋情人?是不是因为……」
方燦脑子比他快,立刻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
不是吗?不是因为两个人恋爱被家里发现,然后坦白,然后被阻挠,然后恋人失望而投海,悲剧发生,家里人无可奈何地放手……
「希玮不是我恋人,而且他……不在了之后,我才跟父母讲了自己的事。」
「希玮跟我只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从小玩到大……」
「希玮这家伙,就算恋爱受阻也不会投海,他是个欠揍的乐天派,碰到什么等候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说最大的愿望就是当特警,他这个辫子翘得真没尊严,要当特警的人居然游泳淹死……」季雅泽看着方燦老半天,开口:「也就是说,你暗恋人家。」
方燦转头瞪他。
季雅泽有点不屑:「原来你以前这么没胆。」
方燦没生气,眉头蹙起,却笑出来:「你知道什么呀!」
「那你现在爱谁?」季雅泽问。
「……」
「沈说过你有几个床伴,就是说你没爱谁,是吧?因为你爱他。」
方灿仍然在笑,笑意却渐渐从眼晴里褪出去。爱谭希玮?是,他爱。是希玮让他认识到自己的性向,明白自己喜欢的是男人,脾气特别暴躁的时期,是希玮笑嘻嘻地陪着自己,容忍着白己,希玮从来没表示过是否知道自己心底的秘密,对于那些古怪、别扭、任性的举止,也从不抱怨……希玮是好朋友……
直到希玮死后自己才开始后悔,希玮知道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麽?因为没胆量知道结果,所以永远也不会晓得希玮可能回答什么……
那个可能的回答一直束缚著方灿,他永远会猜测,永远会懊恼……
「怪不得都说失去的是最好的……」季雅泽喃喃自语。
方灿有点茫然地看他。
季雅泽转头对他说:「但是沈说你现在最喜欢的是我。」
看着方灿略显惊讶的样子,季雅泽心里有一种很满意的爽快。就是这样!这才对!每次见面即使是吵起来,方灿的注意力总是集中在自己身上的,不管是挖苦或是责斥,站在他旁边但他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情,感觉很不舒服!他跟那些男孩子搂搂抱抱,一副无所谓的假态,连他都感觉得出方灿的心思不在那上面,所以也就不以为意,可是这个谭希玮不一样,这个死人……
「我跟他,你比较爱谁?」季雅泽冷冷地问。
方灿觉得自己在做一个怪梦还没有醒。怎么会扯到这里来?他们刚才有说什么吗?小心眼直接就开始谈「爱谁」,中间似乎跳过了一大段应该发生的事情。
「你怎么会认识我喜欢……爱你?」方灿想不通。
「言行举止就看得出来。」
方灿更加奇怪:「哪些地方?」
季雅泽有点不耐烦:「自己回忆,现在是我问,我跟他你比较爱谁?」
方灿看著他,沉默:言行举止……车上的吻吗?还有什么?
「比较不出来?」
方灿摇摇头:「没什么好比的,希玮已经不在了。」
季雅泽有点恼怒,凤眼里隐隐冒出火气,突然一把揪住方灿的衣服把他拉低一点,用力吻上他的唇。
方灿泽身—僵。季雅泽的唇很凉,贴上来,让他不由自主打个寒颤,然后没等他反应,季雅泽的舌头就开始用力进攻,顶开唇,在他牙齿上溜达一圈,然后才跟开始一样突然地撤退,整套动作很粗暴,带有示威的意味。
「那在他墓前跟我接吻也没什么,对吧?」口气有一点挑衅。
方灿又好气又好笑,看看墓碑上笑嘻嘻望着自己的希玮,再看看季雅泽,突然觉得
他真是可爱,单纯又暴躁。
是没什么,这是两回事,季雅泽似乎不懂。
「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变成同性恋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季雅泽白他一眼:「我没说过我不是。」也没想过自己会是,他在心里偷偷的补上
这么一句。一直以来烦恼的都是别的事,方灿是……是突然闯进来的……混蛋!虽然
讨厌他可是还是会碰见,几乎每次都吵,然然沈说他比较喜欢自己……
那些天有勉勉强强考虑过,这个人其实还凑和,喜欢……就喜欢吧!
他还没想过以后要如何,命运安排他出来碰到他,跟他走,被他吻……然后遇到他爱的人,虽然是个死人!季雅泽一向顺从直觉,所以周围人都觉得他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现在他的直觉是要警告方灿:喜欢自己了,就专心点。
方灿似乎觉得有点棘手,摸著下巴。
季雅泽皱眉瞪他:「喜欢就是喜欢,不要装模作样!」
方灿愣一下,心里突然有点刺痛,又想笑,是苦笑:「是,是,我喜欢你,你呢?」
「我?」季雅泽端着架子沉吟一下,「嗯,还好吧!」
这算什么回答。方灿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季雅泽却好似很满意的样子,点点头:「那就这样定了。好冷,回去了!」
确实冷,看天气大概还会下雪。两个人没再逗留,下山回家。
季雅泽拿了素描簿和笔坐在桌边涂涂抹抹,方灿准备晚饭菜,中间出来拿东西的时候,看见季雅泽缩到火炉旁,他似乎很怕冷。
今晚还是一床睡吧!方灿想,然后又想起季雅泽说:那就这样定了。
拿著菜的手停下来,出神。那意思是互相都还算喜欢,所以可以……开始吗?怎么开始?以前想开始的人只有希玮而已,后来都是只上床,小心眼……确实很喜欢。
喜欢到看见他犯傻就想发火,又想吻他,可是没想过要跟他开始……方灿歪着头看季雅泽,看他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不知道是不是被炉火烘的,脸颊绯红成一片……
方灿一声不吭走开,没看到身后季雅泽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红晕逐渐消失,眼睛里浮出亮晶晶的恼火和愤怒……
在方父、方母面前还好,回到房间,方灿就知道季雅泽生气了。一样冷冰冰的嘴脸,却能感觉到身周寒气大盛。
方灿装不知道,拿过他的画簿子翻看,拍马屁:「画得很好呀,空白的地方都能看出来是雪。」
季雅泽不理他,木着面孔去洗澡。
方灿叹口气,仰面躺在床上发呆,过一会儿,坐起来去翻抽屉。以前的东西都原封不动,跟希玮的合照在最上面,用手工杨木框子镶着。
希玮、希玮……
身后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把相框拿过去。
方灿无奈地回头,看到季雅泽竖起眉毛,一脸寒冰,看相框两眼,顺手丢在地上,「当啷」一声,还有轻微的碎裂声。
方灿顿时皱眉。
季雅泽黑乌乌瞳仁里毫无愧疚:「还有吗?」
方灿心里隐隐冒火,用力拉开抽屉下面的柜子,一大包,重重放在桌面上。
季雅泽瞪着他,伸手去打开纸包,露出来的照片,少说也有几百张,摞成差不多高的几叠,翻一翻,众人合影、双人合照、单独照……
方灿挑眉看他。
季雅泽二话不说,一巴掌扫过去,照片像雪一样飞起来,落的桌上、椅上地上满是。
方灿一下子站起来:「你发什么神经?」
季雅泽一脸倔强,毫不退缩地瞪着他:「你已经承认喜欢我了!」
「我是承认了,那又怎样?」方灿是真的有点恼,他没想到一向冷冰冰的季雅泽会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
「那就不能再爱这个人。」
方灿顿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气恼又好笑:「我跟希玮不是那种关系!而且你跟死人较什么劲啊!」
「你有把他当死人吗」季雅泽一脸不放松。
方灿一怔。
季雅泽目光炯炯,眼神霸道:「他既然已经死了,你再想什么都没用!白想!」
「你这不是废话吗?」方灿皱眉。
「知道是废话就把你那含情脉脉的眼神给我收起来,别乱用。」
「……你连我什么眼神都管?管太宽了吧?」
季雅泽脸上的表情凶狠起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老实说!我说定下来你也没反对!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你是随口一说!」
季雅泽一把揪住方灿领子拽低他的头,逼近他:「说啊!」
方灿低头瞪着他。两个人脸几乎顶在一起,连温热的呼吸都清晰可辨,季雅泽雪白的面庞在气愤之下泛红,眼睛烧起来一样,火花四溅,美得不可思议。
方灿喉头哽了—下,涩涩道:「你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季雅泽下巴高傲地抬起,「定了,你就只能爱我!我就能管你!」
方灿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小心眼的逻辑还真是简单。
「你到底爱不爱我?」季雅泽有点急了,逼问。
方灿叹口气,点头:「爱!」
「那么你不爱他了吧?」小心眼指着满地的谭希玮,很果断地问。
「……我说你,」方灿有点搞不懂,「我在KISS也跟其他男人混,你怎么不说他们,抓着谭希玮没完没了?」
「哼!」季雅泽斜眼睨他,勾起一边唇角,「肉体的爱怎么能跟精神的爱相提并论。」
方灿瞠目结舌,这话太有学问了,闹得他一脸尴尬:「不用说得那么白吧?」
季雅泽虎视眈眈:「别转移话题,回答!」
一时的犹豫不是囚为不爱小心眼,方灿看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季雅泽,忽然心里一片清明,是,毫无疑问他爱他,从第一眼见到便怦然心劲,只是模糊着、模糊着,忽略自己的感觉,但是希玮……
「……不爱他了。」方灿沉默了一会儿。曾经爱过,以后,会让自己不爱。
「怎么证明?」
方灿瞪着季雅泽,半天,耸耸肩:「你想怎么证明?」小心眼这话问得还真是天真。这要怎么证明?
季雅泽低头扫视洒了一屋子的谭希玮的照片,想了半天,冷酷地冒出一句来:「当着他的面做爱!」
「真的要做?」两个人都已经滚上床了,方灿还在问。
事实上他是在脑袋还发懵的时候被季雅泽一巴掌掀翻的,然后季雅泽一下子骑到他身上,歪着头居高临下看他,似乎在琢磨怎么下手。
「干嘛?」季雅泽瞪他,「你不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问题是你!」方灿又叹气,「你做过吗?」
「你少操心,我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走路啊?」季雅泽脸色有点难看,「你用不着在我面前炫耀,反正以后你也嚣张不了了。」
「……你这是打算给我上锁?」方灿疑问。
季雅泽斜眼睨他:「不行?」
「……行,行!」方灿答。那短暂的犹疑似乎惹恼了季雅泽,他双手用力卡住方灿脖子,「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向前倾的同时,他已经敏感地察觉到方灿身体的燮化。
不禁一呆,不由自主动了一下。
方灿突然伸手钳住他胳膊:「别动。」
季雅泽表情复杂,脸色红白交夹,僵住。
方灿表情也有点难看,皱着眉,过一会儿,轻声说:「没机会让你反悔了。」他深呼吸,倏然用力拉低季雅泽的身子,抱住他猛地翻个身,将那具瘦长的身体压在了身下。是打算说不的,本来还觉得好笑,但现在……
「……雅雅,没机会让你反悔了。」一直只在心里叫的名字轻轻溜出唇,方灿撑起一点身体,俯视着季雅泽有点发白的脸,紧张的黑乌乌眼睛。
虽然那样说,他却没有马上动,只是看着身下的人。
片刻之后,季雅泽紧紧闭上眼睛。
方灿轻轻低头,吻上他凉凉的唇。不期然的,很多事情忽然如浪头一样迅速地卷进脑海里双迅速退去,希玮和曾经的其他人,心灵与肉体……希玮死后那个灰败的暑假,向父母坦承了心底的秘密,做为一种惩罚……方灿曾经认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一个完整的未来……
衣服慢慢推上去,露出削瘦的雪白的身体,这个瞬间方灿恍惚想起许多,却丝毫没有分心的感觉……小心眼……是一个完整的圆……
舌尖下的腹叽有些紧绷,方灿抬头看,季雅泽微微撑起身子,凤眼瞪得圆滚滚。
「你害怕?」他轻声问。
季雅泽似乎干咽一下,粗暴地顶他:「怕个屁!我是看你会不会!」
方灿无声地笑:「放心,我虽然没看过猪走路,但是猪肉吃过的。」
轻微的急促的吸气……重重地吐息……火热的身体摩擦在一起……瑟瑟发抖……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没有什么痴迷沉醉的表情,脸都绷得很紧,不像是在做爱,到像是在进行一种什么神秘的仪式。
忍得很苦,全身都沁出薄汗,两个人都是……方灿并不犹豫,动作却很轻,时不时与季雅泽交谈两句。
「……这样可以吗?」
「……嗯。」
「别动。」
「咝……你,你故意的是不是?」
「……」
「……你跟别人……的时候,也这样?笨得像猪一样!」
「……不是。」
慢慢延展开来的疼痛并不猛烈,尚能接受,不过古怪的酸胀,四肢开始发麻,失神……
许多,季雅泽像突然松了弦的弓,「啪」地一下垮掉,他脑中一阵眩晕,身体像沉重的散沙瘫下去,力气顺着指尖迅速流泄……
半夜手机响的进度候,方灿还没有睡着,甚至连一丝倦意也没有,怔怔看着身边沉睡的季雅泽,小心眼的睡容与他清醒的时候判若两人,脸上每一处线条都舒展开来,蜷在方灿身边,大概很暖和的缘故,唇色绯红。
铃声突然响起,方灿吓了一跳,怕惊醒季雅泽,手忙脚乱探身去桌上抓过手机来接听,听到对面的声音,有一秒钟他都没反应过来。
「方灿?在哪?」对方的声音轻松愉快,背景似乎很吵闹。
「商……裕驰?」方灿惊讶地开口。
「对啊对啊,是我!」对方很兴奋,「你不错嘛,一下子就能听出来。」
方灿全付精神立刻集中起来,笑着说:「那当然,你的声音让人难忘嘛。」
「哈,你真会忽悠人!喂,在哪呢?出来玩吧?」
方灿眨眨眼想起来,现在这个时间在市里,恐怕正是夜生活最精彩的时刻:「靠,怎么玩?顺电话爬过去啊?我现在在乡下呢,乡下这个时间你知道该干嘛?睡觉!」
「你跑乡下去干嘛?」商裕驰有点奇怪。
「能干嘛啊?」方灿语气沮丧,「没事干没钱赚,只好回老家呗。」
对方顿一下:「嘿!你这小子还真是清闲。「
「兄弟,以后吧!以后有缘分咱再碰头吧。」
「嗨哟,这一说缘份可就没边了,」商裕驰轻松地说,「乡下鸡不拉屎的地方你也待得住?」
「待不住也得待啊!」方灿无奈。
「看不起兄弟了是吗?跟我说啊,裕驰找好歹也是个老板,随便找个事做做赚个万把块的还不算难事吧!」
「啊?」
