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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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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 2020/09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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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隐半夏+番外by朱小蛮(隐忍攻X痴情受)
古代 江湖恩怨 复仇 菊洁 HE
攻:秦隐 受:陆半夏
剧透:攻为了复仇利用过受,打伤受,受伤心离开攻,攻遇到易容的受,受吃自己的醋,舞林大会攻受伤,受帮攻,后来两人和好,弄清灭门背后的真凶,HE。


文案:

咳咳咳 此文HE 跟《谋杀浪漫》里面描述的那个电视剧有点儿差距……

两个cp

主cp:秦隐X陆半夏(翼九) 属性:隐忍魔教教主攻X前任魔教教主师弟受

副cp:符连亭X殷雁飞 属性:大概痞子型攻X有点儿毒舌+嘴硬心软受

小蛮表达能力有问题 嘤嘤嘤嘤 具体属性大家分析吧,以上只是参考><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怅然若失 虐恋情深 报仇雪恨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隐,陆半夏(翼九) ┃ 配角:符连亭,殷雁飞 ┃ 其它:魔教教主 江湖恩怨 隐忍攻

01.

丛林深处,交谈的两个人突然打斗起来。

翼九灵巧的一个转身,挑开秦隐刺向陆修武的剑道:“你答应过我的,只要他交出藏宝图就放他一条命!”

“他是交了,可是只交了三分之一。”

秦隐的语气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此时此刻的他正集中心力与翼九厮杀着,毕竟他们是师兄弟,武功套路师承一派,打斗起来粗心不得。

“你明知剩下的在另两人手里,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一条命?”

“放?当初他们三人设计灭了我秦家一百二十八口人时,可曾想过放过他们的性命?”秦隐冷哼一声,二十一绝剑被他使得是出生入画、招招毙命,若是一般人,早就死在剑下了。

剑一次又一次逼向陆修武,却招招被翼九化解。

五花大绑着的陆修武十分不解,为何魔教教主翼九不仅替自己说话,现下更是拼了命也要救自己。只是当年秦家的事确实是他被蒙蔽了心之后,一时糊涂犯下的错,若秦隐真要杀了自己替秦家报仇也不为过,他叹了口气道:“翼教主不必再与他周旋,老朽愿以一死抵命,只是陆家其他人都不知此事,还望秦少侠高抬贵手,不要错杀无辜。”

“你当我是你?冤有头债有主,我只要你、苗元青和慕容晹的狗命。”陆修武闭上眼,只等一死。

翼九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仍在保他性命,“你死不得,你若死了陆冬严怎么办?”

“冬严……”陆修武呢喃一声,微微睁开双眼,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冬严的娘去得早,现在他也要去了,陆家的担子对他来说太重了吧,陆修武内心挣扎了一会儿功夫后,又狠心道,“他也不小了,总有一天要支撑起陆家。”像是在对翼九说,更像是在宽慰自己。

秦隐边抵挡着翼九的来袭,边啧声道:“你倒是替他考虑周全,怎么不问问他,他的侄子怎么办?你说是不是啊,我的好师弟,陆半夏。”

陆修武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地反问道:“半夏?你是半夏?”

“大伯,日后我自会向你解释清楚。”陆半夏不曾想过秦隐会抖出他的真实身份,故而心神一晃,落了秦隐一招,被逼的向后退了小半步,秦隐乘胜追击,使出二十一绝剑的最后一式。

那是陆半夏唯一不会的一招,他只看师傅比划过几回,师傅当年说过,这二十一绝剑,绝在绝情,要学会最后一招必须毫无感情,秦隐身负血海深仇,这绝情剑他学得会,而自己却是学不了。

陆半夏一直认为凭秦隐的那身烂功夫必定学不会这一招,只是没想到就连武功,秦隐都瞒着他。

陆半夏直觉摸摸腰间,想要掏出救命铁扇挡住秦隐的来势汹汹,可那里空无一物,跟了他十几年的铁扇就在日前被当作定情信物与秦隐交换了,他怎么忘了?

陆半夏握着剑的手缓慢垂下,等待死亡般的闭着眼笑了,师傅,我错了,我不该忘记你的提醒。

那抹笑似是陆半夏的自嘲,笑自己用真心换了秦隐的假意,又似嘲笑,笑秦隐没心没肺。

素日里漫不经心的浅笑,床上身体交叠时勾人心魂的媚笑,在此时化统统作锋利的箭,又狠又准的刺中秦隐。

逢场作戏的情爱怎会当真?秦隐告诉自己报仇才是他唯一的使命,儿女私情于他来说根本不可能。越是这么麻痹自己,心里就越是乱,秦隐手一抖,本该刺向心窝的剑最后刺进了陆半夏的肩膀。

陆半夏吃痛的“唔”了一声,紧跟着看到秦隐伸过来欲点自己穴道的两指,赶在黑暗前他用无力的声音软软道:“放过他,别叫我永远恨你!”

分明自己没有跟秦隐谈判的筹码,陆半夏却丢下这么一句话,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让秦隐听自己的话,只是希望被利用这么久的自己可以以此跟秦隐讨个回报。

02.

陆半夏没想到自己还能再一次睁开眼睛,二十一绝剑何时逊色到连一个主动寻死的人都杀不死的地步了?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想要坐起来,睡得太久了身体都发麻了,可他稍微一动,肩膀上的痛感立刻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嘶……”陆半夏倒吸一口气,才离开床板一公分就又跌回去,震得伤口再次痛了起来。

端着水盆回来的紫菀听见抽气声,慌慌忙忙地放下水盆跑了过来,却又不知道怎样才能缓解陆半夏的痛,只能立在一边干着急的叫着,“公子!”

陆半夏脸色苍白,额上布满一层薄汗,他缓了一会儿方才睁开眼四处看了看,发现秦隐已把他带回了天魔教,便问道:“他呢?”

“他……”紫菀迟疑了一下道,“新教主刚上任,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要跟几位堂主商量。”

陆半夏怔忡了片刻,心念一转,便已了然,“教主之位他觊觎已久,只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教中的兄弟肯听命于他。”

紫菀绞了一块手巾替陆半夏擦脸,道:“前几日他抱着公子回来,说公子被陆修武所伤,他愿意暂代教主之位,等公子恢复了,就还给公子。”

“那陆修武呢?”

“在地牢。”

还好秦隐听了他的话,陆半夏悬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只要人没死就有望被救出来。

陆半夏定心凝神打算运功替自己疗伤,可体内好像有数堵高墙,使聚在丹田之中的真气无法运行全身,如此一来,他便形同一个不会武功的废人。

十之八九是被喂了什么药,陆半夏颇感好笑,秦隐在外面把话说得漂亮,对内却让自己无法恢复功力,到时候即便自己醒了,也没法接管魔教,说不定自己连这个屋子都出不去。

紫菀跟陆半夏的时间最久,不论是在教中还是陆家,紫菀都是陆半夏的近身丫鬟,所以她不会相信秦隐关于陆修武刺伤陆半夏的言谈。一来是因为,陆修武乃是陆半夏的大伯,陆半夏自小就跟这位大伯亲侯;二来,是因为以陆半夏的武功,陆修武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那么能让陆半夏受伤的就只有一人。

书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试问有谁能比秦隐更加了解陆半夏?

紫菀见陆半夏沉默良久,又不敢细问其中缘由,只能说说话,分了陆半夏的神,缓解他的疼痛,“公子这几日没怎么进食,想吃什么,紫菀让厨房的人去做。”

“我不饿,你先出去吧,让我再睡一会儿。”

紫菀的嘴唇开了又阖,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的退下。

陆半夏盯着床顶,还是他熟悉的地方,如果十年前他没有偷跑出陆府,如果他没有看上秦隐脖子上的玉死皮赖脸的想要买来,如果莫问君没有收他做徒弟,是不

是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而他……仅仅只是邬城陆家的半夏公子。

大概不会吧,陆半夏叹了口气,秦隐有心要报灭门之仇,继以潜入陆家,相遇只是早晚的问题,自己若早年没见过他,依旧会被利用,否则重遇那天,秦隐也不会装作不认识他,答应爹爹收他为徒学习厨艺。

陆半夏还记得重遇那天第一眼看到秦隐的惊愕,秦隐跟十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身体的每个部位比以前放大了一些,小小孩童成长为健壮结实的男人。

吃着他做的菜,陆半夏故意无视爹爹让他去敬酒的眼神,却换来桌底的一击狠踢。

陆半夏无奈,只好举起酒杯,咽下嘴里的东西走到秦隐身边语带笑意叫了声“师傅”,然后把送出去酒杯停在半空中,明知故问道:“徒儿还不知道师傅叫什么呢。”

“秦隐,隐藏的隐。”

果然没认错人!

陆半夏弯起眼眸抿唇一笑,半着弯腰把耳朵凑到秦隐嘴边,“师傅要隐在何处?可否悄悄告诉徒儿。”

秦隐没什么反应,面上看来真的没有认出陆半夏,只是主动碰了他的酒杯一下,算是喝了敬师酒。

陆半夏怎会轻易放过他,赶紧钩住秦隐撤开的手臂,半个身子斜倚在他身上,一双凤眼笑得眉飞色舞,“师傅,这杯酒应该这么喝。”

酒入肚,秦隐才发觉竟与陆半夏喝了合卺酒。

一旁的陆老爷气得脸色铁青,再也控制不住张口大骂道:“孽子!敬师酒与合卺酒你都分不清么?”

“谁说我分不清?”陆半夏坐回原位,放下酒杯,习惯的拿起桌上扇子,逍遥自在地扇了扇道:“没有拜天地,喝得便不是合卺酒,爹若想我与师傅喝合卺酒,我这就与师傅在你面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如了愿您老人家的愿。”

“你……”

“从此以后,儿子便做他人妇。”一双凤眼含情脉脉地看了秦隐一眼,陆半夏故作娇羞状道,“酒楼就由女婿帮你打理,我也乐得清闲。”

当下男风盛行,男人嫁男人的事并不少见,可摊上自己的儿子,陆老爷自然又气又急,气得是长子吃喝玩乐不务家业,急得是生怕秦师傅应了下来。

秦师傅拿着筷子,斜睨了陆半夏一眼,悠悠道:“我的眼光还不至于差到如此地步。”

陆半夏气得差点一口鲜血喷出来,尤其是他那向着外人的爹,在听到有些贬低自己的言论之后非但不生气,反倒不停地念叨着,“对对对,以后还望秦师傅多上上心,好让半夏早日执掌家业。”

陆半夏凤眼一转,定定地看着秦隐,暗下狠心道:看我以后不整死你。

那时陆半夏只当他忘了自己这个仅见过一面的小师弟,却不知故人是有意相忘,本想耍着他玩,却没料

到一直被蒙在骨子里的其实是自己,差点要死掉的也是自己。

终究是避不掉,躲不开啊。

陆半夏嗤笑一声,不去想烦心之事,还是睡着的好,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的他倒有些羡慕起死人来。

03.

陆半夏刚阖上眼,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往自己这边走来,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对方的脚步声不知不觉已经熟记于心了。

脚步声停止在屋前,陆半夏甚至能想象出秦隐把手搭在门上的场景。

一、二、三、四、五……

比平时迟了半响才听到推门声,是不是他也在犹豫进门口该说些什么?

陆半夏依旧双目紧锁,脑海里有道声音让他别睁开眼、别去听秦隐说话,这男人不知练了什么魔功,总能让自己轻而易举的掉进他的陷阱里,若不是莫问君在几年前跟前武林盟主慕容曜双双坠崖而死,他倒要问问那偏心的师傅,到底都教了秦隐哪些武功。

秦隐轻轻带上屋门,看了一眼床上人后便知道他在装睡,说来也奇怪,邬城人人都说半夏公子聪明风流,他恰恰相反,只觉得这人呆傻好笑。

学厨艺的时候,拍大蒜能把大蒜溅进眼里,刮鱼鳞能把肉和鱼鳞一起刮掉,炒菜炒一半却把炒勺炒没了,最最好笑的还是当陆半夏知道他爹要把唯一的掌上明珠许配给自己后的反应。

那日凉亭里,陆老爷坐着,秦隐站着,陆半夏撑着下巴,斜倚在亭柱上。

陆老爷笑得一脸都是褶子,“秦师傅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五。”

“可有心上人?”

陆半夏侧过脸,看了秦隐一看,秦隐道:“没有。”

“老夫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你。”

秦隐惊讶道:“这……我只是一个厨子,配不上小姐。”

“没关系,我听闻你父母早亡,如果你愿意,可以入赘到陆家。”

秦隐面露难色,“能否让我考虑几天。”

没有直接被拒绝,陆老爷只当此事有望,边点头边捋着胡子道:“好,半夏,带秦师傅去客房休息。”

陆半夏带秦隐去了最偏僻的厢房,“我道师傅想隐在哪儿,原来是我家。”秦隐默默地跟在陆半夏身后,陆半夏又道,“师傅当真是个妙人,隐,也要寻一处酒色财气的地方才能舒心。”

秦隐跟着陆半夏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绕过一道又一道弯,来至最深处,陆半夏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师傅请看,徒儿为您挑的地方可曾满意?若是还不够隐,徒儿立刻就去深山老林为师傅盖上一座小屋,一日三餐必定亲自送上。”

“那倒不必。”一直沉默的秦隐总算开了金口,他道,“徒儿想金屋藏娇,师傅可不愿意。”

话里大有陆半夏央求秦隐,却被秦隐一口回绝的意思,陆半夏只觉自讨没趣,一挥袖子信步离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半夏虽然还坐在秦隐身边,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吃完饭后便回了自己屋。陆老爷道:“这小子跟谁生闷气呢。”

秦隐轻笑一声,看着那人信步离开的背影心道:他自是在生我的气。

秦隐在床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半夏,想要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陆半夏真的跟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明知秦隐在做什么,愣是一动不动。

秦隐叹了口气,这人向来能装,后来想想,自己又何曾不是同样能装?否则陆半夏何至于伤到卧床不起?

秦隐摸了摸怀中铁扇,他承认自己有愧于陆半夏。陆半夏信他爱他,却反过来被自己利用。但这些并不重要,大仇未报一切次之。可见到陆半夏奄奄一息时的模样,自己心中那样闷闷的感觉又是为何?

看样子他要找鬼医瞧上一瞧了。

陆半夏感到眼前一片阴影,秦隐特有的体温抚过自己的脸颊,温柔的动作一如往常,跟着只闻一声叹息声,秦隐便离开了。

那手上有着特殊的气味,陆半夏觉得好闻,不免多嗅了几下,这一嗅脑袋就昏昏沉沉起来。

再次醒来,天已黑透,鬼医坐在他床边帮他的伤口上药,对上陆半夏的目光后道:“再偏几公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

陆半夏恢复平时的表情,眉梢眼角半是戏谑道:“怕是陆半夏命硬,阎王老爷不敢收。”

“若是秦隐有心让你死,他不收也得收。”

一句话把陆半夏堵得哑口无言,乖乖的任由鬼医处理伤口。

因为伤口的位置比较特殊,穿衣不便,陆半夏一直都是光着上半身的,原先一直盖着被子没感觉,现下倒觉得些许寒冷了,皮肤上也泛起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若是武功还在,他也不至于如此。

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没等陆半夏开口,鬼医便道:“你中的毒诡异的很,八成是那个毒东西给下的。”

“能解么?”

“目前不能,回去我再琢磨琢磨。”鬼医收起换下来的布,上面有陆半夏的血,这样方便他研制解药。

“再琢磨也无用!”一道声音插入两人的谈话,鬼医未曾看到那人的脸就先皱起眉头,来人笑声极大,如同遇上了一件让他高兴万分的事儿,“那药是我精心研制的‘死都别想运功散’,雁飞你若亲我一下,我立刻把配方给你。”

鬼医名唤殷雁飞,魔教上下直呼其名的也只有毒夫子符连亭一人而已。

鬼医没有搭理他,约莫已经习惯毒夫子如此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收拾东西。

毒夫子瞥了一眼带血的布道:“收好了,别让新教主看到了。”

“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殷雁飞背上药箱,飘然离去。

毒夫子言语轻佻,笑道:“与魔教第一美男子殷雁飞共享连坐之罪,符连亭是何等荣幸啊!”

鬼医冷哼一声,不与这泼皮无赖多言。

04.

陆半夏待殷雁飞走远后道:“毒夫子过来,所为何事?”

“过来看翼九教主的真面目。”

陆半夏自嘲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易容已被卸下,“我接管教中事务的那天,毒夫子不早就看过了么?”

“如此美貌,我自然忘不了,可此后翼教主一直顶着易容术见人,这让毒夫子我惦记了很久。”

“哦?那我与鬼医,毒夫子觉得谁更能入得了你的眼?”

“答案你自然知道。”毒夫子始终靠在门边,远远地与陆半夏交谈,“翼教主可知下午秦隐去鬼医那里看病。”

“我一直躺在这床上,怎会知道?”

“据说是心病。”

陆半夏冷脸道,“这与我何干?”

“怎么无关?二十一绝剑最后一式下从来就没留下过活人。”

“大概是我命硬。”

“那就祝翼教主一直命硬下去,别对不起自己的好名字。”

陆半夏反问道:“名字?”

“生半夏有毒,可外治毒疮,而熟半夏则有祛痰平喘,和胃止吐的功用。既是毒又是药,翼教主懂么?”

陆半夏似懂非懂,毒夫子突然说出这话定是有他的作用,只是他一时不能参透。

“翼教主想不通可以去问懂药材的人。”说罢,毒夫子挥手也走了。

翌日鬼医来为陆半夏换药,陆半夏把原话翻给鬼医听,鬼医听完皱了皱眉,嘀咕道:“谁让他多话!”

陆半夏问:“怎么了?”

鬼医说:“没事。”然后又开了几幅药,让紫菀拿去厨房定时送来给陆半夏吃。

陆半夏连续吃了十多天,才渐渐好起来,胸口的剑上逐渐愈合,但总没好透,下雨的时候隐隐还是觉得不舒服,毕竟肉被撕开、被戳痛了那么大一个窟窿出来,就算完全愈合,也总跟以前不一样了。

能下地的第一天,紫菀扶着陆半夏走出房间,见到第一缕阳光的时候,陆半夏身形晃了一下,不适应的用受遮挡住视线。

“怎么了?”紫菀担心地问道。

陆半夏摇摇头,仅从屋门口走到小院门口就耗费了他过多的精力。

陆半夏休息片刻,正打算走过去,院门外两名教众突然提刀阻拦,“教主有令,陆公子不能离开这里。”

陆半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们口中的教主乃秦隐,而卸掉易容术的自己,不过是个阶下囚,只是那日秦隐带自己回来时,可是说他带回的是翼九。

紫菀扶着陆半夏往回走,离看守人远了,才压低声音为其解惑,“教主对外宣传翼九教主不治身亡。”

陆半夏了然,秦隐做得真绝,就算自己有朝一日能恢复功力,也不可能与他抢夺教主之位。

他在天魔教中已经成为死人,翼九长年容易见人,他日必定要以易容之貌回来,到时候秦隐只要一口咬定自己易容,一试便知真假,毕竟教中上下除了鬼医与毒夫子,没人知道翼九的真面目。就算鬼医和毒夫子肯为自己说话,但势单力薄,徒增无用功。

“我累了。”

“紫菀扶公子回屋休息。”

“嗯。”身心俱累,这种感觉真糟糕。临睡前,陆半夏道,“大伯他……”

“陆修武一切安好,从回来一直锁着,教主没去看过他。”

“那他可曾……”看过我。

话到嘴边又咽下,陆半夏闭上眼,紫菀蹑手蹑脚地退出去了。

半夜睡得迷糊之际,被人推醒,陆半夏警戒道:“谁!”

鬼医“嘘”了一声,压着嗓子道:“是我。”然后把一个小瓷瓶塞进陆半夏手中。

“这是什么?”

“你先拿好了,明天白天我再来跟你说。”

陆半夏紧紧地攥住瓶子,竟是一夜无眠。

自从陆半夏醒了,鬼医来给他换过三次药就再也没来过,一切的活换由紫菀接手。陆半夏想也知道,必是秦隐吩咐的,怕鬼医解了自己身上的毒。

第二天鬼医空手而来,果真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解药我已经研制出来,但缺少几味药材。昨晚我给你的药丸,每食用一颗可恢复功力一个时辰,它能助你逃出去。至于完全解毒,等我找到那几味药材,再想办法联系你。”

陆半夏点点头,道了声谢。

鬼医道:“不用言谢,只是看不惯秦隐的做法,老教主曾经私下说过,若秦隐利用天魔教去……”

“雁飞!我来了雁飞!”

又是那讨厌嫌的毒夫子,鬼医想要从袖中掏出些毒药堵住那人的嘴,他虽然是医人为主,但对毒药也有所了解,那是他护身的主要手段,可刚才在门口,早被看守的人没收的精光,现在只能干瞪眼。

鬼医一回头,发现雁飞身后跟着秦隐,顿时冷汗冒了出来,幸好被毒夫子打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陆半夏默默地把小瓷瓶贴身放好,秦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过来,问他怎么样。

陆半夏道:“不碍事,死不掉。”

“那就好。”语气平淡道听不出说话人的感情。

鬼医不喜欢秦隐,懒得理他,毒夫子又在一边没话找话,他恨不得现在就走。

陆半夏也在一旁说,让毒夫子不要惹鬼医。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唯独秦隐被晾在一边,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遂跟陆半夏说了声“好好休息”,便先走了。

秦隐这一走,鬼医也不想多逗留,毒夫子叫嚷着“等等我啊”跟在鬼医身后跑了。

陆半夏闲来无事斜倚在软塌上看书,倒也乐得清闲,只是心中隐隐替陆修武担心。

二十年前秦家满门被灭,血海深仇不可不报,秦隐做得没错,若是旁人,陆半夏怕是会助他一臂之力,可这人换上至亲,而亲人又是被人利用,陆半夏万万做不到袖手旁观。

可利用之说仅是陆修武的一面之词,秦隐不信,陆半夏信。眼下秦隐虽不杀陆修武,但不能保证日后不杀,想要劝服秦隐放弃杀念,唯一的做法就是找出幕后真凶。

参与杀戮的只有慕容晹、苗元青和陆修武三人,是三人之中有人欺骗,还是三人被另外人利用,其中详情恐怕只有参与者知道。

陆半夏手执书册,心神早就不在其上。他对陆修武的信任源自于自己的感觉,可这感觉究竟准与不准,陆半夏也没数。

但在不知道真凶的情况下,他绝对不允许秦隐杀错人。

05.

紫菀端着饭菜送到陆半夏屋里,陆半夏拿着书走到桌边,随手放下道:“秦隐最近有何举动?”

紫菀摆好饭菜,取出碗筷递给陆半夏道:“紫菀不知。”

说来也是,紫菀是陆半夏的贴身丫鬟,更是亲信,秦隐心思细腻,怎会放任她在自己身边,紫菀的处境估计与自己无异。

膳后,陆半夏问紫菀能见到秦隐么。

紫菀没反应过来,直言道:“可以。”

“那便让他来我这里一趟。”

“公子想要做什么?”

“不要多问。”陆半夏摸了下腰间,却扑了个空,他怎么又忘了这事儿,还当扇子在自己身边,陆半夏摇了摇头道,“我这也是为你好。”

“紫菀知道,只是教主他性格孤僻,你和他又……”紫菀偷看着陆半夏,终究没有把话说完。

“我都不怕,你替我担心什么?”陆半夏勾着嘴角,笑道,“烂命一条,秦隐都不削要。”

“公子!”紫菀气得一跺脚,“你若死了,紫菀绝不独活!”

陆半夏赶紧把人往外推,“好好好,我不死我不死。你瞧,秦隐这不是把我养胖了点儿?”

“那哪是他养得!都是我炖的汤给你补上去的。”

“好,你是功臣,日后我定会为你找户好人家。”

紫菀在外头嚷嚷着不愿意嫁人,陆半夏抵在门上,摸着胸口的小瓷瓶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紫菀何时跟秦隐说的,直到晚上秦隐才出现。

陆半夏站在小院里,负手仰望星空,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道:“来了?”

