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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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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优等生+番外by鬼丑
现代 重生 高干 年下 双洁 HE
攻:伏慎 受:沈昭和
剧透:攻重生回到初中时代,因为数学方面很有天赋,所以被数学老师受看中,受算是领养了攻吧,俩人开始同居,攻误以为受喜欢自己,后来知道自己自欺欺人,攻表白,受一开始没接受,攻因为任务总离开受,后来受接受,HE。


文案:

如果现在有人问,伏慎你恨数学吗。伏慎一定会点头,我恨。

可如果是在二十年前。伏慎想,那一定是,只能怪自己没有好好把握了。

那是自己,最灰暗的生活。

重生,关于数学领域的竞技文。

注意:这篇文涉及的数学问题非常简单,所以并没有看不懂这一说。零基础也没问题,作者不是数学专业的研究人员,专业知识也不扎实,经常会出现逻辑错误,欢迎抓错,至于那些大的离谱的问题就忽视的好,作者龟毛有洁癖,双洁绝对,小白属性,He,如果这都不嫌弃,亲爱的,那你就继续看吧=。=

然后……cp是:伏慎x沈昭和

强攻养成系,所以一开始弱一点,无伤大雅。

内容标签:年下 重生 高干 竞技

搜索关键字:主角:伏慎,沈昭和 ┃ 配角: ┃ 其它:双洁,重生

01.这也许只是一场梦。

伏慎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终于松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角。

高中的数学老师是所有教师职业中公开认为最累的一项。尤其是伏慎对待每一个学生都非常用心,作业写的评语比学生写的字数还要多很多。

伏慎整理了一下书桌,准备回家。三十岁的男人还没有成家,所有的亲戚都为他感到焦急,定在今天晚上有一场相亲。但由于工作量十分庞大,伏慎并没有把握能够准时到达那里。他还从来没有失信于人,不由得有些慌张。在车上,他几乎有闯红灯的冲动。在变灯的最后一秒,他咬了咬牙,踩了一脚刹车。

明亮的车灯闪着他的眼,有一瞬间他是睁不开眼睛的,所以他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就觉得有一种失重感,胸口莫名其妙的一阵绞痛。

出车祸了。他这样想着,然后就没有了意识。

原来小的时候没有认真学习,就只能当个老师。混了这么多年,勉强评了一个高级教师的称号,工资也不多,更是没有什么补贴,还因为加班丢了性命。

伏慎想,如果小的时候,用功读书就好了。

如果现在有人问,伏慎你恨数学吗。伏慎一定会点头,我恨。

可如果是在二十年前。伏慎想,那一定是,只能怪自己没有好好把握了。

那是自己,最灰暗的生活。

第一章

“啪——啪——”清脆的巴掌声传到耳边,伏慎有点模糊,犹豫着想要睁开眼睛。

随即那声音再次响起,伏慎左脸火辣辣的抽痛。这下子他完全清醒,猛地睁开眼睛抬起身来,就看到旁边一位十几岁的小朋友照着他的脸猛抽。见伏慎并没有什么反抗的意思,那小朋友居然又抬起手,狠狠的一巴掌。

“啪——”

“喂!你在干什么啊!”那一下子几乎没把伏慎抽的再次昏迷,盛怒之下他狠狠地推开那位小朋友,暴跳如雷:“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打死人啊!”捂住自己的脸,温度热的烫人,软软的脸上好像还有血留下来。

伏慎惊讶的又摸了一下:咦?为什么自己的脸那么的软?难不成被那死孩子抽成这样了?不可能啊!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的事物。

空气中的味道有点苦涩,还有种消毒水的气味,到处都是白的,可惜规模不大,向窗外看去还能看到外面的足球场。几个少年围着操场跑步,嘻嘻哈哈。

应该是学校没错。这里也应该是学校的医务室。

可是——总觉得的那么奇怪,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伏慎眯起眼睛看,那些学生穿的校服都不是自己学校的啊。

仔细回想着,伏慎明白自己出了事故。可是为什么要送到学校的医务室治疗呢?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伏慎几乎颤抖了起来。

那双手,也太小了点。

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被推开的学生站了起来,满脸的愤怒:“喂,伏慎!干什么推人啊,你知不知道刚才如果没有我你就死定了!”