「啊什么啊!明天赶紧回来,我这正缺人手,咱们谈得来,你又是我表弟的救命恩人,不找你找谁?」
「哎,真的?」方灿惊喜地问,然后又作担忧状,「你可别单是为了谢我,那我可不能领这好意。」
「哎,你来了自然得工作,也不是白吃饭,咱投缘,我也信你,别想那么多,赶紧来。」
方灿眼睛发亮:「好嘞,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推了,放心,哥们别的不成,工作绝对卖力。」
挂了手机,方灿仔细把刚才的对括又想了一逼,满意地点点头,应该没有什么不妥,完全没想到他们还在等待制造机会的契机,商裕弛居然自己打了电话来。
方灿立刻打给奚东海,镇定地把事情复述一遍,奚东海也有些惊讶和兴奋,但又多了一丝担心,想了一下说:「不管怎么样,你明天先回来吧!」
「好。」
放下电话,身边的人蠕动了一下。
终于被吵醒了?方灿小心地看季雅泽。讲电话时他已经尽量压低声音了,可是乡村的夜实在太寂静。
「……你……说什么?」季雅泽嘟嘟囔囔问。
「没说什么。」方灿轻声回答他,「我说外面又下雪了。」
季雅泽睁开朦胧睡眼向外扫一眼,窗上被热气蒸了一层雾,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见,「哦……」他重新闭上眼晴,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雅雅?」
「……嗯?」
「明天一早,我们得回去了。」
「……」
方灿低下头去看,季雅泽呼吸轻浅,已经又睡著了。躺下去,侧过身,轻轻搂住那具身体,意外的契合与舒适。季雅泽明显的是第一次跟人上床,但是这样拥着躺在一起的感觉,却仿佛不是第一次。方灿轻轻叹口气,望著黑暗高远的屋顶,又望着泛起微明雪光的玻璃窗,他从来没想过会发生的事,现在发生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反而觉得这是老天安排的事,理所应当。
季雅泽看来也是这么想的,一点特殊表现也没有,做完了只说:「累死了。」然后一闭眼就睡着了。
本想—早就赶同城去,看看睡得香喷喷的枕边人,方灿还是忍住没叫他,结果季雅泽一觉睡到快中午,刚下楼便听到方父问:「……不过完元旦再走?」
「那边有事,没办法。」
季雅泽看方灿,表情有点意外。
方灿耸肩:「昨晚我跟你说了。」想想补充一句,「你睡觉的时候。」
季雅泽眉毛顿时竖起来,瞧瞧旁边的方父、方母,努力将脾气压下去。
方母一边择菜一边嘀咕:「这个儿子回来当拣到,出去当丢掉。」
方父叹了口气:「那中午做点好的吃,吃过再走吧。」
待到两个人单独在桌边的时候,季雅泽才小小发作:「我怎么不知道?」
方灿微笑着看他,也小声说:「我以为你听见了。」
季雅泽—脸不高兴,突然恨恨地说:「干嘛那么急,我还想睡!」
方灿纳闷地看他。
季雅泽瞪他一会儿,见他还一脸不明白的样子,终于下巴一扬,气势汹汹开骂,不过声音却很小:「王八蛋!我还没好呢!」
过了片刻,方灿才猛然意会,嘴张一张,「卟嗤」笑一声,也小声说:「不会吧?我心里有数,连血都没流的……」见季雅泽眼角都快吊到太阳穴,方灿才忍住笑意,过一会儿,认真说:「对不起,是真的有急事。」
季雅泽闷头不响。
吃过饭,将方父预备的一堆海产山菜丢进车后厢,两个人收拾收拾踏上归途。雪刚停,空气清冽微寒,山上一带白雪皑皑,玉带一般曲折蜿蜒,只慢慢走着他们这辆车,季雅泽面朝后趴在后座上,静静望著新雪上留下的两条长长痕迹。
过了山顶湖地面上的雪明显变薄,看来这边雪下得小,路稍微平坦好走些了。
方灿腾出精神招呼:「……雅雅?」
季雅泽回地身来,表情有些无精打采,闷闷应:「什么?」
「真的很难受?」
「……也没有。」
方灿沉默一会儿说:「到前面来陪陪我。」
季雅泽顿一下,慢吞吞爬到副驾座上。
方灿看他一眼:「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什么。说说……为什么不开心?」
「……」
「你不想回来?」
「……嗯。」
「……跟家里吵架了是吧?我带你出来那天。」
季雅泽怔怔的,眼神有些迷惘,不答话。只把额头抵在冰冰的窗上向外看。
稍顷,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覆住他在膝上攥得紧紧的拳头。
「雅雅?」方灿的声音很低很暖,像温泉,妥帖地熨过季雅泽心底。
「……嗯,吵架。」
方灿轻拍他手,似在安慰:「想说吗?」
季雅泽忽然回过头来,漆黑的眼睛满是沮丧:「方灿。」
方灿将车停到路边,伸手揽他:「来,抱抱你。」
季雅泽慢慢靠过去,把头贴在方灿肩窝,搂住他腰,越搂越紧,低喃,「方灿方灿方灿……」
「我在,别担心。」
「……方灿,我很难受……」
终于说出来了,半年多一直装在心里的委屈、沮丧、不安……用愤怒来伪装的无助和失望。昔日的好友小龙忽然表现异常,季雅泽追问才知道他爸爸彭大年被抓了,他对儿子重复地说自己是冤枉的,小龙自小没有母亲,跟爸爸相依为命,季雅泽见过彭爸爸,他也不信平日憨厚老实的彭爸爸会为非作歹,彭爸说自己是被骗了才去帮人保管那个袋子。
季雅泽于是去求爸爸,然后又求妈妈。就算事实上藏了毒品和自制枪械,应该被起诉,可是彭爸爸不是故意的呀,妈妈答应作法律援助,接手了案子,并推测最不好的结果是被判持毒、持枪,大概会判八年,小龙虽然还是难过,但已经知道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最坏状况,谁知在庭审时,突然又加了一条贩毒罪名,刑期竟然变成二十年……这种事闻所未闻,连雅泽妈妈都大吃—惊。
接下来的迹象解释了一切,有人在背后策划着什么。
季雅泽一直以为老爸会彻查真相,还彭爸爸一个公道,直到那几通神秘的电话打到了家里,直到亲耳听到老爸同意把事情压下……
「为什么?」季雅泽说得火气又起,可是更浓重的是伤心,「我一直那么相信我爸,他为什么这样!」
方灿抱紧他,拍他背:「雅雅,放松点,放松点。」在季雅泽看不见的角度,他眼睛里浮起一抹深思,事情不是这样的,虽然并不明白始末,但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事情并不完全如同季雅泽所看到和听到的那样。方灿一直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自家奚队长是老季局长的得意弟子,表面温和良善,内里聪明奸滑得很,但是无论如何,奚队长人很正派,而且奚队长对老季局长确是尊敬有加……
「雅雅,你听我说,事情可能不是这样的。」
季雅泽咬嘴唇,那个动作特别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什么不是这样的,就是这样!」
方灿有点哭笑不得:「好好,那就算是这样好了,那你那天就是为了这个跟家里又吵起来了?」
季雅泽低下头,片刻,硬梆梆地说:「他们不想让我再掺和这件事,所以想让找去外地。」
方灿愣一下:「去外地?那你现在的学……雅雅,你现在都在做什么?」
「你现在应该还在读书吧?哪个学校?大学转学好像不太好转吧?」
「……我没上大学。」
「……哦。」方灿看季雅泽垂着头的样子,似乎有点不太想说这件事,是因为没考上大学所以心里不痛快吗?「那他们想让你出去做什么?」
季雅泽没回答那问题,有点恼火地说:「我才不要走!」
方灿侧头看他,弹弹他脸颊笑:「不走就不走,沈说你帮他打工他要付你工钱,你也算有工作了,到哪里你自己说了算就是嘛。」
季雅泽表情有些奇怪,很快地把头再向下埋埋,闷闷道:「嗯。」
「好了,别气了。」方灿拽拽他头发,「你朋友的事情也许有转机,不要那么快失望。」
季雅泽立刻抬头:「你听说什么了?」
方灿摇头:「没有,但有些想法,这样吧!回去我悄悄帮你打听,好不好?」
季雅泽撇撇嘴,过一会儿,点点头。
方灿脸上笑笑的,握握他的手,重新发动车子,脑子里一瞬掠过模糊的念头——回去再说吧,他没有再多想。
终于拐进市区的时候,路上稍微轻松了一些的季雅泽突然又沉默下去,扭头看外头热悉的景象,面孔渐渐变冷。
方灿轻声说:「别担心,有我呢!」
去过山上、吻了他,抱了他,带他去过海边的墓地,知道了云烟般的过往……只有两天而已,一切已经不同。与世隔绝的时候,方灿听从了悸动的直觉,要到这里才想到后面还有许多需要面对,但他并不觉得发愁,反而是季雅泽有些怪。
一向冷冰冰似乎什么也不怕的季雅泽,总有些惴惴不安的气息。
车直接开到宿舍区,方灿在家属宿舍楼下停牵。好巧不巧,两个人刚踏出车子,迎面便碰上出来的季宇澄。
他看到季雅泽,脸色顿时黑如墨斗,眉毛几乎拧断,开口便骂:「混账小子,你跑到哪里去了?」
方灿立刻接过话去:「季队长,不好意思,是我拉着他陪我回老家玩了两天。」
「什么?」季宇澄—脸惊讶和恼怒,「你……」
他话没说完,季雅泽便劈头插进来,口气很冲:「我跑哪去用不着你们管!」
季宇澄转头瞪弟弟:「你说什么?你还敢理直气壮?你是不是想我用链子把你
锁起来啊?「
「季队长!」方灿眉毛顿时挑起来,「你这么说就过份了吧?他那么个大小伙子出去玩玩你还怕他闯祸啊,拿链子锁?太霸道了吧?」
季宇澄一肚子火:「你不知道就别瞎搅和!你也是,他小孩子不懂事,你怎么也想不到呢,起码跟家打声招呼啊,老头儿、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急得要命。」
方灿一愣,隐隐觉得不对。
季雅泽撇嘴,表情很倔强:「真急就不会谋划着赶我走!你们也不用怕我赖在这,我走就是了,反正我能养活我自己,不会碍了你们的眼。」
季宇澄一巴掌忽在他脑袋上:「你敢!」他力气大,把弟弟扇的打了个趔趄。
方灿一伸手把季雅泽拽到自己身后去,有点不高兴:「季队长,有话好好说,打他干嘛?」
季宇澄恼得脸直抽抽:「我干嘛,他一未成年,顶撞父母,离家出走,现在又闹什么自己养自己,全干些离谱的事,我当哥哥的教训一下都不行?」
成年人也不见得不干离谱的事啊!方灿心说,可是脑子里突然打个激灵,这不是重点吧?季队刚刚说啥?
「……我还想问你嘞,你干嘛?当他保姆了?」季宇澄还在说。
方灿脸慢慢转向季雅泽,小心地看他一眼,飞快地侧开头,表情有些古怪。
「……季雅泽,你老实跟我说,你今年几岁?」方灿声音发凉。
「他十六,你不知道?」季宇澄说,又转向自己弟弟,「怪不得没打电话回来,你又骗了方灿是不是?」
季雅泽语气有点发虚,反驳:「我没有,我什么也没说,是他自己……」他拿眼睛瞄方灿,发现方灿那张俊脸阵红阵白阵青,连几粒包包都跟着变色,眼神发直。
季宇澄很理解:「也不怨你,他长得高,显大,好些人错认的。」
「……怨我!」方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瞪着季雅泽:「怨我脑袋眼睛都让狗屎给糊了。」
季雅泽咬著唇,死死盯著他。
方灿心里五味陈杂,血咕咚咚往头上涌,几乎要中风,季雅泽那种毫不退缩的挑衅眼神让他直上火,就好像在说:是你自己笨!是你自己精虫上脑!占便宜的也是你,关我什么事?
「全都怪我!」方灿声音直颤,「是我该死!」
季宇澄莫明其妙,安慰他:「只不过带他出去玩两天而已,没这么严重,你也不是是故意的,我这个弟弟我自己知道,是人都受不了……」
「不是……」
「你少往自己身上揽,」季雅泽凶巴巴朝方灿嚷,「我不领你情!是我赖着去玩的,反正不是这里就是那里,碰上你算你倒楣!」
「你怎么这样说话呢!」季宇澄看不过弟弟卸磨杀驴的架势。
方灿像变了石头,一动不动。
季雅泽狠狠瞪自己的哥哥:「我就是这样的,你看着办吧!」说完转身冲进楼里去。
「喂、喂!」季宇澄在后头叫他,匆忙扭头封方灿说:「这小子太不像话,我回头教训他,你别介意。我先回去一下……」说着赶紧跟着进去了。
许久许久,石头人慢慢抬头,木然望向上面某个窗户,轻轻叹口气,拖着步子走了。
「很好!不错!」奚束海对方灿的精神状态很满意,「就是要这种颓废、萎靡、怨恨、不忿,癞了吧叽的调调。」
方灿有气无力看他:「头儿,那就这样了,我走了啊?」
「好,走吧。」奚束海拍拍他肩,「记着我的话,放机灵点!」
「嗯。」方灿挥挥手,阴着脸出去,一路接受目光洗礼,有同情、有惊疑,也少不了嘀嘀咕咕、指指点点。
风萧萧兮易水寒……方灿心乱如麻,任务危不危险他没功夫考虑,满心都是小心眼的事,想到最后有点自暴自弃。算了,把他吊死吧!玩弄末成年小男孩……虽然季雅泽怎么看也归不到「小男孩」那—类……他妈的,这怎么回事呢!
这种烦乱的情绪带到「菲林」的商裕弛面前,恰如其分,博得了同情。
「怎么了哥们?几天没见变成这德性了?」娃娃脸的商裕弛似乎对方灿特别有好感,口气很亲切熟络。
「别提了。」方灿摇头灌口闷酒。
商裕弛歪着头瞧着他,眼睛里晶光闪烁:「那就喝酒,来来,喝!」
方灿喝两口,问他:「裕弛,我能帮上什么忙?不用优待,什么杂七杂八都可以,我是庆心想找个事做的。」
商裕驰笑:「哪能呢!看场守门这些用不着你,你人诚实,帮我来往招呼招呼。你看我这张脸,」他指自己,语气遗憾,「压不住。」
方灿看他两眼,嘿嘿笑了:「你那小脸是压不住人,让人就想上去捏两把。」
商裕弛鼓腮:「你看你也这么说!」
「哎哟,我都忘了,现今不能瞎说了,你是找我老板,我得尊敬你了。」
「去,少来这套,看得起就当我哥们……」
方灿心情似乎好起来,随便扯了一会儿,兴致勃勃跟着商裕弛到场子里逛去,也认识—下人。商裕弛说的招呼,除了一些熟客朋友,主要是指往来商户,工商税务、派出所之类。
方灿听了有点冒冷汗。靠!幸亏自己是新人,认识的人不多。
舞厅晚上生意最好,到凌晨打烊,一下子身处高分贝阴暗光线镭射灯晃个不停的环境,饶是方灿耳聪目明体力好,都没法立刻适应。晚上折腾完了,白天回动物园旁的窝躺倒便睡,到下午才头晕眼花醒过来,愣是过了三天才慢慢缓过劲来。
他到不着急,刚去不忙着探口风,先进入角色,把工作干起来再说,店里的人都热了,那个性格有些阴沉不大说话的冯某,方灿也跟他攀上了大哥。
昼夜颠倒的脑袋里一团浆糊,方灿用这理由说服自己先不去想一些事——反正横竖想不通。
只有踏着薄霜回家的那点时间是自己的,清晨三四点钟,最黑暗、寂静、寒冷。那种静,像山上的夜晚,连枯枝断裂的细小声音都清晰可闻,方灿边走边出神。
几天没有小心眼的消息。
他说,定下来了……
方灿苦笑,十六岁的孩子,说定下来。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方燥知道自己心底甚至有点恨季雅泽,本来都没什么,自己或者会想,但没有也没关系。他逼着自己收下,逼着自己耠予,理直气壮地说:「就这么定了!你就只许爱我!」
……呵,可是自己也窃喜吧?