秦隐让随从放下酒菜,“过来喝一杯。”

陆半夏举杯一饮而尽,秦隐看着他,不慌不忙地品味酒香。

陆半夏把空杯子往石桌上一放,道:“我要见我大伯。”不是想,是要。

酒杯退离嘴边,秦隐的手指来回摩挲着杯口,抬起眼角。

陆半夏又道:“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解释了有何用?”

“至少让他明白。”

“明白了又有何用。”

“明白了便不会让他担心,你难道不懂么?”

秦隐放下酒杯,轻笑道:“我怎么会懂?秦家上下只有我一个活口,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从小到大除了报仇我别无他想。”

秦隐的笑容太过孤单,让陆半夏无法说出残忍的话,当初的他也是在这孤单寂寞的笑容中沉沦,想与他并肩,助他报灭门之仇,没想到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被利用的下场。

真情真意被当做卑贱的东西狠狠地丢在地上,陆半夏胸口的伤隐隐作痛,秦隐一杯一杯的喝着酒,漆黑的夜晚,小院里除了倾斜的月光,什么都没有。

“你可曾将我放在心上?”等到话脱口而出,陆半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秦隐喝酒的动作一顿,目不偏移地盯着陆半夏许久,在陆半夏快要支撑不住之际道:“明天早上,我会派人带你去地牢。”喝完最后一口酒,秦隐头也不回的走了,石桌上的菜没有人碰,若不是空空的酒瓶存在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陆半夏尝了一口,却如同嚼蜡,丢下筷子,把自己关进屋里。他本是个爱动、话多之人,今日来活生生被逼的孤僻了,这样的自己,他都不习惯了。

次日,紫菀敲门说要带陆半夏去看陆修文的时候,陆半夏颇感意外,秦隐对他竟会如此放心,仔细一想,又有何不放心的呢?

如今他只是陆半夏,不是翼九,没有天魔教教主的身份,也没有那一身的俊功夫,在教众看来,说不定他只是新教主的朋友,间或连朋友都算不上。

地牢在天魔教的最里面,陆半夏与紫菀走了片刻方才到达。

看守人想是得到秦隐的通知,见到陆半夏后没有多问,只是打开地闹门,让陆半夏进去,连一句叮嘱的话都没有。

陆半夏回头看了一眼紫菀,紫菀默默退了出去。

陆修武披头散发地贴着墙角,脚上被粗大的铁链扣着,另一头钉在墙上。

素日里陆家庄庄主的风采早已不在,如今的陆修武是个彻头彻尾的阶下囚,陆半夏心里一酸,跪在地上叫了声“大伯”。

陆修武缓缓睁开眼,看清来人想要拉过陆半夏的手,却因为食用了软筋散而全身无力,只能有气无力地招招手。

陆半夏跪着挪到他面前,“大伯,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陆修武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大伯当年犯下了错,这是我应得惩罚。”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陆半夏实在无法相信慈爱的大伯会做出灭人满门的事情。

陆修武拉着陆半夏的手,回忆起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当年的事就像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二十年前,慕容山庄、陆家庄、万剑门和西域苗家并称江湖四大家,可某天,慕容晹、苗元青和陆修武分别收到一封秘密信函,信件的正面书写着时间和地点,而反面却是不连贯的字句,似乎有缺少的部分。直到三人凭借信函在同一地聚合,三封信拼在一起,才发现其中隐藏的秘密。

万剑门勾结外族企图里应外合,称霸武林、推翻当朝统治。

万剑门家主姓秦,正是秦隐的爹,秦家每辈都会有一名女子嫁入宫中,相传秦家与天子家有个惊人的秘密,却无人知道。

而他们收到的信件上解密的就是此事,天家不得不娶秦家之女,是因为几百年前秦家与天家一起打天下,但最后秦家并未称帝,可天家的龙脉所在只有秦家知道,若秦家把龙脉告诉外族,定会引起朝廷变革,到时候苦得只有百姓。

当然,仅凭几封信,三大家是不可能相信的,可信中字字在理,加之后来暗查,秦家嫁进皇宫的女子并不十分得宠,秦家也渐渐走向式微。为了巩固势力,秦家与胡人交往慎密,就在秦家把一个秘密宝盒交给胡人的当日,三大家的首领在厮杀过程中的确杀了很多秦家人,可参与灭门的还有胡人。

陆修武正是在发现这一点后才停了手,怀疑被人利用,可大错已经酿成,后悔为时已晚。

“胡人?”陆半夏皱着眉,近些年胡人的实力的确有所壮大,但一直不敢侵犯我国领土。

“是的。”

“那宝盒中所放的就是秦隐口中的藏宝图?”

“正是!”陆修武又道,“那日我们夺回藏宝图,不知放在何处是好,于是大家提议一分为三,各自保管,等到查明真相那日,再一起呈交给当朝天子。”

“为何不直接给天家?”

“因为我们也不能肯定藏宝图的真实性,而且……”陆修武叹气道,“秦家灭门,三大家族脱不开干系,当今皇后是秦家家长的亲妹妹。”为了保全自己家人的性命,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

“这二十年大伯可有头绪?”

“没有,当年的胡人死得死伤得伤,我们抓住的那些,还没来及问话,全部吞毒药自尽了。”

“那应该是训练好的。”

两人就细节讨论一番,直到紫菀来叫陆半夏,陆半夏才离开。

当年发生的一切虽已知晓,可是线索越多心头越乱,总理不分明。困在天魔教实在不是个办法,陆半夏知道自己该想法子离开,可是想归想,靠他一人的力量绝非易事。

天魔教中又有谁能帮他?

鬼医!对,鬼医!

陆半夏让紫菀先回去,他独自一人往鬼医的医庐走去。

06.

医庐的位置在天魔教中属于比较偏僻的,但半面靠山、风景明丽,鬼医又在小院里中满了各色各样的花草中药,春天一到,便是绿油油的一片,好看极了。

陆半夏敲门,屋内传来冷漠的询问声,“谁?”

“是我。”

鬼医一下就听出来是陆半夏的声音了,打开门,意外地问:“怎么会是你?”

陆半夏轻轻一笑,“我也很好奇,秦隐竟然会答应让我去看大伯。”

“新教主解了你的禁足令?”

陆半夏进屋后转身,扶着门框警惕地向四周查探,确定没有被人盯梢,才关上房门道:“没说,不过我内力尽失,他不需要担心。”

鬼医点头,“也是,我的解药只是暂时的,近日来教中警备森严,一个时辰不足以逃出去。”

陆半夏嗤笑一声,“不过就我一个人,至于如此重视么?”

谁知道秦隐是怎么想的。

鬼医倒了两杯茶,“你找我有何事?”

“我想离开天魔教。”

鬼医皱眉,刚才他已经说过近日警备森严,巡查的人比以往多了一倍,陆半夏想要出去几乎等于做梦,“我看困难。”

“我自有办法。”陆半夏举起茶杯送到嘴边,“只是需要鬼医帮个忙。”

“什么忙?”

“等我生病的时候,希望鬼医能带几味药草给我。”陆半夏摸了摸自己的脸,“顶着这张脸不好办事,那就换一张。”

他陆半夏可是莫问君教主的小徒弟,易容技术高超惊人,若不是秦隐没收了他那些瓶瓶罐罐,他早就离开这里了。

陆半夏不敢在医庐待太久,跟鬼医说明来意后,报上所需药草的名字,喝完杯中茶,就告辞回去了。

看守的人尽职尽责的守在门口,即使里面没人,他们也不会擅自离开。

说起来,秦隐的确比陆半夏会管人,他俩行事一个严厉、一个懒散,比较起来,还是秦隐适合做教主。

若不是怕秦隐利用天魔教报仇,想必师傅当年会把教主之位传给他吧。

看守之人见陆半夏回来,向两边分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陆半夏冲他们一点头,推门而入,看到桌前背对自己的身影之后愣了下,不过片刻就又回过神来。

“秦教主是怕半夏跑了么?”

秦隐起身转头,没有回答陆半夏的问话,只是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是么?秦教主好记性,我自己都忘了。”

“今晚想吃什么?”

“想吃秦教主亲手做的烤乳猪。”陆半夏自嘲笑道,“只是秦教主现在身份尊贵,不适合下厨做饭。”

陆半夏话中带刺,句句都刺向秦隐。

不久前,两个人曾对着一头烤好乳猪互表心意,陆半夏想都没想,掏出腰间折扇丢给秦隐,“这个给你,你也得给我一样东西。”

互换定情信物,陆半夏哪好意思说出口,便变了个花样,问秦隐要信物。

秦隐递上半块藏宝图着实把陆半夏吓了一跳,这东西太珍贵,他不敢收。

秦隐强行把藏宝图塞给陆半夏,小心翼翼的把折扇放进怀里道:“你的扇子也很珍贵。”

昔日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陆半夏一把抓住秦隐的手,一手指着烤乳猪发誓:“我既然收了你的东西,今生今世绝对不负你。”

秦隐忍俊不已,也指着烤乳猪道:“我也不会负了你。”

然后他俩就把那鉴证的烤乳猪给吃了。

现在想来,吃了那烤乳猪实在不吉利,这无疑是把誓言给吃了。

“你想吃,我就做。”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不会说情话,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总比情话的威力更强大。

陆半夏双手放在桌面上,无力的支撑着自己,不敢看秦隐离去的背影。

原本就没法做到忘记,想要抵抗对方的温柔就更加困难,陆半夏不像秦隐,可以完美的控制自己的情感去选择爱或者不爱。

只是他不懂,既然秦隐对他只是利用,又何苦再来为自己庆生辰,做烤乳猪?

他的身上明明没有东西让他利用的了。

07.

一直到太阳下山,秦隐才再次出现,他手里领着一坛酒,身后跟着数名随从。

在前的两名随从把做好的烤乳猪放在桌上,后面的随从从托盘里端出花生、藕片之类的下酒菜。

秦隐把酒放在桌上,而后坐下,随从站在他身后没有离开的意思。

陆半夏眉头微蹙,那些人让他不舒服,就像自己会对秦隐不理,他们便能立刻保护秦隐似的。这种戒备与信任让他很讨厌。

秦隐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抬手一挥,命他们下去,不必跟随自己。

随从们应了一声,纷纷出去。

陆半夏这才舒展眉头坐下。

秦隐摆好碗筷和酒杯,打开被土封上的酒坛,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馥郁芬芳。

橙黄清亮的酒注入杯中,陆半夏闻着那酒香,不等秦隐开口,就先拿起自己的酒杯啜饮一口。

花雕酒入口甘甜香醇,陆半夏咋舌道:“好酒。”

秦隐一口饮尽,他和陆半夏都爱喝花雕,这酒偏甜,不似一般的酒辣人,难以入口。

陆半夏见秦隐喝完了,也端起小酒杯饮尽剩下的。

小乳猪被秦隐烤得外焦里嫩,陆半夏连筷子都不用,直接上手拽下细细的猪尾巴送到嘴里,惬意地吃起来。

秦隐微不可查的笑了下,夹了一筷子花生嚼起来。

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对饮一杯,酒杯空了,秦隐就会满上,他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却只是好像,谁都清楚面对面坐着的那个人已经跟以前不同了。

秦隐把素菜往陆半夏那里推了下,“别光顾着吃肉,你身上有伤,不宜吃太多肉类。”

“伤都好了。”陆半夏无所谓,伸手还要去抓肉吃,结果刚伸出去,就缩回来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

秦隐担心的站起来,问他怎么了。

陆半夏一个劲儿的咳,肩膀却是一动不敢动。

秦隐看出头绪,拉开陆半夏的手想要看他的肩膀,可陆半夏不让,边咳边躲闪。

拉扯间,红色的血迹从内衣慢慢渗透出来,秦隐皱起眉毛,道了声“够了!”

陆半夏抹了把眼睛咳出来的泪水好笑道:“什么够了?是秦教主吃好喝好了么?”

“你知道我是在说你的伤。”秦隐走到小院外,差遣其中一人把鬼医找来。

陆半夏道:“找他干嘛?不过就是伤口裂开了,过几日自然就会长好,何必浪费药材。”

秦隐不理他,拿走他面前的酒杯道:“喝酒伤身,你还是别喝了。”

“我好久都没喝了。”

“等你好了再喝。”

“可若是想喝生辰之日的那杯酒,还需等一年。”

“那便等上一年。”

陆半夏撇嘴,说秦隐无趣,秦隐道无趣便无趣。

陆半夏不甘心,捏着酒杯跟秦隐讨价还价,笑容着带有些许的任性,秦隐看了很久,误以为他俩还在邬城的陆家酒楼,他不是什么天魔教的教主,不是莫问君的徒弟,不是背负血海深仇的秦家遗子,只是这小小酒楼里,被请来做少东家师傅的一个厨子而已。

而陆半夏也不是翼九,只是那个调皮任性,一心喜欢着自己公子哥。

只可惜陆半夏的笑容和肩头的血格格不入,令人触目惊心,秦隐握紧拳头,努力忘记那些一不小心就会跳出来干扰自己的东西。

二十一绝剑下唯一的活口啊……

自己心中为何会有闷闷的感觉?

鬼医说那是因为伤了心上人,心才会痛。

心上人呵!

秦隐嗤笑,怎么可能,他至始至终付出的只有虚情假意。

鬼医背着药箱过来时,陆半夏还在跟秦隐嚷嚷要喝酒,秦隐理都不理他,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拿着酒杯,自饮自酌。

花雕酒虽甜,但它的后劲绝对不输给红儿红和竹叶青,这会儿酒劲往上跑,秦隐的脸色散发出淡淡的红,有些微醺。

陆半夏移步坐到床边,解开腰带,把衣衫脱到腰间,快要长好的伤口中间裂开一条缝隙,周围红色的血迹还没有凝结。

鬼医打开药箱,帮他清洗伤口后上金创药。

“疼……”陆半夏倒吸一口凉气,缩了下肩膀。

鬼医熟练的抖动着手里的小药瓶,“伤口还没好全就喝酒,还撕裂伤口,痛?你活该!”

“有你这样坏嘴巴的大夫么?”

“有你这样不听话的病人么?”鬼医扶着陆半夏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陆半夏一直哼哼到上药结束才停下来,刚想把衣衫套上,一件干净的外衣递了过来。

秦隐道:“换这件,那件脏了。”

陆半夏没吭声,默默地接过。

鬼医转身在药箱里忙碌,临走前丢给陆半夏好几种药,叮嘱他每日洗澡后换药。

陆半夏看似不经意的一股脑把药放在床上,心却跳的飞快,他不敢回头看秦隐一眼,生怕自己的双眼泄露了不可说的秘密。

鬼医也紧张的很,握着药箱的手收紧,“你可千万别忘了。”

陆半夏冲他眨眨眼,道:“放心,鬼医把药材看得比黄金还珍贵,我可不敢浪费。”

“你知道就好。”鬼医不在多说,赶紧离开这里。

陆半夏趁机吃了一颗‘死都别想运功散’的暂时解药,换好衣服,回头发现秦隐盯着床上的药瓶愣神,怕得不敢说话,直接坐在椅子上,抓住酒坛的坛口往碗里倒。

听到动静的秦隐迅速走过来,夺下陆半夏手里的酒坛,仰头开喝。

来不及咽下的花雕酒顺着嘴角流下,染黄了胸口的衣襟,秦隐一下没有停歇,生气的喝酒。刚才鬼医说了不能喝,他也再三不准陆半夏喝,为何他就是不肯听话?

秦隐本来只想喝陆半夏的庆生酒,现下柔和甘香的酒成了名符其实的闷酒,半坛子入杜,还不足以泄恨,哐当一下把酒坛子狠狠的灌在地上,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你不是想喝酒么?”秦隐低眉看到陆半夏碗里还有一口酒,仰头倒进自己的嘴里,掰过陆半夏的脑袋,把嘴里的酒渡到他嘴里,火热的舌头纠缠上陆半夏的。

花雕酒的后劲使人身体燥热,解药跟着那股后劲往陆半夏身体里蹿,先前闭塞的丹田也慢慢汇聚起真气来,陆半夏一边肩膀受伤使不上劲,仅靠另一边完全不是秦隐的对手,除非使上武功。

秦隐吻得认真,没有丝毫的戒备,这让陆半夏产生了对法的确是爱自己的幻觉,渐渐地,他放弃了挣扎,任由秦隐肆虐着他的双唇,直到秦隐满意的松口,陆半夏才听到他的后半句话,“我就让你喝个够。”

“才一口,不够呀。”就是刚才,他大可以出手制服秦隐,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脑子里隐约还在眷念着什么,陆半夏嘴角自然而然勾起笑意,“秦隐你也太小气了点儿。”

不过叫了一声名字而已,就让秦隐身体一震,想要逃避的问题再也无法忽视,他知道自己骗不了自己了,便也笑了起来,“再喝一口要么?”

“要!”陆半夏答得干脆。

秦隐又一次吻了上去,这一次比刚才的还要猛烈,恨不得要把彼此的唇磨破似的,陆半夏被他吻的几近窒息,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秦隐却向后仰去,摔倒在地。

陆半夏吓了一跳,蹲在地上摸了半天,才发现秦隐只是醉酒而已,并无大碍。

晕倒了倒也省事儿,陆半夏拉起秦隐的胳膊搭在肩膀上,把他移上床,点穴,拿起鬼医丢下来的瓶瓶罐罐,坐在镜子前,在脸上画了起来。

片刻之后,镜中倒映出熟悉的面庞,陆半夏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的秦隐也是这般动作。

陆半夏勾唇一笑,就要离开。

夏天的夜晚,凉风阵阵,陆半夏关上半边窗,回到秦隐身边,为他盖上被子才走出困了他多日的牢笼。

看守的人已经换了一班,见新任教主出来,恭敬地低头。

陆半夏嗯了一声,模仿秦隐的声音道:“看好里面的人。”说罢,头也不回的走掉。

与此同时,屋里的秦隐张开双眼看着身上的薄被,轻轻笑了一声,陆半夏,你明知我的武功底细,为何不封我死穴?

虽说如此,心中却是一甜,秦隐儿时的记忆很模糊,后二十年一直活在仇恨中,没有亲人,没有关心,莫问君虽然是他的师傅,可除了教他武功,并没有给予他一丝的关爱,给他甜蜜感觉的至始至终只有陆半夏一人。

半夏啊半夏,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下一次,我不会再放你走。

08.

易容成秦隐的陆半夏,不费吹灰之力便离开了天魔教,因为身上无银子,只得在山洞里过夜。

黑漆漆的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陆半夏掏出火折子,在洞外抱了一堆树枝,点燃其中几根抓在手里照明。

突然一头黑熊从深处跑出来,笨重的身体震掉洞壁上好些碎石子,陆半夏腰一低腿一抬,一个飞脚便把黑熊踢倒。

那黑熊在地上滚了半圈,还没来及爬起来,又被陆半夏补上一脚。

下山的时候陆半夏还在为浪费一颗暂时解药心痛不已,现下派上了用场,不打个过瘾倒对不起鬼医辛苦炼制的解药来。

陆半夏把所有的树枝丢在一起,“嚓”的一声,树枝燃烧的火苗冒得老高,把山洞照的灯火通明。

黑熊吼叫一声,陆半夏拳脚交加,不过片刻,就把那头黑熊打晕过去。

陆半夏身边没有刀,只好找了根坚硬的树枝,配合内力直插入黑熊心口,泊泊的鲜血自那里流出,陆半夏弯着腰到处找薄石片。

小时候莫问君经常带他去打野味,这些事他做的得心应手。

找到石片后,割下黑熊掌心的嫩肉,陆半夏在黑熊身上摸索半天,找了几块好肉一同割下来放在火上烤。

洞里地上有好多稻草,大概是那黑熊找来垫在身下的。

倒是头会享受的畜生。

陆半夏把那些草抱到篝火旁,枕着手臂躺下,软软的稻草虽然比不上垫背,但是同样软软的。

油滴到篝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浓郁的肉香顺着风从陆半夏鼻下溜过,陆半夏的内力也渐渐消失。

一个时辰,这么快就过去了啊。

陆半夏撇撇嘴,坐起来,把烤熊肉翻过来继续烤,等到半生不熟时,才移到一边靠着,那是他明日得早饭。

篝火渐渐变弱,陆半夏开始发困,他无心去减树枝,躺在稻草里睡着了。

夜晚的山洞其实很不安全,可陆半夏实在没心思去管那些,如果真的有野兽来,内力被封得他也无法杀死它们,倒不如睡个安稳觉,也不至于死的太痛苦。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半夏就醒了,太阳光透过洞口正好打在他脸上,这一夜睡得舒服,没有受到一丝干扰。

山洞外就有一条小溪,陆半夏用手捧起水洗了把脸,看到水中倒影着秦隐的面孔时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

既然已经出了天魔教,还是换张普通的脸吧。

陆半夏掏出怀中物品,先用特殊的药水洗掉脸上的东西,再对着溪水描描画画。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出现在水中,陆半夏用手扇了扇风,希望它快些干。

这张脸就算丢到人堆里,也找不出来,安全的不得了。

陆半夏满意地看了又看,离开小溪捡了些树枝回到洞里点燃,把昨晚靠在墙边的肉加热一番后吞吃入肚。

陆半夏一心想要下山查明二十年前秦家被灭门的真相,可是真从天魔教出来,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也不知从何下手。

不过目前最关键的事显然不是这个,没有钱,做什么都不行。

陆半夏撇了眼昨晚杀死的黑熊,估摸着黑熊肉应该能买些银子,等他吃饱后,拖着黑熊腿往山下集市走去。

天魔教下是一座小县城,县城名为瑶城,与陆半夏的家乡邬城相邻。

瑶城不如邬城大,却也不小,太阳才刚升起,集市上就有好些人摆摊出来卖。

陆半夏拖着黑熊从城门下过,看守的小兵惊讶的瞪大了双眼,“英、英雄留步……”

陆半夏后知后觉地扭头,“叫我?”

小兵一阵猛点头,“前天县太爷刚发了榜文号召英雄上山杀熊,没想到今天那作怪黑熊就被英雄打死了。”

“这黑熊都作了什么怪?”陆半夏被小兵说得兴致勃勃,松了黑熊腿,把它丢在一旁。

四周听到小兵和陆半夏对话的行人纷纷围过来,对着陆半夏和黑熊指指点点。

小兵道:“英雄不是本地人?”

陆半夏摇头道:“不是”

“那就难怪了。”小兵指着身后高山道,“这座山叫瑶山,山上有几种稀有草药别的地方都不长,瑶城的药商经常对外向别的医庐和药铺运输这几味药,可是一个月前也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头黑熊,那黑熊又高又大,一爪子拍下来,就能拍爆人脑袋,许多采药人都死在他掌下,后来没人敢上山,药材的存量也不够对外运送,药商没有办法只能找县太爷,县太爷派去的官差也死得死、伤得伤,到最后,县太爷只能发榜求助武林人士了。”

小兵一提到武林人士,周边的议论声更大了。

“瞧那小哥身材也不壮,没想到能打死这么一只大黑熊。”

“人家有武功,跟壮不壮没关系。”

“武功啊?俺听说什么江湖上有什么三大家可厉害了,这小哥是不是三大家的。”

陆半夏特地换了张普通的脸,没想到一头熊,就让他成为众人的焦点,这样下去可不好,他忙摆出一副受惊的表情,拍拍胸口,又摇摇手,“不是我杀的……”

“什么?”

小兵和周围的人一起吃惊大叫。

陆半夏羞赧一笑,畏畏缩缩的样子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秀才,“我只是上山踏青,途径瑶城,本来夜里想进城过夜的,没想到城门已经关了,我只好在山上凑合一晚,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钱袋不见了,我就到处找啊。”说道这里,陆半夏两手一摆,在空中做了个到处找的手势,“结果没找到钱袋,却看到一头熊趴在地上,当时我吓死了!”他往后一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头死掉的。我就想,反正银子都没了,不如把黑熊拖下山卖个好价钱,要不然我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小兵失望道:“啊?不是你打的啊。”

“切,俺就知道,他那么瘦弱怎么可能。”

围观的百姓开始新一轮的指指点点,关注的目光也从陆半夏身上移到真正杀死黑熊的英雄身上。

陆半夏松了口气,问小兵哪里可以卖掉黑熊肉。

小兵道:“我也不知道,杀死黑熊药商会给一百两赏金。”

“一百两啊!”陆半夏两眼冒光,对于半夏公子来说一百年不算什么,可是对于身无分文的陆半夏来说,就大大相反,他抓起黑熊腿,拖着跑到小兵跟前问,“去哪里取?”

