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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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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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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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攻与渣攻的巅峰对决by阿呆
现代 民国 强强

文案:

当鬼畜遇上腹黑,当冷酷遇上无情,当缺德遇上缺爱

【关于这篇文章的时间点差不多是这样的:

中山先生1925年3月12日在北京逝世,这是三爷和二虎陷害段校长的那天

之后三爷他爹以治丧为名去了广州,其实是参与筹备国民政府

1925年7月1日国民党在广州成立国民政府

里面陆仲麟称谢爹做谢主席,那是因为这时候谢爹已经是广州国民政府里某个委员会的主席了(因为是小说,不涉及真人,但你就当他是那五大佬中的一个好了)

文里正在积极筹备北伐,北伐是1926年7月开始的

所以文章现在的时间点是1925年的秋冬

黄埔一期的学生是1924年6月16日开学的,陆仲麟的设定是黄埔一期生,1925年夏天来的北平

我写文的时候,会尽量注意按历史的时间线来写,但毕竟只是小说,主要人物都是虚构,所以不能非常严谨,但如果有重大的错误也欢迎姑娘指出,阿呆会及时改正的~(@^_^@)~ 】

正文:

人人都说李虎是个坏蛋!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蛋!

白瞎了那副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长相!

这话老百姓只敢在背后偷偷议论,而李虎自己则一贯的自我感觉良好,镜子里一身戎装的他,怎么看怎么是个大英雄真汉子的摸样。

他确实有自满的资本。从个街头的乞儿,混到今天割据一方的军阀,也谈得上是功成名就,一段传奇。

过去吃过多少苦数也数不清了,所以,现在他不免骄纵了自己一点,各种最好的享受,醇酒美食、妇人狡童,富贵窝里美美的过日子。

他公馆里已经有九房的姨太太,却还置下了外宅,包养了春和班的台柱,名角儿凤翎。而前些日子去北平,却又看上了大名鼎鼎的小生何玉仙,别人不从,他便硬是将人绑架回了沈阳。

也有幕僚劝过他,那何玉仙是谢三少爷的相好,动不得,他却只当做了耳边风。

何玉仙被绑架回来之后抵死不从,逼得他不得不qj了何玉仙。

为此,李虎大为悲忿。

“小兔崽子,你反正都是只让男人睡的兔子!本督军这么一表人才、青年才俊,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

从瘫在床上昏迷过去的何玉仙身上爬起来,李虎愤愤然的穿好裤子,对着镜子整理好油亮的背头,决定到城里打打野食找个乐子。

他让司机将车停在背街的小巷,盘踞在车里向外扫瞄,直等了快两个钟头,终于看上个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女学生。

侍卫从车里窜出去,捂住女学生的嘴便将她拖上了车。

这女学生名叫秀玲,原在北平上学,因为父亲病了,方回到沈阳家中。

在北平的时候,她有个同学兼好友,名叫谢子君,是谢家庶出的九小姐。

谢九小姐很喜欢秀玲,一直想她做自己的嫂子。

她有十二个兄弟,其中五个是哥哥。

她觉得秀玲顶好做自己的五嫂,因为五哥也是庶出,和她一向亲近,还没有娶亲。

她最没想过的,就是让秀玲与自己的三哥扯上关系,因为她三哥是嫡出,位高权重,大名鼎鼎,且早已娶了妻室。

却不知,秀玲只是在她家里见了她三哥两次,却已经是她三哥的人了。

即使做谢三少爷的外宅,那也强过做谢五少爷的太太啊。

何玉仙的消息传到谢三少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和法国公使的千金一起听音乐会,听到了这个消息,脸上温润如玉的笑意一丝一毫也没有走样。

秀玲的消息再传来的时候,谢三少爷是一个人在自己的书房里。

报信的人退出之后,他终于皱起了眉头。

“操!”

他挽起袖子,愤然骂了一句脏话。

三少爷莫名其妙的和李虎做了两次靴兄弟,心里颇不愉快。外面也有消息灵通的知情者,兴高采烈地等着看一场好戏。

李虎明里暗里仇人不少,就有不少人暗暗的等着三少爷出手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好迫不及待的落井下石。

不曾想等来等去,却是一切风平浪静。

三少爷平白没了两个玩意,若无其事的又另找了几个。

而李虎玩腻了何玉仙和秀玲,也就把他们扔在一旁,再不理会。

两人一个在北平,一个在奉天,竟是井水不犯河水。

一转眼一年过去,李虎和桂系军阀王志山开了仗。起初,他占尽上风,却不想有亲信临阵倒戈,一时间损失惨重。

不得已,李虎离开战场赶赴北平,去争取直系大佬的援助。

两个人在北平的上流社会圈子里,难免的碰了头。

谢三少爷是一贯的处事公道,心胸宽大,有仁厚的君子之风,此刻见了夺爱的仇人,也是不失风度的打了个招呼。

他的仪表一向堪称贵公子的标准样本。

完美弧线的下颌微微上抬,又轻轻的向下一点,只这么一个动作,就把满脸堆笑,大着嗓门过来拱手的李虎衬托成了一个野人。

李虎讪讪的放下手,却仍然是满脸的笑容。

能从一无所有,最底层的小叫花子爬到今天的位置,他其实比谁都更明白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

该忍的时候,他比谁都能忍!

李虎自知得罪过谢三少爷,并不打算开口求他帮忙。但直系一干大佬,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说不得,只能百般讨好的,想把之前的过节敷衍过去。

好在谢三少爷的确如传说中的人品宽厚贵重,见了他来讨好,也不曾给他挂落吃,反而很淡然的说到,过去的事都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若是放在心上,当时就不会不闻不问了。

李虎想来也是,以谢三少爷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想想他当时的反应,也确实是完全没在意的样子。

于是,李虎便宽宏大量的把那一点小别扭完全给抛在脑后了。

但这并不表明他对谢三少爷就有好感。

一边讨好,一边在心里偷偷的羡慕嫉妒恨。

这种生下来就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子,站在那里,简直就是为了衬托自己出身的卑微、举止的粗鄙的。

他心底别扭得像麻花一样,颇想将那张矜贵完美的面孔踩在脚下,用鞋底跐上一跐。

李虎在北平逗留了几日,终于勾搭上了一位叫做崔连正的直系军阀,两人谈妥了出兵及洗劫分赃条款,便一同去打王志山。

有了崔连正的帮助,李虎痛痛快快的把王志山打了个落花流水。

待得收复了失地,并且趁胜追击,把王志山一举赶出了河北地界,正要共同享受胜利果实,李虎却突然出兵,端掉了崔连正的大营!

崔连正狼狈逃回北平,胆战心惊的来见谢三少爷的时候,三少爷正在燕京大学发表演讲。

他演讲的题目是“民主、文明与社会进步”

观众反响很好,学生们频频鼓掌,更有许多情窦初开的女学生红着脸悄悄的打量他。

待得从学校里出来,外面已有一个车队候在那里。

上了车,就看到了一脸狼狈晦气的崔连正。

他进了城,就直接来找三少爷了,不敢再有半点的延误。

三少爷面无表情的听完他报告的坏消息,温文尔雅的松了松领结,解开了衬衣的第一颗纽扣。

接下来,他一个重重的耳光便把崔连正抽出了鼻血!

“废物!我千叮呤万嘱咐过你要先下手为强!”

崔连正老老实实的低着头,不敢出声,鲜血滴滴答答的从他的鼻管的流出来滴在车上,他也不敢动手去擦,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一时贪图享乐,和掠夺来的一个大户人家的漂亮小姐乐了几日,就耽误了时机,反而被李虎占了先手,是犯下了大罪过了。

想着三少爷的手段,崔连正就觉得心里冰寒得透彻,他现在只求三少爷能高抬贵手,饶了自己一家人的性命。

谢三少爷却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只靠坐在座位上,正了正衬衣袖口。

他的衬衣雪白,上面衬着一对翡翠袖扣,要搁在古时候,便是地道的环佩如月襟如水。

三少爷最终还是给了崔连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他滚回去看住李虎!

崔连正不敢说不。横竖都是个死,不答应现在就死,还会连累家人,答应的话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也是他运气好,李虎居然接受了他的投诚。

其实有幕僚劝过他斩草除根,但李虎与崔连正在吃喝嫖赌、劫掠勒索一道上颇有些心心相惜,于是竟收容了他。

他现在春风得意,大权在握,自封为奉天独立军军长。更妙的是几房姨太太都在奉天陷落的时候失散了,内宅空虚,正好腾出了地方来容纳新人。

李虎穿好崭新的将军军服,往头上抹了厚厚的一层发蜡,哼着小曲把背头向后梳得油光发亮,站在镜子前一照,觉得自己果真英俊得无与伦比。

他对着镜子咧嘴一笑,一口雪白的牙齿。

可惜。

这要是不怕痛,换了金的就更气派了!

虽然是苦水里泡大的,但其实李虎生来娇气怕疼,过去是没办法,现在有条件了,就尽可能的娇惯着自己,说不得只好留了这么点缺憾。

收拾妥帖,再在身上喷了一通西洋花露水,香氛中仿佛自己身上也沾染了摩登的时髦气息,这方才志得意满的出门而去。

卫士们连忙跟上,前呼后拥的簇拥着军长上了车。

他今日是去赴宴,国民政府文教署杜署长来到奉天,本地官员办的接风宴。

本来这种场合与他关系不大,东道主也是本着敬敬神的心态发出了邀请,原没指望军长会大驾光临。

但李虎虽然没上过一天学堂,只认得颇为有限的几个字,却自认为是个文明人,很乐意参加这种文明的聚会。

他去得高高兴兴的,哪知道在宴席上却惹了一肚子的气。

因为杜署长驾临,宴会邀请了不少教育界人士,其中便有本地一所大学的段校长。

段校长是个老学究,教书育人的工作做了一辈子,见了军座,也不知道奉承讨好,反而板着脸教训他说军阀混战,祸国殃民。

李虎一怒之下再顾不得自己是个文明人,当场便拿出丘八本色来,扣下了段校长。

一石激起千层浪。

校长被关押的消息传回到大学里,学生们上街了。

李虎派出了他的得力部下施旅长去处理这件事。

施旅长果然非常的精干,亲自带着一队人马冲上街头,开枪驱散了闹事的学生,混乱间打死了几个,还抓捕了一批。

于是逃脱的学子连夜南下北上,奔赴各地寻求声援。

北平十几所高校同时响应,集体罢龘课以示声援。

浩浩荡荡的学龘潮开始了!!

学生们纷纷走上街头,痛斥军阀残暴,祸国殃民,阻碍社会进步,民族复兴!

文人们猛摇笔杆子,天天在报纸上痛斥李虎人面兽心,荒淫残暴!

又有各界联名向国民政府请龘愿,要求政府罢免李虎的伪奉天独立军军长一职。

在铺天盖地的指责声中,李虎拿出了铜墙铁壁的厚脸皮,发挥一不要脸,二不要命的流氓精神,硬是屹立不倒。

燕玲是个留洋归来,思想进步的现代女性,身为国民政府副总理的千金,坚决的站在了学生这一边。

她正坐在遮阳伞下,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拿起一份报纸,对三少爷叹息道,“David,可惜父亲不允许,否则我真想亲自去到奉天参与到学生们的斗争中。”

三少爷向来欣赏燕玲的独立意识,闻言便将她引荐给了北平的学生联合会。

几天之后,燕玲和北平的一众学生代表一起,北上奉天声援当地的学生。

又过得两日,还没等暴跳如雷的副总理派人将这个叛逆的女儿追回来,就传来了她死亡的消息。

矛头一致指向李虎!

在高参的建议下,他不得不辞掉独立军军长一职,宣布下野,将军权暂时托付给了心腹,跑到小汤山暂避风头。

李虎含冤带屈的躲进了半买半抢回来的小汤山别墅。感觉上是岳武穆登了风波亭,袁崇焕进了北京城。

那臭丫头死得蹊跷,自己要枪有枪,要人有人,却栽在了一帮穷书生的手上,就更蹊跷了!

他本能的觉得背后有人在整自己,但却理不出头绪。

小汤山地方偏僻,人烟稀少,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李虎每天闷在家里读报纸,看风头。

渐渐的,人都有了几分霉味。

这时邻居有一户孟姓富豪也来到小汤山的别墅避寒,便盛情邀请他去凑个牌局。

李虎求之不得,当即热烈响应,至此之后,竟是天天长在了孟家一样。

这一日,他黄昏时分从床上爬起来,简单的梳洗完毕,吃了几口勤务兵端来早餐,便又急冲冲的去孟家报到。

孟氏的牌局中常有大人物出现。但这一日,却有个来宾分外不同。

孟老爷子亲自迎出门外,他的三个姨太太统一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端茶倒水的笑成了三朵娇花。

平心而论,谢三少爷对他算得上客气,不仅主动和他打招呼叙过旧,还派头十足的宽慰了他几句。

但李虎一见到谢三少爷,就难免心中泛酸。过去春风得意的时候,见到这人都觉得心里别扭,如今走霉运,就更见不得他那副公子哥儿的做派了。

今天他没穿军装,只随随便便穿了一件有点起皱的长衫。盖因这些日子一向不讲究的缘故,勤务兵便也偷懒,并未替他熨烫妥当。

谢三少爷也是一身的便装,棕色的猎装,脚下踩着长靴,花呢的衬衣散开第一颗纽扣,看上去便有荷里活电影明星的派头。

因为他的外表实在过于体面,李虎甚至疑心这人是故意打扮了,来给自己难堪的。

就连和自己眉来眼去了好几天的孟家八姨太,今天也完全不搭理自己,只把屁股扭得给风车似的,娇滴滴的对着谢三献殷勤!

他心中有气,又连着被谢三胡了几把牌,便按捺不住的嘴贱道,“三爷手气真好!别人都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三爷绿帽子戴得多,果然手红!下次再有什么可心人,小弟再帮您分担分担?!”

末了,自以为诙谐洒脱的来了句,“哈哈哈,开个玩笑,三爷不要介意。”

谢三少爷再是好涵养,此刻也动了气。但并不曾变了脸色,只把眉毛一挑,冷笑着说,“虎兄客气。下次我只找你,先奸后杀,过不过瘾?!”

言毕,他往椅背上斜斜一靠,“开个玩笑,虎兄不要介意。”

李虎听了这话,一时懵了,反倒是身边的八姨太面泛桃花,发出一声既惊且嗔的娇喘。

待李虎反应过来,心知打嘴仗不是自己的长项,当即便决定扬长避短,抄起桌上的茶壶便向三少爷头上拍去。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当场暴起伤人,谢三少爷反应不及,竟被他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头上!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顷刻,便有湿漉漉的液体沿着额头滑落。

举手一抹,只见指尖一片鲜红!

这一刻,一股真正的怒意弥漫在胸臆!

眼见对面那个瘪三犹自跃跃欲试,大有打上一架的欲望,三少爷反而冷静下来,抬手制止了气势汹汹围上来的侍从,用手帕按住额头,泛起一个温柔得有点可怕的微笑。

“玩笑开过头了,是我不好。在下收回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言毕,他彬彬有礼的微一点头,便头也不回的起身离开。

李虎刚才一阵蛮劲上来,本是预备着大干一仗。没想到对方却是临阵退缩,慨然认错,让他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反倒有点讪讪的。

八姨太旁观了一切,此刻就在心中悄悄的合计,‘三少刚刚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开个玩笑,虎兄不要介意’啊?’

李虎不是个一味只知蛮干的粗人。他在家中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今天是太意气用事了。

以谢三少爷的权势地位,不是可以这样随便开罪的。

他决定送份礼物慰问一下,想来想去,派人四处寻觅到了一个十八岁的漂亮黄花大闺女,外加一只长白山千年人参,预备一并送去谢三少爷府上。

还没等礼物送出手,大变故就发生了!

崔连正残部与刘团长一起造反,突袭杀死了他委任的心腹副军长,一举夺取了军权!

谢三少爷懒懒的坐在转椅里,两条长腿交叉着搁在前面的书桌上。

崔连正这次也有了座位,仍旧是一脸的毕恭毕敬,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得色。

“他身边的卫士,收了我的钱,混乱之际趁机造反,把他擒住了。记着少爷的吩咐,活的!”

待他汇报完毕,三少爷亲自起身,嘉许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好!人都带来了吗?”

“嗯,就在外面关着呢。”

三少爷笑得颇为愉快,甚至难得的有了一分轻佻。

他将手插在兜里,吹了声口哨,“走吧,挑个良辰吉日,咱们给他开龘苞。”

等谢三少爷亲眼见到李虎的倒霉狼狈样,心情就越发的愉快。

这只老虎现在成了一只死虎,双手被麻绳绑在身后,头发蓬乱,军装乱糟糟的套在身上,上面还有一些血渍。两个五大三粗的士兵,一左一右的,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跪在地上。

李虎已经知道了三少爷就是那双幕后的黑手,此刻便狠狠的瞪著他,眼神明亮得仿佛饿了半个月的老虎见了羚羊,恨不得就地就将他生吞活剥!

但奇怪的是他却一言不发,并没有歇斯底里的诅咒痛骂,而是仿佛竭力忍耐似的,用牙齿死死的咬住嘴唇,甚至有一缕血迹悄悄的印在唇边。

落在谢三少爷手上的大人物不少,但他对谁也没起过奸杀的心。枪毙、活埋、灭门都是常理,不至于死前还要先作弄一番。都是皮糙肉厚的老爷们,他没有那么促狭的心思,那么重的胃口!

但是这回这个瘪三自己找操,已然应承了他,总不好让他失望!

三少爷今天穿了件法兰绒的夹克,手肘部有两块补丁,格子衬衣,没系领带,领口随意的散开,这是时下公子哥儿中流行的做派。

他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打量地上绑着的李虎,平白的,就有了分花花恶少对着强抢回来的黄花大闺女的派头。

低着头看不真切,于是他索性在李虎身前蹲下,伸出两根指头,捏住他的下颌逼他仰起了头。

三少爷的手指白皙纤长,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上面还带着个润泽剔透的翡翠扳指。

他这个动作让李虎心中一阵发毛,不由得竭力的偏开头,想避开那两根手指。

这情形倒仿佛真是戏台上的国舅爷在调戏良家少女!想到这里,连谢三少爷自己都乐了。

带着两分轻佻,他细细又打量了李虎一番。这瘪三浓眉大眼高鼻梁,倒还真是个英俊端正的长相。

李虎一向是油光水滑的背头,端着个不可一世的架势。如今头发散落下来,乱蓬蓬的搭在前额上,反倒平添了两分稚气。这些日子都过得不好,两颊凹陷下来,面色苍白,衬着嘴角的一缕血痕,倒有点楚楚的韵致。

三少爷一笑,心说这瘪三倒霉起来倒比先前看着顺眼多了。

他松开李虎的下巴,拍了拍他的左脸,“原来没发现,虎兄倒还有两分姿色!这样好,不会委屈了弟兄们。”

李虎听了这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待他慢慢的领悟了其中的意思,这话里的恶毒意味让他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

他无法置信的瞪大眼睛,声音已然嘶哑,“你…..你?!!姓谢的,你好狠!!”

三少爷派头十足的一点头,“谢三问过虎兄,先奸后杀,过不过瘾?虎兄还没答复在下。我看过黄历,今天是黄道吉日,回头先爽快一回,便升仙去吧。”

李虎自知这次栽了,多半性命难保。他小叫花子出身,寒冬腊月里光着脚偷猪食的活了下来,好容易熬到今时今日的财势地位,一万个舍不得去死。本来一直还在苦苦思索怎样才能保住一条性命,如今耳边一个炸雷:谢三不仅要他死,还是这么不体面的死法!!剥皮抽筋的都没有这个恶毒!!

凭什么?!!太没有江湖道义了!!

他又急又气又怒,竟然……竟然给吓出了眼泪!!

“你?!!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三少爷常听,没什么感觉。但眼见得这个向来嚣张的军阀居然像个大姑娘似的被吓哭了,倒是不由得起了促狭之心,忍不住想落井下石的再欺负他一下,“你后面还是个雏儿吧?待会开了苞,就食髓知味了。要是变了鬼还舍不下这滋味,尽管来找你三爷,三爷一定再让你爽一把!”

三少爷每多说一个字,李虎的脸色就更惨白一分,到后来,当真是面白如纸了。

他彻彻底底的被三少爷的狠毒给震住了,双眼惊骇的圆睁,显露出几分稚气的恐惧来。

这表情大大的取悦了三少爷,他有点邪恶的在心中想到,这瘪三果然是欠龘操,被收拾一下人都可爱多了。

这厢里李虎却是痛不欲生,转瞬之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匆匆回忆了一遍自己短暂的一生,总是挨饿受冻的童年,流血拼命的少年,和春风得意的青年。

没活够啊!真的是没活够啊!!

再想到自己将来那副难堪的死相,赤条条一丝不挂的躺在那里,有无数的人对着他的尸体指指点点。

猛然间,被按跪在地上的李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啕,“三少爷,您行行好,饶了我的狗命吧!我不是个东西,我不是人!!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我知道错了,您饶了我吧!”

嚎着嚎着,他打了个嗝,顿了顿,接着继续哀求道,

“二十万现大洋,买一条命,行不行?!”

李虎在他的光辉岁月里,总是竭尽搜刮之能事。他很小心翼翼的把大部分收入都换成了现大洋,埋藏在了一个秘密的地方。

这笔钱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万一有什么不测,可能是东山再起的指望,也可能是后半辈子的保障。

现如今,为了保命,说不得只有将之狠心舍弃了!

二十万现大洋,确实是一笔巨款,他最后的指望便是这笔巨款能够打动谢三。

因此此言一出,他便忐忑的观察着三少爷面上的表情。

那魔鬼仍旧是一脸的淡然,过了半响,方轻描淡写的说道,“在下承诺过要将虎兄先奸后杀。谢某的话虽然不是一字千金,但要买回去,二十万大洋也并不足够。”

李虎顿时一口鲜血涌上了喉头。

他慢悠悠的接着又说,“最多够买半句话。”

李虎张大了眼睛。

三少爷神情和蔼,语调温和,但其中的含义却好似千年的冰霜般寒冷彻骨!

“虎兄可以自己选,要屁股还是要命。要屁股的话……让人一枪崩了你。要命的话……就乖乖的洗干净了屁股让弟兄们操到开花,完了之后再废掉眼睛,这事便算结了……放心,在下会给虎兄留一些养老的花销。”

言毕,他无所谓的笑了笑,“二十万大洋,就够买这么多了。做不做这笔生意,虎兄自己决定,在下绝不勉强。”

言毕,他对着猛的在地上挣扎起来的李虎摇了摇手指,“没得还价。你开口还一句价,交易便作废。”

李虎整个人都僵住了,顿了顿,他猛的呕出一口鲜血!

三少爷斜斜的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饶有兴味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李虎已经被剥得精赤,在水龙下冲洗干净。

他有一副绝好的身材,宽肩细腰翘臀长腿,脱光了更加的看得分明。

他两只手仍然被绑在身后,有一条壮汉正将他的两条腿高高提起,在圆润的屁股上猛击了一掌,“老实点,别乱动!”

谢三少爷这辈子从没有强迫过人与他欢好,因为他犯不着,招一招手便有人前仆后继的爬到他床上。

所以他更没有强迫女人的经验,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的李虎,像极了一个就要被糟蹋的,惊恐万状的黄花大闺女!

他死命的咬着嘴唇,却抑制不住的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拼命的试图并拢双腿,但因为脚踝都握在别人手里,只能无助的扭动腰肢。

这小子果然天生是个欠操的货!

三少爷觉得李虎现在的样子很诱人,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某个部位有了反应。

于是,他不动声色的将二郎腿翘高了一点。

因为李虎不断的挣扎,打头的壮汉在他腰眼狠狠的砸了一拳,然后趁着他瘫软过去的时候,用力掰开了他的屁股,对着中间吐了一口唾沫,接着将那玩意掏出来,对准了想捅进去。

但是李虎的屁龘眼显然非常的紧窒,一时间尚进不去。

这时他回过神来,在万分的羞辱惊慌下,终于不管不顾的开始嚎叫,

“放开老子!放开老子!老子不干了!杀了老子好了!!”

接着,他又语无伦次的嚎叫到,

“姓谢的,你不是男人!!你自己没长鸡巴么?有本事你自己上啊!!!来干我啊!!……老子干龘死你!!呜呜……”

QJ的场地由于三少爷的临时叫停,被从室外移到了室内。

三少爷办事,没有被人参观的癖好。

想到刚才吐在李虎屁股上的那口唾沫,三少爷让人又仔仔细细的再把他洗了一遍。

时值深秋,用的是水龙里的冰水,连续的这么洗下来,李虎已经不剩几分动弹的力气了。

精力在刚才的挣扎中消耗殆尽,只余下几分茫然。

他麻木的任由卫士再将双手捆好,这次是绑在头顶的雕花床架上。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他便瘫倒在上面半昏迷了过去。

三少爷的手抚上他的身体的时候,他既不挣扎,也没有什么反应。

于是三少爷大为不满,觉得自己上了当。

他停下来,皱起眉头思索,应该用什么法子再让这小子哭爹喊娘。

奈何三少爷闺房中的操守向来是极其良好,从来不曾折磨虐待过自己的枕边人。

于是过得半响,只得愤愤然的拍了拍李虎的脸颊,“喂,少在这里给本少爷装死!我数到三,你不立刻给我把屁股扭起来,我就再把你扔出去给那群丘八!”

李虎半死不活中听了这话,勉强的打起精神来,悲忿的还嘴道,

“迟早你都要把我扔出去,扭不扭有什么区别?!”

西洋人的杂书上说,男人的头脑是由下半身操纵的,这话可谓真理。即使是谢三少爷,到了这个时候也难免意志薄弱,随口便回答道,“小女表子,你伺候得好,我就不让外面那群人睡你,成不成交?”

李虎强打起精神,深吸了一口气,对三少爷说,“给口酒喝吧,提提神。”

三少爷眉毛一挑,也不说话,只看着他。

李虎的声音因为疲惫与屈辱而变得沙哑,他无可奈何的解释道,“两天没吃东西了,实在是没力气……”

三少爷的神情并不严肃,反而是愉快甚至带着点轻佻的,但在这目光注视下,他的脸渐渐的涨得通红,眼泪几乎又要出来了。

半响,三少爷举手按了电铃。他对着进来的佣人说,“端杯牛奶来。”

李虎两条修长的腿架在三少爷的肩上,克制不住的发抖。

有凶器正一分一分的劈开他的身体,将他开肠破肚。

他疼得直哆嗦,但却连挣扎也不可以,反倒要竭力的放松了身体,让那凶器深入得更加彻底。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耳朵里开始有嗡嗡的声音……好不容易,他感觉那凶器已经完全进入到自己体龘内,并且停下来静止不动,正要喘一口气,就感觉那物件猛烈的抽动起来,于是一口气噎在了喉头,脸色猛然间变得通红!

李虎确实有一副好身体,紧窒而又充满弹性,三少爷满意的在他身上开疆拓土了一阵,又停下来,半是戏弄的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原本紧闭着双眼,挨了这一下以后就受惊似的睁开了眼睛,于是眼底的晶莹尽数暴露在三少爷面前。

他听到那个低低的华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说过,伺候得好才行。死鱼一样躺在这里可不作数。”

这声音非常的温柔,甚至还带着一缕笑意,但却让他不寒而栗。

李虎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我……我不会。”

三少爷伸手在他胸口重重的拧了一把,笑着说到,“不……会?后面这是第一次,但总操过人吧?过去别人是怎么让你舒服的?就照着伺候!”

李虎头脑里昏昏沉沉,‘舒服?过去别人是怎么让自己舒服的?’

他屁股里像塞了一根木桩似的涨涨的、火辣辣的疼。腰一直高高的举着,两条腿都开始有点痉挛。两只手仍旧被牢牢的绑在头顶,这双手已经被以各种姿势的绑了两三天,起初还能感觉到疼痛,再后来就是又痒又麻,到现在干脆连痒麻的感觉都消失了。

他打生下来就活得贱,吃苦受罪仿佛都是天经地义的。后来终于拼出了头,但好日子仿佛黄粱一梦,就又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昏昏沉沉中,他在心里发狠到,‘老子能爬起来一次,就能爬起来第二次!’

凭着这股子狠劲,他一下子仿佛又有了力气,竟是豁出去了似的开始扭腰摆臀!

用力的收紧小腹,用肠子去挤压男人的凶器,拼了命的往里吸,再放松,蹦跶得活似一尾离了水的鱼!

屁股仿佛着了火,从屁龘眼直烧到嗓子眼,他在这火烧火燎的疼痛中死死的缠住那个正在蹂躏他的人,心中想到,‘让你爽!老子让你爽!小兔崽子!!你今天不爽成马上风就是我孙子!!’

就在这时,前端被人重重的捏了一把,完全不一样的疼痛让他顿时屏住了呼吸,眼角不自觉的渗出了眼泪。

三少爷向他压下来,俯身在他耳边,“小女表子,悠着点,别跟你三爷在这里耍狠!”

“啪!”脸上重重的挨了一个耳光,嘴角当场就渗出了鲜血,“睁开眼睛,看着你三爷!自己花心思揣摩着!三爷想你快就得快,三爷想你缓的时候就悠着点!”

眼见李虎胆怯的僵在那里,腿还盘在自己腰间,屁股里还老老实实的含着自己的宝贝,嘴唇微张,泪眼迷蒙的样子,三少爷不由得又乐了,“别怕。你第一天开龘苞,笨一点是自然,这不怪你。”

他温柔的伸出拇指拭去了李虎嘴角的血渍,笑意盎然的说,“不过,你这屁股摇得真带劲,天生做女表子的好材料!多花点心思,摇出朵花来,三爷就不让别人动它。”

谢三少爷过去的枕边人大多数性别为女,从青楼名妓到千金小姐,深闺怨妇到摩登女郎,林林种种、类别繁多。但就人类的另一大类性别而言,则未免有些单调。他们几乎从事的都是同一种职业,旧时代叫做戏子,眼下时髦的称呼是戏剧艺术家。

但他第一次和李虎这样的职业恶棍兼军人进行深入的肉体交流,感觉却是意外的美妙。

就好像过去的经历是喝燕窝粥,而今天则品赏的是红烧蹄髈,嚼劲十足!

而且亲自给一个割据一方的军阀开龘苞,把他作弄成眼泪汪汪的女表子,更是有一种心理上的满足感。

于是他欲火高涨,足足折腾了三、四个钟头,将李虎摆成各种姿势,恣意玩弄,还逼着对方全力配合。到了后来,李虎几乎是奄奄一息,而他也是筋疲力尽,方才作罢。

结束之后,按铃唤来仆人,放好一整缸热水,美滋滋的泡了一个澡,顺道还喝了两杯红酒,方才穿好浴袍,神清气爽的回到卧室。

李虎仍旧一动不动的趴在床上,两条腿大大的分开,双手绑在身后。浑圆的屁股上是一道道的淤痕,中间的小孔红艳艳的张着,一道道白浊从那里顺着小腿蜿蜒而下。

三少爷不由得笑了,心道这小子的屁股这回真是被龘干开花了!

他过去把李虎翻过身,拖起来靠在床头,拍了拍他的脸颊,“醒醒。先吃东西。”

桌上搁着他刚刚让人送来的燕窝粥,三少爷亲自端了起来,送到李虎嘴边,“先把这个吃了。”

李虎迷迷呆呆的往他身上靠了靠,恍恍惚惚的张开嘴巴。

热乎乎的东西进了肚里,他找回一点神智来。

悄悄的在谢三少爷身上蹭了蹭,低低的哀求道,“三爷,解开我的手,缓一缓好不好?”

三少爷放下碗,解开他手腕上的绳子,顺道按揉了一下胳膊,“疼得厉害?”

李虎声音瓮瓮的,又低又轻,“不疼,没知觉了。”

三少爷听了这话,皱起了眉头。他按住李虎的肩膀,用力转了一下他的胳膊,

“使劲活动,让血脉活络起来,要不就废了!

将来你已经是个瞎子,再废了胳膊,那你还怎么活?!”

三少爷微微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坐在床边,试图同涕泪横流,情绪已然面临崩溃的李虎讲道理,“不是三爷我狠心,一定不放过你。梁子结下了,按规矩就该斩草除根。现在我留着你一条命,已经够意思了。你要是我,能让个仇人全须全羽的活着?活蹦乱跳的回来找你报仇?”

他叹了口气,觉得这个场面还真是有点棘手。

原本谈妥的条件,对方现在上过自己的床,就撒娇耍赖的想不认账。

这要是珠宝首饰的,说不得就买了,可这种大事上面,没有含糊的余地。

只是刚刚才从人家身上爬起来,也不好就凶神恶煞的翻脸。

顿了顿,他试图安慰到,“你放心,我替你置处宅子,好好安置妥当,再留一笔钱,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谢三少爷对相好的温柔大方是出了名的。爱慕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这一点,也是其中的一个缘故。

他这辈子没勉强过人,头一次霸王硬上弓,难免缺乏经验,只把李虎当成了那些相好来对待。

于是放低身段,柔声细语的哄了他半天,李虎却是神色茫然的毫无反应。

三少爷又叹了口气,有点暗自懊悔不该亲身上阵,先奸后杀果然不是个容易的活计。

可是想起李虎身体的销魂滋味,又觉得此刻的麻烦也是值当。

最后,他拍了拍李虎的肩膀,“就这样吧。放心,总会给你后半辈子一个着落。”言毕,便起身预备离开。

站起身,却感觉浴袍下摆被拖住了,低头一看,李虎的一只手正拽着袍角。

他嗓音已然完全嘶哑,只挣扎着从喉咙里迸出来,“三爷,您行行好……我认栽,认栽还不行么?绝不敢找您报仇……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他手还是麻木,全然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袍角从自己手心滑过,那个身影离开消失在房门口。

李虎光屁股躺在床上,双手没有知觉,下半身仿佛也不是自己的了。他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卫士走进来,手上的利刃还泛着寒光。

眼泪哗的一下子淌得像河水似的,他垂死挣扎的扭过头,把脸死死的埋在枕头里。

卫士心中充满了对自家少爷的敬佩与仰慕之情。他知道李虎,过去那么响当当的一个大人物,落在少爷手里,还不是乖乖的光着屁股给人操,完了还哭得给个大姑娘似的。

大摇大摆的走到床边,他一把扣住李虎的后脑勺硬是将他的脸翻了过来,“老实点!少爷交代了,手脚利索点,不让你多受罪。”

到了这份上,李虎在无边的绝望中反而冷静下来,他突然开口问到,“大哥,你是陕西人吧?”

卫士一愣,“是啊。”

李虎换了陕西话,“我也是,绥德的。”

卫士一咧嘴,“咱俩离得近,我是定边的。”

言毕,他把脸一板,“老乡归老乡,少爷的吩咐,绝不能马虎!”

李虎惨笑了一下,“我知道。只求你,行行好,看在老乡的份上,请三爷来,就说我求他最后听我讲一句话。”

三少爷这边已经换上了西装,对着镜子正在整理仪表。他马上要出门,参加英国公使的招待会。听了卫士的禀报,就匆匆看了一眼怀表,想着自己还有五分钟,不妨最后见李虎一面,也算是有个交待。

李虎浑身颤抖,紧紧的咬着牙关,从牙齿缝里迸出来一句,“三爷要废了我,我认了。求您抬抬手,别废我眼睛,手行不行?剁了两只手,人也废了。”

他话一出口,就死死的盯住三少爷。三少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片刻,他开口,简单的说了一个字,“好。”

李虎顿时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立马追问了一句,“就剁一只手,只剁右手行不行?”

三少爷再没说话,直接转身出门。

片刻,他回到房中,手里握着一把枪。

二话不说,他用枪抵住李虎的左右肩胛,分别开了一枪。

在突然响起的惨叫声中,他不疾不徐的说到,“筋脉废了就行了,给你剩点拿筷子的力气。”

李虎满身是血,脸色比纸还要白。他死死的咬着嘴唇,直咬得两片嘴唇血迹斑斑。

他气若游丝的说了句,“谢谢三爷。”

三少爷果然信守承诺,将三元桥附近的一处房产给了李虎,还给他留下了五百块现大洋的安家款。

房产是座二层的小洋楼,虽不奢华,倒也整洁干净,还配有一个老仆,帮助打理一些杂务。五百块的现大洋,也足够普通人家计划着过上一世。

三元桥地方偏僻,正合适隐居。李虎前半辈子作孽太多,结下了仇家无数,如今倒了台,想要他命的人可以从紫禁城直排到大栅栏。三少爷悄无声息的将他安置在此处,他便整日的躲在屋里,足不出户。

前一阵的经历太过惨痛,即使顽强如同李虎,也需要躲起来好好的舔舔伤口。

他两条胳膊算是废了,举不起比饭碗更重的东西。在医院的时候他偷偷问过大夫,大夫说这辈子再也没有痊愈的可能。

得到这个答复之后,他忍不住又偷偷的痛哭了一场,也曾经一度万念俱灰。但过了一些时日,从那堆死灰里又窜出了小小的火星,不甘心与想要复仇的念头盘恒在脑海里,让他不至于一蹶不振。

于是,几个月之后,他开始躲躲闪闪的出门,探头探脑的想要打听一些风声。

但许是作孽太多,老天爷真要收他,就在李虎刚刚恢复了两分生气的时候,却有仇人找上门来了。

何玉仙俏生生的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衫,仇恨让他的脸色变得和他身上的衣物一样,几个彪形大汉立在他的身后。

他冷冷的笑了一下,“虎爷也有今日!玉仙听说了您的事,特地来探望故人。”

原来他前头经历了李虎那遭之后,千辛万苦再回到北平,三少爷的身边却已经有了新宠,虽然也曾拨亢宽慰过他几句,馈赠了一大笔慰问的款子,但从此以后便是失宠了。

他连番遭遇不幸,认定都是李虎的错,心里便恨毒了他。

何玉仙在三少爷身边待过一段时日,颇识得几个近身的随从。因此机缘巧合,打听到李虎的遭遇,便迫不及待的赶来报仇。

何玉仙是一代名伶。那一夜,在漫天的火光下,对着血泊里的李虎,他悠然唱了一段“牡丹亭”,真真是仪态万千、风华绝代。

三少爷穿着黑色的薄呢大衣,脖子上略微有点不伦不类的搭配着一条紫色的毛线围巾。

这是财政部段部长的千金花了半个月时间亲手织就的。这位小姐自幼留洋,做派一向非常西式,但前一阵遇到了谢三少爷,就突然有了做女红的兴趣。

她别的一概不会,于是便捡最简单的学起,颇费了一番功夫,织了这条略显粗糙的围巾。

本来颇有点自惭,但三少爷却很是赞赏了一番,当场就围在了脖子上。

他高高大大气宇轩昂,人又长得白皙,因此围上去也别有一分味道。

段小姐不自知的红了脸,与谢三少爷互道过晚安,方目送他上车离去。

车开出一段距离,三少爷顺手扯下了围巾,随意的将它扔在了一旁。

他之前和段小姐的父亲段部长一起多喝了几杯酒,现在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却略微有点烦闷。

因此吩咐司机慢慢的开,同时放下车窗,闲闲的看向外面。

这是一条偏僻的街道,冬日的夜晚,街上空无一人。

突然间,却有一个人影从暗地里跑出,一溜烟的跑到了前头。

紧接着,后面一个人影跟着追了上去,一边追着,一边嘴里还恶狠狠的叫骂道,“小兔崽子,让老子抓住你,老子活剥了你的皮!”

两个人你追我逃,顷刻间便跑得看不见踪影。

车慢慢的开出这条街,在街口转了个弯,便又看见了刚才那两人。

前面逃跑的人不幸已经被追上,追他的人正恶狠狠的对他进行殴打。

显然两人力量悬殊,一个连打带踢,一个倒在地上紧紧的蜷成一团,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这个城市里非常常见的一幕,平淡的在三少爷眼前划过,片刻便被行驶的轿车抛在了后头。

车又开出了长长的一段,三少爷却突然想起有一样重要的物件遗忘在了段部长的家中,于是轿车调头,从原路返还。

轿车再一次的经过了刚才的街道,那两人依旧还在原处,但略微有点让人惊讶的是,殴打已经停止,或者说,变了性质,演变成了一场强暴。

那两人的身形显然都是男子,此刻一个人正把另一个人压在地上,黑沉沉的夜色里,看得到他身下那一截白花花的屁股。

这场景虽不常见,但三少爷也并没有围观的兴趣,奈何这两人却占据了街道正中,窄窄的一条道路,轿车根本无法从旁边通过。

于是司机停下了车,气势汹汹的下去呵斥。

那正在实施强暴的人受了打扰,发起狠来,就要殴打司机。

他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本来自以为稳稳的胜券在握,可是片刻之后,已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

司机将他随意的扔到了路边,于是街道中间,就只剩下了那个倒霉的受害者。

他正竭力的想爬起来,但却仿佛力不从心。

大概是刚才挨了打的缘故,两只胳膊仿佛坏掉了,完全的用不上力气。

他用手撑着地,试了几次,都爬不起来,于是用膝盖顶着地,一拱一拱的试图站起来。

可怜他屁股还露在外面,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三少爷将头伸出窗外,对着司机吩咐道,“阿诚,扶这位先生一把。”

奇怪的是,那人听到了三少爷的话,却顿时浑身一震,僵在原处,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那人的反应让三少爷觉得异样。 司机阿诚将他扶起来之后,他死命的埋着头,哆哆嗦嗦的提不好裤子,阿诚说不得帮了他一把,他也没个谢字,刚一系好裤带,竟是转身撒腿就跑。 三少爷略微有点奇怪的一挑眉,“抓住他,带他过来。”

只片刻,阿诚便卡着那人的脖子将他推到了轿车跟前。 三少爷把车窗放到最低,坐在车上向他看去。

“哦?”他顿时发出一声带着点惊讶意味的感叹。 李虎在阿诚的掌握中竭尽全力的想把自己缩成一团。三少爷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狼狈模样,本想发出一句类似‘哦呀,虎兄怎么成了这副样子?’的询问,但眼见李虎惨白的脸色上又泛起了青,再从里面透出红来,已然是悲羞交加得快要晕过去了,便颇有风度的闭嘴不言。 其实本也不必开口询问,像李虎的情形,有今天这样的下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当初李虎出了事,有人告诉过他,他听了消息,只是淡然“哦”了一声,便将之彻底抛在脑后。 买卖已经结了,钱货两清,他没有再去理会的必要。 不过今天亲眼见了李虎的样子,倒是颇有一丝同情,好歹过去也是威震一方的人,竟然成了这样! 他的同情好似叫花子手里的铜元,颇为有限。但另有一股顽皮的下流思维,却涌起在心中,‘原来给这小子被操时就发现了,他就是贱人,干上一干就顺当了。果然是这样!想来这阵子挨得不少,人倒顺眼了许多。’ 却原来李虎这些日子瘦得厉害,反倒显出五官的清秀深刻。全然没了过去那股嚣张的气势,倒透出几分惊恐畏惧下的楚楚动人来。他穿的衣服有点大,松松的套在身上,头发短短碎碎的搭在额头,平白的添了几分稚气。 他直直的盯着谢三少爷,一副既紧张且防备又畏惧的样子。

这模样,哪里还像老虎,甚至连头猫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只炸了毛的耗子。 三少爷冲他温和的一点头,笑了笑,将车门打开,“上车。”

李虎听了这话,却只站在原地,一个劲的哆嗦。 于是,三少爷略微带着点不耐烦的跨出车门,一把抱起李虎,将他扔在了轿车后座上。

他关上门,往座位上一靠,“开车。”

三少爷在车上开口对李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吃晚饭了吗?”

李虎和他并排坐在后座上,自打上了车,就一直死死的缩在角落里,埋着头,一副打死也不愿意抬起头来的架势。他听到这句问话,也没有反应,过了好一阵,方才就着这个姿势摇了摇头。

于是,谢三少爷让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了东兴楼。

已是夜深,这个地方仍旧是车水马龙。熟门熟路的进了包间,早有经理领着伺候惯了的伙计上来照应。菜都不必点,直接按老规矩,爆三样、锅烧鸭、烩爪尖、芝麻元宵,再合着一壶西湖龙井,一壶梨花白,麻溜的送了上来。

李虎老早悄无声息的就把筷子握在了手里,但是谢三少爷一直不动筷子,他便也只好干坐在那里。

三少爷等了一阵,也不见李虎开动,正要发问,一眼却看见他手上握着的筷子,便恍然大悟道,“我吃过了,就坐在这里奉陪吧,虎兄你自便。”

他坐在一旁慢慢的喝着茶,眼看着李虎在那里狼吞虎咽。

李虎的吃相粗野中带着几分可怜。他下等人出身,举止自然粗鄙不文,又因为手腕使不上力,只能费力的一戳一戳的往嘴里扒着饭。

三少爷眼见他想夹只鸭腿,但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夹起来,便微微一笑,拿起筷子替他夹到碗里。

李虎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过得半响,方才轻如蚊呐的说了句,“谢谢三爷。”

这一晚,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讲话。

虽然说起来他的样子实在可怜,但三少爷在心里却私以为李虎现下颇为可爱。于是他一边殷勤的替他添茶夹菜,一边暗地里盘算要不要把人带回去玩两天。

末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个粗汉压在李虎身上动作的样子还印在心里。谢三少爷不介意端别人用过的碗,但一个下人刚刚吃过饭的碗,还没洗刷,就拿给自己用,这就难免有点膈应。

接下来一餐无话,待到用完了饭,两人一前一后的出得门来。

司机已经将车停在了跟前,并将车门打开等候在那里。李虎见了,神色便颇有点慌乱。谢三少爷看了他一眼,从大衣兜里掏出皮夹,拿出一张绿色的钞票,是五十块的美金,塞在李虎手里,顺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自己保重,再会”,言毕便上车离去。

李虎怔怔的站在那里,眼见着轿车渐渐远去,手心里犹自握着那张钞票。

轿车驶去看不见踪影,而李虎仍旧呆呆的木然站立在那里。

有那么一阵子,他的三魂七魄是都出了窍。

这一晚接二连三的打击,尤其是心心念念的仇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却当场目睹了自己那么屈辱的一幕,还高高在上的给了一些施舍……

他是真的傻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缓缓走了一阵,才突然清醒过来,佝偻下腰开始剧烈的呕吐!

虽然已经好长时间没能吃上一顿饱饭了,但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却仿佛是穿肠的毒药,让他活生生的疼死!

他颤抖着展开手里的钞票,看着上面明晃晃的数字50,突然间开始嚎啕。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一个饿了五天五夜的小叫花子,好不容易讨到了半个烧饼,却活生生被人抢走时,那种痛彻心扉的委屈!

李虎蹲在那里嚎了许久,方才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叉着腿一瘸一拐的走了。

他知道王老三今晚吃了亏,回头必然来找自己报复,于是索性不回住处,就在外面胡乱找了一个地方睡了一夜。

第二日,等到银行开了门,便去兑了三少爷给的那张钞票。

五十块的美金,换成中央银行的银行票,便有厚厚的一叠。

怀里藏了这叠票子,跑到龙须沟,这是城里下九流待的地方,找到脚夫们聚集的茶铺,一掀帘子走了进去……

等他出来的时候,生意已经谈妥:一千元的银行票,买王老三一条命!先付一半定钱,余下的事成之后付。

王老三,便是那夜跟着何玉仙来他家的几个地痞之一!

那一夜之后,他便在北平城里四处流浪,住在最差的下处,饱一顿饿一顿的活着。没想到前两天,就那么凑巧又让王老三给撞上了!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的发狠到,“老子让你们爽!变成鬼好好的爽!!”

两天之后,他付了剩下的伍佰元银行票。

再数数手上剩的钱,刚刚足够去找剃头挑子理上一次头发,再去澡堂子请人搓上一个澡,完了,从里到外买一身体面点的衣服。

他乖乖的,远远的候在三少爷公馆的大门外,一直等到半夜,终于看到了远处的车灯……

李虎在谢三少爷跟前,就是一只受了惊的小耗子。

这种畏惧不是伪装,他是打心底里怕了这个人。这个斯斯文文的公子哥儿,简直是他命里注定的灾星!

那只猫正悠闲的盘踞在沙发上,人模人样的喝着茶,神情和蔼口气诚恳得仿佛是开孤儿院的慈善家,“虎兄的处境在下也很同情,但只怕在下这里没有合适虎兄的差事。”

李虎又深吸了一口气,话出口的时候脸已经涨得通红,“只求三爷赏口饭吃,给个庇护,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他紧接着在心里补充到,‘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吃你的肉老子都不成问题!!’

这光景,三少爷没来由的就想到了“秋香记”里的小秋香---“求公子收容奴家,奴家洗衣做饭,叠被铺床,做什么都可以……”戏到这里,必是要欲语还休、一唱三叠的掩面娇羞一番……

风流场上的老手,便是心里胡思乱想,也断不会当面笑出来给人难堪。

于是他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正派得如同神父在嘱咐修女,“那你就先安置下来,等我想到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你做的时候再安排如何?”

李虎被谢三少爷金屋藏娇。这件事转天便有心腹来询问,“少爷,这事怕是不妥啊……这李虎,他能是真心想跟着少爷吗?”

三少爷正写着给山东省主席的密信,神情中自然便带了一点高深莫测,“他的真心……你信吗?反正我是信了。”

李虎的金屋是栋法兰西风格的小洋楼,前一任主人是段大帅生前最宠爱的十三姨太。十三姨太唱戏出身,最喜奢华,把栋小楼内里装修得金光闪闪、富贵逼人,倒是座名副其实的金屋。

三少爷觉得此处一定正合李虎胃口,便将他安置在了这里。

他颇有风度的等了两天,估摸着李虎应该安顿好了,便带着礼物上门探访。

李虎如今非常的削瘦,穿着件白衬衫,头发碎碎短短的,看上去倒像个学生。

他低着头坐在饭桌边,老老实实抱着碗,看着三少爷往他碗里夹鸡腿的样子,却又像个畏缩的乡下媳妇。

他知道今晚将要发生一些什么,故而啃这只鸡腿时便有了一股慷慨赴死的情怀。

李虎这次来找谢三少爷,自是有他的筹谋。计划非常明确,目的非常清楚,简单成一句话,便是:接近谢三,干掉谢三!

至于怎么进行,也有两条路子。理想的是找到机会,东山再起,然后整死谢三!退而求其次便是趁谢三不备,整死谢三!

再要具体一点的计划,这个……他还没有想好,姑且走一步看一步。

总之,这条烂命就拼在这里了!豁出去,一不要脸二不要命,整不死你个小兔崽子!!

用罢了饭,又换上茶来,两人对坐喝茶。

面前的人英俊温和,谈吐风趣,找的话题也是李虎熟悉的军中趣事。但一通聊下来,他背心里却出了一层的冷汗。上法场的时间拖得越长,那股子没出息的害怕劲就越深,喝到加过几次水之后,连小腿肚子都开始转筋,李虎终于坐不住了,低低的说了句,“三爷,夜深了,您要不要回府休息?”

三少爷风度翩翩的一点头,“是挺晚了,今夜打扰了,虎兄也早点休息。”

他起身,“你身体不好,我先送你回房吧。”

接着,在李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君子就突然变成了禽兽!

三少爷一把拦腰抱起李虎,压低声音恶狠狠的说道,“三爷抱你进洞房。你手不好,可要搂紧了。”

三少爷抱着李虎上了楼,进了卧房,将他端端正正的放在床头。

他咧嘴一笑,“小老虎挺沉。”

微微低头,对着坐在床沿上的李虎说道,“三爷干这档子事,不喜欢勉强。你这次来找我,我就当你是愿意了。没会错意吧?”

李虎脸色发白,手指拽着床单,但却摇了摇头,“没……”

三少爷对着他笑了笑。脱下西装,随手搭在了椅背上,再扯了扯领带,将它松开,然后蹲下来平视着李虎,

“上一次给你开龘苞的时候情况特殊,吓着你了。今晚上咱们洞房花烛,重新来过。你乖乖的伺候,三爷也好好的疼你,大家都得趣,成不成?”

李虎在心里死命的喘了一口气,嚎叫道,‘你好好的伺候!老子使劲疼你!大家都得趣,成不成?!!!!”

三少爷等了一下,见李虎没有反应,眉头一挑,“嗯?!”