也许自己永远也没有雅雅那种勇气,敢说出自己想要什么。可是,以后该怎么办呢?
楼梯间里黑洞洞的,迷茫……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方灿突然觉得有丝异样,他立刻屏住呼吸查看……门走的时候是上了全锁的,但现在只拧一道便应手而开……
门推开,方灿站在那里没动。
「啪」的—下,有盏灯被打开了,光线倾泄而出。
方灿愣住,看到坐在床边的季雅泽,他脸色青白,眼睛鬼影幢幢,幽幽地瞪著门口……
「你到哪去了?」先开口的是季雅泽,声音有点怪,闷哑湿润。
方灿胸口一窒,走近一点,仔细看他:「你怎么了?……哭过了?」
季雅泽撇撇嘴,侧开头,口气有点坏:「没有!」
在他身边坐下,方灿叹口气:「你怎么在这里?又离家出走了?」
「没有!」更凶的口气,过一会儿,季雅泽闷闷道:「我说我要去素描,太晚不回去,睡在忻楠家。」
「……谁?」
「忻楠,我家里人认识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方灿点头,可是即使这样:「……他们就信了?」
大概是又吵了架,方灿心里有些无奈。以前只觉得季雅泽性格偏于暴躁、脾气坏,现在才知道,多半还是孩子心性在做怪。他看着季雅泽雪白的有些浮肿的脸,嘴唇微微噘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显得很秀气的下巴比以前似乎尖了些,早熟的面孔神情,让人一直以为他至少十八九岁了。
「你实话跟我说吧!」方灿觉得自己放柔缓的声音有点像哄孩子,「又是为什么吵起来了?」
季雅泽脑袋垂得更低,好半天才轻声说:「……为你停职的事。」
「……哎?」方灿有点不明白,「我停职你们吵什么?」
「无缘无故为什么停你的职?要不是囚为你上次跟我爸争过工作上的事,就是因为这次的……事,我怕……是不是我哥看出什么……」
方灿沉默。
「到底是怎么回事?」季雅泽死盯着他问,「我去单身宿舍找你,他们都吱吱唔唔的,后来碰见苏哥,他偷偷跟我说的。」
「没什么,停职而已,为别的事,跟你爸……跟你都没关系的。」
季雅泽明显的不相信。
方灿有些愁闷,可是总不能把事情真相告诉他,这孩子也真是牛脾气,而且多少有点……呃,有点自以为是!
「……你啊,想太多了。而且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雅泽唇抿紧。
方灿再叹口气,张开手臂抱住他,将他的脸贴在自己胸前:「雅雅,我是说真的。」
怀里的身体冰冷僵硬,季雅泽似乎一直紧绷著,接触到方灿的体温,哆嗦了一下。
「你……你不生气?」
方灿低头看他:「什么?」
季雅泽抬眼,语气有些不确定:「我没告诉你……」
……现实慢慢回到方灿脑袋里来,他松开手,定定望著季雅泽乌黑的瞳眸,那里一点光都没有,像一眼吸力无穷的深井。
过一会儿,他才慢慢回答:「不,不生气。」
季雅泽一把抓住他的手:「真的?」
方灿点头:「嗯。」
「那,我们说好的还算数对吧?」季雅泽脸上终于流露出释然的神情,「我跟家里说,我不再跟他们闹,让他们不要送我走。」
方燥心里一凛,脱口道:「不!」
季雅泽瞪着他,刚刚有些开心的眼睛里涌上一丝惊疑。
「这没什么好气的,可是……」有点困难,但方灿还是说了出来,「可是我不想继续下去。」
季雅泽凤眼渐渐瞪大,盛满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错了一次,不能继续错下去。」
「……」季雅泽嘴唇微张,表情有些呆滞,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太小了!」方灿很快地说。
季雅泽终于有了动静,他站起来,眼瞳里燃烧起熊熊火苗:「你跟我做爱的时候可没嫌我小!」
「如果我知道,就会嫌。」
「啪」的一下,方灿脸上火辣辣挨了一记•他是想过季雅泽会翻脸,不过没想到他会……动手!
「收回!」季雅泽牙咬得格格响,很恐怖,「收回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原谅你!」
方灿慢慢站起来,淡淡开口:「我说的……是真的。」
「然后呢?」沈怪同情地问。
方灿支手撑着额,表情很冷静:「我们吵起来,他骂我王八蛋,踹塌了我的床,把我的衣橱拉倒了,台灯也打碎了,然后就跑走了。」
沈乍舌不下,半天才惊叹:「小季够厉害!」
方灿耸耸肩:「我跟他说多谢,正好想换家俱。「一想到前天晚上那头小喷火龙,他眼睛下面的肌肉就有点抽搐。小心眼还真不是一般的野蛮,三两脚就报销一张床!哼,他第二天就去买了个铁床,让那家伙再踹。
沈咧着嘴乐,过一会儿说:「可是半夜三更的,你就让他一个人跑掉?」
「我跟上去了,看着他去大学那边,有个男孩子接他。他进去一直到早晨都没出来,然后我才走的。」
「咦?小季一气之下外遇?」沈瞪大眼睛。
方灿摇头:「应该是他说的那个朋友。」
「我早觉得不对头了,不过你也过份谨慎了吧?」沈不以为然,「只是瞒了年龄而已,你不是喜欢他吗?现在吃也吃到了,反正过两年他就大了嘛。」
方灿喝酒,不作声。他现在只能吃哑巴亏。他又不能告诉沈,其实是怕跟季雅泽来来往往被「菲林」的人注意到,到时顺藤摸瓜,还不知道会摸出什么来。
正说着,手机响起来,方灿接听,听到对面人说话,犹豫一下,还是应了。
是季雅泽,声音很阴森:「我在等你道歉。」
方灿叹口气,慢慢说:「我不会道歉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想继续。」
沈听得话头不对,顿时竖起耳朵来。
「……我确定!」
「……」
「为什么?雅雅,我是男人,你不会以为我可以保持两年无欲无求吧?」
「……」
「我告诉过你那不行,我当然觉得适龄伙伴更好。」
「……」
「无论哪方面。」
「……」
口气越来越僵,没说两句,方灿就被挂了电话。他皱着眉,表情像吃了半斤黄连。靠!怎么把自己说得跟个色狼一样?听那动静小心眼是气疯了,方灿有些心神不定起来。雅雅最近本来就为彭幼龙的事心情很坏,又离家出走,又跟自己那个……这是最坏的处理方式!他知道。他不应该放开他,跟他说这些,而是应该把他抱在怀里,怎么也不松手……
方灿很郁闷。
全都凑在一起了……
刚才挂电话前,小心眼凶狠地撂下话来:「你敢!」
方灿有种直觉季雅泽会跟自己没完没了,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可是现在不行啊!他叹口气,只有现在不行!
「灿哥?」小为兴冲冲过来叫他,「过来一起玩牌啊,我们缺人。」
方灿扭头看他,眼神发直。
小为疑惑:「怎么了?」
「小为,你多大?」方灿突然开口问。
「二十,干嘛?」
「……你来当我情人!」
「……哈?」小为一脸痴呆。
「我最近有点小麻烦,劳你驾帮个忙,不会很久。」
小为眼珠子滴溜溜转:「装成你晴人?行啊,其实当真也没啥不可以的,那,现在就先来练习一下……」他说着抽了骨头望方灿身上倚。
沈瞪大眼:「小为,别说我不警告你,这个像伙刚甩了一位,他把他吃进去又吐出来,我这可看到一路的碎骨头呢!」
「没关系,」小为笑嘻嘻,「我不介意灿哥吃我,我喜欢当灿哥肚里的小虫虫。」
沈满脸好笑,吧台一角的电话响了,他过去接听,面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拼命向方灿打手势,一边说话:「方灿?在婀……在干嘛?」方灿一把搂住小为,示意。「……他还能干啥,跟小男生亲热呗……你找他?」方灿用力摆手。「……嗯,对啊,玩牌……上床?」沈直眨眼,难得结巴起来,「……大……大概吧,那家伙可没什么节操……」
方灿瞪大眼,脸色有些难看。
沈终于放下电话。
三个人面面相觑。
「小季年纪虽小,人还是很彪悍的,问得真直白。」沈忍着笑,「方灿,我看你今晚真的要带小为回家上床了。」
小为满眼红心:「真的吗?」
方灿无语。
两个人一路拉拉扯扯有点搞笑。
方灿第一百次说:「只是防备有可能哦!不是当真的。」
小为第一百零一次甜腻地游说:「当真有什么不好?我很不错的,灿哥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两个厚脸皮都把计程车司机的目光当空气忽略掉。
可是上到二楼的时候,方灿已经开始后悔。
虽说事出必要,但这样对雅雅——小心眼看似凶悍,其实很容易受伤!心里正乱成一团麻,他鼻子里忽然闻到一丝异味。
赖在他怀里的小为没有察觉,兴冲冲说:「是这一间吧?快开门。」
到门口,那股味道更逍重,是血腥味!夹著淡淡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呛鼻味道。方灿心里涌上不祥的感觉,全部神经如雷达般张开,他把小为往旁边推,轻轻取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只开了一道缝,小为便捂著鼻子叫起来:「什么味?」
房间里隐约只有一个人微弱的呼吸声,方灿立刻听出来,猛地伸手把灯打开。房间里的景象让门口两个人都呆住,方灿浑身如被冰水浇透,动弹不得。
最触目惊心的就是鲜红的血……床上……地上……被撕破的衣服丢的一团—团……瘫在床上的男孩子下身草草盖着染血的被单,一看便知身子是光裸的。双手双脚被粗重的铁链绑在床头的铁栅杆上,露在外面的身全上到处都是惨不忍睹的伤口,血肉模糊……
听到声音,男孩子转过头来。他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边还有血迹,看到他们,似乎有些不高兴,沙哑地开口:「我跟你讲了我不要玩3P!你还带人回来?」
小为惊跳下。
方灿还没来得及扑过去,听到这话,停住,眨眨眼。
男孩继续虚弱地税:「……你……你玩我……也就算了……这人……他受得了吗……你可别弄出……人命来……」
本来紧紧巴在方灿身上的小为慢慢松开他,退一步,再退一步,面无人色地看他:「灿,灿哥,我,我不知道你还……还有,有这种嗜好……」
方灿面无表情看他。
小为脸发青:「我那个,我……我身体比较差,吃不消的!真的!我我,我还是先走了……」话音未落他已经返身拔脚便逃,只听得一阵仓皇的脚步声,大约在转角处还摔了一下,「哎哟」一声,然后渐远渐无……
留在屋里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躺在床上的季雅泽低声笑起来,似乎越想越得意,笑声也越来越大,哈哈哈哈哈……夹着手舞足蹈间铁链子哗啦啦的声音,十分诡异。
方灿回手关上门,走过去居高临下看他,半天,呐喊地问:「你弄得什么东西?」
「哈哈哈……鸡血……哈哈……还有颜料……」
方灿颓然在椅子上坐下,看看一塌糊涂的房间,再看着季雅泽笑不可抑,滚成一团,又气又无奈,却不由也笑出来,第一次见小心眼乐成这样。
两个人笑了半天,方灿才去揪季雅泽:「好了好了,你也差不多—点,去洗洗,粘糊糊的不难受啊?」
季雅泽乐不可支地把手脚从链子里抖出来,掀开被罩蹦下床。他当真是全裸的,只不过看在方灿眼里,身上又是鸡血又是颜料,只剩了滑稽而已。
床单、枕巾、衣服什么的都不能要了,房间里那股味也呛的人头疼。今晚还真是住不得了,方灿无奈之极,只得决定去酒店住一晚,明天叫清洁工来打扫。
「不然我帮你擦?」季雅泽还在笑,「别人说不定会吓到,以为这里发生凶杀案。」
方灿不理他。
「嗯?怎么样?」季雅泽在他前面倒着走,笑咪咪,乌溜溜凤眼里像是放了满天的焰火,璀璨夺目,带着心满意足的欢喜。
方灿订房的时候,他趴在旁边插嘴:「两个人的。」
方灿白他一眼。半夜三更的酒店电梯里空无一人,季雅泽背着手靠在玻璃门上,歪着头看方灿。
「你最喜欢我。」他语气肯定。
方灿拿后脑勺对着他,过一会儿,点一下头。
不可能放开了,真没办法!