“去官府取,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黑熊不是杀死的。”

这这这……陆半夏真想抽自己一嘴巴,聪明反被聪明误,别身份隐藏好了,人给饿死了。

小兵一脸坚持,不能带陆半夏去官府拿赏金,陆半夏无奈,早知道还不如自己吃了那头黑熊,瞧它那么大块头,怎么的也够凑合大半个月的。

如今什么都没了,陆半夏只好丢下黑熊在城里乱逛,渴望找份工能养活自己。

两排的商铺没有人招工,陆半夏在家就是个公子哥,除了看书练武就是游手好闲,让他做活,他也不会。

这么一晃荡就到了晌午,街边的小吃闻起来美味的不得了,陆半夏闭上眼,顺着香味最重的地方寻去,直到走到一家两层高的客栈门前才停了下来,他睁眼一看,门匾上写着硕大的——同福客栈。

陆半夏摸了摸空荡荡的腰包,可怜没有银子。

黯然转身的刹那,一张不起眼的布告进入陆半夏的视线,他兴奋的揭下布告,跑到柜台道:“掌柜的,我会说书!”

“说上一段。”

“你要听封神榜还是七侠五义。”

掌柜地鄙视道:“那些老旧的故事我都会说。”

“要不说点儿当今武林的?”

“好!”

这个陆半夏熟悉,拿起柜台上的账本一卷,握在手中,眉飞色舞,从二十年前一口气说到十年前,不够似的,还要接着往下说。

掌柜忙举手叫停,夺回账本,往柜台上一丢,“就是你了。”

“工钱呢?”

掌柜斜睨他一眼道:“你想要多少。”

“包吃包住能给多少?”

“睡柴房,一个月两钱银子,打赏钱三七分。”

“我七你三?”

“我七你三!”

即使如此,陆半夏还是举起手,与掌柜拍掌定音。

从此以后,前任魔教教主陆半夏,为了两钱银子的月钱,开始他说书先生的道路。

09.

柴房的环境比想象中的要好得多,除了柴禾堆得乱了一些,其他情况并不糟糕,陆半夏推开窗户,拉着宽大袖口往肩膀上一撸,干劲十足的打扫起柴房来。

一个时辰后,所有的柴禾被一层层的堆起来,高度刚好跟视线平齐,就放在门边。

陆半夏跟掌柜的要来不用的旧垫背和盖被,紧贴墙角铺好。他一个没伸过手的公子哥哪里会铺床,不过就是整整平,看上去不太难看就算是好了。

仔细一想,难看不难看倒是其次,他隐姓埋名,不可能有人登门到访,要那么好看做什么?关键是睡上去的感觉。

陆半夏放下袖子,悠闲自得地躺下,一条腿翘起悬空搭在另一条腿上,盯着棕色的房梁发呆,别看环境条件差,睡上去却很舒服。

房梁上挂着一张蜘蛛网,蜘蛛网的中间有一只很小的蜘蛛静静的趴着,像是在睡觉,一旦有飞行的小飞虫不小心粘到蜘蛛网上,那小蜘蛛便会抬起小脑袋看戏一般的模样,直到飞虫挣扎不动至死去,它才不疾不徐的爬迈着弯曲的肢体趴过去。

陆半夏眯着眼,看那只小蜘蛛慢慢吞掉比自己身体大了好几倍的飞虫,若有所思。

利用三大家的人犹如着小小蜘蛛,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织出一张网,食物便会亲自送上门来,三大家无疑就是那张网,而秦家便成了飞虫。

吃饱的蜘蛛又一次安静的趴在网上不动,等待着接下来的食物,背后黑手想必也是如此,不是没有动作,而是等待时机。

当年秦隐他爹临死前把藏宝图一分为二,一半给了秦隐,另一半被三大家拿走,后来三大家手上的那半块再次被三分,若背后黑手的目的是藏宝图,他定会悄悄的收集起所有的碎块,只是已经过了二十年,为何他一直没有动静?

陆半夏换了一条腿,百思不得其解。

门板被人敲的咚咚响,陆半夏做起来问:“谁啊?”

门外的大概是店小二,道:“夏先生,掌柜让你先去厨房吃饭,马上店里人多了,就开始说书。”

陆半夏道了声来了,灵活的从床上跳起,拉了拉身上的粗布麻衣往外走去,他只跟掌柜说自己姓夏,其他的便没有多说,那掌柜也不问,倒是省的陆半夏费劲编名字了。

饭后,陆半夏依照掌柜的指示在一楼大厅中间摆了张偏小的八仙桌,桌上放了一壶茶,几叠花生米和瓜子。

陆半夏拿起茶杯,刚喝了一口水,店外就有被人这阵势吸引进来。

放下茶杯,陆半夏咂咂嘴,张口便道:“当今武林三分天下,遥想二十年前,还是四分天下,当时万剑门秦家可谓是风生水起,只可惜一夜之间满门被灭,究竟是何人所为呢?”

陆半夏刚抛出一句问句,小八仙桌边便围上了一些人,没钱的丢下几个铜板,有钱的丢了几块碎银子,捻起瓜子边嗑边听。

陆半夏也不捡钱,依旧往下说,这江湖事最能吸引人,市井小民未涉及江湖,故而对它充满神秘感,江湖侠客无人不好奇秦家被灭的事情,即使知道这是不解之谜,一个说书先生不可能道出其中缘由,但心底仍旧好奇陆半夏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一天结束,陆半夏从秦家被灭说到三大家崛起,其中慕容家势力最盛,家主慕容晹如何厉害,跟着就回想起慕容家上任家主慕容曜。慕容曜乃是慕容晹的弟弟,为何弟弟比哥哥先做家主?

众人伸长脖子等待答案,陆半夏喝完壶中最后一滴茶,摸了下腰间,结果什么没摸着,才换做用手拍了下桌面道:“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听众满脸的意犹未尽,却又不能说什么,现在天色已黑,再不回家就要被媳妇儿骂了。

宾客散尽,掌柜让店小二将桌上的银子收好,当着陆半夏的面点清,三七分成。

陆半夏把银子放进袖兜里,道了声谢去厨房吃晚饭。

连续说了一下午,嗓子都快冒烟了,吃饭的时候陆半夏连一点儿辣都不敢吃,生怕第二天说不出话来。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陆半夏带上银子去医馆买些润喉的草药,甘草含在口中,胖大海、桑菊杏仁用来泡茶。

医馆的小药童用纸把草药包好,系上绳子递给陆半夏,陆半夏手指一勾,摇摇晃晃的往回走去。

客栈是供人用餐住宿的,一般入住的行走商人偏多,还有一种人也爱住客栈,那便是江湖人。

陆半夏想起下午说书时看到几桌客人手上提着佩刀佩剑,在听到自己说书的内容后,也谈论了几句,虽然不痛不痒,但也让陆半夏知道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这么看来,同福客栈倒是个搜集情报的好地方。

接下来几日,听陆半夏说书的人越来越多,一来是他说书的内容很少有人说过,二来陆半夏口才极佳,会适时的抛出问题,把人勾的寸步不想离,偏偏又在最重要的时刻停下,勾得人几乎每天都来听。

掌柜站在柜台后,每天看着小八仙桌上的银子合不拢嘴。

陆半夏挣得银子也攒多了不少,那天他路过一家扇店,在门口驻步半响,最终还是跨步进入。

店中柜台上和墙上放满了扇子,扇骨的材质有竹子的也有木头的,大小不一,扇面画更是多种多样,陆半夏挑选半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中了一把空白扇面的扇子。

那把扇子大小与他曾经用了多年的扇子很像,扇骨虽然不如以前的坚硬,但是手感很好,空白扇面,他可以自己画。

先前的那一把也是陆半夏自己画的,小小的扇面用去他大半年的时间,练习的宣纸不知道用去多少刀,直到自己满意了,才敢提笔在扇面上画。

那把扇子是莫问君送他的,材质一流,当年师傅说扇不离手,陆半夏才会如此用心的去画,到最后他没有听师傅的话,把扇子转赠秦隐,才落得现在这般下场,真是活该。

扇店老板道:“这扇子还未做好呢,公子何不看看其他的?”

陆半夏摇头拒绝,态度肯定道:“我只想要这把。”

扇店老板无奈,只好卖他,陆半夏爱不释手的扇了又扇,付钱后,往腰间一插,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陆半夏嘴角忍不住的往两边翘起,大摇大摆的回到客栈,穿过宽阔的大厅,打算会柴房休息。

通往后院的门与上楼的楼梯挨在一起,楼梯上传来了交谈声。

“七月二十慕容山庄召开武林大会,听闻好像是陆家庄庄主被魔教教主杀害,就连西域苗家都会赶去。”

“苗家二十年都没来过中原了。”

“看样子魔教这次必定被灭无疑了。”

“灭了好,魔教……”

交谈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陆半夏回到柴房,随手把药包丢在窗台上,他抽出扇子打开,轻轻扇动,心思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离开天魔教已有十天,秦隐没有派出一人找他,他走前陆修武还是好好的,难道秦隐一气之下杀了大伯?

陆半夏皱着眉头,秦隐说到做到,他既然答应自己不杀,就不会反悔,可刚才那两人说大伯已死……

若是造谣,秦隐为何不辟谣?

其中迷雾重重,陆半夏参透不了,现在已是七月初五,再过十五日便是武林大会,天魔教位置隐蔽,无人知晓,慕容山庄既然召开武林大会,必然是知道天魔教的位置,是被江湖人无意发现,还是教中藏有内奸?

谜团接踵而至,隐隐之中,陆半夏开始为秦隐担心了。

我都被他害得落得这幅田地,何必为他担心?

陆半夏自我唾弃,阖上扇子放在枕边就要睡觉,心里却有一道声音扰人思绪。

师傅亲手建立的天魔教,不能就这么毁了……

对!我不能袖手旁观。陆半夏自欺欺人的闭上眼,心中已有打算。

10.

慕容山庄位于千里城,瑶城是通往千里城的必经之路。

陆半夏清早吃了早饭,从厨房走出来,明显发现客栈里的人变多了,到中午的时候一楼已是满客。

这些天陆半夏说书在瑶城里也算小有名气,那些爱听他说出的人,一得空便来同福客栈。

小八仙桌上的小水壶变成了大水壶,零嘴的种类和数量都增加了不少,陆半夏取出折扇在桌面前轻轻一敲,这是他就要开说的预告。

陆陆续续的有人围过来,坐在小八仙桌周围的长凳上,随着陆半夏越说越起劲,听客也逐渐增加,长凳不够坐了,他们便抓了一把瓜子,站着听。

说完一段,陆半夏喝了几杯茶道:“你们想听什么?”

站在后面的人丢了几块碎银子在小八仙桌上道:“夏先生说说魔教吧。”

“对!魔教,俺也喜欢听那个。”附和声响起,好几个人也提议说魔教。

陆半夏点头称好,天魔教也是他说书的内容之一,他自己曾经是天魔教的教主,说起书来信手拈来,三分真话七分假话,掺合在一起,能唬住大片人。

“话说素有天下第一富商之称的钱家,一年前曾被人给盗了。偷盗之事常有,并不稀奇。”陆半夏唰的一下打开折扇放在胸前扇了两下,“奇地是千家被偷的银两数,你们猜是多少?”

这段陆半夏其实说过的,可是下面人仍旧跟没有听过似的,问:“多少?”

坐在陆半夏对面桌上的一个身穿蓝衣的壮汉插嘴道:“一共十万两!”听口音便知道他不是本地人。

陆半夏笑而不语,捏着扇子摇头。

“我听说也是十万两,怎么不对了?”与蓝衣人同坐一桌的黑衣壮汉道,“区区十万两,对钱家不过是九牛一毛,就算被盗了,也不心疼。”

“错!”陆半夏笑得开怀,“这位兄台多算了一文钱。”

“啊?”不止黑衣壮汉,就连其他人也一同吃惊起来。

陆半夏扇了扇手中折扇,“偷是偷了十万两,不过人家还了一文钱给钱家,并且在那一文钱旁用剑刻了个字。”

“什么字?”

“九!”

黑衣壮汉倒吸一口冷气道:“天魔教教主翼九!”

“正是他!”陆半夏勾起唇角接着道,“江湖上无人不知天魔教,一切都归于三年前天魔教与武林正道的一场大战。那场大战让双方两败俱伤,最终以前任的武林盟主慕容曜和天魔教前教主莫问君一起坠落山崖为结束。本以为天魔教从此以后便会土崩瓦解,谁知新教主上任,整治教徒,半年后又一次与武林正派势均力敌。对于这位新教主的传言江湖上各种版本都有,有人说他白如皓月,额上三点朱砂妖孽至极;也有人说他黑如焦炭,不比他那一头乱发白多少。”

陆半夏停下声,喝一口茶,继续道:“可说到喜好和武功,却是一致,翼九爱九,杀人越货,只要是他做的,现场必定有个‘九’字,至于武功,自然是他那身轻如燕的轻功以及出神入化的剑法。据说武林上自诩轻功最好的燕子飞曾放出狂言,若是让他遇上天魔教教主,一定把他抓住,然后脱光了衣服挂在树上,那时候武林人士还不知道翼九的名字,只知道他爱九。可第二天,不止武林人士,就连街上买糖葫芦的小商贩都知道了翼九的名字,只因为燕子飞追了翼九九条街都没追上,最后还是翼九靠在树边等他,笑问:‘累么?热么?’燕子飞气喘吁吁,还未来及回答,就被翼九封住身上几处大穴,然后脱光了外衣,只留一条亵裤固定在树上。‘燕大侠慢慢乘凉,翼九先行一步。’”

陆半夏一人分饰两角,活灵活现,听者被他的语气动作逗得哈哈笑。

突然一道声音插进来,那人朗声道:“魔教教主翼九当真有趣,夏先生说是么?”

熟悉的声音着实让陆半夏心中一惊,下意识的想去摸自己的脸,手心的折扇没捏住,险些掉地,幸好来者接住,换予陆半夏。

陆半夏低头道谢,那人不是秦隐又能是谁?

武林大会在即,天下英雄聚做一堂,为得就是诛杀魔教,而秦隐竟然在这个出现在这里,他是想去送死么?

秦隐道:“先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陆半夏微愣,少顷才道:“的确,翼九是个妙人。”自己夸自己,陆半夏毫不含糊,随口又添了一句,“只是不知道他为何要偷钱。”

“大概是没钱花了吧。”秦隐回答的干脆。

陆半夏怔了怔神,当年的自己正是没钱花了,才去偷那钱家,没想到秦隐竟然猜对了,他大笑起来,“这位兄台果然与众不同。”

“自是不同。”秦隐笑道,“只是那翼九已不再是天魔教教主,夏先生不如说说新任教主的趣事?”

江湖人对新教主了解的也不多,除了他杀了陆修武,其他一无所知,就是这一点,还是听说的。

陆半夏知道再多,也不能说,于是他拱手道:“小弟孤陋寡闻,对新教主并不了解。”

“没关系,武林大会一过,想必先生就会知道。”说完这话,秦隐也不在多说,走到柜台边,要了一间上房。

陆半夏这才发现,秦隐竟然是一个人出行,而他刚才话中的含义,似乎是在邀请自己通往……

陆半夏摸了摸现在这张平凡无奇的脸,秦隐不可能认出自己,刚才的话,大概是他多心了。

秦隐跟随店小二上楼,陆半夏回答原位接着说书,散场之后打算去厨房吃饭,刚巧碰上下楼而来的秦隐。

陆半夏礼貌性的点头,秦隐道:“夏先生,我请你喝酒。”陆半夏本想回绝,毕竟是熟悉的人,虽然样貌发生变化,声音也故意压低,但仍有被认出来的风险,谁知秦隐举起手中酒坛,一句“我带的可是家中上好的花雕酒”,就改变了陆半夏的坚持。

碰上秦隐,他大概永远无法说不吧。陆半夏自嘲一声,与秦隐一同入座。

11.

从天魔教逃出已有十余日,陆半夏终日待在瑶城里,平日好吃好睡,那伤口早就被他养好了,现下不用顾忌伤口,可以大口的喝酒,怎一个爽字了得。

二楼秦隐的房间里,店小二还没送上菜,陆半夏就用茶杯倒了一大杯酒,一干而尽。

秦隐两眼带笑道:“没想到夏先生不仅江湖事说得精彩,酒也喝得如此洒脱,若不是这一袭书生长袍,倒会让人误以为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这位大哥谬赞。”陆半夏放下茶杯,一口酒入肚,熟悉的味道渐渐回来,说起来,上一次喝酒也是与秦隐一同喝花雕,只是现在物是人非,“我只是个爱说书爱喝酒的书生。”

“方才在楼下听到有人唤你一声夏先生,在下便跟着叫了,看年纪,倒是在下略长几岁,不知道夏先生叫什么,我这么夏先生夏先生短的,显得生分不说,还把夏先生叫老了。”

房门响了几声,是店小二进来送菜,不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可口佳肴,陆半夏拿起送来的两个倒扣小酒杯放好,满满倒了两杯酒,双手把其中一杯放到秦隐面前,酒杯放下的瞬间,一个主意应运而生。

陆半夏是秦隐仇人的亲人,他俩之间已经不可能,让秦隐再去相信陆半夏,陆半夏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幼稚到可笑,可夏先生不然,倒不如用新的身份接近他,同他一起解开秦家被灭的谜团。

陆半夏缩回手道:“区区姓夏,单名一个隐字,年初刚刚及冠。”故意把年龄报小了一岁,定定看向秦隐,心中还存有侥幸。

若是夏隐,一个与秦隐无关,又有缘同名,愿意陪在他身边替他分担、替他解忧之人,秦隐会没有利用、没有戒备,一心一意的爱上他么?

说到底还是自己犯贱,被这样对待了,还狠不下心逼自己忘记秦隐。

陆半夏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不外漏,秦隐心思细腻,万万不能被他看出端倪。

秦隐听到夏隐的名字后,露出错愕的表情,他惊讶道:“好巧啊,在下秦隐,大你五岁。”

他竟然说了真名,不怕被人发现他就是天魔教新教主么?

陆半夏替他担心的同时,忍不住好笑,秦隐固然隐忍,那也是被逼出来的,其实他本性里还是豪放直爽偏多。想起两个人曾经露宿野外,那个人脱了外衣扑通一声跳进湖里,徒手抓了几尾鱼,跳上岸烤给自己吃,到了晚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无拘无束,逍遥洒脱。

“诶?秦大哥竟然与我同名。”

“对!为了我俩同名,为了这一声亲大哥,我敬你一杯。”秦隐说着话端起酒杯来。

陆半夏慌忙之中学着秦隐的模样也端起酒杯,两个小小的酒杯在碰撞之后发出清脆的响声,如丝竹悦耳之声。

澄黄酒水吞咽下肚,陆半夏道:“秦大哥,这酒可真是好酒啊。”

“你若喜欢下次我教你酿。”

“这是秦大哥自己酿的?”

秦隐点头,陆半夏笑中带着苦涩,这酒他喝过没有千次也有百次,却是头一回知道,此酒乃秦隐亲手酿造,可知道之人是夏隐,不是他陆半夏,可笑可笑。

秦隐见陆半夏笑得开怀,又道:“你既然叫我一声秦大哥,那我就叫你小夏,可好?”

“好!”大概是因为名字中都带有隐字,所以才改叫姓吧,陆半夏斟酒一杯,再敬秦隐,直到秦隐喝尽才道,“大哥看上去便知是练武之人,途径瑶城来为的是不是武林大会?”

“是。”秦隐只说一字,不再多提。

武林大会上必定集齐天下英雄豪杰,只凭秦隐一人不可能杀死慕容晹和苗云青,他只身前往到底为了什么?

若是有天魔教相助,师傅定不愿看到这般场景,天魔教在所谓的名门正派眼里是魔教,可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陆半夏思来想去,费解不已,唯有同行,方可知晓答案。

“大哥介意小弟与你同行么?”

“不介意。”秦隐夹菜动作一顿,看向陆半夏道,“只是小夏你并不会武功,去武林大会作甚?”

“当然是凑热闹啊。”

陆半夏说得理所当然,秦隐一下没憋住,扑哧笑声出来,“这个热闹可不是好凑的,小心丢了性命。”

“有大哥在,不怕!”

“万一大哥保护不了你呢?”

“我就带着大哥一起,脚底抹油,跑!”

秦隐无奈摇头,陆半夏嘿嘿笑道:“我就是去看看,想见识一下,回头说书的时候不至于脑袋空空没话说。”说罢主动连敬秦隐三杯酒。

一杯下肚,秦隐盯着陆半夏举杯的手瞧,两杯下肚,秦隐的目光来到他腰间别着的折扇上,三杯下肚,视线落在陆半夏被酒气催得红晕的脸庞上久久不曾移开。

陆半夏打了个酒嗝,“大哥连接我三杯酒不反对,就是同意了。”

分明就是他一个人喝酒,秦隐什么话都没说,怎么好好的就成了秦隐同意了?这般泼皮无赖的功夫倒是半夏公子最擅长的。

秦隐唇角微扬,忍不住泛了笑,“好。”

外面皎洁月色,里面觥筹交错,秦隐带来的酒喝完了,又让店小二上了几坛酒,小小的酒杯不知被丢到哪个角落里,两人早已是抱起酒坛往里灌。

月色愈来愈浓,陆半夏不敌酒力,醉倒在桌上,酒坛子从他手中滑落,咕噜噜滚到墙角才停下。

刚才还醉意迷蒙的秦隐眼里精光一现,他轻手放下怀里的酒坛,掀开被子,把陆半夏抱上床。

银色柔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打在陆半夏脸上,秦隐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半夏,此去危险重重,带你去究竟是对是错?”

12.

凉风习习,陆半夏打着寒颤幽幽醒来,淅沥沥的水声由远及近,透过白色素屏,依稀可以看到秦隐模糊的身影,正弯着腰在浴桶中忙活。

他这是打算沐浴?

“阿嚏!”陆半夏打了个喷嚏。

“醒了?”秦隐上身裸露,从屏风前走进来,结实紧致的胸膛和小腹,没有一丝赘肉,仅是看上几眼,就让人萌生想要去摸的欲望。

陆半夏吸了吸鼻子,吞了吞口水,“你洗好了?”

“还没洗,刚帮你擦好身体。”

什么!

陆半夏犹如晴天霹雳,愣在当场,身体被风吹得起了一层淡淡的鸡皮疙瘩,他抬手抱住相互搓了搓,才发现手下接触的竟是光裸的肌肤。

迟钝地低头,僵硬的掀开盖在下半身的被子,陆半夏赫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连快遮羞的布都没有。

“啊!!!!!”陆半夏包头哀嚎,两人连最亲密的事儿都做了,可擦身体之事更让人说不出口,更何况现在他是夏隐,秦隐怎么能这样做?这是偷腥!