他那副笑模笑样、漫不经心的派头背后的狠毒劲,李虎实在是领教过了,怕了。迫不得已,僵硬的点了点头。

三少爷在他脸上拍了拍,温柔的笑了笑,“乖。先去洗洗,屁股洗干净点。”

李虎光溜溜的趴在床上,被迫按着三少爷的要求,高高的撅起屁股。

他确实有一个好屁股,浑龘圆挺翘,结实而充满弹性。连着窄窄而又紧实的一段腰,在连接处还有一个微微的下凹。

三少爷把玩了一阵,用手分开他的两片臀瓣,将食指微微的抵进那个入口,感觉到手底下的躯体猛然间僵硬的像块石头。

他停下动作,“忘了问你。这个屁股,有过感觉没有?”

顿了顿,怕李虎不明白,他又解释道,“咱们那一次,还有以后和别人的时候,你的屁股有过感觉没有?”

这句问话好像一枚炸弹,顿时轰得李虎三魂七魄都出了窍!好一阵他才反应过来,当即就恨不得能和谢三同归于尽!!

他身体僵硬如铁,脑子里轰隆隆的,还没想好该怎么反应,三少爷已经起身下了床。在西装内兜里掏了一阵,拿着点东西又回到床上。

他拧开手里的小瓶,倒出一颗淡黄色的药丸,掰开李虎的臀瓣,试图将它塞进去。

感觉到手底躯体的紧张和抗拒,他在上面拍了拍,镇定的安抚道,“别怕,是让你舒服一点的东西,不伤身体。这个屁股是好东西,但需要开发一下。”

李虎仍旧是将屁股夹得紧紧的,丝毫没有配合的意思。

三少爷停下来,带着点笑意,仿佛在责备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老虎又不乖了。”

这话让李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他无可奈何的放松了身体。

手指不容违拗的挤进李虎的肛龘门,将药丸一直塞到最里。

三少爷满意的收回手,再拿出一个鼻烟壶递到李虎鼻子前面,“深吸两口,放松。”

他带着点诱哄的语气,温柔的说道,“乖,这样就对了。再多吸两口。放松下来,好好的用你的屁股来感受。”

李虎趴在床上,感觉一根又粗又大的物体贯穿了自己的整个身体。

但并没有疼痛,反而是胀胀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三少爷耐心的握住他的腰,引导着他前后晃动。他动作温柔,手段老到,着意的挑动着李虎。

李虎开始觉得有股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脊柱划过,他忍不住喘了一口气。

三少爷听到他的声音,脸上露出一分笑意,他突然握紧了李虎的腰,开始凶猛的抽送……

从和风细雨顿时变成了暴风骤雨,李虎觉得自己好似风暴中的一叶扁舟,在浪涛中身不由己的浮浮沉沉……

不知道被碰到了哪里,一颗火星悄然的迸发出来,顿时烫得他“啊”的叫了一声。

接下来,火星就燃成了一股火焰,在体龘内凶猛的烧了起来,烤得他又干又渴透不过气,无意识的扭动身体,张着嘴想呼吸一口空气……

眼看就要到了那个关键时刻,他喘息着挺了挺腰,预备着爆发。

突然,前端被一只手紧紧的捏住,去势猛的被截停,他又急又疼,眼里顿时有了水汽。

一个声音低低的响起在他耳边,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违拗的命令,“先别急着出来。屁股再动一动,用心感受下现在后面的滋味。”

第一波结束之后,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被三少爷翻过身体抱起,形成一个坐姿,分开双腿,对准了慢慢的按了下去。

借着先前的润滑,比较轻易的便一插到底。

由于整个体重的关系,这次进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李虎不由得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喘息。

三少爷拉起他的胳膊,让他挂在自己肩上,顺势搂住他的背,低低的笑道,“你手不好,我抱着你。这回自己试着动……”

李虎双腿分开跪坐在三少爷身上,屁股里含着那根火热热硬邦邦的东西,两只手乖乖的搂住三少爷的脖子,有一部分魂魄已经出了关窍!

药丸已经完全的融化在他身体里了,药效正在体内释放,再加上之前剧烈的运动与发泄,他现在好像在火上烤似的全身滚烫,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在体内叫嚣,仿佛有无数只虫子正在四处筋脉游走!

他听到了三少爷的话,在迷茫中顺从的扭动了一下屁股。顿时,只觉得那些虫子都剧烈的爬动起来汇聚向下身的那一处,他像过电似的发出一声包含着哭腔的呻吟,“啊…!”

欲望如同铺天盖地的浪潮向他席卷过来,他张着嘴,眼前的那张脸在他面前摇晃,黑眉毛、长睫毛、挺直的鼻梁、紧紧抿起的嘴唇……

‘这个禽兽长得真是人模人样!’,他在心里这样感叹道。

‘反正都是死!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先爽了再说!’这是他最后的念头,随后,理智便彻底的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

意识只集中在从那个部位传来的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上,他放纵自己跟随着本能去追逐快龘感!

魂魄都出了窍,在半空中听到有声音传来,“真龘他妈带劲!屁股再吸一吸!”

他便跟随着指示用力的吸了吸屁股,再无意识的磨上一磨……

终于结束的时候,李虎瘫在床上,全身已经没有了一丝的力气,到处都渗着水,像一摊泡在水里的泥!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身边传来动静,有人从床上爬了起来。

不多时,浴室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又过了仿佛很久,床上有了动静,鼻子里传来一股淡淡的烟雾味道。

他侧过脑袋,看见三少爷正靠坐在床头,抽着一支香烟。

费力的张开嘴,嗓音都有点嘶哑,“三爷,也给我一支抽抽。”

三少爷侧低下头,看了看他。在晕黄的灯光下,三少爷的表情显得非常的柔和。

他看了看,烟盒远远的在门边的桌上,懒得再爬起来去拿,便顺手将自己正在抽的那支按在了李虎的嘴上。

李虎接过来,抽了几口,又递回给了他。

于是,两人默默的交换着抽完了这支烟。

末了,三少爷突然低低的笑着说了一句,“你知道,有两种时候的烟最爽快……”

李虎轻飘飘的跟了一句,“刚办完事的时候,刚杀过人的时候。”

三少爷笑了,颇为亲热的在李虎头上揉了一下。

李虎也嘿嘿的笑了起来。这一刻,他们倒像一对认识了颇久,刚刚一起干过坏事的狐朋狗友。

客厅里正开着一场牌局。

其中一家是个年轻的俊俏男子,丹凤眼微微上挑,唇红齿白,小分头油亮,穿一件青色长衫,雪白的袖口挽起,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动作间光芒闪现,显然是火头十足。另两家均是青年的美貌女性,烫着现下时髦的波浪卷发,两袭花团锦簇的旗袍,浑身上下珠光宝气。

这三个人一边打牌,一边竞赛着向坐在左首的那一方飞媚眼儿。

那一方,坐的却是两名摩登青年。一样的高大身材,一样的白衬衫条纹马甲金怀表,但仔细一看,两人的气质做派却截然不同。

其中坐在旁边观战的那一位,手里夹着一支香烟,一条腿架起来放在椅子架上,迫不及待的在那里指手划脚,“八条!唉,错了,你打三筒做什么?!明明白白八条已经成了绝张,另外的肯定在小杜手里攥着!”

正在打牌的那一位,一看就斯斯文文教养良好,显然已经被呱噪得受不了了,忍无可忍的说了一声,“闭嘴,再吵你就自己来打。”

却原来李虎的这座金屋所在的区域,是达官贵人酷爱的藏娇之处,附近接二连三的小公馆。李虎住在这里不久之后,就和其中的很多邻居都交上了朋友,时常在一起凑个牌局。

他有他的计较。戏子、姨太太、窑姐儿之流,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消息却最是灵通。这些人的金主,个个都是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牌局上的八卦,便是他打听外面消息风声最好的渠道。

这个圈子里女多男少,男人也都是小杜这样比娘们更娇气的货色,于是李虎便大受欢迎,日日的牌局都是满满当当的。

三少爷向来一贯的君子大度,从不过问他这些私人往来。

这一日,他来探访李虎,正遇上李虎手气不顺,输得一塌糊涂,便拉着他替自己打上两局,换换手气。

另三人见了他,就好似绿头的苍蝇猛然间见了鲜肉,齐刷刷的精神大振,只缠着他要一直打下去,牌桌上是娇声笑语不断。

穿红色旗袍的那一位,是人事厅王副厅长的五姨太,她一边娇滴滴的打出一张白板,一边神秘兮兮的说道,“我啊告诉你们一件新奇事体,听我家那个老头子讲哇,前儿个,国民政府采购军备的运输船被打劫了呀!”

另一位穿碎花旗袍的女子娇嗔的在自己高耸的胸口上拍了拍,“喔呀呀,这可了不得了!哪里来的那么大胆的狂徒,连国民政府的军船也敢抢?!三爷……您说是不是……”

三少爷正忙着砌牌,闻言便冲她一笑,风度翩翩的点了点头。

倒是李虎在旁边问了一句,“知不知道是在松州港上面还是下面被抢的?”

五姨太飞了他一眼,“虎哥问得真奇怪,被抢就是被抢了,还分什么上面……下面……?”

李虎奋力抽了一口香烟,“要是船还没过松州港,那抢走的就是真枪实弹。要是过了松州港……那只怕到手的就只有破铜烂铁了!”

三少爷自顾自的打着牌,闻言,便转头看了他一眼。

一大批军火失而复得,三少爷颇为高兴,正式的请李虎吃饭以表谢意。

车停在小金屋外,李虎从里面出来,见到车里的三少爷,两人都不由得“哦”了一声。

浅棕色的皮制飞行员款式夹克,下面是深棕色的长裤套着长靴,又是一模一样的打扮。

其实说穿了就一点也不奇怪。三少爷如今既将李虎金屋藏娇,便尽着金主的义务负担起他的衣食住行来。他将自己用惯了的裁缝荐给李虎,让他替李虎置备衣物。

这个裁缝大有来历,祖上是江南织造府的绣工,自己又曾在法兰西做过衣服。这人问起李虎中意的衣料款式,李虎一是回答不上来,二是下意识里一直觉得谢三那衣冠禽兽得大有派头,便答复他和三爷的一样。

此人正在替三少爷备置新一季的衣物,听了这话倒也省事,直接便将每一套都做上了两件。

待到衣物送来的时候,外套、衬衫、领带、长裤都是搭配好了的,李虎穿起来却也方便。

只是这两人身材本就相似,一样的高个子长腿,再加上一样的衣着,难免让不知底细的外人,比如现下这家馆子的伙计,误会了他们是一对兄弟。

这家馆子开在香山脚下,并不富丽,但却极为雅致。每年秋天红叶晕开了的季节,便是这里人来人往,生意鼎盛的时候。

他家的野味最是出名。谢李二人在包间坐定,摊开菜单大肆祸害了一通飞禽走兽。伙计笑眯眯的重复过菜名之后,又加多了一句,“两位爷真是亲热。不知哪一位是大爷,哪一位是二爷?”

这桩尴尬事之后,却又遇上了一件巧事。

他们这厢里吃着饭,隔壁包间里却传来了一阵喧哗。

有人大声说,“段老,这杯酒,晚生一定要敬您!您不畏强权,和军阀抗争的事迹,现在可是传遍了整个中国教育界啊!像您这样德高望重,铁骨铮铮的学者,可谓是民族的良心!”

一个苍老的声音矜持中略带着一点自得,“哪里哪里,德山兄言重了!军阀横行,祸国殃民,老夫不过是略尽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虽尚不能挽狂澜于万一,但可亲眼见到李虎这个祸害倒台,也是生平一大快事!哈哈!”

李虎听到这里,连耳朵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这个人,可不正是他仇人之一的段校长!

。。。。。。。

借着上厕所的时候,他从门口向隔壁包间里望去,果然见到段校长一脸的容光焕发,被一群读书人包围在那里敬酒。有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正向包间外面走去,想是也要去方便,见到李虎在那里探头探脑,便礼貌的询问道,“兄台找人?”

李虎连忙摇头,“呵呵,走错了房间。”

等他回到包间里,三少爷笑眯眯的问他,“去了那么久,想清楚怎么收拾人家老校长了?”

吃过饭,出到门口,一群小孩提着竹篮在那里兜售一些橘子、煮花生之类的吃食。

李虎招了招手,对那些小孩说,“过来,这些东西我都买了。”

他掏出一块银元,放在其中一个小孩手里,“这个给你们。东西我不要,你们就站在这里,等待会一个穿蓝色长衫,白胡子的老头出来,就把东西都使劲的朝他身上砸!”

三少爷立在一旁,听了这话,就正义感十足的斥责道,“不像话,教坏小孩打人。”

他也摸出一块银元,放在其中一个流鼻涕的小姑娘手里,和蔼的摸了摸她的头,“小妹妹,待会等那个老爷爷出来了,你就过去,抱着他的腿,问他,‘爸爸,你怎么不要我和妈妈了?’。就说这一句话,记住了吗?”

谢老先生滔滔不绝的发表他的大义言论,一直演说到头晕眼花、口干舌燥,方才停止。虽然儿子难得回来一趟,他也不挽留吃饭,只一挥手,“你去吧。回头我会派刘秘书给你交待具体事宜的。”

不管三少爷心中是否真的悲痛,他回家之后确实在西装衣袖外套上了一圈黑纱。

李虎见了,喉咙痒痒的又犯了老毛病,“哈!原来你也有给人当孝子的时候啊?!”

三少爷不跟他一般见识,只懒懒的说道,“我是孝子,你就是孝媳……还不乖乖的去把孝带上?!”

李虎听了这话,跃跃欲试的刚要反驳,三少爷已经似笑非笑的看了过来,“嗯?……”

他垂死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的随着三少爷也戴起了黑纱。

谢老先生南下之后,谢家的嫡系势力也分期分批的开拔南下,陆续汇入了国民军。

崔连正也接到了配合的指令,要求他时刻预备着里应外合。

他却不是很乐意遵从这道指令。

李虎倒台之后,他接收了李虎的大部分地盘人马,势力大为扩张。故而颇想关起门来过土皇帝的日子,自然不愿意流血费力的再弄来一个劳什子的新政府。

他并不敢直接回绝,只是偷偷的和北洋政府有了一点私下的接触。可惜的是,这位北洋政府的高官刚刚和他会晤完毕,一边打着饱嗝,一边便将电话拨到了谢三少爷那里。

三天之后,崔连正在他的一处小公馆遇刺。他光着屁股连中八枪,当场毙命!

一个黄埔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的高材生,名叫陆仲麟的少壮派军人接替了他的位置。

陆仲麟军姿笔挺的立在谢三少爷面前,脚跟一靠,抬手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军礼。

三少爷见到他这副标准的职业军人派头,就不免有点担心,只怕他应付不来那帮流氓出身的军痞。

但是非常时期,忠诚和能力之间,只能先选择忠诚。

他起身走到陆仲麟面前,亲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仲麟兄不必多礼,快坐。”

三少爷对陆仲麟说,“崔连正手下的人马,有一部分原本是跟着李虎的。这人现在我手上,回头让他跟你碰个面,你好多了解一些情况。”

李虎仰躺着,两条腿架在三少爷的肩上。十根脚趾一会儿难耐的蜷缩起来,一会儿又用力张开……

“啊…啊……你…你就不怕我跟…跟他胡说八道一通?”

三少爷俯着身,两人脸跟脸贴得很近,甚至连呼吸都交汇在了一起。

听了这话,他侧过头,正好含住李虎的耳朵,“你舍得……?”

“啊……”

李虎和陆仲麟的会面,选在了海员俱乐部,由谢三少爷做东。

三人正在交谈的时候,有一名相貌英俊的青年过来给陆仲麟打招呼,“表哥。”

陆仲麟抬头一看,很是高兴,“学则,你怎么在这里?”

却原来这青年名叫宋学则,是陆仲麟的表弟。他现就读于国立北京大学,乃是一名热血的爱国青年。

陆宋两家都在天津,两人已有很久未见。此刻撞见了,都是意外惊喜。宋学则一边亲亲热热的和表兄说着话,一边却瞟向李虎。

‘这个人怎么这样的眼熟?’

陆仲麟给他介绍,“这一位,是国民政府的资政,谢远先生。这一位先生名叫李虎,是……前奉天独立军军长。”

宋学则顿时脑子里劈开一个惊雷,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那天在包间门口探头探脑的人么?!!原来他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军阀,段校长的仇人!!

怪不得那天段校长会有那样的遭遇了!!

他不动声色的和表兄寒暄完毕,并约好了第二日再单独见面,便急匆匆的转身离开。

三人从海员俱乐部出来,一路走一路说着话。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身影,将一桶东西兜头便向李虎泼来!

李虎手不好使,腿却灵活。他反应敏捷,猛的向旁边一闪,堪堪的避过了头脸。

即便这样,西装上,衬衣上,连脖子上也被泼到了不少的东西!臭气熏天,竟然是一桶粪便!!

暗地里跟随的保镖们一拥而上,正要将那人擒下。前方却冲出来一队人马,个个长衫围巾,手里举着匆忙写就的标语,高举胳膊,

“打倒军阀!打倒恶棍!!打倒军阀!打倒恶棍!!”

李虎这时已然反应过来,他“嗷!…”的发出一声嚎叫,合身便向那个动手之人飞扑过去!

那人本是书生,反应哪有李虎敏捷,当即就被他扑倒在地上。就着这个机会,已将这满身的粪便死命的往那人身上蹭去。

接下来的步骤本该是就势掐住脖子,先揍眼、鼻、下巴和太阳穴,再上脚踹!奈何李虎胳膊不听使唤,后继乏力,这一扑之后就再爬不起来,反倒被那人抓住机会狠狠的反击了好几下!

李虎血气上涌,两眼通红,竟是就势向上一拱,一口咬住那人脸颊上的一块肉便不撒嘴!

那人痛得在地上大叫,抗议的学生们见了,便纷纷冲上前来。保镖们即时动手拦截,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眼看就要变成一场斗殴!

那个粪桶犹自躺在一旁,满地的粪便散发出股股恶臭……

陆仲麟脸色阵红阵白,在一旁大叫,“统统住手!”

三少爷看似没有反应,但细瞧之下,却能发现他双眼发亮。

眼见着地上的人死命挣扎,总算从李虎牙关里挣脱了出来,这才上前一把扯住李虎后颈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住手!”

李虎就了这势,站起来之后,抬脚便向那人的两腿之间狠狠踩去!那人本来正要站起来反扑,挨了这下,便又颓然倒在地上惨嚎。

三少爷一手拽着李虎,一手从一个保镖身上拔了支枪,朝天扣动扳机……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一致停下动作看向这里。

他松开李虎,把枪扔还给保镖,然后大声说道,“住手!大家都是文明人,搞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斜眼一瞟,看见李虎犹自圆睁双眼、气喘嘘嘘的想有异动,便一把勒住李虎的脖子,同时随手指向一名学生,“这位同学,到底有什么事,你说!”

这人显然并非领袖,闻言犹豫着向旁边看去,便有一个青年挺身而出,“我们来这里抗议军阀头子李虎,草菅人命、无恶不作!镇压学生运动,还诬人清白!”

李虎在一旁听了,立时便予以反击,“操!老子污了你妈的清白!”

那青年学生眉毛一竖,便要反唇相讥,这时三少爷已经转过头去对着李虎大吼一声,“闭嘴!”

言毕,他复又转过来,冲着那个学生一点头,客气的说道,“听起来,你们今天是来抗议两件事,一是他弹压学潮,二是他诬人清白,对不对?”

因为事发突然,学生们未曾将李虎的恶迹梳理清楚来个“九大罪状”之类的总结,此刻便只得勉勉强强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三少爷便道,“关于第一点,李虎身为一军之长,纵容下属弹压学生,实在是大错一桩!之前国民政府已经勒令他辞职并将事件彻底交代清楚,这背后到底是他亲自指使的,还是属下自作主张,我们一定会彻查到底!一定会拿出明明白白的证据,给社会各界一个交代!”

眼见那学生跃跃欲试想要插言,三少爷便一鼓作气,如行云流水般的说下去,不给他留任何插嘴的机会,“我们说要建立一个文明、民主、法制的社会,就绝不容许这样藐视法纪、藐视社会公义的行为发生!所以,会在证据确凿的基础上,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当然,也不会无凭无据的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不仅在这件事情上是这样,在其他所有事情上都是这样!做到了这一点,便是社会的进步,文明的胜利,也是实行宪政法制的根本所在……那么,说完了第一点,请问诸位,第二点又是怎么一回事?”

便有一个学生愤愤然的回答,“他诬陷我们段校长有私生女!”

适才三少爷的一大段话,李虎只明白了一点半点,但他耳朵里敏锐的抓住了一个词,“证据”,便在旁边立刻接话道,“狗屁诬陷!你们段校长有私生女,关我屁事!又不是我同他生的!说老子诬陷,你们拿出证据来!拿出来啊?!”

学生们一时间面面相觑,他们还真拿不出证据来。唯一的人证便是宋学则,但他碍着表兄的面子,不好公然出头,眼下并不在现场。

三少爷见他们一愣,立刻接下去又说,“这件事情究竟如何,在下并不清楚,只请双方都冷静下来,还是那句话,有理说理,有证据拿证据。诸君都是读书人,社会的栋梁,自然会以身作则,遵循法制,再大的事情,我们也到该说理的地方去讲理。

李军长也是一样。你被袭击了,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以报警,到警局去说理……”

学生们退去之后,陆仲麟方才上前,忐忑的唤了一声,“三爷。”

他已隐约的猜到今晚之事与自己的表弟有点干系。李虎倒无妨,反正不过是己方手上的一头死老虎,但只怕三爷觉得丢了面子。

三少爷适才与李虎一通纠缠,身上也沾上了不少的秽物,但面色如常,神态镇定和蔼,“没什么,小孩子闹事,陆兄不要同他们计较。你先回去,李军长今晚受了惊,我送送他。”

三少爷看向李虎。

他刚刚还精力无穷、活蹦乱跳的嚣张,此刻就好似被扎破了的皮囊,一下子就瘪了。

蔫头巴脑的缩在一旁,身上臭气熏天,连脸上都有几道黄褐色痕迹。

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衣服脱了。”

李虎有点茫然的抬头,仿佛不懂他在说些什么,这种丢了魂儿似的表情三少爷曾经见过两次。

于是他干脆直接动手,扯下李虎的西装,顺便把衬衣也扒了,就着里面干净的地方,擦了擦他的脸和脖子,还拿起那双爪子来也擦了擦。

顺手将衬衣扔在地上,脱了自己的西装甩给李虎,“穿上。”

李虎茫茫然的将西装套在身上,跟着三少爷上了车。

车开出一阵,他回过神来,突然说了一句,“你这件衣服上也有屎。”

“操!”三少爷直接给他头上来了一巴掌。

两人光溜溜的泡在浴缸里,李虎突然对三少爷说了一句,“我老是被人看不起。”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埋着头,头发湿湿的立在那里。

三少爷捋了捋他的头发,“你在乎这个?”

李虎点了下头,“一点点”,顿了顿,又补充道,“手里有枪的那会儿好像不。”

“瞧你这委屈样子……下次三爷替你找回来。”

他摇了摇头,“我自己来。”

三少爷突然起了好奇心,“如果你有机会的话,准备怎么报复我?”

李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我不会报复三爷。”

这话的真实性两人心知肚明。但确实在这天晚上,当他们光溜溜抱在一起的时候,李虎决定把谢三暂时从自己仇人名单榜首的位置拿下来一下下,就那么一下下。

陆仲麟对心腹说:“想办法让北洋政府那个吴副总理知道,害死他女儿的人现下就躲在北平!”

梅九爷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上面刊着张模糊的人像。小小的一张黑白照片,实在是看不真切,勉强可以分辨出是个颇为英俊的青年男子。

下面的新闻是关于新任奉天独立军军长李虎的就职典礼。

九爷缓缓合上报纸,拉开书桌的抽屉,把里面的手枪拿出来在手里摩挲……

作为目前身价最高的杀手,他还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

耐心的等到天黑,穿上风衣戴上礼帽,雇了一辆黄包车来到买家提供的地址。

一栋奢华的两层小洋楼。他躲在暗处,仔细的观察了很久,发现了两处守卫,门口还有一处暗桩。

悄悄的绕到后面,用匕首解决掉暗桩。然后避开守卫,干净利落的翻上二楼。站在窗台上往里看,正见到一幕热火朝天的活春宫。

西洋式的大床,床顶挂着一根绳子,一名赤裸的青年男子跪在那里,双手被绑吊起来,身后有个男人正在动作……

九爷干的虽是下九门营生,却从不犯奸,此刻便在心中一声冷哼,‘没廉耻的货,倒了台还在这里欺男霸女!’

他镇定的掏出手枪,掀开窗帘,缓缓的瞄准了后面那人的脑袋……

三少爷一边冲刺,一边顺势亲了亲李虎的后颈,“怎么样?…小老虎……这样带不带劲?!!”

“操!……”李虎愤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两分销魂。他双手被领带吊在床顶,眼看便要迎来高潮,只能在一波接一波的强烈冲击下难耐的扭动脖子,无意识的瞪大了眼睛……

正好见到窗帘后面一根黑洞洞的枪管!

九爷答复吴副总理,“那小子命大,他前面的人替他挡了一下。不过,我第二枪还是打中了他的胸口。死没死不敢保证,按规矩,先不收你另一半的钱。”

陆仲麟接到电话,‘三爷在去拜访李军长的时候遇刺,性命垂危!’

陆仲麟急匆匆的走进医院。

三爷的得力心腹手下们都在陆续赶到,他一眼在人堆里见到了郑秘书,便开口问道,“老郑,这是怎么回事?!三爷现在如何?!怎么会在李军长家里出事了呢?!”

他一边发问,一边用力揪着自己的耳朵,这是个习惯性的动作。陆仲麟现下心中有鬼,暗自忐忑不安,所以急着想知道详情。

郑秘书跟随三爷多年,是真正的心腹旧人。他皱着眉头,但神情尚还镇定,“三爷胸部中了一枪。幸好没有击中心脏。刚才医生已经把子弹取出来了,止住了血,就看接下来能不能挺过去了……哎……”

陆仲麟脑袋里“嗡”的一声,他强自镇定下来,继续一迭声的追问道,“知道是谁干的么?当时情形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在李军长家里受的伤么,李军长人呢?”

郑秘书表情有点迟疑,缓缓的回答道,“三爷去拜访李军长,就在他家里遇到了刺客……人没抓到……李军长替三爷挡了一枪,胳膊也受伤了,现正在隔壁病房休息。”

郑秘书没有提及当时场面的混乱与尴尬,更不会告诉陆仲麟,三爷具体的遇刺地点,是在李军长家的大床上!在众卫士一拥而入的时候,两人都还光着!

甚至三爷被送到医院急救的时候都还光溜溜的,只来得及在下半身盖上了一条毯子!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心中再一次的暗自摇头叹息了一下。

其实现场的情景比郑秘书后来知道的更为尴尬。

李虎屁股后面塞着东西,正在那里摇头扭腰的时候,一眼看见了那根黑洞洞的枪管!

梅九爷见被发现了,冲他温和的一笑,用嘴做了个口型,“别怕,我杀李虎。”说着,便对准枪口,扣动了扳机……

李虎大惊,本能的一扭腰拼命闪躲!

他手被绑着,屁股还和后面的人相连,于是慌乱中拼命的向后一坐,竟把三爷一屁股撅倒在了床上!

于是,梅九爷的第一枪便打中了李虎的胳膊。

他一击不中,立刻从窗台上跳进来补了第二枪。

九爷的身手何其敏捷,这时床上的两人还来不及分开,三少爷的胸口已经中了第二枪。

但也就只有这两枪的机会了。门口的卫士已经一拥而入,九爷便将枪揣进怀里,返回窗台一跃而下……

第二日的夜晚,三少爷终于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他眼仁的颜色很深,是如墨的漆黑。这么一睁眼,便在幽深中带了两分煞气。

两个卫士一左一右推开病房的门,侧身让李虎进去。

这是教会医院里最好的头等病房,房间很大,有一面落地的窗户,挂着白色的细纱窗帘。三少爷正躺在房间正中那张宽敞的病床上,床头还插着一束鲜花。

他听见房门打开,便有点费力的转过头来。看见李虎,便冲着他笑了笑。

李虎见到他此刻半死不活的样子,心中大感幸灾乐祸,努力的在脸上挤出一副诚恳的慰问模样,缓缓走到跟前,“你怎么样了?”

三少爷咧了咧嘴角,“口渴。”

“我让他们端水进来。”

他微微摇了摇头,“想吃桔子。”

李虎眼见病床旁边便有一个果盘,里面放着各色水果,于是便从中拿起一个桔子来,殷勤的剥好了递到三少爷嘴边,心中却撒欢的想道,‘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活该啊活该!!’

三少爷张开嘴含住桔子,顺便冲他眨了眨眼睛,“心里挺高兴的吧?”

李虎一愣,反射性的摇头。

三少爷眼睛微微眯起,神情像极了一只千年的老狐狸,“难得有这个机会,想乐就痛痛快快的乐吧。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不跟你生气。”

李虎心里顿时‘哦’了一声。

三少爷继续说道,“你手怎么样了?还能剥桔子,应该没废吧?”

李虎有点郁闷的提醒到,“早就废在你手里了。”

“说的是这次。我干的事自己记得……已经是两只瘸爪子了,没更残吧?”

三少爷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征询李虎的意见,“你说这事是谁干的?”

李虎低头不语。

他这几日心里也一直在苦苦思索,‘到底是谁指使的?’,那人并不认识自己,显然只是个收钱办事的角色,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到底这个人是谁呢?……妈的,老子仇人太多了!’

这时,三少爷在旁边说道,“不管是谁,从动手的开始查。那样的身手,全北平没有几个!顺着一个一个查下去,总能把人揪出来!”

他侧过头来,笑模笑样的对着李虎说,“小老虎的屁股都被看光了,还挨了一枪……三爷一定替你出了这口气。”

三少爷对陆仲麟说,“仲麟兄,你样样都比李虎强。但有一样,你不如他。他比你接着地气,更清楚在这片土地上,眼下是怎么一回事。我现在躺在这里不能动弹,军中事务就尽皆托付给仲麟兄了。让李虎给你当参谋长,就是让你……”

他话尚未说完,眼见陆仲麟已经按捺不住的想要插嘴,就抢先说道,“操你妈,老子胸口疼!把你那套三民主义的大道理打住,啊,今儿个先打住!……仲麟兄,理想是一定要为之奋斗的,但你必须得先巩固住自己的实力,才谈得上实现先生遗志,对不对?!我们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将来北伐能够顺利……”

三少爷辛苦了半日,终于打发走了难缠的陆仲麟。躺在那里干喘了一阵,又叫来李虎。

“今天不想吃桔子,给削个苹果。”

“操,给狗啃出来似的!”

李虎很委屈,“是你把老子手废了的!老子手上还刚替你挨了一枪!”

于是三少爷闭嘴,埋头努力啃苹果……

三少爷对李虎说,“我们之前有过节,但这次你肯奋力救我,我很高兴……人说患难见真情,危急关头,小老虎对三爷,还是有一分情意的……

……

这次让你回去,你记着两点。

第一,记着三爷喜欢小老虎乖乖的样子;第二,记着,小老虎想要不乖,也是没有什么机会……”

李虎在陆仲麟手下就任参谋长之后,两人合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抓捕梅九。

把梅九揪出来花的时间很短。三爷的吩咐是,按着北平城里杀手行当的名次一个一个往下查!梅九爷在这份榜单里高居榜首,于是第一个查的就是他!

北平城里下九门的当家,都多多少少和姓谢的有点交情,就算不理会小谢,也总要卖老谢一个面子。

于是不多时就有了回音,九爷确实在那两日接了一个大单。

陆仲麟立刻点齐兵马,要去亲自抓捕梅九。而新任参谋长李虎,也积极要求参与!

两人各有自己的小算盘。

陆仲麟向来敬慕谢老先生,把他当成中山先生的化身来追随。所以,绝对无意伤害他的儿子。于是把责任都归咎在杀手身上,都怪那个蠢货无能!为了消除心中的歉疚,他决定要亲手将凶手抓住。

另外……虽然他自认为行得正坐得端,即使杀手把吴副总理牵扯出来了,也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但如果能够在抓捕中当场将人击毙,也是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李虎和陆仲麟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想法行为从来没有一致的地方。但这一次,两人竟不谋而合。

李虎积极要求参与抓捕,表面上的理由当然是他认得杀手的样子。但实际上,他也有两个目的。第一当然是想知道谁是幕后指使,第二,不能让杀手活着说出来,那晚他要杀的人,可是李虎。

梅九爷面无表情的立在吴副总理面前,礼帽帽檐低低的压着,一双凤眼隐藏在阴影里。

吴副总理是位体型富态的绅士,由于已经喋喋不休的抱怨了多时,额头上冒出一层密密的细汗来,不得不从兜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着汗,一边还不肯暂停,“欺世盗名的废物!我花了那么多钱请你,结果事情没办成,倒给我惹出这么天大的麻烦来!……”

他心里也很奇怪,但却并不肯分辨解释,于是只站在那里默不作声。

直到吴副总理说,“你现在连夜就给我滚出北平,再也不要回来!要是你露出一丝半点风声,把我牵连进来,我就杀光了你那个戏班上下……”

话到这里,吴副总理的声音突然顿住了。因为,有两根细长的手指悄无声息的突然抵在了他的咽喉处,在那两根手指之间,闪动着一道窄窄的寒光……

只听梅九冷冷的说道,“你放心,我接下了这单生意,就一定会有个交待。”

他将一张薄薄的支票扔在吴副总理脸上,“这是你给的定钱。李虎我照杀,但你要是动我身边的人一根寒毛,我就连你一起……免费再干上一单!”

要不是下九门里传出来的消息,谁也不会想到北平城里最神秘的杀手梅九爷,藏身在这样一个三流戏班里当琴师。

陆仲麟和李虎带着宪兵队的人马,兵分两路,前后包抄。饿虎扑食似的冲进了梅九的地界,却早已是人去屋空,只见到了房间里的一把京胡,端端正正的摆在桌上。

于是只有把戏班子里那些吓坏了的男男女女通通带回去审问。

陆仲麟是规规矩矩的问话,并不曾动刑,只要那些人交待,梅九现在何处,有无其他同伙。

这只是个跑江湖卖艺的小班子,连个拿得出手的名角儿都没有,一众人等都没见过大世面,哪里说得清楚,只懂一个劲的流泪喊冤。

李虎就尽着自己参谋长的职责,对陆仲麟说,“先动大刑。动完了还没人招,应该就是真不知道了。那就通通定上强盗的罪名,找日子枪毙,等着看那小子会不会来劫法场!”

他这话一出口,陆仲麟看他的眼神,就好比看着一堆新鲜的大粪!

“仲麟秉承中山先生遗志,平生志向便是建立一个现代中国……要平等共和、富强奋发……不可以放纵一个坏人,也不可冤枉一个好人……这样的草菅人命,岂非是土匪强梁所为!”

他滔滔不绝一通大道理讲完,便看也不看李虎一眼的拂袖而去。

李虎命人打开牢门,将戏班的当家花旦提了出来。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丫头,对着一身笔挺戎装的军爷吓得一个劲的瑟瑟发抖,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利落。

“叫什么名字?”

“兰…兰香…”

李虎拔出手枪,用枪管托高她的下巴,笑了一下,“长得挺好。看你家九爷狠不狠得下这个心了。”

他带着兰香回到现已空无一人的戏班,进了梅九的厢房。

“坐。”

和那个哭哭啼啼的丫头面对面的坐下,面前还放了一壶茶。

“九爷也出来坐坐吧。兰香,倒上三杯茶。

我喝完这壶茶,九爷还不出来……那就只有对不住了。”

眼看着茶壶见了底,李虎把枪拿出来,“嘡”的打开保险,对准了缩成一团的兰香的脑袋……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暗影里走出来,端起了杯子。

李虎笑了,“梅九爷?”

那人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你是李虎?”

“对。”

“穿上衣服我都不认识了。”

李虎顿时眼前一黑!十七八句脏话涌上了嘴边,但顿了顿,还是咽了下去。短短一个交锋,他已经意识到,这种场合,要在口舌上占到便宜,除非是那禽兽亲自出马。

于是他干脆的拿出本色来,“X你妈比,废话少说!老子外面天罗地网,你这回是逃不掉了!想要命就乖乖的告诉老子,是谁花钱找你来杀我的?!“

梅九放下茶杯,“告诉你也没有关系。反正你今晚也走不出这间房门……是吴隼廷。”

“吴隼廷?……操,是那个吴大胖子?!!”

李虎闻言先是忿然,‘上次就是他冤枉老子,害得老子丢了官!操,还要找人来杀老子!!’

接下来一转念,他又想到了一点,不由得眉花眼笑起来,‘哈哈哈哈,这么说来,那禽兽是罪有应得,不是替老子背黑锅了?!哈哈哈,这才是老天有眼啊!!’

梅九爷坐在对面,皱起眉头看着李虎。这人倒长了一副端正的脸,但是一肚子的坏水。现在他一张俊脸上神态变幻无穷,九爷便觉得这人又颇有点奇怪。

看他现在军服笔挺,头发呈亮,一脸嚣张的样子,再对比那天晚上楚楚可怜的样儿,他不禁怀疑这人脑子是不是有一点什么问题。

懒得再和个疯子在这里废话,梅九爷突然起身,拔刀。

以他的身手,完全有把握在李虎开枪之前干掉李虎!

但九爷刚一起身,突然头一晕,身体晃了一晃……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模模糊糊听到那人得意洋洋的声音,“杯子里放了美利坚运来的强效镇定剂,别说你,一头大象都能放倒……”

李虎奸计得逞,心花怒放,哈哈哈仰天长笑三声。当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兰香的面,他将枪口对准梅九,毫不犹豫的就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

但击中的却并不是梅九的心口,而是小腹。

李虎手上无力,开枪已是勉强,子弹出膛的后坐力让他手猛的一抖,枪法就失了准头。

他骂了一声,“操”。再接再厉,双手握枪,运足了力,预备再补上一枪。

就在这里,梅九醒了。

刚才中枪的剧痛让他暂时从镇定剂的效果里清醒过来,一睁眼,便看见一只黑洞洞的枪管正对准了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他奋起全身力气向右一滚。李虎的第二枪又偏了,打在他的腿上。

没等到李虎锲而不舍的再试第三次,梅九用剩下那条腿一点地,几个翻身上了房顶,一溜烟的逃了!

李虎这晚的事属机密,并不敢惊动旁人,所谓的天罗地网其实都是虚张声势,于是竟然就这样让梅九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梅九今晚一时托大,喝了一口李虎备下的茶水。他原以为就这么沾唇的一口,便是不干净也无妨。却万没想到,那美利坚来的蒙汗药竟如此厉害,差一点就让自己命丧黄泉!他提着一口气,勉强的逃出一两里地,便一头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前方,陆仲麟刚刚去探望过宋学则,正亲自开着一辆吉普车返回驻地。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人倒卧在地上…….

李虎走到病房门口,陆仲麟恰好从里面出来,见了他的面,也不打个招呼,几乎是视若无睹的从他面前走过。

他二人自从在一起共事之后,就从来没有看对眼过!

更确切的说,陆仲麟从来就没有看着李虎顺眼过!

李虎为陆仲麟参谋的所有意见,都被他嗤之以鼻。他成日的觉得对方仿佛一堆粪便,在一旁恶心着自己。

就在前两日,两人又爆发了一场争执。

其实要确切的形容起来,当时的情景很难被称为争执。

陆仲麟经过一番考察,认为有很多营房和军事设施需要翻修,他便命令士兵们自己动手,完成这一系列工程。而李虎则认为眼下天气寒冷,下面的人未必愿意做这件事情,要是非做不可的话,大可以摊派给当地的老百姓。反正眼下也没有农活可干,那些人闲着也是闲着。

陆仲麟听了这个建议,便当着来开会的一众军官的面,奚落李虎道,“难怪有人要泼李参谋长一身的粪便!我要是这帮无辜的百姓,听了李参谋长的建议,只怕也有这样的冲动。”

三少爷如今好了很多,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今天天气好,阳光透过细纱的白色窗帘照进房间。他站立在那片斑驳的光影里,身影便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走近一看,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衣服,嘴里还含着根细棍。

看见李虎愁眉苦脸的进来,他便在病服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样东西来,扔给李虎。

李虎犹犹豫豫的接过来一看,却是细长细长的一根糖果,上面裹着花花绿绿的糖纸,闪闪发亮,像是哄小女孩子的玩意儿。

他微微有点吃惊,“我不吃这种东西。”

三少爷揉了揉他的头发,拿回那根糖果,撕开糖纸,再直接塞到他嘴里,“这里的护士管得严,不让吃糖。我就偷偷藏了这点,最后一根留给你。妈的,天天吃药,嘴巴都苦死了!”

西洋产的上等水果棒棒糖,含在嘴里,一股香甜的桔子味道便充满了整个口腔。

这竟是李虎生平第一次吃到的糖果!

当小叫花子的时候,眼巴巴的看着大街上有小孩剥开糖纸,往嘴里塞着糖块,馋得口水长流。

他曾经偷偷的去把别人扔掉的糖纸捡起来,努力舔着上面残留的一点味道。

真甜啊!

那时他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发达了,一定要买一箱子糖块放在屋里,天天吃到饱。

但后来他真的发达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却从没给自己买过一粒的糖果。

嘴里的糖太甜了,甜得甚至有点发苦!他很想把它吐出来,砸到对面那人的脸上!

孤孤单单作恶,兢兢业业报仇。

他吃着自己酿的苦,已经吃得很习惯,再不想去品尝别的味道!

在进门之前,李虎原本打定主意,要狠狠的告上陆仲麟一笔刁状!

但嘴里塞了那根棒棒糖,他的嗓子眼就好像被黏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尊严对他而言,向来就如同窑姐儿的衣服,平时固然要穿在身上,但只要好处足够,便是想脱就脱。

既然可以厚着脸皮向仇人祈求饶命,甚至于卖屁股的事情都做了,那么再撒娇卖乖的告上一状,简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这一刻,他突然的就犯了癔症。

三少爷不过是给了他一颗糖果而已,但心中的愤恨委屈,倒好像是又被他奸杀了一次!

‘日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谢三,你就不是人!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老子操你妈!操你全家!!……’

他没来由的在心里开始歇斯底里,直恨不得吃谢三的肉,喝谢三的血!把根棒棒糖嚼得嘎吱吱的,仿佛在嚼那禽兽的骨头!

就在这时,身体却感觉到了碰触,仿佛是一个拥抱……有人张开双臂,紧紧的把他搂进怀里,还顺势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啦,知道小老虎受委屈了。三爷跟你一样……他妈的,看不惯那副德性!下次找机会,帮你收拾他……”

他天打雷劈的,焦了!

陆仲麟不知道病房里发生的事,他正忙着探望另一位病人。

梅九与三少爷住在同一家医院。

这家英国的教会医院,有一前一后两栋建筑。后面的一栋比较小,是专门的高级病房区。而前面的那栋大楼,则是门诊部和普通病房所在。相应的,医院建有一前一后两道门以供出入。

目前,梅九就住在前面这栋大楼的一间普通病房里。

陆仲麟探视三少爷的时候,心情是既严肃且沉闷,而此刻的情绪却是颇为欢欣明快。

他手里提着一大兜的水果,一把推开房门,同时朗声说道,“张兄,我来看你了。今天感觉如何?”

梅九正斜靠在床头,侧着头看向窗外。听到了这声招呼,便转过身来,冲着陆仲麟微微一笑。

相比于陆仲麟的热情,他是个客气疏远的态度,淡淡的并不亲近,“陆军长来了,请坐。”

陆仲麟完全不觉得他的反应生疏,反而认为这位张兄实在是非常的温和有礼。

人与人之间讲一个投缘,从张志华苏醒过来起,陆仲麟就觉得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与自己气味相投。

他一屁股坐在病床前,将军帽摘下来,端端正正的搁在膝上,腰背笔挺,“张兄今天伤口疼得好点了吗?”

梅九现下叫做张志华,是上海《申报》的一名记者,因为连续报道“五卅惨案”得罪了租界当局,不得不躲到北平避难,却在街头遇到了暗杀。

人是真人,事是真事,甚至《申报》上那署名张志华的一系列慷慨激昂的文章,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只不过,这张志华是梅九的上一位客户,曾得他一路护送,此刻早已安全到达了天津。

现下顶着这个名头的梅九,身中两枪,孤伶伶躺在北平一家医院的病床上,却并不见惊恐悲怨之态,反而是一脸温和淡定的表示要继续抗争到底。

君子如竹如松。这样的梅九让陆仲麟油然而生钦慕之心,他长久的端坐于病床前,倾诉自己的理想抱负。梅九并不热情,但却足够认真耐心的倾听,偶尔插上一句,便可以一直说到陆仲麟心底。

萍水相逢,却是相见恨晚。

三少爷抱着手立在窗边,陆仲麟、李虎、郑秘书三人一排站在他的面前。

他面色平静,语调温和。话语里虽然有责备之意,但态度也并不严厉,“凶手的资料都有了,什么时候才能抓捕归案呢?”

其他两人还来不及开口,李虎已经抢先撇清自己,顺便攻击陆仲麟道,“我早就向陆军长建议过,严刑拷问梅九的同伙!如果不肯供出梅九的下落,就通通定成死罪。要是梅九来劫法场,就给那小子来个瓮中捉鳖!可是陆军长不听!非要在那里问来问去,半天问不出个鸟来!我实在是不明白陆军长在想……”

他话尚未说完,陆仲麟已经转头对他怒目而视……

陆李二人吵做一团,郑秘书忙着两头劝架。三少爷冷眼旁观了一阵,方才开口制止道,“都给我闭嘴!有理不在声高……既然现在没有什么好办法,那就按李参谋长的建议办。”

陆仲麟一惊,“三爷!”

三少爷已经抢先一步,“陆军长要有好办法,尽管提,大家可以商议。如果没有的话,就先听听别人的意见……我知道你同情那帮人……但设想一下,如果他们行刺成功,我们这里乱成一团,整个北伐大计都会受到影响!到时候,全国人民都是受害者!谁来同情他们?!……陆军长,革命就会有流血,关键时刻,来不得妇人之仁!”

陆仲麟黑着脸走出门去,李虎得意洋洋的跟在他身后,颇为有意再趁胜追击几句。

郑秘书留了下来,“少爷,这计策行得通吗?那梅九不过是暂时藏身于戏班,和那帮人哪里来的那么深的感情?更何况他一个收钱办事的杀手,有多深的江湖义气?”

正在这时,一个护士推门进来,冲着三少爷甜甜一笑,“谢先生,您该量体温了。”

三少爷冲着她点了点头,自己解开扣子,“你担心他不会来劫法场?或者是不愿意,或者是不敢,再或者根本就会识破这是一个陷阱,因为太明显了?”

郑秘书点了点头,“少爷想得透彻。”

护士殷勤的走上来,将温度计在三少爷腋下放好。三少爷冲着她温柔的笑了笑,护士原本就有点发红的面孔变得更加的艳红起来。

“梅九不知道谁给咱们通的信儿吧?”

郑秘书想了想,很肯定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好,那就照着这样办。只是你记住,处理的时候,留一个下来。记清楚,不多不少,就留一个。”

他冲着郑秘书吩咐完毕,转过身来给了护士一个微笑,“谢谢,孙小姐辛苦了。”

陆仲麟阴沉着脸来看望病人。梅九见他的神色与往日大不相同,就关怀道,“陆军长这是怎么了?”

陆仲麟摇了摇头,“志华兄,我心里难过得很……”

下着大雨,梅九颤抖着手合上眼前的报纸。

报纸上一则短短的新闻,“昨日十四名强匪在九里铺伏法。”

‘是我害了你们!梅九无能,救不了你们,但一定会替你们报仇!’

他终究没有去救那些旧相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冷血杀手会做的事。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梅九心中猛然一怔,‘十四个?!除我之外,班子里应该有十五个人!’

王二在街上买了一瓶烧酒,半只烧鸡,提着回到自己暂居的小院。

仿佛在做梦一样,所有人都死了!除了自己!不仅没有死,还得了一小笔压惊的费用。

他把钱都花在了买醉上。喝醉了,便不记得那些恐怖的噩梦了。

喝着喝着,他开始向桌上倒去。

一把雪亮的尖刀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二大惊之下,酒一下子都醒了,“九……九爷!”

“是你出卖的我?”

“没……没有!”

梅九冷笑了一下,“那大家全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梅九正在盘问王二。突然间,凭着杀手的直觉,他感到空气中一阵异样!

猛地回头一看,窗外有身影一闪而过。

‘中计了!!’

危急关头,冷静的拔枪在手。猛地,一把举起桌子扔出窗外,梅九拔地而起,随着桌子飞身而出!

四下里没有枪声响起,是这样的安静!!

突然,铺天盖地的白色粉末从天而降,一下子便将梅九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里面!

是石灰!可以迷住人眼的石灰!!

医生终于通知三少爷可以出院。

作为一名正处于精力旺盛期的青年,三少爷听到了这个消息自然非常高兴。在郑重的点头答应过医生回家好好静养之后,他便欢快的在心里盘算起来,今天晚上应该如何松快松快,痛快的玩乐一场!

想到这里,他便让人通知李虎,让他收拾得整齐一点,赶紧的过来,好一同去花天酒地!

照顾他的护士小姐黯然前来话别,三少爷见她一脸的沮丧,甚至于泫然欲泣,便笑着安慰道,“孙小姐,这些日子多蒙你照顾。临别之时,送你一份礼物,留做纪念吧。”

雪白的卡纸,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香氛。

三少爷用铅笔先简单勾勒出轮廓,再细细的描绘出细节。

这位孙小姐虽是地道的河北人,皮肤白皙身材丰满,五官上却带着点马来人的特征,深刻立体,尤其是有个气势汹汹的鼻子。而这幅最后完工的小像,很好的突出了她的优势,掩饰了她的缺点。半侧面微微低垂着头,粗粗的辫子搭在胸前那道美好的弧线上,确实是一副俊俏秀雅的肖像。

因着她在教会医院工作,下方的作者落款是个非常漂亮的花体字:DAVID。

孙护士接过这份礼物,高兴感动得甚至乎当场便热泪盈眶。

李虎一身崭新笔挺的军装,头发裎亮的进得病房来,正巧赶上这一幕。他便用力斜着眼睛,偷瞥到了孙护士手上的画像,就在心里腹诽道,‘操!禽兽必是看上了这娘们胸大,画得这么漂亮,哪里像了?!’

三少爷兴高采烈脱下病服,换上西装马甲衬衫领带,蓝色条纹衬衣配了一对白金袖扣,打扮得神采熠熠,一把揽住李虎的肩膀,笑着说道,“走,先去大吃上一顿,再去看戏,然后去海军俱乐部泡个通宵如何?!”

段秘书从走廊尽头过来,正遇上两人勾肩搭背的出了病房,一脸振奋的预备去花天酒地,就及时拦住汇报道,“三爷,那刺客不肯招。”

“动过刑了?”

“动过了。全都过了一遍!那刺客骨头硬得很,就是不开口!……您要不要亲自过去看看?”

李虎在一旁支着耳朵,听到了这句话,心中就“咯噔”一下。

三少爷好不容易得了自由,正兴冲冲的赶着出门,哪里愿意去那阴森森的牢房,便回答道,“他又不是个漂亮娘们,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不招?……给他扎上几支鸦片针,上瘾了再问!”