方灿洗了澡出来时,季雅泽已经钻进被窝,一直还在笑。橙黄的光线下他原本苍白的皮肤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笑意完全冲淡了那双凤眼带来的孤寒感觉,整张脸精致柔媚到令人窒息。方灿过去坐在他身边看他,叹一口气,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吻他。软嫩的嘴唇因为开心而微张着,舌尖轻而易举侵入进去,津液交缠之间甜如蜜丝……
吻到忘情处,被子已经从两个人之间扯开,方灿身上还留著温热的水气,浓浓地罩住季雅泽,一只手在他胸前轻轻揉搓着。双唇分开时牵出一丝暧昧的银丝,舌尖滑过鼻子、眼睛,向下沿着面颊落在脖子一侧,来回吻吮著,季雅泽眼神迷闻,似乎觉得痒,不由自主缩起细瘦的肩头。方灿微笑起来,继续向下,突然间含住一边的小小乳尖用力吸吮,季雅泽「啊」的叫出来,身子反射地向上一弹,下面巳经微微抬头的火热小东西十分主动地送到了早巳等在那里的手掌中。随著双腿被分开,握在别人手里的小棒棰似乎越来越激动,跟着手指摩挲的动作,迫不及待地吐出透明的液体……
全身的热流汇聚到小腹,变成一股难以忍受的酸胀感,季雅泽终于颤抖着叫出来……
懒洋洋躺在方灿怀里,季雅泽昏昏欲睡,做完之后总是累得睁不开眼来,可是身边的人还很清醒,虽然没说话……
「还嫌我小吗?」
方灿似乎在苦笑:「……还是要控制啊!」
「为什么?」
「因为我胆小,怕让你老头、老哥扒了皮。」
季雅泽笑:「我们不告诉他们。」
「搞地下情啊?」
「嗯。」
「……雅雅?」
「不行吗?」
「不是,你还是听家里的,先转学吧!」
沉默一会儿,季雅泽侧过头,半支起身子看方灿。
方灿揽着他,一下下地抚摸着他光滑的背,若有所思:「……我爱你,可是你真的还小。我不是说我要放弃你,只是想……也许这样也好……」
「……我就定了就是定了,跟我的年纪没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了。
许久,季雅泽才轻声开口:「那你保证不会跟别的男生亲热!」
「……我保证。」
「……寒暑假你要陪我!」
「那你也要保证乖乖的。」
季雅泽不作声。
方灿扳过他的脸看他:「怎么?对了,还有,你那朋友的事……」
季雅泽有点不情愿:「我找哥说他会管……你不用不放心,我都知道,我不会跟他们吵了。」
方灿笑了笑,他担心的还真不是这个。但只要季雅泽答应先离开,他就心安了,现在走的话,离寒假也还有将近两个月,怎么样也能把「菲林」那边的事解决,那时季雅泽在哪里都无所谓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知道季雅泽还小,方灿对他一下子没了脾气。
而一向霸道的季雅泽,这一次也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吓走方灿临时情人的行动大获全胜,对方却没发火训斥,最后还很无奈地抱着自己笑……并没有希冀方灿突然对自己温柔,但那举动间有什么意思,季雅泽心底隐约是清楚的。
季雅泽心情飞扬,连忻楠都看出来。
走之前要去跟彭幼龙说—声,季雅泽仍然叫忻楠跟自己一起去,也因为小龙已经开始恢复上课了,若有需要,落后的功课说不定忻楠可以帮帮忙。
「怎么了?心情这么好?」忻楠好奇不已,从来没见过季雅泽表情这么愉快平和,嘴角一直微微翘著,挑起一朵笑意。
「……忻楠,我真得爱上一个男人。」
他朋友惊讶地合不拢嘴。
「你会觉得不舒服吗?」季雅泽认真地问,他不想隐瞒他。如果说这世上只有一个朋友可以让他信任地倾倒心事,那就是忻楠了。
忻楠呆了半天才摇头,看到季雅泽亮晶晶眼睛里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不由笑起来:「不会,可是真的吃惊……就是上次在舞厅门口碰到的那个?」
「嗯。」季雅泽用力点头。
「你们……」忻楠一时还真想不出词来。
季雅泽坦率地让人脸红:「我们已经上过床了,他说他也爱我。」
忻楠骇笑:「真是……真是……有个性!」
「去!这跟个性有什么关系?」
「就是你的个性才做得出啊,我喜欢别人都还没下定决心去追,你居然已经……了!」忻楠眨着眼咬舌头。
季雅泽笑,过一会儿说:「走之前正式介绍你们认识,然后你帮我监视他!」
忻楠好气又好笑,半晌才憋出来:「能受得了你的人,也真是值得同情。」
「他值得同情?」季雅泽叫起来,「你就不知道……」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到了「菲林」这次季雅泽有经验了,在外面打手机给彭幼龙,叫他出来。
忻楠不明白:「他还在这里?」
「嗯,说是托人在吧台找的兼职,只有晚上过来,不会耽误上课。」
彭幼龙很快就出来了,可是不是一个人,还有个男人跟在他身边。
就是那个四哥,上次差点动手打季雅泽的,他站在台阶上方,看了三个少年一会儿,又回去了。
彭幼龙脸色不太好,灰暗憔悴,眉宇间有烦乱的影子。
忻楠友好地朝他笑:「嗨!上次没打招呼,我是忻楠。」
彭幼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季雅泽开口:「我跟忻楠说了,你的功裸他全包,什么味道候找他问都行,或者你们约好时间,他帮你补。」
「嗯。」彭幼龙笑的有点勉强,「谢啦!……你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就走。你放心,我已经跟我大哥说好了,无论如何这件事他会帮忙的。」
彭幼龙抿着嘴,不说话。
「小龙?你相信我吗?」季雅泽紧逼不放。
彭幼龙抬起头看他,半天才说:「信,我知道了。」
季雅泽这才放下心来。
忻楠一直微笑着站在旁边,没说什么。他敏感地发现彭幼龙的反应有些异样……也许还是为了父亲的事在烦恼吧,可是总觉得不太对……季雅泽虽然脾气不好,看起来经常一副阴冷暴躁的样子,骨子里其实很单纯、很直接——某些时候,也有点笨。
季雅泽虽然不是特别放心,也只得这样了,叫忻楠来照应彭幼龙功课,其实也有让他盯着,以防自家大哥不认真帮忙彭幼龙。
忻楠肚子里是有点好气又好笑的,敢情自己就是雅泽使起来顺手、到处安插的间谍。
「菲林」门口人来人往,三个人又站一会儿,彭幼龙才进去。
季雅泽和忻楠转身预备离开,没走几步,迎头撞上一个人。
四目相封,两个人都很诧异,齐声问对方:「你怎么在这里?」
居然是方灿,顿一下之后,他问:「不是说要走了?不在家收拾东西,怎么还跑出来瞎混?」
季雅泽瞪他:「什么瞎混!我来找彭幼龙的,走之前跟他说一声。」
方灿有些意外,问的话跟忻楠一样:「他还在这里?」
季雅泽只好再重复一次:「他在这里打工。你呢?来玩?跟谁?」质问的口气理直气壮。
方灿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一下:「几个以前的同学找我出来坐坐,不是非去不可……」
「哦?那就不要去,请我们吃东西去!」季雅泽命令道。
忻楠用力拽他一下。
方灿却笑了,说:「好。」他很自然地扶住季雅泽肩,推着他往外走。两个少年都没发现他略急促的动作,和迅速向四周扫视的目光。
然而方灿也并没有注意到,在大门内侧阴暗处注视他们的彭幼龙。他返回来,满怀心事,犹豫着,想叫住季雅泽,却在看到多了一个人时停住了。
看着一向冷漠的季雅泽脸上竟然露出笑意,彭幼龙有些怔忡,并且很快地,心里浮起一丝古怪的阴郁……在自己这样的时候,他看起来却似乎心情很好!如此想着,胸口突然不舒服起来。
「小龙,」四哥走近他:「完事了?」
「……嗯。」
四哥凝神看他几眼,和缓的语气下隐藏著威胁:「那个小子看着不保险。」
彭幼龙沉默片刻,僵硬地说:「我没跟他说什么,而且他马上要去外地了。」
「是——吗?」四哥干笑一下,「那很好……快进去,你的主顾在找你呢!」
彭幼龙咬着唇,胡乱点点头,离开门口。后背热辣辣,仿佛被四哥意味深长的视线烧灼着,他把手探进裤袋,碰到小小的塑胶包,如同以往已经发生过的情形,心怦怦急跳。
昏暗的舞池边,杂乱舞动的人群里,有人压抑著满脸的狂乱与兴奋瞪着自己……
彭幼龙麻木地迎上去,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丢进搅拌机里一通乱搅,所有的东西都混浊旋转,炸开来的脑浆……不知所措……无法控制……心脏钝钝地被什么割裂着……难以相信的惊慌和愤怒……父亲说的话简直像一场恶梦……
第一次隔着铁栏见面,还存着可笑的心思,要把希望带给他!说一切会大白的!那个曾经在法庭上涕泪纵横叫嚷着自己冤枉的男人,却一脸的平静告诉自己都是真的……是真的做过那些事……
不知道怎么从那里回来的。
逃一样地奔关,茫然地跑到这个人群鼎沸的地方。然后发现,被那些话逼的无处可藏的自己,现在做的却是自己极度厌恶,绝不相信会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自己已经愚蠢地踩进去,陷下去,身不由已,无力挣脱……
季雅泽走的那天孤苦伶仃,送他到火车站的季宇澄被一通电话急召回去,留下弟弟一个人在月台上,阴霾的天空落著细密雪珠,水泥地面还没来得及被打湿便已经冻上一层薄冰,拖着行李走过去一步一滑。人呼出的白气与车头喷出的浓重白雾一起蒸腾在寒冷的空气里,几公尺外人已经面目模糊。
走上铁梯前,季雅泽回头看看四周。这个冬日下午的车站在他眼里像一幅充满离别与哀伤、色调黯淡的老旧素描图画。他告诉过方灿车次时间,也知道他不会来送自己,可是心里仍隐隐有些失望。
恐怕要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一直以来的自信都是假的,都是狗屁。
那个人,只有触碰他,紧紧抓著他的手臂时,才有一点点真实感,一旦放开……一旦从视野里消失……就仿佛回到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以前,心飘瓢荡荡的空虚着。
不,也许比以前更空虚……
本来就缺少什么的心埋,似乎又被敲落了一块……
那一年新年过后,寒流来袭,灰沉沉的天空始终没有放晴,时间在一种阴冷紧张的气氛里匆匆过去了。
季雅泽的转学生涯,并不太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附中高一到高三向乎所有班级的人都知道了那个新来的,个性冷漠易怒,经常留在画室里跷课抽烟的天才美术生……那个瘦的跟竹竿一样,似乎风吹就倒,可是跟人打起架来却像没有痛感神经的问题学生。据说高一时他的画就拿了全国大奖;据说美院油画系著名教授早就声称如果不是有高考这种东西,现在就会让这个季雅泽成为自己的弟子……据说这个家伙从小就个性反叛忤逆……
季雅泽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的侧目,他只知道自己的情绪愈来愈暴躁,一点点言语的冲突都会让他勃然大怒……然而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也没心情控制,因为从踏上火车的那一刻,他就跟方灿失去了联系。
最初的一个星期打对方手机始终没人接,然后是「已停机……」
装成随意地问大哥,回答是:「不清楚,地直没看到他。」
他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
透过昏暗的灯光,方灿弓着腰,将胳膊支在栏杆上向下面的吧台遥望,有些出神。
这时背上忽然搭上一只毛毛手,来回摸,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什么呢?」商裕弛从后面凑过来也往下看,一脸了然,「哦哦,方灿方灿,你个色鬼,在打吧台小男孩的主意啊?」
方灿嘿嘿笑:「打不打主意,先过过眼瘾嘛!」
商裕弛的手滑到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一把,调笑道:「猪头,过眼瘾有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不行啊?」
方灿直起身转过来,商裕弛却并没后退,自然而然两上人几乎贴在了一起。方灿抬手捏住商裕弛的娃娃脸,瞪眼:「我不行?你要不要试试?」
商裕弛顺手搂住他腰,口气半开玩笑,眼神却认真嗳昧:「哟,花遍天下终于想到我了?好呀,试就试,谁怕谁?」两个人腰以下紧紧靠在一起,商裕弛边说边蠕动身体挨挨蹭蹭。
方灿掐住他腰,粗声道:「他妈的!裕弛你悠着点,别耍弄我。」
商裕弛表情十足挑逗,还想要说什么,走廊另一边冒出冯文讯那张阴沉的脸,朝他使个眼色。
「来啦?」商裕弛问。
冯文讯点头。
商裕弛搭着方灿的肩,满高兴:「方灿,来来,给你看看真正好货色。」
他拉着方灿往经理室走,冯文讯跟在后面,盯着两个人的背影。
转身的间隙,方灿视线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吧台后面的彭幼龙。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他心里的戒备丝毫不敢松懈,无论对方怎么想,无论他是否真的不记得自己的脸……事实上「菲林」对于方灿来说,是个意外频出,绝不适合干特勤的地点。
不单是那天夜里在手电筒晃动的灯光下看到过彭幼龙满是泥水的面孔,方灿几乎刚来就认出了在「KISS」外头因为打季雅泽而被自己揍过的那个人,包括一直跟在彭幼龙身边的四哥、花皮……这个舞厅似乎是他们的—个据点,经常光顾。拜一直以来的本能和俐落身手所赐,似乎仿佛没人认出他,只有彭幼龙有时有用略微怪异的目光看方灿。
也恰恰是彭幼龙将他扯进了隐藏在「菲林」里的……更深的漩涡。
方灿进「菲林」一个月以后,觉得这地方还算「清白」,有点关系来往,小贿小赂,甚至偷逃个小税什么的,老实讲都算是正常,唯一可疑的便是那时常行踪成谜的冯文讯,有时几天都不出现,方灿曾不经意地问过商华特,被告知那也是商裕弛的一个什么朋友。好脾气的商华特说到商裕弛,摊摊手:「堂哥开这舞厅也不过是玩玩,都是朋友来留忙,没什么老板员工的,大家都随便的很。」
方灿还在想:那么,冯某是私下弄自己的买卖?
商华特已经一脸促狭地笑起来:「你也一样,我堂哥对你可不是一般的欣赏哪!你以前常去「KISS」吧?听说那里漂亮男孩子很多。」
方灿心里一凛,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样子。
商华特哈哈笑:「别担心,我堂哥也那样。」
方灿不语,心里七上八理起来:这样说来,他们出去打听过他了。显然外头的人处理的还好,并没出什么纰漏。事实上是有点提心吊胆的,但他只干笑著,满脸若无其事地四下仔细观察——不过很长一段时间一无所获。
……直到撞上彭幼龙被人堵在厕所里。
那人明显是犯了瘾却没钱,于是混进来,又哭又叫求卖家给他点……彭幼龙大灼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摔甩不开,两人拉扯起来,口袋里的小袋子落在地下,里面已经不是小丸子。
方灿把这一幕全部看到眼底,脑袋一个激灵。
他是知道花皮那一伙弄了摇头丸来卖,也知道彭幼龙在帮他们出货,可是却没有想到会在他身上看到粉。
冯文讯及时带人进来把那瘾君子弄走,当他发现自己与几个人的说话全落进方灿耳朵时,那种如狼般噬血眼神让方灿心下一凉。
来了!他心道:来了,若这不是机会,就只能是死路—条!