陆半夏莫名其妙醉了一场,醒来自己吃自己的醋。

秦隐被陆半夏的嚎叫惊到,不过片刻便反应过来,“你喝多了我扶你上床休息,没过一个时辰,你就说口渴想喝水,谁知道我刚把你扶起来,你就吐了一身。”

“啊?”陆半夏眨眨眼,他怎么不记得了,敲了敲脑袋,是有喝酒这么一事儿,至于吐……他真的没有印象。

秦隐见他一副呆呆模样,便猜到他记不清了,又道:“没办法,我只好让店小二送水上来,帮你清理,开着窗户是想要散散屋子里的味道。”

陆半夏嗅了口气,虽然不明显,但仍是有股酸酸的味道,看样子秦隐说得是实话。

“帮我擦,你脱光了干嘛!”受冻的陆半夏裹紧被子,眼睛飘忽不定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好。

“我不小心粘了些脏东西在衣服上,而且……”秦隐看向陆半夏道,“等会儿我可不想一身臭汗的上床睡觉。”

“啊哈哈,我都忘了,这是你的床。”陆半夏抓着头问秦隐有没有干净的衣服。

秦隐没做多说,只是从行囊中翻出一套递给他,陆半夏三下五除二穿上,秦隐比他略高几公分,那衣服穿在身上宽松的很,陆半夏管不了那么多,袖子一撩,腰束一扎,蹦蹦跳跳地跟秦隐挥别,跑回自己的柴房睡觉去了。

柴房的被套被洗过很多次,摸上去的手感很软,陆半夏拉着被沿把被子盖过头顶,刚才听到秦隐要跟他同睡一张床,内心的激动紧张不言而喻,明明想要靠近,却又害怕靠近,这是被利用后留下的后遗症,还是越是贴近就越怕被揭露真相的那一天。

秦隐骗过陆半夏,陆半夏也要用同样的手段去欺骗他么?虽然自己是好意,可是……陆半夏抱住胀痛的脑袋,努力让自己不再多想。

自我麻痹久了,吐掉后仅存的一丝醉里再次泛上来,陆半夏维持蜷缩的姿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翌日醒来,陆半夏头痛的不行,喝酒的时候爽的一塌糊涂,第二天就有你受得了。

掌柜等到快中午,也没见着陆半夏,便差使了个店小二过来寻一寻。

陆半夏揉着太阳穴道:“来了来了。”

店小二急得跟被火烧了眉毛似的道:“快点儿,掌柜的催了。”

“等我先去厨房吃早饭。”

“这都什么时辰了?夏先生,该迟午饭了!”店小二肩膀上搭条白色抹布,坐在厨房门前的大石头上等着。

陆半夏自打做了说书先生一直都是早睡早起,今个儿是特殊原因,才起迟了。

那店小二心里急,屁股在大石头上没捂多久,便起来来回走动。

瞧他如此着急,陆半夏随手拿了一个馒头,顺便又拈了几块萝卜干丢进嘴里走出来道:“走吧。”

店小二这下才露出笑容,领着陆半夏去柜台。

白面馒头,里面什么都没有,掌柜一瞅陆半夏的脸色,就知道他刚起床,“夏先生昨天睡晚了?”

陆半夏大口咬着馒头,“喝高了,半夜醒了又睡,现在头还疼着呢。”

“那说书……”

“您放心,我头晕,最可好着呢。”

“那就行。”掌柜离开眉开眼笑,招呼店小二准备清茶和零嘴去了。他一回头,发现陆半夏还在啃馒头,“夏先生吃馒头就行了?”

“肚子饿,你这不是着急找我么。”

“不急不急,您先去后面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说书。”

同福客栈里的伙计、跑堂都是一起吃饭的,饭点稍早,忙起来根本没时间吃,好在现在还未到生意最旺的时辰,陆半夏捏着剩下的半个馒头往后头走。

吃好饭,一楼的客人坐得满满的,陆半夏走到小八仙桌前,往腰间一摸,欲套出折扇往桌上一敲,开始他那招牌动作。

哪知道,竟然摸了个空。

陆半夏手僵在那里,大伙儿都看着他,总不能把裤腰带给扯下来吧。

“小夏!”秦隐淳厚的嗓音自上方传来,陆半夏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接着。”

陆半夏手抬过头顶,五指大开,折扇不偏不移地掉在掌心。

握紧,翻手,折扇在手心绕了一圈,最终“啪”的一声敲响桌面。

“昨天我们说到了……”说了无数遍的内容张口即来,陆半夏脑子发懵,握着折扇的手也在瑟瑟颤抖。

究其根源分不清是因为折扇,还是秦隐,抑或两者皆有。

拇指在扇骨上摩挲,熟悉手感不可能错。

原以为秦隐还给他的是夏隐昨夜丢在他屋内的折扇,没想到会是陆半夏的折扇。

他是看透了自己,还是把自己送予他的定情信物,轻易送给别人。

无论哪一者都足以让陆半夏心寒。

脑袋里空洞洞的,嘴巴好似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张张合合,一段说完,陆半夏颓然跌坐在长凳上,嗓子干到发痛,却不想喝一口水。

“小夏?”不知何时过来的秦隐叫了陆半夏几声,陆半夏木头人般得坐着,秦隐拍拍他肩膀,他不动也不说话,“唉……你都发现了?”

秦隐叹了一口气,陆半夏木然回头,“是的,我发现了。”

“那就把折扇还给我。”秦隐又从腰间掏出一把较新的折扇递给陆半夏道,“这把才是你的。”

“呃……”陆半夏眨眨眼,呆滞地与秦隐交换折扇,听秦隐的意思只是给错扇子那么简单,不是他猜想中的任何一种。

陆半夏啊陆半夏,你是内力被封,不是脑子被摔坏啊,没事儿瞎想什么呢!

折扇再次被秦隐拿走,陆半夏松了口气,周围陆续有人围过来,秦隐被挤出去,两人跟着人群双双用折扇挥别。

自己在秦隐心里或许不是一文不值,至少那把折扇被他贴身携带……

陆半夏勾勾唇角,继续说书。

晚上吃了饭,掌柜正在算账,陆半夏接过打赏的银子迟迟不走。

“夏先生有话要说?”

陆半夏迟疑片刻道:“掌柜的,明日起我想辞去这份工。”

“夏先生是嫌银子少了?分成之事可以再议。”毕竟陆半夏比其他说书先生得到的赏钱更多,掌柜思忖,若是再多分一成个陆半夏,也是可以的。

只是陆半夏去意已决,来之前也跟秦隐商讨过,武林大会在即,慕容山庄与瑶城一山一城之隔,此去少说需要五六天行程,明日不出发,怕是来不及了。

掌柜听明缘由,挽留已是无用,只好提前付了陆半夏两钱的月钱,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回来继续说书。

陆半夏本是不要那两钱银子的,他又没有说满一个月,掌柜道他是应得的,陆半夏便不再推托,收下银子,回屋收拾行囊。

衣衫很少,其中还有一套是秦隐的,陆半夏在柴房里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携带,便系上布的对角放在脚头。刚躺下就又爬起来,打开行囊,取出秦隐的衣服想要还给对方。当衣服捧在手里,陆半夏又不想还了,于是再一次放进行囊,过不了多就又取出,来来回回不知道折腾了多少趟,月亮早就高挂在天上,柴房外静悄悄的,人们已经睡下。

陆半夏懊恼的抱着衣服躺下,闻着衣服上残留的秦隐的味道,怒骂自己没出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13.

清早,秦隐坐在同福客栈里吃早饭,陆半夏打着哈气从后面走出来。

“小夏,你醒了?”

“秦大哥早。”陆半夏声音沙哑,刚起床都这样,他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口茶,才恢复正常,“什么时候出发?”

“等你吃完早饭的。”

陆半夏“哦”了一声,放下行囊用餐。

店小二送来一份打包好的东西给秦隐,秦隐掀开一角,发现无误,掏出银子付钱。

“什么东西?”陆半夏的角度看不见,便张口问。

“烧饼和一些作料。”

他们要翻过一座山才能到达下一座城,山中并无店家,的确要准备好食物,陆半夏做过一段时间的天魔教教主,毕竟是少爷出生,这些事情下面人都做好了,用不着他操心,还是秦隐考虑周到,要不然路上有的挨饿了。

饭罢,陆半夏背上行囊与秦隐出发。

走出同福客栈,陆半夏道:“秦大哥,我们走去?”

“走过去武林大会早就结束了。”秦隐摇头道,“先头有卖马商人,买上两匹好马,你会骑马么?要是不会,就买马车。”

陆半夏急忙道:“会!当然会,我又不是哪家的姑娘,怎会连骑马都不会。”

秦隐哈哈大笑,“小夏急解释的模样,倒跟女扮男装生怕别人认出来的翘家姑娘有几分相像。”

“听你这话,像是遇见过装少爷的姑娘?”

陆半夏伶牙俐齿,说得秦隐一呆,这样更加让陆半夏产生误会,以为却有其事。

带秦隐回过神,微怒的陆半夏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吃醋了?秦隐不禁失笑,这样真实的陆半夏他许久不曾见过。

自从自己在陆修武面前揭露他的另一重身份,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两人之间心存芥蒂,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像这样抛去身份再次来过,陆半夏以新的身份出现,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昔日与自己仇人有着密切关系的陆半夏已经死在二十一绝剑下,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说书先生夏隐,就像当初隐藏在陆家一样,秦隐希望陆半夏能一直在自己身边隐藏下去,这样对谁都是最好的。

陆半夏走走看看,不搭理落在他身后的秦隐,这么大的人,总不会跟丢的。

瑶城陆半夏来过几次,又在这里说了半个月左右的书,平时都是晚上得空出来逛街,白天还是头一回。

白天的集市不比晚上,买小玩意儿和摆摊的人很多,夜里大多是酒酿圆子这样的食物,白天以糖葫芦、松子糖、龙须酥等零嘴为主。

陆半夏几乎在每个摊子前都停驻一会儿,他在家就好这一口,没少被他爹责骂,堂堂七尺男儿竟爱吃零嘴。陆半夏不以为意,民以食为天,吃零嘴何罪之有?

长长的集市逛去了三分之一,看见的都是陆半夏尝过的东西,没有特别想要买的,便继续往前走。

街角拐弯儿的地方有一对老夫妻坐在小凳子上叫卖,前面横着一条长长的扁担,两头的筛子里一边是白色的小圆块儿,另一半是淡黄色长条状的东西,仔细一看,上面还塞着白色的芝麻。

陆半夏走过去,蹲在扁担前面问:“老大爷,这是什么?”

“这位少爷不是本地人吧?这个叫麦芽糖,是用麦芽和米粉混着甘蔗汁熬出来的,可甜了。”老人家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乡音,听上去十分朴实。

陆半夏好奇地指着两个筛子里不同形态、不同颜色的东西问:“这两个都是麦芽糖?”

“对呀。”

“怎么长得不一样?”

老人家还未出声,赶过来的秦隐率先道:“圆的偏硬,长的偏软,因为添加的食材分量不同,所以吃上去胃口也有差别。”

坐在老人家旁边的老大娘道:“这位大爷的口音也不像本地人,对麦芽糖倒十分了解嘛。”

陆半夏闷闷地不吭声,凭什么叫我少爷,叫他就是大爷?

秦隐紧挨着他蹲下道:“我原来是个厨子。”

“厨子也要做这个?”陆半夏没憋住,呛声道。

“不用做,但是要了解。”陆半夏冷哼一声,秦隐不在意,对老人家道,“老大爷,圆的一斤,长的半斤。”

陆半夏问:“买这个做什么?”

“给你吃。”

“我又没说要买。”

“但你喜欢甜食,路途遥远,山中有没有零嘴,多买些带在路上吃,也不至于无聊。”

“那凭什么圆的多,长的少。”生气中的陆半夏忽略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秦隐怎么会知道夏隐爱吃甜食?爱吃甜食,又好食零嘴的是陆半夏啊……

“软的容易化,不易保存,你若是喜欢吃长的,等回来我们再买,或者我做给你吃。”秦隐说的理所当然,言语中充满宠溺,陆半夏顿时无话,索性托着腮看老人家挑着称砣称重。

一斤的圆形麦芽糖称好,老人家接过老大娘递来的纸包,一边往里放长条状的麦芽糖,一边道:“这位大爷真疼弟弟。”

秦隐笑而不语,陆半夏忙撇清关系,“谁是他弟弟了!”

老两口诧异片刻,称好剩下半斤麦芽糖,做出一副了然的模样,“原是小两口。”

陆半夏脸色赤红,结巴道:“什、什么小两口。”

“现下男风盛行,我们老两口经常能碰到,前几天还有一对儿过来买糖,这位小哥不必害羞。”

被劝不必害羞,陆半夏就更觉得窘迫,站起来扭身就走,秦隐赶忙的付了银子,拿起麦芽糖跟上。

陆半夏低着头行路匆匆,害羞窘迫过后是无限的恐怖,他差点儿忘了自己易容的初衷——为伯父澄清罪名,查出真凶。

部署好的一切皆因为秦隐的出现而打乱,易容待在他身边,为的只是第一时间查出真凶告诉秦隐,让他放过伯父。

现在不过喝了一场酒,秦隐叫他一声小夏,还给他扇子,为他买糖,你就能忘记所有恩怨,以为还是当初在邬城的酒楼里无忧无虑的半夏公子和秦师傅么?

不可能……

陆半夏嗤笑,相爱有何用,他俩早已相杀。

秦隐走到陆半夏面前,挡住他的去路,把两包麦芽糖放进他手里,“小夏,你的糖。”

“谢谢。”平淡的回答,心中告诫自己从此以后对此人的感情也要一样平淡。

“马商就在那儿。”秦隐指着城门附近的一家门面道,“既然你会骑马,就一定会看马,走,一起去选,看谁选的马儿跑得快、耐力足。”

卖马的商人领着秦隐和陆半夏到后院马厩选马。

从头看到尾,又从尾走回来,秦隐和陆半夏同时停下,指着一匹身躯粗壮,四肢坚实有力,头大额宽,胸廓深长的黑马,异口同声道:“老板,我要这匹。”

马商满脸堆满笑容道:“两位好眼光,这匹马是刚从蒙古收回来的纯种蒙古马,它能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存活,不惊不诈,勇猛无比,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再好,也只有一匹,如何叫两人骑?陆半夏道:“老板还有什么好马?”

“马都在这里了。”

挑匹弱些的马不成问题,可以到下一座城再换,可是山路崎岖,一般品种的马怕是跑不下去,万一中途出了差错,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去哪里再找第二匹?

蒙古马固然厉害,但也无法承担两名成年男子的重量跑上好几天。

突然一声马叫声从里院传来,秦隐笑道:“老板似乎还有别的马,若是老板不忍割爱就算了,若是怕我俩买不起,大可放心,只要是匹好马,价钱不成问题。”

“不是我不想卖,只是那马性子烈,好几个人去试骑,都被他甩下来了,实不相瞒,我正想把那马退回去,你二人若是能驯服那匹马,我按照低价卖给你们。”

秦隐、陆半夏对视一眼,两人便达成统一意见,秦隐道:“还请老板带路。”

马商摇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往后面走去。

走进里院,耀眼的火红闯入视线,那马被毛浓密,像是一把燃烧中的熊熊烈火,腿短,肌腱发达,一看便知是匹不可多得的好马。

马儿听到人声,不安的嘶叫,高高地抬起前腿,想要朝秦隐的方向跑来,只是马缰降他紧紧的拴住,得不了自由,马儿又一次吼叫起来。

秦隐卸下背上行囊,丢给陆半夏,马商眨眼的功夫,他已脚尖点地,纵身跳上马背。

又粗又结实的马缰抓紧在手中,双腿紧紧夹住马身,秦隐大喝一声,镇住不安的马儿,迫使它屈服在自己的威力之下。

陆半夏和马商站在不远处,看那匹烈马比之前更加暴躁的前后走动,甩动身体,不时抬起前蹄,想要将秦隐甩下去。

秦隐的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陆半夏出了一生冷汗,生怕秦隐没抓牢重重跌下,被马踩到内伤,还好秦隐抓住了。

马儿尝试数次无果,挣扎幅度开始变小,就在大伙儿以为它已经臣服在秦隐脚下时,狡猾的马儿拼出全力撩起前蹄一甩……

陆半夏紧张的闭上眼,耳朵里传来秦隐的吼声覆盖上马儿的叫声,渐渐地,马蹄声愈来愈小,陆半夏张开一条缝,秦隐安然无恙的坐在马上,一手松垮的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抚摸着马儿脊背上火红的毛发。

“老板,这马儿的低价多少?”惊呆了的马商双腿发抖的报了个数,秦隐跳下马,解开马缰,“加上刚才那匹蒙古马呢?”

火红的马儿跟着秦隐踱步到马商跟前,张嘴喷了他一脸子臭气,浑浑噩噩的马商才中惊吓中回过神,“妈呀,吓死人了!”

扑哧……

陆半夏捧腹大笑,跳上蒙古马背,喝一声“驾”,与秦隐飞奔出城。

14.

两人驾马一路飞奔入山,平坦的管道渐渐被崎岖山路取代,飞驰的马儿跑得久了,累了,速度便慢下来。

秦隐仰头看天,硕大的太阳高挂在天上,已是正午,他扭头对陆半夏道:“小夏,你饿了么?要停下来吃饭么?”

“好。”陆半夏摸着马脊上的硬毛道,“正好马儿也累了,停下来休息一下。”

两人跳下马,拉着马缰,把马拴在河边的树干上,跑累的马儿低着脖子喝水、吃草,或是蜷起四条马蹄卧在草地上休息打鼾,一派悠闲。

秦隐打开从同福客栈带出的干粮和水袋,陆半夏盘腿坐在树荫下吃饼,早上他吃得迟,路上又有零嘴可以吃,并不饿,与秦隐说了一会儿话,便靠着大树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隐叫醒陆半夏继续赶路,两人坐在马背上,有说有笑。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秦隐拉停了马儿,让陆半夏快抬头看西边。

圆圆的太阳像是巨大的蛋黄,一点儿一点儿落下,斜晖打在万物上,让眼前的一切都渡上了一层橙红。

“大哥!”陆半夏兴奋地想要告诉秦隐这景色好美,扭头发现秦隐的半边脸在斜晖之下,模糊了视线。

秦隐听到呼声,回头看见陆半夏盯着自己不语,便道:“怎么了?”

由于太阳的逆光,陆半夏完全看不清楚秦隐的脸,忆起两人昔日的决绝,想起今天一同策马笑谈江湖,顿时觉得不真切起来。

他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夕阳很美。”

“是啊,曾经我也想要与一人每天共享美丽的日出日落。”秦隐的笑容那么轻那么重。

陆半夏心中一动,道:“曾经?”

“嗯。”秦隐点头,言辞中透着不可忽视的沮丧,“只是那人此生怕是不想与我再相见了。”

“大哥为何如此笃定。”

秦隐没有回答陆半夏的问题,两腿夹紧马腹,驾马远去。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黑,秦陆二人一路都没有看到山洞。

“看样子今天只能在林中过夜了。”秦隐跳下马,取下马背上驮着的猎物,那是刚才寻找山洞时打到的山鸡和野兔。

陆半夏栓好自己的马便去拾树枝,回来时,秦隐刚清理好野味。

堆柴、生火,用削尖的树枝把山鸡和野兔串起来,挂在柴堆上烤,快熟的时候,秦隐均匀的撒上作料,稍微再烤一下,香味四溢,馋得陆半夏一个劲儿的吞口水。

“你吃哪一只?”秦隐用树枝戳了戳野兔,确定里面是否也烤熟了。

“兔子肉!”

猜对了!

秦隐把兔子肉递给陆半夏,继续烤手里半生不熟的野鸡,等他烤熟了,陆半夏手里的野兔肉下去一半。

“小夏很喜欢吃兔子肉?”

陆半夏抹了把嘴巴,“嗯。”

“那红烧的兔子肉呢?”

“大哥还想做红烧的给我?”陆半夏眉眼弯弯,“想必红烧和清蒸,还是烤得好吃。”

不用陆半夏说,秦隐也知道,以前在酒楼的时候,陆半夏就喜欢拉着他在后院里烤东西吃,只是他一直忘了问原因,“为什么觉得烤得好吃?”

“烤得东西外面皮脆,里面肉嫩,嚼起来口感很好。”陆半夏咬下一块兔子肉,边嚼边说,“其实是小时候红烧和清蒸的吃多了,第一次吃烧烤就爱上这个味道,怎么吃都不厌烦。大哥呢?”

“嗯?”

“大哥喜欢吃什么样的?”

秦隐拿着树枝挑了下火堆,又添加一些,让火烧得更旺,有火野兽不敢靠近,“我没特别喜欢吃的,就是喜欢喝上两口。”

“花雕酒?”

秦隐哈哈大笑,“小夏真聪明。”

“花雕酒好像是糯米做的,秦大哥会喜欢吃糯米做的食物么?”

“还好吧,虽然都是糯米做的,但胃口完全不同。”

陆半夏吃完兔子肉,用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火堆,“看样子大哥真的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了。”

秦隐眉头一挑,道:“怎么,我要是有,小夏还会为大哥做不成?”

“大哥瞧我这样像是会做饭的人么?”

“做饭就算了,小时候为了伺候师傅,什么菜都学着做,会做就必须会吃,吃多了就没有感觉了。”秦隐不在逗他,“有空我教你如何酿花雕酒,你亲自酿一坛给我就够了。”

二十年前秦隐才五岁,他被莫问君所救,虽然拜那人为师,但因为家人一夜被灭,心中无法释怀,对谁都心存芥蒂,即使是面对师傅,也让他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莫问君喜欢吃,秦隐学武的闲暇时间便会钻研厨艺,小孩子个头只比灶台高一点,脚底下垫了好几块砖头,费力的抬手炒菜,用这样的方法去证明他不是个只会在他人庇护下成长的无用之人。这么一做就是近二十年,厨艺早就好得出神入化。

小时候不小心被铁锅里溅出来的油星子烫得手臂上一个个红点,当时愣是不哭不叫,忍着把菜炒好昨晚,晚上躲在被子里,想哭不敢哭,哭是懦弱的人才会有的举动,秦家只剩他一人,报仇的重担尽数落在他的肩膀上,心中的苦再多也不能哭!

现在想起以前的事,除了笑一笑,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陆半夏没注意正在想心思的秦隐,道:“一坛哪够啊,既然酿了,少说也得酿上个百八十坛,才能喝的过瘾。”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秦隐也吃完了手中的野鸡肉,四周漆黑,只有少许月光透过树杈间的缝隙照射下来,“时间不早了,赶紧睡,明日还要赶路。”

“好。”从行囊里翻出厚衣服盖在身上,陆半夏躺在火堆旁,对依旧盘腿坐着的秦隐道, 大哥不睡?”

“森林里晚上不安全,我要守夜。”

“那等会儿大哥叫我起来,我们换着守。”

秦隐“嗯”了一声,看着陆半夏闭上眼,心中却全无叫他起来的意思,奔波了一天,半夏自小没吃过苦,以前出来也有紫菀伺候在身边,他肯定受不了。

很快就传来陆半夏平稳的呼吸声,秦隐望着他沉静的睡颜,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会儿替他心痛,当初怎么下的狠心想要一剑杀死他的?还好偏离的几寸,要不然必将悔恨终身。

15.

黑夜静得可怕,由其是在森林中,你永远也无法想象,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会有什么样的野兽隐藏在那里伺机行动。

秦隐感动困乏不敢睡,最多只是闭目养神片刻,就又睁开眼。

火苗愈来愈小,捡来的树枝快烧完了,周围的也被秦隐拾的差不多,现在不去稍远的地方捡,等篝火灭了再去,就迟了。

陆半夏侧着身躺在地上,火光照耀着他的脸,秦隐清楚的看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邬城的半夏公子即使在睡梦中都是笑着的,这一点,秦隐早就知道,还没有挑破那层关系时,两人时常在床上耳鬓厮磨,陆半夏不堪秦隐的索取,累得呼呼大睡,嘴角却弯成好看的弧度,让秦隐忍不住抚摸再抚摸。

受了重伤的陆半夏躺在天魔教中,秦隐心中烦乱,不知自己对他的感觉,白天故意在熏香里掺进助人睡眠的东西,晚上偷入房内,迷茫时也会不自觉的抚摸他的嘴角。

那笑容中包含了太多的秦隐不曾有过的情感,满足、快乐、安逸……

自五岁后再也没笑过的秦隐,也是因为半夏公子的一个笑而被感染的一同笑了起来,大概就是那时候陷进去的吧。

秦隐轻手轻脚的起身,如往日一般,小心爱怜的用拇指抚过陆半夏的唇角,“等我。”

是让他等他捡柴回来,也是让他等他报仇雪恨后,携手天涯不再过问江湖事。

秦隐不敢离开太久,速度速回,回来时篝火差点儿就灭了,他赶紧添柴,不敢一次添太多,怕火会不堪重负的灭了,只能一根一根慢慢来。

放进第三根树枝的时候,不远处的草丛中发出呜呜的声音,秦隐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等他刚叫醒陆半夏,一头眼冒绿光的饿狼从草丛中走出来,它身后的草丛还在不安的乱动,又有一头狼走出来了。

睡意朦胧的陆半夏对上一双一双绿色眼睛,立刻清醒过来。

秦隐让陆半夏不要动,他直勾勾地盯着草丛,直到哪里不再动了,他们的面前已经有四头狼,狼是群居动物,不可能只有这几只,眼下速战速决,赶紧逃离才是上策,太过恋战只会吸引更过的野兽过来。

陆半夏内力被封,秦隐担负起保护他的重任。

“你先走。”

“秦大哥……”

“现在狼不多,我一个人能解决掉。”秦隐目不转睛的盯着狼群,低声对后面的陆半夏道,“后面没有狼,你骑马先走,我等下就去追你。”

陆半夏不依,秦隐只有一个人啊,哪怕他武功再高,如何敌对四头成年的壮狼,“一起走!”