他说着话一侧头,正好看见李虎,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嘴上便挂起了一个带着点恶作剧的笑容。

俯在李虎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我们小老虎的屁股都被他看光了。三爷说过,给你出这口气……”

于是,他转过头来,一本正经的对郑秘书吩咐道,“回去把那块硬骨头剥光了。招供之前,不要让他穿衣服。”

陆仲麟风尘仆仆的从滦州回来。

他去了那里和郭松龄私密商谈反奉事宜,结成同盟共同对付张作霖。

这种事情本该是三少爷亲自出面,但是前一阵他躺在病床上,这重任便落到了陆仲麟肩上。

他回到北平,第一个见的人,自然是谢三少爷。仔仔细细汇报过郭松龄现下的情形,双方的商谈情况,又和三少爷详细讨论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末了,三少爷对他说,“李参谋长的计策还是有用的,刺客抓到了。”

陆仲麟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楞,“哦?!”了一声。

从三少爷那里告辞出来之后,他也不回家,直接命勤务兵开车去了医院。

病床上正躺着一个哼哼唧唧的白胡子老头。陆仲麟呆呆的提着一兜滦州大枣立在床边,对面是一个胖乎乎的护士长。

护士长一边讲话,一边愤慨的挥舞着手臂,“那位张先生,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晓得这样的坏,简直是强盗行径!不给钱就偷偷溜走了,我们医院损失很大的!若是所有病人……”

陆仲麟心里说不出的失落,“他是我朋友。欠医院的钱,我来替他还上。对不起了。”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这位护士长看了他一眼,就说道,“先生倒是个好人,讲道理。但是,您那位朋友真是不像话,回头您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从医院出来,陆仲麟的表情堪称是失魂落魄。

他将张志华引为知己,谁知道这位知己却是个欠了钱便一走了之的货色!

想不通啊,志华兄怎么会是这种人呢?!他话虽然不多,但言谈中,却是心怀国家民族大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突然间,陆仲麟打了个哆嗦,想到,‘难道他是被上海租界派来的人抓走了?!’

这么一想,真是大有可能。他一下子焦急万分,‘都怪自己,太大意了!竟然没有派人保护志华兄!他要是真被租界的人找到了,现在岂不是凶多吉少?!!’

勤务兵一直等在车上,见到军长皱着眉头急冲冲的从医院里出来,一上车,便吩咐道,“快,立刻赶回军部!”

梅九光着身体蜷缩在牢房的一个角落里。

他满身的伤痕血污,戴着手铐脚镣,看上去狼狈悲惨得很。

但仔细看他的眼睛,虽然满是血丝的红肿着,里面蕴藏的神情却很镇定,甚至还有两分孤傲。

牢门打开,一个人进来,手里拿着一支针管……

他没有做无谓的挣扎,只是冷冷的、直直的瞪着这人,毫不回避的看着针管里的液体被注射进自己的体内……

这一针打下去之后和以往不同。

五脏六腑里都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顺着七经八脉蔓延到全身!

身体的反应太过强烈,梅九不得不张开嘴,仰起了脖子大口呼吸,试图稍微平息体内正在涌起的狂潮!

他心底却是冰凉一片,‘这是上瘾了!’

打针的那人见到梅九现在的样子,却觉得很是有趣。这个冷面杀手如今赤条条的倒在地上,修长的身体在惨白中泛出一丝潮红,胸口剧烈的起伏,能看到肌肤下那一条条肌肉在颤动……

一只脚带着戏弄的踩上了梅九的小腿,“看你这个样子,爽到了吧?”

梅九并不搭理他,只是下意识的合上嘴巴,嘴唇紧紧的抿成了一道线。

那只脚并没挪开,反而顺着他的长腿一直往上,最后到达了两腿之间……恶意的揉踩着那一处,“可别爽出水来!”

梅九躺在地上毫无反应,两只肿成桃子的眼睛紧紧闭起,只有胸膛在剧烈的起伏。

“听说你在杀手行里排头把交椅?我看也不过如此嘛,一条光着屁股躺在这里发情的野狗!”

打针的那人得意洋洋的取笑着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阶下囚。突然间,梅九猛的睁开眼睛,血红的双眸里有精光闪动!

他凶猛的从地上一跃而起,竟是借着手上的镣铐,一下子便勒住了那人的脖子!

脚一挑,针筒已经到了手掌心里!反手握住,竟是一下子便插入了那人的眼眶!

这一下力大无比,不止针管上的钢针,就连管筒都被插了一截进去!穿眼而过,竟是直直的进了那人的脑子!

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倒在地上死命的扑腾!

待守卫听到惨叫声冲进来的时候,那人的挣扎已经越来越弱,竟是就这样死了!

梅九大口的喘着气。他遍体鳞伤,眼睛肿成一团,脸上还带着瘾头上来的潮红,嘴角却是绽开一个冰冷傲然的微笑,“我配不配派头把交椅,你说了算。”

陆仲麟手里拿着一份《申报》,仔细的读着上面那篇题目叫做“北洋政府卖国恶状之呈现”的文章。

张志华已经失踪这么多天了。他动用了自己手上的一切力量,却是毫无结果!

‘只要志华兄没死,我就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想到这里,陆仲麟一把合上报纸,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军帽匆匆扣在头上便往外走去……

天津卫的一家小饭馆,一群进步文人正在这里聚会。其中有一位叫做张志华,他突然打了一个猛烈的喷嚏。

梅九爷在受罪,陆军长在着急的时候,谢李二人正在看戏。

新建的中国大戏院,中式的戏园子盖成了西式的风格,舞台上装着电灯泡,连包厢的椅子都是沙发座。

开张这天,冠盖云集。扎着花边的大红戏牌上写着全本《牡丹亭》,程砚秋饰杜丽娘,茹富兰饰柳生。

谢李二人一样的衣冠笔挺、精神抖擞,在戏院门口下了车,一大群卫士簇拥他们走向二楼包厢。

楼梯口,迎面遇到了几名军官。中间的那一位,四十来岁,一张骡子脸,瘦高个子,头发油亮得苍蝇都无法在上面立足。

此人一见到谢李二人,便大呼小叫的上前来打招呼。

却原来,他是张作霖手下的一名干将,名叫刘得胜,早在奉天的时候就是李虎的旧相识。

此刻这位刘军长,亲亲热热的拍着李虎的肩膀,“老子操他娘的那群酸奶奶的文人,抓住点小辫子就在那里小题大做!李军长你沾上了这些臭牛皮糖,可算是倒了霉了!不过听说你投奔了谢资政……现在看起来,混得不错嘛!谢少爷……您家老爷子现可是广州那个国民政府的内政委员会主席了,您怎么还待在这北平城里?也不跟过去,做您响当当的太子爷?!”

三少爷淡淡笑了笑,“谢某无能,政治上并不通达,帮不了家父什么忙。就待在这里,只求躲个清闲。”

“客气!哈哈哈哈,谢少爷!您这真是太客气了!”

东拉西扯了一阵,各自告辞,去寻自己的包厢。

临别之际,这位刘军长貌似无意的又看了李虎一眼。

卫士们肃立在包厢门口。

李虎回到包厢,顺手合上了门。

三少爷正坐在那里全神贯注的看向戏台,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他回到旁边的那个座位坐好。左思右想了一阵,还是开口道,“刚才我去上茅房,姓刘的跟了过来,说要找我商量点事。”

“哦?”三少爷依然看向戏台,只淡淡的答应了一声。

“他让我给他们做内应,打听您有没有和郭松龄勾结在一起。”

三少爷这才转过头来,眉毛一挑,“那你怎么答复的?”

“我拿不准三爷您想让他们知道点什么,就先含含糊糊答应下来了,说回头给他们消息。”

三少爷笑了,顺手揉了揉李虎的脑袋,“聪明。”

李虎收到表扬,立刻谄媚的对着三少爷做出一副亲热的样子来……

戏台上正演到《游园》,杜丽娘与柳生在牡丹亭畔幽会,道不尽的缠绵悱恻。

三少爷微笑着侧过头,在李虎耳边问了一句,“你杀了何玉仙?”

“他祸害过你,你就要了他的命……那三爷也祸害过你,你又打算怎么对付我呢?”

三少爷微微叹了口气,“小老虎真是不乖。”

眼见李虎已经脸色惨白,连额头上都细细的渗出了汗珠,三少爷最终还是笑了笑,“小老虎刚才还是向着三爷的……好吧,就饶过你这一回。”

李虎这才长出一口气,他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要是我刚才没有向你坦白呢?”

三少爷的眼珠漆黑,眼眶微微下凹,所以显得眼神非常的深邃。

他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李虎,温和的笑了笑。

戏台上花团锦簇,程砚秋的杜丽娘称得上风情万种。

三少爷斜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包厢里灯光昏暗,他衣袖上的白金袖扣反射出淡淡的微光。

“把裤子脱了。”

李虎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把裤子脱了。趴地上,屁股撅高点!”

李虎愣住了,呆呆的看着三少爷。

三少爷正端着茶杯看向戏台。从李虎这头,只看得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再说话。

沉默的空气笼罩在包厢里……

过了一阵,李虎开始喘气,脸也涨得通红。

他脑子拼命的转动着,想了无数的念头!

过了半响,终于还是无可奈何的起身,按着三少爷的吩咐,哆嗦着解开皮带,脱下军裤,趴在地上撅起了屁股。

楼下的戏台上丝竹大作,灯火通明。楼上的包厢里悄无声息,光线昏暗,只有一个白花花的屁股撅起来挺在那里。

三少爷这才转过头来,笑了笑。

扔掉手里的瓜子,站起身,脱了西装,随手扔在地上。

两把扯下袖扣,挽起衬衫衣袖,露出两只手臂。

走到李虎面前,从他脱下来的军裤上将皮带抽出来,拿在手里颠了颠。

军用的沉甸甸的老牛皮带,上面还钉着黄澄澄的铜扣。

三少爷满意的点点头,将皮带对折了拿在手里,抡足了劲猛的抽向李虎的屁股!

“啊!”李虎猝然发出一声惨叫!

门口的卫士听见了,赶忙过来敲门,“少爷?”

三少爷淡淡的回答了一句,“没事。没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

皮带再抽下来的时候,李虎用力咬住了自己军装的衣袖,把惨叫统统憋回了嗓子眼里。于是,包厢里就只听得见“啪、啪”的抽打声,和着下面戏台上传来的婉转唱腔,倒像是一场怪异的伴奏。

三少爷每抽一下,李虎就死命的哆嗦一下,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面颊一直流到颈窝里。

大概抽了十来下,等三少爷终于停手的时候,李虎的屁股已是遭了大罪!上面一道一道的痕迹高高肿起,还向外渗着血!

他趴在地上,用力蜷成一团,牙齿咬着衣服,从鼻子里发出哭泣一样的哼哼声。

三少爷看了他一眼,将皮带扔掉,转身回到沙发上坐好,“站起来。”

过了半响,李虎方才松开了嘴,慢慢的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但一时间他却站不起来。

三少爷并不帮忙,只冷眼看着他,扯住沙发,一点一点的蠕动着,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蹒跚着走到自己面前。

“坐上来,自己动。”

李虎再也忍耐不住,一颗圆圆的泪珠子掉了出来。

戏台上流光溢彩,柳生含情脉脉对住了杜丽娘,正唱那“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李虎像个木头人似的,僵直杵在三少爷面前。

零星的灯光落在三少爷的眼里,映得眼神深不可测。他紧紧的抿起嘴,下巴微微上抬,是个高傲冷漠,毫不容情的姿态。

那个用衬衫替他擦屎,在糖果的香甜中给他拥抱的青年不过是个幻影。眼前的一幕,才是这人最真实的样子!

包厢很昏暗,窗户也很高,但只要隔壁的人用心打望,还是能看到里面发生的事情。

李虎一点点冷静下来,在心底冷笑,‘妈拉个巴子的,你都不怕臊,老子还要什么脸!要不要敲几通锣,让大家都来看这里妖精打架,保管抢光戏台子上的风头!’

和脸上冷漠的表情比起来,三少爷裤裆里那家伙堪称是面目狰狞。掏出来之后,就笔直的竖立在那里,杀气腾腾。

李虎的屁股正是火烧火燎,面上的皮仿佛都被刮去了一层。这时再被这么粗大的玩意钻进洞来,痛苦可想而知。

没有任何润滑,他就自己伸手到下面,掰开屁股,对准了向下坐。

那个受够了的屁股一直在抗议,‘痛死了,老子今天吃不下!不张嘴,老子就不张嘴!’

一点点碾磨着往下压,他额头重又出了一层冷汗,跪在沙发上的两个膝盖仿佛难以支撑住身体,他摇摇晃晃的,却不愿意伸手扶住三少爷的肩。

楼下看客们的喝彩声潮水般一浪浪的传来。

楼上的两个人,一个人咬牙切齿的在使劲,另一个人冷眼旁观毫不帮手。

屁股再是不愿意,终归张开嘴将那家伙含了进去。

像倒吃甘蔗似的,先是又疼又酸又涨,等到多往复一阵,屁股自己回忆起了那种滋味,开始吸吮起来,交合处渐渐有了润滑,便有一番别样的感受。

杜丽娘面带桃花,“芍药阑边,共成云雨之欢。两情和合,真个是千般爱惜,万种温存”……

李虎闭着眼睛,咬住牙,脖子涨得通红。他宁愿痛点,痛点,再痛点,最好是痛不欲生,却好过这时候有了反应,那才真是成了路边的野狗!

他从来不是什么高贵人物,但也从来没有甘心过做一条野狗!

正在这时,耳畔传来微微的一声叹息。

有人张开胳膊搂住了他。

一个淡淡的亲吻,和着一丝烟草的味道,印在他的唇上。并不缠绵,但却足够温柔。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唇舌相触。

三少爷一手搂住他的肩,一手扶在他的腰上。一边用力抽动着,一边在他耳边说道,“小老虎心里记着仇,三爷不怪你。但小心点折腾……别伤着自己,三爷不忍心!”

杜丽娘双眉若颦,似悲还喜,“只图旧梦重来,其奈新愁一段。寻思展转,竟夜无眠”……

那声音如丝如缕,一唱三叠,打着旋儿钻进人的耳朵里。

三少爷把李虎压在沙发上,两人交缠成一团。李虎一条腿搭在三少爷的肩上,另一条腿盘在他的腰间。下身连在一起耸动着,有腻腻滑滑的液体顺着交合处缓缓流下。

李虎的两条长腿曲线极好,随着三少爷每一次顶入,腿肚子上细长的肌肉便会因用力而凸起,浮现出一道美好的弧线。他十根脚趾一会儿难耐的蜷起,一会又用力的伸展开。脑袋偏着在沙发上蹭来蹭去,脖子扭曲着伸长,从喉管里发出一种极力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三少爷一边用力的动作,一边看向李虎袒露出来的脖颈。细细长长,虽然是长在这个粗人身上,却是纤细得带着两分脆弱。

爱怜的在这脖子上咬了一口,感觉到身下的躯体猛的一颤。

他刚刚说的是实话。这脖子折了,他确实会不忍心。

李虎咬紧了牙关,竭力抑制住自己发出好像野狗交尾似的哼哼声。

他甚至仇恨起自己的屁股来,‘真他妈的贱货!才被打成了火烧肉,被捅两下就在这里发骚!’

但那屁股自行恣意的快乐着,顾不上理他。每被捅进来一次,便高兴得一哆嗦,打着颤的流出点水来。

李虎心里憋屈,恨得要命。有心在三少爷背上挠出几道血印子来!但无奈隔着衬衫,手又不好使,只得揪扯他的头发泄愤。

三少爷的头发原本整整齐齐的,被他扯成了一个鸡窝。他看得想笑,一咧嘴却差点再流出点马尿来。

‘你他妈最好现在就把老子干死在这里!否则等老子翻了身,非把你奸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奸成个马蜂窝!’

一幕唱罢,四下里喝彩声雷动,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里,两人同时达到了高潮。

三少爷就势倒在沙发上,搂了李虎,两人汗唧唧挤在一处。

懒懒的缕着李虎的头发,低低的哼了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嗓音别有一种优雅的华丽,温醇得如同陈年的女儿红,只让人听了,就醉倒在这流年。

陆仲麟苦寻张志华未果。等他在焦急沮丧中终于抽出点时间去关心那个刺客的时候,梅九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倒在地上,忽冷忽热,身体抽搐着,渴望被扎上一针。

审问的人对他恣意羞辱折磨,要他乖乖的供出,谁是幕后的主使,便给他一个痛快!

梅九在心底冷笑。他就是不会趁了这些人的心,让他们知道原本这事根本就和谢三无关。就让那厮成日里提心吊胆去猜测谁要取他的狗命好了!

他虽被禁锢着无力逃走,但却仍然有力气拧断自己的脖子!

可是懦夫才这样做!只要有一线生机,他就要坚持着活下去,逃出去,回来取这帮人的狗命!

陆仲麟呆呆的站在地上那团烂肉面前,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进来了好一阵,他才刚认出,原来这个一团烂肉似的刺客,竟然是张志华,他的志华兄!!

这些日子以来他使尽手段,费尽心机去寻找的人,就这样坦荡荡,一丝不挂的倒在他的面前!!

他愣了好一阵,方才断断续续的开口,“张……张志华,你……”

梅九努力将肿起的眼睛睁开一道缝,想要说话,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但最终,虽然嘶哑得不成声调,说出口的话却是清晰而条理分明,“快拿鸦片针来,给我扎上一针。我现在瘾犯了,等这劲头过去,再和你细说。”

陆仲麟听完梅九的叙述,心里如同打翻了酱料铺,百感交集。

志华兄原来不是志华兄,而是北平城里响当当的头号杀手!

杀手兄倒在这里,凄惨到这付光景,却是自己一念之间惹的祸!

虽然梅九不曾坦白自己是受雇于谁,又是行刺哪个。但作为始作俑者的陆仲麟,心里却是明镜似的。

他转身命令副官,“把人带回军部审问。”

一出门口,就有人拦住,“陆军长,这是三爷亲自下令严审的要犯!”

陆仲麟把身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军帽帽檐下咄咄逼人,“三爷那里,一切我自会去交代!闪开!”

陆仲麟一马当先上了车。隔着车窗,他看见卫兵架着梅九向这边走来。梅九还带着手铐脚镣,他已经完全无力行走,只是被架住双腿在地上拖着前行而已。

陆仲麟皱起了眉,带着皮手套的双手在车座上紧握成拳。

只有一辆车,卫士本来预备把他铐在司机旁边的座位上。陆仲麟一把推开车门,“把他扔后面来。”

车开出一段路。他将梅九从车厢地板上抱起,小心的安放在了后座上。

陆军长把刺客带回了军部预备亲自审问,却又看守不力的让刺客逃走了!

陆仲麟立在三少爷面前,刚刚结束了自己一番口沫横飞、长篇大论的解释加请罪。

三少爷耐心的听完他的解释,不仅没动怒,还温和镇定的劝慰了一番,“都是看守的士兵不力,送到军事法庭,按军纪处置就好。陆军长不必自责,这原也不是你的责任。”

待陆仲麟离开之后,三少爷点燃一支烟卷,用力抽了一口,又愤怒的将它扔在地上!

‘操他妈的姓陆的!当自己是傻子吗?!’

他再往深了一想,更是气得手都开始发抖,‘这种搞点阴谋都圆不了场的白痴,还要靠他来带兵打仗?!’

重新点燃一支烟,围着房间转了好几圈之后,三少爷终于冷静了下来。

因为他飞快的盘算过之后,不得不承认,虽然陆仲麟是个不可靠的白痴,但是除掉他之后,自己没有合适的可用之人了!

是真的没有了。

他现在的形势很不好。郭松龄不中用,被张作霖打得落花流水!直、奉、皖三家,现在都把目光对准了自己这派国民党政府的势力,战争随时都可能开始!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更何况,自己手头并没有可换之人!

陆仲麟毕竟已经熟悉了这只军队,而且那混账虽然在自己面前靠不住,对三民主义的忠诚还是有的……

三少爷在心里盘算道,‘姓陆的无论如何是脱不了干系!但刺客也未必就是他指使的。当初我躺在病床上,事情都交待给他办,要是他派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让我这么轻易就抓了活口。奇怪啊奇怪……’

李虎屁股上挨了一顿狠揍,又不知节制的放荡交欢一通,回去之后便肿起了老高。

他擦了药,光着下半身趴在床上,心里却并不同情这个屁股。

‘不要脸的货,在仇人面前也能骚成那样!活该被抽!’

若不是怕疼,他真是恨不得拿起皮带,自己抽这个屁股一顿!

梅九的手脚都被绑在床栏上,整个人湿得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陆仲麟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小心的扶起他的头喂他喝汤。

迷迷糊糊的张开嘴,几口参汤下肚之后,他缓过一口气来。

眼睛连着滴了好多天的德国眼药水,肿算是消下去了,显露出原本狭长上挑的形状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发现还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陆仲麟冲他笑了笑,“今天是第五天了。再过两天,最难熬的阶段就过去了。”

梅九低低的“嗯”的一声。心里模模糊糊的想到,“以后得配副镜子来戴了。”

他再来不及多想,下一波痛苦的浪潮又席卷而来,占据了全部身心。他在这浪潮里无力挣扎,只能扭曲了身体发出嘶哑的喘息声……

陆仲麟见到他的双手在桎梏中拼命挣扎,十指胡乱舞动,痛苦不堪的样子,心中一动,悄悄的伸过手去,握住了梅九的手。

1925年12月25日,郭松龄兵败被杀。

他是当年同盟会的成员,与其妻结缘于清廷的法场之上,那一次他妻子救了他。多年之后,两人终是死在了一处。死后还一起被曝尸三日示众,死状拍成照片,贴遍了东三省的大街小巷。

他本已胜利在望,可是关键时刻,日本人插了手!

郭松龄的死讯传来,三少爷的处境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

张作霖有关东军支持,并意图与皖系、直系联合,对他形成包围之势。

新年夜。

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牌轿车停在北平大饭店的门口。从车上下来两名青年,而前后的吉普车上各跳下来一大群卫士,簇拥着他两人进了门。

门厅里,三少爷脱下自己的礼帽和黑呢大衣交给侍应,李虎也摘下了头上的军帽。

大厅里是衣香鬓影,各国贵宾云集。绅士淑女们穿着正式的礼服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舞池里传来梵阿铃悠扬的曲调。

三少爷穿着黑色的礼服,衬着银灰色绸缎的腰封和领结,神采熠熠、满面春风的和一众要人打过招呼,并和美国领事站在一起交谈了许久。

这位领事名叫华莱士。他是一位中国通,在中国生活多年,娶了一位华籍妻子,生了一个女儿,名叫伊利莎白。

这位伊利莎白小姐是一个美丽的混血儿,生得是明眸皓齿,亭亭玉立。她穿着一身西式的晚礼服含笑站在父亲身边,水晶吊灯的灯光照在她裸露出来的半截雪白的胸部上,使得李虎忍不住偷偷的盯住瞥了好几眼。

三少爷与华莱士领事交谈良久,伊利莎白小姐等得不耐烦,便在一旁娇声打岔道,“Daddy,你有什么话,晚一点再和David说不行吗。我想和他跳下一首华尔兹。”

华莱士呵呵的笑了,“行,Daddy把他让给你,你们年轻人好好的去玩一玩吧。”

三少爷微笑着冲着伊利莎白一点头,抬起了手臂……

两人合着梵阿铃的曲调在舞池里翩翩起舞,旋转中裙裾飞扬,端的是一对璧人。

李虎默默的站在角落里,在这种场合下,他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不断的有侍者端着香槟和小食路过他的身边,他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又把点心塞了满嘴。

他一边嚼动着腮帮子,一边在心里恨恨的想,“禽兽一见到漂亮女人,就骚得格外起劲!”

眼见那个漂亮娘们在谢三怀里笑得花枝乱颤,李虎就觉得牙根痒痒,‘这种场合,装模作样,光能看不能摸,真他妈没意思!’

他一转头,刚好拦住一名侍者,于是干脆一把抢过盛着点心的盘子,抱在怀里开始大嚼特嚼。

李虎正埋头苦干,把两份的三明治同时塞进了嘴巴。突然感觉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鼓着腮帮子一抬头,三少爷正站在他的面前冲着他笑。

那禽兽的牙齿雪白,“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这么多漂亮娘们,不赶紧抓住机会请她们跳舞?”

“老…..我……我不感兴趣,没意思!”

三少爷挑起了眉毛,“哦?!”

顿了顿,他倾了倾身,在李虎耳边问道,“你是不是不会?”

李虎嘴里还含着三明治。他没答话,脸却有一点点发红。

三少爷笑了,他冲着李虎微微一躬身,伸出了右手,“我教你。”

李虎一愣,本能的摇头。

三少爷一把扯过李虎,将他手上的盘子夺走放下,“磨蹭什么,快点!”

李虎身不由己,被他拖到了舞池中间。

“手搭在我肩上。”

三少爷伸手搂住了李虎的腰,“跟着我走步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大提琴低沉而又悠扬的旋律在他们耳后响起,李虎又紧张又不好意思,身体僵硬着,完全的反应不过来。

“操!下脚那么狠,踩死你三爷了!…..笨蛋……”

乐队现正在奏的这首曲子,是西洋人跳舞时所钟爱的一首,名字翻译过来却是促狭,叫做《风流寡妇》。

谢李二人相拥着站在舞池中央,都是高挑长腿挺拔的个子,一个是黑色的礼服笔挺,另一个是军装长靴束着皮带。很多道目光聚集在这二人身上,更有娇滴滴的淑女用手掩了嘴对着那边微笑。

头顶的水晶吊灯晶莹璀璨,照在三少爷的头脸上,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李虎只觉得一阵心慌气短,便想落荒而逃。但搭在腰上的手臂非常有力,紧紧的禁锢住他不放,耳边是那个禽兽低低的笑声,“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俩都做过了,跳个舞还害羞?”

两个人四条长腿,跟着曲调迈动步子,却谈不上十分协调。李虎时常会狠狠的踩在三少爷的脚上,三少爷被踩疼了,便拧起眉毛来训他。

轻松欢快而又缠绵的曲调伴随着这二人,璀璨的灯辉洒落,如同银色的月光在舞池中倾泻了一地。

过了午夜,他俩方从饭店里出来。

和温暖的室内截然不同,外头正刮着凛冽的寒风,白茫茫一片。

段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候在车上。见到二人出门,便从轿车上下来,迎着三少爷一点头,“少爷,成了。”

外头的温度太低,一说话便呵出一道白雾。三少爷侧过头,对着李虎说,“走,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派头十足,神情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刚才饭店里那个热情顽皮的青年仿佛一下子便消失了,没来由的,李虎觉得心里微微有点发苦。

房间地板上,吴副总理倒在那里缩成一团。

他是被人从火车车厢里直接拖出来的,因为已经准备就寝,所以还换上了睡衣。抓他的人看他冻得不行了,才胡乱的给他罩上了一件大衣。

三少爷一进门,便皱起眉头,“说了去请总理阁下,怎么会这样的粗鲁怠慢?!立刻搬个火炉进来,再送两杯热茶。”

吴副总理本来是个大白胖子,此刻脸色已经发青。他坐的专列刚在小岗站停下加水,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就这样冲上了车,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挟持而去。

保镖们想要阻拦,当场便被射成了蜂窝!

他原本惊慌失措中还抱有一丝侥幸,待得见到三少爷,心便沉到了谷底。

三少爷见到他这副模样,便安抚的笑了笑,“吴总理不必惊慌,都是下面办事的人不知分寸,失了礼数。我是让他们客客气气请您过来,想向您打听点事。”

这时,火炉送了上来,还有卫兵送上了两杯热茶。

吴秋浦哆哆嗦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才说得出话来,“谢资政,你……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我毕竟是政府的内阁副总理!”

三少爷点点头,“谢某向来尊重总理阁下,只是非常时期,事情紧急,不得已冒犯了。我知道您公务繁忙,所以就不绕弯子了。这次请您来,是想问您一件事……您这次同张作霖张大帅去协商,都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

吴秋浦手一抖,茶水都洒了出来。

他哆哆嗦嗦摇了摇头,“谢资政你误会了。我这次是代表政府去考察东北政务的,安排紧凑,并没有同张大帅见面。”

三少爷笑了笑,“谢某若是不知道根底,也不会连夜劳动您的大驾,我们又何必在这里兜圈子呢。”

顿了顿,他又说道,“也许是刚才的士兵太粗鲁,把您吓忘记了。也罢,来人啊,给总理阁下提个醒。”

两个膀大腰圆的卫兵拽着一个人从外面进来。那人瘦瘦小小,还带着一副眼镜,却是吴副总理的贴身秘书。

三少爷似笑非笑的对着卫兵说,“总理阁下贵人多忘事。就请这位先生替他醒醒神!”

那人的挣扎如同小鸡扑腾一般的不值一提。当着吴副总理的面,卫兵几下子便剥去了他外面的衣服,只剩薄薄的一层内衣。他被拖出去绑在雪地里的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一个卫兵提起桶水,兜头尽数泼在了他的身上。

吴副总理被卫兵按在窗口观看,此刻便双脚一软,差点尿了出来。

吴副总理交待完之后,虽然竭力的想维持住自己那一点身份,但又忍不住露出可怜兮兮的哀求相来,“谢资政,这个,该说的我都说了……您看,这么大半夜的……是不是可以送我回去了?”

三少爷点点头,“今晚冒昧了。放心,会安置好您的。”

言毕,他起身走出门口。

片刻,两名士兵端着步枪走进房里。

李虎和三少爷并排站在门外,门没合上,他清楚的看到了里面的惨景。

吴副总理是个大胖子,虽然胸口中了两枪,仍然有力气一边惨嚎着,一边向门口冲过来,于是士兵直接冲着他脑袋开了枪。大口径的德国产克虏伯步枪,一枪便掀翻了吴副总理的天灵盖……

三少爷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只是眼神微微发亮。他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包香烟来,抽出一支递给李虎,自己也往嘴里含了一支,“走,我们出去走走。”

两人点燃烟卷,顺着楼梯下到院子里。

槐树上绑的那人已经冻成了冰像。透过面上的那一层冰霜,仍然可以看到在那张青灰色的脸上,被死亡凝固住的那一刻,那种恐惧而又痛苦的表情。

两人立在这个冰像前,默默的抽烟。

李虎猛吸了一口烟卷,突然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带上我?”

三少爷答非所问,“我必须杀了吴胖子。他本事不大,能量不小。老北洋的师爷出身,直、奉、皖三系到处都有熟人。张作霖就是靠着他,去联络直系、皖系的那帮子人,好一起对付我。”

李虎在黑暗中注视着三少爷。禽兽一只手拿着香烟,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对着冰里那张死人的脸,是个特别潇洒的姿态,“你杀他,为什么要专门带上我?”

三少爷将烟卷夹在手指间,“吴胖子毕竟是内阁副总理......”

“你担心北洋政府找你?”

三少爷笑了笑,“我担心他们?!这年头,枪杆子决定一切!有本事,杀谁都行,没本事,老老实实躺家里也会被找到头上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烟头指了指冰里的死鬼,“你说,这小子多大?”

李虎伸过头来看了一眼,“二十五……三十。”

“倒霉鬼一个……我不担心北洋政府。但是社会舆论,民心总是要顾及的……那些报馆,不能让他们说我太跋扈。”

李虎本能的觉得不妙,“你的意思?”

“得找个人来扛这件事。”

李虎的脸色有点发白,“所以你叫上我?”

三少爷冲他点了点头,“你和他有宿仇。他女儿死你手上,他又害得你丢了官。所以,你知道他坐火车路过小岗,就背着我杀了他。”

一瞬间,李虎觉得自己也像冰里的那个倒霉鬼一样全身僵硬,“那接下来我呢?被你秉公执法大义灭亲了?”

他心里茫茫然的想到,‘操!早知道这样,白让他玩了这么久!!……如果现在把烟头按向他眼睛,不知道临死前能不能拖他一只眼睛陪葬?!’

眼见那头小老虎紧张得连毛都竖起来了,三少爷不由得暗暗想笑。

其实他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正好,免得身边一直留着个心心念念想报仇的东西。玩了这么久,该过瘾了。

但刚才在舞池里,他最后做出的决定却是,“大家相好一场,三爷总要给你留条路。”

“你被免职关押审问,后越狱逃走……过几天,有一趟船去美利坚,华莱士会替你打点好的。我给你备了一笔款子,回头让人和船票、护照本子一起送来。”

李虎张了张嘴,“我……我不会讲洋文。”

“笨蛋。只要有钱,请个通译就成了。慢慢的不就会讲了。”

李虎的脸色变幻不明。

他直直的看向三少爷,神色莫名,在黑夜里,仍可以见到睫毛在微微的颤动。

三少爷不由得倾过身,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亲吻。

两人的嘴里都有着淡淡的烟草味道,这个吻细腻而又绵长,唾液在唇齿之间交换。

末了,三少爷低低的在李虎耳边说了一句,“到了那边,有空想起我的时候,多想想三爷的好……那些不好的事儿,就忘了吧。”

李虎看着他,眼神深深的,没有答话。

三少爷接下来办的事,是安置了谢老爷子留下来的那一大家子人。

得宠的小姨太太和儿女,一早就已经跟去了广州。剩下的那些老姨娘和弟弟妹妹们,三少爷派人把他们都送去了南边。

处置完父亲的内宅,他回到自己家里,开始处理自己的外宅。

但凡是有家世背景,不会被自己牵累的,他通通送去一封信。

一样的蓝色洒着香水的信签纸,一样的开头,“亲爱的xxx,……值此紧要关头,为免你为我所累……”

其余那些风尘中的相好,则一律是一口皮箱,装着一笔现款,顺便叮嘱立刻离开北平。

唯有三少奶奶,和李虎是一个待遇。三少爷派人,将她一直送去法兰西。

三少奶奶的家庭和谢家是世交,两人自幼相识,故而最清楚这位夫君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三少爷在相好面前一向最肯敷衍,但对着妻子,反倒连这些功夫都省却了。如今分别在即,夫妻二人也谈不上什么伤感,三少奶奶只忙着打包行李,仔细的收拾好自己的珠宝首饰,点清了私房,再将名下的款项全部取出带走。

人去楼空的时候。三少爷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环顾了一下空空荡荡的四周,身体里窜过一丝莫名的兴奋,‘要打仗了!’

李虎从去美国的大轮船上逃走了。

半个月之后,一个藏头遮脑的人出现在奉天城内刘得胜刘军长的公馆门口,“请帮忙通报一下,前奉天独立军军长李虎求见。”

1926年开春。

国民军第一军军部门口,几名高级将领在一大群参谋、副官的簇拥下站立在那里。

打头十几辆的美式军用吉普,之后开来一连串黑色轿车,就有人说,“司令到了。”众人连忙中止聊天,一致立正站好,挺胸抬头预备举手行礼。

车队停稳,从中间那辆轿车里抢先出来一位年轻军官。这军官一身高级副官制服,身形矫健,形貌也是相当的体面。他两步迈到轿车后门,一躬身,右手搭在车门顶,左手拉开了门,“司令。”

车厢里先是伸出一条长腿,上面套着一只埕亮的棕色长靴。紧接着,国民军华北总司令谢远便稳稳当当的站在了地上。

这一年,他还是个青年的模样,俊眉修目,皮肤白皙,气派却是已经大得吓人。他身穿一件棕黄色的将军制服,肩上是三颗金星,身材高挑,姿态挺拔,头上的宽檐将官军帽微微的偏向一侧。

面无表情的站在车前,对着一大堆举手行礼的军官略一摆手,便迈开大步直往里走。

像摩西分开红海似的,众人闪在两边,中间让出一条道来,待他笔直的冲过去了,忙又汇集在一起,簇拥着他往里走。

谢司令板着脸坐在长条形圆桌的上首,“李志毅叛变,津门失守,陆军长有何对策?”

李志毅是陆仲麟的下属,他一早已经预备着有此一问,此刻便迫不及待的从座位上弹起来,半是请罪半是辩解的说道,“陆某御下不力,失于监察,实是大过一桩,请司令责罚!但……李志毅原本就是和李虎一伙的土匪,这次受了旧上司拉拢,才会阵前投敌。说起来都是那个李虎可恨,枉费司令往昔对他的一番栽培之意!”

谢远怒到极点,脸上反而带出笑来。他靠住椅背,目光隐藏在宽阔的帽檐下,微微点了点头,“我一向爱惜人才,总是肯栽培提拔。但世上就有这种狼心狗肺,不知感恩的东西!陆军长深明大义,自然不会和他一样。你丢了天津,这罪过不小!但看在你一向忠心耿耿的份上,就先记在账上,希望你能够将功补过。津门失守,北平门户大开,下一步我军应如何防守,众人都有何看法?”

正在这时,一个人抱着一卷地图走走进门来,将它摊开铺在长桌上。这人身形高瘦,穿一件灰色长袍,袖口整整齐齐挽起,雪白的袖边下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来。他头发中分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一副圆圆的眼镜架子,外形与这屋子的军人大不一样。

谢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有一分熟悉,但又完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随口问道,“这位是?”

陆仲麟回答道,“他是我军中的师爷,姓张。”

那位张师爷也不插话,稳稳当当的将地图摊开,不疾不徐的对着谢司令微一躬身,便自行退下了。

谢远的念头一闪而过,便也埋头看起地图来。

李虎蹲在门槛上,将海碗搁在膝盖,一只手扶住,一只手往嘴划拉碗里的米饭和红烧肉。

他策反了李志毅,终于被奖赏了这个师长的位置,带的都是先前投诚过来的老部下,人数还不满一个团。不是嫡系部队,所以被派到山沟里来打前哨。

好在允许他就地招募兵马,枪械由后方补充。于是他一路招募了不少流民匪徒,并在沿途的村庄里征兵。

他征兵的法子特别,并不抓壮丁,而是每到一处,便将全村人驱赶聚集起来,挑出其中的大户绑在树上,将粮食财产都堆集在一处。谁上来捅上一刀,便可以领走一份粮食财物。

一开始,总是无人上前。但鼓动一番之后,便会有那一穷二白的二溜子,为了那一点好处,杀上第一刀。

此例一开,后来人便源源不绝,树上的那些倒霉鬼最后总是被捅成一团烂肉。

杀完地主大户,再分过财产,临走时一招手,便有许多人不得不跟着走。这个法子招来的兵,比抓来的胆大可靠。

好像一部杀人机器似的在四下的乡村乱转,到了四月末的时候,他已经凑足了一个师的编制。

李虎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碗放在地上站了起来。

他随意的穿着一身军装,不修边幅,外表早已不复北平时整洁醒目的模样。

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嚼动着,脑子里滴溜溜的想着主意,‘往北走是三阳镇。这个镇子依山傍水,大可以拿来做根据地,万一将来有什么不测,还可以退回这里来落草。’

他深知自己在奉系那里,就是一名炮灰卒子,想出头,一是要狠,二是要懂得自做打算!

三天后,李师攻入了三阳镇。

因为有长远打算,所以约束着手下还算军纪严明,只有零星的几起抢劫屠杀强奸事件。

镇上的大户都被聚集在镇公所,一大堆长袍马褂的士绅哆哆嗦嗦的听着面前得意洋洋的军爷训话。

李虎叉着腰,一通高谈阔论,无非是军队辛苦赴华北剿匪,士绅需全力支持等等。接下来便是一应物资、钱粮的摊派、捐贡事宜。

他又摇头摆手,凶神恶煞的讲完惩处法例,无非是“杀、杀、杀”一路法子而已。

末了,再端出笑面虎的架势来,说要请大家吃饭。

勤务兵端上来大碗的猪肉炖粉条子和炒酸菜,李虎端起酒杯,挨桌敬上一杯。

众人瞧着这师长年纪轻轻,浓眉大眼,面貌并不凶恶,便也大着胆子做出一副欢欣热情的模样来举杯应和。

其中却有一个长袍马褂、少爷打扮的青年男子,虚应故事似的一举杯,也不沾唇,即刻便放在了桌上。

李虎一眼瞥到,便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看。这一看,才发现这男子长眉修目,肤色白皙,相貌竟和某人有五分相像!只不过,他青色锦缎长袍外罩着黑色褂子,头发中分起来,带着几分乡气,和那禽兽的派头大不一样。

李虎转过头来,对着他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笑意里带着一股恶狠狠的狰狞劲儿,“怎么,不给本师长面子?!好!好!来人啊,抓起来,拖下去!”

此青年名叫王凤祥,是镇上绸缎铺的少东家,曾在县城里念过两年中学,在这三阳镇上,也是白马王子一流的人物。

他愤慨于李虎的作为,举止中便带了出来。不幸落在李虎眼里,当场便被如狼似虎的士兵反剪双臂拖了下去!

席上诸人有志一同的开始瑟瑟发抖。唯有一两名向来和他交好的,大着胆子想向师长求个情。话尚未出口,师长已是杀气腾腾的看了过来!他们被这股丘八之气迎头一罩,便闭上嘴不敢再出声。

王凤祥被一根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扔在地上。

他既愤怒又恐惧的缩在墙角,一直等到被绑住的手都完全麻木了的时候,才见到那个李师长大摇大摆的踱着步子进来。

还没等他想好该是硬气到底还是求饶,那人一转身又出去了。

不多时,两个士兵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扒他的衣服。

王凤祥大骇!他想到那些流传着的恐怖故事,据说有些当兵的祸害人,就把人剥光了活活煮来吃了!

但那两个士兵并没有煮他。只是扒掉他的长袍马褂,给他换上了一套衬衫军裤。

他正在疑惑不解的时候,李师长又进来了。这回,他二话不说,高高一抬脚,便向王凤祥身上踹了过来!

两名勤务兵一边听着屋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一边小心的收好王凤祥的衣服。

“那小子好像个头不高啊,这衣服师座怕是穿不了,得改改。”

“师座也奇怪,去他铺头上拿新的不就得了,还看上了这套穿过的!”

这两小兵正在那里闲磕牙。李虎一阵风似的又从房里冲了出来,“去,把那小子给我扒光了!左手和左脚,右手和右脚捆在一起。”

屋子里的惨叫与咒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那小子一定是被塞住了嘴!

小兵低着头,胡思乱想到,‘原来师座喜欢这种小白脸子,那二团的刘参谋也不错。’

天亮的时候,李虎醒了过来。

那小子还被捆做麻花样子,光溜溜的瘫在一旁,毫无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

昨晚,他把这小子干得死去活来,自己也累至筋疲力尽,就这么倒头睡了。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那个倒霉的俘虏。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这人的眉眼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猥琐与无聊!

李虎自我解嘲的挠了挠脑袋,嘟嘟啷啷的宽慰自己,“敌强我弱,你这也是不得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拿这小子练练手,总有一天用得上!”

谢司令正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副官恭敬递上一封电报。

他接过来,没来由的,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掏出手帕撸了撸鼻子,拆开电文。

下一个瞬间,他在心里操了谢老头子的十八代祖宗!

谢老头子不同意他撤退到蒙古!要他不惜一切代价原地拖住敌人,因为,广州国民军快要北伐了!

操他妈的混蛋死老头!就算北伐成功了,自己不也是在给蒋光头做嫁衣裳?!

谢远毫无愧色的在心中对谢老头子的祖宗表示大不敬,完全不顾及这也是自己的祖宗,‘谁让他们生了这么个浑蛋货色!’

天津失守,直奉联军一路挺进,北平眼看是保不住了。眼下唯有撤退到西口,那里有非常坚固的工事,可以构成有效的防线。

说起来,这还要拜那头小老虎所赐。

要不是他临阵策反了李志毅,天津也不会丢得这么意外!

谢司令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1926年5月,华北国民军退守北平西北郊昌平县西口镇。

这里是通往察哈尔的交通要道,占据燕山山脉出口,地势险恶,易守难攻。

西口要塞由德国军事顾问主持设计,由一连串的壕沟与碉堡构成,绵延百余里,堡坚壕阔,遍布地雷。

长达四个月的西口战役开始了!

李虎趴在壕沟里,身上沉甸甸的压着几具躯体。

他满眼都是泥灰,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腥甜的鲜血滴滴答答的落在脖子上,又顺着衣领往内流入。

他才刚在这段战壕里站了一分钟,一枚炮弹就精准的落在了这片阵地上。那一瞬间,三名下属把他压在了最下面。

李虎闭着眼睛摇了摇头,知道他们这会儿是都完蛋了!

自从进入六月以来,好日子就结束了。

前段时间他趁着驻扎在山沟里的机会,拼命扩充人马,招徕人心。因为他的军队总是杀地主大户,却不动穷人一分一毫,所以还博得了一个劫富济贫的美誉。

对此,李虎自有计较,‘穷人身上的油水,就像那蚊子的鸡巴,再怎么挤,难道还能挤出水儿来?劫大户的财,招穷鬼的人,这他妈才是正道!’

他因为手臂不好,时刻都防着手下造反,于是格外的重视收买人心。就那几个月的时间,他一边不断的与国民军交战,往往是背后突袭,一得手就跑,一边拿出心思来培植心腹,在三阳镇构筑工事,有心把这一片山沟变成自己的根据地。

可是到了六月,上峰一纸电报,要求李师立刻开赴西口正面战场!

李师都是乌合之众,装备落后,缺乏军事训练,神出鬼没的放放冷枪不成问题,但一到了这种大场合,就露了怯。

几场战斗下来,损失惨重!李虎心知不妙,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月,自己这点家底儿就全没了!

又一发炮弹落在了隔壁阵地,震耳欲聋的响声中,李虎在心里飞快的合计,‘他奶奶的!这炮弹好像长了眼睛,专轰老子这块!今晚就得逃!再他妈不走,老子就得埋这儿了!’

当晚,趁着夜黑,李师残部悄悄的从前线撤下。

临阵脱逃,是剥皮抽筋的罪过!全师上下,都知道生死在此一举,把心提在嗓子眼,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悄无声息的跟着官长们往外走。

他们洪福齐天,竟真的从前线脱逃了出来!

一到了安全点的地儿,长官一挥手,小兵们撒开了脚丫子,拼了命的沿着山路跑。

只要翻过了这几座山,便是三阳镇了!那里有吃有喝,还有接应的大队人马!

天朦朦亮,红灿灿的光芒出现在地平线上。

一片清脆的鸟鸣中,突然传来“呯”的一声闷响!大家转头四顾,见到队伍中一个下等军官,突然仰起了头,合身便向后倒去。

他额头上有个黑黑的弹孔,鲜血和白花花的脑浆溅出来流了一脸!

“轰!”的一声,队伍炸了锅!大家手忙脚乱的举起枪,拉开枪栓……

来不及了!这时,四下树上都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李虎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上罩着个黑布袋,坐在吉普车上一路颠簸,也不知到了哪里。

他一身的血腥味,全身的骨头痛得像散了架似的!这是刚才被擒时,挨打落下的。

奇怪的是,那些人并未对他开枪,这是要抓活口!

‘不要老子的命,还把老子脑袋遮起来……’李虎隐隐约约猜到了点什么,心沉在谷底,‘这次完了!死的时候,也不知道这身皮……还能不能穿在身上?!’

李虎手不能动、目不能视的倒在地上。

突然间,他整个身体都开始剧烈的哆嗦!

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那个人的脚步声!

‘这回真是完蛋了!’他在心中默念道,‘他会怎么杀我呢?剥皮?!活埋?!还是轮上一圈再死?!’

心知再无活路,他唯有给自己打气道,‘出息点!别哆嗦!反正都是个死!死之前,再别让他看不起!’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两只有力的胳膊将他一把拦腰抱起……

李虎觉得身下一片柔软,竟是被放在了一张床上!

头罩被掀开,眼中突然一片光亮。

他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光线中眯了眯眼,看见一个人抄着手站在自己身前。

阳光中,他的面颊都带着点淡淡的金色光辉,头发随意的散落在前额上,两只眼睛眯起,笑容温柔缱绻。

李虎茫然的张着嘴。在谢远看来,是一个希翼亲吻的样子。

他俯下身,嘴唇压在了他的唇上。

触感是干燥而又龟裂的,坚硬得没有半分柔软,他温柔的把舌头探进去,挑动着对方的口腔和舌头……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末了,甚至有唾液从口腔溢出,顺着面颊滴落。

谢远直起腰,眼睛亮亮的,仍旧是温柔的笑了笑,“小老虎这么乖,是想向三爷求饶?”

李虎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覆压下来,遮盖住他眼里的神情,“操你大爷!”

“死老头子是独子。你大概……只能操我爹。”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李虎沉默着,半响,突然说道,“又栽你手上了!老子认命!说吧,准备要我怎么死?!”

谢远挑了挑眉,他解开李虎手上的绳子,口气温和亲昵,“简直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小老虎真是个骚货,上赶着要三爷再给你开一次苞!这回不绑你,里面是浴室,自己去洗干净了出来。放心,窗户都锁死了。或者你可以试试在里面撞墙。”

李虎费劲的从床上坐起来,他直直的看向谢远。

他短短的一生,眼看就到了尽头。仿佛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他终于看见了终点。

可是这终点,原来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他真的木呆呆的去了浴室,把自己简单的冲洗了一下。

硝烟味和血腥味还在身上,他已经走了出来往床上一躺,“过来伺候你大爷!爽完了这把我好上路!”

李虎两腿分开,被反过去直压在了头上。

腰高高的抬起,谢三的家伙,一直挺进到他体内最深处!

两人都发出了粗重的喘息声,汗液滴落下来,交汇在一起,空气中还有着鲜血和硝烟的味道。

光天化日下,李虎的腰扭动得像条蛇一样,谢远可以看见他小腹上的肌肉,在一起一伏的动作着。

他不由得就着这个姿势埋下头,舔上了李虎的肚脐……

李虎“啊”的一声惊喘,伸出手去,扯住了谢远的头发。

两人的眼神直直对在了一处,四目交汇,里面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虎喘息了一声,嘶哑着嗓子说,“操你爹!再加把力气,干死你大爷!”

谢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低低的说了声,“遵命”

这场交合开始的时候是白天,结束之时,天边已有暗红色的晚霞,在肆无忌惮、张牙舞爪的绚烂着。

谢远终于从李虎身上翻下来,两人头挨头并排着躺在一起。

有微风从窗外吹入,给这夏日的傍晚带来一丝凉意。

良久,两人都一言不发。

晚霞一点点的湮灭,星星点点,终于沉没在地平线上。

天完全黑了的时候,李虎张开眼睛。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那张脸。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雕塑一样的下巴……

原来,自己这辈子,就是完结在这么一个人手上!

他张了张嘴,终于是说道,“动手吧。”

谢远也张开了眼。他一侧过头,两人的鼻尖便都贴在了一处。

他低低的笑了,“这么急着想死?三爷说过要杀你了?!”

李虎惊讶的张了张嘴,“……老子背后整你,你还留着我?”

谢远注视着李虎,眼神闪闪发亮。这一刻,他是舞会上那个微笑的青年,“看上的,就是你这个坏种!你要是不折腾了,那就不是三爷的小老虎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放心,我不把老虎关在笼子里,放你回山上。但是……”谢远转过头,下一个瞬间,眼底划过一丝冷酷,“失败一次,总得留下点东西!有了教训,长进得才快!”

“上次三爷说过,二十万大洋,不够买你两只眼睛!但这一回,咱俩的情分,够你买回去一只!”

李虎睁着双眼,直直的注视着谢远。

谢远的手很稳。

一道白光之后,他的左眼感到一阵剧痛!

在铺天盖地的痛楚中,他张开嘴唇,两人重又吻在了一处!

李虎在战地医院接受过一番治疗,几天之后,他左眼盖着一块纱布回到了三阳镇。

走的那天,谢远没有出现。倒是当时跟着他的李师残部,命大活下来被俘了的,都跟着他一道被释放了。

李虎心里很平静。从轮船上逃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他是注定要在乱世里讨生活的人!

活着就要报仇,就要混得风生水起!

若是中途死了,那也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他没再去想谢远。现在自己样样不如人,想也没用!

1926年7月4日,广州国民政府颁布《北伐宣言》。9日,国民革命军在广州誓师,北伐战争正式开始!

我不牺牲,国将沉沦

我不流血,民无安宁

国既沉沦,家孰与存

民不安宁,民孰与生

嗟我将士,矢尔忠诚

三民主义,革命之魂

嗟我将士,共赋同仇!

----------------《国民革命军北伐誓师词》

八月一日,西口要塞。

谢司令对第一军军长陆仲麟说,“仲麟兄,这次我部若是能突出重围,与北伐军里应外合,打开通路,西口之围便可解,平津局面也会登时翻转!你留下压阵,任务艰巨!谢某只有一个嘱托,无论如何,都不得丢了要塞!不知仲麟兄有没有这个决心信心?!”

陆仲麟双脚一靠,抬首挺胸,“请司令放心,陆某决不负你所托!陆某在一日,要塞就在一日!”

谢司令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诚恳,“好!好!我果然没看错仲麟兄!你我虽然性情不同,遇事看法多有分歧,但谢某一直深知,唯有你,才是真的忠于国父,忠于三民主义!所以,关键时刻,谢某就把一切都托付给仲麟兄了!”