他的反应十分得当,带着惊愕与不安,又在眼底略略流露压抑着的好奇和渴望,当冯文凯的枪抵在太阳穴时,又适时表现恐惧与力持镇定的恼怒……演技恰如其份。
在「菲林」顶楼无窗的小房间里关了不知道多久。
神经绷到级限的时候,方灿干笑着对自己说:刺激啊,比干特警还刺激!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阖眼,一旦阖眼便看到枪口抵在头上,然后「砰」的一声……脑浆和着鲜血飞溅,黑色眼珠从眼框里迸出来,滴溜溜转,他看到自己软塌塌如面条瘫下去……然后冷汗涔涔惊跳起来……是谁说有勇气的人在死亡面前也不会恐惧?方灿像个神经病一样对着墙在心里骂:「这他妈一定是个脑满肠肥坐在大办公桌后面满口正义的死胖子官僚讲出来的,我操……」
从没经过特殊的心理训练,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心理承受底限到哪里……唯一能告诉自己的就是镇静……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眼前发黑……至少还没挨揍……
后来方灿想,那大约是因为商裕弛对自己的心思太过明显。
等一脸笑意的商裕弛姗姗到来,方灿觉得自己的脑袋都有点糊涂了,娃娃脸温柔甜腻的安抚中夹着不易察觉的阴狠和威胁,笑咪咪建议自己保守秘密。
性命交关!方灿立刻答应了,然后他成了「菲林」众人中—个微妙的存在。
商裕弛虽然表现明显,却给了方灿装糊涂的空间,他不着急,他看好方灿,不介意跟他慢慢来。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已经在他的手掌心里了。
相较于商裕弛,冯文讯显得更阴沉些,目光常常停留在方灿身上,意味不明。
终于跟奚东海他们再次通了消息时,外头的人已经快急疯了。
从那件事之后,对方不再十分避忌,方灿有预感自己已经慢慢接近了真相。
商裕弛,是一个中心,依凭着「菲林」做遮掩,业务既有买也有卖,不仅零售还兼营批发。
只要找一个机会,便可以收网……但在这个时候,方灿却犹豫了。
有什么地方,总是不太对头。
冯文讯表面上看起来是听商裕弛的,但方灿总觉得他对商裕弛有一些轻慢,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易察觉的情绪。然而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像他这样的人,会一声不响地跟着一个自己并不是非常信服的人呢?综合各种资讯,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目前是打算找—个新的供应商,可是最近的商裕弛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举动,但是就有对方的种种行程安排不断地传过来,方灿大胆推测,商裕弛背后有个真正做事情的人,负责与对方商讨联系,这个人是谁?冯文讯?商裕弛在城里有人撑腰吗?还是那高官其实正是幕后主事者?
回到经理室,冯文讯取出四四方方的小锡箔纸包递给商裕弛,他打开来看,拨一小撮让方灿试:「能看出道来吗?」
方灿拈了一点儿闻闻,又用舌尖碰一下,半天之后皱着眉答:「看不出来。」
商裕弛呵呵笑,摇头:「你小子,真没赚钱的天份!」
方灿嘀咕:「我要有天份早发财了。」
商裕弛转头问冯文讯:「那边什么时候来?」
冯某却没有说话,视线有意无意朝方灿身上溜过去。
方灿立刻说:「我下头还有事,先出去了。」他站起来,开门出去,门关上的一刹那他脚步停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下楼去。
在楼梯上碰到商华特,手里抓了一堆单据,问他:「我哥在上头?」
「在啊。」
商华特抱怨着嘟嘟囔囔:「他这都订的什么东西啊,我明明都写好清单给他了……啊,那我上去找他。」
方灿瞧着他咚咚咚跑上去,眉心微蹙。
商华特整天也笑笑的,但看起来比他堂哥稳重,他似乎从来不管闲事,只喜欢摆弄那些音响器材。他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还是他真的并不清楚他堂哥的事,只是个局外人?但彭幼龙肯定是有牵扯的,雅雅知道了会怎么样?
雅雅他,现在怎么样了?
方灿心底深处,有一丝焦虑。
奚东海一直在附近。
他是方灿的老板,其实方灿有搭档,可是奚东海不放心。他的人哪!真出了什么事他就是砍了自己脑袋都不够后悔的,所以方灿刚送出舞厅肯定有问题的第一个消息,他就立刻在附近布了人,轮流监视。
方灿很少离开「菲林」,即使外出,身边也一直有人,联络异常困难,但只要能看到人,心就放下一大半。
离除夕只剩下四天的时候,方灿的紧急消息送了出来:腊月二十八会有一次交易,新的供货方要跟这边的老大见面……这可能是以后再也碰不到的理想抓捕机会,不但可以逮到本地的毒贩,而且能够同时抓获供货方。
奚东海立刻回里报告,制订行动计划。所有的人都兴奋也紧张,奚东海则提心吊胆,他担心方灿的安全,担心最后关头会出现什么意外。
跟老季局长谈完了急着回去时,奚东海在大门口碰到了季雅泽跟一个男孩子,匆匆打个招呼,已经走过去了,却突然被叫住:「奚大哥?」
奚东海回头,一脸疑问:「什么?」然后他发现季雅泽脸色青黄,嘴唇白得跟死人一样,旁边那男孩子根本是伸出手臂抱扶着他。
「你怎么了?小雅?不舒服?」
季雅泽勉强笑笑,说:「我没事,奚哥,嗯,有点事想问您,可以吗?」
「好啊,什么事?」奚东海还真没见这个孩子这么犹犹豫豫,以往总是很直截了当的。
「……那个,方灿,他现在在哪?」
奚东海一怔。
「他不是一直跟你的吗?前几个月说停职检查,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奚东海和气地问:「你找他干什么?」
季雅泽嘴唇翕动—下,却没说出话来。
「嗯,他嘛……」奚东海脑子里急转,「停职之后可能是打算要辞职,所以一直没来,你找他有事?」
季雅泽脸色顿时变了,他身边的男孩也满脸惊异。
奚东海没有迟疑,趁他沉默的时候,匆匆招呼一声,走了,心里的一点疑惑也在忙着思考别的之后很快放开了。
留下的两人呆立在门口许久。
忻楠有些担心地看着季雅泽:「可能是工作上出了些问题,心情不好所以……」季雅泽默默看他一眼,忻楠不作声了。
快到季雅泽家时季妈妈何烯甯正风风火火从楼上下来,一见他们便满脸歉意:「雅雅?对不起,我刚要去接你,今天所里开会所以……忻楠,谢谢你了。」
「没关系,」忻楠微笑,「反正我放寒假,没什么事。」
何烯甯伴着他们又上楼,送季雅泽进房间,嘱咐他躺下休息,然后出去跟褓母商量养胃菜谱。
被子是铺好的,季雅泽伸手去摸,里面已经捂着暖水袋。
忻楠看看他表情,轻声说:「你妈其实心疼你的,就是……」就是太忙了,而且不太会表达吧?季老爹其实也一样,都是嘴巴硬的人,结果碰上也是硬脾气的季雅泽,不知怎么就总演变成针尖麦芒了。
季雅泽把暖水袋拿出来抱在怀里,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胃还疼?」
摇摇头。
「……」
忻楠心底一直很懊恼:十几天前的那次同学聚餐,他去晚了,他到的时候季雅泽已经跟那几个平日里就有些磕碰的男生拼了一瓶多白酒下肚了。季雅泽的人缘并不好,太冷太傲,脾气又躁,说话又冲……这一天似乎心情也非常不好,后来大家才知道,过来之前他刚灌过啤酒。酒精中毒引起应急性胃溃疡,刺激胃出血……把他扶起来看到他口鼻淌出来的血,大家都有点吓懵了……
醒过来之后他一直一言不发,过了好几天,只有忻楠一个人在的时候,才轻声说,「他不见了……」
季雅泽放假回来先去方灿家,那里没有人,一室清冷。
忻楠不知道说什么好。
季雅泽的眼神空洞洞地,看不出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对忻楠说:「我没事,你不是还要打工吗?快到时间了吧!」
忻楠点点头,还是不太放心。
季雅泽笑笑:「家里还有褓母在,我妈今天也不会再出去了,你担心个啥呀!」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忻楠想,终于还是开口:「你别想太乡,那个方灿也有可能是到外地去了,说不定回来就会跟你联系的。」
季雅泽没回答,片刻,笑了笑。
现在他只想找到那个人,问他一句「为什么」?
忻楠打工的速食店在市中心的老街区,街道曲折繁复,路很窄,但店面林立,相当热闹。春节将至,所有商场的营业时间都延长了,连带着速食店的生意也好了很多,直到快下晚班了,收银台的几个男孩、女孩才稍稍轻松了些,有时间闲聊。忻楠起先跟着说了几句,渐渐有些出神,望着对面整幅玻璃墙外流光溢彩的夜色,然后视线里忽然落进一个人影。
那是走在几人当中的一个,高个宽肩,十分显眼——是方灿啊。
把旁边的人吓—跳,想要问时,忻楠已经迅速地冲出台子,跑到门外去。
虽然已经很晚,外头仍然车水马龙,他追了一段,那几个人却左转右转,看不到影子了。皱着眉呆立了一会儿,身上有点凉,忻楠才想起自己只穿了当工作服的长袖衬衫,不由打个寒战,飞快冲回店里去,推门的刹那,心里一动:他分明看见,方灿也只是穿了件高领毛衣,连外套都没,走得很悠闲……就是说,他在附近?
忻楠立刻拿起电话,拨几位数,又犹豫了。不能现在叫雅泽来,他身体还没恢复。而且,只是知道在附近又能怎么样?现在已经很晚,真的叫了那任性小子来,难道让他在这几条街上找通宵?忻楠咬着唇,或者……
季雅泽是上午被忻楠叫来的,安排他坐在一个角落里,正对着玻璃幕墙,前面的街道一览无遗,给他一杯红茶、几本杂志,还有嘱咐他自备画纸薄。理由相当薄弱,就是怕他闷,叫他出来散心,然后下午下了班陪忻楠逛街。
中午忻楠跑到隔壁去买了鸡肉粥回来给他吃。
季雅泽又不是傻子,抿一口粥,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忻楠抓抓头,转移话题:「下午画素描了吗?坐在这里看外头应该很清楚吧?」
季雅泽不吭声,忻楠过去看他的画纸簿,一片空白。
季雅泽有些烦躁,问:「你几点下班?」
忻楠看他两眼说:「马上,等你把粥喝完我就下班了。」
「那待会出去逛的时候,顺便去看看彭幼龙。」
「好。」
「菲林」就在附近不远,忻楠给彭幼龙打过几次电话,人家都说功课没问题,所以两人一直没约过。忻楠陪季雅泽出去,下意识地走上那天看到方灿经过的路,幸好与去「菲林」是顺路,一个人东张西望,一个人茫然若失,都心不在焉。
或者那天他只是偶尔到这边来,忻楠郁闷地想,还是不要跟季雅泽说吧?他有些犹豫。正在这时,走在他身边的季雅泽突然站住了。
忻楠疑惑地回头,看到季雅泽眼睛发直,呆呆地瞪著前方。
「怎么了?」忻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人众里,他也看到了:方灿正夹在几个男人中间,走进旁边—间中式酒楼。
「那——是方灿吧?」季雅泽慢慢问,声音十分困惑。
「哎,看样子是。」忻楠点头。
后面没有动静,雅泽没有立刻跳起来,忻楠觉得有些奇怪,扭头小心翼翼看他。
季雅泽表情有些呆滞,像是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要过一会儿,才眨眨眼。
「那个……」忻楠迟疑着想问,季雅泽已经走过去。
两个人在酒楼前停下,看了看,进去。
季雅泽很平静地问接待小姐:「刚才进来的,哪间?」
那小姐愣一下,下意识地:「商先生他们吗?还是在二楼竹音阁。」
季雅泽一言不发,径直向上走。
方灿看一眼时间。
还有二十四个小时,就全部结束了,消息已经递出去,直到行动前自己不会再有机会外出,希望一切顺利,
坐在他身边的商裕弛手搭上他后,几乎贴著他的耳朵开口:「方灿,这事完了之后,咱俩去来趟自助旅行怎么样?去云南玩一趟,好不好?」他声音低哑,甜腻轻软。
方灿往回缩脖子,故意有点恼似的说:「你又玩我!」
商裕弛扁著嘴,有点委屈。
桌上有人轻笑,冯文讯面无表情地扫他们一眼,目光落到商裕驰身上时,闪烁一下。「菲林」的人几乎都知道商裕弛跟方灿关系暧昧了。商裕弛似乎毫不在意别人知道,他瞪了笑的人
一眼,索性一屁股坐到方灿腿上去,转过身体搂住他脖子,气哼哼道:「傻猪!我像是玩人吗?」
方灿老实地点头:「像!」
旁边有人「扑哧」一声喷出来。
商裕弛气得娃娃脸有些发红,瞪着方灿:「你!你……」他突然伏下脑袋去,一口咬住方灿的脖子,方灿「哎哟」一声。
商裕驰下嘴很重,很痛。就算没咬破也会留下印子。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季雅泽,小心眼虽然看着凶悍,这种事上却总是显得青涩,用蛮力把人推倒之后便不知道干什么好了……他,会不会生气?模模糊糊地,那双丹凤眼仿佛浮起在心底,亮得如同夜空里绽放的烟花……雅雅……这事快完吧!再不结束我大概就要因公失身,对你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所有人的视线聚向门口,方灿越过商裕驰伏在自己颈间的脑袋,也看过去,顿时僵住。
站在门口的,是季雅泽和忻楠。
商裕弛也想转身去看,一抬头,头顶撞到方灿的下巴,「哟」了一声,赶紧去揉,手在他下巴上摸来摸去,问:「疼吗?」
但方灿已经彻底石化,毫无反应。
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怀里,再加上这动作,着实嗳昧,季雅泽紧抿着唇,眼睛越瞪越大,衬在他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仿佛是两口万年寒冰潭,一丝反光也无。
先开口的反而是冯文讯,皱眉问:「你们干什么?」
季雅泽攥紧的拳头轻轻发抖,眼睛突然酸涩难当,有东西立刻便要涌出来。
这一刻方灿脑子里—片空白,但是还知道推开商裕弛,站起来。
然后,季雅泽突然爆发了:「你他妈的方灿,你在干什么?啊?你在干什么?」他一把推开愣怔的商裕弛,揪住方灿衣领,「……怪不得不接电话!怪不得找不到人!你就是在跟别人鬼混啊?啊?家也不回!怪不得问谁谁都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
方灿心里一激灵,想也没想,扬起手来狠甩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旁边的人都呆住了。
耳光扇在季雅泽脸上,力气大到把他的脸扇得偏向一侧,话也断了……忻楠惊得一愣,脱口道:「你干什么?」他想来拦,却被方灿一把推开,「小子,没你事,少搅和!」
季雅泽缓缓转过头来,惨白的嘴唇微微张着,渗出鲜红的血珠。那一记耳光太突然,舌头咬破了,他吃惊地瞪着方灿。
「我干什么轮得到你管吗?」方灿粗声粗气说「你以为你是我的谁?不就是睡过一次吗?干嘛老缠着我,滚滚滚!别在这碍眼!」他边说边暗地里用劲箍着季雅泽的胳膊往外推,季雅泽撞到身后的忻楠身上,两个人踉踉跄跄被方灿硬是推出门外,季雅泽要张口的样子,却被方灿一巴掌掐住了脖子,「……我告诉你,你别再缠着我骂,当心我废了你!」
他回过头来,看看商裕弛,有点不安地干笑:「就以前偶尔……那个来着,我最近没跟他睡过,真的,我马上打发他。」
商裕弛露出意会的表情,撇撇嘴,坐回自己座位,懒洋洋道:「快点啊!」
「嗯嗯!」方灿带上门,推搡著季雅泽,直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看看四周没人才放下手,满脸恼怒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他心里头是真的恼恨!外头明明有自己人,都是白痴还是怎的?看着季雅泽进来不可能不认识,怎么也不拦住他!