“马儿不是狼群的对手,论速度也比不上狼,你骑黑马,让我的红马跟着一起跑,听话,我等等就来。”

陆半夏不想丢下秦隐一个人,那四头狼太过可怕,可没有武功的他留下来只能给秦隐添乱,他摸了下腰间的瓷瓶,里面还剩两颗暂时解药,只要吃一颗,就能与秦隐并肩作战,两个人一人对付两头狼不成问题,只是……

陆半夏皱眉犹豫,吃了药使出武功就会露陷。

狼群蠢蠢欲动,秦隐着急低吼:“你还在想什么,快走!”

陆半夏早已心烦意乱,秦隐坚强有力的声音不容反驳,让他狠下心来,慢慢后退。

四头狼察觉到陆半夏的动作,前腿不安的在地面抬起又放下,秦隐的强劲气势让狼群不敢轻举妄动。

渐弱的火光逐步被黑暗替代,陆半夏的身影隐藏在其中,摸到马缰,小心打开。

马儿像是知道危险,不叫不动,直到陆半夏骑上黑马马背,提起缰绳,马儿才开始狂奔,而狼群也在同一时间扑向秦隐。

打斗声、嘶吼声,声声刺耳,陆半夏好像捂上耳朵不去听背后的声音,没有内力的他就是累赘,不能回去……

漫长的山道不知跑了多远,身后早已听不到任何动静,陆半夏叫停马匹,回头望去。

一望无垠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接着银白的月光看到身边秦隐的红马,才能证明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秦隐怎么样了?他是否已经制伏了那四头狼?其他的狼群会不会被他们吸引过去?秦隐受伤了么?

接二连三的问题萦绕在心头,陆半夏的担心与恐惧各占一半。

红色的马儿在原地转了个身,深深的望着来路。

“你也在替他担心么?”陆半夏对着红马道。

一直平静的红马突然撂起前蹄,嘚嘚的按原路返回,陆半夏知道,他是去找秦隐的。

一头仅骑了一天马儿况且如此,他实在太无情了……

陆半夏暗自责骂,驾起黑马与红马一起去找秦隐!腰间的瓷瓶紧紧地贴在身上,小心翼翼保护的解药此时此刻却让人埂得荒,被认出又怎样,能比得起一条人命么?

红马跑得飞快,陆半夏只见红光一闪,便看不清马儿了。

他两手抓牢缰绳,飞速驾驭马儿,快点儿找到秦隐吧,只要他无事,身份暴露也没关系。

“小夏好不听话啊。”

低沉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消失的红光再度出现,月光清楚的照出它背上的人影。

“秦隐!”陆半夏激动的叫出了他的名字,驾着马儿来到他身边。

“不是让你先走的么?”秦隐衣衫凌乱,身上、胸口和脸上有几道抓痕,并无大碍。

陆半夏看了好久,才违心道:“我怕你找不到我。”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秦隐哈哈大笑,“我把狼群引到别的地方困起来,打算上来追你们的时候,就发现这匹马,看样子果真是匹通人性的好马。”

“的确如此,大哥给他起个名字吧。”

“刚才他跑过来,犹如一道火光,就叫赤焰吧。”

“好!”

“那小夏的马儿呢?”

“我的?”陆半夏摸了摸身下的马儿,“他跑得快,毛发又黑,叫小黑好了。”

“行!赤焰、小黑,我们走!”秦隐对陆半夏道,“山里的夜晚实在不安全,以后晚上赶路,累了白天休息,小夏,你说行么?”

陆半夏点点头,一提缰,双腿一夹跟上秦隐道:“一切全听大哥的。”

16.

在山中颠倒日夜的跑了两天总算抵达兴州城,秦隐和陆半夏一进城,首先就找了家客栈,想要美美的睡上一觉。

结果跑了好几家,全部都是客满了。

“奇怪……怎么会这样。”陆半夏困得不行,眼皮耷拉着,快要闭上,秦隐不比陆半夏好到哪里去。

店小二忙得不亦乐乎,停下脚步道:“两位爷,武林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慕容山庄就在兴州城外的东边,江湖侠客都住在兴州城里,不客满才奇怪哩。”

无奈之下,陆半夏拖着疲倦的身体,与秦隐牵着赤焰和小黑继续找客栈,吵闹的街道、幽静的窄巷,秦陆二人问了多家,终于找到一家有空房的。

“太好了!”陆半夏兴奋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两间上房。”

掌柜的抱歉道:“这位爷,不好意思,只剩一间了。”

“什么!”陆半夏大吃一惊,对上秦隐的目光,“怎么办?”

秦隐道:“一间就一间。”

哎……总比没得强。

陆半夏现在实在困死了,管不了那么多,脑袋里一团浆糊,根本没想到自己现在是夏隐,还当自己是陆半夏呢,本着反正两人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的想法,在店小二的带领下走进上房。

陆半夏见到床,笔直走去,脚一软,把自己重重的摔在摔在床上。

秦隐送走店小二,回来发现陆半夏已经睡得香甜,他不禁好笑,替半夏脱下鞋,盖好被子,自己和衣躺在他身边。

赤焰和小黑被跑堂伙计牵进马厩里,舔草喂养。

那伙计见赤焰火红的毛发美得一塌糊涂,比马厩里任何一匹马高大威猛,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下,谁知他还没碰上,就被赤焰撂起的马蹄踢到一边,气得他揉着屁股,呸了一口,走了。

直到伙计远去,赤焰才幽幽趴下,一旁的小黑伸着头想要跟它亲昵一下,却也被赤焰一个口气喷开,那不容靠近的戒备之心,跟秦隐一模一样,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养出什么样的马。

楼上的马主人,不分时辰呼呼大睡,肚子饿了也醒不过来,好久没睡个饱觉了,这次他们要睡到自然醒。

这一觉一直持续到晚上,总算补满精神的陆半夏打着哈气坐起来,靠着后面的墙撑懒腰,撑到一半看到仍在睡梦中的秦隐。

秦隐脸上的抓痕淡了些,那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伤的,看着看着,陆半夏忘了撑懒腰,悬在半空中的手不知不觉移到秦隐的脸上,小心抚摸。

秦隐突然睁开眼,两人四目相视。

陆半夏受惊,忙收回自己的手,解释道:“你脸上有只蚊子。”

秦隐“嗯”一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陆半夏坐在里面,不知如何打破眼前的尴尬局面,他刚才那句解释的话,倒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在其中。

秦隐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想起来,闭目养神的功夫听到半夏醒来的动作,条件反射的装睡,想要看那人会做什么。

没想到竟然是摸自己的脸。

自同福客栈相遇,除去醉酒的那一回,陆半夏还是头次主动触碰自己,这是否预示着秦隐与陆半夏之间还是有可能的?

陆半夏与夏隐是同一人,却又不是同一样,比较起来,秦隐喜欢的,始终只有陆半夏一人而已。

眼下慕容山庄就在附近,武林大会一开,他便要找害他全家被灭的老贼慕容晹和苗元青报仇雪恨,至于陆修武……是杀,还是囚禁终身,秦隐一想到陆半夏就不知如何是好。

哎……缓缓再说吧。

咕噜噜。

陆半夏饿扁的肚子抗议大叫,秦隐侧脸看他,他不好意思的抓抓头道:“好饿啊。”

“饿了不早说?”秦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下楼吃饭。”

夜已降临,却不知是何时,楼下围坐了不少正在吃饭的客人,估计月亮升起来不久。

秦隐和陆半夏看了一圈,才在楼梯后方的角落里寻到一处空桌坐下。

店小二颠颠地跑过来,问二位要点吃写什么。

陆半夏先问了下时辰,发现居然已经是后半夜了,着实吃惊一下,照理说,这个时辰不可能会有这么多人吃饭的,就算是夜宵,也没道理这么多人一起吃夜宵。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店小二抹了把头上的汗水,“我忙了一天,听他们都在说什么苗什么死了……又说是谁杀来着,哎呀,看我这榆木脑子,一点儿都不好使。”

秦隐道无事,点了几道小炒,叫了主食便让店小二下去了。

店小二建议道:“二位爷不来壶酒?”

秦隐挥手道:“不了,谢谢小二哥。”

等店小二一走,陆半夏立即压低嗓音道:“是说死的会是苗元青么?”

“不一定,苗元青能当上家主,武功谋略皆属于上等,江湖之中能杀死他的人寥寥无几。”秦隐嘴上虽然如此说,心里却不安,能让人们议论纷纷,死者的身份铁定不一般。

隔壁桌讨论的异常热烈,秦隐和陆半夏心有灵犀的同时闭嘴竖耳朵听。

突然灰衣壮汉大力的拍了下桌面,噌的站起来,面红耳赤的只对对面的文弱书生吼道:“魔教作恶多端,你替他们解释,八成跟他们是一伙的!”

被指的人也记得满脸涨红,“我就事说事,你凭什么诬陷我?”

江湖上被人称作魔教的除了天魔教还能有什么?

秦隐走过去,拱手道:“两位兄台为了何事争吵?”

灰衣壮汉道:“苗元青死了,江湖都传是魔教教主所为,他偏说不是,还为魔教开脱罪名!”

陆半夏和秦隐同时心一沉,面上依旧装作无事人似的。

陆半夏道:“听闻魔教刚刚易主,新教主掌管不过一个月左右,想必教中事情众多,苗家家主也是刚入中原,新教主哪有闲暇功夫杀人?”

“呵!”灰衣壮汉冷笑连连,“我见这位小哥也是书生打扮,与那替魔教说话的小子有些相似,难道你二人都是魔教的走狗?”

陆半夏还未来及张口,那位文弱书生生气道:“你怎么说话呢!我与那天魔教无关,你也说了是听说,若有有人听说苗元青是你杀的,你信么?我信么?大家要信么?”

“关我什么事?”灰衣壮汉武功使得俊,嘴巴却笨,与文弱书生斗嘴了几句,怎么都说不过对方,一直被对法逼的无言以对。

一旁看戏的陆半夏和秦隐被听着他俩的对话忍俊不禁。

灰衣壮汉实在忍无可忍,怒道:“倒时候把魔教教主秦隐找出来,当面对质就知道人是不是他杀的了!”

笑容停在脸上,灰衣壮汉那句“魔教教主秦隐”让陆半夏跟秦隐僵硬起来。

正如陆半夏所说,秦隐刚做了教主,外界也是听说魔教易主,至于换了何人,那人姓什名什,长得又是什么样,却无一人知晓。

灰衣壮汉能一口爆出秦隐的名字,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天魔教中有内鬼。

一顿饭吃得难以下咽,如同嚼蜡,回到屋后,秦隐道:“你没有什么要问的么?”

陆半夏知道秦隐是魔教教主,可夏隐不知,他自已完美的扮演起小夏的角色,笑道:“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秦隐直逼陆半夏,“不,我就是天魔教教主。”

陆半夏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回答道:“人不是大哥杀的,我信你。”

“因为你一路与我同性,所以相信?”

陆半夏沉默良久,没有说话,秦隐与苗元青的仇恨不共戴天,当初若不是有自己挡着,大伯怕死早已死在他剑下,如果没有从天魔教中逃出,如果不在同福客栈相遇,如果两人不是一直在一起,说不定自己也会误会那人吧。

陆半夏的迟迟不语已经给了秦隐答案,他拿起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些银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易容的半夏,默不吭声的从窗口飞身离去。

半夏不信他,他又何尝相信自己?

身份名字已被揭露,音容相貌只是早晚的事,留在陆半夏身边,只能给他带来危险,倒不如离开,况且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

究竟是谁杀了苗元青?他手里的藏宝图流落何处?而天魔教中的内鬼又是谁?

陆半夏反应过来,趴在窗口张望,漆黑的夜里早没了秦隐的踪影。

终究还是要分离啊……陆半夏失望的关上窗户,心里空空的。

17.

秦隐走了就再也没回来,陆半夏在客栈等了他两天后,带着剩下的麦芽糖失望离开。

陆修武在天魔教地牢里,外界传言他被秦隐杀死,陆半夏凭借夏隐的身份跟在秦隐身边不好多问,紧跟着苗元青也死了,极有可能是陆修武口中的幕后黑手所为,当年灭万剑门秦家的,除了胡人,一共有三个人,现下唯一的幸存者是慕容山庄庄主慕容晹。

那么接下来慕容晹的生命将会有危险,陆修武只把这件事告诉了陆半夏,秦隐并不知情,万一秦隐杀了慕容晹,那么这件事的真相将很难被发现。

陆半夏从马厩里牵出小黑,赤焰已不在他身边,秦隐是何时把它牵走的,陆半夏亦是不知。

兴州城街道上到处是人,不方便骑马,陆半夏便牵着小黑,边问路边艰难前行。好不容易人开始变少,陆半夏骑上小黑刚跑了半条街,就被拐弯出聚集的人群挡住了去路。

陆半夏坐在马上,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他们围在一座小楼前,仰视上面。

“让一让,这位大哥让让。”陆半夏跳下马,费力的穿过人群,“这位小哥,借过借过!”好不容易又挪动了几步,陆半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真后悔挤进来,早知道宁可绕路了,现在他在人群之中,想退,退不出去,前进,也好不到哪里去。

若不是小黑在,他早被人群挤扁成窗花了。

刚这么想,小黑就被拥挤的人群往前挤压,结实的马肚子一下撞在陆半夏的腹部,差点儿把他早上吃的东西都给撞出来。

“出来了,快看,柯家小姐出来了!”

什么柯家小姐啊?

陆半夏的腹部着实被撞的不好受,这群人就是为了看那什么柯家小姐才聚在这里?他趴在马背上,企图从仅剩的一丝空隙中转身去观看一下那位柯家小姐的面貌,结果愣是纹丝不动。

上面有人高声说着些什么,可惜周遭人声吵闹,除了哇哇叫声,陆半夏什么都听不到,只能趴在马背上干瞪眼。

突然眼前的人用仰视的姿势往后退,手不约而同的高高举起,陆半夏想着好了,这下终于有空地可以离开人群了,背后就被其他人的后背抵着,强迫他也后退。

小黑受了惊,嘶叫一声,撂起蹄子,陆半夏怕它误伤无辜,用尽全力跳上马,刚跳上去,脑袋上一痛,一件红色物件掉进他怀里,他一手捂着后脑勺爆喝道:“谁这么缺德!砸死人了!”

围着的人如同约好了一般,向两边散开,陆半夏顺着那条空出来的道路望去,几个身着短褐的仆人亦步亦趋的跟在一位锦衣中年男子身后跑了过来。

不待陆半夏反应,仆人已在中年男子的指示下将陆半夏拉下了马。

中年男子喜上眉梢道:“姑爷!”

陆半夏抽开自己的手道:“你叫谁姑爷呢?”

“当然是你了。”中年男子指着陆半夏怀中红球道,“公子接了我家小姐的绣球,自然就是柯家的姑爷了。”

“啊,这个不是我的。”陆半夏扬言就要把绣球丢掉。

“丢了也不能磨灭是你接到的事实。”中年男子一挥手,对仆人道,“好生把姑爷‘请’进家。”

“是,赵管家。”

陆半夏两条胳膊两条腿被四个仆人操控着,高高举起,他的马儿被赵管家牵着,“你这是强抢民男!快放我下来。”可惜半夏的呼声最终消失在关闭的大门之后。

陆半夏一路被仆人架到厢房锁起来,赵管家站在门外道:“姑爷,床上的礼服别忘了换,天黑之时,就是你与我家小姐完婚之时。”

“你家小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完哪门子婚啊!”

“我家小姐的闺名哪里是我这个下人可以说得?至于长相如何,姑爷晚上自己看过便知。”赵管家捂嘴,笑着离开,不理身后陆半夏如何大吵大闹。

陆半夏捶了半天门都无果,窗户也被人紧紧锁上,想要翻窗出去都不行,叫累得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床上,刚好看到哪里的大红衣衫,刺眼的很。

要不是没了内力,这间破屋子哪能困的了他陆半夏?

茶壶里的水喝完了,陆半夏对外吼道:“外面有人么?”

“姑爷,有何吩咐?”看守在门口的仆人应声道。

“没水了。”

“那就请姑爷忍一忍,还有一个时辰就天黑了,等到姑爷与小姐拜过天地……”那仆人呵呵呵的笑,不再言语。

陆半夏被他的笑声弄的毛骨悚然,又道:“我要去茅房!”

另一个仆人道:“房内有恭桶。”

“我一个文弱书生,你们至于要两个人看守么?”

“姑爷这话说的,我们哪里是看守,只是保护姑爷而已。”

……

陆半夏被他们气到不行,他正着急找秦隐的事儿呢,人没找到,自己到被困在柯家,真要他跟那什么柯小姐结婚,不如杀了他。

激动之下,陆半夏不管三七二十一,掏出怀中小瓷瓶,吃下解药,内力迅速从丹田处聚集起来,又散落到身体各处,他一掌拍在窗户上,轻轻松松的就把那木质窗户拍的粉碎,跳窗离开。

看守的仆人听到动静,抬头便瞧见陆半夏跳窗的身影,吓得结巴起来,“姑姑姑姑姑爷逃跑了!”

陆半夏冷哼一声,矫捷的身影在房顶上不停穿梭,直到他找到了小黑,才飞身直下,一屁股坐在马背上,驾马离开。

风自耳畔呼啸而过,人群被他抛在身后,内力回归的感觉美好到让唇角勾出完美的弧度,陆半夏夹紧马腹,俯低上身,策马奔腾,一路朝慕容山庄赶去。

18.

小黑一路狂奔,赶在天黑前抵达慕容山庄,陆半夏敲响大门后,才觉得自己这般行为过于唐突。

还好武林大会在即,慕容山庄的守门人习惯三五不时便会有人造访,在问明来意后,派了个仆人领着陆半夏往厢房走去,而小黑则被带去了马厩。

仆人勾着腰,比陆半夏快一步,在前带路,“这位少侠,看上去并不像是会武功的人。”

陆半夏刚才在门口只说是在参加武林大会,并未提及秦隐的事,从他的穿着打扮看,的确显得文弱斯文,他羞赧一笑道:“我武功不好,此次过来,其实是来凑热闹的。”

仆人被陆半夏的“实话”逗笑,道:“少侠真是个实成人。”

陆半夏抓头脑残,傻笑不语。

慕容山庄极大,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来到西边厢房,据说东边的厢房已经住满,主人家的正房在北边,听上去只是方位不同,其实在不同方位的厢房间来回是要花上大把时间。

仆人退下前,告诉陆半夏,到了饭点自会有其他的仆人过来送饭,除了北边正房不可随意去往,其他地方不用受约束。

起初陆半夏待在屋里不敢随意乱走,毕竟是慕容山庄,不是自己家,仆人把话说得再好,做客人的还有得规矩一些,至于保护慕容晹、寻找秦隐可以等到夜黑人静去做。

不一会儿,就到了用饭时间,仆人送饭推开门的时候,陆半夏发现外面有很多仆人,不禁纳闷为何来这么多人,等到吃好饭,出去走走,消化肚子里的食物时,才发现外面三三两两聚集了很多人,从他们的装着打扮上不难分辨出,都是些江湖豪客。

陆半夏虽然会武,却很少混迹于江湖,现下一个时辰已过,内力再次失去,如何上去跟那些人打交道他都不会。

一个人无聊的在外面逛了会儿,大家也不认识他,见陆半夏也不主动过来,都以为是哪家师出名门的弟子,看不惯他们这些莽夫,便也不主动与他交谈。

天黑透了,陆半夏躺在床上睡觉,半夜听见打更的敲了四下,张开双眼。他透过窗户缝隙发现外面并无看守之人,便起床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蝉鸣声或轻或重,陆半夏没有内力,只能尽量放轻脚步不引起他人的注意。

先前的仆人告诉他不能去北边正房,而陆半夏的目的地,偏偏就是那唯一不能去的地方。

慕容山庄虽大,布局却井井有条,不至于迷路,陆半夏毫无阻碍的一路走到北边,发现通往正房的圆门下竟然有好几个人看守。他躲在暗处,左右张望,发现除了那道圆门,竟无其他入口,只得失望而归。

回到屋里,陆半夏踢掉鞋子,一觉睡到大天亮。

翌日过得同样无聊,除了吃就是睡,等到半夜,陆半夏早没了再探的打算,早知道问鬼医或是毒夫子要些稀奇古怪的迷药放在身上也好。

半夜,陆半夏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听到外面人声嘈杂,他拖着鞋子,出门发现仆人手里俱都拿着火把,护院提着兵器往北边跑,嘴里还嚷嚷着“快抓刺客!”、“快抓刺客!”。

刺客!

混沌的脑袋顿时清明起来,陆半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秦隐,跟着人群往北边跑去。

闹了半个多时辰,陆半夏和一干江湖豪客被请回去,说是家中招了贼,并不是刺客。

有人问丢东西了么,仆人只道没丢,便不在多话。

小小仆人怎么会知道丢没丢?陆半夏眉头纠结在一起,仆人定是受了上面人吩咐,才统一答案的。

究竟今晚发生了什么陆半夏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回屋后他发现守备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森严,脑袋里隐隐有种怪异的想法生出,却次次不得出口。陆半夏躺在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还有两天就是七月二十了,希望不会发生再发生任何变故。

接下来的两天平静的出奇,慕容山庄的仆人忙着在南边的空地上布置席位和擂台,无人谈及那晚的意外。

七月二十那天慕容山庄人山人海,陆半夏站在人海中往前看。

前方上位坐得是慕容山庄庄主与苗元蓝,两边依次排开的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与陆半夏站在一起的,都是些不出名的人。

武林大会开始。

慕容晹起身道:“魔教不分黑白杀人无数,先是陆家庄的陆修武,后是苗家家主苗元青,今天召开武林大会,除了商讨如何消灭魔教,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就是选出武林盟主带领大家消灭魔教。”

与慕容晹并坐上位的男子,看样貌大约三十出头,四十不到,他也起身拱手道:“我乃苗元青之弟弟苗元蓝,我们苗家二十年没有踏足中原,而前些日子,我大哥竟被那魔教妖人所杀,今日我定要找他们魔教讨回公道!”

江湖上三大家势力最大,而今到场的却只有慕容晹与苗元青的弟弟,陆家无人参与,不知陆冬严是何打算。

下面众人听说这番言辞,无一不对魔教表示憎恶,不知是谁起得头,希望慕容晹能够出来担任武林盟主之位。

前任武林盟主慕容曜,乃是慕容晹的弟弟,慕容家在武林中的地位无人可以替代,后两家家主都死了,现在能够承担重任的只有慕容晹。

慕容晹感激道:“感谢大家对在下的信任,但武林盟主之位必须是实力人才可以出任,在下已经设好比武擂台,一起还还请大家在擂台上见真章。”

慕容晹的谦逊使更多的人对他信服,陆半夏身边的人也在说慕容晹的好话,更是有人直接道:“慕容庄主武功高强,即使比武,也是他赢,我们就不要丢人现眼了。”

这话还未落地,就有不怕丢人的人跳上擂台,跟着第二人上台对打。

慕容晹朗声提醒道:“点到即止,不要伤及对方。”

比武正式开始!