八月十四日,西口要塞。

陆仲麟呆呆的站在战壕里,一向整洁的外表已经变得邋遢而又肮脏。极目望去,到处都是直奉联军的旗帜。

‘援军还不到,要塞怕是难以支撑了!’

一发炮弹飞来,梅九眼明手快,一下子将他扑到在地上。

炮弹落在了相邻的战壕,几段肢体随着爆炸声飞上了天。士兵们都麻木了,只是漠然的往那边瞥了一眼。

两个人灰头土脸的爬起来,彼此看了看,梅九能看到陆仲麟布满血丝的眼中那深深的绝望。

“阿九,我对不住你。你要能逃……就赶紧逃命去吧!我拦着你报仇,现在不能再拖累你一起死!”

梅九还是穿着长衫,即使面临绝境,他依然面容平静,淡淡摇了摇头,“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想逃,我护着你连夜走。千军万马不行,两个人还是可以试上一试。你要是不走,那我也懒得走。”

“阿九!!”

梅九笑了笑,“乱世中,死生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取人性命,别人也可取我性命,死生由天吧。”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急冲冲的向陆仲麟冲过来,“报……报告军长!刚刚收到的消息,司令他……他已经率部撤退至察哈尔平远!昨日,他在平远誓师,全军加入中国国民党,编入广州国民革命军,参与北伐!”

陆仲麟头上“轰”的响开了一个炸雷!半响,他方才僵直的转过头去,看向周围的人。

目光所到之处,都是一片绝望!

援军不会来了!他们被抛弃了!

黑夜里,陆仲麟对身边的梅九说,“这次,我们要能活着逃出去,就去投奔汪精卫汪老师。他在国民政府里德高望重,有他的帮助,我们才有机会报仇!”

八月十五日,西口要塞破。

第一部:北平梦华.缘起 完

(李虎在战地医院接受过一番治疗,几天之后,他左眼盖着一块纱布回到了三阳镇。

走的那天,谢远没有出现。倒是当时跟着他的李师残部,命大活下来被俘了的,都跟着他一道被释放了。

李虎心里很平静。从轮船上逃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他是注定要在乱世里讨生活的人!

活着就要报仇,就要混得风生水起!

若是中途死了,那也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他没再去想谢远。现在自己样样不如人,想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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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7月4日,广州国民政府颁布《北伐宣言》。9日,国民革命军在广州誓师,北伐战争正式开始!

我不牺牲,国将沉沦

我不流血,民无安宁

国既沉沦,家孰与存

民不安宁,民孰与生

嗟我将士,矢尔忠诚

三民主义,革命之魂

嗟我将士,共赋同仇!

----------------《国民革命军北伐誓师词》

八月一日,西口要塞。

谢司令对第一军军长陆仲麟说,“仲麟兄,这次我部若是能突出重围,与北伐军里应外合,打开通路,西口之围便可解,平津局面也会登时翻转!你留下压阵,任务艰巨!谢某只有一个嘱托,无论如何,都不得丢了要塞!不知仲麟兄有没有这个决心信心?!”

陆仲麟双脚一靠,抬首挺胸,“请司令放心,陆某决不负你所托!陆某在一日,要塞就在一日!”

谢司令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诚恳,“好!好!我果然没看错仲麟兄!你我虽然性情不同,遇事看法多有分歧,但谢某一直深知,唯有你,才是真的忠于国父,忠于三民主义!所以,关键时刻,谢某就把一切都托付给仲麟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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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西口要塞。

陆仲麟呆呆的站在战壕里,一向整洁的外表已经变得邋遢而又肮脏。极目望去,到处都是直奉联军的旗帜。

‘援军还不到,要塞怕是难以支撑了!’

一发炮弹飞来,梅九眼明手快,一下子将他扑到在地上。

炮弹落在了相邻的战壕,几段肢体随着爆炸声飞上了天。士兵们都麻木了,只是漠然的往那边瞥了一眼。

两个人灰头土脸的爬起来,彼此看了看,梅九能看到陆仲麟布满血丝的眼中那深深的绝望。

“阿九,我对不住你。你要能逃……就赶紧逃命去吧!我拦着你报仇,现在不能再拖累你一起死!”

梅九还是穿着长衫,即使面临绝境,他依然面容平静,淡淡摇了摇头,“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想逃,我护着你连夜走。千军万马不行,两个人还是可以试上一试。你要是不走,那我也懒得走。”

“阿九!!”

梅九笑了笑,“乱世中,死生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取人性命,别人也可取我性命,死生由天吧。”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急冲冲的向陆仲麟冲过来,“报……报告军长!刚刚收到的消息,司令他……他已经率部撤退至察哈尔平远!昨日,他在平远誓师,全军加入中国国民党,编入广州国民革命军,参与北伐!”

陆仲麟头上“轰”的响开了一个炸雷!半响,他方才僵直的转过头去,看向周围的人。

目光所到之处,都是一片绝望!

援军不会来了!他们被抛弃了!

黑夜里,陆仲麟对身边的梅九说,“这次,我们要能活着逃出去,就去投奔汪精卫汪老师。他在国民政府里德高望重,有他的帮助,我们才有机会报仇!”

八月十五日,西口要塞破。

第二部:察哈尔风云之萍聚

正文:

写在前面的话:

第二部涉及天朝部分,纯属架空!!!

所有真实地名(如中央苏区,鄂豫皖根据地等),真实人名(如太祖、丞相等),真实军队名(如红一方面军等)通通不会出现。

一些实在回避不了的专有名词,会尽量简写

总之,背景淡化淡化再淡化

这是故事,不涉及政治!!!!!

1931年9月18日

上海法租界

白梦蝶对着镜子,精心的整理好了自己的一头波浪卷发,再美滋滋的嫣然一笑。

镜中的她,正当妙龄,明眸皓齿,雪肤花貌。

她依依不舍的打量了自己老半天,方才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摇了个电话给谢公馆。

“……想请三爷过来一趟,我这里煲了花胶竹荪乌骨鸡汤……”

“知道了。请白小姐稍等,我这就去请示三爷。”

谢府的管家将电话搁在一旁,上楼至书房外面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三爷,白小姐打电话请您今晚过去。”

这一年,谢远给人的感觉介乎于青年与中年之间。

乍一看,有一种人到盛年,位高权重方有的气势派头;再仔细了打量,才发现他五官舒朗,皮肤白皙,还是副青年的模样;可若是更近了看,也能发现眼下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

他正端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着一只香烟。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是德文:《Manifest der Kommunistischen Partei》,翻译过来,叫做《共产党宣言》。

自从俄国革命成功之后,这已是一本畅销读物。谢远已经将其反反复复的翻过很多遍,坚持妄图从中找出任何的、一丝一毫的对自己有用的地方来。

五年前的那场战争,以他的失败告终。平津失守,他不得不退至察哈尔,并明确表态服从广州国民政府,让手中的军队都纳入广州国民革命军序列。此后,那个光头便成了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起初表面上两人也有过融洽无比,一团和气的时光,还在谢老头子的撮合下,义结金兰。

但他断不会甘心居于人下,他的那位大哥,也自然的对他放心不下。

于是硝烟再起!

关中一战,光头临时得到了张学良的支持,而他和皖系、桂系的合作却起了内讧。

战败之后,他不得不通电下野,并以养病为借口躲入了上海法租界。

******

谢远又猛抽了一口烟卷,不耐烦的对着管家摆了摆手。

白梦蝶是上海滩有名的电影明星,前些日子他很是看得上眼,觉得这女人堪称绝代佳人。

但现在心中烦闷,想起那女人一身猛烈的法兰西香水的味道,便隐隐觉得头痛。

将烟蒂按在烟灰缸里,谢远站起身。

******

清晨八、九点的时候。

卧室里西洋式的大床上,一对赤裸裸的男女歪歪扭扭睡在一起。

管家在外面敲门,“三爷,段秘书找您,说有急事!”

******

段秘书对着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的谢远说,“少爷,昨天晚上,日本人出兵,占领了沈阳!”

谢远正扣着衣袖的手猛的一顿。

他一抬头,眼睛里是一道凌厉的光芒!

‘……又是这帮罗圈腿的贱种!’

他愤怒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绕着房间转了一个圈,突然又停下来,面色也缓和了许多。

‘也许……这是机会来了?’

“去打听打听,南京那边有什么反应。”

******

1932年2月。

东三省沦陷!

3月,伪满洲国正式成立。

5月,谢远悄然抵达察哈尔,并在当地通电全国,指责南京政府消极卖国,宣布组建察哈尔抗日联军。

山南根据地。

一个人正趴在营房外的石桌上,手里握着半根铅笔,歪歪扭扭的写着点什么。

一个打着绑腿的小战士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指导员,刘书记找你。”

李指导员抬起头来。他是个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的青年,皮肤晒得黝黑,牙齿雪白,头发短短的立在头皮上,更显得分外的精神。若不是左眼带着一个黑色的眼罩,那简直就是宣传队散发的那些传单上,青年革命战士的标准样板。

他“哦”了一声,站起身来,向D委所在的矮屋走去。

站在门口,下意识的先停下来,扯平了身上的粗布军装,再推门进去。

“报告。五团二连指导员李虎到。”

刘书记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来了,坐。”

******

李师座变成李指导员的过程,说来话长。

回到三阳镇之后,没了上峰委任的师长头衔,他立刻就发现了,对于一个残废而言,土匪窝里大当家的日子不好过。

眼睛的伤还没好全,下面已经有人蠢蠢欲动着想造反。

若是成了,他少不得被人大卸八块立威示众。

好在就在这时,根据地派出的一支宣教队,循着他劫富济贫的美名找上了门。于是他赶在手下造反之前,先下手为强的起义了!

侥幸保住一条命到了苏区,部下都没了,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开枪都瞄不准,好在还剩下一件事情可以做,就是作为起义军将领讲诉自己的投奔GM与光明的心路历程。

在不计其数,大大小小的会场里,李虎时而眉飞色舞,时而声泪俱下,把自己童年时的苦寒,少年时的迷惘,青年时的彻悟描述得绘声绘色,“我小时候苦哇,吃观音土偷猪食长大的啊……军阀真是坏啊,不肯听上峰命令祸害老百姓,就废了我一只眼睛……□□好哇,自从听说了ML主义,我这颗心从此就找到了光明……”

深知自己在领军打仗一道上前途有限,李虎便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琢磨ML主义的道道上。

30年代初,进步知识分子们聚集在城市里口诛笔伐,也有一帮人去了中央的苏区。但在这个偏僻的根据地里,文盲居多,识得几个字的人都是凤毛麟角。李虎那几百个字的学问,竟然也可以在军队聚集的时候读读文件和传单。

于是他顺利的入了D,当了指导员。眼看正要沿着教导员、政委的康庄大道一路飞奔下去的时候,他当军阀时镇压学生运动的事被捅了出来。

******

李虎眨巴着他剩下的那只大眼睛,委屈得要命,“书记,你知道我是苦出身,人直,哪里狡猾得过那帮子剥削阶级、地主少爷出身的反动军阀!他们不吭不哈的干了坏事,完了把脏水都往老……我脑袋上一泼!书记,书记你是知道我的!我冤枉啊!”

刘书记诚恳的拍了拍李虎的肩膀,“小李啊,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但是,上面有人揪住你这点小辫子不放……对了,中央来了位大首长,他指名要见你。你可要好好的表现,说不定,这是一个机会!”

首长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但却非常的平易近人。

一见到李虎的面,就热情随和的同他打招呼,“这位就是李虎同志?果然是个好小伙儿,快坐。”

李虎心里怀着个鬼胎,他之前领教过了谢三那头笑面虎,现今再遇上这位首长,益发的忐忑不安。

首长和蔼可亲的对他说,“李虎同志,我听刘书记说了,你在根据地表现很好。积极要求进步,觉悟很高啊!”

他剩下的那只大眼睛里几乎荡漾出水来,“我是苦出身,从小就被压迫!为活命有口饭吃,才加入了反动军阀部队,结果……手残废了,眼睛瞎了!前半辈子,我就没过过人日子……自从遇见了组织,这才有了亲人!”

……

首长拍着这个一脸正气,身残志坚的年轻同志的肩膀,亲切的对他说,“我叫你来,一是代表组织关心一下你的状况,你身体不好,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组织上帮助的。你虽然是GM战士,但也不能逞强!有什么需要的还是要提,GM大家庭要相互关心帮助!……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代表组织问问你……”

李虎下意识的竖起了耳朵。

“据说,你和谢远谢将军很熟悉,曾经在他手下的一支部队干过参谋长?”

李虎把独眼睁得圆圆的,犹豫着点了点头。

“听说,你杀了北洋政府的副总理,就被他抓起来,后来越狱逃走了?”

李虎一凛,急急忙忙的插嘴解释道,“首长,这件事我冤枉啊!我在给组织的材料上都交待了,这事是替军阀背黑锅……”

“李虎同志,你不用担心,我不是来清查这件事的。提出来,只是想问你,你和谢将军的私人关系如何?这件事上,他是不是有意放你一马?”

李虎心中飞快的盘算着,‘操!什么意思?!我和那禽兽的关系?!是想扣老子个勾结剥削阶级的罪名?……不像呀……他刚才提到那禽兽,口口声声谢将军……管他妈的,赌一把!’

“报告首长。不敢对组织隐瞒,这个,我和谢远的私人关系一直都不错。那件事,是他让我顶缸,但事后,还说要送我出洋呢。但是,我一心想留下来投奔GM,就坚决的拒绝了他!”

******

察哈尔。

一个身穿灰色长衫,头戴礼帽的男子悄然走进了抗日联军的指挥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高个子青年。

青年等在接待室里,灰衣男子一个人跟在副官身后走进了联军总司令谢远的办公室。

……

“谢将军,那么一切就按我们商谈的计划行事。在这里,我代表我D,对谢将军身怀民族大义,摒弃政治偏见,共同抗日的举动,表示十分的敬仰与钦佩!希望我们双方未来合作愉快!”

谢远含蓄的笑了笑,温文尔雅的点了点头,“贵D为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而奋争的精神,谢某也是无比的敬佩。我们道虽不合,但志在一同!在民族存亡面前,还有什么政治利益不可以放弃的呢?!谢某相信,我们必能精诚团结,合作愉快!”

双方对视而笑,彼此拍了拍肩膀,气氛是无比的诚恳融洽!

“对了。谢将军,为了方便我们双方通讯联系,我D希望派驻一位联络员在这里。”

“哦……”

“说起来,这位还是将军的老熟人呢。”

******

谢远站在那里,目光由头至脚,将李虎慢慢的扫过一遍。

从剃得短短的头发,到晒黑了的肌肤。从脸上那个圆圆的黑眼罩,到清瘦下来的尖尖的下巴……

在宽大的将军帽檐的隐藏下,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那一刻,褪去了五年的岁月痕迹,他是北平城里那个为非作歹的青年!

……

半响,他点了点头,“李参谋长,你果然投奔了GD啊。”

谢远转过头,对着灰衣男子解释道,“这小子,我一老早就知道他会投奔你们!那时候,就整天偷偷摸摸研究ML主义,还背着我在军队里搞宣传……我当时一气之下,差点没毙了他,哈哈哈哈。”

他一边大笑着,一边走上前去,张开双臂,紧紧的搂住了李虎,“欢迎回来。”

灰衣男子辞行那日,谢将军亲自将他送至察哈尔火车站。

在回去的路上,谢将军吩咐司机停车,“李先生,请坐后面来。”

******

车一路开,后座上的两人一直沉默不语。

半响,谢远突然问了句,“那山沟里有肉吃吗?”

李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两三个月有一次。”

“酒呢?”

“没有。”

“女人呢?”

“操!有一群大老爷们!”

谢远抬起手,揉了揉李虎的脑袋。头发太短了,刺刺的扎手。

他没问眼睛怎么样了。自己下的手,再这么问上一句,未免猫哭耗子假慈悲!

谢远直接将李虎带回了自己的住所。

进到卧室里,他对李虎说,“里面是浴室,进去洗个澡。”

李虎立在那里没有动弹。

他手慢慢的握紧,又缓缓的松开,再握紧,“操!老子不是你养的女表子!”

谢远没看他,自己打开了衣柜,从里面把衬衣、马甲、西装、西裤、领带一件件的往外扔。

他转过头来,对着李虎笑了笑,“洗完了把这些都换上。我们先去燕山大饭店吃饭,然后去九州戏院看戏。察哈尔这乡下地方,比不上北平繁华,就这么一家戏园子还不错。”

******

他大步走到李虎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完了再去找女人……当然,你要是不想和她们睡,三爷陪你。”

察哈尔是一个偏远的省份,就连省会所在地张家口也繁华得有限。统共只有一家大饭店、一处戏园子、一家高档妓院供达官贵人们消遣。

谢远熟门熟路的领着收拾得焕然一新的李虎到了燕京大饭店,直接进了自己专用的包房,饭店经理赶着亲自过来伺候。

扒镶口蘑、改刀肉、白玉鸡脯、笏板鱼的上了一桌,以大鱼大肉的荤腥为主,配着法兰西运来的红酒。最难得的,还有油焖大虾与避风塘炒蟹这两道内陆地区难得一见的菜肴。

李虎先前做土匪的时候,好歹还顿顿有红烧肉吃。自从投奔了GM,几个月才沾得到一点肉末星子。他见了这一桌子的大鱼大肉,便再顾不得其他,只一径埋头猛吃。

谢远见他只顾着吃肉,就笑眯眯的夹起一只大虾,剥了壳,再放到他碗里。

李虎腮帮子鼓着,一动一动的,抬起头来,独眼圆溜溜的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夹起那块虾肉,塞到了嘴里。

谢远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他再接再励,剥一只便给李虎吃一只,这样一鼓作气消灭了半盘子大虾。

……

在饭店门口的时候,李虎突然“呃”了一声。

他黝黑的皮肤下微微泛起一丝红晕,悄悄的猛吸了一口气,想将这感觉平息下去,可惜无能为力。

接着,他便连续不断的打起嗝来。

******

李虎这场饱嗝非常的持久,直到两人看完了戏,并排坐在太平俱乐部的豪华包厢里的时候,他仍旧不时发出“呃、呃”的声音。

谢远一路过来,心里已经暗自笑岔了气,但表面上却纹丝不动,没有流露出一点惊讶或是关怀之意。

这家太平俱乐部,名为俱乐部,其实是张家口最高档的妓院所在。谢李二人所处的这间豪华包厢,装修得金碧辉煌,一片富丽堂皇的暴发气象。

适才在戏园子门口上车时,谢远对李虎说,“走,下半场三爷带你找女人去。”

李虎竟然摇了摇头,“我们有纪律。”

“哦?!”谢远万分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反应过来,“放心,三爷不是在给你下套。”

******

两人西装革履,精神抖擞的并排坐在沙发上,乍一看,倒像是回到了五年前。

只不过,一个人少了只眼睛,而另一个人,两鬓中也夹杂了一两根白色的头发。

一群穿着旗袍,花枝招展的女人扭动着走了进来,发胶、脂粉和花露水的香味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李虎一眼便看中了左起第二个。那女人高大丰腴,胸脯高高的耸起,把个旗袍前襟绷得几乎开裂,两截圆滚滚、白花花的胳膊从绷得紧紧的袖口里伸出来,上面明晃晃的带着一对金镯子。

他正要开口,谢远却在旁边说道,“没一个漂亮的,换。”

李虎一张嘴,便又不由自主的“呃”了一声。

连着过了三批,谢远没一个看上眼。老鸨伺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发僵,诚惶诚恐的对谢司令表示,自己手头的上等货色都在这儿,再没有更好的了。

李虎唬着脸看了谢远一眼,正要发表高见。

谢远却抢先笑了笑,他眼神亮亮的,冲着李虎眨了眨眼睛,“这里没什么好货色。三爷不能让小老虎吃亏……这样吧,我那里有一个还不错,带你过去看看。”

******

白梦蝶一双妩媚的杏眼里满是水汽,她不管不顾的摇着头,把耳朵上那对翡翠耳环荡得像秋千似的。

谢远西装革履,长身玉立。灯光下,雪白的衬衫领口衬着他白皙的脖子,好一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他冲她温柔的笑了笑,口气亲切随和,“小宝贝,三爷的话你都不听了,嗯……”

……

白梦蝶果然称得上绝代佳人。宽大的床榻上,她赤裸着躺在那里,皮肤像丝缎般的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雪白的身躯玲珑起伏,像枚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样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头侧在一旁,波浪似的卷发散落在枕上,咬着嘴唇,偶尔从鼻腔里发出轻微的“嗯、啊”的声音。

李虎趴在她身上,屁股激烈的耸动着。他黝黑的皮肤衬着白梦蝶雪白的肌肤,更显得黑白分明。

谢远斜靠在沙发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烟卷,面容平静、目光温柔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床上的两人安静下来。

李虎伏在白梦蝶身上不再动弹,这是完事了。

谢远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手揣在兜里,走到床前,微微低头打量这两人。

白梦蝶雪白的肌肤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仿佛三月的桃花。她双眼仍然闭着,眼角有一道细细的水痕。李虎长手长脚的摊开趴在她身上。上半身还穿着衬衣,下半身的西裤褪到膝盖处,露出一个圆圆的屁股蛋子。上面的皮肤光滑细致,在灯下反射出一道美好的弧线。

谢远笑了笑,用手指捻了捻白梦蝶娇小精致的耳垂,拨弄了一下那只绿莹莹的翡翠耳坠,语调温和,“辛苦了,歇着吧。”

接着,他俯下身,手一捞,一把将李虎从床上打横抱起,转身走出了房间。

******

李虎面无表情的靠在他臂弯里,并没有做任何的挣扎,脑子里却滴溜溜的转着各种念头,‘老子这回是联络员的身份,禽兽总不能杀了我。再说了,是他叫老子上的,老子不上白不上!……无非是再把老子上回来……反正都让他上烂了,多一次少一次差不离!总之,这回睡了他的女人,老子是赚大了!’

他屁股一沾到床,就摊开双手双脚“大”字状往床上一躺,“要上快上!不过先说清楚,老子刚卖完力气,现在累了,没精神陪你玩,自己凑合着用吧。”

谢远笑了。他高高的挑起一只眉毛,伸出手来,麻利的扒光了李虎身上剩下的衣物。

光裸修长的四肢逐渐袒露出来,在灯光下泛出蜜色的光泽。

他在那个浑圆结实的屁股上使劲拍了一巴掌。站起身来,也把自己脱得精光。跨上床,搂着李虎钻进被子里。

柔软的鹅绒被下,是彼此赤裸着的温暖光滑的肌肤……谢远搂着李虎蹭了蹭,便松开胳膊侧过头去。

居然,他就这样闭上眼睛睡了!

……

李虎忍不住用那只独眼偷偷的看了他好几眼。谢远双目紧闭,呼吸平和,竟然是真的睡了!

李虎翻了个身,背朝着谢远。

他躺了一阵,终于忍耐不住,又转过来,胳膊肘用力戳了谢远一下,“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远缓缓睁开眼,斜着瞥了李虎一眼。

突然,他露出一个坏笑,一下子侧过身来。一只手搂住李虎,一只手直接捏住了他的下身。李虎剩下的那只眼一下子睁得圆圆的,本能的伸手向下挡去。

谢远手指上并没有用力,只是随意拨弄了几下那个软软的玩意儿,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这东西可怜,那么多年没见过女人,这次让它过把瘾。完了,就该安生了。以后跟在三爷身边,小老虎和小小老虎都会乖乖的……”他直直的盯住李虎的眼睛,两人鼻尖轻轻的贴在一起,“三爷说得对不对?”

陆仲麟陪着一个身穿西装、头戴礼帽的小个子男人走出大门外。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那个小男人在上车之前,将礼帽摘下来,对着陆仲麟深深的鞠了一躬。

陆仲麟冲着他微微一笑,略带矜持的点了点头,摆手道别。

目送对方上车之后,转过身,他一眼便看见花坛旁边新栽的那丛杜鹃花后面,静静的立着一个青色长衫的身影。

陆仲麟打心底里微笑出来,快步走过去,“阿九,你今天怎么过来这边了?”

梅九收拾得整齐洁净,长衫熨得妥妥贴贴,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镜片,手上还握着一份当日新出的报纸。

他看着陆仲麟,神情中带了一丝凝重,说起话来欲言又止,“在这附近有个活儿,顺道过来看看你……”

梅九说的活儿,自然是取人性命的活计。陆仲麟听了,却毫不在意。

阿九做什么,自然都有他的道理。陆仲麟从不加以干涉,只要求他凡事多小心,别伤着自己。

他见梅九的神态似乎不大高兴,就有意问他,“怎么,还拿着份报纸,这是在踩盘子?”

梅九点点头。突然他话题一转,开口问道,“粽子,刚才那人……是日本人?!”

陆仲麟一愣,连忙解释道,“那人是日本的反战派。你知道汪先生现在兼着外交部长的位置,难免要和这些人打交道。”

梅九不以为然,“汪兆铭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前他签署的《淞沪协定》……粽子,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说到自己的顶头上司,陆仲麟难免替他辩护两句,“那是外人误会汪先生了。形势比人强,他这都是迫不得已!”

梅九皱了皱眉,“没有什么形势比人强。至多不过是‘我生国亡,我死国存’的事!日本人已经占了东三省,接下来会做什么,你们心里难道没有数?!”

陆仲麟不愿就此事同他纠缠下去,便悄悄伸手过去,搂住梅九的肩,“知道了。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你难得过来一次,到我办公室里坐坐吧。”

******

谢远拿起那张画满了鬼画符的纸,仔细端详了半响,“这是什么?”

“我明天要做的演讲。你鬼……主意多,替我看看。”李虎独眼圆圆亮亮的凑了过来。他将要以D代表的身份,给一群进步人士做演讲,其中大多数都是远道而来投奔抗日的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机会教训一大群读书人,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哦。”谢远又拿起这张纸,仔仔细细的反复看了两三遍。

终于,他忍无可忍的将它扔到一旁,“拿笔来!”

******

李虎兴奋的接过谢远的作品,只瞄了一眼,就愣住了。

这篇讲稿的开头,就是一连串弯弯曲曲的蝌蚪文,“这是什么?!”

“Ein Gespenst geht um in Europa – das Gespenst des Kommunismus”

“什么鬼东西?!”

“德文。翻译成你们的话,就是‘一个幽灵,GC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

“操!那你直接写出来不就行了!还什么德文?!”

谢远在李虎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笨蛋!一开始不整句高深的,怎么把那帮人唬住?!”

“这个,老……我不会念啊……”

“这么短一句,死记下来就行了。过来,三爷教你。”

会场设在原来的一个仓库里,设备非常简陋,临时拉了一条电线,装了几个灯泡,讲台是搭在一起的一大堆木头箱子,座位则是拼凑出来的各式各样的板凳。但到场诸人的热情都很高涨,一眼望去,一片长衫眼镜,此起彼伏的在台下反着光。

李虎一身黑色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边沿那一线雪白的衬衣领子。他神采飞扬的站在台上,一脸正气,眉目英挺,就连脸上的那只眼罩,也带出了一股凛然的味道。

强自压抑了一下心中的那股自得之情,气派俨然的清了清嗓子,瞄了一眼手中的讲稿,刚要张口。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谢将军来了!谢将军来了!”

李虎一愣,只见下边的众人都站起身,自动避闪出一条道来。

在一群军人的簇拥下,察哈尔抗日联军总司令谢远走了进来!

谢将军穿着简单的夏季军服,没带军帽。薄薄的军装穿在身上,却是玉树临风般的风采夺人。

他脸上的笑容亲切随和,一路走,一路向四周点头招呼。紧跟在他身边的,是几名满脸沧桑的军人,脸上伤痕交错,其中有一位,还少了一条胳膊!

这几人到得第一排,谢远站定,转回身来面向众人,“诸君,谢某身边的这几位,都是刚从东北过来的义勇军英雄!今天,我们来和大家一起听演讲!”

台下“哗”的一声,接着掌声便如雷鸣般的响起!

谢远转头先请那几位军人落座,方才自行拖过一张木凳,端端正正的坐下。

从台上看去,李虎见到他端然正坐、身姿笔挺,昏暗的灯光下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正专注的看向台上。

他定了定神,展开讲稿……

******

过程很顺利,从听众们那一片专注仰望的神情上来看,演讲非常的成功。

李虎拖长了声调,结束最后一句总结,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他站在那里,冲着人群正中,抛去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对方收到之后,嘴角便微微的翘起。

正在这时,却从台下的观众中,传出一个声音,“他是反动军阀李虎!”

却原来,这日的听众里,有一位正是当年的泼粪青年!

因为李虎这几年变化实在太大,这位进步青年犹豫了许久,适才方能确定。

此言一出,他身边顿时一片讶然。

此人所在的位置靠前,所以就连台上的李虎都听到了那句话。他猛的一愣,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正在这时,谢远猛的站起身,振臂一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听众们集体一震,接着便是一阵排山倒海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中华民族大团结万岁!”

“中华民族大团结万岁!!!”

李虎顿时反应过来,也在台上高高挥舞起他的胳膊。

在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中,那点质疑的声音顿时便被完全的湮灭了。

……

听众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会场上回荡着一阵高过一阵的掌声和欢呼声!

在这海啸般的掌声中,李虎远远的看向那个人。

他端然站立在人群中央,鼓着掌,面上一抹微笑,恍惚是雨过天青云破处,那一抹光……

******

谢远一边鼓掌,一边低声吩咐身边的副官,“去,把那小子带我办公室去。”

谢将军亲自接见了泼粪青年,和颜悦色的对他解释,过去李先生肩负特殊任务,不可以暴露身份。镇压XY一事,确实是受人陷害。

青年只得勉勉强强的偃旗息鼓。半个月之后,有人检举他盗窃室友的财物,他便灰溜溜的被驱逐出了察哈尔。

谢司令堪称天才的政治家。他的抗日联军搞得有声有色,在这山河破碎,汉奸辈出的年代,成为了国民心中的一面旗帜。在著名爱国将领谢远的光芒照耀下,那个国难时分还一门心思剿共的光头越发的形容猥琐,不堪入目。他在南京总统府里骂了一连串的“娘希匹”,但苦于民心所向,暂时也拿这个小弟没有办法。

但好在谢远并非没有弱点。而且在这个枪杆子决定一切的年代,他的弱点足以致命。

谢远不懂打仗。

他从未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留洋的时候,主修的科目是哲学。也从未有过在前线摸爬滚打的经验,他军事生涯的□□,是国民军华北总司令。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天分可以弥补。但是谢司令的天分明显都在其他地方,军事一道,虽然他也下过苦心钻研,但结果却总是让人沮丧。

察哈尔抗日联军在短短的大半年时间内,已经汇聚了十数万的人马。从江南的进步青年,到白山黑水的土匪,从蒙古的马帮,到不甘心做亡国奴的东北军,人群源源不断的向察哈尔涌来,堪称声势浩大!

可惜的是,这只军队自从成立以来,和日本人的交锋,屡战屡败。

虽然在报纸上,这结果被形容成“屡败屡战”,其精诚不畏牺牲之心感动了无数的华夏儿女!就连五台山的和尚,都成立了“僧人救国会”,从山西赶来投奔到谢司令麾下!

但无法回避的结果是,山海关丢了,接下来是热河、承德相继失守,察北、察东眼看也要保不住了!

固然日本人武器精良、训练有素,但指挥不力也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因素。

******

谢司令坐在摇摇晃晃的吉普车里,直直的看向窗外。

远远的,还可以看见地平线上长城那巍峨起伏的身影!

他猛的在车门上捶了一拳,眼角几乎渗出了眼泪,‘操你妈的谢王八蛋!平时你不是挺能的,怎么关键时刻就没了卵蛋?!’

车外不时有残兵缓缓走过。一个半大的孩子,头上肩上都裹着被鲜血渗透的纱布,被他的同伴搀扶着,艰难的一瘸一拐的走着。他们突然瞄到吉普车里的谢司令,眼睛一亮,连灰败的小脸上都放出了崇拜仰慕的光芒。

只可惜谢司令的眼中只有远处的长城。

他目不转睛的盯住那道起伏的曲线,对身边行走着的痛苦完全视若无睹。

******

李虎见到谢远,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从未见过谢远如此邋遢不修边幅的样子!

头发蓬乱,下巴上冒着胡渣子,军装穿在身上久了,皱巴巴的,领口随随便便的敞开。

他缩在客厅的一角,一支接一支的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成堆的烟蒂,就连地板上,都散落着烟蒂和烟灰。

李虎走到他跟前,从茶几上拿起一只烟卷,点了火,默默的立在一旁陪他抽了起来。

一支烟抽了大半,谢远方才低低的说了句,“现在挺高兴的吧?”。也许是抽烟过多,他的嗓音中带着一线嘶哑。

李虎今天没带眼罩,左眼有点发灰,眼眶上面斜着一道划痕。他夹着烟卷挠了挠脑袋,“高兴个屁!又不是老子把你打成这怂样,难不成还给小日本舔沟子!”

谢远抬起头来,勉强的嘴角翘了翘,“小老虎还挺懂事。”

“操!我D一向都最有民族大义,不怕牺牲,主张抗战到底!”

“你他妈打住!……插颗葱还就真他妈装起象来了!”

******

谢远又抽了一口烟,试图心平气和的同李虎讲道理,“不是我不给你机会。你手上有了军权,难免想要报仇……到时候,如果成了,那三爷我还能有个全尸不?……如果不成,再削下去,你都不剩下什么地儿可以削了!真切了你那玩意儿,三爷我都不忍心……”

李虎用力眨巴他那两只圆圆的眼睛,尽力在脸上挤出一副诚挚的神情来。

虽然有一只眼睛卖不上力,但另一只仍旧目光明亮,挣扎着试图眼波流转,“怎么会……我D向来是坚决主张放下恩怨,共同抗日的!我向mks同志保证,绝不会报仇……我早就放下那念头了。”

谢远抽了一口烟卷,皱起眉头,“李联络员,您这是装大瓣蒜上瘾了?!”

他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抖了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今天没心情,改天记得提醒你三爷,把你好好修理一下!屁股通了,人就周正了。”

李虎听了这话,‘哧溜’窜出一股热气,脸色变得微微发红。

他心中不服,跃跃欲试的想要还嘴。鬼使神差的,居然反驳了一句,“你个怂货,没心情的话让老子来啊,我帮你通通屁股!”

此言一出,他心中已经暗道一声‘糟糕!’

果不其然,谢远抬眼看过来,似笑非笑,“小老虎这是饿急了!”

他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走到李虎跟前。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子,伸出手来,猛的在李虎的屁股上拍了一掌,“咱们现在就去把它办了!”

******

谢远身上有股子汗水与硝烟的味道,胡子扎在脸上,带来微微的刺痛。

他把李虎死死的压在身下,两人口舌交缠,因为太过激烈,简直称得上是在互咬。

李虎胳膊眼睛都不好使,但好在还有一口好牙。他勇往直前,把谢禽兽的嘴唇咬破了一个口子,于是,两人的嘴里都弥漫起血腥味道。

谢远拧起眉毛,咬牙切齿的把李虎剥了个精光。

他把李虎翻过来,按住肩膀,强迫他把屁股高高的撅起,在那上面毫不留情的狠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

李虎痛得一哆嗦。他的家伙,竟然已经颤巍巍的立了起来。

谢远把食指抵进那个入口,旋转了几下,复又加入一根手指,两指并拢,在里面旋转着进进出出。

他一边动作着,一边从牙缝里低低的发出声音,“小老虎果然是欠操……这张嘴把三爷咬得死紧。”

李虎大声喘息了一下,挣扎着还嘴道,“换老子摸你,你那里咬得更紧!”

谢远眉毛一挑,眼睛微微眯起。他再不跟李虎客气,抽出手指,将自己的家伙抵住那个入口,双手钳住李虎的腰,猛的用力向前一顶,就这样全根而入!

“啊!”李虎猛的张大了嘴,感觉屁股一下子被从中劈开,“操!刚还说你没心情……”

谢远已经前后晃动了起来,他一只手握住李虎的腰,一只手伸到前面去,抓住李虎的家伙一并撸动着,“小老虎这么卖力的勾引我,总要给你点面子……妈的这屁股真是个宝贝,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操你大爷!……啊……”

“告诉过你,我没大爷,应该操我爹!”

“嗯……老子操你们爷儿俩!……啊!!”

谢远用手指将李虎那玩意儿的前端牢牢堵住,笑得狰狞,“这么快就不行了,还想操俩?!!”

******

两人几乎是同时达到高潮。射出来之后,谢远把李虎翻过身来。

他气吁吁的压在李虎身上,双眼盯住李虎的脸,仔仔细细的打量……

李虎突然猛的一颤,双目都紧闭起来,在谢远的身下开始哆嗦。

原来,谢远的舌头,正非常温柔的,在他的左眼皮上,一点一点的舔过。

耳边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你他妈的要讲的是真心话,三爷就开心了。”

李虎的眼睛又大又圆,一只眼是灰蒙蒙的没有生机,另一只眼却是明亮而有生气。

在那只完好的瞳仁里,清晰的倒映出谢远的神情,专注而又温柔,却隐藏一丝倦怠惆怅。

一支小部队的兵权其实不算什么。但手里有了枪,心里就会不安生。

他不想再玩猫捉耗子的把戏,能安生下来,还是安生下来的好。

两人沉默着四目相对,三只眼睛在一处较着劲。

李虎在这上面比较吃亏,于是紧张的扭了扭脖子,无意识的耸耸鼻子,突然开口说了句,“你现在也是一身的丘八味道!”

谢远笑了,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脑袋。躺下来,一只手横过去,搂住李虎的肩膀,低低的哼了句,“层霄雨露回春,深宫草木齐芳,升平早奏韶华好,行乐何妨……”

李虎眼望着床顶,脸上带着一丝恍惚,好似回想起了什么,“好久没看戏了。”

“明儿个我要出门一趟。后天吧,三爷陪你看戏。”

******

第二日一大早,谢司令便出门视察在南甸子的工事。

在南甸子的军营住了一宿,第三日一大早,车队浩浩荡荡的往回开。

十几辆军车在前,中间是六辆一模一样的美式吉普,后面跟着几辆军车殿后。

谢远上半身只穿着白色的军服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墨晶镜子,坐在吉普后座上面无表情的看向窗外。

广袤的原野,远处有一群山羊在缓坡上吃草。

正在这时,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传来,吉普车剧烈震动,谢远一下子被弹起来,撞在了车顶上!

车猛的停了下来,司机转过头,一脸惶然的对着他大声喊道,“司令!飞机!!小日本的飞机!!”

谢远脑袋硬生生的撞在车顶,眼前几乎都冒出了金星。他也顾不上这些,只在一片晕沉沉的疼痛中沉下声来命令道,“车队不要停,继续开!”

司机应了一声,汽车刚刚再次发动,突然又是一声巨响响起!

谢远只觉得一下子巨震,窗外的景色开始天旋地转,接下来,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一天的空袭,无意中创造了一个历史。

这是日本人第一次在中国战场上出动飞机。继土地之后,连天空也沦丧在了敌手!

谢远猛的张开眼睛,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天色鸦黑,屋里只一点微弱的灯光,灯光下黑影幢幢。

有声音传来,“少爷,你醒了?!”

他只觉得头疼欲裂,伸出手去按了按额头,摸到一圈厚厚的纱布,“这是在哪里?”

段秘书微躬身立在床前。他也受了伤,胳膊用纱布吊在脖子上。脸色灰暗,神色凝重,但表情尚还镇定,“这是在南甸子要塞。少爷,现在情况不妙,我们被关东军包围了。”

原来,谢远昏迷过去之后,部下护着他,狼狈逃回南甸子要塞。还没等军医到来,外面就传来消息,关东军三上师团对要塞发动突袭,已经切断了要塞的后路。

黄昏时分,三上师团包围了整个要塞。

段秘书神情凝重,“先是天上炸,后是地上突袭。日本人这是认准了少爷您来的,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谢远的眼睛微微眯起,灯光昏暗,段秘书也看不真切他脸上的神情,“先巩固要塞防守,给大本营和附近的蒙古独立团发电报,让他们即刻支援!”

他转过身,将两条腿挪到地上。

“少爷,您受伤了,先躺躺吧。”

谢远一抬手,起身微微一笑,“死了再躺,活着就要多蹦跶。”

他走到桌旁,拿起一面镜子,“把这纱布拆了。”

门一开,外面围着一群的军官,有南甸子要塞的,也有跟着谢司令出巡的。

众人眼看着谢司令神采奕奕走出门来,身姿挺拔,大檐帽低低的压在额上,“立刻通知所有连以上军官,到要塞指挥部开会!”

******

李虎换上了西装,正对着镜子打理头发。他的头发现在略长了些,用小梳子蘸上发油,整齐的梳成一个偏分。

收拾完毕,他从怀里摸出怀表,端详了一下指针。

……

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李虎过去拿起话筒,“喂。”

“李联络员,不好了!谢将军在南甸子被日本人包围,我们团即刻就要出发,增援南甸子!”

来电的是抗日联军第一军三团团长。这个团由GCD一手组建,虽然没有明目张胆的在军中设立D委,但时常会邀请李虎以ZG联络员的身份去做一些宣传,相当于半个政委的职责。

李虎一愣,他下意识的看了看门口……

“等着我,我和三团一起去!”

又一发炮弹落在要塞内,炸塌了一小段城墙。

士兵们扛着沙袋往前冲,想补上这个缺口。

机关枪的声音“突突”的响着,前面的人胸口绽出大朵大朵的血花,在他还没倒下之前,后面的人趁机又多跑了几步。

血肉之躯做了挡箭牌,后来者踩在前人的尸体上,前仆后继,终于堵上了这个缺口!

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刘团长对着谢司令大声吼道,“司令,援军还没到,弟兄们怕是顶不住了!!”

谢司令放下望远镜,看向刘团长,“顶不住也要顶!再坚持一个晚上,援军一定会到!”

军官们灰头土脸,面面相觑,‘怕是坚持不了一个晚上了!’

各支增援的队伍中,蒙古独立团遇到强大的日军阻击,被拦在了西口,第六军还没能翻过乌兰山,而其他的军队就隔得更远。

唯有驻扎在张家口的三个团,第一军三团、七团,第二军一团,是最后的指望!

……

“报告司令。刚刚收到的无线电报,七团、一团已到达敌军背后阵地,与三上师团开始交火!”

刘团长在旁边迫不及待的插话问道,“怎么才两个团?!妈了个巴子的三团呢?!”

******

王团长再次摇了摇头,态度坚决,“李联络员,你讲得是有道理。三上师团大举出动,土伦必然空虚,这确实是一个攻占土伦的好机会!但是南甸子那里危在旦夕,我不能冒这个险!谢将军是抗日联军的领袖,如果他有什么不测,或者落入日本人手里,这对民族的抗日事业是个重大打击!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虎犹自不肯死心,“王团长,土伦连接三省,是交通枢纽,战略要地!我们这要是能把它打下来,端了三上师团的老窝,这对抗战,对我D的实力,得有多大帮助啊?!”

“李同志!你不必再说了!”

两人说这话时,正坐在车里,大部队跟在身后,头顶着点点的星光,跋涉在原野上。

突然,头顶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

李虎不由得把脑袋伸出窗外,却正见到黑夜里,前方的那辆卡车突然失控,斜斜的对着他们的座车撞来!

日本人的空军再次出动了!

前车被飞机上的机枪扫中,失控撞向李王二人乘坐的指挥车,竟然将他们直接撞下了旁边的山谷!

******

天旋地转后,李虎清醒过来。

他被卡在座位下,浑身疼得仿佛快要散架,但却没有受什么重伤。

他试探着从车厢里爬出来,还好,还能摇摇摆摆的站起身来。

司机趴在驾驶室里,一根铁条正插进眼眶,血糊了满脸,显然是已经死了。

再一看周围,左前方有一个身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虎蹒跚着走过去,“王团长,王团长!”

王团长被从车厢里甩了出来,额头上都是血。他听到李虎的呼唤,微微动了动,仿佛在挣扎着想睁开眼睛。

李虎看着他,沉思了片刻,默默的抬起脚……

******

李虎终于收脚,地上,王团长已经一动不动,再没了呼吸。

漆黑的夜色里,远远的传来呼唤声,“团长……联络员……”

李虎抬起头,默默的看向远方。

‘活得下来,是你的命!活不下来,是你欠老子的!老子是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虎得意洋洋的走进三上师团指挥部大楼。

他还穿着普通的白衬衣、西装长裤和皮鞋,只把西装外套脱了,换做一件没有肩章的黄呢军服外套,略微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但这丝毫无损他脸上的神采,是毫不掩饰的沾沾自喜,就连那只瞎了的眼睛,几乎都在眼罩后面透射出光芒来。

‘三上师团的大本营!冀、察、蒙交通枢纽!塞外最繁华的商埠!他娘的,老子太有本事了!’

踱着四方步,走进师团长办公室,迎面便遇上三团的一名军官,作战处参谋长刘义辉。

刘参谋长手里拿着张纸片,兴奋得脸上的疙瘩都冒着红光,“联络员,您快看!”

“什么宝贝,高兴成这样?!”李虎在办公桌后宽大的座椅上坐下来,款款伸出手,接过了纸片。

片刻,他猛的一拍大腿,“好东西!”

这是一张烧毁了大半的军事地图,上面带着大团的血迹。也许想销毁它的人没等完成任务,就去了阎王爷那里报到。

残片上标着密密麻麻的图示,看惯了军事地图的人一眼便知,这是军事设施和驻军的标志!

“联络员,这回咱们可立下大功了!”

李虎含蓄的点了点头,尽量想表现出矜持的派头来,但却不由自主露出两排白牙,“这也是我D领导抗战的一个重大胜利……是MKS主义的胜利!”

刘参谋长仰慕的看着李虎,“您说得对!联络员水平就是高!”

正在这时,外面进来一名通讯处的军官,“报告,南甸子要塞向外发出公开电文。”

“哦?”李虎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脸上,“那禽……电文说什么?”

“察哈尔抗日联军总司令谢远于南甸子要塞通电全国:余此生致力民族复兴,时刻存为国捐躯之志。今为日寇所围,情况危殆,特命抗日联军第一军军长戴国诚为代理总司令。若有不测,吾必以身殉国,绝不留日寇以可乘之机。介时凡我联军将士,务须继承遗志,抗日到底。是所至嘱!”

……

刘参谋长怔怔的转头看向李虎,“联络员,将军这是要以身殉国了!这可怎么办……”

李联络员木然坐在那里,看上去像一尊石像。

他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心中却纷乱的转着无数个念头,‘禽兽那么狡猾的人,真舍得为国家去死?他这是在耍什么诡计?……难道他真打算去死?!……死就死吧,还通电什么全国……难不成是说给老子听的?……难道他在抱怨老子薄情,不去救他?……老子凭什么要救你,你害得老子那么惨!……’

******

三上和也看完手中的电文,猛地将它扔在地上,“那个谢远,大大的狡猾!”

他的部下在一旁疑惑不解,“师团长?”

他昂着头,一脸的傲然,“我先前之所以决定不回师救援大本营,乃是因为谢远是抗日联军的统帅,擒住了他,价值比多伦更大!但现在他把权力移交给了戴国诚,又通电全国,这是以性命在要胁我!再攻打下去,我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而中国,有了一个捐躯的英雄象征!”

“属下不明白,这……又如何?”

三上和也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有时候,死人比活人可怕。”

他猛的转过身,吩咐下属,“你发电报给占领大本营的中国军队。要是他们即刻退出多伦,我师团便从南甸子撤军。否则……便等着领取他们将军的尸首!”

一个钟头之内,来自各方的消息通过种种方式,穿透战场硝烟,陆续到达三团所在地。

打头是日本人的最后通牒电文,接着是组织上发来的电报,赞扬李虎临危受命,这招围魏救赵做得极好!在危急关头,极大的发挥了我D的先进作用!要求务必尽力搭救爱国将领谢将军,以巩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最后,南边来的消息,也通过中间人到达李虎身边。只要他能坚持抗战,死守住多伦,中央军会派军增援,并且就地任命他为华北中央军第五军军长!

在一片纷乱中,唯独南甸子要塞保持了沉默,除去之前那道向全国的通电以外,再没有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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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上和也的办公桌,是乾隆年代的紫檀木冰花格长桌,从前清时候辽沈总督的后人家里搜刮而来,是他的爱物。

如今李虎正盘腿坐在上面,怀里抱着个缸子,里面盛着满满的肉汤拌饭。他心不在焉的舀了一勺塞到嘴里,带出几滴油汤洒在桌面上。

‘那个禽兽在想些什么?难道他真的准备去死?!’

李虎嘴里含着把勺子,在那里嘟嘟啷啷的自言自语,“怎么还没发电报过来?”

‘娘的,难道还想老子上赶着去救你么?!’李虎越想越委屈,‘老子想要活命,就得陪你睡,完了还得卸点家伙下来,你凭什么……老子没那么贱!’

日本人最后通牒的期限是三个钟头。

第两个半钟头,刘参谋长从外面犹犹豫豫的进来,“联络员,咱们是不是准备撤退?”

“撤个屁?!”

李虎一把无名火正好撒在他头上,鼓起眼睛冲着刘参谋长一声大吼,他一个哆嗦,立时便偃旗息鼓的撤退了。

‘妈拉个巴子的!老子这就收拾收拾,做中央军的军长去!留你狗日的尸体在小日本手里!’

……

还差十分钟,有人悄悄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李虎跟前,微微一躬身,笑着说,“李先生果然以民族大义为重,委员长非常的欣慰。非常时刻,没法送正式的委任状过来,这是临时的一份委任电文。恭喜李先生就任华北中央军第五军军长!希望李军长守住多伦,援军就在赶来的路上。”

李虎拿起这张电文仔细看了看,咧开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老子又是军长了!好,很好!”

他一把将这张电文撕成两半,“禽兽不是什么好东西,委员长更他娘的靠不住!”

他绕过那个呆立在那里的身影,走出门口,大声喊了一嗓子“三团的通通给老子集合,准备撤退!”

……

李虎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用袖子撸了撸鼻子,心里委屈得要命,‘老子真他娘的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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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团于第二日午后撤回到张家口,黄昏时分,谢将军也安全的回来了。

他身穿一件带血的军装,头上裹着纱布,带着恰到好处的肃穆和亲切,以凯旋归来的英雄的姿态对着迎接的人海挥了挥手,便换乘上一辆轿车绝尘而去。

那些专门赶来迎接大义凛然、不畏牺牲的民族英雄谢远将军的女学生们,捂住了嘴巴,激动得泣不成声。

******

李虎推开房门,猛的一愣。

沙发上,谢远正坐在那里抽着烟卷。他还穿着那身肮脏的军装,头上裹着一圈纱布。

听到声音,他抬头看向门口。烟雾中,面容模糊而又平静,“回来了?”

李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你也回来了?”,他咽下一口唾沫,“……你怎么在这儿?”

谢远笑了笑。柔和的灯光下,这个笑容温柔而又缱绻,还带着几分春花秋月何时了的倦意,“三爷说过陪你看戏,所以过来接你。”

长生大戏院是张家口唯一的一家戏园子。

现下在这里登台的戏班是北平过来的广和班。今儿个打烊,大家伙都正歇着,厢房里扎堆的闲磕牙,也有在院子里吊嗓练功的。突然,班主急冲冲的进来说,“快拾掇拾掇,预备上戏。谢司令马上要来我们这里听戏!”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班主,一脸的不可思议,‘刚才还在嘴里谈论着的民族英雄,这才刚脱险归来,就要上咱们这儿听戏来了?!’

******

戏院经理和班主一起立在大门口迎候司令大驾光临。

往日里向来风采夺人的谢司令,今天穿着件肮脏带血的军装,头上裹着纱布,从车上下来之后,直接走到另一侧,微微一躬身,竟然亲自拉开车门,从里面请出一个人来。

经理和班主同时惊讶的张了张嘴。

隔着车窗,李虎把谢远眼角的皱纹看得清清楚楚。他面色暗沉,显出一脸的沧桑与疲惫来,唯独一双眼睛,仍旧柔和明亮,专注的看向车内……

他心中一紧,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默不作声下了车,跟着谢远走进楼上专用的包厢。

偌大一个戏园子,只这个包厢里外有人,下面一排排的观众席上全是空荡荡的。

开场锣一响,戏台上粉墨登场,演的是一出《霸王别姬》。

‘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骨寒……’

高亢激昂的西皮声腔,运足了气唱出来,让人心窝子里都打了一个颤。

“这次原本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李虎一震,转过头去,两人三目对视,彼此眼中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依,今日里一旦间就要分离……’

“我想过,不知道三爷死了,小老虎会是高兴呢,还是有那么一点的难过?”