季雅泽却没说话,脖子上一松开,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咳得气都喘不过来……方灿情急之下,下手太重了。
他伸手给季雅泽拍背,正好忻楠也伸手,少年终于忍不住,皱眉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也太狠心了!」
方灿阴着脸,没耐心跟他好生说话:「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雅泽因为你闹成胃出血,还没好就出来找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方灿胃部拧成一团。
季雅泽好不容易喘得轻点,抬起头,眼眶发红,还满是泪水,要开口方灿又一把捂住他嘴上。
忻楠急了:「你让他说话呀!就算怎么样也得说清楚啊!」
方灿沉声说:「你们俩要是不想跟我—块死在这,就把嘴闭上,什么也别说!」他声音压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忻楠听清了,怔住。
方灿看看季雅泽,他死死瞪着自己,眼神有些混乱,夹著怨毒,似乎听到了,却似乎没听懂。没有时间再解释了,也不可能解释,随时会有人出来,方灿只得把希望放在忻楠身上:「忻楠,你现在立刻把他带走,什么也别问!我会自己跟他解释的,我保证!不会太久!」他深深地看着忻楠。
迟疑片刻,忻楠慢慢点头。
朋友的倒戈似于激怒了季雅泽,他开始踢腾起来,用力往下扒方灿的手,扒不开便拿牙去啃方灿的手指头,咬到了他一块肉,方燥吃痛,下意识地甩开手,季雅泽立刻嚷出来:「你放屁,你以为我信你,你给我说清……唔……」
忻楠目瞪口呆。
因为方灿改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季雅泽的嘴,他比季雅泽高不少,几乎是提溜着季雅泽,狠报地吻他。很快,两个人分开,方灿迅速低声说:「雅雅,先跟你朋友走,回头我找你……就这一次,你听我话。」
季雅泽安静下来,看了他半天,突兀地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有人还等着你呢,是吧?」他的口气有点怪异。
方灿无可奈何地看他,觉得束手无策的感觉:「不是你想的那样……算了。忻楠,拜托你了。」
忻楠点点头,用力拉着季雅潭转身下楼。
方灿看他们走下几格楼梯,才转身匆匆回包房去。
忻楠要拽着季雅泽的手,才能拖着他跟在自己身后—步步走。
季雅泽眼眶还红肿着,表情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要拐过楼梯拐角,他们被迎面站着的人挡住,居然是彭幼龙。
忻楠诧异极了,招呼他:「彭幼龙?这么巧。」
彭幼龙表情更奇怪,定定看着季雅泽,似乎在看怪物,脱口道:「你……你跟男的……」
他肯定看到他们接吻了。
季雅泽思维还没有恢复正常,几乎有些泄愤般冷笑着说:「情人之间接个吻,不可以吗?」
彭幼龙呆住。
忻楠急忙打圆场,对彭幼龙说:「他在闹脾气,你也知道他这样的,别生他气。对了,你怎么……吃饭吗?」
彭幼龙抬了抬手,他手里握著—支手机,想说什么,似乎又放弃了,只讷讷道:「我有点事来找人。」
忻楠点头:「那我们先走了,雅泽还说待会去找你。我看他这样,还是先带他回去吧。」他见彭幼龙略有些茫然地点点头,便急忙说了再见,扯著季雅泽走了。
彭幼龙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出去,脸上逐渐浮出怀疑和不解。他皱起眉头,慢慢走上楼去,寻着「竹音阁」的门牌,推门进去,说:「老板,小华哥说你忘了拿手机,手机一直在响,就叫我送过来。」
送远了手机,彭幼龙回「菲林」。
这个时间舞厅是不开的,偌大的高顶大厅里光线阴暗,只有DJ台子处亮着灯,商华特正在那边捣鼓机器,拭唱片,时不时发出很响的声音来。彭幼龙慢慢走回吧台,整理酒、擦洗杯子……脑子里乱糟糟的,连商华特什么时候停下手里的事走过来都不知道。
商华特在高脚凳上坐下,敲着吧台说:「好不容易弄好了,小龙,给我来杯冰水。」
彭幼龙醒过神来,连忙去倒水给他。商华特就坐在那里喝水,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平时也有过,但今天彭幼龙特别心不在焉。
商华特问:「你怎么了?」
「嗯?哦,没,没什么的。」
商华特仔细地看他,停一会,语气柔和起来:「小龙,有心事吧?」他转着手里的杯子,突然说:「是不是冯文讯和老四他们欺负你啊?」
彭幼龙一惊,连忙摇头:「没有。」
商华特微笑,漫不经心说:「小龙,我劝你,离他们远点。你不是还上学吗?好好上,多学点东西,以后有的是前途。」
彭幼龙闷头擦吧台。商华特一直是个很奇怪的存在,他应该知道商裕弛、冯文讯、四哥一派人马在做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像没看到、没听到,现在又跟自己说这种话。
「……你要真不喜欢念书,那就找个自己喜欢的东西。」商华特很认真地建议。
彭幼龙抬起头:「其实,我以前一直学画……」
「哟,那以后能当画家嘛,回头给我画一幅,等你出名了,我也好拿着炫耀一下。」
彭幼龙抿着唇,过一会,问:「小华哥,那你干嘛也一直在这待着啊?我觉得你那一手架子鼓,绝对棒!我听四哥说你以前学过音乐的?」
商华特咧着嘴笑起来,不说话。
门口传来—阵说话声,去吃饭的商裕弛他们回来了。
商裕驰脸颊上微微泛红,紧挨方灿走着,时不时媚眼如丝地瞟他,笑眯眯说着话。
商华特看着他们上楼,摇摇头:「这家伙,中午就喝酒,酒鬼!」
「小华哥……」
「嗯?」商华特回头,看到彭幼龙的视线怪异地落在商裕弛和方灿身上。
「他们……我是说……老板跟方灿……是……」
商华特挑眉,有点好笑:「咱们这每个人都知道,你可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啊!我哥好这口,随他便,反正碍不着旁人的事。」他也回头看,「嗯,要说方灿长得是不错,人也实在。」
「可是……」彭幼龙疑惑。
「怎麽?」
「可是方灿……有别的情人呀!」看到商华特温和亲切的眼神,彭幼龙脱口而出。
商华特眨眨眼,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是谁?」
彭幼龙犹豫,终于说:「那个,我刚还看见方灿跟他在酒楼走廊上打啵,我认识的,是我以前—个同学。」
商华特皱起眉来,片刻,淡淡问:「你这同学……比裕弛好?」
彭幼龙摇摇头:「长得一般吧!没老板好,不过家里条件满好的……」他迟疑一下,轻声说:「他爸他哥都是警察,他爸还是局长呢!」说到这里时,他自己心里抽一下,微微的怨恨似乎又一丝丝涌上来。
商华特没说话,半晌,抿一口冰水。杯子在手里握的时长长了,水已经有些温热。许久,他才轻笑着开口:「条件好的人家多半死要面子,哪肯放小孩当同性恋?顶多玩玩,不象我们家没人管,裕弛还打量着要找个合心的男人到外国结婚去呢!」
忻楠一路拽着季雅泽回家,始终不放心,唠叨:「雅泽,你说话呀!」
季雅泽怪异地笑:「说什么?」
「你别这样,我也觉得刚才不太对头,说不定他真有什么要紧事,你别钻牛角尖。」他担心地看着季雅泽脸上清晰的五指印和脖子上的勒痕,觉得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方灿下手太狠了!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出来的话……很危言耸听……表情也紧张,忻楠没敢跟季雅泽说自己的怀疑:方灿别是在干什么坏事吧?
季推泽仍然冷冷地笑:「我知道,我等着他来跟我解释。」
把一直放不下心,找各种闲话来说的忻楠推出门去,季雅泽回来在自己桌前坐下。何烯宵专门请回来做饭给季雅泽调养的褓母正在厨房里择菜,声音细细碎碎传进来。
季雅泽望着窗外发呆,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季雅泽的姐姐季樱缇(三点水的提,我打不出来)还在德国读博士,学疯了,肯定是不回来的,季家别的人也照样个个忙的不见影,家里的年货都是褓母阿姨置办的……外头的年味并没有渗透到季家来。冬天黑的早,很快窗外的光线就暗淡起来,季雅泽觉得自己的心底似乎也随着天色渐渐暗淡下去,而且冷起来。他不由得打个寒颤,拿起外套,出去跟阿姨打了个招呼,季雅泽出了门。说是去同学家,却在不知不觉中向动物园的方向走去。
慢慢上楼,熟门熟路地从上头摸下钥匙,打开门,小小的套房里仍然一片清冷。桌椅、窗台蒙着—层淡淡的灰尘。季雅泽把床罩掀开丢在角落里,坐在还算干净的床上向四周看看。衣柜前竖着一个四四方方用布遮着的东西,是季雅泽的画。
那天他下了车,先跑到这里来,等了三天。
季雅泽牛脾气发作,预备等主人回来狠狠教训—顿……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怕两个人会错过……但是始终没等到人。
……后来?就走了。
要到这个时候才觉出那种累来,季雅泽扑倒在床上,觉得浑身酸痛,像累散了架……奇怪,为什么这样久才觉出来,当时自己是怎么了?疲乏和不舒服,令他闭上眼睛,许久,从颤抖的眼睫下涌出眼泪来,怎么用力也止不住……
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有细碎的声音,季雅泽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来,太过急促的动作好似把血都甩出去,「嗡」的一下,有短暂的眼盲,然后才能看清微暗的室内。他从床上站起来,忍着太阳穴突突的跳痛,向门口走。他并不知道,自己充满冰冷愠怒的脸上,却有着让人心软的狂喜眼神。
门外的人还没开锁,季雅泽撇著嘴,心里暗骂:混蛋白疾!捏住把手,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的人似乎吃了一惊,看着他。
季雅泽愣了一下,脱口问:「你找谁?」
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说:「找你。」
季雅泽感到有风掠过脸颊,然后颈侧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瞪大眼睛。那男人的面孔在眼前晃动着,越来越远,像浮在水面,而自己却渐渐沉入水底,最后看到的是那人阴冷的笑容。
腊月二十八,寒流来袭,大风。
地面上的树叶子碎纸片被卷到空中,夹在刀子一样的风里抽打着行人。
一大早忻楠就到季家来了,他特意调了班,想想不放心,从小到大的朋友,他太清楚季雅泽的脾气,起码有他跟着,或是找人或是闹人的,不至于出大纰漏。
可是何烯甯的话即令他大吃一惊:「雅雅昨晚不是在你家吗?」
忻楠张着嘴说不出话:坏了,这次没串好口供。
何烯甯有点急了:「那他去哪了?我今天特意请了假,还想带他去医院复检的。「
忻楠只得安慰她:「大概在同学那里玩,太晚了就没回来。」
何烯甯有点生气,过一会才说:「太放任他了!」
忻楠不敢应,挠挠头说:「那我去找找他,他可能……可能跟彭幼龙一起呢,他直挺担心彭幼龙的。」
何烯甯不说话了,面色渐渐和缓。彭幼龙是个敏感话题,当妈妈的在这件事上其实一直觉得有些内疚的,不是没尽力,但确实是失手了,而且是失手在见子最重视的东西上。
忻南见势赶紧开溜,出来之后想了想,决定先去「菲林」找彭幼龙。他还抱着一线希望,也许季雅泽还在那附近等方灿,说不定顺便会去彭幼龙那里。
大白天「菲林」—向冷清,今天居然连大门都没开,忻楠有点无措,只能打电话给彭幼龙,问他在哪里。
没过多久,彭幼龙从侧门出来,脸上像蒙了一层青白的假面具,毫无表情,木木的说:「什么事?」
忻楠直接问:「你看见季雅泽了吗?」
彭幼龙身体僵了一下,皱起眉,口气变得冰冷:「没有!」
「那你有没有印象他去哪?昨天他一夜没回家。」忻楠觉得他的态度有点让人不舒服,但仍压着脾气问。
「他去哪我怎么会知道?」彭幼龙有些激动,「你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他什么人!」
忻楠终于忍不住:「雅泽很少跟人交朋友,他是把你当好朋友的,他现在不见了,你就算没看见也用不着这样吧?」
彭幼龙的脸更白了,憋了几秒钟才迸出来,声音有些颤抖:「我跟他不是朋友,只不过认识而已,我没看见他,我跟他没关系。」他那样子,倒好像季雅泽全身是毒,他要赶快撇清似的。
忻楠瞪着他,觉得简直匪夷所思,心里有怒气涌上来:「你!……雅泽怎么会交你这种朋友?枉他掏心挖肺的待你,为了你跟他家里所有的人吵翻!为了找你,被那些混混打得鼻青脸肿!为了帮你爸翻案还离家出走,你不领情他都照样做,还不是因为心里放下下你!他当你是朋友,你就这样他?」
彭幼龙的脸更白,直直地瞪着忻楠。
「雅泽的眼睛真是瞎了,才会把你这种人当好朋友!」忻楠很少这样重地说一个人,但他实在忍不住了:「我会跟雅泽说的,他当你是朋友不代表你也当他是朋友,叫他以后不要自作多情!」他说完,厌恶地看彭幼龙一眼,甩手走开。
肚里还有气,心里却开始发愁,不跟彭幼龙在一起,季雅泽会去哪里呢?忻楠胸口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真的开始担心起来。
彭幼龙一直僵立在门口,半天才慢慢走回去。
四哥等在大门里,低声问:「他来干什么?」
彭幼龙呆呆回答:「问我有没有看见季雅泽。」
四哥咧嘴笑起来,笑容有些吓人,问:「你看见了吗?」
彭幼龙惊惶地抬起眼来,猛地摇头:「没看见,我已经很多天没看见他了。」
四哥满意地拍拍他肩:「既然没看见你慌什么?你自己的事去。」
彭幼龙不敢再说,急忙转身穿过桌椅向吧台走去,背上火辣辣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得他很痛。
何烯甯一个人在家转来转去,拼命想着儿子会去哪里,结果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猜不着,除了忻楠和彭幼龙,自己这个做妈妈的不认识儿子的任何—个朋友。
即使是听楠和彭幼能,如果不是他们主动来家里的话,自己也不清楚要怎样去联系他们。儿子上次离家出走跟东海手下一个小警察去玩时,自己正好出差,是大儿子处理的,自己也一直没有过问……老季会知道吗?何烯甯自己都在心里摇头:心想他们是不是太忽视这个儿了?