一个人掉下来,另一个人上跳上去,打了几个时辰后,再无一人上台。

苗元蓝一直看着,坐着的其他人也没有参战的打算,想是明白自己并不是慕容晹的对手。

又过了半响,依旧无人上台,慕容晹放下手中的茶杯,两手一推木椅上的扶手,飞身跳上擂台,道:“慕容晹等候赐教。”

慕容晹一出,彻彻底底是无人敢跳上去了。

苗元青起来道:“若是无人挑战,那武林盟主就是……”

“且慢!”天空传来一道男子低沉而厚重的嗓音,众人只见一道黑影自闪过,还未看清来人从何处而来,台上便多了一名男子。那男子身材挺拔,高大威猛,屹立于擂台之上,手中却无兵器,“慕容庄主,请赐教。”

19.

来人面生,慕容晹不认识,遂道:“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说罢,男子赤手空拳向慕容晹袭去。

慕容晹与他对打几回合,发现他招招攻向自己的要害,下手毫不留情。江湖人都知道慕容山庄刀法天下无双,慕容晹虽然为大哥,但拳脚功夫并不如其弟慕容曜,与台上之人对打几回合和显然落于下风。

“这人是谁呀?好生厉害。”台下议论声一片,俱都夸奖那人。

只有陆半夏的手心全是汗,一眨不眨的盯着台上的人,眼里满是担心和不安——秦隐到底在想什么?单枪匹马的参加武林大会,明知天魔教出了内鬼,不易容就跑上擂台慕容晹对打,还招招狠毒,他是想在全天下豪杰面前杀了德高望重的慕容庄主么?

秦隐把慕容晹逼到擂台边上,慕容晹灵巧一转身,来到兵器架前,顺手拿起上面的刀,与秦隐对峙。

秦隐扫了眼翻着冷光的刀,冷笑一声,抽出腰间软剑,“既然慕容庄主率先用了兵器,那我就也用吧。”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慕容晹面子上挂不住,却也不急不燥,恂恂道:“在下拳脚功夫的确不如这位侠士,不过武林盟主选举不只是要拳脚功夫的。”

“随便你说。”秦隐眯了眼,提剑道,“看剑!”

武功招式秦隐毫不掩藏,使出的俱是二十一绝剑里的招式,不过四招过后,便有人看出端倪。

坐在上面的一位长胡子老头,也不知是哪门哪派的掌门,站起来用手指着秦隐颤颤巍巍道:“二、二十一绝剑!”

在场众人五一不倒吸一口冷气,惊道:“什么?”

二十年前莫问君大战武林正派,使得便是这套功夫,曾参目睹过莫问君武功的人,渐渐也回忆起来,没错,台上的陌生人确确实实再用二十一绝剑与慕容晹厮杀。

慕容晹又化解开秦隐一招,退到一旁道:“你是魔教教主秦隐?”。

“正是在下。”

“你可知此次武林大会为何召开?”。

“哈哈哈,陆修武没死,还在我教的地牢之中,苗元青也不是我杀的,你们爱信不信。”秦隐遗憾道,“也不知是哪位帮秦某杀了苗元青,让我不能手刃仇人!”。

“仇人?”。

“不是他杀的?”。

“不要听他瞎说,魔教妖人的不可信。”。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慕容晹道:“秦教主是否误会了什么?苗元青怎么会是你的仇人。”

秦隐仰天长啸,“慕容庄主记性真差,陆修武、苗元青,还有一人,二十年前对我万剑门做过什么,还需要我提醒么?”。

“你是秦家人?”。

“怎么?”秦隐嗤笑一声,“你是不是很意外,当年怎么漏杀了一人,杀我秦家一百二十八口的仇人之一慕容庄主。”

秦隐语出惊人,“不过为了一张藏宝图,你、陆修武和苗元青三人竟然灭了我满门,当真心狠手辣。”。

“事实并非如此,当年有匿名人告知秦家勾结胡人,卖国求荣,妄图把我朝龙脉所在告诉胡人,以便胡人毁了龙脉,而我们三人的确看到你父亲与胡人传交手信,那晚我们想要抢夺的是装有龙脉宝盒,并没有打算灭你秦家,可突然出来一群胡人,那些胡人不由分说,见人变杀,才酿成惨祸。”

慕容晹与陆修武所说大差不差,陆半夏开始有些相信慕容晹的话,可秦隐并不这么认为。

“你说有匿名人,我怎么知道真有其人,而不是你开脱罪名的借口?”。

一直没有开口的苗人蓝站起道:“你说你是秦家后代,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

台下有人道:“对!说不定这是那魔教妖人诓骗我们的谎话!”。

“管他呢,打!”。

“老子不信就只有魔教头子一个,说不定其他人就隐藏在我们之中。”

众人七嘴八舌之下,局面渐渐变成了不上去对付秦隐的就是魔教中人,一个两个三四个……越来越多的人跳上擂台,而那些有名望的人并没有动手,似乎在思考着秦隐刚才的话。

慕容晹站在角落里,呼吁大家查明事实再作打算,不要一味的打下去。

秦隐毕竟师承莫问君,当年若不是慕容曜在,莫问君不一定会跳崖,而今天,仿佛光景昔日再现,新任魔教教主以一敌百。

上来的人依次被秦隐打下擂台,他拔剑冲向慕容晹,誓要报仇雪恨,谁料后背却暴露在外。苗元蓝使着轻功自上座跳下,一掌打在秦隐的后背上。

秦隐吐了一口血,红色的血迹挂在嘴角,配上妖艳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所谓的名门正派专门爱做背后偷袭的事情么?”。

“哪来的废话,我要替我哥报仇。”。

“我说过,你哥不是我杀的!”。

苗人蓝显然不信秦隐的话,与秦隐打斗起来,可苗人蓝不是他的对手,他一边打,一边对慕容晹道:“慕容庄主不对付魔教头子,是有愧于他,还是也与魔教有干系?”。

慕容晹皱眉道:“此事蹊跷,现在我与你联手制服秦隐,不可伤及他的性命!带查明真相,再做打算。”

陆半夏站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紧紧地盯着擂台上的身影,秦隐受了伤,又前后被敌人夹击,慕容晹话说得好,就怕苗人蓝不听他的,非要杀秦隐不可。

腰间的小瓷瓶拿在手上,陆半夏打开瓶塞,倒出最后一颗暂时解药。

吃了解药,上去帮秦隐,身份就会暴露。

身份不暴露,就救不了秦隐,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得死。

死亡……不是普普通通的分开,是阴阳相隔,是人鬼殊途。

恨也好,怨也好,摆在死亡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陆半夏不再犹豫,吞下解药,凭着轻功跳上擂台,隔开正在打斗的人。

苗元蓝以为又多了一个帮手,道:“你的仇人还真不少。”

秦隐没有理他,用剑撑着自己疲惫的身体,对着半夏笑,他甚至没有质疑为何说书先生小夏会武功。

陆半夏一步步走向秦隐,秦隐直起身体看他。

“秦大哥。”

秦隐笑了,笑得温柔灿烂,明晃晃的比旭日骄阳还要耀眼,“你来了?”好像之前就知道他会上来。

陆半夏点点头,“我帮你。”

“好啊。”秦隐答得的那么的自然,没有拿剑的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贴身保存的铁扇交给他。陆半夏双目圆瞪,垂着的手臂不自居的发抖。秦隐不真切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好师弟,没有扇子怎么帮我?”。

20

他都知道!他竟然都知道!

陆半夏觉得自己简直连白痴都不如,第一次,秦隐隐藏他自己身边他不知,第二次,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隐藏在秦隐身边,却没想到早就被那人看穿,不动声色的又一次隐藏在自己身边。

秦隐那一句“好师弟”让慕容晹和苗元蓝为之一震,他俩亲眼目睹陆半夏的脸上褪去血色变成惨白,心中疑惑不已,难道秦隐与这人之间有什么矛盾?要不然不会一个叫“大哥”,另一个称其“师弟”。

陆半夏拿过自己的铁扇,定情信物被还回来,没有人会感到好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秦隐不再隐瞒道:“一开始就知道。”

又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家酒店,第一次相见,他也是一开始就知道的。

秦隐啊秦隐,你这名字当真没有起错,你实在太擅长隐藏,太能隐忍了。

“哟?师兄骗了师弟什么?这位小兄弟好像很生气啊?”苗元蓝语调一转,调笑道,“要不与我们一起,杀了你师兄解气?”

慕容晹皱眉道:“苗兄,我说过,只是擒拿秦隐,不是杀人。”

“你抓你的,我杀我的,大哥的仇我是定要报的!”苗元蓝听慕容晹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不杀秦隐,就更加急于杀了他。

陆半夏愣神间,只见一道人影从自己身边闪过,耳畔一阵风声,等他回过神来,苗元蓝与秦隐再一次厮杀在一块儿。

慕容晹意在捉人,苗元蓝意在杀人,他二人意见不统一,如果慕容晹贸贸然参加打斗,势必为苗元蓝杀害秦隐创造机会。本想帮秦隐的陆半夏,也因为身份被看穿,心神混乱,在一旁观战。

只有苗元蓝一人,受伤的秦隐对应起来比之前轻松许多,而少了帮手的苗元蓝渐入下风,秦隐无心杀他,想要找准机会把人给点了,再找慕容晹报仇。

被秦隐打掉兵器的苗元蓝,倒地不起,秦隐提剑走去,俯身欲点了他的穴道,没想到苗元蓝藏在身下的手突然抬起来,向秦隐丢去一样东西。

那东西速度极快,众人只能看到空中一道痕迹,最后消失在秦隐身上。

苗家来自苗疆,擅长用蛊,一直以来苗元蓝只用武功对付,众人差点儿忘了这茬,而疏忽的秦隐在中蛊之后脑袋一阵晕眩,他扶着脑袋摇了摇,仍是视线模糊,身体也在渐渐失去知觉,内力自丹田处散开,不好的征兆。

好机会!

苗元蓝神秘一笑,把握机会,一手往后撑了下地面,一手成掌往秦隐拍去。

这一次,他一定要杀了秦隐。

即使怨恨他骗了自己两次,又把定情信物退回来,可陆半夏还是无法亲眼看着秦隐死在自己面前。

天魔教翼九教主的轻功无人能敌,陆半夏身形一闪,来到秦隐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就要把人带走,谁知反被秦隐抓紧胳膊。

陆半夏还未来及问他怎么了,就被秦隐护在身下。

“唔……”秦隐闷哼一声,竟然为陆半夏挡了一掌。

奄奄一息的秦隐把陆半夏保护在怀,一动不能动,滚烫的鲜血隔着衣服也能灼烧到半夏的皮肤,半夏听着秦隐渐渐轻浅的呼吸,胸口像被人一掌穿透,毫不爱惜的捏紧里面跳动的心脏似的。

苗元蓝见秦隐一掌不死,还要补上第二掌,慕容晹出声制止。

陆半夏淡漠冷清的视线扫过苗元青和慕容晹,绝对不能把秦隐丢下来!他身上的暂时解药就快要失效,只凭他一人根本无法对抗他二人,为今之计只能背上秦隐逃离慕容山庄。

秦隐的体重比自己稍重,沉沉的压在自己身上才有存在感,陆半夏瞪了后面二人一见,施展傲人轻功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以为你不会救我。”秦隐有气无力的趴在陆半夏耳边道。

“……”陆半夏沉默良久道。

“在前面的岔路口右拐,赤焰在林中。”说完,秦隐便不再张口。

陆半夏按他说得方向飞去,果真看到了赤焰。

那匹有灵性的马儿挣脱开缰绳,往陆半夏这里飞来,刚好让两人坐在自己背上。

“驾!”陆半夏拉起马缰,抱紧前面的秦隐,没头没脑,直知道一直往前跑,后面的人渐渐被他们甩开,半夏才松了口气,不过他丝毫不曾松懈,又跑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处小溪旁停了下来。

秦隐闭着眼,手在怀里摸索,掏出一件东西递给陆半夏道:“找处隐蔽的地方藏好,到了晚上点燃这个烟花,自会有人过来帮我们。”说罢便昏了过去。

陆半夏身上无药,他也不会看病,秦隐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即使在昏迷之中也不安稳。

陆半夏撕了衣衫一角的碎布,去小溪沾湿,小心地替他润唇,直到发白开裂的嘴唇渐渐恢复一些血色,才再次把秦隐扶上马赶路。

山林很大,两人驾马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山洞,陆半夏想起上一回从天魔教下来的经历,先把秦隐放在门口山岩靠着,才走进去探查山洞,如果这时候里面还有野兽,他也只能自然倒霉,因为一个时辰早已过去。

还好山洞中并无野兽,就是脏了些,陆半夏收拾出一块空地,把秦隐弄进去躺好,赶在天没黑前拾了足够烧一夜的树枝进来,上次遇狼的教训给了陆半夏深刻的印象,待他照顾起秦隐来,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赤焰也跟着进入山洞,陆半夏替他拔了些草,便出去打猎,赤焰却不愿意在里面,非要跟着出去,反正山洞附近就有河水,陆半夏就没管它。

他在河中捕鱼捕虾,赤焰低头吃草。

以前见秦隐捕鱼轻松,陆半夏做来却十分不易,鱼儿滑不溜丢抓不住,削尖的树枝也总是插偏,几番忙碌后,半夏掌握了一点技巧,这才捕到第一条鱼。

等到捕捉够了,天色也已变黑,陆半夏用外衫裹住鱼提在手上,另一只牵着马往里走。

秦隐还在昏迷之中,陆半夏拿着烟花,走出洞外点燃,“嘭”的一声,天空中出现绚丽的烟花,片刻之后,也有一道烟花出现在空中,似在告诉半夏,他已接受到消息,马上就会寻来。

21.

陆半夏走到洞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秦隐的呻吟声,他快步走去,正见秦隐痛得满地打滚。

“秦隐!”陆半夏焦急地跑过去,秦隐好像听不到他的话,以头抢地。

“秦隐!”陆半夏又叫一声,抱起秦隐的脑袋,阻止他自残的行为。

“好痛啊啊啊!”秦隐两手向内挤压脑袋,好像这样才能减轻痛苦,“头好胀痛啊!”

即使受伤,秦隐力气也不减,幸好苗元蓝的蛊让秦隐没有内力,要不然陆半夏早被秦隐打到一旁。

秦隐似是发了疯,完全听不到陆半夏在说什么,他一直不停的翻滚,企图减轻身上的痛苦。

陆半夏几番压制,都被他挣脱开了,两人在地上不知道滚了多少圈,脸上、身上被地上的小石子划破了,流出淡淡的血迹,陆半夏实在压不下他,好不容易逮准机会坐在秦隐肚子上,两手按着他的肩膀,顾不了是否会弄痛他。

秦隐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陆半夏,眼里充满了痛苦。

“你怎么了?”陆半夏大口喘着粗气,“认得我是谁么?”

秦隐纠起眉头,不知在思考半夏的问题,还是烦躁自己被半夏克制的一动不能动。

“我是半夏,你不记得了么?”陆半夏又问了一句。

“半……夏……?”秦隐痛苦的抱着脑袋,重复道。

“对,是我。”

秦隐抱着脑袋的手突然松开,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陆半夏的脖子,阴恻恻道:“我不认识你,走!从我身上滚开。”

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秦隐眼中泛着妖异的阴狠劲儿,陆半夏呼气困难,两手攀着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那双曾经温柔抚摸过自己每一寸肌肤的宽厚手掌,现在是想了解他的生命么?

过往的一切在脑海中一一闪过,陆半夏看着丧失心智的秦隐,顿然发现他从来就没真正的恨过秦隐,刚开始就生气师兄不记得自己,到后来心疼秦隐提起家人时出现的让人心痛的表情,即使被骗被利用,对上心爱的人也无法狠下心肠。

视线开始模糊,眼里盈满水汽,陆半夏松开自己的手,放弃挣扎。

滴答……滴答……

透明的眼泪滴进秦隐的眼睛里,诡异的场景出现在眼前,鲜红的血液染红了陆半夏的泪水,一起从秦隐眼里流出来,在脸上滑下两条艳红的痕迹。

掐在脖子上的手松了,秦隐昏死过去,陆半夏重重的砸在秦隐身上,久违的空气猛得灌入鼻腔,引得人一阵咳嗽。

好不容易停止咳嗽,陆半夏还没缓过气,从秦隐身上滚下来,慌忙的用衣角擦掉刺眼的血。

可那些血好像流不完,即使秦隐闭着眼,依旧流淌着。

鲜血染红了衣角,在衣衫上晕出一大块儿,陆半夏甚至有种在这么下去秦隐就会把血流干的错觉 。

“怎么才能止血啊?”陆半夏手忙脚乱的自言自语,“你不能死,我还没问你怎么认出我来的,我明明已经易了容。”

“手……”闭着眼的秦隐发出微弱的声音。

秦隐的清醒无疑给了陆半夏莫大的安慰,他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赶忙怕下去,把耳朵凑在秦隐嘴边,“你说什么?”

秦隐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你呀,总是冒冒失失的,下一次别又忘了把手也易容一下,唔……”

这话说完,不仅是眼睛,就连嘴里也开始吐血。

陆半夏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秦隐的眼睛、嘴巴,到最后就连鼻子也开始往外冒血。

秦隐早就躺在血泊之中,身上的衣衫被自己的血染红,却笑着对半夏道:“铁扇只是借你用,用好了换给我。”

“换,我换,你快张开眼看我一下,只要一眼,我就还你。”陆半夏看到秦隐带血的双眸一颤,又改口道,“不许睁开!”他好怕秦隐一睁眼,更多的血就会流出来。

陆半夏恨透了不会看病的自己,山中草药众多,他不知哪一种才能解毒,难道就要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小夏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不知道。”陆半夏拼命摇头,明知秦隐看不到,也使劲的摇。

无视半夏的拒绝,“因为夏隐就是陆半夏啊,小夏……半夏,哪怕有一个字一样,我也知道叫的是你。”秦隐一直在笑,陆半夏扭过头,不去看他,秦隐每说一句话,就会多吐一口血,另外几窍也在流血,半夏真怕他一句话说完,就因流血过多而死。

自古以来就有七窍流血而死之说,现在,秦隐已经五窍流血了……

“知道是我,干嘛不揭穿我。”

“陆半夏不想见秦隐。”

陆半夏反问道:“那小夏就愿意了?”

“至少秦隐没有做过对不起小夏的事情。”

陆修武是陆半夏与秦隐之间的坎,两人因这人再遇,也因这人关系破裂。只想利用陆半夏的秦隐机关算尽,唯独漏算了自己的心。

栽在情爱上的不是只有陆半夏一人,还有他秦隐。

慕容山庄,武林大会,擂台之上,把铁扇还给陆半夏,不是想他帮自己,那是秦隐故意气他,想让他快点儿走,不要多管闲事,因为他知道,他已无力保护他……

当年莫问君教他武功,曾对秦隐说过,要不要报仇与他无关,只是不要牵扯无辜。今朝他不听莫问君的话,为了报仇不惜任何手段,若不是半夏走得那日没有点他死穴,他势必会利用天魔教为秦家报仇,虽已经停手,给予陆半夏的伤害却不能挽回,换来现在的五窍流血就是自作自受。

“我若死了……”

“你不会死!”陆半夏打断秦隐几乎遗言的话语。

“听我说完,慕容晹……”

“说什么说,你想死,还得现问问我给不给。”洞外响起痞里痞气的声音。

不一会儿,毒夫子和鬼医两人出现在洞中,刚才出声的便是那总爱打断人说话的毒夫子。

鬼医冷笑一声,走到陆半夏面前,当做没看见秦隐,递给他一个小瓶子道:“死都别想运功散的解药。”

“雁飞,你竟然一字不差的记得死都别想运功散的名字,看样子你对我很上心啊。”

鬼医冷哼连连,对毒夫子那个泼皮无赖道:“有功夫跟我磨嘴皮子,不如快点儿看下你的大教主中了什么毒!”

“什么我的,我的只有你。”毒夫子随意瞥了秦隐道,“秦教主不过中了七窍蛊,还有两窍没流血,轻易死不掉的。”

说罢随便丢给陆半夏个黑瓶子道:“喂他吃了,断气后再叫我。”

22.

陆半夏敢肯定,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就是毒夫子的嘴巴出了问题。

毒夫子见陆半夏迟迟不行动,便道:“看我干嘛啊,快喂他吃。”

陆半夏语气不善道:“我等你来是救人的,不是让他死的更快!”

“他不死,七窍蛊的蛊虫怎么舍得爬出来?”毒夫子阴测测的笑了起来,“那小玩意我还没养过呢。”

你到底是来救人,还是来拿蛊虫的?

陆半夏差点儿被毒夫子的话呕出一口血,张嘴还未出声,就听鬼医抢先道:“小黑瓶中装得是假死药。”

鬼医话虽未说完,但陆半夏一点即通,那假死药想必是要把蛊虫给骗出来的,于是他不在犹豫,抱起秦隐的脑袋,喂他吃药。

小黑瓶里面盛的是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秦隐喝下后,没过一会儿便断了气。

毒夫子道:“断气了,你还不快过来,想把蛊虫往自己身上引么?到时候我可没第二瓶假死药了。”

陆半夏闻声,轻手轻脚的放平秦隐身体,退到后面,与鬼医并排而站。

秦隐的五窍停止流血,另外两窍一直没有出血,山洞中鸦雀无声,好似时间被定格住,静悄悄的。

突然,秦隐的左耳动了动,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并不是秦隐自己在动耳朵,而是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扭动,故而带着耳朵一起动。

陆半夏屏住呼吸,生怕呼吸声会吓到那物。

诡异的画面出现了,一条肥肥胖胖的虫子自秦隐耳朵里探出一截脑袋,歪着头观察片刻,才挪动身体,继续往外爬。

随着蛊虫露出的身体越来越多,大家才看清那条蛊虫通体发红,且红的透明,他爬过的痕迹什么也没留下,秦隐的双耳也一直未曾出血。

毒夫子捡起地上的小黑瓶,咬破手指往里面滴了几滴血,走过去,引导蛊虫往里爬。

蛊虫闻到新鲜血液的味道,立即爬进瓶中,毒夫子赶紧盖上瓶盖,丢给陆半夏道:“这虫子吃了我的血,以后就会听我的话,这东西留给你防身。”

陆半夏接住小黑瓶,他知道蛊虫不会跑出来,可是一想到秦隐因为这物而五窍流血的场面,隐隐有些害怕,“鬼医给了我死都别想运功散的解药,这东西我留着没用。”说着,就要把小黑瓶还给毒夫子。

鬼医斜了毒夫子一眼,对陆半夏道:“他给你就留着,以防万一。”

也对,留着防身也好。

陆半夏收起瓶子,蹲下去叫秦隐,怎么叫都不见他醒来。

“没用的。”毒夫子道,“一旦服用假死药,必须睡满七天后,在头七那晚醒来。”

“那现在怎么办?”

毒夫子好笑,“秦隐跟我又没关系,你问我,我问谁?”

陆半夏皱皱眉,他从来摸不透毒夫子在想什么,这人永远不安套路出牌,“找家客栈先住下来,七天后再作打算。”

毒夫子牵起鬼医的手道:“那我和雁飞先走了。”

鬼医竟然没有挣脱开,着实让陆半夏吃了一惊,不过惊归惊,眼下他还有担心的事儿,之前秦隐受了苗元蓝一掌需要医治,后又五窍流血、吃了假死药,陆半夏希望待秦隐醒来,让鬼医医治后,再离去。

鬼医没有犹豫,轻轻点了下头答应了。

四个人,在附近的小镇里找了家客栈,陆半夏要照顾秦隐,自然跟他住一间,毒夫子死皮赖脸的想跟鬼医住,鬼医起初不愿,后来被他磨得受不了,只好同意。

接下来几日,陆半夏每日早上起来第一眼看的是秦隐,闭眼前最后一眼看的也是秦隐,日子平淡无奇,假死中的秦隐也不用吃饭,真就像极了死人,若不是毒夫子拍着胸口保证,陆半夏几乎已经认为他死了。

毒夫子和鬼医依旧吵吵闹闹,毒夫子厚起脸皮缠着鬼医不妨,鬼医爱理不理,气急,便丢出毒物,不过,没过一会儿就被毒夫子解了,那人嬉皮笑脸的跟在鬼医身后嚷嚷着,“雁飞,你若想学毒,我教你!”