李虎的独眼睁得圆圆的,直直看向谢远,心头委屈却又说不出口,‘本来老子当然是高兴……’

谢远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我猜小老虎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的难过。所以收到三团攻克多伦的消息,我当时就想,‘这招围魏救赵真高!这次死里逃生,回去之后,要他妈好好对待人家!你他娘的把人手和眼睛都废了,还能不对人好点?!’”

李虎急切的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谢远抢先截住话头,接着往下讲,“但是没想到,等来等去,多伦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南甸子的人死得差不多了,老段也完蛋了!姓王的真狠,这他娘的是想借日本人的手,要我的命!”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李虎心知不妙,在恍惚中,他看见谢远脸上的笑容,温柔中竟然带着一丝悲凉,“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和姓王的赌上一把,置之死地而后生!赢了,三爷回去陪小老虎看戏;输了,这条命就陪给他,抵他前半辈子受的那些罪!”

‘妃子你……你不可寻此短见!’

在西楚霸王那急切的惊呼声中,谢远咬着牙齿,从牙缝里低低的冒出一句,“结果,我赢了。”

偌大一个戏院,底层一片空空荡荡。

只戏台上浓墨重彩,上演着一幕绝境中的生离死别!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

哎呀!

君王意气尽,

这个!

贱妾何聊生?

喳喳喳!哇呀呀……啊!

不、不、不可!万不可!哎呀!’

在那个末路英雄悲伧的呼喊声中,谢远双眼里清晰倒映出李虎的身影。

独目睁得浑圆,耳朵竖起来,脸微微涨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真没想到,以为必死的那一刻,最记挂在心里的,会是这么个东西!’

自从得知三团占领了多伦,谢远就在等待他们和自己联系,与日本人谈判。

等待的结果,对方毫无动静,日本人也未停止进攻。南甸子要塞岌岌可危,段秘书就在自己身边被炸上了天,连个囫囵尸体也没找到,只剩下衣服上那么一片血痕。

那一刻,谢远知道三团背弃了自己。剩下的,唯有一搏!

压上性命,赌一把三团千夫所指、无路可走,赌一把日本人衡量得失,懂得取舍。

这一场豪赌,侥幸赢了。

回来的路上,摇摇晃晃的吉普车里,一身的血腥味道,心头除了盘算如何收拾王团长,更是莫名的,迫不及待的想见到那个人。

把他压在床上,用力的干、死命的操,直到血肉和血肉,骨髓和骨髓,都相溶在一起!

他已非北平城中,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谢三少爷,自以为万事尽在掌控。

内忧外患,屡遭败绩,方明白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只能是半由人事半由天。

烦恼太长,而光阴苦短。既如此,何必还要和自己在意的人过不去?

******

回到张家口,收到第一个消息,是王团长一早就已身故,后来的一切都是李虎在指挥。

谢远觉得自己之前是被炸傻了。

他在心里点了点头,‘一厢情愿,连个姘头也算不上……忘了那是个多么记仇的货,两条胳膊一只眼,够他记恨你一生一世!’

******

李虎面皮底层的红晕,挣扎着不愿意坦露在表面上。

那点小心思,藏着掖着的都觉得羞耻,若是摊出来见了光,只怕连自己也忍不住要吐上一口唾沫,骂一句,‘妈拉个巴子的贱货!’

确实权衡过利弊,多伦守不住、光头更靠不住,唯有换人是最好的出路。

但……若只是个仇人,憋住一口气两败俱伤,也得先弄死了他再说!

‘大王!

啊!

汉兵他……他杀进来了!

好!待孤看来!

罢!

啊!哎呀!’

亦真亦幻,光影斑驳,死亡被凝固在了戏台上,

曲终。

谢远将手伸到军装里,摸到那把冷冰冰的枪柄。

李虎不是个简单人物,不管什么境地,他总能再爬起来,抽冷子的来上那么一下。

只有死了,方才一了百了!

戏唱罢,生旦退场,台下灯火辉煌,却是满场空寂。

包厢里光线昏暗,两人默默对视。光影下,照出谢远皱巴巴一身军装,鬓角一根白发。恍惚中,回想起那年的中国大戏院,车水马龙、花团锦簇里那个衣冠楚楚、神采风流的青年,李虎心里突然有点感慨,‘禽兽老了’。

如何能够不老。一晃眼,九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瞬间,他豁出去的想到,‘反正老子也不要脸了,说就说吧!’

他张了张口……

谢远手紧紧按住枪柄,只觉得那把手一片冰凉。

目光滑过李虎全身,最后落在他左眼的眼罩上,‘他遇到我就一直在倒霉,却是越活越精神!就这么死了,只怕他做鬼也不甘心。’

他眼见李虎嘴唇动了动……

敲门声突然响起。

“司令,李经理领着吴白二位老板,想给您请安。”

李虎一下子闭上了嘴,将嘴唇合得紧紧的。谢远将手从怀里伸出来,往沙发上一靠,“进来。”

包厢门嘎吱一开,门口并排立着的,不正是那西楚霸王同虞姬。

戏唱久了的人,举止中都有那几分君王气。

四方步进来,端好架势,举手一稽,“见过司令。”

虞姬紧跟在他身后,竟是微蹲身褔了一褔。

谢远见他二人犹自扮着妆,楚霸王威风凛凛,身边的虞姬楚楚依人,不由得一笑,“大王,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

这二人本是仰慕谢将军英雄,所以散戏之后专门过来请安。没想到话还没说上一句,谢将军就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一愣之下,对视了一眼。楚霸王看了看虞姬,一端手,“呀,江山重、情意更重。生愿一同笑傲河山,死也携手共闯九泉!”

“生愿一同笑傲河山,死也携手共闯九泉……若是对方不愿意呢?”

楚霸王一愣,“孤心意已定,管他如何,也是心坚胆壮,一意孤行。”

“心坚胆壮,一意孤行……”这句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慢慢的嚼透了,再往下咽到心里……

“好,说得好!”他大笑着站起身,对着楚霸王一拱手,“大王,晚生受教。”

******

汽车后座上,谢远转头看向李虎,面容平静,“三爷同你约定一件事,先一起收拾了日本人,等到胜利那日,你还记着仇,再来算我俩之间的帐,成不成?”

李虎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半响,却只吐出一个字,“成。”

他眯起眼睛,微微的笑了,伸过手去,将李虎拥入怀里。

从蜻蜓点水般的碰触开始,演变成一场狠狠的撕咬,双方的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道……

谢远用力钳住李虎的下颌,直直的看向那一只独眼……里面清晰倒影出他现在的模样,是恶狠狠的不管不顾,‘谢三便是一意孤行!’

李虎胳膊使不上劲,无力揍扁这个禽兽。他在莫名的痛楚、愤怒与委屈中,用额头使劲撞上了谢远的前额!

伤口在碰撞中再次破裂开来,鲜血沿着谢远的额头滑落。面上带着血痕,他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死活,三爷带你一起。”

李虎深吸了口气,大吼一声,“老子操你爹,成交!!”

“啊……”

“……屁股再吸一吸……”

“吸你奶奶的吸……嗯……啊!……”

“操!真他娘的好屁股!……妈的,咬这么紧!……你放一放……啊……”

“嗯……”

******

两人长手长脚摊开,占据了整张大床。

一个面朝下趴在床上,一个仰面躺着,都是全身赤裸,连头发都被汗水浸得湿透。

谢远的右手犹自揉弄着李虎的臀瓣,这两团肉结实又有弹性,揉来捏去的爱不释手,“你刚才说,凭着那张图,可以避开日本人沿线的兵力……但就算到了多伦城下,要破城也难……你有办法?……啊!”

李虎适才被他摸得火起,翻腿一脚踹向他双腿之间,“摸个屁!摸你自己的去!”

“……我操!”

谢远索性一翻身,整个压在李虎身上。结结实实的,将李虎压了个动弹不得,顺势还用家伙在李虎的屁股缝里戳了两下,“老实点,快招。”

“老子招你爹!……九十七个人,半夜突袭打开一道城门,够不够?”

“你是说……你他妈的在城里藏了九十七个人做内应?!”

李虎屁股猛的向上一撅,一下子把谢远顶翻下来。他顺势翻过身,一条腿压上谢远的腰,独眼滴溜溜的看过来,“怎么着,你不信老子?”

“操!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怎么藏下这么多人的?!”

李虎恶狠狠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连耳朵都竖了起来,“城里有个伪军治安队,一共九十八个人,城破之后老老实实跑来找老子投降……”

“他们也靠得住?!……等等,九十七个人……剩下的那个是他们队长?你有法子制住他?!”

李虎的耳朵耷拉了下来,‘他娘的,禽兽果然狡猾,一猜就中!’

“嗯,除了那个队长,日本人认识他,其他都被杀光埋了!干净利落,保管一点痕迹都没有!”

“队长呢?你有把握他不去告密?”

“嘿嘿,他八十岁的老娘,三岁的大胖儿子,都被老子带了回来!”

“操!”

“嘿嘿……”

“老虎宝贝儿,心肝小老虎,三爷太喜欢你了!”

“……”

“三爷一定要好好奖励你!……”

“操!老子操你爹!奖励个屁!……你下去!!……啊……”

“不行!一定要奖励,好好的奖励!”

“……”

“嗯……老……真不成了……啊……不要奖励了……嗯……啊!……”

……

谢远一边用力抽送着,一边俯身,亲上李虎的脖子。

舌头温柔的在后颈窝舔过,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感觉到身下的躯体猛然一颤。

他低低的笑了起来,“小老虎乖乖的,三爷奖励你一辈子。”

1933年7月7日夜,多伦战役开始。

五天之后,中国军队收复包括多伦在内的察东五县。这是“九一八”以来第一次,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打了胜仗!

谢远穿着土黄色的卡其布短袖军服,鼻梁上夹着一副墨晶眼镜,头发锃亮的向后梳起,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扬着头,大步流星的迈进原日本人的师团部小楼。两名副官打扮的青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

步伐矫健的走上三楼,推开最大的那间办公室房门,一眼便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这人也是一样的土黄色短袖军服,但没系武装带,衣领也散乱的敞开,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捧着一只羊腿,正在那里埋头大啃。

谢远墨镜上方的眉毛微微一皱,“大热的天,吃这个,你腻不腻得慌?”

李虎嘴里还满满的含着一口羊肉,腮帮子鼓鼓的抬起头来,“李……来啦……”,他“呃”的把这口肉咽了下去,方才流畅的说出话来,“一直顾不上吃饭,饿死老子了。”

谢远一甩头,对着身后的副官吩咐道,“去,把带来的那箱子汽水搬上来。”

一个副官应声而去,另一个犹自站立在那里不动弹。谢远眉毛一拧,“傻站在这儿做什么?一起去。”

此人姓白,乃是刚到副官处的新人。他还没弄明白为什么一小箱子汽水需要两个人去搬,但司令已然发了话,便连忙答应着转身出去了。

谢远这才把墨镜摘下来,插在上衣兜里,走过去,搂住李虎的肩膀。

李虎犹自咧着嘴,“汽水。”

“你最喜欢的,上海运来的屈臣氏汽水。”

“嘿嘿。”

谢远一挑眉,“怎么着,大老远的过来看你,你就只对着汽水高兴?”

“嘿嘿。”李虎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继续傻笑。

“操!傻子……”谢远将头凑过去,缓缓的亲上了李虎那张油嘴……

楼下,先下去的宋副官靠在吉普车旁点燃一支烟卷,悠闲的抽了一口。白副官从楼里出来,一眼见到他的举动,“唉,宋哥,你怎么抽上了?司令还等着我们搬汽水呢。”

宋副官闲闲的吐出一个烟圈,“白老弟,你刚来,好多事情得学……先别着急,慢慢的等着吧……”

******

李虎一口气喝了两瓶子汽水,终于可以缓下来,双手捧着一支汽水,时不时斯文的喝上一口。

他对着桌上的那张纸抬了抬下巴,“喏,总共杀死了七十二个小日本,三百多的伪军。”

谢远微微眯起眼睛,“这么多的日本人?……小老虎真厉害……”

其实清点出来的日军尸体就十九具,还有一家日本人开的商店中了炮弹,从里面挖出五具尸体,全算成日本人,统共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四人。李虎一狠心,多报了三倍。此刻看见谢远似笑非笑的样子,他心里就有点打鼓,“怎么,信不过老子?!尸首都在那儿呢,你自己去数啊!”

谢远又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拿起笔,在每个数字后面都添了一个零。

“多伦大捷,我方共击毙日寇七百余人,伪军三千余人,实为中华民族之重大胜利,应立即通电全国,将喜讯告知民众。”

眼见李虎张着嘴,一副下巴合不上的样子,谢远收起了笑容,一脸的严肃诚恳,“国难当头,需要鼓舞民众士气,气壮方能志强。”

言毕,他夺过李虎手里的汽水瓶子喝了一口,翘起脚来搁到桌上,“好好想想,怎么贿赂你三爷,好替你请功,从你们GD那里讹个大官来当当……”

多伦大捷极大的鼓舞了全国人民的士气,抗日联军的声誉也在此达到顶峰。

ZGZY发来密电,为表彰李虎在察哈尔的卓越表现,特任命他为察哈尔前委主任。

张家口。

正午时分,白茫茫的阳光像融化了的岩浆似的倾泻而下,烤的大家都躲在屋里,昏昏沉沉的想要困觉。

谢将军上身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子高高挽起,斜靠在宽大的沙发上,挑起了眉毛狞笑着说道,“李主任,怎么着?答应好的酬劳呢?”

雪白的衬衣领子,衬着他白皙的皮肤,乌黑的眉眼,真的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但说出口的话却是,“操!三爷可是真惯着你。你他娘的说不会,要我示范,就依着你先让你爽了。怎么着……现在想反悔?!”

光天化日下,李主任光溜溜的缩在沙发一角,犹自磨磨唧唧的想要抵赖,“……老子累了……”

“操!爽累了?!他娘的我数到三,你不乖乖的张开嘴……李主任……可别怪你三爷……”

“一……”

“真累了……”

“二……”

“……明天成不……”

“三”

李虎迫不得已,爬过来张开了嘴。

那物件笔直的挺立着,又粗又长。他敷衍的含进去一个头,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时谢远倒是有了耐心。他一边伸出手来,把住李虎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爱抚着他的下巴,一边试探着向前顶,嘴里诱哄道,“乖老虎,嘴再张大点,三爷喂你吃棒棒糖……”

他动作温柔而又缓慢,却毫不停顿,一直顶到李虎的喉头,在里面抽动了两下,感觉李虎微微有点作呕,便又退出来,抵在李虎的嘴唇上磨蹭,“乖老虎,你舔舔……”

火热勃发的前端滑过李虎的嘴唇,他脸涨得通红,却真的伸出舌头来,舔了一下。

谢远像是害了牙疼似的,倒抽了一口气,“做得好!老虎宝贝儿,你再把它托住,慢慢含进去……尝一尝,好不好吃……”

李虎双眼紧闭,两排浓黑的睫毛不停的颤抖着。他听到这话,待要不理,却好像受到蛊惑似的,身不由己张开了嘴,让那物件在口里进进出出……

谢远一边挺动腰杆,同时眼光向下一瞟……

他伸出手去,握住李虎的家伙,低低的笑了,“三爷的东西好吃吧?小老虎这里又硬了……”

李虎也不知是憋的还是羞的,脸涨得通红,但听到这话,他的家伙居然又大了几分。

……

窗外的日头依然毒辣,树上传来一阵阵嘶哑的知了叫声。

沙发上,两人正在得趣。

谢远挺起腰,一只手把住李虎的后脑勺,在他口里激烈的进出着。

李虎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独眼里雾蒙蒙的,眼睁睁看向那东西,脑袋顺势前后的动作……

一丝晶亮的唾液,正挂在他嘴角……

突然,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大声禀报道,“司令,谢主席来看您了!”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谢老先生一身灰色长衫,手里杵着一根拐杖,精神矍铄的站在门口。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秃头中年男子,手提一口黑色公文箱,此人正是谢主席的贴身心腹刘秘书。再后面,是一脸惶然的白副官。白净的左脸上还带着一道红印,正是趴在办公桌上午睡留下来的痕迹。

沙发上一对野鸳鸯齐齐大惊。

电光火石间,李虎脑袋里划过一个念头,“妈拉个巴子的,哪怕早点进来也好!老子亏大了!”

门口三人,适才齐齐愣住。瞬间,其中一个镇定自若的低下头,另一个红了脸,张大嘴,心跳如雷鸣。

此刻,沙发上的谢将军已经调整过表情,一边系着裤子,一边板住脸将下巴一点,“父亲您来了。白副官,带老爷先在外面休息!”

白副官这才回过神来,呐呐的说道,“谢……主席,老……老爷,您先到外面会客室坐坐吧……”

谢老先生犹自木然呆立在那里,面无表情,只杵在拐杖上的一双手,一个劲的哆嗦!

刘秘书悄悄伸出手去,搀了他的胳膊,低低说了句,“主席,咱们先出去歇歇吧。”

谢老先生不动。他立在那里,直直瞪向沙发,半响,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高高的举起拐杖,一个大步向沙发上猛扑过去!

身形敏捷,步履矫健,足见老先生身体健康,老当益壮,可喜可贺。

谢老先生冲到沙发前面,拿着拐杖开始劈头盖脸的一顿猛抽。谢将军适才只把裤子褪下一小截,此刻除了拉链未拉上,皮带未系好之外,勉强还算衣冠整齐。李虎就倒了霉,他半条腿刚套在裤筒里,肩膀上就挨了一下子。虽然谢远及时举起胳膊,替他挡了一下,拐杖并没有打实,但他一惊之下,却被裤子绊倒在地,顿时摔了个四仰八叉,仰面露鸟。

白副官大惊,正要上前劝架,却被刘秘书悄悄扯住,摇了摇头,不动声色的拖着他出了门口,再悄无声息的将门合上。

门后,隐约传来谢老先生中气十足的咆哮声,“我今天打死你这个逆子!!”

刘秘书一脸轻松的拖着白副官到了隔壁,放下公文箱,摸出烟盒来,“来一支?”

白副官摇摇头,犹自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咱们不去劝劝?谢主席在打司令呢……”

刘秘书点燃一支烟卷,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笑了笑,“这么大的儿子了,玩个把男人,还能真打死不曾?……歇歇吧,待会就完事了。小老弟啊,记住了,咱们可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知道了?……”

果然,大概十分钟后,谢司令衣着整齐,一脸泰然自若的扶着谢老先生来到会客室,“父亲,您坐。白副官,倒茶来。”

谢老先生猛的一甩胳膊,气哼哼的在沙发上坐下。

白副官连忙倒过一杯茶来,谢司令亲手接过,将茶杯放在沙发面前的茶几上,同时一甩头。

白副官和刘秘书悄然对视一眼,双双退下。临去之前,白副官偷偷瞥到,谢司令胳膊上有一道伤痕,左脸上,还有意味不明的几道红痕……

谢司令原本知道谢主席要来。

但按预定行程,死老头子应该于明日上午抵达张家口。迎接他的仪仗队,此刻正在操场上挥汗如雨的演练。

他这次是以国民政府代理主席的身份,和行政院汪院长一起,受蒋委员长委托,来与察哈尔抗日联军商谈合作事宜。

谢主席这么多年在南京屹立不倒,自然有他的诀窍。虽然谢司令是他的亲生儿子,但在政治上,父子两人却向来撇得干干净净,毫无瓜葛。

这一次,也是蒋委员长几番拜托,谢主席方才勉为其难的答应跑上这么一趟。

按蒋委员长的意思,大家都是党国一脉,继承的是中山先生遗志,值此内忧外患之际,理应同心同德,携手攘内安外。只要小弟幡然醒悟,服从国民政府调遣,自己这个义兄,自然不会亏待了他。

谢主席、汪院长,都是党国元老,德高望重。

但两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凑在一起,效果等同于两名姨太太见了面,一样的争风不断。

谢主席身为铁杆的南京派,自然看不上汪院长这位广州党魁。这其实和青楼里的头牌跳到别的窑子,会被老资格的姑娘排挤,是一样的道理。

但是汪院长兼着外交部长,口才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几次交锋,谢主席都败下阵来,于是一气之下,索性将他甩在后面,自行坐上车,一路直奔张家口。

清和中正、公私分明的谢主席,风尘仆仆,带着一肚子的盘算,打算提前见到儿子,和他好好的合计合计。

谁知却迎头撞破了儿子的好事,气得倒仰之余,倒正好显摆一下做老子的威风。

大振父纲之后,谢主席坐在沙发上,一口气喝光了茶杯里的茶水,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的训话,“逆子!我谢氏家门不幸,方才出了你这样一个逆子!老大不小的人了,光天化日之下,在办公室里,做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什么脏的臭的,就这样往房里带?!……”

……

谢司令站立在谢主席面前,一脸诚恳的洗耳恭听父亲教诲,心里却悠悠然想到,‘那只老虎光着身子又羞又急的样子,还真他娘的有意思……’

此刻,谢主席正说到,“听说这次多伦战役,是一个姓李的GC DY策划的?此人倒是一个人才,回头你领他来见见我。”

谢远听到这话,点了点头,“此人今日正在这里,择日不如撞日,父亲要不要现在就见见他?”

******

李虎老大不乐意的对着白副官嘟嘟囔囔,“他找老……我什么事?我正要回去……他老子不是来了吗,怎么不陪他爹?”

他这会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短袖衬衣的下摆掖在长裤里,用一条皮带束得规规整整。连头发都重新抹过发油,梳理得一丝不乱。竭力板着脸,妄图做出一副俨然的气派来,但声调却漂浮着发虚。

白副官脸红心跳的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吞吞吐吐的说道,“司令说有点事,耽误您一下……”

门一开,李虎顿时傻了。

白副官已然转身落荒而逃,只剩下李虎立在门口,独眼睁得浑圆,呆呆的看向沙发上那个手杵拐杖、派头十足的长衫老者。

对方也正瞪着眼睛,下颌上几缕灰色的胡须无风而动,显然是震惊已极!

只有谢将军神色泰然,在李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抢先一步搂住李虎的肩,把他拽了进门,“父亲,这位便是□□派驻抗联的代表,李虎李主任。这次我军在多伦取得重大胜利,全仗了李主任的谋划。”

李虎脸上青、红、白色交替变幻,倒似川戏里的绝活——变脸。他反应过来,便立即试图挣脱谢远的胳膊,落荒而逃。

但肩膀上的手臂坚定有力,将他牢牢的桎梏住,一时竟挣脱不了。李虎一着急,涨红了脸,挣着脖子吼道,“操你爹!放开老子,老子还有事!”

……

谢主席的胡须抖动得更加厉害,连扶在拐杖上的双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谢将军一脸的若无其事,只将手从肩上滑下,用力捏了一下李虎的屁股,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闭嘴,穿着衣服的时候就好好谈正事。”

他转过头,神色严肃恳切,一本正经的对着谢主席说道,“父亲,李主任的确是一名人才。儿子同他相识多年,一向都很器重李兄的人品才干。”

谢主席搞了一辈子政治,什么样的场面都经历过,但这场的情形,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那个逆子一脸的若无其事,仿佛介绍给自己的,真是某个不相干的得力手下。

不知廉耻!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没廉耻的东西?!

怒到极点,却隐隐生出两分自豪来。逆子果然是搞政治的料,自己也可算是后继有人……

谢主席的思维高深莫测,李主任却是浑浑噩噩。

虽然刚才禽兽挡在前面,他没真吃什么亏,但光着屁股,被个老头子拿着根拐杖追着乱打,也着实让他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

他自知和禽兽是野路子,见不得光。但当场被对方的父亲拿住,迎头一顿痛打,除去场面尴尬之外,心中却也隐隐有一丝难受。站在这里,更觉得自己仿佛还是一丝不挂的光着,窘迫得只想夺路而逃。

三人中,唯有谢将军镇定自若。虽然他脸上尚且挂着几道红痕,样子实在不大体面,“父亲与李兄这就算是认识了。今日事发仓促,改天再一起吃个饭,好好详谈吧。父亲一路奔波劳累,先休息休息,儿子送李主任出去,再回来陪您。”

谢主席微微张开嘴,下巴上的胡须翘了几下,还没等他想好该作何表示,谢将军已经一阵风似的拖着李主任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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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虎愤愤然的冲着谢远嚷嚷,“操你爹!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谢远板着脸,拍了他脑袋一巴掌,“我爹就在里面呢,你还操个没完了?!管好你的嘴,少在这儿自找倒霉!”

说着说着,他低低的笑了起来,“小老虎这就算是见过公爹,过了明路了。以后进了我谢家的门,可要乖乖的,否则,当心家法伺候……”

“操你爹……大爷!”

谢主席发了一下午的脾气,晚饭后,终于与逆子重归于好。父子两人关在书房里,亲亲密密商讨了一通大计,末了,谢主席对儿子说,“你既然觉得那个姓李的用得着,要如何笼络便随你。但有一条,你得记着,乾坤阴阳方是正道,像这样下三滥的关系,终归是早点结果了的好。再说了,那人肯为一点权势屈身人下,心机之深、心思之狠也是不可估量,你可别想错了心思,被大雁啄瞎了眼!”

谢远点点头,“估计结果不了了。但他的心思,儿子知道,自会有所防备。”

谢主席一愣,从鼻孔里冷笑了一下,“你倒是胸有成竹得紧!如此轻狂托大?!你真以为这世间的事都是你可以掌控的?”

“可不可以掌控,都得试试”,谢司令突然笑了笑,对着谢主席说道,“我若是管不了,不还有父亲吗。他要是有异心,父亲您就按家法处置,只管替我狠狠的教训!”

谢主席两道长眉死死的绞在一起,只觉得逆子这话说得颠三倒四,颇有点疯魔。

‘媳妇去了法国,一走这么多年,眼见是不中用了,还是应该张罗着再给这个逆子定门亲事。’谢主席一边盘算着,一边觉得自己体贴入微,堪称慈父楷模。

******

第二日。

行政院汪院长抵达张家口,抗日联军总司令谢远亲自前往火车站迎接。

谢主席并未露面,他旧恨未消,又添新愁,堵着气不愿见人。

汪院长是著名的美男子,如今中年发福,但仍可算得上是美中老年一名。他通身雪白,白衬衫、白西装、白长裤、白皮鞋,宛若一只肥胖的白天鹅,风度翩翩的将一顶白礼帽拿在手上,含笑冲着谢将军点头示意。

谢将军原本是个温润如玉的人品,但这些年来在丘八队伍中混得久了,沾染了几分武人风范。此刻被这位胖天鹅一对比,立刻便显得不那么精致了。

两人站在那里,攀比着虚情假意,他的笑容没有汪院长精细动人,语调也没有汪院长来得温柔宛转。

汪院长脸上的笑容宛如三月里的春风,“贤侄的抗日事迹,如今可是传遍了华夏大地啊。长江后浪推前浪,愚叔自愧不如。振山兄有子如此,真是令人羡慕啊。”

谢将军含笑道,“哪里哪里,侄儿无能,所作之事极为有限。唯有一腔赤诚热血,愿为国捐躯,抗战到底而已。”

汪院长笑得越发的动人,“贤侄提及于此,愚叔倒有一事请教。都说要抗战到底,那如何方才算作是‘底’呢?”

谢远一愣,随即回答道,“打到日本人无条件投降的那一天便是底!”

汪院长用礼帽掩住嘴,笑得斯文和煦,一边笑一边点头,“贤侄高见!”,他在心底憋了瘪嘴,‘看来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意气用事的莽夫。’

夜晚,察哈尔大饭店。

饭店紧急做过一番装修,换了崭新的地毯,门口也挂上了五颜六色的灯泡,在这日寇虎视眈眈下的塞上城市里硬是营造出一股摩登都市的繁华气氛来。

一众士绅名流云集,衣香鬓影中,汪院长与谢将军携手穿梭其间,被无数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包围着,笑语寒暄。

谢将军向来以自己的仪表风度为傲,今日遇上了劲敌,于是抖擞了精神要一别苗头。他如今身着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剪裁适体,腰间微微一收,更显得宽肩窄腰、身材修长。胸兜里叠放着一块嫩黄色的方巾,稍稍露出一个尖角,容光焕发,与汪院长在水晶吊灯的灯光下笑在一处,恰似两朵迎风招展的交际花。

谢将军的风流倜傥落在李主任眼里,却是另有一番高见。

他觉得禽兽今晚那是相当的风骚,与汪老白脸站在一处,倒好像窑子里的红姑娘,跟着老鸨出来迎客。

此刻李主任正与几名进步人士站在一处,统一的装扮得庄重朴素,在这花团锦簇的酒会上,越发凸显出无产阶级的质朴。

远处,禽兽正风度翩翩的冲着他招手,“世叔,您若不介意,我向您引见几位特别的客人。”

汪院长笑得一派动人,“哈哈,当然不介意!早就等着贤侄开口了。我可是一早就有所耳闻,你这军中可是有好些GD的人才啊!”

谢远微微一笑,“愚侄不过是谨遵中山先生的教诲,大敌当前,国共合作,共御外侮。”

“哈哈,那是,那是!想我当初跟着南京这边对GD开刀,那也是不得已……有人盯得紧呐!其实汪某心里,一直都是谨记着先生的方针的。”

两人相视而笑,和乐融融。

远处,谢主席不屑与这二人为伍,自顾端坐在沙发上,摆出一副端凝的架势来。灰色长衫熨得笔挺,上面一个皱褶也无,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指指点点的发表高论,一圈子人包围在他身边,个个神情凝重、表情严肃的听他训话。

好不容易他口干舌燥的停下来,端起杯清茶喝了一口。

角落里,一个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跟前,微微鞠了一个躬,“主席。”

谢主席抬眼一看,猛的一怔,“……仲麟?!”

陆仲麟一身灰色的中山装,面容平静,嘴角挂着几分有分寸的亲切微笑,“是我。好久不见主席了,学生记挂得很。”

确实好久不见。上一次两人在一处,还是1925年。当时,中山先生刚刚过世,国民政府初初成立。当时,谢主席握着陆仲麟的手说,“仲麟,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对三民主义的信念也是最坚定的。此去肩负重任,面对种种艰难险阻,你可有信心?”

他当时年轻而意气风发,心中充满了对谢老师的敬仰,目光灼灼,昂首挺胸,“有!学生此去,不胜利而回,便是马革裹尸,战死疆场!”

可是,他没有胜利,也没有战死,而是像只老鼠一样,从战场上逃走了!

被他抛下的军队,全军覆没在西口要塞!

抛下他的那个人却春风得意,成了民族英雄、抗日的象征!

而那个人的父亲、他的谢老师,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一字一句关心他的死活!

……

陆仲麟冲着谢主席展颜一笑,“学生一直记挂着主席。从广州搬到南京之后,几次想要去拜见您,但因为辜负了老师的期望,一直无颜见您。这一次,学生专门要求跟着汪院长到察哈尔来,就是想见见您和三爷,向你们问安。”

谢将军表情亲切自然,熟稔的拍了拍陆仲麟的肩膀, “多年不见,仲麟兄看上去一如往昔,可喜可贺啊,哈哈。”

灯光下的男子玉树临风,眉梢眼角间,觅不到一丝的惊讶、羞愧、或是僵硬,仿佛那让陆仲麟心心念念的过往,在谢远那里,只是全然不值一提的小事。

陆仲麟心里恨得滴了血,却又将腰弯了弯,一脸的恭谨诚恳,“仲麟有负司令所托,没能守住西口要塞。这么多年来,每每想起此事,便觉得羞愧难当。今日一见,终于有机会当面向司令请罪!”

谢将军宽宏大量的摆了摆手,“欸,胜败乃兵家常事,仲麟兄不必过于自责……”

他确实表里如一的坦坦荡荡毫无羞愧。既然卖过陆仲麟一回,那双方便结下了仇。如今陆仲麟表现得越谦恭,心中的怨恨就越深。一个对自己心怀怨恨的仇人,自然不方便再留在这个世上。

凡事不做则已,要做,便要做绝。既然害过他,就要害死为止!

谢将军一边和陆仲麟寒暄叙旧,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等过一阵他回了南京,如何悄悄的找个人在那边把他干掉……

这件事并不着急,一时半会儿姓陆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缓缓的来,不会牵扯到自己身上……

多年未见的两人在一处谈笑晏晏,亲切热络已极。却好似心有灵犀般的,同时在心里挑起一抹冷笑……

旁边,谢主席正皱着眉头,目光炯炯的看向那群□□人。

一脸正派严肃的李主任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不知怎的就涨红了脖子。

他被夹在一群同志中间,无法落荒而逃,只得硬着头皮立在原处,尴尬不安的侧过了头……此时他身边有一位张同志,是察哈尔前委的副主任。此人也感受到了谢主席的目光,便在心里愤怒的想到,‘谢将军如此开放进步,他父亲怎的却是个死硬的反GM分子!’

……

汪院长犹自风采翩然的立在一旁,一边抿嘴而笑,一边仔细的观察着这一切。

几日之后,汪院长与谢主席先后离去。

汪院长离去之前,依依不舍的握着谢将军的手说道,“贤侄,回归国民政府一事,你再仔细考虑考虑。放心,只要你回来,如若……那人想耍什么花招,愚叔我一定会挺身而出,站在你这一边!”

谢主席则是一路板着脸,“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也老大不小了,难不曾想一路这样荒唐下去?!媳妇必是被你气的,故而一直在西洋不肯回来。既是如此,纳个侧室倒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总而言之,举止端方、遵循正道,方是我谢氏子弟的所做作为!”

至于陆仲麟,他悄无声息的湮没在汪院长的一众随从之中,再没露过面。

谢远以为,此刻的陆仲麟无足轻重,要整治他也不必急于一时。殊不知,就是这一时疏忽,酿成了之后的恶果……

******

几日之后,ZG察哈尔前敌委员会接到来自ZY的指示,“鉴于察哈尔抗日联军司令谢远已与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达成同谋,为免‘宁汉合流’的惨剧重演,前委应抢先行动,在联军内部开展策反,将拥护我D的势力发展成红军,在山西河北建立苏区。”

李主任暂时抛下GM战士的伪装,拿出军阀本色来,愤怒的对着张副主任咆哮道,“妈拉个巴子的!操你大爷!!姓张的你太不地道了,背着老子给ZY打小报告!”

张副主任是个斯文人,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硬着头皮争辩道,“这怎么能叫做打小报告呢?李同志,我们都是□□Y,要对GM尽忠,我只是将收集到的真实情况汇报给ZY而已。”

“什么真实情况?!你从哪里打听来的小道消息,老子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张副主任挺了挺胸,“我自然有可靠渠道,保证消息确凿!”他在心里暗自补充道,‘你当然要装不知道了,你这个卖身求荣的投机分子!’

“可靠渠道?!哪里来的可靠渠道,哪个王八蛋散播的谣言,你说!”

“对不起李主任,消息来自我党在敌后的内线,他与我是单线联系,按照保密纪律,不可以将他的身份向你泄露……”

******

李虎摊开四肢趴在床上,脑袋埋在枕头里。适才干得狠了,屁股后面有点隐隐作痛。

他伸手过去,想揉一揉。斜地里却有一只手伸过来,抢先按上了他的屁股。这个屁股又圆又翘,刚刚狠狠的被操弄过,紧绷的皮肤上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

谢远一边欣赏着,一边轻轻的揉动,从臀峰慢慢的按揉到瘦削而又紧实的腰际……刚刚高潮过,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低沉的华丽,“小老虎今天有心事?”

李虎将面孔在枕头上蹭了蹭,没搭理他。谢远挑眉一笑,一把揽住李虎的腰,硬是将他翻过身来,“你最好乖乖的交待……否则……三爷我可要大刑伺候……”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下身顶了顶李虎。

蓬乱的头发下,李虎那只独眼努力的向上一翻,是个不屑的白眼,“交待个屁。老子在想……什么时候轮到我操你呢?!”

谢远挑起了眉毛,微微眯起眼睛,“哦……!”,他猛的在李虎圆圆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三爷太惯着你了,不舒服了是吧?!……刚刚才弄完你呢,屁股又痒了?”

李虎勉力侧过头,用后脑勺对着谢远,嘴巴扁扁的压在枕头上嘟囔了几句。

“……”

“说什么呢,听不见!”

“……睡……老……”

“大声点!”

李虎突然猛的在枕上转过头来,挣着脖子,不管不顾的大声说道,“这么多年了,都是你睡老子,有来无往,老子睡你一次也不成!是因为老子斗不过你,就只能一直被你当女表子睡么?!”

说到这里,他有点委屈的压低了声调,低低的嘟囔了一句,“老子也是个大老爷们,又不是只长了屁股没长JB!”

说完这话,他立刻转回头去,闭上了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但若是仔细一看,能看到他耳朵在微微的颤动着,连后脖颈上短短的头发都仿佛竖了起来。

身后半响没有动静。突然,他的耳朵一热,下耳垂被人轻轻的含在了嘴里,“谁说三爷只睡女表子,还不兴我和媳妇睡觉了?”

这一句话的声调亲昵而又温柔,李虎身体微微一震。但紧接下来,语音却转而变得恶狠狠的,“至于别的,少在那里东想西想!你后面乐的时候,前面又不是没有爽出水来,什么叫做白长了?!”

“……”

李虎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远又想了想,终于迟疑的开口道,“……三爷不是不讲道理,这种事,总得讲个乾坤纲常,你不能反过来……不过……小老虎要是一直乖乖的听话,也不是不可以奖励一次……”

说到这里,他眼珠子转了转,“等到抗日胜利,小日本无条件投降的那一天,三爷就让你一次!不过,这之前你可得一直乖乖的听话!成不成交?”

话说前几日,汪院长问过谢将军,“什么是抗日到底?”,当时谢将军回答到,“打到日本人无条件投降便是底!”

如今看来,这句豪言壮语说出口的时候,谢将军有可能其实并无太大信心。

******

李虎听了这话,一时未作回答。

他没法乖乖的听话!他也是个大老爷们,要想翻身,这不能指望别人的施舍!

‘成交’这两个字在他的心上舌尖徘徊着打了几个转,半响,他终于低低的说了句,“糊弄老子呢……算了,老子说着玩的,本来就没指望你能答应。”

两人穿回衣服,重又变得人模人样。

并排立在大穿衣镜面前整理仪容,都是高个子长腿的身材,谢远看上去比李虎略微还要瘦削一点。

他正仰着脖子,对住镜子结着一条黄色的条纹领带。李虎立在稍后,偏着头拿着把梳子。他梳着头一斜眼,看见谢远后颈的衬衣领子翘了起来,便伸手过去帮他理平。

谢远转过头来,眼睛闪亮的微微一笑,“多谢。”

……

临别的时候,谢远对李虎说,“记得你是陕西人?我这次去西安,要不要带点什么?”

李虎用剩下的那只独眼盯着他看了片刻,垂下眼睫,摇了摇头。他略低着头,便突显出睫毛来,是乌黑浓密的一排。可惜只有那样的一只眼睛,另一只,隐藏在一个黑色的眼罩内。

这一刻,谢远突然有冲动伸手出去抚摸那只眼罩下的眼睛。他微微抬起了胳膊,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又放下了。

黑色的梅赛德斯汽车已经停在门口,副官立在那里,手上把着车门。

李虎眼看着谢远转过身,姿态挺拔的跨进车里。

副官合上了车门。车窗是摇起的,深色的玻璃阻隔了视线,他不知此刻车厢里的谢远作何表情。

这是一个平平常常的道别。谢远最后留给他的,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略显消瘦的背影。

******

1933年8月2日。

察哈尔抗日联军总司令谢远悄然赴西安与西北军商谈合作事宜。

8月6日。

察哈尔抗日联军中倾向ZG的部队突然宣布脱离,DL为晋冀察红军,向新平堡开进,成立晋冀察苏区。

8月12日。

察哈尔日伪军兵分两路从察东、察北大举进攻抗日联军。军心动荡,内忧外患下,联军节节败退。

8月15日。

日军重新攻占多伦。

8月25日,张家口城外呼达要塞。

谢远立在战壕内,手执着望远镜,看向对面的敌军阵地。

一发炮弹落在附近,轰隆隆的一阵巨响,带起了漫天的烟尘,战壕里的泥土都悉悉索索的往下掉落。

“将军,这里危险!您还是先进去吧!”

谢将军没有动弹。他身姿笔挺,带着白手套的双手仍旧稳稳的拿着望远镜。

镜头里,是密密麻麻的敌军与林立的大炮。‘张家口保不住了’,谢远心底冷静得甚至近于冷酷,半响,他方才放下望远镜,转身回到要塞内部。

当日傍晚,谢将军回到张家口城内。

跟随多年的段秘书早已不在了,如今是王秘书,躬身立在面前。

“发电报吧。告诉南京那边,抗日联军愿意归顺ZYZF,接受国民政府领导。”

“是。”

王秘书离去之后,谢远点燃一只烟卷,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压压的夜色,浓黑得压住人喘不过气来。只远处的营房里,有几扇窗户后面透出晕黄的灯火。

那些窗后的人,不知将来有几个能幸运的活下去?

谢远抬起手,猛吸了一口烟卷,缓缓将烟吐出之后,低低的哼了句,“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意孤行的结果,总是没有好下场!

这个道理,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

谢远又吸了一口烟卷,对着窗外冷冷的笑了一下,‘即便如此,谢三做事,从不后悔!’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谢将军立在窗口转过身,只见王秘书缓缓的走上前来。

他神色沉重中带着一丝慌乱,“司令,南京那边回信了。他们说……”

讲到这里,他迟疑的住了口,仿佛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南京那边说什么?”

“南京那边的答复是,抗日联军可以并入国军,但条件是……您必须立刻辞去联军总司令的职位,通电全国宣布下野……还有……”

谢将军的声音平静而又镇定,“还有什么?”

“您必须即刻动身,去南京接受国民政府质询。

8月28日,前察哈尔抗日联军总司令谢远抵达南京。

在大校场机场迎接他的,没有鼓乐和鲜花,而是一队荷枪实弹的宪兵。

领头的队长还算客气的对他行了一个军礼,“按上峰指示,我奉命护送将军去您的住所。”

谢远鼻梁上夹着一副墨镜,看不清楚神情。他默不作声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到处都是军绿色的吉普和士兵,离得最近的有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已经打开,一个士兵立在旁边。

他肩背挺得笔直,扬起头,径直走向那辆轿车。

身后,王秘书提着公文箱正想跟上前去,却被宪兵拦住,让他上另外一辆车。

谢远戴着墨镜坐在车厢里,嘴唇紧紧抿起,面无表情。

他被从机场直接押送至紫金山脚下的一栋别墅,这里,也早就布置下了层层的警戒。

******

别墅是栋白色的二层洋房,环境优美,凉爽宜人,备有中西厨子,老妈子佣人一应俱全。

但他原本所有的随从,都不知所踪,四下里到处都有持枪的警卫,一走到院门口,就会有人出现,客气但是坚决的请谢将军止步。

房间里没有电话,也没有任何人前来探视。甚至连谢主席,都无影无踪,没有任何音讯。

在众人面前出现的时候,谢远的神情总是高深莫测,完全看不出喜怒哀乐。他每日里除了下楼吃饭和饭后在院子里散步,其他时候,都把自己关在房里。

十天之后,别墅里来了一位访客。

陆仲麟一身灰色的中山装,神情严肃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得色,“仲麟受政府指派,负责向将军问话。关于察哈尔非法武装的相关事宜,还请将军仔细交待,仲麟好向上峰汇报。”

陆仲麟身体微微前倾,流露出几分克制不住的焦躁与怒气来,“谢将军,您这是个什么意思?!您这么不配合,仲麟无法回去向上峰交待!”

谢远斜倚在沙发靠背上,翘着二郎腿,是副世家子弟斯文冷漠的派头,“不是谢某要故意为难仲麟兄,实在是这其间的内情,不是仲麟兄身处的位置应该知道的,多说对兄无益。你上峰想知道,便请他亲自来问好了。”

客气有礼,但细究其中的意味,却是刻骨的鄙夷。

陆仲麟的面孔微微涨红,他转眼看了看,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恶狠狠的说了句,“姓谢的,你少在这里嚣张!你以为自己还是过去的谢司令?!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谢远稳稳的靠坐在沙发上,听了这话,也只微微一笑,“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道理,谢某懂。但纵是病虎斗不过恶犬,也轮不到小耗子在一旁逞威风。”

******

陆仲麟微微躬身,对着汪精卫说道,“院长,学生有一个意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汪精卫微微抬头,看向陆仲麟,“你我二人之间,但说无妨。”

“学生以为,目前是除掉谢远最好的时机。”

“除掉他……这对我方有什么好处?”

“谢远之所以那么嚣张,无非是仗着他老子的势,知道那边不会真要了他的命。如果此刻我们动手,大家势必都以为是那边下的手。一,可以逼他老子与那边翻脸,让他们斗个死去活来,我们坐收渔人之利;二,姓谢的民望不低,这样一来,百姓心目中,那边谋害民族英雄的罪名便算是坐实了。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汪精卫手端着茶杯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但是手尾务必要干净才好,决不能有任何蛛丝马迹牵连到我们身上。”

“请院长放心。学生已经搞定了负责看守的卫队长,就等院长一声令下,保证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哦……你倒是深谋远虑。”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领神会。

******

“阿九,你放心,卫队长已经控制在我手里,别墅的地图、守卫的位置、交接班的时间通通在掌握之中,你此去,一定不会有问题。若是真有危险,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的!”

梅九微微皱起眉头,但仍然耐心的对陆仲麟解释道,“粽子,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怕危险,我是不赞成此刻刺杀谢远。”

“为什么?!你不想报仇吗?!”

梅九的头发整齐的向两侧分开,露出白皙洁净的额头。厚厚的眼镜片子下,是狭长上挑的双眼。这双眼睛正温和的看向陆仲麟,里面是深深的劝慰,“即使报仇,也要有所为有所不为。现在报仇,只会称了日本人的意,让抗日的民众寒心。国家大义面前,个人的恩怨可以先放一放。等到赶走了日本人,我们再和姓谢的算账好吗?”

昏迷了三天三夜之后,谢远终于在医院里睁开眼睛。

先是白茫茫的一片,半响,终于有了焦距,眼前的事物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耳边传来护士惊喜的声音,忽远忽近,“谢将军醒了!谢将军醒了!”

房门被推开,立在门口的,是须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谢老头子。

虽然他还是板着一张老脸,但眼神里,却有一股隐藏不了的喜悦。

谢远微微张了张嘴,无声的唤了一句,“父亲。”

******

谢主席愤怒的跺了跺拐杖,“不成器的东西,看看你做的好事!我早就警告过你,那个狗东西居心叵测,你却全然不放在心里!结果如何?!你躺在这里没了半条命,人家倒是飞黄腾达,成了地方局书记,ZG的要员了!你……你……你一意孤行,轻狂托大,故而有今天的下场!咎由自取,真是咎由自取!!”

谢主席嘴上还是只管教训,半点关心也无,但比过去白了不少的须发却暴露了他这些时日的担忧。

谢远只觉得眼眶微微有点湿润,“儿子无能,让父亲操心了。”

他的确是咎由自取,但却并不后悔。

不会再疯癫轻狂了,但过去发生的一切,也没有任何的后悔!

谢主席不知这个儿子现下心里的所想,只顾在那里继续说道,“这次你真是侥幸。有个神秘人,将消息告知了我,我带人冲进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你还剩下一口气!”

他嘴上描述得轻简,但当时情形的千钧一发、剑拔弩张,又怎是可以这样一言以蔽之的。

谢远知道父亲为营救自己必是花费了不少的心血,但谢主席不说,他也不提,只是问道,“刺客抓到了吗?”

谢主席摇了摇头,“没有。说来奇怪,卫士冲进去的时候,刺客已经当场被击毙了,尸首的手上还握着枪,却不知道是谁干的……”

“光头那里做何态度?”

“他向我保证非他授意。我也觉得事有蹊跷,他不是这么莽撞的人……你出了事,对他利小而弊大……无论如何,他已应承我,你的事,就此了结。他不再追究你勾结GD的事,交换条件是,你得安心下野在家待着,不可以再生事端。”

******

一月之后,谢远出院回家疗养。

在谢主席的坚持下,他搬进了谢家在南京的大宅,与那一大堆的姨娘以及同父异母的弟妹们合住。

与此同时,晋冀察苏区在日伪军与GMD军队的双重夹击下,宣告沦陷。残余部队在地方局书记李虎的带领下,投奔向大名鼎鼎的陕甘宁GM根据地。

第三部:山河血殇.情定

1

1937年7月1日。

孟二小姐在家仔仔细细收拾妥当了,正预备出门。

她破天荒的穿上了一条黄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腿上套着玻璃丝袜,下面踩着一双两寸高的高跟鞋。

在镜子前仔细打量了一番,抹上口红,又喷了一些法兰西香水,方才满意的拎上坤包走出门去。

这不是她平日里的模样。全是为着据说那人喜欢传统的淑女,方才不得已如此扭捏作态。

她自幼便想做一个英雄,着男装、抽烟、骑马、放枪……样样她都在行。只可惜……这个封建落后愚昧的社会……她的理想志气得不到理解,反而成了上流社会背后的笑柄。

‘哎呀呀,听说那位孟二小姐啊,可了不得!!穿着男装,到处碾姘头!她的姘头,也都是女人!前两天啊……我可是亲眼见到,她穿着一身西装,挽住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大街上走!……’

虽然孟二小姐从不屑于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但奈何母亲成日的唠唠叨叨,她迫不得已答应相了一次亲。

但万万没有想到,相亲的结果却是,她看上了对方,对方居然没有看上她!!!

虽然那一日孟二小姐分头油亮,一身猎装,手夹烟卷姗姗去迟,但对方没有立刻为她的风姿潇洒所倾倒,拜倒在她的西装裤下,也着实让她大感意外!

心高气傲的孟二小姐受了重大打击,越发的鼓起了要征服这个男人的决心。因此,她甚至愿意放下身段,暂时迁就一下对方庸俗封建的眼光。

‘等他拜倒在我脚下之后,再慢慢灌输他男女同等的新思想好了。’

******

谢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微微皱起眉头。

对面,死老头子正大摇大摆的端坐在沙发上,自以为苦口婆心的大放厥词,“虽然孟家的小姐是男子气了一点,但她这种类型的女性,你应该正中下怀才是……无论如何,她总比你当初厮混的那个姓李的强多了嘛……至少……总是货真价实的女人!”

谢主席讲得口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苦口婆心的劝说儿子卖身求荣,“她是那边最宠爱的外甥女,这门亲事一定下来,你的旧事便可一笔勾销。西安事变之后,那边一直想起用你,但总归放心不下。这次主动提出这门亲事,明显是示好之意……大丈夫能屈能伸,东山再起方才紧要,何故作此世俗儿女之态?!你即便对她不满意,等到卷土重来之际,再多娶她几房不就是了?!”

2

延安。

HBJT政委李虎背着双手站在窑洞门口,皱起眉头,滴溜溜的想着心事,‘老子是外来户,却又没走过长征,两头都不靠……他娘的,这样下去,怎么有出头之日?!’

想到这里,他转身走进窑洞里,拿起笔,开始写信,“尊敬的WM同志……”

刚写了个开头,突然想到WM常年待在莫斯科,一定比较中意洋文,于是停下笔来,挠了挠脑袋,接着,提笔在开头添上了一句,“Ein

Gespenst geht um in Europa – das Gespenst des Kommunismus”

写完之后,他端详着这串歪歪扭扭的蝌蚪文,突然一恍神。

时当正午,窑洞外投进一抹刺目的阳光来,恍惚中,他想起那个夏日的午后……

阳光从玻璃窗外照射进来,那个男人穿着雪白的衬衫,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微笑。

“Ein Gespenst geht um in Europa – das Gespenst des Kommunismus

什么鬼东西?!

德文。翻译成你们的话,就是‘一个幽灵,GC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

操!那你直接写出来不就行了!还整什么德文?!

笨蛋!一开始不整句高深的,怎么把那帮人唬住?!”

……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3年?5年?