不是不疼他,但是总觉得难沟通,从小便是如此。雅雅不像老季也不像自己,不像哥哥也不像姐姐,可是除他之外的季家另四名成员,彼此之同却十分相像,头脑聪明、身体健康、冷静理智、情绪内敛。雅雅完全不同,从孩子时起他就很极端,笑起来能笑到打嗝,大哭起来能哭晕过去,随时随地会生气或高兴,情绪波动大到何烯甯完全理解不了也应付不来。
雅雅其实像他那个早逝的外婆,连那暴躁的脾气和与生俱来的绘画天份都像到十足,他也跟他外婆一样,是这整张家庭油画里的一抹格格不入的色彩。何烯甯叹气,自己的母亲和小儿子……若母亲还活着,也许雅雅就不会这么寂寞了……
何烯甯有些不安起来,抓起电话准备打给季宇澄,问他知不知道小儿子的下落,电话还没拨号,居然已经通了。
听到「喂喂?」何烯甯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一定是有人恰巧打过来,只得问:「您找谁?」
对方的声音有些怪,似乎捂着嘴,嗓子刻意压得很低:「是不是季雅泽家?」
何烯甯立刻坐直了:「是,什么事?你找他?还是……」还是他就在那边?季母不敢问出口。
「你是季雅泽的妈妈?」对方没回答,仍然在问。
「是。」何烯甯心里浮上一丝怪异的感觉,声音也提高了:「季雅泽出了什么事吗?」
「现在……还没有。」对方说,「你听好,照我说的话做,否则他会出什么事可就难说了!」
何烯甯的心沉入谷底,她死死捏着话筒,背脊挺得笔直,听到对方断断续续的话,她越来越惊讶,脸色有些发白,眼睛也慢慢瞪大了。
十点四十五分,老季这几天几乎没回家,亲自坐镇指挥室。
奚东海那一队早就撒出去了,博新的二队一直在附近,突击时间保密,特警队已经整装待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指挥室里烟雾弥漫,呛得人简直喘下过气,胡子拉碴的几个人正在做最后的推演分析。
小张冲进来叫老季:「局长,你电话!」
老季眉头顿时拧成结,口气很不善:「叫什么叫,谁打来的,跟他说我有事!」
小张有些胆怯,却还是鼓起勇气大声说:「是何阿姨打过来的,急事!她说是跟季雅泽还有一个叫方灿的人有关的,很急很急,真的!」
她的话音刚落,指挥室里就静成了一片,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她。
老季瞪着她,两秒钟后想往外走,又停住,命令道:「接到这里来。」
小张出去了,过一会儿大桌子上的电话响起来,老季按了监听录音,何烯甯的声音响起来,虽然还算平稳,却已经能听得出焦灼和紧张:「老季!老季?在吗?」
老季沉着地应:「在,你说。」
「雅雅被人绑架了,我刚接到对方的电话,他说要翻彭大年的案子否则雅雅就危险了……」指挥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老季打断她:「刚才小张说还有个方灿,那是怎么回事?」
对面停顿了一下然后再开口,但声音有些古怪。
何烯甯似乎吸了口气,花几秒钟整理了一下思路,听起来镇定了一些:「好,你仔细听我说。事情是怎样我也没弄得很清转,对方就挂了,但肯定是有问题。刚才有个人打进电话来,是个男的,声音是伪装过的,一直压着说话。他对我说雅雅被人绑了,并且那些人绑他不是为了要钱,他说他们绑他是因为……他跟一个叫方灿的男的……好。」何烯甯已经控制住情绪,语速变慢,声音清晰,力求让别人能听清楚并有时反应,「老季,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弄错了,但我觉得他说的那个好……像是指他们两个是……或者曾经是……情人关系……」
满屋子的人半点声息也没有发出来。
「……而那个方灿,现在又在跟另一个男的好,那个男的满厉害的,好像就是他绑架雅雅,打电话的人没有明说,但他提到了是因为雅雅跟那个方灿的关系惹恼了方灿现在的情人,所以……听起来像是争风吃醋,但这个人又说那些人不会那么容易放过雅雅,他一直在说他们有多厉害,要用雅雅给那个方灿一点教训……意思是雅雅很危险,他说如果我们肯翻彭大年的案子,他就想办法帮我们救出雅雅来……老季,这个人是不是雅雅那个同学彭幼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老季沉默了半天,看了看几个部下,大家的脸色都有点变了。
老季问:「他说雅雅和方灿在哪里了吗?‘
「没有,他不肯说,只是说时间不多了,叫我们赶快决定,他会再打电话过来。」
「我知道了,你现在哪里也不要去,等在那,我叫老陈过来,如果他再打过来,你尽量想办法拖住他,了解稚雅和方灿现在的情况,如果能知道他们在哪就最好。」
「老季。」何烯甯的声音有点担心,「雅雅他……」
「你放心。」
电话挂上了,老季跟房间里的人互相看看都明白事态危急了,方灿很有可能……已经暴露了。
但是是里出了问题呢?
虽然没人说,但老季心里明白那个可能性。
季雅泽!
「立刻跟奚东海和博新联系,加强监视,注意方灿的情况。」老季的脸色阴沉了,这个突发事件打破了这些日子以来精心设下的局,他看看表巳经快十一点了,原本还有一个小时就可以结束了……
十点五十分,奚东海也在看表。
突然苏保平叫起来:「有人出来!」
与此同时,负责联系的小江也轻声嚷:「龙宫在叫我们。」
龙宫是老季那烟雾弥漫的指挥室的代号。
奚东海一边把话筒放到耳边,一边站在窗前小心地透过帘子向对面看。果然对面的「菲林」又有人走出来,打头阵的是一个脸上有横肉的家伙,是那个四哥,接着是方灿。
奚东海发现他们的方向是停车场上停着的一辆宾士车,不由皱起眉来。什么意思?他们现在要出去,难道方灿不参与那场交易?那帮人还是不信他?
听筒里老季的声音有些沙哑急促地响起来:「东海,方灿可能漏了……」
奚东海僵住。
苏保平没听到话筒里的声音,也在窗边监视,一边叨念著:「方灿这小子,还挺悠闲的。」远远看过去,方灿正靠在车边抽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跟四哥说话,表情动作很轻松。反而那四哥站在那里的姿势有些生硬,一动不动,偶而转头看看四周。
奚东海低声问:「那怎么办?提前开始?」
「……先沉住气,对方的行动随时报告。」
没多久「菲林」里又出来两个人,苏保平也觉得不对劲了,低声叫奚东海:「奚队长,你来看看,他们好像要出去。」
那两个人,透过照片和资料他们早已经认识了,正是商裕弛和冯文讯。方灿和四哥看到这两个人,都直起身站好。很快地,四个人一起钻上车,由四哥开车,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溜烟开出了停车场。
奚东海身上的汗「刷」一下就下来了,一边大声向话筒里喊:「他们出去了!」一边抢过保平手里的对讲机嚷:「梧桐!梧桐,快跟上去,银色宾士,他们提前行动了。」梧桐是守在周边的博新那一队。
根据方灿递出来的情报,商裕弛会跟从南方来的新供应商在二期码头附近的旧仓库里进行第—次交易,时间是十二点三十分,他们将在十二点左右出发,然而现在对手提前行动,出乎所有人意料。
奚东梅第一个念头便是老季刚才说过的话,方灿漏了……那他们现在的行动……方灿自己知道吗,恐怕还不知道吧,突然变更了行动的时间,那么地点呢?地点也会改变吧?方灿知道吗,就算知道,也来不及送出来,博新他们能跟上吧?奚东海的脑子风车—样狂转,一边迅速向总部报告,一边根据指令带上自己的人往外奔,准备按博新他们传过来的消息追上去,在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奚东海突然停住了。
他想到刚才方灿的一个小动作。
他停下来,这时一直在「菲林」附近变装监视的几个队员也奔了过来,奚东海转向保平,问:「刚才,方灿在车边上干什么?」
保平被他问愣了,眨眨眼,回答不上来。
「他在抽烟!」奚东海断然道。
队员都愣着。
奚东海仔细回想,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测,方灿跟那个四哥站在那里大约有三分钟,期间他一直在抽烟,烟一直叼在他嘴角,一次烟灰都没抖过,连说话都没拿下来过,直到商裕驰他们出来,方灿才站直了身子,然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向后远远的扔去……如果奚东海没记错的话。
「老本,你去停车场,现在就去。」他对一个打扮的像拾荒人的队员说:「刚才你离的最近,你看到了吧?方灿把烟头扔下去,你去捡回来,马上!」
队员们都有些纳闷,保平急着想去追方灿他们,听到奚东海的话,本来急躁的表情静下来,那个叫老本的队员点点头,去了。
没过一会儿,他悠悠闲闲地晃回来,一转过拐角,撒腿冲过来,满脸的兴奋,把烟递给奚东海,果然,那烟只在头上烧了一点,小心地拆开包纸,慢慢露出一张小得几乎一扯就破的薄薄纸条来……
奚东海看了,握住拳:「方灿这小子!……快上车,小江,马上报告,对方的交易地点改了……」满车的人都兴奋莫名,奚东海却担心不已!只有他知道,方灿的处境有多危险。
方灿坐在商裕驰身边,没说话,他知道商裕驰的心情不太好。
商裕弛跟商华特昨晚吵了一架,两个人关在商裕弛的办公室,起先商裕弛还很高兴,不多时就听见两个人在里面大声争轮着什么,接着是一声巨响。方灿在走廊的另一头都听见了,诧异地转身去看,只有冯文讯面无表情地站在办公室门口,随即声音小了下去。
商华特下楼的时候碰上方灿,看到他眼里流露出来的神色,商华特苦笑一下,小声解释:「我只不过是跟他说我不想在这里做了而已,有个朋友要开家音响商行,叫我去帮忙。」
方灿同情地拍拍他肩。
桌旁的大瓷瓶被推倒在地,打碎了,商裕弛一个人闷坐在房间里,抬头的时候目光冰冷锋利,看到方灿进来,也没像以往那样笑眯眯的腻上来。
事实上,从昨晚起他一直沉默不语,表情僵硬。
方灿暗暗多了个心眼,也许这只是兄弟吵架,但关键时刻,他不能忽视任何细节。
商家兄弟吵过架後,冯文讯便消失了,整晚没有见到他人影。然后到了早上,商裕弛突然跟他说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变了。
方灿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商裕驰口气平淡,眼神里却有着狼—样噬血的笑影,又像狐狸漫不经心地窥伺着自己的反应。如果是为了保险而改变,他不会也不该告诉自己!
特意这样做的目的,只可能是试探。
方灿每一根神经都绷紧,表面上却只是随便应了一声,索性走过去跟四哥靠在一起,好奇地玩弄他的枪,抽烟外加闲聊。
商裕弛看着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只希望奚队长够聪明,能看明白自己最后的暗示。
车在郊区一处废弃的旧厂房前停下来,几个人下车,慢慢走进空旷高大、顶棚破烂、到处透进阴沉天光的车库里。
冯文讯立刻打电话跟对方联系。
商裕弛忽然也摸出手机,开始拨号,电话接通后,他直接问:「……怎么样了?」
「……」
「是吗?」
商裕弛眼睛有意无意地落在方灿身上,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让方灿后背有些发冷,商裕弛慢慢地说:「我找昨天交待你的事,你就全权处理了吧。」
「……」
商裕驰轻轻合上手机,冰冷的手机滑进衣袋,他望着方灿,微笑,低声主:「方灿,我听说你是警察?「
有一刹那,方灿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景物、声音像电影胶片停格,条件反射般滑过的念头,使他以为自己已经下意识地将藏在腋下的枪抽了出来。
事实上,他一动也未动。
商裕弛只看到略有些僵硬的表情和吃惊地睁大的眼睛。
然后……是有点尴尬和畏缩的笑……
方灿抬手。
那个动作令商裕弛手臂本能地动一下,却又顿住了。
方灿只是抬起手来挠了挠头,额角上冒出几滴细汗出来。
「呃……绝对不是……你别吓我……其实……我就是怕你多心……」方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以前跟我好的那个……他家里是有点……不过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真的……」
方灿不相信队里为自己安排的背景会有问题,那么出问题的机会只可能是那天出现在酒店里的季雅泽!
是死是活,只能依赖他的本能反应。
咚!咚!咚!方灿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快,可是血液却仿佛因为黏稠而流得慢了,几乎是艰难地在血管里跋涉着。
「真的……裕弛……我已经跟他划清界限了……」
他颈背处的肌肉紧张地纠结起来,肘部挤压着冰冶的金属物体。
商裕弛看着他,唇角微抿着,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暧昧地在他脸上拍了拍,露出孩子气的笑来:「我信你!方灿,我护着你呢,你可得报答我!」
方灿眼角的余光看到冯文讯不满的一瞥,也看到四哥一直藏在怀侧的手。
然后他听到冯文讯冷冷地说:「老板,他们来了。」
一辆黑车直接开进了敞开的车库大门,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停下来,方灿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司机仍然留在座位上。
他迅速地向四周瞄了瞄,没有看到任何异状。
自己人在吗?
这个时候,他听到商裕弛用轻松的口吻小声道:「既然已经划清界线了,那我就帮你全权处理掉了哦!」他擦过方灿身边,笑容可掬地向对方迎上去。
最初,方灿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个瞬间,他僵住,全身血液顿时成冰。
商裕弛回过头来,倏然一笑。
方灿想到了刚才他对着电话说的「全权处理」,小心眼凄清的凤眼突然浮现出来……微微上挑的眼角,黑漆漆一个亮点也没有的瞳仁……雪白到诡弱的皮肤……精致的鹅蛋脸……寒气……方灿清楚地看到季雅泽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惊异地瞪大着,然后在他脑子里慢慢慢慢……泅起一层死气……
「……你做了什么?」他听到自己在问,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商裕弛诧异地转头。
方灿看到冯文讯警地伸手摸枪,对面走过来的两个人也仿佛意识到什么,停了脚步……寂静的、单纯的动作却在他脑子里引起了轰然巨响。
商裕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张嘴欲喊,但是方灿没听到那喊声……
「呯呯呯……」
空旷的厂房里响起—连串沉闷的枪声,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开来……
「菲林」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人。吧台上方有挂钟,指针「滴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特别明显,巳经快中午了。
彭幼龙心慌意乱地洗著玻璃杯子,「哐」的一声脆响把他吓的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杯子碰在水池沿上,碎了。他瞪着那杯子,尖利的碎片像刺进心里的刀,终于他下定决心,转身看看四周,小心翼翼地向楼上溜去。
顶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小房间门口没有人,不远的地方传来花皮模糊的声音,他似乎在二楼跟谁说话。彭幼龙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推门,那门并没有上锁。他知道为什么,因为用不着,关在里面的人是被捆起来的,从昨夜一直捆到现在……
被反捆在床脚边的季雅泽听到动静,吃力地抬起头来,彭幼龙倒吸了一口冷气。季雅泽的脸已经全肿了,眼角还有干涸的血渍,嘴唇裂的一道一道,他原来雪白的脸,此时浮现出一种很不正常的通红,像被煮熟的虾子。
看到彭幼龙,季雅洋满是疲惫的眼睛里一亮,张张嘴,喉咙却干哑的发不出声音。
彭幼龙在那样晶莹的目光里却突然抬不起头来,半晌他才低低道:「我没让他们来救你。」他闪躲着季雅泽变得疑惑的眼神。
「我没有!」 他忽然激动地说,「我跟你妈妈说,如果他们不管我爸爸的冤案,我就不告诉他们你在哪!」
季雅泽瞪着他,目光惭渐冷漠,带着疏离。
失望!