这话陆半夏不知听了多少遍,一转眼,距离秦隐吞下假死药已经七日。

早上醒来,陆半夏为秦隐擦脸,然后捧着书坐在桌边心不在焉的看,一想到秦隐晚上就会醒来,心神就集中不起来,中饭的时候没怎么吃,晚上的时候想着秦隐马上就会醒来,陆半夏走到隔壁告诉毒夫子和鬼医,今晚自己不下楼了,就在自己房里吃。

等他说好再回屋时,床上却无秦隐。

陆半夏慌忙地从屋里跑出来,连门都来不及敲,直接闯了进去,“秦隐不见了!”

屋内,鬼医被毒夫子压在身下,衣衫不整,他一把推开毒夫子,整理好衣服道:“是不是他醒来,没看到人,便出去找你了?”

被人打断好事的毒夫子不爽的哼了一声,道:“我们就在隔壁,以他的功力,不可能听不到声音。”

“半夏!”

陆半夏绝望之时,秦隐的声音突然自背后响起,他回过头,使劲睁大双眼,确定那人就是秦隐,才道:“你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秦隐支吾一声,道:“刚才急得很,就先去了趟茅房。”

这答案让陆半夏愣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的大笑起来。

晚饭时,四人坐在厢房里一起吃,秦隐道他已经知道陆修武不是凶手,并且跟陆半夏道了歉,让他与毒夫子和鬼医回天魔教后,就把陆修武放出来吧。

陆半夏道:“好,那凶手是谁?”

“我还没查清,反正不是陆修武和苗元青,明日你们先回天魔教,我再去查探一番。”

陆半夏没多想,晚上睡了个美觉,翌日跟着毒夫子和鬼医往天魔教方向走去。

赶了半个时辰路后,陆半夏越想越不对劲,昨晚秦隐只提到陆修武和苗元青,并未提及慕容晹,难道慕容晹是真凶,而且在武林大会上,秦隐对慕容晹下手丝毫不留情,如果两方打斗起来,秦隐与慕容晹难以一决高下,更何况秦隐身上本就带着伤。

陆半夏停下脚步,对毒夫子和鬼医道:“你们先回天魔教,我有事找秦隐。”

鬼医道:“反正陆修武在地牢也没受罪,就是脏了点儿,有什么事,我们跟你一起去。”

夫唱夫随的毒夫子,除了跟随,别无他选。

三人轻功都不赖,很快便跟上秦隐,陆半夏刚想上去叫人,却被毒夫子拦下。

“这方向不是往慕容山庄去的。”

陆半夏诧异地看着毒夫子,这人显然跟自己想法一样,只是为何不早些告诉自己,而是当自己发现了,才一同前往?

还记得自己被困天魔教中,鬼医曾经说过“老教主曾经私下说过,若秦隐利用天魔教去……”,这话后来被毒夫子打断,想是他俩必然知道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

前方秦隐速度飞快,直奔目的地,他三人边藏边躲,如此大约过了半日,秦隐来到一座山下,收起轻功,一步步往上走。

奇怪,山路崎岖,用轻功应该跟方便,怎么秦隐会选择地走?

好奇归好奇,陆半夏他们也收起轻功,慢速上爬。

烈日渐渐下滑,不像正午那般烤人,秦隐在半山腰停下,没有继续走山路,而是拐向右边的草丛中,他身形一闪,便没了踪影。

陆半夏三人立刻跑过去,拨开草丛往前跑,突然脚下一空,掉了下去。

“哎呦!”痛叫声此起彼伏,陆半夏揉着屁股爬起来。

秦隐看清来者面孔,惊道:“怎么会是你们!”

23.

暗道里,有微弱的光从头顶的洞口照射下来,或明或暗的打在陆半夏脸上,“你以为是谁?”他的声音很冷,秦隐的话无疑让他心生猜忌,如果不是他们,秦隐是想要引谁入洞?

秦隐讶异道:“不是让你们回天魔教的么?”

陆半夏扶着墙站起来,笑道:“让我们回天魔教,然后你想做什么?”

“……”

陆半夏见秦隐沉默不语,又道:“或是说,你正在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秦隐对陆半夏多说无用,索性对毒夫子和鬼医道,“带他走。”

“我不会走的!”陆半夏瞪大双眼,气得快要喷火。

眼见秦隐和陆半夏就要吵起来,毒夫子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人兜兜转转这么久,仍是站在原地,明明就是你爱我,我也爱着你,却因为一层薄薄的纱窗,而被隔开来了,甚至越隔越远。

“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毒夫子在秦陆二人间来回踱步,走到秦隐跟前,大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势,用手指点着那人道,“你不让他跟来,是担心他为你受伤,为何不跟他说?”跟着又走到陆半夏面前,“你气他又骗了自己,可曾想过这一回他不是利用你?”

秦隐与陆半夏俱都不语,片刻后,秦隐转身道:“不怕受伤,就一起跟来。”

陆半夏跟上去道:“毒夫子说得对不对?”

“他说了很多话。”

“你知道我在问哪一句。”

秦隐带头,行走于弯弯绕绕的地道之中道:“你相信,便是真的。”

秦隐不痛不痒的话把陆半夏逼到极点,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因为这种态度而愤怒,“秦隐,有什么话,今天一次说个清楚!”

陆半夏拽住秦隐的胳膊停下脚步,后面没走几步路的的鬼医和毒夫子再一次止步。

秦隐没有理他,继而往前走。

陆半夏跑到秦隐面前,双手抬起挡住他的去路,说出憋在心里已久的话,“我不知道当年到底是我大伯被人利用,还是贪图你秦家的藏宝图而灭了你满门,至始至终我对你都有一份亏欠之心,而我偏偏又喜欢上你,这样我没法让自己置身事外。大伯是我的至亲,你又是我心中所爱,所以我心甘情愿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你利用,这样的犯贱的态度,让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来,可到头来你始终不曾对我多说一句话,哪怕一句对不起都没有。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

“有没有?”秦隐嗤笑道,“大概有吧,不过有又有何用,天下之大,没有一个是亲人,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却又是仇人的至亲,我又该作何处理?还记得我刺在你身上的那一剑么?我何尝不后悔,只是后悔又有何用,我不想放你走,想把你牢牢的按在身边,但大仇未报,你多在我身边待一个时辰,离危险就近了一步。”

“那你明知我易容,为何不揭穿我,反而跟在我身边?”

陆半夏说的是他假装说书先生小夏的那段日子,秦隐轻笑一声,难得的温柔,“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伤口痊愈了没,有没有好好的照顾自己。”

“那你……”

“我为什么要走?”秦隐抢了陆半夏的话头道,“我气你的迟疑,也气自己的无用,家仇未报,仇家不知死于谁手,却能反过来诬陷到我头上,离开那日我是气你,离开是怕留在你身边给你带来不必要的危险,而且我之前的的确确利用了你。”这是秦隐第一次痛痛快快的在陆半夏面前毫无保留的说话。

陆半夏隐隐之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事儿,心中疑惑不解的问题也有了答案,“慕容山庄你故意揭开我身份,为的是逼我走?”

“对,你不是他们的对手。”秦隐道,“而我已经知道谁是真凶。”

陆半夏急道:“真凶是谁?”

秦隐朝来路看了看,眼中目光一暗,道:“待会儿就能知道。”

三人顺着秦隐目光看去,除了来时昏暗的地道,什么都看不见,便扭过头往深处走去。

一个人被骗的次数多了,不可能仍一味的相信曾经骗过自己的人,陆半夏即是对秦隐的感情再深,经过之前的事,心里也会心存芥蒂。方才秦隐一席话虽让他好受了些,但秦隐有意不提真凶,陆半夏条件反射的又开始猜测,这一次秦隐是否也是在利用自己,便留了个心眼,跟在他身后。

秦隐的路法很奇怪,地道的走向也很诡异,若不是秦隐在前带路,其他人早就晕头转向,有些地方明明来过,秦隐却带他们走了第二次,陆半夏有意记了下路,意外的发现,来路虽然相同,通往的地方却不同。

鬼医与毒夫子也发现了这一点,鬼医天生闷里闷气的不爱说话,若不是那烦人的毒夫子,他一天不说话都没所谓,所以在发现其中诡秘后,鬼医也没问什么,只是跟着走,倒是毒夫子憋不住,道:“秦隐,我看这路奇怪的很,你会不会走?”

秦隐头也不回道:“这里按八卦图布置的,低头看。”

众人闻声低头,果不其然,地面上的地砖铺垫的正是八卦图。

八卦图陆半夏略有所知,他道:“八卦图有共有八门,其中只有一门为生门,可我们走的并非生门。”

“不是生门,那要去哪里?”陆半夏对八卦图一知半解,知晓的都是表面上的东西,深入的他便不懂了。

“八卦图的八门分别是生门、死门、休门、伤门、杜门、景门、惊门和开门,现在我们走的是惊门,你们跟着我,等下按着我走过的地砖走,切不可走错。”

毒夫子好奇问道:“下一门是什么门?”

“死门。”

鬼医倒吸一口凉气,“自寻死路?”

秦隐摇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毒夫子笑道:“秦大教主知道的真多,这里就是藏宝之处吧。”

秦隐没有开口否定,拐过前面的弯道:“小心,现在进入死门了。”

如果秦隐不说,大家还没那么担惊受怕,被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生怕走错路。

一路上大伙儿都是跟着秦隐,除了路途古怪了些,并没有其他暗器或者机关之类的,现在想想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有秦隐带路,陆半夏皱皱眉头,而秦隐怎么会认识路的?

“半夏!”秦隐突然大叫陆半夏的名字,惊得半夏一只脚抬在半空中忘记落下,“别动!”

陆半夏不解的“啊?”了一声。

“我数三,第三声后你立刻跳出来,我接着你。”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腿抬的久了,有些酸,陆半夏刚下放下就被前面的鬼医抬起,不至于落下,“你不要命了啊!”

地道因长年无人进来,落了很多灰尘,陆半夏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脚边的地砖上留有别人的脚印,这只能说明一点——他走错地砖了。

八卦图会因时间和经过路径的变化而改变,如果陆半夏那一步落下去,谁也不知道他们面临的是什么,幸好秦隐发现的及时。

“发现了就不要乱动,鬼医等下松手,我开始数,半夏,跳过来,我会接着你。”秦隐表情镇定,只是他额头的一层薄汗出卖了他,他在紧张……

这里的路线只有秦隐一人知道,里面会有的机关他必然了解,陆半夏见他故作镇定的对自己伸手,先前滋生的一丝不信任慢慢被压回去,秦隐终究是关心他的,要不走在最前面的他,怎么能发现位于后面的自己所走过的路?

“好的。”陆半夏点点头。

鬼医松手,秦隐低沉的声音在昏暗的地道里引动回声,陆半夏在听到最后一声“三”后,奋不顾身的跳向秦隐,呼啸声几乎同时在耳边响起,待他冷静下来回头一看,原先他站过的地方已插满了箭。

秦隐抱着陆半夏继续往前走,没有放他下来的意思,后面跟着的毒夫子和鬼医被眼前的景象逗的忍不住大笑。

陆半夏推了推秦隐的肩膀道,害羞道:“放我下来,我又不是女人,这样抱算什么。”

秦隐淡淡的“哦”了一声,把陆半夏背在身后,“这样就不像背女人了。”

“……”

毒夫子和鬼医一路笑到秦隐停步,如今眼前是死路,墙光滑的看不到任何东西,秦隐让陆半夏抱紧自己的脖子,他松开一只手,在墙上一阵乱摸,只见光滑的墙中间有一块空地往后退了些,那凹槽很小,还不如一个成年人巴掌大。

陆半夏定睛一看,心凉了半截,体温也瞬间降低,那凹槽的形状他看过,就在他的胳膊下,秦隐的脖子上挂着。

“半夏,帮我把玉佩取下来。”

难怪当年秦隐不愿意把玉佩给自己,原来为的就是今天。交换定情信物那天,秦隐给的不是玉佩,而是半块藏宝图,陆半夏虽小小失望过一次,可秦隐说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陆半夏安慰自己,秦隐只是木讷,以为钱多便是最重要的,先下看来并非如此。

遗失的藏宝图必然已经在秦隐手中,否则秦隐怎么会知道这里?而陆半夏手上的那半块,秦隐定早就熟记于心,只是不知道秦隐怎么凑齐另外部分的。

不过这些对陆半夏不重要了,他从秦隐身下下来,亲手取下玉佩交到秦隐手中。

“我给你的是贴身救命武器,而你给我的却是一块无用破布。”陆半夏心寒道,“秦隐啊秦隐,我在里心中始终只能排在第二位么?”

24.

秦隐再一次选择沉默,这是他惯用的招数,陆半夏知道问不出什么,摇摇头,看着面前的墙向一边打开。

沉重的巨石发出咕隆隆的声音,秦隐取下玉佩交给陆半夏,陆半夏不要,秦隐硬塞无用,想了想,最终还是挂回脖子上。

待门完全打开,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间房,之所以说它是房,是因为里面放置着石桌、石凳还有石床。

几人走进去细看,发现墙上挂了很多画,无一例外的是,画上画着的都是同一名男子,男子好穿白衣,清风徐徐,柳枝飘摇,画中男子的衣衫也被那风吹掀了衣角。

陆半夏走到墙边,一幅幅的欣赏墙上的画,画上男子或是站着,或是坐着,或是正在睡觉,画者画的俱都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样子,几副看下来,陆半夏觉得画中人有些面熟,不免盯着仔细查看,猛然发现画中的白衣男子跟秦隐有几分相似。

藏宝图在秦家,白衣男子又跟秦隐有关,一眼看去,这里并无宝藏,陆半夏开始怀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又暗藏什么秘密。

“雁飞,你快过来看这个。”毒夫子站在石桌旁,手里拿了一本书。

众人闻声扭头,只见一道黑影自眼前闪过,不过瞬间,毒夫子手上的书已经没了,人也被点穴定住。

“你终于现身了。” 秦隐冷冷道,“慕容晹。”

慕容晹意外道:“你早就知道是我?”

“原本不知道,不过陆修武被我抓到,苗元青被人杀害,他身上的藏宝图下落不明,只有你慕容晹无事,这让人不怀疑都不行。”秦隐掏出怀中碎步丢向慕容晹,“当年那晚,我爹临终前给了我半块藏宝图,剩下半块被你们夺走,你为了让陆修武和苗元青不对你起疑,所以将得到的藏宝图三分,一人一份,那晚我潜入慕容山庄,找到两份藏宝图,自然就知道谁才是真凶,而谁又是被你利用的。”

真相被人揭露,慕容晹无所谓的耸肩,“反正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等下再杀了你们,就没人知道这件事了,到时候我慕容山庄就是武林第一家,而我慕容晹将会是下一任武林盟主。”

秦隐嗤了一声,道:“痴人说笑。”

“那晚你潜入山庄,不是我抓不到你,而是我故意放你走,要不让我到哪里去找剩下的半块藏宝图和开门用的玉佩?”

秦隐道:“你跟着我,我明知如此,还故意让你跟来,为的就是引你到这里来,你又知道么?”

“知不知道有何关系,反正等下你们都得死!”凶光在慕容晹眼里一闪而逝,他不慌不忙的站在远处翻书,可翻了几页后,脸色明显不对了,一把丢下手中的书,瞪着秦隐道:“不是这本,秘籍在哪儿?”

鬼医拾起书,拍了拍道:“慕容庄主的脾气挺厉害的么。”随手解了毒夫子的穴道。

被慕容晹丢弃的书是一本医术,毒夫子和鬼医虽然一个善用毒,一个善医,却都对医术感兴趣,而那本书巧好两人都不曾见过,书上字是人写上去的,凌乱琐碎,大多都是毒夫子和鬼医没见过的,想必是这里的主人留下的吧。

慕容晹道:“老夫的脾气与你无关,秦隐,快说那剑谱究竟藏于何处?”

“房间不过就这么大,你自己看便知道。”

“我若能看到还问你?”

“为了一本剑谱,你竟然杀我秦家一百二十八条性命,今日我让你血债血偿!”说罢,秦隐抽剑飞向慕容晹。

慕容晹未发现剑谱,本想翻找一番,没想到秦隐突然袭来,让他措手不及,差点儿被剑刺中。

“等我先杀了你们再找剑谱!”慕容晹拔刀,蹦上石床,开启石门时发出的声响再次响起,石床竟然在下陷,与此同时石门慢慢阖上。

秦隐喝道:“你们先走。”

毒夫子和鬼医与秦隐本就没有深交,此番来只是陪陆半夏,眼下秦隐让他们走,毒夫子拉起鬼医的手往外跑去,他们离门近,很快就出去了,而陆半夏在最里面,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秦隐一边用剑阻拦慕容晹不让他出去,一边着急道:“半夏,你也走,只要不走生门就能从地道出去。”

陆半夏依旧站在画下不动,毒夫子和鬼医站在门外也急得很,“走啊。”

陆半夏摇摇头,眼睁睁的看着缝隙越来越小,他不能走,武林大会上他便知道秦隐不是慕容晹的对手,留他一个人在里面,他不放心。被利用过,不代表没被爱上,秦隐无依无靠,陆半夏无法狠心把他一人丢在不见天日的暗道下,两个人折腾了这么多日子,他够了、也累了。

若是杀不死慕容晹,两人同年同日死说不定一起转世,来世还能相见,若是侥幸活下来,在着无欲无争的地方,多活一天也比外面的凡尘世俗好上千万倍吧。

石门轰然关上,石床与地面平齐,房间里发出“咕噜噜咕噜噜”如同地狱传来的声音,两具石棺出现在房间正中央。

25.

正在打斗的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下看向石棺,秦隐蹙眉冥想,慕容晹欣喜若狂,提着刀意欲掀开棺盖。

石棺藏的如此隐蔽,剑谱八成就藏于其中。

秦隐不给慕容晹开棺的机会,再次与他缠斗起来。

慕容晹武功高强,秦隐一个人与他对抗难免吃力,陆半夏掏出腰间折扇加入打斗。

师兄弟俩师承一派,武功套路彼此熟悉,配合起来天衣无缝,秦隐专攻慕容晹下路,陆半夏负责上路。

慕容晹毕竟是快要五十的人了,体力不如他俩,在秦隐和陆半夏的双重攻击下,不削片刻便出现疲惫的状态。

这一松懈便给了秦隐战胜的机会,他冲陆半夏使了一个眼色,继而挥动手中剑。

陆半夏瞧那招式便知是二十四绝剑的最后一式,收起折扇往旁边退去。

慕容晹老奸巨猾,陆半夏一直攻击自己,此时突然退开必有原因,另一头却见秦隐舞剑而来,他立即运功来至陆半夏处,想要拿他做挡箭牌。

秦隐没料到会是这样,赶紧把刺出去的剑往后收撤,急于收回的倾注于剑气上的内力把他震出一口血。

慕容晹得意大笑,在秦隐吐血的时机,一掌拍在陆半夏胸口。

陆半夏担心秦隐,没有防备慕容晹,这一掌是结结实实的受下了。

凌厉的掌力毫不留情的打在胸口,打的人头晕眼花,慕容晹是想让他死,直把陆半夏打飞,撞上墙后重重落地。

折扇掉在身边的地上,陆半夏捂着胸口猛咳,慕容晹看都不看手下败将一眼,回身欲与秦隐厮杀。

秦隐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接住慕容晹一刀,两抹身影再次纠缠起来,在空旷的空间里飞来飞去。

陆半夏又急又担心,想要起来帮秦隐,可慕容晹那一掌着实厉害,即使扶着墙也无法站立,试了几次,始终只能瘫软在墙角。

听到动静,秦隐往陆半夏所在的地方瞥了一眼,眼中充满着担心。

这一切被慕容晹尽收眼底,也让他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决定,他一方面与秦隐打斗,一方面往陆半夏靠近。

秦隐对慕容晹本就有些吃力,现下要保护陆半夏,化解慕容晹招式的同时,又要注意不能伤到半夏,短时间内还能坚持下去,时间一长,难免力不从心。

秦隐皱皱眉,决计不能让慕容晹伤了陆半夏,陆半夏跟他在一起已经够倒霉了,如果再让他为自己丢了性命,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原谅自己。

可毕竟姜是老的辣,秦隐一不留神,着了慕容晹的道,等他反应回来,慕容晹的大刀即将要落在陆半夏身上。

陆半夏伤重,躲闪不开,水波不兴的双眸里没有一丝的惊怕,他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刀锋,而后看向秦隐,想要牢牢的记住他的模样,希望在来生一眼便能认出他。

到时候秦隐没有家仇要报,他在街上一眼看中了秦隐的家传宝玉,并向他索要,秦隐大大方方的解下脖子上的绳线系在自己脖子上道:“上一世没做到的,这一世补给你。”

虽然只是想象中的场景,也许根本不会有来生,但仅是这么想着,就让陆半夏忍不住荡出一道笑容。

秦隐的心被那笑容狠狠的揪了一下,多久没有看到陆半夏放心大胆的笑容了?真实的,不遮掩自己一丝一毫情感的笑容,在自己刺过他一剑后就不曾见过了。他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在看到,却没想到,再次看见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半夏!”秦隐大声叫着陆半夏的名字,一次又一次,不要死,不能死,太多的话包含在这两个字中,时间紧迫,无法所说太多的情感,生死在即,无法表达出内心的真实感受,秦隐奋不顾身的扑上去,为他承受这一刀,“啊……”

刀落在后背上,切开肌肤,划入肉体,深深的砸在骨头上,鲜血立刻从刀口处涌出。

秦隐与陆半夏双双受伤,慕容晹不再把他们放在眼中,随意抽出自己的刀,更多的鲜血洒在他身上,他笑着甩了甩刀,往石棺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慕容晹背过身的瞬间,陆半夏掏出一物快狠准的丢向他。

听到风声,慕容晹回头,一把抓住那物,由于用劲过大,瓷瓶轻而易举的就被他捏碎。

瓷片划破手掌,渗出滴滴红色液体,慕容晹不以为意的摔掉,“我道是什么了不起的暗器,原来就是个破瓶……噗。”

一句话未说完,慕容晹便开始吐血,内力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迅速从体力流失,“怎么回事?”

慕容晹觉得鼻子不舒服,摸了一下,展开手掌,发现手指上也是血,紧接着,血红色的液体模糊了视线,耳孔里也流出了血液,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比秦隐发作的快了十倍,陆半夏觉得他还没从一数到十,刚才猖狂大笑的慕容晹就死在自己面前了。

“七窍蛊?”秦隐趴在陆半夏身上问。

陆半夏“嗯”了一声,点住秦隐后背上的几处大穴,不让伤口继续流血。

“我发作的时候也这般吓人?”

“你比他发作的慢,大概是毒夫子动过手脚,改变了蛊的发作时间。”陆半夏有意跳开话题,不说秦隐在发作时曾差点儿掐死自己的事,“我身上还有一些药,你趴在我腿上,我为你上药,以防伤口感染。”

“你还有力气动?”

“那你又有力气趴下来?”

两人四目相视,都是衣衫凌乱,脸上身上布满血迹、污垢,看着看着,一起笑了起来。

陆半夏拨开垂落在秦隐额前的碎发道:“休息一会儿,回过劲来了。”

“那就帮我趴下。”秦隐轻声道,“我没力气了。”陆半夏应了一声,动作轻柔,没有人担心能否出去的问题,不远处有棺材,有慕容晹的尸体,寻常人在这般情况下,早就乱了方寸,而他们,身受重伤的两人,竟然自在的聊起天来。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什么比珍惜眼前仅剩的时光更重要的了。

26.

上药的过程中,秦隐一动不动,他脑袋微侧,脸紧贴陆半夏的大腿,此情此景若是发生在花海之中,那多美丽。

只可惜,秦隐先下是趴着的,后背衣衫破碎,沾满血迹,凝结后颜色偏暗,十分狼狈。

陆半夏背靠墙壁,也好不到哪里去,为秦隐上好药,放敢松了口气歇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隐缓过劲儿来,身体长时间不动,开始发麻,抬眼见陆半夏正在闭目养神,不想打搅他,便小心翼翼的移动自己的身体,想要变个角度趴着。

这一动,陆半夏醒了,他双目惺忪,表情呆呆的打着哈气道:“咦,我怎么睡着了?”