李虎摇了摇头,‘他娘的,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

谢远与孟二小姐并排走在紫金山的山路上。

孟二小姐穿着高跟鞋,走得难受已极。若在平时,必定早已拂袖而去,今日为着在谢远面前表现自己的淑女形象,故而一再忍耐,只是提议到,“密斯脱谢,我们到前面找一处咖啡馆,喝点汽水,坐一坐吧。”

谢远侧过头来,温柔的对着孟二小姐微微一笑,“看这里风景多好。这种大自然的美景,走在路上方才欣赏得到。密斯孟也喜欢大自然吧?”

孟二小姐无奈的点了点头。她正要说话,谢远已经抢先开口道,“对了,都忘记问您累不累了?您是位女士,让您陪着我走了这么久的路……”

孟二小姐生平最听不得这种话,当即便表示,‘自己一点也不累!’

谢远闻言,对着孟二小姐露出一个诚恳的微笑,赞叹道,“一早就听说密斯孟是位巾帼英雄,果然气势不凡,谢某佩服!那我们再往山上走走,此间山顶风景最好。”

3

孟二小姐那日回到家中,甫一进门,就两脚踢飞了高跟鞋。

她打着光脚站在客厅里,神情诡异难测,在愤恨与动心之间摇摆不定。

打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香烟,熟稔的点上抽了一口,‘搞上了手,再狠狠的一脚踹开!!否则……难消姑奶奶今日之恨!’

隔了两日,谢远在家收到一张请帖,是孟二小姐邀请他去参加舞会。

平白无故,他打了个冷战,心情类似于被登徒子盯上的黄花大闺女。

******

孟二小姐西装革履,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一个穿着低胸长裙的美女,姿态潇洒的冲着谢远一招手,“密斯脱谢,你好。”

谢远略微惊讶的一笑,随即走过去,先是微微躬身一点头,“密斯孟,您今日……真是分外的……潇洒啊”,一边说着,一边顺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个一头波浪卷发的美女顿时偷偷的瞥了他好几眼。

他不动声色的从怀里掏出两支香烟,将其中一支递给孟二小姐,并伸手过去亲自替她点燃了火。回转身时,顺势对着卷发美女微微一笑。

美女顿时面泛桃花,亦喜亦嗔的低下了头。

孟二小姐抽了一口手上的烟卷,“密斯脱谢,听说你原来有过一任妻子?”

谢远微微一笑,“对。”

“我很好奇,密斯脱谢的妻子是个什么样子的女性?”

谢远沉默了片刻。暗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神色中带着一丝奇特的凝重与温柔,“粗鲁、缺乏教养……心地很坏……但身材很好……总是很有活力……表面嚣张其实孤单脆弱……”

孟二小姐惊讶的张开了嘴,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一时之间,心底猛的抽动了一下,‘这是……在同我暗示点什么?’

‘胡说,我可不是粗鲁没有教养!’

她一边暗自狐疑着,一边继续试探着问道,“那你们后来为什么分开了?”

“我们有一个很糟糕的开始,他一直怀恨在心,这仇恨始终无法消弭,所以……后来就分开了。”

孟二小姐点了点头,“那是她不够大度了?”

谢远一本正经的回答到,“岂止不够大度,那就是心眼比针尖还小!”

孟二小姐悠悠的白了他一眼,心想,‘这是在抱怨我小气了?’

******

这时,李虎站在山坡上,猛的打了一个喷嚏。

他用手撸了一下鼻子,一把将鼻涕撸到地上,“娘的,感冒了。”

给WM的信已经送出去了,莫斯科远在万里之外,一时半会儿是收不到回音。但他也不急,这种事情急不来,‘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人家看不看得上自己了。’

夜色下的陕北,是一片苍凉的荒芜。他四下转头打量着,除了几个窑洞里透出稀疏的灯光,便是一个个贫瘠的土坡。

‘总不能一辈子泡在这穷山沟里,憋都憋死了!’

这时候,突然渴望一个拥抱。最好是酒足饭饱之后,躺在软绵绵的大床上,和一个人紧紧的搂在一起……

他猛的摇了摇头,强迫着自己立即将这个念头逐出脑海,‘想什么呢?!’

4

这一晚金陵城内莺歌燕舞,黄土高坡上月光朗朗。虽然孟二小姐对谢远心怀不轨,让他稍稍觉得有一点困扰,但总的来说,是一个平静祥和的夜晚。

殊不知,华夏大地上,这样的夜晚,再没有几个了!

4日之后,日本人炮轰宛平县城,卢沟桥头,二十九军奋起抵抗!

烈火、硝烟,眼泪、鲜血……

“三个月灭亡中国!”

生死关头,这个古老的民族选择了背水一战!

全民族的抗战开始了!

******

“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7月15日,ZGZY递交《ZGZY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

8月13日,淞沪会战开始。

8月15日,GMD成立大本营,将全国划分为五大战区。战火中的上海以及国民政府所在地南京一起被划入第三战区,司令长官为著名抗日英雄谢远。

国难当头,委员长不计前嫌,起用与自己有过节的抗日将领的高风亮节博得了一片赞叹!但仅仅10天之后,借口战事紧急,委员长便一脚踢开谢远,让其改任第四战区司令长官,而由自己亲自兼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

9月23日,蒋委员长发表《对中国共产党宣言的谈话》,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正式成立。

10月12日,南方各省红军游击队改编成“中国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

11月12日,上海沦陷,日军向首都南京进发。

11月20日,国民政府宣布迁都重庆,但军事统帅部却设在了武汉,武汉成为全国抗日的中心。

12月13日,南京沦陷,灭绝人性的大屠杀开始了!

南京成为一个人间地狱,从这里传出的惨嚎声与血腥味传遍了中华大地,中国人夜不能寐!

12月23日,ZGZY长江局在武汉正式成立,统一领导长江流域的抗日活动,其中有一名要员来自陕北,负责军事工作,名叫李虎。

12月28日,第四战区司令长官谢远赴武汉参加军事统帅部最高军事会议,商讨武汉会战事宜。

1937年底的武汉。

这是座被称为“东方马德里”的城市,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堡垒。在战争的硝烟中,在敌机的轰炸下,一边随时面对死亡的笼罩,一边却奇特的、肆无忌惮的繁荣着。

一头是国民政府的军政机关云集,国联、大本营、主要政府机构,各路要人汇聚在这里。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端着相机走街串巷,拍摄着那些衣衫褴褛,刚从南京、江浙、甚至是遥远的华北逃至这里的难民。

赤色分子与进步人士充斥在这座城市的街头,他们终于可以大声的呐喊,肆无忌惮的发表自己的主张。冼星海、沈从文、郁达夫、老舍、丰子恺……文人们的身影出现在汉口的大街小巷。

世界大戏院里,一边上映着《八百壮士》,一边挂着《鸳鸯蝴蝶梦》的大幅海报。

豪华饭店与俱乐部里,名流们衣冠楚楚,但讨论的话题,却是那些恐怖的流言。从南京、从江浙的一些小村庄逃到这里来的难民们,带来了一些匪夷所思的血腥故事,剖腹、剜心、QJ、活埋……种种人类难以想象的兽行,让穿着貂皮大衣的淑女们娇柔惊恐的掩住了嘴巴。

******

汉口安仁里十号,一栋灰色的砖瓦楼。

李虎站在镜子前面,聚精会神的找着头上的白头发,“娘的,我记得前两天梳头的时候看到过,怎么不见了?……好咧,终于找着你了!”

他终于消灭了头上的那根白发,又用梳子蘸上发油,将个小分头打理得整整齐齐。穿上新外套,把领口解开,端详了半响,又重新系好。末了,左右晃动着脖子打量了半天,方才转过身来,同时心中还颇为遗憾,‘这要是再喷上点法兰西花露水就更体面了,可惜啊……’

勤务兵小陈在一旁看着,暗自诧异,‘李委员这两天是怎么了?’

他觉得李委员这两日的行为举止非常的诡异,颇有点像中了降头得了花癫。

两日前,李委员得知了一个机密消息:五大战区司令长官齐聚汉口,举行最高军事会议。这之后,他就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仿佛下一秒钟,在珞珈山头,他就会迎面撞上那人,‘总要收拾得体面点,免得让禽兽看笑话。’

有时候坐在车里,驶过汉口街头,前面闪过一个高挑的西装身影,他就会猛的一怔……

可是一连好几日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只是他的臆想。

新年到来的时候,他拒绝了别人的宴请,自己出去买回来一包花生米,一大碗热干面,就着点白酒,喝一口酒吃一口面……

房子里冷冷清清的,小陈也请假,李虎放下空空的面碗,打了一个饱嗝,醉醺醺的想到,‘想什么呢想,你以为他还会惦记着你?!……那个禽兽……他要是还记得你,那一定是为着要找你算账!真撞上了,有你好果子吃么?!’

他摇摇晃晃的走到床边,摊开四肢往床上一倒,心里委屈得要命,‘再没个了结,老子都老了……’

******

第二天,他从床上爬起来,蓬乱着头发,一身的酒气。

小陈从外面冲进来,“李委员,您怎么还待在家里?!今天不是要参加船务委员会的新年招待会么?!……哎,您快一点,王书记在等着您呢!……急死我了,您也不接电话!”

来不及收拾,李虎拿上件外套就向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往胳膊上套着袖子。

……

他神情萎靡的缩在酒会的一个角落,也不主动与人交际。适才王书记的脸色不大好看,他知道自己还是一身的酒气,或者还有口臭,所以情愿躲起来自个待着。

酒会上衣香鬓影,人影穿梭。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委员长及诸位司令长官都来了!”

船务委员会不算是一等一的政府机构,平日里万万盼不到委员长大驾光临。但如今情况特殊,战时航运成了一等一的大事,所以委员长与诸位长官巡场似的参加各种新年酒会,临时决定也加入了船务委员会这一站。

******

李虎缩在角落里,口瞪目呆的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他紧张得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偷偷摸摸的扯了扯衣角……

谢远一身戎装,板着脸,跟在光头后面,一路同阎锡山交谈着,眼无旁骛的从他身边经过,并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5

李虎呆呆的缩在角落里,看着谢远从身旁经过,再逐渐远去。

他跟在光头后面站到台上,人群“哗啦”一下在台下围成了一圈。

光头挥舞着白手套,在那里慷慨激昂的讲些什么李虎全没在意,他只见到谢远挺着腰、板着脸站在后面,一脸的严肃、甚至有点阴郁,与过去出现在这种场合里总是春风满面、和蔼可亲的样子大相径庭。

几年不见,他越发的清减了,更加显得五官如刀锋般的锐利。双手背在身后,双目隐藏在将军军帽那宽大帽檐的阴影里,眼神莫测不明,只直直的看向前方,并未向自己这边投过来一眼。

李虎悄悄的躲在人群后面,直直的看向谢远,心头一阵阵抽紧。担心亦或是希望他看过来,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却分辨不清……

一时间,委员长演讲完毕,现管着武汉的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又接过话筒,讲了几句。诸位大人物便走下台来,开始分头与场中的一些要员寒暄。

WM走到李虎旁边,“咱们应当过去给谢远打个招呼。”

谢远在五大司令长官中,立场向来是最为亲共的一位。察哈尔一事,后来也证明谢远当时并未与蒋介石勾结,所以于情于理,WM作为ZG长江局书记,都觉得自己应该尽力弥补上这个间隙,这对于建立以共产党为核心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极为重要。

李虎条件反射的往后一缩,“他……我……我们之间,有过一些……误会……他见到我,多半会不高兴,反而坏事。”

“正是因为有误会,才要解释清楚!当年也是你们那个副主任情报有误,才造成ZY做出了错误判断,后来不是都搞清楚了吗?!正好趁这个机会,向人家说个明白!这对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对于我D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可是至关重要啊!”

眼看谢远刚刚结束了和某人的寒暄,自行走到一旁端起一杯茶水。再不容李虎推脱,王书记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谢远面前,“谢将军,鄙人WM,谨代表ZGZY,向您表示问候。这里还有一位将军的老熟人,也想向您问个好。”

谢远手拿着玻璃杯转过身来……

一刹那间,李虎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僵住、硬化成了一块块的石头!他甚至感觉到膝盖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谢远缓缓的看过来,目光从WM身上,慢慢移到他的身上,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复又转了回去,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斯文有礼的微笑,“王书记,早就听闻您的大名,久仰久仰!”

接下来,他保持着这个笑容转过头去,对着李虎点了点头,“这位是李主任。长久不见,李主任一切都好?”

李虎嗓子眼里仿佛含着个鸡蛋,说不出话来,只能含糊的发出“唔”的一声。

谢远没再看他,只转过头去,热情有礼的同着WM开始寒暄起来。

WM口才了得,三下两下就把过去的过节解释得清清楚楚。他将一切都归咎为别有用心的势力挑拨陷害,ZG这边,责任人已经受到了严肃处理。还请谢将军以民族大义为重,不要计较过去的误会。

谢远嘴巴紧紧抿起,下巴微微下压,认真的听着WM解释,也不插话打断,是个严肃诚恳的态度。待WM讲毕,顿了顿,他方才开口说道,“确实是一场误会。想来是有人不希望看到我们双方合作,方才使出了这招离间计……贵D深明大义,谢某信得过!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未来双方还是要密切合作。国难当头,我们只有团结一心,才能共御外侮……”

WM先头听着谢远的话,正觉得很是中听。但到了后来,却微微有点失望,觉得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

虽然是套话,谢远却也讲得情真意切。他态度诚恳、语调客气的将这一大段话讲完,显然是不打算再和王李二人多攀谈,于是冲着他俩点了点头,略带一点抱歉的说道,“这里还有不少朋友,谢某需要招呼一下,今日就失陪了。改日若是王书记有空,谢某做东,单独请您吃饭,我们再详谈。不知王书记愿不愿意赏光?”

WM连忙点头,“好啊,王某求之不得!”

双方相视一笑,谢远这才转过身来,对着一直被晾在旁边,僵硬得像块石头的李虎说道,“多年不见,李主任想是又高升了吧?”

李虎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WM在一旁插话道,“李同志现在是我们长江局的副军事委员。”

一个淡淡的微笑有如蜻蜓点水似的从谢远唇边划过。他盯住李虎,眼神诚恳、毫无讥讽,“今日行程匆忙,没能好好的招呼李委员,谢某失礼。不过,老朋友过得如意,在下也就放心了。”

言毕,他风度翩翩的冲着两人再一点头,“二位再会”,便转身离去。

立刻,便有早已候在一旁的其他人涌上前来,将他团团围住。

从李虎这里看去,只见到谢远在人群的缝隙中,露出的那一线背影。

6

李虎提着一只烧鸭,懵懵懂懂的回到住处。

其实招待会上有餐点供应,但他现在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吃过没有。只知道离开的时候,还是饿得心慌,于是路上先拐了去花楼街,叫了一碗糊汤粉,一屉汤包。

热气腾腾里,他解下眼罩,使劲的揉了揉那只瞎眼。只觉得这只眼睛又痒又痛,几乎就要难受出眼泪来。

这不过是错觉而已,他这只左眼早已干凅,再没有泪水可流。

李虎大口大口的吃完汤包,用袖子抹了抹油嘴,发现自己还是饿得心慌,于是又去买了一只烧鸭,裹在油纸里,自己提溜着回到了空无一人的住处。

一整只的烧鸭分量十足,他胳膊不好使,但也没感觉到提得辛苦。但不知怎的,他今晚一切感觉都钝钝的,除了胃里,火烧火燎似的叫饿。

回到屋里,也不去拿碗筷,径直坐在小圆桌旁,双手捧起鸭子来张嘴便啃。这是只好鸭子,肥腻腻的,一咬一嘴油。他“吧唧吧唧”的啃了半天,直到它变成一副鸭架,犹自不满足的将骨头放在牙齿之间,“咯吱咯吱”的嚼了一通,方才终于停住了嘴。

‘他娘的,总算是吃饱了!’他拍了拍圆圆的肚子,觉得好歹那股饥火算是下去了。

******

半夜,李虎坐在马桶上,腹痛如绞。

他一边稀里哗啦的拉着肚子,一边撸了撸鼻子,‘凭什么……我操他大爷!他说玩就玩,他说不玩就不玩了?!’

他这几年来,原本生龙活虎的蹦挣着想飞黄腾达,但这股子劲儿,在谢远那漠视到底的态度下,让他像一个被戳破了的尿泡似的,一下子就瘪了下去。

他萎靡的坐在马桶上,肚子里拉得空空的,好像连心都变得空落落的。

末了,一边用草纸擦着屁股,一边虚张声势的给自己打气道,‘管那禽兽怎么想的,总之……这事儿没完!他要报复,老子等着!他想就这么算了,老子可还没答应呢!’

李委员的新年糟糕至极。事实上,此时此刻,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几个中国人有心情欢庆新年。倒是日本人,新年伊始的时候,在南京城内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

新年之后第五日,第四战区司令长官谢远回到驻地广州。

走之前,他没想过要再见李虎一面。

这是一段货真价实的孽缘,双方似乎从中得到的都只有伤害,分开了倒是对大家都好。

想起那天李虎乱糟糟、呆怔怔的样子,谢远的嘴角还是微微往上翘了翘,‘真是个打不死煮不烂的货!’

这年头命如草芥,生死只在转瞬间。谢远却莫名的觉得,李虎的命劲儿比自己旺盛多了,‘怕是有一天我骨头都烂了,那货还是能蹦跶着的活下去。’

“跳出痴迷洞,割断相思鞚;金枷脱,玉锁松。笑骑双飞凤,潇洒到天宫。”低低哼完这段长生殿,谢将军走的时候,心如铁石,了无牵挂。

******

7

1月26日,日军进攻凤阳,拉开了徐州会战的序幕。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皖浙二省交界处,中国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与日本步兵第七联队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遭遇战。

双方互有死伤,中方还俘获了几名日军俘虏。

这其中,有一名年青的日军少佐。与别人不同的是,他没有姓氏,只有一个两字的名字叫做承介。

这名少佐的被俘,暗地里在南京乃至东京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一个特别小分队从南京出发,赶赴皖南。

与此同时,胜利的消息传至汉口XSJ军部,原本垂头丧气的军事副委员李虎闻报大喜。为了争功,他打起精神,火速从汉口赶至皖南。

******

李委员清了清嗓子,“你们受日本军国主义蒙蔽,千里迢迢跑来送死,难道就不思念家乡的亲人么?!只要你们与法西斯主义决裂,我D向来优待俘虏……”

长篇大论的说完之后,他侧过头,对翻译说道,“翻!……对了,再加上一句,告诉那帮狗日的,哪个写了悔过书,就有酒喝有肉吃。”

他说话的时候,屋子里的日本俘虏冷漠者有之,倨傲者有之。唯有一名青年军官,听到李虎最后这句话,脸上挂上一丝嘲讽的笑容,冷冷的嗤笑了一声。

李虎眼睛不好使,耳朵却灵,听到这声,便对他招了招手,“来来来,这个小日本,你过来。”

那名日本军官倨傲的扬起脖子,上前了一步。

李虎咳嗽了一声,独眼滴溜溜的转了一下,和颜悦色的问他,“听得懂中文?”

那人没有回答。虽然身为阶下囚,他却依然军装整洁笔挺,神情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高傲冷漠。

李虎转过头去,对翻译说,“问他,叫什么名字。”

翻译是个斯文的小白脸书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子,照着翻了出来。

那名青年军官开了口。他的中文虽然稍显僵硬,却是字正腔圆,声音中有一种与年纪完全不相称的威严,“松川承介”。

总结起来,李虎这辈子最讨厌某一类人:貌似高贵、自命不凡的高个子小白脸。

这小日本一下子全中!还是个狗日的日本兵!果然是个天生找抽的货!

他心中越是咬牙切齿,脸上就越是和蔼可亲,“你愿意和法西斯主义决裂,为世界和平做贡献么?”

年轻的日本军人脸上泛起一丝微笑,笑容里冷酷的讥屑犹如一把冰冷的尖刀,“支那人……真是为了几口食物就什么都可以出卖……你当我们大日本军人也是一样?!”

李虎愣了愣,片刻之后,他猛的抬起脚来,直接一脚踹向那个日本军人的要害!

******

8

刘书记一脸的为难,“李委员啊,我知道您恨小日本,我也恨!恨不得剥他们的皮,吃他们的肉!但是……殴打俘虏是严重违反我D纪律的……不是我多嘴……您身为军部领导,更是应该以身作则……这一次的事件,影响实在是很坏……”

李虎埋着头,心里嘎吱嘎吱的磨着牙,‘妈拉个巴子的,总算抓住老子小辫子了!……你也是,傻啊?!驴脑袋?!不会暗着下绊子啊?!’

与此同时,广州。

白副官轻轻敲了敲司令长官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谢将军正坐在书桌后面。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名穿着西装,斜戴礼帽,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

那人斜靠在沙发上,吊儿郎当的翘着二郎腿。

白副官只觉得他有点说不出的奇怪,不由得多瞥了一眼,“报告司令,有您的电话,重庆来的……”

谢远站起身来,对着那名男子微微一笑,“密斯孟,抱歉,失陪一下,我去接个电话就来。”

……

谢远放下电话,默立了片刻。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了夹在手上。并没有抽,只是默默的看着烟雾淡淡的向上飘起……

‘怎么,还就非得撞上那货不可了?!’

半响,他自嘲的笑了笑,‘老天爷惯会作弄人……也罢,既然避不开,那就不避了!’

他伸出手去,拿起话筒。

******

皖南。

李虎正绞尽脑汁的想要强词夺理,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报告。”

通信兵推门进来,“报告委员,GMD那边打来电话找您。”

屋内两人对视了一眼。半响,李虎“哦”了一声,“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

他拿起话筒,“喂。”

话筒里传来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但语气却是陌生的疏远,“李委员,打扰了。在下谢远,有要事烦扰。”

9

李虎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拉扯着自己头上戴着的眼罩。

话筒里的那个声音仍旧是不温不火,彬彬有礼的客气疏远,“实在抱歉,军务紧急,谢某不便擅离职守。移交俘虏一事,事关重大,也关系到国共两党的合作……还望李委员以大局为重,慎重考虑……”

话说到这里,被李虎一下子截断了,“你人不亲自过来一趟,就是没诚意!没诚意怎么谈合作?……有什么话,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的讲个清楚!”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就算你记恨老子,也当面把话说清楚了,这样屁都不放一个算什么?”

他越说越委屈,手里拉扯着眼罩,突然间灵机一动,“老子都快瞎了……”

话筒对面原本一直沉默,听到他这句话之后,顿了顿,传来一句询问,“怎么回事?”

李虎理直气壮的回答到,“只剩了一只眼睛,哪儿够用!现在越来越不好使,快要看不见了……我听人说,瞎了一只眼,另一只迟早也会瞎……”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之后,谢远回答到,“我明天动身,三日后到。”

******

谢远放下话筒,揉了揉太阳穴。他在电话机旁默立了半响,方才起身回到办公室。

孟二小姐还在这里等他。

他微微抱歉的一笑,“抱歉让您久等了。重庆戴老板来的电话,有点重要事宜,我得立刻动身离开广州。”

孟二小姐挑了挑眉,“密斯脱谢这不是故意避开我吧?”

谢远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故意逃避最是无用功,该遇见的,总是会遇见……密斯孟放心,我们还会再碰面的。”

******

李虎紧张的扯了扯衣角,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是说下午四点到么?”

“是,刘书记送回来的信说,已经接到了谢将军。先领他在东线参观参观,预计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到达指挥部。”

“行,知道了。”

挥手让通信兵出去,李虎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他费尽心机让谢远过来,但真要碰了面,他却不知该对谢远说些什么。

绕着墙根遛了一圈又一圈,他终于停下来,果断的做出了一个决定,“操他大爷的,不管了,老子见机行事。”

李委员的烦恼其实有点多余,因为那一日直到天黑,他都没有等到谢将军的大驾光临。

傍晚时分,指挥部这边正准备派人去路上查看,就有个晴天霹雳的坏消息传来。

一个受了重伤的士兵带回来的消息,“车队在路上被日本人突袭,全员覆没!”

10

山林里横七竖八都是尸首。

如果仔细察看,也许其中还有几人有着呼吸。

一个日本士兵手握一把军刀,兴高采烈的挨个砍下地下躺着的人的头颅。他每砍下来一个,就像割下一个西瓜似的,随手将这些脑袋扔做一堆。

少尉野村幸一暴躁的对着他咆哮了一句,“混账!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胡闹?!还不赶紧处理完毕好撤退!”

野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他接到的指令是要活捉支那将军谢远,用来交换那名大人物。但刚才的一阵密集开火,居然将谢远当场击毙了!这可让他如何回去向上面交待?!

用脚踢了踢谢远的尸首,他皱着眉头吩咐道,“把这具带回去,其他的,都就地处理掉!”

“嗨!”士兵们齐齐挺胸立正,答应了一声。

接下来,他们便动手将这些支那人的尸体通通拖到一个浅沟里,拿起刺刀,对着这堆尸体一通乱戳……

死人堆里,白副官微微的动了动。

他满身都是鲜血,用尽全力的伸出手臂,挣扎着往前爬了半步。

他身下有一具躯体,这半步,刚刚好将那副躯体完全的掩盖住。

这点动静,被一个日本士兵一眼看见,便随随便便的举起刺刀,一刀便扎穿了他的后颈。

锋利冰冷的刀尖穿过他的整个脖子,一直扎到下面的那具躯体上,将他们钉在了一起!

白副官猛的睁大了双眼,喉咙里“嗬嗬”的发出两声喘息,猛的抽搐了一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白副官姓白,名诚飞,浙江绍兴人。这一年,他24岁,刚刚在家乡定下了一门亲事。

******

皖南,XSJ指挥部。

李虎拍案而起,“放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姓谢的尸体在哪儿呢?!!你亲眼见过?!你,还有你,你们亲眼见到了?!”

WM皱起眉头,“李副委员,注意纪律……这是我们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从日本人那边传来的可靠情报……”

“狗屁可靠情报!情报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WM板起脸,不再搭理他。一旁的赵主任插了句话,“可是您亲自带着队,把整个山头都翻了几遍,也找不到谢将军的尸……下落……除了落在日本人手上……我们潜伏在那边的同志,可是亲眼看到了……”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那场景,实在是太过悲惨,他不忍复述。

李虎无言以对。他突然“嗷”的一声,转身径自走出了房门。

屋子里,众人面面相觑。

赵主任试探着开口说,“书记……”

WM板着一张脸,“随他去!个没出息的东西,遇到点事就沉不住气!”

******

李虎失魂落魄的走出小楼,站在院子里。

事到临头,他心中居然是一片空白,无悲也无喜。

他木然的问自己,“就这么完了?我和禽兽……就这样结了?……”

现下正是初春时节,院子里光秃秃一片,只角落里一颗树苗,试探着在枝头上吐出了几点新绿。

李虎突然想起,谢远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明天动身,三日后到。”

……

他用手揉了揉眼睛,‘操你爹!迟点不要紧,老子等你!等着你来找老子算账……”

11

山林里横七竖八都是尸首。

如果仔细察看,也许其中还有几人有着呼吸。

一个日本士兵手握一把军刀,兴高采烈的挨个砍下地下躺着的人的头颅。他每砍下来一个,就像割下一个西瓜似的,随手将这些脑袋扔做一堆。

少尉野村幸一暴躁的对着他咆哮了一句,“混账!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胡闹?!还不赶紧处理完毕好撤退!”

野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他接到的指令是要活捉支那将军谢远,用来交换那名大人物。但刚才的一阵密集开火,居然将谢远当场击毙了!这可让他如何回去向上面交待?!

用脚踢了踢谢远的尸首,他皱着眉头吩咐道,“把这具带回去,其他的,都就地处理掉!”

“嗨!”士兵们齐齐挺胸立正,答应了一声。

接下来,他们便动手将这些支那人的尸体通通拖到一个浅沟里,拿起刺刀,对着这堆尸体一通乱戳……

死人堆里,白副官微微的动了动。

他满身都是鲜血,用尽全力的伸出手臂,挣扎着往前爬了半步。

他身下有一具躯体,这半步,刚刚好将那副躯体完全的掩盖住。

这点动静,被一个日本士兵一眼看见,便随随便便的举起刺刀,一刀便扎穿了他的后颈。

锋利冰冷的刀尖穿过他的整个脖子,一直扎到下面的那具躯体上,将他们钉在了一起!

白副官猛的睁大了双眼,喉咙里“嗬嗬”的发出两声喘息,猛的抽搐了一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白副官姓白,名诚飞,浙江绍兴人。这一年,他24岁,刚刚在家乡定下了一门亲事。

******

皖南,XSJ指挥部。

李虎拍案而起,“放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姓谢的尸体在哪儿呢?!!你亲眼见过?!你,还有你,你们亲眼见到了?!”

WM皱起眉头,“李副委员,注意纪律……这是我们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从日本人那边传来的可靠情报……”

“狗屁可靠情报!情报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WM板起脸,不再搭理他。一旁的赵主任插了句话,“可是您亲自带着队,把整个山头都翻了几遍,也找不到谢将军的尸……下落……除了落在日本人手上……我们潜伏在那边的同志,可是亲眼看到了……”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那场景,实在是太过悲惨,他不忍复述。

李虎无言以对。他突然“嗷”的一声,转身径自走出了房门。

屋子里,众人面面相觑。

赵主任试探着开口说,“书记……”

WM板着一张脸,“随他去!个没出息的东西,遇到点事就沉不住气!”

******

李虎失魂落魄的走出小楼,站在院子里。

事到临头,他心中居然是一片空白,无悲也无喜。

他木然的问自己,“就这么完了?我和禽兽……就这样结了?……”

现下正是初春时节,院子里光秃秃一片,只角落里一颗树苗,试探着在枝头上吐出了几点新绿。

李虎突然想起,谢远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明天动身,三日后到。”

……

他用手揉了揉眼睛,‘操你爹!迟点不要紧,老子等你!等着你来找老子算账……” 谢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晃晃悠悠的躺在一辆大车的地板上。

他身上盖着一床臭烘烘的棉被,四周都是硬邦邦的木头箱子。

全身上下都像是散了架似的,身体一阵一阵的发抖。他挣扎着想出声,但却只发出一阵干喘。

这时,车轮正好碾过一块大石头,车厢猛的颠簸了一下。

他一口气上不来,白眼一翻,又晕死过去。

******

庆福班在空地里安顿下来,班子里的人忙碌着拾柴火、生火、做饭。

班主是个胖胖的矮个子中年人,他对个梳着两根大辫子的丫头说,“花丫,你去看看那个当兵的,断气了没?”

花丫脆生生的答应了一声。她轻快的跑到车厢跟前,探头进去看了看,又跑回来报告道,“班主,还有气儿。”

“醒了没?”

“没有。”

班主叹了口气,“这一直昏迷不醒的,多半是活不成了。要不就把他撂在这儿,让他安安生生走了算了……“

花丫看了看班主的神情,怯生生的说道,“说不定还有救……再等两天吧……粥好了,我去给他喂点粥。”

12

花丫手脚麻利的找来一只粗瓷碗,先用水涮了涮,盛上一碗近乎米汤的米粥,小心翼翼的端稳了走到大车旁边。

她一眼便看见一个人,正站在那儿,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那个当兵的。

花丫停住脚,怯生生的招呼道,“玉老板。”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小分头,白净面孔,上面长了一双桃花杏眼,神态却是极为冷淡,也不搭理花丫,只微微抬了眼,用眼风扫了她一下,便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去。

这位正是庆福班的台柱,唱旦角的玉褔芳玉老板。

在这个二流戏班子里,玉老板算是唯一的角儿,因此,就连班主也要看他两分脸色。花丫站在那里,直看着玉老板转身走得远了,方才端着碗爬到车上。

她先把碗搁在车板上,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托起了那个伤兵的头,方才端起碗,吹了吹米粥,凑到他的唇边,仔细的往里面灌。

没有勺子,米粥洒了不少出来。花丫觉得可惜,便伸出手去,刮起洒落在当兵的下巴和脖子上的米粥,用手指送到自己嘴里。

她嘴里含着手指,怔怔的看向那个伤兵,心里默默的想到,‘老天爷保佑,你快点活过来吧。你再不醒,班主就不要你了……’

这是个昆曲班子,苏州沦陷,他们逃到了浙江,浙江沦陷,他们又往安徽逃。一路逃,一路日本人在后面追!似乎永远逃命的脚步都超不过国土沦丧的速度!

那天在山林里,那无比惨厉的一幕,至今让花丫想起来就觉得手软脚麻。也就是在那里,他们捡到了这个当兵的。

他显然是从沟里的死人堆里挣扎着爬出来的。满身鲜血的趴在那里,身后是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命大,那样都没死。现在要是再死了,多可惜呀……’花丫一边查看那个当兵的伤口,一边默默的念叨道。

******

武汉,最高军事指挥部。

委员长背着双手,对面前恭恭敬敬的官员吩咐道,“大战在即,谢将军遇难的消息,暂时封锁起来,等找个恰当的时机再宣布……GD那边,让李宗仁出面,继续移交俘虏事宜。此事事关重大,一定要办得妥当!”

皖南,XSJ指挥部。

WM环顾四周,“就这样了。按照国共两党达成的协议,五日后将俘虏移交给GMD方面。在此之前,务必保证俘虏的健康与安全……”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张团长!您不能进去!张团长!!”

伴随着阻拦声,一个军官模样的高个子壮汉横冲直撞了进来。他皮肤黝黑,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一双眼睛血红,“是要放走那群小日本吗?!!”

WM站起身,板着脸,“这是指挥部最高会议,张团长,你这样闯进来是违反纪律的!”

说完之后,他放缓了声调,“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过……我们现在不是要放走他们,是为了大局,将他们交给GMD政府……”

原来这位张团长,他的弟弟与多年的老战友,都死在了这一次的事变中。尤其是他的兄弟,脑袋被砍下来堆做一堆,等找到时,早已面目模糊不可辨认,全靠着耳后一颗小红痣,才被从头颅堆里区分了出来。

“GMD!他们为了保命,还不将那GRD小日本给放了?!他们……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我们却把他们的人奉若上宾!”

“张团长!移交俘虏是为了国共合作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优待俘虏是我党一贯的政策!都不是你可以置嘴的!……现在,你立刻给我出去!”

这时已经有人上前,连劝带拉,将张团长拉扯了出去。

座位上,李虎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

他在一颗老槐树下,点燃一根烟卷。

农家手制的土烟,里面还混了树叶子。李虎吸了一口,几乎被呛出眼泪来,“操你大爷的!你甘心就这样死了?!你他妈死得真贱!!”

他又猛的抽了一口,然后狠狠的将烟卷踩在脚下,转身向张团长所在的二团走去。

两日后。

日军战俘所在的营房夜里突然失火,俘虏们几乎全部被烧死。唯有松川承介,其他人在临死前联合起来,齐心协力的把他托到了房梁上,那里有一个开口天窗,他待在那里侥幸躲过一劫。

******

李虎低头坐在桌前,桌面上放着他的交待材料。

门外,小陈左右看了看,方才悄悄的推门进来,“李委员,刘干事让我告诉您一个大消息。我们的同志从那边传回来情报,日本人手上的尸体,被证实了不是谢将军!”

李虎猛的抬起头来,独眼直直的瞪向小陈!

******

安庆。

戏班子的人拦住正匆忙跑过的士兵,“长官,长官!我们这里有一个你们的伤兵,我们把他送过来了。”

军队正忙着撤退,哪里有闲工夫搭理这茬,甩开戏班众人拉扯的手,纷乱的脚步声中,队伍消失得无影无踪。

戏班众人看向地上躺着的伤号,面面相觑。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

日本人打进城了!

四处不断传来爆炸声与尖叫声,众人慌忙逃窜。地上,只剩那个伤兵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花丫跟着人流跑了一阵,又立住脚。她一咬牙,掉转头冲了回去。

她用力抬起那个伤兵的肩膀,想拖着他走,但毕竟是个高大的男人,用上了吃奶的力气,也才拖动了几步。

正在这时,一双手伸过来,架住了伤兵的胳膊。

玉褔芳白着脸,神情却依然淡淡的,“我来,你去抬脚。”

******

他俩抬着伤兵,夹杂在逃命的人流中,一路摇摇晃晃的走着。

一发炮弹落到附近,发出一声“轰隆隆”的巨响。

尖叫声中,那个伤兵的眼睫一阵剧烈的颤动……

13

谢远拥着棉被靠躺在一张脏兮兮的木板床上。

棉被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花,想当年说不定是某个新嫁娘的嫁妆,只是如今已经不大分辨得出原本的颜色。

他病歪歪的躺在那里,有气无力的低垂着眼睫,嘴唇淡如水色,乍一看,还真有两分弱不禁风的模样。

花丫见了,就觉得心生怜意,恨不得插嘴让班主不要再说了,先让他休息一会儿。

班主不知她心中所想,犹自在那里滔滔不绝。无非是过去怎么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又如何千辛万苦带着一路他逃亡,现如今日本人打进了安庆,戏班子逃亡不及,已经被困在城里了。日本人在街头到处张贴告示,宣布成立了新政府,所有居民都得去领良民证,若是有窝藏败军或是乱党的,严惩不贷!

班主是个好人。若不是,他也不会捡回来这个重伤员,还一路带着他逃亡。但这乱世中,人力有限,同情心总得让位给活命的需要,因此好不容易看着他醒了,就忙不迭的说明情况,其实是希望他能赶紧走人,自寻生路。

谢远一直低垂着头,仔细听着班主的话。他面容堪称平静,只是若有人现在直视了他的眼睛,必会诧异于里面翻滚的波涛巨浪。

好不容易班主长篇大论说完,又过了半响,谢远方才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虽然虚弱,却是真挚而又诚恳,“班主高义,袁言铭记在心,若是袁某这次大难不死,将来必定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

谢远身体虚弱,说话声音低微,但却是清晰而有条理,态度也是斯文镇定的彬彬有礼,“我原本也是梨园行里的,唱生角,艺名叫做袁云飞。在上海的广和班,北平的源春班都待过,不是什么名角儿,见笑了。后来年纪大了,就转行改写戏本子,日本人打进来之后,投笔从了戎,在军队里当一名文书。”

班主一听广和班、源春班的名头,顿时抽了口气。在梨园行里,这可是两个一等一的大班子!

“这么说,楼竹云楼老板,兰水成兰老板,你都认识?!”

谢远淡淡的笑了笑,口气温和谦逊,“我家是梨园世家,家祖原本是北平三合班的班主。到了我这一辈儿,虽然不争气,只能在班子里给别人搭戏。但多少在行里的人脉还是有点,楼老板兰老板他们还算给点面子。就我所知,楼老板人现在汉口,若是我们能到了那里,必会将他引见给班主。班主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着也得帮着您的班子在汉口大戏院登台不可。可惜啊……”

班主听了这话,早已把要赶走谢远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搓着手说,“既都是梨园行的,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就在班子里待下来吧,若是有机会,我们就往汉口撤,原本我们就是想去那边的……我说呢,你那么斯文,不像个丘八,手上也没有老茧……这可省了大麻烦了,新政府说了,手上有老茧的,多半是当兵的,通通要拉去枪毙呢……”

******

汉口。

李虎站在窗边,抓头挠腮的绞尽脑汁。

他现在正被停职,遣送回汉口,等候处分中。但心情比起前一阵来,却是天壤之别,‘就知道谢远没有死!祸害遗千年,那个禽兽哪里这么容易完蛋?!可是……既然日本人手头那个不是谢远,那他现在又在哪里呢?……自己可是亲自带着人马,把整座山头都翻过来了……’

正在这时,楼下停了一辆锃亮的黑色梅赛德斯汽车,从车上先是出来两名保镖模样的彪形大汉,接着下来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他弯着腰,恭而敬之的从车内搀扶出一名老者来。

这名老者花白胡子,身穿灰色长衫,手里拄着拐杖。他立在那里,仰头看了看,愤愤然的跺了一下拐杖,板着脸说了句,“上去吧。“

14

李虎立在那里,呆若木鸡。片刻之后,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呃”的一声,他平白无故的打起嗝来。

谢主席手拄着拐杖,紧皱着眉头,目光四处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李虎身上。

他仿佛瞥到了一只脏袜子似的,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就不屑的将目光移开。微微侧仰着头,眼望着天花板咳嗽了一声。

刘秘书在一旁眼见着场面尴尬,便一脸若无其事的走上起来,对着李虎熟络的一笑,“哈哈,李委员,我们主席有要事想和您亲自谈谈,所以我们就冒昧上门打扰了。多年不见,李委员风采依旧啊!哈哈。”

李虎慌慌张张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呃”了一声。

刘秘书肚子里暗自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主席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站着说话不方便,李委员……”

李虎这才反应过来,“呃……你们坐。小陈……呃……倒一下茶。”

刘秘书转身扶着谢主席在椅子上坐好,“你们慢慢谈,卑职在外面候着。”

言毕,他转过身来,意味深长的冲着李虎一笑,微微鞠了一个躬,方才转身离去。

******

李虎端端正正的坐在谢主席对面,腰背挺得笔直,但右脚却在不自觉的抖动着。

谢主席瞥了一眼面前盛茶水的搪瓷缸子,也不伸手去拿,只把双手都拄在拐杖上,胡子翘了几翘,终于开口说道,“咳咳……谢某的来意,想必李委员也知道,是关于我那个逆子……我谢氏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国难当头,居然还有心思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在那里不清不楚!!”

李虎的脚一下子抖得更厉害了,他猛的“呃”了一声,脸色涨得通红。

谢主席斜着眼打量了他一眼,“我是听说,谢远他……是在和李委员通过电话之后决定亲自去皖南的。移交俘虏这种小事,何须他堂堂一个战区司令长官亲自出面?!这样想来……必是因为李委员您面子太大的缘故!”

“呃,呃!”李虎哆嗦着手,伸到桌前,摸到茶缸子,端起来抱着灌了一大口。

“我还听说,出事之后,是李委员亲自主持的搜救行动?!”

“呃!是”

“我这边收到消息,日本人手上的那具尸体,不是那个逆子!……这个消息,想必李委员也听说了?”

“是。呃”

“这么说来,谢远他……现在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谢某有七个儿子,死得起!如果他谢远现在是在战场上为国捐躯,我谢振山敲锣打鼓给他送葬!但这样莫名其妙的,没得蹊跷,没得不值……那可不行!”

李虎猛的抬起头来,“谢主席……呃……”他横了横心,厚着脸皮补了一句,“伯父,我也……呃……”

谢主席挥挥手打断了他,“谢某不敢当。此次前来,便是想请问李委员当时搜救的种种细节……唉,我这个儿子,于我而言,那就是冤孽……对于某些人而言,那可是情深义重!……还望李委员看在那个孽障一腔痴傻的份上,能够将当时的情形坦诚详细的告知。”

******

李虎长篇大论,事无遗漏的讲完,一边咽了口唾沫,一边伸出手来偷偷抹去了额头的汗珠。

谢主席微微皱起眉头,“按李委员这么说,掘地三尺找过了,也找不到人……既然谢远他不在日本手里,又不在山上,他总得有个去处……总不会……是自己悄悄溜走了……那便只能是……”

李虎猛的看向谢主席,满脸的希翼,“只能是什么?!”

“只能是被第三方带走了。”

“第三方?”

“事发地点附近,有没有土匪出没?另外,过路的商队、逃难的难民,会不会打那里过?”

15

谢远躺靠在床上,身体佝偻起来,蜷缩得像一只虾米。

他试探着想伸直四肢,但刚一有所动作,顿时觉得疼痛像闪电般的从骨髓里窜过,疼得他眼睛里即刻涌出了一泡热泪。

高高在上的三爷何曾吃过这般苦头?!即使是过去两次重伤住院,哪一次不是医生护士一大堆的环绕在身边,疼得厉害了还有吗啡之类的止疼药品。

想到这里,谢远不由得暗自骂了一句,“操,这他娘的真是三爷命里的灾星!哪一次重伤都能和那货扯上关系!当初痛痛快快的,先奸后杀不就结了……奶奶的,这便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他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用尽全力猛的一下伸直了四肢!

“啊!!”他张着嘴,发出一下无声的惨叫。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总算是把身体打直了。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顶着一头的冷汗,谢远在痛苦中想到,‘等见到那货,他眼睛真是有事便罢,兹要是没事……’

他一径在心里盘算未来如何收拾李虎,但内心深处却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现在陷落在日本人的掌握中,危机四伏,未必能有命度过这一劫……

谢远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坑里的大伙儿,别走远了!一边儿等着,三爷这趟要能回去,替你们报仇时看上一眼!这要是回不去……大家伙儿也好一起上路!’

******

花丫在东厢房里,悄悄打开后台用的妆匣子,对着匣子盖上的小镜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

镜子里,她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

她悄无声息的合上匣盖,心里扑腾扑腾直跳。

走到院子里,收拾好用滚水煮过之后又晾干的布条,细心的卷在一起,拿着小跑进后院的一间小屋。

“袁大哥……”

她刚唤得一声,便不自觉的住了口。小屋狭窄简陋的木板床上,她袁大哥已经坐了起来。

身上的衣服是刚换的,雪白的棉布褂子。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认真的写着点什么。今天窗外有太阳,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在他的侧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花丫立在门槛外,看了他半响,方才放轻了脚步,悄悄的走过去,“袁大哥,你在做什么?”

谢远正全神贯注的在本子上写字,闻言抬起头来,看见花丫,便冲她笑了笑。

阳光下,这个笑容显得温润至极,“在改戏本子。明天他们要去宪兵司令部唱戏,戏词里得加上几句皇军万岁,大东亚共荣之类的话。”

花丫一愣,“日本鬼子……万岁?!”

14

谢远心里自有他的计较。现在最急需的,便是出城的通行证,所以戏班子得在宪兵司令部里好好的表现,看看能不能有机会将东西弄来。

但这话不必对花丫说,于是他只笑了笑,“舌头是软的,夸不死人,也骂不死人。今时今日的遭遇,好好的把它记在心里……不要写在脸上,更别挂在嘴上……牢记在心里就够了。”

花丫似懂非懂,“哦”了一声,表情还是有点怏怏然。

谢远向来对待女士都是温柔体贴,更何况这个小姑娘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见状,略微想了想,便提笔在本子上刷刷的勾画了一通,再小心的将那页纸撕下来,递给花丫,“送给你的。”

花丫眼睛一亮,惊喜的伸手接过,“这是什么?”

这页纸上是一幅简单的肖像,只用寥寥几笔勾勒出轮廓,但却能看出是一个圆脸的少女,梳着两条粗大的辫子,略微低着头,带着点羞涩,但面上的笑容却是非常的欢畅。

“越是笑不出来的时候,越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很漂亮。”

花丫“唰”的红了脸,她只觉得胸腔里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简直几乎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袁大哥的目光温和清澈,就连眼角的细纹里都微微带着点笑意……

突然间,他的神情却凝重下来,连眼眸里的颜色都变得幽深!一瞬间,花丫觉得这个眼神锐利得仿佛可以伤人!

但谢远的口气却仍是淡淡的,平静而又彬彬有礼,“请问谁在外面?”

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来对着花丫说,“你去看看,门外是不是有人。”

******

远远的,花丫看见一个背影,清瘦身材,月白色长衫。

她转身回到屋里,“应该是玉老板,刚刚打这儿经过。”

“玉老板?……”谢远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只远远见过玉老板一面,略微有点印象。班子里唯一的角儿,相貌只称得上清秀,也许……上过妆之后会别有一番味道。面上冷冷的,带着一股子孤傲之气,显然不是个八面玲珑、待人接物圆滑之人。

他还曾经设想过,若这是个擅交际的通透人儿,自己便可以借助他的力量,把通行证搞到手。

15

这个阿谀奉承、歌功颂德的戏本子在宪兵司令队大受赏识。

宪兵队的横田队长是个中国通,听完戏后,还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的鼓了几下掌。

这位横田队长若是拆开了看,眉清目秀,身形纤细,倒可称得上是位美青年。但因为手短、腿短、脖子短,是个标准的五短身材,脑袋却又偏大,于是凑在一处,就好似一个怪异的大头娃娃。

大头娃娃态度傲然的接见了班主和玉褔芳,亲口嘉奖了他们几句。还当场表示,过一阵要举行新政府成立的庆祝仪式,到时候会将城里的几个戏班聚到一处,预备表演节目,这件事便由庆和班负责牵头。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梨园行里,羡慕者有之,鄙夷者有之。就有人趁着与庆和班一起彩排时,往玉褔芳面前吐唾沫。

******

玉褔芳立在谢远跟前,口气冷冷的,“袁爷好才华好文笔!今天还有人专门打听你,想约你写本子呢……看来这英雄有了用武之地,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谢远如今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他此刻坐在窗边的小木凳上,听了这话,只是笑笑,也不答话。

玉褔芳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我原来还觉得你和某个人有点像,现在看来,真是瞎寻思……真真辱没了那人!”

花丫在一旁,忍无可忍的大着胆子插了一句嘴,“袁大哥原本是什么样的人,玉老板您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为了活命而已……玉老板您不也……”

谢远打断了她,“丫头……”他神色如常,甚至称得上和悦的对着玉褔芳说道,“玉老板心里不好受,袁某知道……早点回去歇一歇吧,明儿个还要登台呢。明天的庆典,日本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

谢远说得对,日本人确实不好糊弄。

第二日的庆典上,就见了血光。

当时正在演的一出戏,是新编《满床笏》。里头有一句,是“风俗今何厚?皇军在穆清。行看探花曲,尽是贺升平。”

净角唱到这里时,按规矩,扮小生的角儿,本该欢天喜地走上前来,接上一句,“是啊!”但此刻台上的生角,却苦着脸立在一旁,泥塑木雕似的一动不动。

横田队长直挺挺的坐在台下观众席的正中,并未发现异样。但他旁边那个身形高大,穿一套锦缎袍褂的中年男子,却皮笑肉不笑的叫了一声,“停。”

横田略微惊讶的转过头来,“曹市长?……”

曹市长挑了挑眉,侧过头去,对他耳语了几句。

半响,横田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站起身来,姿态挺拔的走到台上。虽然腰板挺得笔直,他还是刚刚齐到那个生角的下颌。

他淡定的摸出枪来,仰着头,举高右手,扣动了扳机。

在一片惊呼声中,横田转过身来,对着台下惊慌失措的观众们说,“这个演员表演得不好,我们换一位。要是下一位还是不好好表演,我们就再换。”

言毕,他深深的鞠了一躬,在他身后,是一滩刺目的鲜血……

******

后台里鸦雀无声。几名唱生角的都面如土色,谁也不愿意在这当口顶上去。

角落里,一个人站起来,神色平静而又镇定,“这个本子是我写的,我来唱吧。”

16

台上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尸体被拖走,血迹抹去之后,仍旧是光亮亮一片花团锦簇。

台下,横田挺直身板坐在正中,脸上带着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身边的曹市长斜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闲适的等着好戏再开场。

这是一对刚见过血腥的野狼,四只眼睛都泛着绿光!