从来没有这样失望过,对小龙……
「原来你一直认为是我的错。」他低声说,声音粗嘎的像被砂纸磨过。
「不是吗?不是吗?」彭幼龙仿佛在加强自己的决心般,声音提高了一些,「都是你自以为是,就是你一直说没问题没问题!我那么相信你……」他的声音滑落下去,「做什么都是这样,你
一直……」
「那么,你跟方灿说了吗?」季雅泽屏住呼吸。
半晌,彭幼龙摇摇头。
季雅泽蓦地直起身来:「彭幼龙!你要害死他了!」
彭幼龙有气无力地「嗤」—声,过一会儿说:「他们一直在一起,我没机会……」他抬起头,似乎不忿自己在解释,「害也是你害死他的,就是因为你找到酒店去大吵,他们才会怀疑他!」
季雅泽脸色惨白起来。
彭幼龙瞪着他,从未见过季雅泽有过这种可怕的表情,那种几乎窒息的感觉让他担心。咬咬牙,心底的恐惧变成一丝同情,他动一下,想走过去……
这个时候,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彭幼龙惊跳起来。
花皮看到他,瞪起眼来:「小龙?你跑到这来做什么?」
彭幼龙嗫嚅:「我,我看他好像……好像发烧,想问要不要拿点水上来……」
花皮严厉地斥责他:「快下去,你不想要命了?」
彭幼龙慌手慌脚地向外走,听到花皮喃喃补充:「哼!喝什么水,待会他就彻底不用发烧了……」
他僵在门外,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瑟瑟发起抖来。
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想出出气,他只是想或者还有—丝机会可以帮爸爸出来,他绝对不是想让季雅泽真的出事的……花皮他什么意思?
季雅泽觉得自己快死了,他知道自己生病了,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烧,身上冷的直哆嗦,可是从口鼻呼出的气却热烫的灼人,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头好像要炸开来……
也许这就是报应!
彭幼龙的话让他的头脑彻底混沌起来了,他狂乱地想自己要害死方灿了!不管那混蛋在做什么!真的,他要害死他了!
面前的人影晃来晃去,似乎在说什么,季雅泽没有注意。
然后有人突然一脚踢了过来,正中他胸腹部位,季雅泽闷哼一声,整个身子痛得蜷成了一团,刺痛迅速地从被踢中的地方漫延,胳膊、腿全都痉挛起来,一抽一抽的。
「臭小子,在嚣张啊!」站在面前的人用脚踩在他身上。
胃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热辣腥甜的味道猛地涌上来,倒灌进嘴里,季雅泽咬着牙隐忍,想把那感觉咽下去,但仍有丝丝腥气的液体从嘴里流出来。
朦胧中他听到那人狠煞煞地说:「……甭着急,好好享受!把那天因为你让兄弟们受的委屈也给你尝尝……你也甭担心寂寞……老板也一定让那小子下去陪你……好好走吧……」
季雅泽模模糊糊地想,他在说谁?
……方灿!
他在说方灿!
他们,他们也要杀方灿!
他拼命想挣扎,但是头,肩、胸、背……一下下更粗暴的打击袭来……眼前一片忽远忽近的黑翳……
有人在哭:「……花皮哥,别打了!会死的……」
花皮说了什么,似乎是说你别管或是老板的吩咐之类。
季雅泽想说话叫彭幼龙走,模糊的意识里是死亡的先兆:小龙走开,不然……你也会卷进来……
一声很沉重地闷响……
落在身上的拳脚停了下来,有个人扑过来抱住自己,问:「雅泽,你怎么样?「声音颤抖着,似乎在哭。
季雅泽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皮,眼睛前面红红黑黑的,糊着血,一团庞大的躯体倒在地上,旁边扔着一把椅子……
彭灿龙面孔煞白,充满了惊恐,拼命想把他拖起来:「快起来!雅泽,快起来,我救你出去,我们快走!」巨大的恐惧让彭幼龙粗鲁异常,拉了半天才发觉季雅泽还被铁链子捆着,于是又手忙脚乱地去拽那链子。
一夜的捆绑,季雅泽的手脚早就没知觉了,磨破的地方根本觉不出疼来,彭幼龙解了半天,发现链子居然是锁在沉重的铁床栏杆上的,不由得惊慌失措,杂乱无章地叨念着:「怎么办?怎么办?」
「……电话。」季雅泽昏昏沉沉说。
彭幼龙恍然跳起来,对,打电话叫人。可是手机不在身上,他又去摸季雅泽的口袋,想当然地自然早被搜走了……要出去……要下楼去拿……彭幼龙意识到这一点,恐惧让他不由自主微微颤抖起来。
他咬咬牙,想住外走。
这时候,从外面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像催命的锣鼓点,彭幼龙全身都抽紧,惶乱地关门、上锁,反射性的后退,一步又一步,远离那扇黑色大嘴般的木门。
楼梯上的脚步声猛然响起来,狂乱的如急风骤雨,不复刚才那样急促却有节奏,转瞬间已经来到门前,「砰」的一响巨响,门轰然被踢开。
彭幼龙呼吸窒住,他瞪大了眼睛。
站在门口,大汗淋漓,正在大口喘息的是方灿。他的样子很狼狈,衣服上有血迹,脸上有污渍……惊惶的目光落到季雅泽身上时,宛如整个人被从死亡的深渊里拉出来。一下子放松了,然而立刻又紧张起来。
他扑向季雅泽,用力抱住他,小心但用力的摇他,急切地叫:「雅雅?」
季雅泽半张的眼皮一下子抬起来,没有神采的眼睛里突然亮一下,他想说话,张嘴却是一口血涌了出来……沉重的身体突然变轻了……他想笑一下,又是一口血出来,方灿脸色铁青,徒劳地用手去接、去捂……
季雅泽看着他,觉得身体里的疼痛似乎都消失了一般。
方灿知道他在用眼睛问什么,他痛得肝肠寸断,几乎抽噎着说:「我没事!我没事!」
怀里的季雅泽原木僵硬的身体柔软下去,变得有点重,唇边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灿用手去碰他的脸,手抖的厉害,那精致的面孔烫的像火炭……他吸口气,臂膀用力,打算把他抱起来,然而身边彭幼龙惊异的声音却突然让他警觉地回身。
「……小华哥!」
方灿眼角余光扫到门口的人的动作,没有思考的余地,他本能地侧身遮住怀里的季雅泽。
与此同时,商华特手里的枪响了。
方灿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看着商华特。
那一向温和恬淡的微笑青年此时平静的面容下隐含著愤恨。
「果然……是你。」方灿低声说,咳嗽一下。
商华特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没错!是我!是我在帮裕驰。……裕驰他对你是真心的,你居然这样待他!方灿!你真的是该死!」
方灿苦笑:「对不起。」
商华特表情更愤怒,他又举起了枪:「裕驰说吧!」
彭幼龙的尖叫声伴随着更加剧烈的枪声,震耳欲聋地响起。
季雅泽没有看到,但他能感觉到方灿的身子又震了一下,向下压过来,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当回音袅袅地散去,他没有闻到火药味,却闻到了逍烈的热烫的血味,真的,他闻到从方灿身上流下来的血的味道,那液体就烫在他胸口……
「……方……灿……」
方灿的脸贴得很近,近到他只能看到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的,总是戏谑地微眯着,瞧着自己的漂亮眼睛……含着满满的……满满的……
方灿软软地垂下头来,脸颊贴着季雅泽的颈侧……
季雅泽瞪大眼睛,耳边轰鸣着,他张大嘴尖叫,自己却一点也听不到声音……
尾声
山崖边的沙湾依然寂静地像沉睡在远古时代,风烈烈地卷起白浪,一波波冲击着细碎的贝壳与砂石。
季雅泽包裹在厚外套里,静静地坐在礁石上,瞧着眼前的大海发呆。与去年冬天来的时候不同,四月的季风里夹着暖意,柔软而温润,让大海的颜色也变得更透亮起来,不再是沉重的灰蓝了,在阳光猛烈的时候,大海呈现出—种让人连呼吸都明朗起来的天青色。季雅泽试了几次,都不能满意地调出那种颜色。
他发了一会儿呆之后,转头去找那个身影。
很快地找到了。
迎着风的坡地上,那个身影正从墓地旁的小径走下来,一只手里捏着一把白色的小草花,另一只拿着手机放在耳边。
这里还有讯号?季雅泽撇撇嘴。松林间的草地已经泛起了嫩嫩的绿色。
季雅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医生一直告诉他那是他的幻觉。但季雅泽不明白,怎么就是幻觉呢?他明明可以看到,非常清楚,就站在自己身边朝自己笑跟自己说话的,分明就是方灿!
医生一直说!
爸爸也说!
大哥也说!
他们说没有!不是!
季雅泽被他们说的每每陷进可怕的噩梦里去,依稀觉得确实没有,没有方灿在身边……因为自己已经把他杀了……是自己杀了他!所以他不再守在自己身边了……可是迷糊一阵后,他就又看到方灿……有一段时间他想自己真的是疯了……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事实……如果自己真的杀了方灿……季雅泽每次想到这就痛得无法呼吸……那不如……不如把自己也杀了吧!
也许是他的脸色太难看,走近身边的人用力拍他的颊,威胁:「雅雅,又在胡思乱想了是不是?」
季雅泽恍然醒过来,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是方灿!
他用力抱住他的腰,在他身上蹭一蹭。温热的感觉让他身子放松下来,没错!这是方灿,他们在山上,他在他身边,不是假的。
方灿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在他旁边坐下来,接住他,跟他脸贴脸,低哑的声音很动听:「雅雅,跟你说多少次了,别再害怕了,真的是我。」
他用力抱紧季雅泽,感到他在自己怀里瑟缩着,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心里,又泛起疼痛来。
有些时候,方灿甚至兴起要把季雅泽那该死的老爹和大哥宰了的念头,他们真的会逼疯雅雅。
那一天,特警的人及时赶到,制服了商华特,但雅雅已经很危险了,送到医院抢救,一直没有醒过来。而他自己只是因为失血过多,一时晕了过去。
清醒之后,他一直守在医院,季家的人要说什么由他们去,方灿连理都不理。
可是三天后他不得不走,再去当一次卧底,因为这次跟商家兄弟联系的人里,有个来自云南边境贩毒集团的头领是被常场击毙的,可是根据和他一起来的那人口供,他们还跟另—个城市里的团伙联系上了,打算这边完事了直接到那里去谈生意。
对方没见过他们。
老季和局里的人一起来找他谈。
任务光荣而艰巨,可是方灿只想守在雅雅身边。
季宇澄最后威胁他,如果不去永远别想他们季家接受这件事。
方灿百忙中考虑到以后的问题,咬着牙应下了。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老季和大季这一对白痴父子,居然在雅雅醒过来问到自己的时候,用沉重的语气回答说「已经走了!」
居心叵测!
但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季雅泽的意识只因为这一句话,完全混乱了。
两个月后方灿回来,看到的就是一个疯颠的季雅泽,精神错乱、幻觉从生、发作的时候还会自残,他看到他们用缚带将他捆起来,以免他伤害到自己……医生说他是因为自责,所以在怪自己才会用伤害自己来舒缓自己的责难……
方灿简直也要疯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地去解开那束缚,并且把上来劝阻的季宇澄一拳揍到了一边,不管他是疯的还是怎么样,他说从今天起,这个人是他方灿的,要开除他或是要告他诱拐未成年人,随他们便!无论如何,季雅泽是他的了。
怀里的人轻轻扯他,方灿低头询问地看,发现季雅泽皱着秀气的眉:「方灿,你想什么呢?咬牙切齿的?」
方灿失笑起来:「嗯,没什么,就想中午吃什么。」
季雅泽斜眼看他,薄薄的嘴唇紧抿著,口气开始不善:「我发现你现在真把我当白痴啊!」
「不敢不敢!」方燥揉着他的头发。
季雅泽沉默了一会儿,问:「这几天老看你听电话,什么事那么忙?」方灿琢磨着该怎么说。
季雅泽抬起头来,眼角吊得厉害:「我家人?」
方灿摇摇头,随口答:「你家人前两天才来看过你,能有什么事?」
「别蒙我!我大哥走的时候那眼神……又是内疚又是为难的……肯定是什么不好的事!……别是真把你开除了吧?」季雅泽的口气听着倒不太难过,「开除了更好,跟你妈一块养海参、鲍鱼去。」他仰着头,亲亲方灿的下巴。
海浪的声音沙沙地,一波连着一波,心里有些恍恍惚惚,软软的,松松的。所有的—切,都真实又美好。
他记得,一点一点记得了,意识怎样回来,干涸枯裂的心怎样慢慢补缀起来,滋润起来……方灿有力的怀抱……方灿不停诉说的情感……清晰的像现在眼前一弯蔚蓝的海岸……回头看看方燥,他摸着下巴,一副不太好开口的模样。
季雅泽警觉起来,瞪他:「究竟是怎样?……你该不是要说你又要消失?」
方灿苦着脸摇摇头:「你知道,雅雅,上次我擅自提前行动,你哥说特警队是绝对不能招我这种感情冲动、没有理智的人。」
「那更好……」
「不过,后来那次他们又夸我机智灵活……」
季雅泽打个寒颤,打断他:「我不要听!」
方灿似乎没有一次行动不会遇到危险,即使现在他人坐在这里,季雅泽还是不想听那些惊心动魄的过程。
「……」不说话了。
半晌,季雅泽猛然醒晤,抬头。
方灿苦笑:「嗳,他们让我还去做特勤。」
「……方灿,」泽白着脸掐他,「你要敢去,我先打断你的腿!」
「……」
海滩上,啾啾地落下两只争打嘻闹的海鸟来,从南边来的季风,吹散了它们身上蓬松的羽毛。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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