“最近太累了,你都没睡好觉。”前段时间陆半夏一直在照顾中了七窍蛊的秦隐,几天下来的睡眠时间,还不抵以往一天睡得久。说实话,秦隐心里对陆半夏是有愧的,以往他在报仇和陆半夏之前无法做出选择,在最后一刻偏向了前者,可当慕容晹把刀砍向半夏时,秦隐就后悔了,若是半夏死了,报了仇后他又是孤单一人,纵使他对得起列祖列宗,却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半夏。那个毫无保留,被自己几番利用的过的,深爱着自己的人。

“对不起。”秦隐突然道。

陆半夏被这句道歉弄的错愕不已,而后迅速反应过来,曾经一味的信任换来的是再一次被骗,可秦隐的骗出于好心,不是利用,是不想他受伤,诚如毒夫子所说,暗道之行的确危险,秦隐是不善于表达的人,有很多问题他想了很多,为他人考虑了很多,但他却找不到好的渠道说出来,这才让他俩差点儿越走越远。话说回来,这样的缺陷是在孤独的二十年生活中形成,秦隐骨子里不是坏人,要不然当初陆半夏也不会爱上他,并且一直爱着。小小的不信任,早就被秦隐挨下的那一刀摧毁掉,现在的他们又回到陆家酒楼里。

“这声道歉我收下了。”陆半夏玩着秦隐的发丝道,“这里还有别的出口么?”

“不清楚,地图上只有进来的方法,并无出去的。”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陆半夏的眼睛扫过墙上的画,有些在打斗中落在地上,“画中人似乎跟你有关系。”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我很小,有些事情也记得不是很清楚。”秦隐蹙眉苦思冥想,“我只记得这里曾经有人住过,其中一人是我的祖先,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谁?这些画的画者?”

“大概吧,只是那人你肯定猜不到。”

人的心理都是很奇怪的,越是捉摸不透的东西,就越让人好奇,陆半夏本就是随便问问,被秦隐的话一勾,便急切的想知道,“到底是谁?很厉害的人么?”

“本朝的开国皇帝,你说厉害不厉害?”

“什么!”陆半夏犹如被雷劈,吃惊的不得了,“开国皇帝不是染病早死了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慕容晹想找的那本剑谱是秦家祖先与开国皇帝一起创造出来的,而我父亲也告诉过我,是在这里放着,可放在何处我真的不知道。”

“要那剑谱有何用?”

趴着的秦隐不知何时变成了侧身,陆半夏担心他后背伤口,不让他侧躺,秦隐没法儿,只能又趴回去,不过这样说话实在是累,但累就累吧,谁叫想听的那个人是陆半夏呢?

“有了那剑谱就能成为天下第一。”

“就为了这个,慕容晹就灭了你满门?最后再搭上自己一条性命?”

“是的。”

“这样的天下第一有什么意思?”

秦隐指了指另一头慕容晹的尸体道:“你去问他。”

“他都死了。”言下之意,谁知道慕容晹究竟在想什么,大概是脑子坏掉了吧= =

咕噜……奇怪的响声在静谧的空间里突兀极了。

陆半夏羞赧的抓抓头,秦隐的耳朵就在他肚子边,不用多说,也知道刚才那声响源于何处,又是什么声音。

“肚子饿了?”秦隐问他。

“嗯。”

“这里也没有野味可以烤了给你吃。”陆半夏喜爱的吃口,秦隐可是牢牢的记着呢。

陆半夏开玩笑道:“哪里不是有一只刚死的畜生么?”

“你敢吃?”秦隐玩味的看看慕容晹的尸体,又望了望陆半夏道,“你敢吃,我就敢烤。”

“我可不敢。”陆半夏忙挥手道,“这畜生可不比一般的畜生,吃了不知道会不会生病,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谈及生死,两人风轻云淡,他俩已经历生死数次,如今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哪里有空怀古伤今。

“说不定有出口,墓中人身份才智摆在哪里,不可能只留一条出口。”

“对!帝王家的人心眼都多。”陆半夏道,“你能站起来么?”

“能,后背好多了,是鬼医的药?”

“真是,上次胸口的伤很深,鬼医怕我又裂开,就给了我很多这种药备着。”

“那个伤口……”秦隐低下眉眼又一次道歉,“对……”

陆半夏捂住秦隐的嘴巴道:“你已经道过歉了,不欠我什么了。”

秦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前的手心,痒兮兮的感觉让陆半夏收回手,秦隐意犹未尽的伸出舌尖,沿着嘴边舔了半圈道:“错了,师兄欠你一个情郎,所以现在把自己赔给你了。”

这幅不正经的样子,陆半夏还是头一次见到,被秦隐弄的面红耳赤,手心滚烫,“说……说什么呢,有空叽喳,不如起来找出口。”

“遵命,半夏相公!”

陆半夏涨红脸,在石屋里翻找,这里没什么东西,很快就找完了,秦隐敲墙砖,或者趴在地上寻找机关暗道,也一无所获。

陆半夏失望道:“看样子没有第二条出口。”

“不可能。”秦隐握紧玉佩道,“这玉佩既然能开得了一次门,就一定能开第二次,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位置。”

两人拿着玉佩到处试,石门还是关着的,寻久了累了,坐在石凳上休息,陆半夏做的位置刚好直视石棺。

“不知道那具石棺里才是你的祖先,看到祖先哪有不拜的道理。”

秦隐点头道:“两副棺材里一副躺着秦家祖先,一副躺的是开国皇帝,都是应该跪拜的人,无需分清,心意到了便好。”说罢起身跪拜。

陆半夏觉得有理,也跟着去拜,虽然分不清里面躺的是谁,不过他跟秦隐在一起,算得上半个亲家人吧……

秦隐没有说过任何话,陆半夏自己过来祭拜,这样算不算腆着脸非要成为秦家人?

陆半夏跪下,秦隐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秦隐忽道:“祖宗在上,后人在您面前发誓,此生不负陆半夏。”

陆半夏感动的跟着秦隐一起磕头,一下、两下、三下……犹如新婚之时,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那样。

跪拜完毕,石棺上发出咯噔一声响,跟着什么东西从棺盖上掉出来,秦隐捡起来一看,正是慕容晹想要的剑谱!

没想到剑谱竟然藏在这里,两人不得不佩服起棺材中人的智慧,肯为自己下跪的人,才能拿到这本剑谱,那些目的不纯的人,是不可能为自己磕头的,所以他们永远也找不到剑谱。

陆半夏依在秦隐身边看着他翻开剑谱第一页,而在他们看过第一页后,就再也没有掀开第二页,因为那本书上只写了一行字——纵使武功再高,也换不回挚爱的一条命。

27

“开国皇帝跟你的祖先是一对儿?”陆半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那句话。

觉得不可思议的又何止陆半夏一人,秦隐阖上书,把剑谱从掉出的地方塞回去,这里葬的人,以及墙上的画,加上书上的话,让人不得不信,而这本书,他并不需要,尤其是书上的话,更加触动人心。

慕容晹因为这剑谱而死,秦隐为了报仇险些害死陆半夏,那句话仿佛当头棒喝,重重的敲在秦隐头顶,人不应该太过执着。

剑谱回到来处,不知牵引到何处机关,竟让另外一具石棺的棺材盖自动弹开。

两人吓了一跳,起身往棺内看去,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空棺材?”陆半夏看了秦隐一眼。

“难道是合葬?”石棺的大小确实比寻常的要大一些,可是存放两人的尸体,会比较拥挤,这与下葬的规矩不符。

“很有可能。”陆半夏抬起棺盖想要把棺材盖上,可棺盖沉重无比,推了半天纹丝不动。

秦隐道:“推不动就算了。”

“这样开着放,瘆得慌。”

秦隐没法儿,只好与陆半夏一起推棺盖,谁知他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退回原处,看样子想要关上棺盖仅靠力气是不够的,应该某处有机关控制着。

秦隐拉着陆半夏靠在石棺边休息,他俩的肚子都饿得很,再找不到出口,说不定会先饿死,背后的石棺让人心神不宁,好似死亡近在眼前。

陆半夏歪着头靠在秦隐肩膀上,能一起死,也挺好。

秦隐仰着头,不说话,拉着陆半夏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捏一捏,再松开来,或者抓住他一根手指玩弄。

“你说这石棺怎么都关不上,是不是在等我们躺进去。”

秦隐被陆半夏的话说的心一沉,道:“别乱说话,我们不会死的。”他不知道哪里来的把握。

“不是,你不觉得这里的主人喜欢反其道而行么?”

经陆半夏提醒,秦隐瞬间明朗起来,来路的八卦图最后一门为死门,出路不可踏入生门,这里的主人喜爱置之死地而后生,索性随了他的意,彻底死亡,所不定就是一条生路。

秦隐把自己的猜想告诉陆半夏,问他是否愿意与自己躺进石棺。

陆半夏笑道:“怎会不愿?即便能出去,终有一日我们还是要躺在同一具棺材里。”

这恐怕是世上最恐怖的誓言了吧。

秦隐笑着亲吻陆半夏的额头,与他携手踏入棺内。

陆半夏平躺,秦隐仅能侧卧,两人的重量把棺材压的下沉,微弱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咯吱作响,上面的棺盖犹如被赋予生命,自己动了起来,缓缓滑上。

仅有的余光也被石棺阻隔在外,石棺内清除的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

“看样子出不去了。”陆半夏叹了口气。话音刚落,身下一空,冰冷的水迅速裹上躯体,没有准备的陆半夏鼻子嘴巴里灌进了许多水。

秦隐灵活的在水中游泳,把陆半夏拉到自己身边,为他渡了一口气,带他让上面有光亮的地方游去。

陆半夏水性极差,全程都是昏昏沉沉,任由秦隐左右,中途不知道呛了多少水,若不是秦隐几番为他渡气,说不定他早就溺死于水中。

光线越来越亮,秦隐带着陆半夏破水而出。

秦隐摇掉脸上的水,看清河岸所在,托起陆半夏的脑袋,带着他往那里游过去。

“你先上去,我拖着你。”

陆半夏实在被水折磨的很,听话的往上爬,一句废话不说。待秦隐爬上岸,他再也管不了那么多,纵身扑过去,瞅准秦隐的嘴巴,狠狠的吻下去。

就在刚才,他几乎就要溺死,跟着男人在一起,总有丢了性命的危险,可男人却能好好的保护他,让他起不来想要离开他的心思。

危险固然可怕,但被人从危险中解救出来,那种死而复生的强烈感情除非死亡,否则决计抹不去、忘不掉。

强烈的吻,带着强大的占有欲,陆半夏用力摩擦对方的嘴唇,顾不上疼痛,亦或是这就是他想要的。

秦隐抱着他的肩,轻轻一带,很快就变成他压着陆半夏的姿势。

吻越吻越烈,秦隐撕扯着陆半夏的衣物,长久以来的欲望就要在这一刻爆发,两个人像是饥渴多日,恨不得把对方融入自己的身体。

“哟,光天化日之下,前教主和现任教主这是打算野合么?”

该死的毒夫子!

秦隐和陆半夏迅速分离,各自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

被人打搅好事,秦隐不悦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和雁飞还想问你们呢,你们怎么从河里出来了?”

陆半夏把他们走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鬼医听后啧啧道:“活该,死有余辜。”

的确如此,没有人同情慕容晹。

话说陆半夏和秦隐已在石屋里待了一整天,毒夫子和鬼医等了一日不见他们出来,再回暗道中,因为没有玉佩无法打开厚重的石门,便想去搬救。

山下有一条河,他们临河休息,没过多久就听到水声和人声,待他们走近一看,赫然是他们准备营救的那两人。

既然人已经出来的,原来的打算就要改变,鬼医道:“现在要做什么?”

“回家。”陆半夏已不是天魔教教主,哪里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我离家多日,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也好。”秦隐颔首道,“我回教中处理完事情就去找你,正好要把你大伯放出来,届时我会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陆半夏点头称好,于他们挥别之后,独自上道回家。

三日后陆半夏回家,被老爹陆修文骂得狗血淋头,问他秦隐在何处,他道不知,问他打算何时接受自己的酒楼,他道不愿,气得陆修文直跺脚,誓要家法伺候。

大清早的,父子俩在院子里你追我跑,好不快活,最终陆半夏妥协,愿意接手酒楼。

几日后,江湖传闻慕容晹已死,杀人者不详,但其杀害苗元蓝的罪行被爆出,有人疑是天魔教所作所为,陆修武突然出现,道出最近几日并非被人杀害,而是被天魔教所救,以及当年的万剑门秦家被灭实情。

江湖上无人不唾弃慕容晹的行为,天魔教教主更是宣布从此之后解散天魔教。

华灯初上,陆半夏从酒楼里走出,着店小二点亮门前的路灯,忽见街道上迎面走来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胸阔背宽,身前系着东西,显然是行囊。

男子停步在酒楼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半夏。

陆半夏挥动手里的折扇,凤眼斜飞,“哟,这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男子道:“贵酒店缺厨子么?”

“原来是应征厨子的啊,真巧,后院里缺一个,跟我过来,今晚店里忙,现在就去厨房里帮忙吧。”

店小二不解的望着陆半夏把男人带去后面,自言自语道:“那人不是秦师傅么,公子怎么不认识他了?”

热热闹闹的酒店里,三五成群有人进出,一直闹腾到后半夜才渐渐变少,陆半夏乏了,斜倚在二楼厢房里小憩打盹。

梦中闻到野味的香气,即便是梦,也让他馋出了口水,脖子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痒,陆半夏以为是小虫子,抬手挥了一下,谁知啪的一声响,胸口一凉,竟打到了什么人。

他猛地睁开双眼,秦隐正站在他面前,自从归家,陆半夏彻底不想与江湖上的事有任何关系,只想专心做他的半夏公子,疏忽之下,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秦师傅不在厨房帮忙,上来作甚?”

秦隐接下腰间围裙丢与桌上道:“做了些可口的野味,讨好半夏公子。”

“哼,不好好做饭,尽想这些邪门歪道。”陆半夏取下搭在胸口的折扇放去一边,抓起野味啃嚼起来。

秦隐拿起折扇,小心收好。

“秦隐!胆子不小,敢偷东家的东西?”

“不是偷,是换。”

“换?”陆半夏嘴角挂着油光,不解的歪着脑袋。

秦隐点头道:“你拿了我秦家的宝贝,也该给我一样定情信物。”

“我何时拿……”话还没说完,陆半夏想起醒来时胸前感到的凉意,他低头一看,脖子上挂着的不是秦隐的玉佩,又能是何物?

“秦家的玉佩只给长媳。”秦隐定定道,“你与我已在祖先拜了天地,这玉佩自然只能为你所有。”

遥想二十年前,陆半夏想要玉佩而不得,二十年后,秦隐亲自把它到他手里。人生在世,有太多的事情我们无法预知,就像他们之前的感情,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陆半夏曾问过秦隐名字中有一“隐”字,是想隐在何处。

现下看来,他这一辈子都要隐在半夏身边了,而半夏亦是如此。

——正文完——

番外:七夕节的“礼物”

事情发生在秦隐潜伏在陆家的某天晚上,那时候正逢陆修武过来探亲,陆半夏的爹陆修文想把女儿嫁给秦隐。

陆半夏偶然发现秦隐半夜三更经常偷偷摸摸出去,他跟踪了秦隐三天,秦隐一直无所动静,偶有一次白天,陆半夏发现秦隐在陆修武房里翻东西,似乎是在找什么,不过最终他都没能找到自己要的东西。

第四天刚巧是七夕,陆半夏寻思着要送份“大礼”给秦隐。

夜黑,待大家睡下,陆半夏知道秦隐这时不会出动,他这个人谨慎的很,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于是陆半夏左手里提着一壶酒,右手端了一碟牛肉来到秦隐房前。

“师傅,睡了没?”陆半夏叫道,他没手敲门。

秦隐厢房里的灯突然亮起,不多会,门也打开,秦隐看清陆半夏手里的东西,又瞧见他脖子后面插着从不离手的扇子,问道:“这是?”

陆半夏一侧身,从秦隐身旁的空地闪进厢房,道:“七夕佳节,徒儿孤枕难眠,想找师傅喝喝酒、聊聊天。”

放下手里的东西,陆半夏懊恼地叫了一声:“瞧我这猪脑子,光顾着酒菜倒是忘了带酒杯。”

秦隐取过桌上倒扣的茶杯道:“用这个代替好了。”

“师傅聪明!”陆半夏一边倒酒一边说,“师傅让我吃鸡脑子果然有理,我这脑袋不是一般的不好使。”

秦隐见陆半夏低头忙乎,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虽说陆半夏是他徒弟,但他们仍旧很陌生,在厨房的那几天里陆半夏除了捣乱根本没空与他说话,两人之间仅有的几次交谈可谓是不欢而散,何时轮到他俩坐在一起像朋友一般喝酒谈天了?

陆半夏倒好酒,举起酒杯先敬了秦隐一杯,“师傅,我平时总给你添乱,这一杯酒我自罚。”说罢,一饮而尽。

秦隐见陆半夏如此豪爽,也一口喝完自己的杯中酒,道:“我也没教你什么,你这一声师傅我受之有愧。”

“什么愧不愧的,爹要把妹妹许给你,今后你还要唤我一声大舅子呢。”

秦隐端着茶杯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在隐忍什么,陆半夏只当没看见,又为彼此满上酒。

“我听爹说,伯伯对你也很满意,说你若是答应了这门亲事,成亲当天他要送你一份大礼,我求了他半天,他也不肯告诉我是什么。”

秦隐喝酒地动作一滞,仰头喝了酒道:“两人若是真心想在一起,不需用利诱。”

“师傅说得有理,不过我听闻那礼物乃无价之宝,着实好奇。”陆半夏放下茶杯,抽出脖子后面的折扇,凤眼微挑,“师傅这话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秦隐躲开那双带着探究的火热双目,抓起酒壶,陆半夏按住他温热的右手道:“还是徒弟来倒酒吧。”

秦隐抽离自己的手,点点头。陆半夏松了一口气,悄悄拨动酒壶上的暗格。

两人面对面的坐着,你一杯我一杯,很快酒壶里的酒也没了,桌上的牛肉倒是没吃几口,陆半夏勾着酒壶起身,“师傅等我,我再去添酒。”

走到门口,陆半夏的手刚碰上房门,秦隐就听“砰”的一声响,酒壶跌落在脚边,回头一看,陆半夏正往后仰倒,他赶忙冲过去接住陆半夏。

陆半夏四肢无力地靠在秦隐的胸口上,脸色姹红,一张薄唇有气无力地翕翕合合,秦隐凑耳听去,陆半夏道:“师傅,好晕、好热。”说完,便晕了过去。

秦隐不知为何,当务之急把陆半夏抱上自己的床,抽身离去时发现自己的衣服被他压住。

秦隐的手刚碰上陆半夏就觉得一团火在自己体内灼烧,火越烧越热,一直烧到两腿之间的地方,此时他亦是脸色通红,四肢无力,这种感觉像是被人下了春药,却又是比春药跟厉害的东西,秦隐发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的离开自己,可欲望却刚好相反,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直逼得秦隐想要晕倒,然,事实的确如此,秦隐一头跌在了陆半夏的身上彻底昏迷不醒。

而比他先晕过去的陆半夏刚好在此刻睁开了明亮的凤眼,那里闪动着五彩的光芒。

七夕的大礼,秦隐是收定了!

日上三竿,陆家最偏僻的厢房里传来丫鬟刺耳的叫声,那尖锐的声音依然盖过脸盆掉地的声音,如同一根无形的针扎在每个人心头。

“老、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丫鬟一路跑到正厅,正厅里所有的陆家人一起看向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丫鬟。

陆老爷发话道:“怎么了?”

“大少爷他……他……”丫鬟上气不接下气,纠着眉头。

陆老爷一听跟大少爷有关,立马在心里把所有的神仙都念叨一遍,保佑陆半夏没给他添什么大乱子,“半夏怎么了?”

“大少爷他……秦师傅……哎呀。”丫鬟一跺脚,急得小脸涨红,“老爷您还是自己去看吧。”

陆老爷也着急,偏偏丫鬟的话说得不明不白更让人心慌,他抬脚往陆半夏卧房走去,丫鬟在后面好心提醒道:“老爷还是去秦师傅房里看看吧。”

秦隐在丫鬟的惊叫中回了意识,张开眼时脑子里混沌一片,他甩了甩头,又捏了捏鼻梁企图让自己清醒几分,可手臂上好似挂着个包袱重得让他难以抬起。

秦隐眯着眼看到陆半夏竟然抱着他的手臂睡在自己身侧,抬手的动作一僵,明显的感到被中彼此肌肤相贴的温度,秦隐犹豫不已,不知道当不当掀开被子一探究竟。

屋外传来脚步声,呼啦啦一群人冲到秦隐房门口,见到丢在地下乱七八糟的衣物愣了一下,再往上看,看到秦隐和陆半夏共睡一床俱是倒吸一口冷气。

嘈杂的人声终于让睡梦中的陆半夏苏醒,他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揉着眼道:“叫我起床也不必来这么多人吧。”

被子因为陆半夏坐起的缘故滑了下来,陆半夏裸露的胸口散布着好些个红色的痕迹,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什么,未出阁的姑娘羞得捂住眼转过身去。

陆半夏懒腰撑了一半突然叫道:“啊!好疼。”

这一疼,脑子就清醒多了,于是陆家的大少爷终于发现了同样赤身裸体与他并排而坐的面无表情的秦隐,陆半夏缓慢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再掀起下半身的被子往里瞄了一眼。

“啊!”陆半夏拉起被子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对着秦隐结巴道,“你……你……你……我……我……我……”

秦隐依旧面无表情,大概是刺激过度了吧。

“你们两个穿好衣服,我在前厅等你们的解释!”

陆老爷丢下一句话,关上房门带着众人离去。

秦隐下床穿衣,拾起地上的衣物递给陆半夏,“小心着凉。”

陆半夏怔怔地接过衣服,傻傻地穿上,呆呆地跟着秦隐来到正厅,正厅里静得可怕,秦隐只字未提先跪了下去。

陆老爷板着脸冲陆半夏吼道:“跪下!”

秦隐声音硬硬的,“他身体不适,东家还是让他坐在软垫上吧。”

陆半夏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不由脸部发烫。

“混账!”陆老爷气得一拍桌子,陆小满吓得直往陆夫人怀里钻,陆梦瑶眼睛发红估计是哭过了,陆修武同陆冬严坐在一旁静观其变。

秦隐虽然跪在地上,可腰板挺得笔直,他一言一语说得清楚,“东家,我会负责的。”

“我要你负责!半夏是我儿子,我让你娶的是我的女儿!”

陆半夏本来抱着看戏的心态,可不知怎么的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顶撞起陆老爷来,“爹想让师傅永留陆家,嫁女儿嫁儿子都一样。”

陆老爷气急,随手摸起茶杯往陆半夏身上砸去,秦隐见那茶杯来势汹涌,赶紧站在陆半夏身前为他挡下。

茶水还未冷凉,散在胸口,把皮肤都烫红了,茶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地声音。

武功高强的陆半夏从没想过那小小得茶杯会伤到自己分毫,可秦隐……陆半夏盯着他宽阔的后背,心底暖暖的。

一直未开口的陆修武道:“弟弟,我见他俩并非胡闹,似有真情,你就同意了吧。”

谁跟他有真情了!

若不是为了妹妹,我才不演这么一场戏,又累又不讨好。陆半夏当然不会把心里想得说出来,他低着头躲在秦隐身后,难得的顺从、老实。

陆老爷挥了挥手,让他们先退下。

陆半夏跟秦隐道了声别,让下人烧好水送去自己屋里,他泡

在水中,拿起小案上的小白瓷瓶,倒出里面的粉末摸在胸口的红痕上,静等片刻,用手巾一擦,光裸的胸膛上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陆半夏舀水自上而下冲洗,“原来鬼医不仅会做药,就连做颜料的手艺也是一流啊。”

那时候陆半夏还不曾喜欢秦隐,只是单纯的想要绝了父亲让秦隐娶妹妹的心,没想到后来,他确实与秦隐有了真情,看样子有些事早就是命中注定的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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