开场锣一响,丝竹起。后台一掀帘,走出来的,是锦袍玉带、金马玉堂的汾阳王。

四平八稳的台步走上来,站定了,一个亮相,眼神缓缓扫过台下众人……

横田一下子对上他的眼,莫名的,将腰板又向后挺了挺……

******

横田侧过身去,对着曹市长说,“中国有句古话……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这名男子倒是适合。”

曹市长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缓缓的搓去红衣,放入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说道,“唱腔不够清透,不会是什么名角儿。”

横田摇了摇头,“你不懂。戏曲在神不在形,声音不过是媒介,重点是那在台上附体的灵魂……他让我想起家乡的能乐,那观世流的能乐师,带着优美和雅致的威严……”

曹市长笑了笑,“看来横田队长很欣赏他。”

横田又是摇了摇头,“不。他太骄傲了。作为一个支那人,他不应该这么骄傲的。”

******

后台。

谢远刚刚摘了头冠,换下戏服,单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褂子,脸上还带着妆。

玉褔芳立在一侧,眼看着他,欲言又止……突然间,外厢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像被分开一样,向两边闪出一条道来。

小矮人一样的日本军官昂着头走进房间里来,后面跟着一个高个子、气派俨然、一身富贵的壮汉。

横田径自走到换妆的梳妆台前,其他人都心惊胆战的站起身,闪避在一旁。

玉褔芳悄悄的攥紧了拳头,面上的血色消退得干干净净。

只谢远仍然坐在原处,只是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队长好。”

横田皱起眉头,“狂妄的支那人,见到我居然也不起身。”

谢远温和的笑了笑,神情是耐心中带着稍许歉意,“我身体不好,起坐不太方便,所以失礼了。”

横田一愣。他见到的支那人,不是怕他,便是恨他,再不然,就是眼巴巴的想讨好他。即便是曹市长这样的高官,纵使外表上不显露出来,但眼神中也总是透着别样。只面前这个人,态度温和,神情诚恳,倒好像真的为自己的失礼感到歉疚似的。

顿了一顿,他方才说道,“曹市长说你唱得不好。”

曹市长叉着腿站在后面,闻言,略微惊讶的挑了挑两道八字眉,“哦……”

谢远转过头去看了曹市长一眼,又转回来盯住横田,点了点头,“我天资有限,怎么努力也成不了大器……唱了好些年都成不了角儿,见笑了。”

横田哑然,半响,回答道,“确实水准普通……你有没有最拿手的?……”

面前的男子低下头,认真的思索了片刻,再抬起头来,俯仰之间、轩轩韶举。他唇角含笑,低低的唱到,“天青湛湛彩云在,月明溶溶暮敛霭。风弄竹声只道琴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

******

汉口。

小陈提着皮箱,犹自不肯死心的想再劝上一劝,“李委员,你现在正在停职待处分中,这么私下走了,更是违反纪律,可了不得啊……”

李虎歪戴着帽子,转过头来,咧着嘴一笑,“我有件要紧事,非去办不可!我知道这一去,处分会更重……他娘的……亏大了!但老子这要是不去,必定会后悔!……反正都是个赔本买卖,老子认了!”

17

谢主席端正的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低着头只顾看手上的书卷,也不抬头看李虎一眼。

李虎急了,将帽子紧紧的攥在手里,直着脖子大声说道,“为什么不带上我?!最关键的消息还是老……我打听出来的呢!我可是花了老牛鼻子力气,派人把那方圆百里都打听了个遍……”

谢主席眼盯着书卷,嘴里喃喃的念念有词,下巴上的胡子一翘一翘,“李委员辛苦了……谢某在这里谢过!消息既然已经打听出来了,剩下的……便是国民政府的事,也是我谢某的家事!总之……与李委员无甚相干!”

李虎脸涨得通红,“你!……你过河拆桥!”

谢主席放下书卷,抬起头,话音调子托得极长,“放肆!论公,老夫是国民政府前任主席……论私,我是谢远的父亲……你就这般同老夫讲话……?!”

刘秘书在一旁见了,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只不动声色上前一步说道,“主席,李委员这也是担心少爷,关心则乱……您不要同他计较。”

谢主席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哼,他担心?!……老夫倒不明白了,那孽障的死活,又与他有何关系?!……他担心什么?!”

刘秘书陪着笑,“主席,瞧您老人家这话说得……这李委员,不是和咱家少爷,是好朋友么……”

李虎立在一旁,脸红得已经几乎要滴出血来,心里暗自咬牙切齿,‘操!一唱一和,在这里消遣老子呢?!……小心老子……不给你们一般见识!’

谢主席冷笑的一下,“好朋友?有这样的好朋友?!好了一回,那孽障丢了手里的军权,再赔上了半条命!……一转眼再碰上,剩下的半条也快没……”

他话未说完,被李虎的一声大吼给截断了,“老子和他之间的事,你知道个球!!总之,老子得去救他,不去不成!”

他不管不顾的吼完,停顿下来,眼看着面前二人大睁着四只眼睛,满脸的震惊状,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气势一下子萎缩下来,“……伯父,我是真心想去救他的……要怎么才肯让我指挥营救队,您划条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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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谢远端起酒杯,“来,我敬曹市长一杯!感谢您对袁某的提携栽培!”

曹市长半举起酒杯,似笑非笑,“不敢当……提携你的人不是我……小老弟真是好手段,把个日本人笼络得服服帖帖……这就要做文化局副局长了!看来,我还要指望小老弟将来关照关照我啊……”

谢远微微一笑,诚恳的说道,“横田队长他毕竟是日本人……说句心底话,日本人哪里摸得透这片土地上的门道!要管好这里,少不得曹市长您替他们当这个家……袁某不仰仗您,还能仰仗谁去?!”

这几句话说得曹市长心中熨帖,口气也和蔼了不少,“小老弟客气了……怪不得横田队长那么赏识你,果然会说话……人才啊人才!”

谢远的口气诚恳中带着两分谦逊,“袁某梨园行出身,吃的就是交际应酬这碗饭,曹市长见笑了……话虽好听,却也全是发自肺腑……来,袁某先干为敬!”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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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两人之间已经熟络了不少。曹市长微微带着点醉意的搂住谢远的肩膀,低声笑问道,“小老弟啊,我问你个事儿……这个横田队长……你们……有没有……”说到这里,他伸出双手的食指,凑在一起比划了一下。

谢远神色自如,只脸上挂起一个了然的微笑,“没……”

“真……真没有?你可别哄我……我可是看出来了,横田他……对你有那么点意思……”

“真没有。横田队长脸皮薄……”

“哈哈”曹市长大笑了两声,“人家脸皮薄,你可要主动点招呼……我看呐,说不定,人家横田队长还是个童男子呢……”说到这里,他凑上前去,在谢远的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

谢远脸上似笑非笑,“曹市长您放心,要有这么一天,我一定好好的招呼横田队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响亮的笑起来,“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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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市长临去之时,坐在轿车里,醉醺醺的笑道,“小老弟……你真是个妙人!改天再一起喝酒……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对我开口……”

谢远立在车门口,笑意温和,“那就多谢曹兄了!……说起来,我还真有件事希望曹兄您能帮忙呢……”

18

谢远仔细端详着手上那张薄薄的纸片。

庆和戏班,共计11人,准予通行。后面依次是每个人的姓名、性别、年龄、及身形外貌描述。

战乱时分,简易的通行证,便是这个样子了。

庆和班除去他,共有11人,其中有一个唱武生的,身形外貌年龄都和他比较接近。

谢远收起纸片,抓起礼帽,匆匆走出门口,坐上一辆黄包车,“去东安巷17号。”

******

他在庆和班的门口下了车,随手给了车夫一块钱,喜得那个车夫弯腰作揖不迭。

这辈子打落地起,谢远就不知道精打细算为何物。前两日他刚从文化局长那里借了五十块钱,美其名曰是提前预支的部分薪饷,到了这会儿,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

幸而他只是在演戏而已,若是真要待在这座小城里靠着这份职位谋生活,只怕会被活活穷死。

花丫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一眼见到他的身影,便将衣服扔在盆里,欢天喜地的唤道,“袁大哥,你回来啦。”

一直忙于干活,她的辫子有点散乱,一小缕头发散落下来垂在眼前。谢远急冲冲的经过她身旁,顺手替她将那撮头发捋到耳后,接着一溜烟进了班主的房门。

花丫立在那里,呆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口,只听到里面谢远的声音在说,“这是通行证,明天出发。我有些东西放在局里,要搬回来,你回头让小赵来帮帮忙。”

她红着脸回转身来,弯下腰开始继续晾衣服,心里只觉得“嗵嗵”直跳,‘就要跟着袁大哥去汉口了……’

******

夜沉沉的黑,窗外是一钩隐隐约约的弯月,遮遮掩掩、有气无力的挂在天边。谢远赤膊穿着一件灰色棉布褂子,静静的立在窗前。

他现在一抽烟,就咳嗽得厉害,所以只将一支烟卷叼在嘴里,并未点火。

‘生死成败,就在明日一举了!’在反复将所有细节都过上几遍之后,脑海里,却隐隐约约的冒出一张脸——生气勃勃的样子,左边横过一个黑色的眼罩,右边是一只圆圆的大眼。

那只独眼里总是情绪丰富,高兴、愤怒、委屈……有的时候,他甚至能从里面分明的读出那份爱恨交织来!

……

谢远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生死关头,还分心去想那个货!谢三,你这是魔怔了?!’

19

小赵蹲在一口柳木箱子前,“呵,这么大口箱子,里面装的什么啊?试试看,沉不沉……”

一世人,这是他讲出口的最后一句话。

被捂住嘴,后颈窝中了一刀,小赵扑倒在地上,死得悄无声息。

******

谢远将他的尸体平放在地上,站起身,揭开箱盖。

这是一口空箱子,只底部铺着一层石灰。

人放进去,合上盖子。末了,顶上铺上一张红蓝格子的桌布,再摆上一只小花瓶、几本书,它便静静的立在房间一角。不出意外的话,几天之后才会被人发现,那时,他早已出了城远走高飞。

谢远镇定的做完这一切,用毛巾擦了擦手,拎过一件薄呢外套穿在身上,再斜斜的戴上一顶礼帽,便大摇大摆的出了门。

他坐着黄包车,路过市政府大楼前的时候,正好与一辆挂着日本军旗的吉普车擦身而过。

车内,横田一身土黄色日本军服,戴着白手套,板着一张清秀的娃娃脸,端正的坐在后座上。

******

谢远淡定的对班主说道,“小赵替我找板车去了。我把自己那张通行证留给了他,回头他会运东西出城。我们大伙儿先走,在城外碰头。”

班主早已被谢远牢牢的笼络住,对他言听计从。此刻毫不犹豫,便招呼戏班众人赶紧出发。

行李早已收拾妥当,装在一辆大车内。谢远将外面的衣衫都脱了,几下子换上一套半旧的唐衫褂子,脚上的皮鞋也换成了黑色的千层底布鞋。收拾妥当之后,便和众人一起上了路。

花丫背着一个花布包裹,紧紧的走在他身边。谢远冲她伸出手去,“来,袁大哥替你背。”

她使劲摇了摇头,将包裹攥得紧紧的。袁大哥身体不好,她才不舍得袁大哥替自己背呢!

谢远见她态度坚决,便就作罢,只微微笑着对她说,“别怕,我们很快就能出城了。”

花丫小圆脸红扑扑的,悄声回答了一句,“袁大哥,我不怕。”

她确实不怕。事实上,她因为过于激动,昨晚上一整晚都没睡好,‘就要和袁大哥一起去汉口了!’

******

横田在市政府开会的时候和曹市长碰了面。因为他的一句“袁云飞这人,真是挺有意思的,队长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吧,什么时候再请他来唱上两句?”在散会之后,他刻意吩咐司机拐上个弯,去一趟文化局。

在文化局里,他没能见到袁云飞,办公室里没有他的人影。

文化局这种清闲衙门,管理得向来不是十分的严格,上班时间开小差是常有之事。这位袁云飞,传闻中有日本人做靠山,就要升任副局长了,更是无人过问他的去向。

横田队长略微有点失望,于是板着脸,将文化局长训斥了一通,“你们支那人,作风就是散漫,完全不遵守纪律……”

末了,他将头一扬,“我去他办公室里等他。”

******

这间办公室狭窄朴素,只一张办公桌,一把木椅。旁边是一个低矮的木柜,铺着红蓝格子的棉布,上面整齐的搁着一排书籍,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景泰蓝花瓶。

横田端正的在椅子上坐下。想到袁云飞平时就是坐在这里工作,他的心底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对袁云飞的感觉很复杂,欣赏与鄙夷皆有之,又夹杂着一股不可言说的欲望。

堂堂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和一个支那戏子之间的距离,便是神明和蝼蚁之间的差别!

他纠结着自己是否应该纡尊降贵,偶尔去俯就一下蝼蚁,和它做一些更进一步的交流。毕竟,这是一只非常特别的蝼蚁……

正当横田坐在那里心潮澎湃,胡思乱想之际,安静的房间里传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猫爪在门板上划过时,发出的声音……

20

庆和班出城的过程还算顺利。只众人一一被查验身份时,领头的小队长有意无意的在玉褔芳的脸上摸了一把,“唱花旦的?……来,给爷唱一个!”

玉褔芳登时便脸色一白,两道柳眉立起来,就要发作……

谢远见势不妙,连忙扯了他一把,“玉老板,褔芳……”

玉褔芳两枚黑眼仁转向他,悠悠的瞟了一眼,终于平静下来,开口唱了一段。

末了,那个小队长笑嘻嘻的说道,“得了,走吧。”他一边挥手放行,一边冲玉褔芳挤了挤眉,“刚才那个,是你相好的?”

******

众人出了城,在谢远的督促下一路前行,马不停蹄的埋头赶路。到了黄昏时分,有人支持不住了,便在那里嚷嚷道,“歇一会儿吧,累死了!”

谢远摇了摇头,“现在还在日军的控制范围内,不能停下来。”

那人反驳道,“我们是有通行证的,怕什么?!再说了,不是还要等小赵吗?”

这时,累极了的众人纷纷应和。班主立在一旁,也是欲言又止的看向谢远。

谢远见状,笑了笑,“行,那就歇歇吧。”

******

眼见众人在山林里停顿下来,甚至拾了柴禾预备生火做饭。

谢远悄悄的走到花丫身边,“丫头,问你件事。如果戏班子和袁大哥你只能选一个,你跟谁走?”

花丫看着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涨得通红,但回答却是非常的坚决,“袁大哥,我跟你走!”

谢远笑了笑,“好。那我们现在就走。”

花丫一下子愣住了,半响,呆呆的说了一句,“袁大哥,那他们……我……咱们不跟班子一起走?……”

“我有急事,得马上赶回汉口。班子这样走走停停太慢了,我们先行一步,去汉口等他们。”

******

此刻,众人正在忙碌。一旁是装满行李的大车,拉车的马解开了套具,正悠闲的低头啃着青草。

马是谢远费尽心机弄来的好马。眼下,健马都是重要军需物资,为了弄到这匹马,一并登记在通行证上出城,他可谓煞费苦心。

两人悄悄的向马匹走去。花丫一边走着,一边紧张的东张西望。远处,是她的花布包裹,里面是她的全部家当,还有袁大哥送的画像……

她转过身,刚想跑过去拿,谢远已经低声喝阻道,“你去哪里?”

“我去拿我的包裹。”

“不许去!”谢远表情严厉的呵斥了一声,顿了顿,他放缓声调说道,“不管里面有什么,到了汉口,袁大哥都再给你买。”

两人终于走到栓马匹的树木跟前,谢远偷偷的从大车里取来马鞍,刚刚要往马背上放,树后却突然转出来一人!

******

玉褔芳惨白了一张脸,拦在两人面前,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你要走,也带我一起!”

谢远听了这话,面上是不动声色,手上毫不停顿的将马鞍系好。末了,才抬起头来,坦然的看向玉褔芳,“我不懂玉老板的意思。”

玉褔芳一排细细的白牙把嘴唇咬得紧紧的,眼珠子直直的定在谢远身上,“我给谢司令唱过堂会!同喜班,程砚秋的崔莺莺,那时候我唱红娘。”

谢远眼里精光一闪而过,瞬间,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自己没有把握一下子把他撂倒!如果在这里闹起来,就没办法脱身了……’

半响,他笑了笑,镇定的回答道,“一起走当然好,但就这么一匹马,三个人……”

话刚说到这里,突然,远处猛的传来一阵喧哗。

谢远一惊,猛的抬头一看,树林尽头,竟然飞扬起大片的尘土……

“日本人!日本人!!!”

再转头一看,花丫刚才竟然趁着两人说话的时候,偷偷的跑了回去。此刻,她手上抱着那个花布包裹,正远远的看向自己这边。

身侧,是玉褔芳犹自紧紧的拽住辔头,一脸的决然。

谢远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上来!”

玉褔芳松了口气,一只手犹自拽住缰绳不肯放开,脚却赶忙踩在马蹬里,翻身上了马。

他在马鞍上坐好,方才松开缰绳,用两只手搂住了谢远的腰。

谢远最后看了花丫一眼,小丫头犹自抱着那个花布包裹,呆呆的立在那里。

他转过头,猛的一夹马腹,扬起鞭,“走!!”

21

马蹄一路狂奔,身后尾随着枪声。

追兵越来越近了!

这匹马负着两名成年男子的体重,任谢远如何的抽打,也难以跑得更快!

谢远在马背上伏低身体,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滑落。

当子弹终于从身侧呼啸而过的时候,玉褔芳在谢远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别担心,褔芳挡在您后面……有子弹,我替您扛着!”

******

横田半蹲半坐在三轮摩托的后座上,亢奋得满脸通红,“冲着马匹射击!一定要抓活的!!”

旁边的士兵连忙答应,“嗨!”但下一颗子弹,却直直的射在玉褔芳的背上。

子弹射入皮肉里,背上顿时开出一朵血花!玉褔芳按捺不住的发出一声痛哼!

但紧接着,他却咬着牙,在谢远耳边低低的说道,“我没事……别管我……继续快跑……”

这话其实说了也是白说。不消他叮咛,谢远自然会抽打马匹继续快跑。

但奈何只再多跑出几步,另一颗子弹,就射中了马匹的后腿!

吃痛的马儿长嘶一声,先是仰起了前半身,接着便狠狠的跌倒在地上!

天旋地转中,谢远先是被抛落在尘土里,紧接着,发狂的马蹄狠狠的在他大腿上踩过!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腿骨破碎的声音!但奇特的,却并没有感觉到痛苦,只心底一片冰凉,‘这回是真完了!’

******

横田带着白手套的手在空中狠狠的挥过,“哟西!!”

这个欺骗了自己的支那人终于落到自己手里了!

此刻,体内充盈着天照大神赐予的王霸之气,仿佛连他的五短身材都瞬间变得高大起来!

正在这时,一发炮弹落在他的前方,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

耳畔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昏昏沉沉中,谢远感觉到有人在他的身边蹲下。

眼前的面庞忽远忽近。右边是生气勃勃的浓眉大眼,左边是一个圆圆的眼罩……

那只大眼睛瞪得浑圆,里面仿佛蕴含着什么东西……

这也许是谢远昏迷前的错觉。实际上,李虎只是蹲下来,用拳头戳了戳他,瓮声瓮气的说了句,“喂!还没死吧?!”

谢远提起一口气,“往前追!前面有群唱戏的,落在日本人手上。追上去把人抢回来!特别是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抢不回来便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挣扎着叮嘱完,他本想再补上一句,“这回三爷和你扯平了!”

但没等这句话说出口,谢远便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22

李虎坐在吉普车后座上,让谢远的上半身搁在自己腿上。

这是一个搂抱的姿势。

后座非常的狭窄,谢远的腿打着绷带,必须要平放,于是他的半截身体都压在李虎腿上,脑袋枕在李虎怀里。

李虎低着头,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的看见谢远紧紧闭合起来的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射出一小片阴影。他眼眶发青,面色苍白,两颊深深的凹陷了下去。头发蓬乱,下巴冒着胡渣,身上穿着一件肮脏起皱的棉布褂子,腿上绑着绷带,裸露出来的地方到处都是零零碎碎的伤痕。

狼狈到了极点!但是,禽兽总还活着,真真切切的活着!!

李虎抽了抽鼻子,嘟嘟囔囔的对着谢远说道,“该!也让你尝尝老子吃过的苦头!”

谢远的额头有一道红痕,一直延绵到发际。李虎瞅见了,便小心的拨开他的头发,果然头顶肿起了一个大包。

他是个粗人,不知道什么叫做温柔体贴,只记得当小叫花子的时候,每每挨了揍,脑袋上的包用口水揉揉就会好些。于是便小心翼翼的吐了一线口水在谢远头上,伸出两根指头,轻轻的按揉起来。

******

谢远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双眼微微张开一道缝之后复又合上,往复几次之后,眼神终于变得清明。

他向上张着双目,直直的,正好对上一双俯视着的眼睛!

三目交汇,久久的,目光凝聚在一起……

曾几何时,新年舞会上,水晶吊灯的映射下,他们也是这样注视着彼此!

那一次的情绪已不可考,但这一次,两人眼里见到的,是岁月的流逝,命运的颠簸,与生命的感慨!

无论如何,仍然活着,在一起活着!!

李虎停下手指,嘴唇开合了几次,最后却说出来一句,“那个小丫头死了。”

谢远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毫无表情。

李虎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可不是老子不救她!狗日的小日本,眼看逃不掉,就用枪对着俘虏扫,把落在他们手上的人都毙了!……妈拉个巴子的,一帮畜生!……不过,老子也把他们杀回来了!!”

他说得慷慨激昂,不自觉的扬起了头,“当场就毙了二十几个!那个打头的,嘿嘿,被老子活捉了,现被五花大绑在外面,一直嚷嚷着要见……”

这话尚未讲完,突然觉得胸口有一点湿意!

李虎低下头来一看,不由得大惊!

谢远不知什么时候侧过了脑袋,将面孔埋在他的怀里。从李虎的角度,能清楚的见到他肩膀的颤抖!

他不由得停住了嘴,心头泛起一丝说不出的滋味……

半响,瓮声瓮气的说了句,“喂……尸体就在外面,你要不要见见?”

谢远长久的没有出声,末了,终于回答了一句,“不见。”

人已经死了,见不见又有什么区别!谢三狠绝了一辈子,此刻的眼泪也不是为了个死人而流!

他是个自私的人!保不住疆土、保不住恩人,守不住河山、守不住尊严,他只为这个无能的自己而哭!!

一世人,就这一次!在李虎的怀里,就这么一次!!

******

横田被绑在地上,却挺起胸膛,伸直了脖子,等着谢远出来。

他要让那个支那的将军看看,大日本帝国军人的高尚气概!

大无畏的面对死亡,为天皇陛下尽忠!

让他看看,武士死亡时流出的鲜血,如樱花凋落般的凄美……

******

车内,谢远终于转过头来,随意的挥了挥手,“不见,有什么好见的。直接活埋了便是。动作快点,此地不宜久留!”

23

军队开拔之后,树林的东西两侧各自留下一个土堆。

左侧的那一个,花丫夹在戏班众人之间,静静的躺在坑底。泥土覆盖在她微微散落开来的大辫子上,掩盖住面庞上最后的那一抹迷茫惊恐,也掩埋住了她至死都紧紧握在手中的那个包袱……

右侧,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活死人坑!横田挤在他的几名同袍中间,至死犹自大睁着双眼……

无论是侵略者或是被侵略者,帝国的雄心或是活下去的卑微愿望,恐惧或是不甘,此刻都灰飞烟灭,归于尘土……

玉褔芳躺在一辆车上,勉力半支起身体,望向越来越远的土堆,心头百味陈杂。

有庆幸,豁出去赌这么一把,算是赌对了!有愧疚,尤其是对花丫……这份愧疚也许今生今世也难以消弭!还有担忧,未来将会如何?他对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生逢乱世,干的又是唱戏这行下九流的营生,却偏生有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清高。没有特别出众的姿色,又拉不下身段来四处交际逢迎,便是有十二分的功底与努力,没有人捧,也不过是一个半红不紫的角儿。

自从认定了袁言便是谢远,他便下了决心要攀上这棵大树。风流倜傥的谢司令,传奇的抗日领袖……既是真心仰慕,也是自己将来出人头地的靠山。

他知道自己是靠着要挟挤掉了花丫,刻意的卖好示恩,便是希望谢司令能将自己当做恩人。背上中的那一枪,无形中成全了他,成了他最好的证据。自从被救过来之后,见到的人对他都是客客气气,十分恭敬。其中有一名穿着便装的中年男子,看样子是个管事的,指挥着众人将他抬上这辆车,又让军医替他检查包扎。这男子自称姓刘,矮胖个子,笑起来是十二万分的和蔼客气,“别担心,您的伤不碍事。医生说了,没伤到要害。先做一些治疗,等到了前面仓平县城,便可以动手术将子弹取出来。”

玉褔芳咬了咬嘴唇,“司令呢?……”

刘秘书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是坦坦荡荡的和蔼亲切,“司令在另一辆车上歇着。他的腿受了伤,人还没有清醒,暂时不能见您……您先宽下心来,好好躺着,预备进了城的手术。我这里给您留个勤务兵,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

******

摇来晃去的车厢内,谢远僵直的支着那条伤腿,躺在李虎怀里。

他仰着头,眼朝向窗外,半响,突然问了一句,“你眼睛怎么样了?不是说另一只也出了问题?”

李虎刚才被谢远那几滴眼泪闹得心烦意乱,听到这话,猛的一惊。不是谢远问起,他早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此刻便急忙举手捂住右眼,“他奶奶的,总疼!一阵阵的看不清楚东西……怕是要瞎了!……”

他一边嚷嚷着,眼珠子在手掌下滴溜溜直转,“为了救你,老子这次可是亏大发了!老子是偷溜出来的,没得到D组织同意!奶奶的,等回去之后,不知道怎么被修理呢!……”

见到李虎的卖力表演,谢远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那条伤腿原本已经麻木,被这货一气,竟又一抽一抽的疼痛起来。

就着躺在李虎怀里的姿势,侧过头来,靠在李虎胸前,伸出手按住他的脑袋,让他低下头来……

两人的嘴唇都不复柔软,覆盖着一层干燥的坚硬外壳,龟裂开来,唾液里带着血腥味道!

就是这个味道!他这辈子,尝过的香唇无数,但偏偏着了魔的,却是这股刺痛苦涩的血腥味道!!

……

末了,谢远低低的在李虎耳边说了句,“回不去就别回。你便是又老又瞎,三爷也不嫌弃!”

李虎犹自紧紧的搂着他。听到这话,耳朵不自觉的动了动,嘴上却即刻还击道,“喂,谁不嫌弃谁呢?!你现在才是又老又残!你虎爷不嫌弃你,是你天大的福气!”

24

第二日,这支救人的队伍进入了仓平县城,这里有中央军第二十五军驻守,至此,终于可以停下来稍事休整一下。

谢远这一路上忙个不停,先是和李虎商量如何应对GD那边,接着又唤来刘秘书,详细的询问出事之后武汉、广州等各方的反应。得知自己失踪之后,大本营方面已经秘密委任了赵传栋为第四战区代理司令长官。

第四战区下辖两广,大本营设在广州。他自上任以来,表面上一直待在广州城里养尊处优,但暗地里却将手中所有实力都投入到了广西,秘密派出心腹笼络当地的武装势力、组织民团,苦心经营之下,已经颇有一番成就。此番事故,最担心中央政府趁火打劫,于是顾不得伤病,支着条残腿就开始询问情况、商讨公事。车一路颠簸,谢远一路皱着眉头苦苦思忖,半夜里,方才靠在李虎身上打了一个盹。

李虎是一早就已张着嘴巴沉沉睡去,中途偶然醒来,正赶上有旁边的车灯照进窗内,映在谢远脸上,只见到他皱着眉头,面青唇白、脸无人色。

李虎不由得心头一紧,竟然就再也睡不着了。

黎明时分,谢远那条伤腿开始剧烈的疼痛,直疼到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滚。打过吗啡之后,他便像条死鱼似的瘫在李虎怀里直喘气。

李虎几个日夜没有梳洗,身上臭烘烘的,一股子汗水与血腥味道,耳朵背上夹了一只烟卷,敞开军装前襟,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拧开了塞子往谢远嘴里灌水,“命保住了,兵才有用!地盘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可是全完了……”

谢远睁开的双目里满是血丝,躺在李虎腿上,斜斜的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动,泛起一丝苦笑,“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我还是原来的谢三爷?你以为这块地儿还是原来的中国?……”

“滚犊子的,原来的谢三爷也没威风到哪儿去!”

接完这话,李虎顿了顿,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喂,问你个事儿……上回察哈尔那事儿,你恨不恨老子?”

谢远不答,只是反问道,“那你呢,过去的事,你还恨不恨我?”

说到这里,二人三目相对,半响都没有出声。末了,李虎在心里恨恨的想到,‘狗日的,这辈子算是栽这禽兽手里了!’谢远的想法比他简洁文雅一点,只得两个字,‘孽缘!’

虽无言语,却是心意相通,片刻之后,狼狈成奸的二人紧紧的搂在了一处!

谢远现在是越发的消瘦,简直称得上瘦骨嶙峋,搂在一起的时候都觉得骨头硌手。没来由的,李虎觉得心头一阵难过,但随即,他便将这种情绪抛在脑后,心猿意马的盘算起来,‘禽兽现在不能动弹,是老子下手的好时候了!……’

李虎怀春似的揣着这个趁火打劫的念头,与谢远一起进了仓平城。

二十五军军长亲自前来迎接,十万火急的将谢司令送进了医院。

仓平城虽小,但却有一家美国传教士开的教会医院,里面有一位加拿大大夫,据说医术十分的高超,而且心地极好,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想帮助炮火中苦难的中国人民。

这位大夫仔细检查了谢远的伤势,断定他的腿还有救,但是切忌移动,必须打着石膏卧床好好休养。

******

谢远微微皱起眉毛,“糊涂。现在是什么时候?!姑且不说此地安全与否,再多耽搁一日,之前的谋划,就多一分付诸东流的可能!到时候,留着两条好腿,是为了逃命,还是混吃等死?!”

刘秘书再不多说,恭敬的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少爷您再多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

李虎全身发红,这是让澡堂子里的搓澡工给搓的。

他对着镜子,抹上发油,仔仔细细的将头发偏分得整整齐齐,再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便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瓶子揣在兜里出了门。

出门之后左转第三间,便是谢司令的临时病房。门口的卫兵见了他,毫不阻拦的就让李虎进了门。

房间内没有开灯,窗边,谢远躺在床上,合着双眼,像是已经熟睡过去。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脸颊上,他的面色苍白,形容憔悴。

李虎怔怔的立在床前,突然间觉得谢远好似成了水中的倒影,一碰就会碎掉。

25

虎不自觉的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床前。

这是1938年的初夏,大半个中国都笼罩在硝烟中。

但就在这座前线小城里,夜晚却是出奇的宁静祥和。

伴随着一缕和风,浅淡的月光穿透窗棂照进屋内,床上的人悄无声息躺在那里,显然是已经熟睡。

独眼聚光,炯炯有神的盯在谢远的脸上……

他一向都知道禽兽长得体面,人模狗样的总是让人恨得直痒痒。但此刻再见到这五官这脸盘子,却第一次在心中涌起一股念头,“老子的人……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手伸进兜里,紧紧的握住那个小瓶子,李虎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了!!

他再不犹豫,伸出手去,掀开了谢远身上的被子……

谢远下半身只松松穿着一条短裤,左腿上打着石膏,被架高固定在床架上。被子一掀开之后,两条光裸的长腿自然便是一个分开的姿势。

李虎比划了一下,觉得要是再把他的右腿掰开一点,中间的空隙正好够自己挤进去。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去……

手刚刚碰到谢远的大腿,头顶就传来一声呻吟。李虎猛的一惊,‘操!’

他停住手,抬头一看。谢远并未醒来,犹自闭着眼睛,只是紧紧的皱起眉头,一副痛苦的表情。刚才的那一声,多半是他在睡梦里,发出的痛苦的呻吟!

李虎用力挠了挠头发,‘怎么办……过了这村,真要等到抗战胜利?……操!赢不了怎么办……管他的,老子轻手轻脚点就是了!’

他打定主意,刚刚再度伸出手去,谢远却又再次发出一声呻吟。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雪,眉头紧紧皱起,显然是痛苦已极……

李虎僵在那里,半响,终于收回了手,‘奶奶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反正都是老子的人!……老子就不信,还真打不赢小日本了!’

他愤愤然直起身,替谢远重新盖好被子,再轻手轻脚搬过一张椅子,坐到他的床头。

轻轻握住谢远搁在床边的那只手,‘操,别嚎了,你虎爷守着你呢!’

******

李虎歪歪的靠在椅子上,微张着嘴,畅快的打起了呼噜,掌心里犹自握着床上的那只手。

在他忽高忽低的鼾声中,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布满血丝的双目斜斜瞥了他一眼,其中的神色是哭笑不得,‘这么个货!……谢三啊谢三,你就看上了这么个货?!’

******

李虎一觉醒来,天已蒙蒙亮。

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转过头去。

他的手还和谢远连在一起,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被谢远握在掌心里。

谢远头歪在一侧,睡得正熟。

李虎一个哆嗦,突然觉得通身一麻。他赶紧抽回手来,轻手轻脚的起身出了房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又美美的补一小觉。醒来之后通体舒泰,梳洗完毕,正赶上勤务兵送来了早餐。

他坐在桌前,一气呵成,痛快的干掉了三大碗白粥和五个大肉包子。满足的站起身,走出房门……

……

李虎独眼睁得浑圆,眼看着从谢远的病房里走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人相貌清秀,神情冷淡,却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脂粉气,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郁郁的看了他一眼。

26

李虎嘴里“哦”了一声,转头便去找到同来的一名士兵问个究竟。

原来那天他只光顾着谢远,却没留意到几步之外同样从马背上被甩飞出去的玉褔芳。这几日来玉褔芳都有刘秘书照顾,从没在他眼前出现过,于是竟是到了此刻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这么一回事儿!

当兵的不知道他和谢司令那些勾当,于是眉飞色舞的口沫横飞,“……咱司令,那真是风流倜傥!那唱戏的为了他,命都不要了!啧啧,也称得上是情深义重!……”

早上吃得多了,那五个大肉包子在肚子里堵得慌。院子里车队已经预备好了,他原先打算去接了谢远一道出门,此刻便耷拉着耳朵自己先去了院子里。

李虎低了头,迈动长腿,愤愤然坐到车内,“操他爹!贱人一个!这头趴你虎爷怀里流马尿,那头还和只兔子同生共死上了?!早知道……昨儿个就干他个落花流水!”

先不说李虎坐在车上悔之不迭,再话玉褔芳这头。他一早便收到谢司令派人送来的五万块钱的银行票子,于是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强撑着起身去找谢远,“司令这是要走,把褔芳扔这儿了?”

谢远正躺在床上,伸直了脖子,由着勤务兵替他刮胡子。

待勤务兵将胡渣和泡沫都刮得干干净净之后,他坐起身,接过滚烫的热毛巾,摊开了捂在脸上,“本司令尚有公务在身,就不和玉老板同路了。派人送去五万块钱,聊表心意,也是感谢玉老板过去对本司令的照拂。”

玉褔芳咬着嘴唇,脸色青白得如同身上穿着的长衫,“这里离日本人近在咫尺。兵荒马乱,褔芳只怕消受不起那五万块钱!……褔芳也不要钱……只是司令答应过的,会让褔芳在汉口大戏院登台!”

谢远此刻下半身只松松的穿着一条短裤,上身却已穿戴得整整齐齐。咔叽黄的军服衬衫,连领口都系得规规整整,肩章上三颗金星闪闪发亮,这是国民革命军一级上将的标志!

一个勤务兵立在他身后,梳子上抹了发蜡,正小心的将他的头发打理整齐。

他现在的模样是焕然一新,高高在上,英俊锐利得让人不敢逼视!

因为瘦削,越发的显得五官深刻,清俊的样貌里融进了带着杀气的锋利,神态则是居于上位者的冷淡与疏离,“本司令是说过,让戏班在汉口大戏院登台。但指的是整个戏班,并不是玉老板您……”

在这样高不可攀的司令面前,玉褔芳觉得自己渺小成了一只虫子,他挣扎着分辨道,“我知道司令怪我,为了花丫的事……但褔芳也不过想活命而已!”说到这里,心中突然划过花丫梳着两根大辫子,笑眯眯歪着头,小圆脸胀鼓鼓的模样,又急又愧,于是慌不择言道,“司令自己不也是一样!”

……

这话一出口,他就悔之不迭。但话已出口,一时间也无法转圜,只得紧张的木立在当场。一时间,仿佛房间里的气氛都凝固了起来。

半响,谢远开了口。

这一次,他用正眼看了玉褔芳,神态是并未动怒,反倒比刚才还多了两分温和,“玉老板说得对,是谢远迁怒了。这件事,怪自己怪日本人,却怪不到玉老板头上……也罢,我只记你的恩,仇,谢远自会向日本人去讨!”

******

李虎气鼓鼓的坐在车内,眼看着谢远躺在担架上,被一堆人包围着,从屋内抬了出来。这一次,他一眼便注意到,在后面远处,有一个小兵,扶了那个戏子,也慢慢的向车队走来。

这头谢远正与那位洋大夫话别。大夫忧心忡忡的推了推高鼻梁上夹着的无框眼镜,“将军这腿,一定要多休息,不要挪动。否则……将来可能会落下残疾。”

谢远笑了笑,“腿是自己的,能不挪动,自然不舍得挪动。但如今境况危殆,也顾不了这许多了。白大夫来中国这些日子,也是看惯了生死。国难当头,我国人处处流血,断头者不计其数,谢远又何惜区区一足!中国有一句古话,‘止戈为武’,谢远只盼能早日赶走侵略者,迎来世界和平……”

这番话,他此前刚对二十一军军长讲过一遍,此刻临时加上了“世界和平”云云,让洋大夫听得是入耳入心,暗自钦佩不已。短短几面,谢将军的仪表风度、见识胸襟,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位洋大夫后来到了延安,见到过不少的GD高层,免不得在闲谈中,将谢将军的胸襟为人又大大吹嘘了一番。

这都是后话,且说当时,刘秘书立在一旁,眼见司令与大夫交谈完毕,便接过话茬,也对大夫一通感谢。末了,转过身来对着谢远说道,“少爷,咱们该上车了。”

他一边扶着谢远的担架,一边不动声色的继续说道,“另外,今早,李委员找人打听过玉老板。”

谢远转头瞥了他一眼,神态是淡然中夹了一丝哭笑不得。接着,他转回头去,自言自语道“太座猛于虎,我这是要倒霉了?”

刘秘书把嘴闭得紧紧的,一脸的无动于衷,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少爷的这句自言自语。

27

四个月后,汉口珞珈山。

一列车队驶过重重岗哨,停在了国民政府军事大本营的西侧楼门口。

车队停稳之后,年轻的副官急冲冲下车来,拉开正中一辆黑色凯迪拉克轿车的车门。

从车内走出两名男子,一样的咔叽黄将官军服,一样的高个子长腿、军装笔挺、黑色军靴锃亮。只是左侧的那位,肩头扛着三颗金星,手里拄着一根手杖,而右侧的那位,肩头的金星只得一颗。

两人俱是身姿挺拔,精神抖擞,下车后立在一处,并肩向楼内走去。

委员长办公室门口。

秘书毕恭毕敬的对二人说道,“委座正在里面等候司令。另外,请李军长先在这边休息,委座想先单独会见司令。”

那位李军长是个独眼,左眼上戴着一只黑色眼罩,衬着端正刚毅的五官,越发的显得气势逼人。他闻言,默不作声的看了旁边的司令一眼,待得对方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便一把摘下军帽,夹在腋下,跟着秘书去到旁边的会客室。

会客室内。

一名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正坐在碎花长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的翻阅一本洋文杂志。

见到二人进来,他并不起身,只闲闲的仰起头,“谢将军到了?”

秘书的神态是非常的恭敬,“谢将军已经到了,现在委员长办公室。等他和委员长会谈完毕,卑职会请他来见二小姐的。另外,这位是谢将军麾下的李军长。”

说到这里,秘书转过身来,对着李军长说,“容卑职介绍,这位是委员长的外甥女,孟二小姐。”

******

委员长办公室虽然宽大,陈设却非常的简朴。正中一副巨大的中山先生画像,俯视着正在交谈中的二人。

委员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慢慢的放回桌上,“花园口一事之后,我现在是万夫所指啊!”

“委座这是为了大局着想,断一臂而保全身。”

委员长慢慢的点了点头,“说得不错,断一臂而保全身!”他直直的看向对面的男子,眼神凌厉,“臂是断了,至于全身……保得住保不住,端要看贤弟的了!”

谢远的眼神隐藏在宽大的将军帽檐下,“卑职自当尽心竭力,精忠报国。”

“武汉迟早保不住……到时候,只能退守大西南。若是大西南也保不住……我就只好到缅甸去做流亡政府……到了那时,贤弟预备去哪里?美利坚?还是缅甸?”

谢远神色自若的看向他,“卑职哪也不去,委座也是一样。保住半壁江山,静待世界局势变化,会有反击的一天。”

委员长苦笑了一下,“我们勾心斗角了这么些年,到头来,却是死生与共!国势如此,中正已是不能说,不忍说!……如今,我的家底是尽数放在战场上了……广西,就只能看贤弟的了……桂南是滇缅公路与桂越公路的交汇之处,丢了桂南,友邦的运输物资,就再也到达不了大后方!没了外部的支持,单靠我们一己之力,国家必亡!”

谢远笑了笑,“愚弟还活在世上一天,桂南就丢不了!手下的人打完了,我自己往上填!”

“好!!你若是完了,为兄亲自往上填!”

两人对视,彼此都深知对方的阴险狡诈,但表面上,却是好一副肝胆相照、死生与共的架势!

委员长和蔼的拍着谢司令的肩膀,“贤弟啊,为兄还有一事相询……听说你手下的主力军军长,原本是GD的人?”

谢司令的神情无比的坦白诚恳,“李军长确实原本是GD的核心人物,但愚弟信得过他,是真心投奔三民主义。所以,这次也把人带来了,让委座您见一见……话说回来,他倒给愚弟提供了不少GD的内幕消息……”

“哦?!倒有哪些重要的讯息?……”

“……

……对了,还有一桩,咱们汪院长身边,有一名GD的内线……”

******

夜晚,汉口大剧院。

今晚的剧目是新编越剧“棠棣之花”,大红的戏牌上写着主演的名字“玉褔芳”。

戏台上,姐姐聂嫈按捺住不舍之情,正依依送别二弟聂政,鼓励他舍身报国去刺杀韩相侠累。她那悲痛欲绝,却仍然大义凛然的姿态深深的感染了台下的观众,叫好声此起彼伏。

二楼包厢里,谢远转过身,看向李虎,“今天孟二小姐对你说了些什么?”

李虎喉咙里呼噜了一下,“操!你还用问我?!”

谢远笑了,伸出手去,揉了揉李虎的脑袋,“那女人疯疯癫癫,全是胡说,你别理他。”

李虎独眼转了转,斜斜的瞥了他一眼,“老子才懒得搭理那些破事儿呢!倒是你,和那个光头都说了些什么?”

包厢里没有亮灯,只楼下戏台上的灯光照上来,落在谢远眼里,星星点点,“说……三爷这次可能要玩完……”

******

李虎的五官确实是英俊端正,即使少了一只眼睛,看上去也是一脸的正气,“操!你都舍得豁出去,老子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搂住谢远的肩膀,“上回在仓平答应老子的,总该先兑现了吧?”

“老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死之前,总得先把这笔账给结了,是不是?!”

28

谢司令颓然侧过头,一脸的痛心疾首,‘战局剖析、生死存亡、民族大义!合着……那货就从中明白了这一桩事!’

这一头,那货独眼睁得浑圆,再配上左边那只圆圆的眼罩,大小两个圆圈一起眼巴巴的看向他……

昏暗的光线下,谢司令终于转过头来。他军装笔挺,肩上的三粒金星熠熠生辉,神情严肃、派头十足的唯一颔首,“好。”

闻言,李虎先是一个愣怔,片刻之后,他猛的动了动耳朵,接着,一头撞向谢远……

脑袋顶住谢远的胸口,用力在上面蹭来蹭去,末了,这货终于抬起头来,剩下的那只眼珠子在黑暗里闪闪发亮!他压低了嗓门,用一种哼哼唧唧的腔调说道,“那……咱们现在就回家去?……”

啼笑皆非中,谢远的嘴角微微翘起,他温柔的看向李虎,清清楚楚的回答道,“好。”

他们伫立之处,是万丈深渊,再后退半步,家国天下俱是粉身碎骨!既如此,何必再多计较,在一处,已是个“好”!

******

戏台上,玉褔芳光彩照人。

他正娓娓唱到,“丧乱既平,既安且宁……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包厢内,两人立起身来,俱是军装笔挺、气派十足,并肩转身而去,临出门,李虎意气风发的转头看了台上一眼,‘这是老子的大媒人啊……回头封个红包给你!’

******

灯光下。

谢远斜斜的靠坐在床头。他犹自整整齐齐的穿着上将军服,腰间束着武装带,连风纪扣都系得严严实实。两条长腿交叠起来搁在床上,黑色的长筒军靴锃亮。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卷,正貌似悠闲的看着那货慌慌张张的忙里忙外。

李虎躲在浴室里,先是仔仔细细的打上洋皂洗了个澡,接着又紧赶慢赶忙活了半天。仔细的抹上发油,将个小偏头梳得锃光瓦亮,末了,再喷上一些法兰西的花露水……

对着镜子转来转去打量良久,他终于认定自己英俊潇洒无懈可击,于是方才裹着件浴袍从浴室里出来。

先去到立柜旁边,翻出个小瓶子握在手里,再转身小心翼翼的向谢远走来。

谢远猛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卷,面上不动声色,摆出一副坦然无谓的架势。

那货刚朝他走了两步,又止住脚,顿了顿,竟是转过身,一溜烟的向房间外面走去。

谢远眉毛一挑,嘴巴“哦”的张了张。

过得一阵,那货重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瓷杯。

李虎蹑手蹑脚的蹭到床边,一脸的巴结讨好,“那个……你……要不要先喝杯牛奶?”

谢远嘴角一抽,但还是接过杯子,顺嘴道了一声,“多谢。”

他刚喝进去一口,就听到旁边有个声音嗫嚅着道,“那个……开苞有点疼……你忍着点……我会轻轻的……”

谢远顿觉眼前一黑,一口老血涌上喉头……

用上了这辈子的涵养功夫,方才把那口牛奶咽下,貌似镇定的放下杯子,一把扯过那货,恶狠狠的堵住那张狗嘴……

重重的舔咬,舌头伸入口腔,在上颌内划过,擦出一串酥麻的火花……

谢远的胳膊坚实有力,手指上还夹着烟卷,紧紧的将李虎揽在怀里,他呼出的气息带着点淡淡的烟草味道,嘴唇、眼睛、耳朵、脖子……一点一点,将李虎完全笼罩起来。

怀里硬邦邦的躯体慢慢的透出一股子柔软来,仿佛上好的蹄髈到了火候,触手的肌肤滚烫,烧得他的下腹也燃起了一把火……谢远胳膊一紧,就想将李虎压倒在床上!

迷迷蒙蒙中,李虎一下子意识到了危机,于是猛的蹦挣起来,“说好了这次让老子来的!!”

……

谢远低头一看,这货独眼瞪得浑圆,连眼眶都有点发红……

‘罢了……妻运不佳,也是无可奈何……’心头长叹一声,他终于松开了胳膊……

******

皮带被解开,拉链拉下,他听到有个声音讨好兮兮的说道,“那个……你抬抬腰,裤子脱不下来……”

……

“呼,你的腿……啊……老子举不动……抬到……我肩上成不成……”

……

下身传来一阵钝痛,但脑海里却得两个字‘荒唐’,啼笑皆非中,谢远感觉到一个湿漉漉的亲吻……小心翼翼、轻柔得近乎畏惧……

他缓缓闭上眼睛,伸出手去,揉了揉那个脑袋。

******

李虎一开始还强忍着小心动作,待得全部进入之后,他再也按捺不住,只觉得有火苗从脚底一直烤到发梢,整个人成了一支燃烧的火把!

……

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李虎的汗水,一点一点滴落在谢远的军装上……

三颗金灿灿的将星映衬着谢远的脸庞,锋锐的眉目下是缱绻的温柔。

李虎只觉得心头胀痛得快要开裂,低下头,复又与他重重的吻在了一处……

如幻、如梦、如影、如响、如焰、如化、如水中月、如镜中像……颠倒迷离……

******

……

“……啊……你有完没完?!”

一把年纪初入洞房,老胳膊老腿的谢司令终于支撑不住,恶狠狠的出声。

“……啊……哈……”李虎闻言,继续快速的冲刺了几下……

末了,他大汗淋漓、魂飞魄散的趴在谢远身上,谢远苦笑着伸出手来,将他搂在怀里……

这是一个深入骨髓的拥抱,抵死缠绵!

29

三日后,汉口谢氏大宅。

五姨太扭动浑圆的腰肢,走到电话机旁。她手腕上套着只极品的祖母绿镯子,十个指甲都涂做鲜红色,捏着兰花指拿起话筒,要通了谢司令的住处,“……老爷子请三少爷今晚回家一趟,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哎,老爷子专门交待了,请咱家少爷的那位好朋友,李军长,也一道过来……”

******

轿车里,李虎垂死挣扎,“不去不成吗?你和你老子吃饭,老子跟着去算是怎么回事?!……”

谢远依旧是一身军装,只将领口的风纪扣散开,低着头正看一份文件,闻言头也不抬的说道,“再两天就要走了,和老头子吃顿饭而已……你李军长面子大,老头子指名请你,你还不去?”

炎炎盛夏,李虎汗如雨下。他用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专门叫老子……”

谢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小老虎心虚了?……别怕,吃顿饭而已,有三爷在。”

李虎心里想着下车夺路而逃,但瞅了瞅谢远的脸色,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他张开嘴,忍无可忍的喘了一口粗气,觉得这天气越发的热了!

******

谢主席一早已将家眷多数送至重庆,此刻汉口谢宅里只剩下最得宠的五姨太以及她所出的一双儿女。

饭桌上,他端坐在上首,摆出一副肃然的架势。五姨太立在一旁,忙着给他和谢远盛汤布菜,转过身来,又笑眯眯的往李虎碗里夹了一筷子木须肉,“您尝尝……做这道菜的厨子是我们当初从北平老家带出来,这可是他的拿手好菜。”

李虎嘟囔了一句“谢谢”,便一径埋着头往嘴里刨饭。他手本不灵便,再加上紧张,一边吃,一边筷子上便带出不少的饭粒来。

那一对庶出的弟妹斯文的陪坐在下首,一声不吭的端着饭碗,一边偷瞥自己那位名满天下的三哥,一边暗暗打量他那位朋友的举止。

谢家讲究的是“食不言、寝不语”,因此饭桌上除了五姨太布菜的声音,再没有人出声讲话,虽是家宴,饭桌上却是沉闷无比。

众人吃到中途,谢主席端正的放下筷子,气派俨然的咳嗽了一声。

闻声,五姨太和那一双儿女立马停下动作,兄妹俩齐齐放下筷子,恭敬的抬头看向父亲。

李虎一怔。他嘴里正含着满口的饭菜,见状赶忙住了口,一边偷偷摸摸的放下筷子,一边使劲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咽了下去。

唯有谢远神情自若,伸筷子出去又夹了一块糟鱼。

谢主席瞥了他一眼,顿了顿,端起酒杯看向李虎,“李军长,老夫敬你一杯。”

李虎闻言手一哆嗦,赶忙摸向桌上的杯子。但还不等他将酒杯举起来,谢主席又接着说道,“喝酒之前,老夫有几句话要讲。”

30

“老夫要讲的话,事关国家、民族,也是为了老夫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谢远用牙咬住糟鱼,斜斜的瞥了老头子一眼。

李虎双手捧着酒杯,后脑勺上短短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谢主席拉长了调子,缓缓道来“人言儿女均是冤孽,老夫前世造了孽,这辈子方才得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孽障!……不惑之年的人了,未曾让我这个做父亲的,省过半点心!前番他落难,我操心劳神不说,连累得李军长也是奔波劳累。孽障能够脱险,李军长您这位……好朋友也是功不可没!老夫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为着李军长那番举止、那席话,老夫方才让你带队去救援那个孽子。结果也不负老夫所望……”

听到这里,谢远停住筷子,转头看向李虎,双目隐隐放光。李虎硬着头皮不看他,耳根子上却隐隐透出一丝红晕来。

谢主席犹自在那里滔滔不绝,“……事关民族存亡,前途艰险,困难重重,唯有精诚团结,方才能克敌制胜……过去的恩怨都不用再提了,相逢一笑已是恩仇尽泯……李军长是一员虎将,孽子此番,便要多仰仗你了!也希望李军长能将那日所言牢记在心……”

谢主席所谓的几句话,便是滔滔不绝一席高谈阔论,除了谢远照常吃喝外,众人皆是洗耳恭听。他从广西扯到东京,从抗战局势扯到GCZY,语重心长的教导谢李二人要精诚团结、同心同德。孽障要对李军长友爱,牢记李军长的情谊!当然,李军长也要尽心竭力辅佐孽障,要“精忠报国、死而后已”!……末了,谢主席捻了捻胡须,“你俩并肩抗日、情谊深重,也是一段佳话!李军长要是不嫌弃,老夫有意认你做个义子……”

他继续说道,“便是将来你们各自娶了妻室,也是一生一世的兄弟。”

李虎两只手犹自捧着酒杯,愣在那里。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却说不出话来。

正待用力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老爷子看得起,那有什么不成的!哈哈哈哈!”,耳边响起了谢远的声音,“父亲糊涂了。您忘了,儿子已有妻室。”

谢主席一愣,“你……你……”,他看了看周围,五姨太和那一对儿女都在全神贯注的洗耳恭听,于是噎了口气,“你媳妇不是早就去了法国,这么多年音信全无……”

谢远眼睫微垂,神态忧郁而深情,“她一日不回,儿子便等她一日。一世不回,儿子便等她一世……非卿不可,决不另娶!”

五姨太所出的那个小女儿一直乖乖的坐在一旁,此刻见了谢远的情态,不由得对那个远在异乡的三嫂羡慕不已,‘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有三哥这样的良人为她苦苦守候,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了……’

饭桌上,谢远转过身去,笑眯眯的取过李虎手上的酒,一饮而尽,“既是兄弟,便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弟妻子不在身边,只好委屈兄长您陪着愚弟打光棍了。”

31

谢司令饮罢杯中酒,冲着李军长笑得意味深长。李军长转过头来,认认真真瞅了他一眼,脖子一梗,低吼了一声,“光棍就光棍,谁怕谁?!”

谢主席犹自呆坐在席上,手里端着酒杯,下颌上几缕花白的胡须悉悉索索的抖动着。

谢司令已经从容的再将酒杯满上,顺手将原本自己桌上的那杯酒递到李军长手里,扯了他一并站起来,“既然父亲做主,让我们今日结为兄弟,我们必不辜负父亲您一番苦心,兄弟同心、不离不弃。此去前景艰危,胜则同生、败亦同死……”

话刚说到这里,旁边端坐着的五姨太所出的小儿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男孩子十四五岁年纪,清秀的面庞上还冒着几颗红红的疙瘩,手举着酒杯,正在变声的公鸭嗓子激动得微微有点颤抖,“三哥……的兄长,便也是我的兄长,我……和你们……也是兄弟同心、不离不弃!”

******

“你也不怕把你老子气死?”李虎汗津津的趴在床上,气喘吁吁的问了句。

谢远平躺在他身侧,伸出手去用力搓揉着他那个细腻结实的屁股,懒洋洋的答非所问,“他现在也是你老子了……”

顿了顿,他突然想起了点什么,“老头子说你找过他……你都说了些什么?”

李虎伸出左手,挠了挠屁股,他左边屁股蛋子上被蚊子叮出了一个的大包,“什么时候的事?老子不记得了。”

谢远伸手过去,替他轻轻的挠着,“李军长是贵人多忘事……真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老子找过他?……有这么回事?哎呀,真他妈想不起来了!”李虎将面孔埋在枕头里,假装若无其事,只那两只微微发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哦……?”谢远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那我帮您想想?”

他突然敏捷的爬起来,摊开四肢,重重的压在李虎背上。

李虎的肩背宽阔,却又在腰部收成窄窄一段,连着个弹性十足的屁股,圆鼓鼓的,压在上面的触感极好。两人俱是赤身裸体,叠在一起,谢远两腿间那玩意正抵在李虎的臀缝。

……

“现在想起来没有?……快老实交代!”

“真不记得了……什么时候的……啊……”

“呼……哈……小老虎的屁股连着脑子,帮你通一通……现在……想起来了没有?”

“没……啊……有!”

“再来。”

“……没有就是没……啊!”

……

“嗯……啊……想……想起来了”

32

谢司令饮罢杯中酒,冲着李军长笑得意味深长。李军长转过头来,认认真真瞅了他一眼,脖子一梗,低吼了一声,“光棍就光棍,谁怕谁?!”

谢主席犹自呆坐在席上,手里端着酒杯,下颌上几缕花白的胡须悉悉索索的抖动着。

谢司令已经从容的再将酒杯满上,顺手将原本自己桌上的那杯酒递到李军长手里,扯了他一并站起来,“既然父亲做主,让我们今日结为兄弟,我们必不辜负父亲您一番苦心,兄弟同心、不离不弃。此去前景艰危,胜则同生、败亦同死……”

话刚说到这里,旁边端坐着的五姨太所出的小儿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男孩子十四五岁年纪,清秀的面庞上还冒着几颗红红的疙瘩,手举着酒杯,正在变声的公鸭嗓子激动得微微有点颤抖,“三哥……的兄长,便也是我的兄长,我……和你们……也是兄弟同心、不离不弃!”

谢主席胸腔里憋着一口霾郁之气,将目光缓缓的游移到小儿子身上,胸腔里的那口气登时找到了个突破口。双眼一瞪,胡须一翘,“没教养没廉耻的东西!大人在这里讲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小男孩一腔热血,被父亲当头一棒,登时噤了声,哭丧着脸坐下,他母亲立在一旁,远远的急忙抛去一个责备的眼色。

这时他三哥端着酒走过来,和蔼可亲的揉了揉他的脑袋,“老十二长大了,懂得心疼哥哥们了。”他接着转过头去,对着谢主席说道,“父亲的教训,也都是为着心疼我们,儿子心里明白得很。但儿孙自有儿孙福……譬如说十二弟,将来他长大成人之后是什么样,父亲现在未必预料得到……儿子天生妻运不旺,命里注定带了波折,这也是无可奈何。再说现在国难当头,这些反倒是细枝末节,兄弟同心抵御外侮方是大事!没有妻室之累,正好专心于国事,也免得……娶妻不贤生出什么事端来,败坏了谢氏声望……想来这些关节,父亲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否则……您也不会如此器重李军长,要收他做义子了!”

说到这里,他微笑着转过头去,招呼席上众人道,“来,父亲一片苦心,我们做儿女的,一起敬他老人家一杯!”

李虎原本就立在那里,五姨太所出的小女儿闻言也站了起来。她的小哥哥,刚刚挨了训斥,此刻便偷偷看了母亲一眼,只见他母亲一个劲的点头,便也怯生生的跟着站了起来。

谢主席坐在座位上,胡子一翘一翘,半响,终于端起酒杯,一言不发的饮下。

谢远微笑着转过头去,深深的注视了李虎一眼,举了举手中的酒杯,“二哥,您也请。”

李虎的喉结动了两下,他对着谢远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旁边,那一对小兄妹乖乖的跟着举起了杯子……

******

“你也不怕把你老子气死?”李虎汗津津的趴在床上,气喘吁吁的问了句。

谢远平躺在他身侧,伸出手去用力搓揉着他那个细腻结实的屁股,懒洋洋的答非所问,“他现在也是你老子了……”

顿了顿,他突然想起了点什么,“老头子说你找过他……你都说了些什么?”

李虎伸出左手,挠了挠屁股,他左边屁股蛋子上被蚊子叮出了一个的大包,“什么时候的事?老子不记得了。”

谢远伸手过去,替他轻轻的挠着,“李军长是贵人多忘事……真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老子找过他?……有这么回事?哎呀,真他妈想不起来了!”李虎将面孔埋在枕头里,假装若无其事,只那两只微微发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哦……?”谢远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那我帮您想想?”

他突然敏捷的爬起来,摊开四肢,重重的压在李虎背上。

李虎的肩背宽阔,却又在腰部收成窄窄一段,连着个弹性十足的屁股,圆鼓鼓的,压在上面的触感极好。两人俱是赤身裸体,叠在一起,谢远两腿间那玩意正抵在李虎的臀缝。

他低下头,一口咬住李虎的后颈,身下的凶器已是兴致勃发,气势汹汹的兵临城下。

李虎身体一颤,只觉得一股酥麻从脊背上划过,就听得那个禽兽低低的笑道,“小老虎现在坦白还来得及……缴枪不杀,优待俘虏。”

李虎屁股往上一撅,“不记得就是不记得!有本事放马过来,老子弄不死你!”

谢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小老虎长本事了……成,且看看是你的城坚还是我的炮利……”

……

“哈……现在想起来没有?……快老实交代!”

“啊……就是不记得了!……啊……”

他们现在的姿势,变成了交叠着相拥对坐,谢远的脑袋埋在李虎胸口,一边舔咬着那粒小小的乳头,一边下身激烈的耸动着。

李虎的脖子伸得长长的,向后仰去。他满脸潮红,眼罩斜斜的歪在一旁,露出那只瞎掉的眼睛,眼皮上横划而过一道灰色的伤痕,一粒汗珠正沿着那道伤痕滑落,倒仿佛是一滴眼泪。谢远猛一抬头看见了,突然间心中一痛……

他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的吻上那粒汗珠……入口咸涩,难以分辨。

就好似他这一刻的心情,是喜是愁,是咸是苦,悲欢难辨。

……

李虎两只手搭在谢远肩膀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下半身,瘦削而结实的腰肢挺动着,身体上下起伏。他心里正恶狠狠的想到,‘哈,老子才不会输给禽兽……想拷问老子,榨不干你!看谁先求饶!’

此刻窗外一钩新月,照进屋内。一阵清风吹过,带来阵阵桂花香味。

33

1939年3月,广西宾阳。

李军长一身黄呢将官军服,腰间束着武装带,长筒马靴锃亮,没戴军帽,乌黑的头发新剃得短短的,显得是英姿飒爽、精神抖擞。

他双手戴着白手套,背在身后,仰首挺胸,一副气势凌人的架势。

跟前那一溜野猴子似的士兵,见了这样的官长,不由得满心的敬畏,战战兢兢的排成一排。他们大多身材矮小,黑瘦黑瘦的,脚上清一色的穿着草鞋,身上的军服也是皱巴巴的没个体统。

李军长见到他们这个样子,却如同见到了光屁股的黄花大闺女似的,满心欢喜得都快要流出口水来了。

‘好兵啊!这都是个顶个顶呱呱的好兵蛋子啊!!’

不到广西,不知道什么叫民风彪悍。别看当地人又瘦又小,那是真敢拼命!一村人,扛着锄头镰刀,就敢半夜突袭日本军队,还真让他们抢到了一挺重机枪消灭了十几个日本兵!北海一个渔村,几十户的人家,每三家人合钱买一支火枪,就敢跟日本人火拼!

自从日本人进攻广西以来,上至7、80岁老人,下至几岁的孩童,村村反抗,个个拼命,竟没有一个投降做伪军的。眼前的这帮兵蛋子们,穿着草鞋,啃着干粮,粮断了就啃树皮,在林子里埋伏了七日七夜,刚刚全歼了一个中队的敌人!

他背着双手,在这些士兵面前踱过来又踱过去,仿佛一个守财奴在清点自己的财宝!一票高级军官跟在他的身后,就有个团长站出来问道,“军座,您要不要向将士们发表训话进行褒奖?”

李虎闻言,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叉开双脚站定了,仰起头,“弟兄们,大家辛苦了!干得好,杀光了那群狗日的小日本!给老子大大的长脸!”

他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在空中激烈的挥舞了一下,“咱不整那套虚的,好话就不多说了!每人发一袋白米,一块腊肉,二十块钱,拿回去给家里人!今晚庆功,酒管够,肉管够!敞开了肚皮,能吃多少算多少!”

他话音一落,面前的将士们轰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

夜晚,火塘上生起了篝火。

将士们围坐在一张张的大圆桌旁,喝酒吃肉,好不热闹!正中一张桌子,李虎敞开了上衣,大张开双腿斜靠在椅子上。他连军装衬衫都完全解开了纽扣,露出小麦色的胸膛,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红线,上面连着个白玉坠子。

他正仰着头,一个壮族阿妈端着根又长又粗的竹竿,一头对准他的嘴,另一头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提着一把壶,正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往竹竿里头倒米酒。

旁边传来一阵阵响亮的哄笑声,“倒到倒、接着倒!军座那酒量,千杯不醉!”“灌呐!使劲儿的往里灌!”“……”

在一阵高过一阵的欢笑声中,李虎仰着头,大口大口的往肚子里灌竹竿米酒。一边咕嘟咕嘟的喝着,一边酒液像小溪似的顺着他的下巴、脖子,一直流淌到胸口上。

就有人顺着注意到了他脖子上的那块玉坠,于是笑问道,“军座,您那块坠子,是相好的送的吗?”

李虎醉醺醺的低下头,看了看。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玉坠子,恍恍惚惚的笑了一下,拿起来,放在嘴边响亮的“啵”了一声,“说对啦,老子屋里的送的!!”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李军长眉飞色舞、得意洋洋的吹嘘道,“老子的屋头人,那长得……白格生生的,俊着呢!又聪明又能干!……还特听老子话!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跪着他不敢站着……”

******

南宁。

谢司令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痒痒。他用白手绢按住嘴,温文尔雅的打了一个喷嚏。

虽是夜晚,一身军装依旧穿得整整齐齐,他微微皱起眉头,看向面前毕恭毕敬的下属,“事情没有办成……你还有脸来见我?”

那个下属低低的弯着腰,闻言抹了一下额头,“属下办事不力,请司令责罚!但是,汪逆在河内的住宅防卫实在是非常的严密,找不到机会下手。我们趁陆逆出门办事的时候,包围了他的汽车,本来是可以一举将他击毙的……但却从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乱党,偷袭我们,救走了陆逆……不过,他也中了两枪,受了重伤……”

34

河内。

教会医院的病床上,梅九安静的平躺在那里,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淡如水色。在陆仲麟看来,他仿若一片刚从枝头飘落的梅花花瓣,那么的精美,却又那么的脆弱。

“阿九啊……”他在心里呜咽了一声。他的阿九,恨不能含在嘴里,不让他受半点委屈的阿九,就这么奄奄一息的躺在这里,“都怪我没用……”

他悄悄的伸出一根指头,一遍一遍轻轻刮过阿九的面颊,怕把他刮醒刮疼了,只敢虚虚的,离着脸蛋还有半寸的距离。

手指慢慢的一点点滑过阿九的五官,他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咬牙切齿的看着,要把阿九的每一根毛发、每一颗小痣、每一寸肌肤都在心里刻出来,牢牢的记上一辈子!

……

天一点点的黑下来了,他的双眼因着用力过度,一直疼到了心里去……

门口有人轻轻的敲了两下,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伸进来半个脑袋,“秘书长,该走了。”

他头也不回的抬起手来,随意的挥了挥。那个年轻人愣了愣,终于还是退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陆仲麟在心里对梅九说道,“阿九,我得走了……去日本,那个你最仇恨的地方……不能不去……现在,我没有别的路走了。”

病床上,阿九仍然平静的躺在那里。他伤得太重,动手术用了麻醉剂,现在还没有知觉。若是有的话,他必然会坚决的展开反驳,就好像过去无数次苦口婆心的那样,“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只要自己不放弃,永远都有路可走!”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第一百零一次的对着阿九解释道,“可是姓谢的真把我的路给堵死了!他诬陷我通共,重庆那边不会放过我的!汪院长在,他们还不会动我,汪院长走,我不能不跟着走啊……否则,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眼下阿九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无法辩驳。否则,他知道阿九必定又会说,“现在是乱世,重庆方面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追究你,只要我们隐姓埋名,躲得远远的,他们又能奈你若何?!再退一步说,大不了,我们就真投共去!只要是打日本人,我看共产党、国民党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中国人。”

每到这时,他就会理屈词穷,答不出话来。只得狼狈的垂死挣扎道,“到那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是了……这辈子,也别想报仇,从姓谢的身上讨回公道来……”

他越说越小声,因为知道虽然阿九不说话,但那眼神是在责备自己,“日本人杀了那么多同胞,这血海深仇你不去记,就纠结在自己的那点恩怨里……粽子,你想岔了!”

他在心里呜咽了一声,“阿九,我不是你……我比不上你……我想不开……你原谅我,我是个没出息的窝囊废!”

门口又传来两下敲门声。再不走,就赶不上汪院长的飞机了。

陆仲麟揉了揉眼睛,在床头躬下身来,用嘴唇,轻轻的凑向梅九的额头。

这个吻,顿在额头上方半寸光景,停留了许久,终归没有落到实处。

阿九是那么高洁美好,他简直不配碰触!

******

终于,陆仲麟挺直了身体,拿起礼帽扣在头上,“阿九,我走了。原谅我把你留在这里,因为要去的地方,是你绝对不愿意踏足的……请相信我,我和你一样,也深深的爱着这个国家!日本太强大了,我们不是对手,合作方可换得一线喘息之机。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替这个民族,保留下来一些种子……我们一定会再见面,到那时候,你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的。”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再没有回头。

病床上,梅九犹自静静的躺在那里。

此刻月亮刚刚升起,有清冷的光芒照在他面颊上,乍一看,宛若一道泪痕。

35

夜幕下,一架军用飞机从河内机场悄然起飞。

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中,陆仲麟看向舷窗外,满心的苍凉悲壮。

这一去,便洗脱不了汉奸的千古骂名。他的一番苦心,为了保全国家民族所作的牺牲,又有几人能够明白?!便是阿九……等他醒过来之后,怕是也会对自己彻底绝望了吧!

想到这里,陆仲麟便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不怕千夫所指,只怕不被他的阿九理解!

‘慷慨赴死易,从容负重难!存亡之际,喊着口号慷慨赴死容易,为了保存家国与敌周旋才是真正的呕心沥血!阿九,我的牺牲,希望你能明白……’

飞机在机场上空调了个头,一路朝北飞去。

他作为汪精卫的前哨,于第二日到达东京。1940年,日本人扶持下的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他出任内政副部长兼保安总司令。

陆仲麟原以为,数月之后,日本占领中国全境,他就能再次见到梅九。殊不知,此次一别,再相见时,已是沧海桑田……

******

1939年12月,天水关。

天空中,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皆是日本空军的飞机!炸弹一发接一发的落在战地上,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巨响,通信副官必须要贴在耳边上大声吼叫,才能让李虎听清楚,“军座,118师刘师长打来紧急电话!”

李军长满头满身均是土屑,乍一看,倒活像个泥猴,只那一只眼睛还是黑白分明。他瞪着眼,看了副官一眼,吼叫了一句,“妈拉个巴子的,这小子又想下撤!门儿都没有!”

刘师长的电话果然是来诉苦。日军轰炸太厉害,担负攻坚主力的118师伤亡惨烈,要求暂时撤下来休整。

电话里,刘师长可谓声泪俱下,“实在是不剩几个弟兄了……求军座给118师留点种子吧!!”

话筒的这一头,李军长铁石心肠的大吼大叫道,“你们现在往下撤,全部部署就都他妈完蛋了!还要个屁的种子?!!退一步就他妈的没种,连卵蛋都没有!!”

“没有指挥官了……下面六个团长,就剩下一个了……”

“传老子的命令,团长没了,副团长上!副团长光了,营长顶上!!他妈就算剩下一个班,班长也要顶住了!!下面人打完了,你给老子上!你完了,老子自己上!!”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猛的换了一副腔调,“刘师长,刘哥,刘祖宗,我给你跪下了!!拿下253、200这两个高地,夺取天水关,成败全在此一举!你老哥顶住了,我到司令……不,我他妈亲自到委员长面前给你邀功,我感谢你十八代祖宗!!升官嘉奖,咱们什么都好说!……你他妈要这时候撤了,老子就毙了你!老子说到做到!!”

李虎猛的放下话筒,立在那里喘了一阵粗气。抖着手取来军事地图,在肮脏的小木桌上摊开,“他娘的看不清楚,开灯啊!”

副官赶忙点燃一盏油灯端了过来,“电线炸断了,先用这个吧。”

李虎趴在桌上,脸整个的凑到地图前面,拿着个放大镜,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军事部署,‘第一师现在应该到了天水关正面,22师在右翼,攻占五塘、六塘,阻击南宁方向日本援兵;200师在左翼,攻击七塘、八塘,堵住其退路并阻击援军……现在就看118师的了,拿下两个高地,居高临下,就成了关门打狗!……”

“叮铃铃铃……”副官放下手里的油灯,一溜烟跑到墙角拿起话筒,“喂……”

“报告军座。司令亲自打来电话!”

******

李虎气势汹汹的对着话筒里大声吼道,“你懂个屁!!现在撤回来,再想打上去,做你奶奶的梦!!这次围攻一失败,前面投入的,全白瞎了!!……老子是前线指挥官,老子人就在这里,形势看得清清楚楚,你他妈狗日的坐在办公室里,瞎他妈指手划脚来个什么劲?!!”

36

谢远放下话筒,面上还稍微带着点愣怔。

他堂堂一个战区司令长官,就这样被自己手下的一个军长骂了个狗血喷头?!

李虎所带的第5军是他的心腹嫡系,其中118师因为配置了很多美制装备,重型火炮,更是嫡系中的王牌。平心而论,他确实不舍得这支王牌师就这样消耗在攻坚战上,但是……

谢司令踱出门去,靠在窗台上,点燃一支香烟,缓缓抽了几口,终于自嘲的笑了笑,‘那个货骂得对,胜败攸关……谢三啊谢三,你这是本末倒置!’

他将烟卷扔在地上,大步走回房内,拿起话筒,“给我接118师。”

“……必须按战前部署,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两块高地!否则,我对你绝不姑息,军法从事!……”

******

1939年12月18日,118师攻占253、200高地,中国军队四面包抄,对天水关形成合围之势。

12月19日拂晓,总攻开始!

天水关位处广西的咽喉要地,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只要占领了这里,就控制住整个广西的战局。因此,对阵的日军也拿出了武士道精神,誓死拼杀。

日军的重型机枪架在工事上,“突突突”的向外吐着火舌,一队穿着草鞋的中国士兵,扛着炸药包往前冲。

第一个人倒下了,第二个人踩过他身体,又往前多跑上两步,再倒下,第三个人接着往前冲……最后一个人拉响炸药包的同时,飞身往前一扑!

伴随着散开的血雾与四肢,机枪声戛然而止。

冲在前面的士兵已经在阵地里和敌人展开了白刃战,后面的连队被飞机一轮又一轮的轰炸,还接不上来。

火炮阵地的情况最惨烈,十门重炮只剩下两门还能开火,而炮手,则已经一个不剩!

炮兵连的炊事班补了上去,拿锅铲的手摇动炮筒……

三团,司号长一直在阵线前方吹奏着冲锋号,直到一发炮弹飞来,直接削去了他的大半头颅……团长郑庭笈亲自捡起满是血污的冲锋号,站在原地吹响号角!

一日一夜里,天水关的主阵地竟然三易其主,每一分寸的土地上,都浸透了鲜血!

******

谢远眯着眼睛坐在办公桌前。

他下巴上一溜铁青的胡渣子,眼圈青黑。总攻开始了三天,他也三日三夜没有合眼。

天蒙蒙亮,在满室的寂静中,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他急忙伸出手去,握住话筒时却顿了一顿,方才拿起来,“喂……”

电话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略微有点哽咽,“……老子在天水关上等你!”

******

这场后来被载入史册的“天水关战役”,以中国军队的大获全胜告终。

他们的对手,是号称“钢军”的日军王牌第五师团。这支师团是日本陆军第一流精锐机械化部队,参加过南口、忻口、平型关、太原、上海、台儿庄、广州等战役,屡次担任主攻任务。驻中国派遣军总参谋长坂垣征四郎原本是该师团的师团长。

战前,日本军部曾认为,这场战役,将是在中国战场上的“最后一战”!此役之后,中国大后方的运输动脉被切断,中国军队将“再无抵抗之力”。

但结果是,日军主力精锐21旅团被全歼,指挥官中村正雄少将阵亡,剩下的日军不得不放弃天水关,退守南宁。

******

谢远对着话筒露出一个微笑,他声音低沉而温柔,“好,你等我。”

37

谢远从吉普车里下来,第一眼注意到的竟然不是李虎。

一大群衣衫褴褛、血污满身的军人立在路旁,眼睁睁的看着一列车队驶来,又眼睁睁的看着众人簇拥着军装笔挺、肩章领章一应俱全、收拾得熠熠生辉的司令从车中出来,竟然也毫无反应。

胜利之后,这里曾经有过短暂的狂欢。之后,大家就集体陷入了这样一种恍惚的情绪里。

这只军队以在当地招募的本地人居多。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军中多的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骨肉至亲。即便不是,也少不了有几个过命交情的战友弟兄。

每个人都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死别!在自己伤痕累累的同时还与亲人或是挚友永诀!

短暂的狂喜过后,他们回到现实,痛到极致,是故近乎麻木,只剩下一道道游魂似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向谢远。

谢远笔直的挺立在那里,目光从一张张疲惫肮脏、满布血污的脸上缓缓扫过,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大步走到众人面前,他果断张开双臂,紧紧的拥抱住离得最近的那个士兵。

那人又黑又瘦,头上裹着一圈灰黑色的纱布,还隐隐的有血迹从里面渗出。他看上去足有五、六十岁,满面的风霜,连牙都没了两颗。

谢远一边搂着他,一边用力拍打他的肩背,“好兄弟!”

士兵愣了愣,接着,猛的张大了嘴,竟像个孩子似的号啕痛哭!

……

焦土上,哀鸿遍野。在这痛彻心扉的哀嚎声中,谢司令一个个拥抱过在场的每个军人。他的军装不再崭新,上面也沾满了泥土、硝烟、和血腥,他的双手竟然破天荒的开始发抖……

当拥抱到其中一个人的时候,谢远用尽全身力气收紧了胳膊,将那人瘦削而硬邦邦的身体按在怀里。

他侧过头,将下巴凑在那人肩上,两人的面颊紧紧的贴在一起,长久的一动不动……

38

崇山峻岭里,回荡着高亢清亮而悲凉的歌声,“阿哥过山回家来哟~~~~阿妹等哥泪花流哟~~~~”

这是壮乡的习俗,用歌声为死者送葬,让战死的英魂归于故土。

谢远与李虎并靠在一棵苍老遒劲、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上,仰起头,默默的听着这歌声。

歌声打着旋冲入云霄,又俯冲下来,在大地上掠过……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是亡灵们舍不下的家园故土。

半响,谢远开口道,“我来之前,原本想过,免掉你的职带你回去。”

李虎一惊,转过头去,独眼圆圆的瞪向谢远。

谢远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太能打仗,也太舍得打了!……三爷这点老本,一仗下来,没了一半。”

李虎大感不服,立时便要反驳,“操……”

谢远却不待他插嘴,接着说道,“但我来了之后,却对自己说,‘谢三,你他妈操蛋!’。因为我看到有别人,一仗下来,四个儿子,全没了!”说到这里,他仿佛自言自语似的点了点头,“人家都舍得……谢三,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转过身去,将手撑在李虎肩后的树干上。

冬日里,阳光明朗,在谢远脸上印下斑驳的树影。他的眉眼清朗,虽然眼角已有岁月的明显痕迹,但目光却依然温柔清澈,“生死契阔,与子成说……小老虎是天生的将才,三爷成全你。”

阳光下,两人在树下的身影,缓缓的合在一处……

……

当李军长裤子褪到膝下,撅着圆屁股,气喘嘘嘘的时候,心里飞快的思考了一下,‘芋仔成……这个……关芋头什么事?!’

******

1940年1月7日,国防最高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亲自飞抵柳州,召开最高军事会议,讨论下一步作战计划。

会议上,第四战区方面的提议是:乘敌新败,援军未到,合中央军新到广西的第4军、第6军、第37军、与第四战区原有之力,发动攻势,一举收复南宁。

与会众人群情激昂,到场的川、滇、中央军……各路将领都表示极大支持,委员长当场批准了这个计划。

第二日,当第四战区司令长官谢远正准备发出作战命令时,刚刚回到重庆的委员长发来一封信,全面推翻头一天会议上的决定。

信中严令:军队全部进入固守状态,确保现有优势,不可贸然出击!

******

柳州。

第四战区临时司令部是一栋灰色的法兰西式建筑,这里原本是法国传教士修建的教会学校。

与主楼隔着一个小小的花园,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这里原本是校长的寓所,现在外面临时加了一圈铁栅栏,门口有卫兵岗哨,正是司令长官的下榻处所在。

谢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棕黄色的文件袋,放在李虎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

“我把财产存在两家银行里,一家在瑞士,一家在美利坚。这是那两家银行的文件、我亲笔签字的授权书、和账户密码……还有一本新护照。上次那本,你早弄丢了吧?”

李虎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远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珐琅质烟盒,打开了抽出一支烟卷来递给李虎,自己也取了一支在手上,“上次会议的时候,我遇见程诚了……他刚从贵州过来,顺道去瞧了瞧张汉卿。”

“张汉卿……?”

“就是张学良。”

“哦,你的那个老冤家。他不是被关着么?”

谢远摸出一个美制打火机,“叮”的一声打着了火,先给李虎点上,收回手来自己也点着了烟卷。深吸一口之后,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是老冤家……当年要不是他领军入关、通电拥蒋,我也不会是今天的局面。”

李虎想起当年之事,摸了摸鼻子,“那他现在如何?”

谢远笑了笑,“程诚说,他被关在贵州深山的一处地方,周围皆是岗亭看守,不可以出院落一步。他这三、四年来,没见过几个外人,只身边一个女人陪着。成日里两人在屋内对坐,人变得有点神神叨叨。见了程诚的面,就一个劲的说有人要害他,说看守们想陷害他逃跑,抓住机会好毙了他。”

烟雾缭绕里,他的面目有点模糊,辨不出哀怒,“我继续抗日下去,早迟一无所有。到时候,没了军队,便是任人宰割……前车之鉴,我不能做第二个张汉卿!……要是落到那步田地,倒不如牺牲成仁!”

说到这里,谢远冲着李虎微微一笑,“不用担心,也不是没有退路,所以先把财产都转移到了外国。只是以防万一……要是我死得突然,你切忌恋战,拿着这些东西,跑去美利坚好好的过日子……这里面的钱,够你花天酒地几辈子了。”

39

李虎愣了愣,拿起面前的文件袋,打开了,仔仔细细看起来。

厚厚的一大叠纸,都是扭来扭去的蝌蚪文,他只看得懂其中的数字。

伸出根指头,指着那上面的数字辨认了半天,抬起头来,“五千来万,也没多少嘛。”

谢远抽了抽嘴角,“那是美金,不是法币!”

“哦,都给我了?!”

眼看那货仰着头,独眼圆睁,一脸的兴奋,谢远愤然回答道,“不是现在。我是说……万一我死了,就都留给你。”

“操,消遣老子呢……喂,那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死啊?”

谢远吸了口气,拿起烟卷凑到嘴边,猛抽了一口,“那我问你,我死了,你高不高兴?”

“操,那当然高兴,太他妈高兴了!老子再辛苦一辈子,也未必能捞这么多钱啊,能不高兴吗?!等你死了,老子就……”

他话尚未说完,谢远一俯身,隔着桌子将文件袋从他手上抢了回来,顺便用嘴堵上了那货的那张臭嘴……

半响,他含含糊糊说了句,“犯不着跟你置气,但你他妈最好还是闭嘴……”

……

李虎的两只爪子搭在谢远肩上,一节细窄结实的蜜色腰肢裸露了出来,难耐的扭动了两下,一张嘴却执着的不愿意闭上,“在前线顶枪挨炮的还都没要死要活呢,你在那里哼哼唧唧个屁!要死赶紧的痛快着去,换别人想活的……”

他猛的张大嘴抽了口气,因为下半身的家伙被狠狠的撸一下,“口是心非的货,碰一下就硬成这样。你三爷死了,你个性福可怎么办?!”

……

李虎军裤一直褪到脚踝处,一只脚被谢远托起来环在腰上。他满脸潮红,长长的向后仰着脖子,独眼里雾气迷蒙,但只一张嘴犹自不肯服输,“到时候老子拿了你的钱,买上二三十个小白脸,想怎么操就怎么操……让他们趴下就统统乖乖的给老子趴……”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屁股上被狠狠的拍了一巴掌,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

谢远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刚才是我糊涂了。你这货还没死呢,你三爷绝不能死!”

李虎上半身躺在办公桌上,脑袋顶住那一只被随意扔在桌上的文件袋,穿着长筒军靴的两条长腿,一只搭在地上。谢远立在他两腿之间,将他另一条腿抬高,火热的器官碾磨着缓缓的抵进他的体内。

没有任何的润滑,虽然是早已习惯的动作,仍然传来一股生涩的疼痛。

他皱起眉头,大口大口的吸气,但下半身却已挺立得笔直。

谢远在慢慢的侵入到最深处之后,停下来,再缓缓的往外拔……在那家伙几乎整个的脱出李虎体内之时,他却猛的向前一顶,这回是势不可挡的一插到底!

李虎猛的瞪大了一只独眼,搭在谢远胳膊上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即使握紧了还是没有什么力道,谢远不由得在心里默默的想到,‘这货脑子不好使,又缺了只眼睛,手脚也不灵便,英文更不会讲……’

想到这里,他低下头,就着交合的姿势,亲了亲李虎被汗水沤湿的额发,心中充满怜爱,“可怜见的一头瘸爪子小老虎,三爷错了,不能扔下你一个人在这世上独活着。”他把捐躯的可能在脑海里抛到了九霄云外,“说不得,为了你,三爷也得努力谋划着活下去才行。”

40

桂南的冬天没有雪,四周甚至还有残存的绿意,萧索的立在枝头颤巍巍的抖动。

李虎穿着黄呢子军服,外罩一件青毛哔叽的披氅,头上的军帽顶着青天白日徽,手上带了一双白手套,高腰长腿,立在那里乍一看,竟有了那么一两分芝兰玉树的架势。只可惜他一开口,先是喉咙里呼噜了几下,接着张嘴便向地上吐出一口痰来,“操,这他娘的鬼天气,潮得人都生霉了!”

旁边递过来一个小铁皮盒子,西洋的物件,正正方方,上面画着几个肥肥的光屁股小天使。

“这是什么?”

谢远穿着件军绿色长呢大衣,腰身紧紧的用皮带束起,没戴军帽,寒风里一缕头发在前额拂动,“枇杷糖。去了前线,少抽点烟,自己照顾好自己。”

“哦”李虎伸出手去,接过那只小小的盒子。

谢远的手上也戴着白手套,两只手隔着两层白手套轻轻的一碰触,又分了开。

指尖还残留着那一下的触感,李虎收回手,将糖盒揣进披氅下的军服兜里,“那个……我走了。”

谢远神情平静,眼睛直视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嗯,走吧。”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军靴踩在上面,发出嘡嘡的声音,青色的披氅灌了风,像棵青松似的张开。

向前走了一段,他忍不住回过头。谢远伫立在路的那一头,身姿挺拔,一双眼睛远远的看过来……

李虎停住脚,转过身,半响,却是举起右手,放到帽檐前……

隔着长长的石板路,遥遥的,谢远在路的那一头,也举起手来,还了一个军礼。

******

1940年1月14日,钦州。

驻扎在港口的士兵刚刚吃罢晚饭,几个人正凑在一起抽叶子烟。

一个士兵熟练的卷好一根烟卷,递到一个小个子士兵面前,“喏,来一口。”

那个士兵看上去只得13、4岁模样,穿一身臃肿肥大的军服棉袄,咧嘴一笑,一口糯米白牙,“不中,俺娘不让俺抽。”

“嗐,怕么子,你老娘又不在这跟前。磨磨唧唧,你是爷们不是?”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小兵腼腆的接过烟卷,刚刚凑到嘴边,突然有人指着海面大叫了一声,“船!好多的船!!”

众人转过头去,骇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近海的浅滩上,已是密密麻麻,布满了小舰和舢板!

正在这时,突然天空传来“轰”的一声,紧接着,一发炮弹落在了他们中央。爆炸声、尖叫声,接着是枪声和警报声响起,划破了整个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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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上的工事里,机枪班班长是个黑黢黢的本地汉子,他一直趴在重机枪后面,枪口“突突”的向外吐着火焰。他所在之处,是最明显的攻击目标,火炮和子弹都冲着这边倾泻而来。

在“轰隆隆”、“突突突”的声音里,整个工事都在颤抖,石屑和粉末悉悉索索的往下直掉。一个一身是灰,满头是血的小兵在他身后大声吼叫到,“班长,顶不住了!咱们快撤吧!”

班长置若罔闻的对准前方继续开火,嘴里犹自念念有词,“二舅,你的本钱我给你捞回来了……胖娃,你的也回来了……”

“班长!!……”

“你们先撤,我这里好……”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又一发炮弹命中了工事,已经千疮百孔的结构再经受不住,整个的坍塌下来。

在漫天的灰尘中,枪声停止了。

正在登陆的日本兵精神大振,“天皇陛下万岁!!突击!!”

半响,废墟里居然又传出了枪声!

砖石下,一根扭曲的手指紧紧的扣动扳机,石缝中,是一只糊满鲜血,眯缝着的眼睛,“三娃子,现在是给你狗日的报仇!”

机枪犹如一只濒死的猛兽在发出最后的嘶吼,一阵咆哮下,又有几名日军士兵倒下了。

所有的武器都对准了它开火,一阵狂轰烂扫之后,废墟里终于寂静了下来。

刘成斗,国民革命军第五军七团三连二班班长,广西桂林人。钦州登陆那天,他一挺重机枪在滩头共击毙敌军近百人,英勇殉国,终年2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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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1月14日,日军近卫混成旅团第4联队3000余人在钦州登陆。

1月18日,日军台湾混成旅团逼近甘棠。

1月27日,日军开始全线反攻。

由于之前的乘胜追击计划没能得到采纳,中国方面采取的是按兵不动、严防死守的策略,此刻日军生力军赶到,与之前被击败的第五师团形成了三面夹击,围攻之势,中国军队顿时陷入了被动挨打的状态中。

2月2日,中央军直属第66军不顾固守原阵地,侧击敌军的命令,擅自向黎塘、陶圩方向撤退,中方阵线开始崩溃。日军主力长驱直入,猛扑向主力第五军军部所在地宾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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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阳城内。

满城均是废墟,漫天的火光在白日里依然刺目。日军的飞机肆无忌惮的在县城上空盘旋中,往下一枚接一枚的扔着炸弹。

城外战壕里,一个浑身都是泥土,已经辨认不出眉目的身影紧趴在壕沟壁上,手里握着一副望远镜。

镜头内,又一波日军的先头部队猛扑了上来,“天皇陛下万岁!!”

那个身影猛的将望远镜往地上一扔,“操你奶奶的,乌龟王八蛋的万岁!!”他立起身来,把满是泥土的上衣一脱。

“军座!!”

这时李军长已经光着膀子爬上了旁边的小木梯,掏出他那把特制的小手枪来,大吼一声,“弟兄们,跟老子上,打退这帮狗日的小日本!!”

壕沟里的士兵们见到军座一马当先,精神大振,“冲啊!!”纷纷从壕沟里跳了出来,在身后火炮的掩护下扑向敌军的先头部队。

一天之中,日军的三次冲锋均被宾阳守军击退。

******

半夜里,李虎靠在壕沟壁上,两条大腿夹着个军用水壶,双手哆哆嗦嗦的拧着水壶盖子。

他手抖得厉害,完全使不上力气,那个盖子就像铁铸在那里似的,纹丝不动。贴身的勤务兵早已阵亡,旁边也没有人关心得到军座的这个小小的举动。

一个脑袋上绑着纱布,衣领上别着竹节章的参谋蹲在他面前,“军座,援军再不到,我们守不住了。”

李虎仰面长吸了口气。他满嘴都是干裂的伤口,唇边一溜的水泡,嗓音嘶哑,“再坚持一下,援军就到了。”

天边远远的出现一道光亮,在地平线上透出白来,又是新的一天到了。

战壕里依旧是一片昏暗,李虎半闭着独眼坐靠在壕沟壁上,悉悉索索的在衣服内兜摸索了半天,摸到那个小盒子,掏出来用力拧开了,里面是一小颗一小颗的糖块,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颗拿到面前。天色太昏暗,眼睛花得很,他看不清楚这糖块的颜色和形状。

闭上眼睛含到嘴里,一股子又甜又苦的滋味沿着干凅的舌尖一路下滑至喉头,他长长的喘了口气。

苦苦等候的援军一直不到,单靠第5军自己的力量不足以突围,难道就要被全歼在这里了?

吧唧了一下嘴里的糖块,李虎用手揉了揉右眼,‘操,老子这回要是就死在这里了,禽兽……’

这时,太阳彻底挣脱了地平线,猛的一下跳了出来。伴随着那照射过来的第一缕霞光,头顶上响起的,是飞机引擎的轰鸣!

“轰轰”的声响中,一发发黑色的炸弹被扔了下来!

反射性的,所有人都扑倒在地上。但奇怪的是,这些炸弹并没有爆炸,反而是从中冒出一股股的浓烟来。

有人开始剧烈的咳嗽,“毒气弹!毒气弹!!”,人们用衣服捂住嘴巴,发出惊慌的喊叫声……

******

谢司令坐在办公桌前,手上夹着一根烟卷,“委员长的电话还接不通?”

“卑职一直在试。委员长办公室依旧答复说外出不在,CC、孔院长、张群等各方都打听过

了,还是联系不上委员长本人。”

谢远曲起指头弹了弹烟灰,用拇指抵住额头,“这是在躲着我。”

“司令,这……咱们的第9军还在滇越公路,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果那边的66、32两个军再不赶去救援的话,第5军就完了!”

谢司令原本是靠坐在办公椅上,此刻一下子站了起来,大步的在房间里开始踱步。

他是个挺拔的高挑个子,长而笔直的双腿,但走得快了,便能看出左腿有一点缺陷。

沿着窗边来回走了几圈,谢司令终于停下来,立在窗边,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去,拍电报给在南京的汪兆铭,电文内容空着……记住,用下面桂林市长的名义。”

******

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一室寂静。谢远猛的抬起头来,直直的看向话筒,却又等了半响,才拿起来,“喂。”

“谢司令长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委员长英明。卑职的意思,委员长必定清楚。”

电话那头静默了半响,末了,那个宁波口音的声音说道,“贤弟,愚兄并非故意打压于你……第5军被困,援救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实在是得不偿失!”

“委员长英明,那卑职也就开门见山。第5军是卑职的老本……如同性命,卑职输不起。”

话筒里又是半响沉默,“民族危难当前,个人利益应当放在后面。”

谢远在电话这头笑了笑,“委员长洞察秋毫、慧眼识人,您觉得卑职会把个人利益放在前面还是后面?”

电话线那头的委员长沉默了半响,再开口时,话语中竟然有几分诚恳的推心置腹,“你我二人斗了多年,我了解你。别的不说,这个国家,你舍不得。”

谢远紧紧的咬住牙关,从牙缝里慢慢的滑出来一句,“委员长是笃定了谢某的爱国心,认定了我谢三就算吃了亏,也不会反?万一委员长要是错了呢?……滇越公路还在谢某手里……”

他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说道,“大哥说得对,你我二人斗了多年,如今你救我,是吃力不讨好,赔本救对头。但如若不救,万一我真的反了……大哥,民族存亡与个人利益,您把什么放在前面?!”

******

天色又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谢远从办公椅上起身,把一张唱片放在留声机上。

从留声机内缓缓传出悠扬的曲调,

“家山呀北望

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哎呀哎哎呀郎呀

患难之交恩爱深”

在这甜美哀伤的旋律里,谢远重新回到座位上,把脸深深的埋进自己的双掌之中……

******

又是一个黎明时分,电话铃声刺耳的响起。

“……”

“……谢司令,蒋某人原来看错你了……娘希匹的,我认输!”

******

王秘书轻轻推开门,走进司令办公室。

司令正坐在惯常的座位上,一脸的平静,“委员长已经下令让66、32两军全力救援第5军,你立刻去给他们拍电报,让他们做好准备,里应外合,一举突围。”

“是。”王秘书连忙躬身答应。

他抬起头转过身向后走的时候,不由得在心里嘀咕道,‘奇怪……司令今天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王秘书说不上来谢司令有哪里不对劲,但他确实觉得司令今天的模样有点不同。

房间里,谢远正立在窗边,上午的阳光照在他的头顶,里面夹杂着的根根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

“报告司令,刚收到电话,第5军已经成功突围!”

“好!人员伤亡如何?李军长他人……现在哪里?”

“伤亡严重,具体统计尚不清楚。李军长……据报他中了毒气,眼部失明……”

李虎躺在担架上的模样实在不大体面。黑瘦肮脏,破烂的军装,上面满是泥土和血渍。他紧紧的闭着双眼,但神色却堪称平静坦然,“说是老子中了毒了,老子会死吗?”

谢远手扶在担架边,听了这话,缓缓的,十指紧握成拳,但声音却是镇定如常,“祸害遗千年,你命硬,死不了。”

“操,那就好……老子和那帮狗日的还没完……”

李虎一边咬牙切齿的嘟囔着,一边用力张开眼睛,挣扎着想看向谢远。

他左眼的眼罩早已不知掉落在哪里,如今两只眼睛都大张着,露出的却是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瞳。用力扭过脖子,冲着谢远的方向,直直瞪视了许久。终于,他哑着嗓子说了句,“……真的是瞎了?……”

谢远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捂在他双眼上,声音平和而又镇定,“别用力,好好休息。你放心,瞎不了。”

睫毛的尖梢不断的在他手心扫动,像落在掌心里的脆弱的蝴蝶,绝望的扇动翅膀。他心如刀割,却又一次坚定的重复道,“有你三爷在,瞎不了。”

听到这话,李虎明显的放松下来,连睫毛不再颤动得那么厉害。他长出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的发表高见道,“老子早就说过,一只眼瞎了,另一只早迟也保不住……操,你赔老子眼睛……”

手掌依旧盖住那双眼睛,谢远低下头,在那个满是汗水污垢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亲吻。他脸色苍白,声音却是平静温柔,里面甚至带了一点笑意,“是,都怪我不好……三爷拿一辈子陪你,成不成?”

李虎浑身一震。半响,他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成。”

******

几天之后,李虎眼睛上绑着绷带,坐上了一趟返回美利坚的运输机。

2月17日,蒋委员长发布命令,以指挥作战不力为名,免去谢远第五战区司令长官职务,并将其由一级上将降为二级上将。

之后,中国军队与日本军队在桂南开始了长期的拉锯战,直到1940年的9月,日军占领越南,彻底切断了桂越公路与滇越铁路,这片土地上的战事才转为平静。但此举并未能扼死中国的运输大动脉,取而代之承担起这个重任的,是举世闻名的滇缅公路与驼峰航线!

那场从1939年12月延伸至1940年2月的战役以这样的语句被记入日本人的历史:

“通观中国事变以来全部时期,这是陆军最为暗淡的年代。”“中国军队战斗意志之旺盛,行动之积极顽强,在历来的攻势中少见其匹。我军战果虽大,但损失亦为之不少。”

——日军战史.大本营陆军部

******

1941年12月6日,纽约曼哈顿。

Park Avenue上的一间豪华公寓里,李虎趿拉着双拖鞋,板着脸坐在餐桌旁。他脑袋上的头发乱蓬蓬的,其中还有一小戳倔强的竖立在那里,显得有点呆头呆脑,“又是热狗?!天天都是它,老子都快吃成狗了!!他娘的,行行好,给老子弄点人吃的东西成不成?!”

华人管家陪着笑脸在一旁说道,“先生您知道,自从咱家原来的厨子参军走了之后,我一直在四处打听……可唐人街上,就只有做广东菜的厨子,会做北方菜的实在难找啊……要不您先将就着把这顿吃了,我回头就再去一次唐人街,看能雇到个会做北方菜的厨子不。”

李虎一边无精打采的拿起热狗,一边迫不及待的催促道,“你现在就去。顺便再往国内拍封电报,就说老子全好啦,再不回去,才真要憋出病来了!”

管家连忙答应着出门去,房间里除了李虎,就只剩下一个西洋女仆。

这名女仆是个肥硕的墨西哥移民,长着个气势汹汹的大屁股。她一边整理着房间,一边偷窥李虎,暗自在心里对自己这名雇主腹诽不已,‘看那姿势仪态,一看就是没有教养的下等人!东方来的暴发户,肮脏的亚洲人!’

这时,门铃声突然响起。女仆翻了个白眼,决定装作没有听到。

李虎张了张嘴,想叫她开门,但却讲不出英文来,于是便拿着热狗,自己走去门口。

他一边大嚼着热狗,一边将房门一把拉开,“谁啊?……”

……

门口正站立着一名穿黑色大衣的高个男子,手里还拿着一小束报纸包裹起来的白色花朵。

他发丝里夹杂有不少的白发,眼角眉间也有了细密的皱纹,显然已不年轻。但却是整齐洁净、目光清澈,嘴角含着一个微笑,深深的看向李虎。

李虎呆呆的瞪大眼睛,张开了嘴……他早起没有洗漱,此刻眼角正挂着一团醒目的眼屎,嘴里露出了正在咀嚼的食物……

******

女仆口瞪目呆的看着自己的雇主和一名男子在门口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搂得那么紧、那么久……仿佛永远也不会分开……

她有点犹豫,要不要主动去给这位客人倒杯茶来。

‘虽然这人看上去很不错啦,但……毕竟是个黄种人……’

……

后来,等那位客人终于注意到她的时候,他冲她笑了笑,从那束百合中抽了一朵递给她。

他英文非常流利,发音中带着一股独特的腔调。因为她曾经在一个英国贵族的府邸帮过佣,所以分辨得出这正是所谓的牛津腔,“美丽的夫人,辛苦了。感谢你一直替我照顾他。”

女仆晕晕乎乎的接过花朵,又晕晕乎乎的转身离开,到厨房里去泡茶,‘东方人和东方人还是不一样,这个,是他们的王子吧。’

******

“眼睛怎么样?”

“右眼全好了,左眼也能模模糊糊看见点影子……医生说了,能恢复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再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老子正给你拍电报呢,再不回去都憋死了!对了,国内形势怎么样……这边的报纸都他妈的扯五扯六说不清楚!”

“形势很不好……”

“那你这个时候跑来这里?”

“蒋夫人来美国做宣传,我同她一起来,想顺道来看看你……”

“他娘的,光头又给你穿小鞋了?!这时候你还有功夫往这边跑?!”

谢远微笑起来,神情坦然而又平静,“我早想通了,这世上的事,都是半由人事半由天。谢三只尽人事,不管天。任何处境下,我做我所有能做的事……为你们……剩下的,让老天来决定。”

“你既然想回,那便回来,做你想做的事。”

******

1941年12月7日,曼哈顿中央公园。

谢远对李虎说,“你等等我,我去买份报纸。”

李虎点了点头。他一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兜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来,点着了烟卷。

刚抽了一口,他就发现在远处有名女子在非常激动的哭泣,旁边一名男子正在试图安慰她。

李虎看了一阵西洋人的搂搂抱抱,刚转过头来,却正见到一队气势汹汹的人群走过,一边走,还一边挥舞着胳膊,似乎是在喊什么口号。

这景致他过去在中国常见,但自从到美利坚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于是好奇的张望了半响,这才意识到谢远已经去了许久,还没有回来。

他将烟蒂扔进湖里,立起身,向报亭走去。

远远的,谢远立在那里,手里展开着一张报纸。

“喂,怎么在这儿就看上了?老子还在……”

他话尚未说完,就闭住了嘴。因为此刻谢远抬起头来,直直的看向他,眼眶竟然有点发红!

“怎么……”

谢远一把搂住李虎,胳膊死死的将他箍住,“老天爷终于帮我们了……”

******

1941年12月7日凌晨,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国终于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

在独力支撑了4年之后,中国有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李虎听完了谢远的解释,“嗷”的发出一声嚎叫,“哦哈哈哈哈,小日本真是猪脑子!”

他的笑声惊动了旁边一群正在悲痛中的美国人,那些人见到一个东亚人满脸的兴奋,不由得怒火中烧,“打死那个日本佬!!”

李虎尚且毫无知觉,谢远已经暗叫了一声不妙,他一把扯住李虎,“快跑!!”

……

两人跑在前面,远远的,一群愤怒的美国民众跟在后面,“打倒日本法西斯!杀了那两个日本佬!!”

匆忙跑过一个转角,谢远一把扯住李虎,“快藏起来!”

两人手忙脚乱的躲进灌木丛里,片刻,那帮追兵气势汹汹的从他们面前跑过……

又过得一阵,刚才那名哭泣的女子也从灌木丛前经过。她刚刚在事件中失去了新婚的丈夫,旁边一个朋友正在试图安慰这名痛不欲生的寡妇。

在他们身侧,阴暗的灌木丛里,两名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美国人民的痛苦与愤怒之上的中国男子,正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亲吻着彼此……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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