“什么!”明明他是那个想要杀死自己的人。伏慎更加来气,想站起来和他理论,结果他刚一挪动身体,就愣住了。

这小细腿,小腰,小身子——让三十岁的大叔情何以堪。

冷静了一下,伏慎抬起头盯着那个孩子,询问道:“你——这是在哪里?”

那孩子白了他一眼,不耐烦的说:“哪里?伏慎你不至于吧,踢个足球摔伤了腿,又不是脑袋。还有你刚才居然还在说胡话,什么我不能死不能死,你以为这是在拍电影呢?”

诶?这孩子还认识自己。伏慎又仔细看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可不是吗,这孩子不是号称废柴的张铎吗,和自己是初三的好伙伴。不过那么久没看过他了,他还是那副熊样。

想到这儿,伏慎磨了磨牙。要不是这个张铎非要让自己和他考同一所差劲的高中,伏慎后来绝对不会混得这么惨。

伏慎懒得搭理他,掀起被子看着自己的腿。只是稍微的扭了一下,没多大碍。他尝试着站起来,然后一瘸一拐的走出去。

推开门,伏慎就不知道怎么描述了。

这是自己的初中啊……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伏慎满脸不置信的转过头,对着还在屋子里的张铎说:“你……我是不是……”

穿越了?

还是重生了?

站直了身体都没办法够到门把,伏慎目测自己也只有一米五几。身体倒是很熟悉,是自己没有错。可印象中自己只有在十四五岁的时候,身高才是一米五的吧?伏慎虽然是非常惊讶,可也毕竟没什么反应。就算是死了也没什么惊讶的了。发生什么事情都还应该是顺其自然的好。

这也许只是一场梦。

想开了之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伏慎记得这个学校。这所初中并不算是市里面最好的,可也勉强排的上是前十。熟悉的路和教学楼,他记得自己是三班的学生,小步走进教室,上课铃就响了起来。伏慎看着自己二十年前的书包和课本,一瞬间有点想要流泪的冲动。

原来这一切都还可以从新开始,在这个时候,什么都还没有结束。

教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走进来一个个子很高的男老师。伏慎对这个老师没有什么印象,不像是自己初三的老师。

初三算得上是伏慎的噩梦。就算当了老师以后,伏慎还是很抵制回想那段时光。没有老师愿意把你当成人看,只因为你学习不好。伏慎的位置是在倒数第二桌,虽然那时候他个头并不算高,黑板都看不到。可是不好好学习,成绩不高,只能在最后面坐着。所以伏慎对每一个老师都有非常深刻的印象,他恨他们——如果当初有人愿意督促我学习,那我一定会努力的,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管闲事,只是因为伏慎是个孤儿,没有父母。

可这个老师高高瘦瘦,手里拿着一沓卷子,手指细长,中指却有很厚的茧子,皮肤也有裂开。对于这种情况,伏慎最是熟悉了。

数学老师每到冬天的时候,手指都会因为长时间握笔而裂开,这种罪是伏慎最难以忍受却又不得不忍受的。看来这人也是数学老师?

那人站在讲台上,垂了垂眼皮,低声说:“我是清苑大学的副教,我姓沈。这次回到母校是因为被校长邀请,来教一节课。我讲完之后你们做一张卷子,让我看看你们的水平,也让我有可以交代的内容。我只教你们一节课,然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了,所以你们不用着急,我不是你们的老师。”

说完也不多做解释,拿起粉笔开始写板书。

那个年代一个学校只有一个投影仪,所以上课只能用粉笔板书。伏慎想了想,好像小时候确实有一个沈老师非常的厉害,二十几岁就当上了清苑大学的教授,所以被学校邀请来做些学术报告。只不过伏慎还记得,他发下来的卷子……太难了。当时伏慎非常用心的听他讲课,可卷子发下来还是一道题都不会做,所以之后伏慎才义无返顾的选择学习数学专业吧。

再怎么说,伏慎也是高级数学教师,学了二十多年的专业,也不可能比那群初中生差吧。小时候什么都听不懂,而现在就不一样了。

伏慎看他写的第一个字,就知道他要讲什么了。

因为初中生不像大学生,沈昭和必须挑选一点简单的内容讲。想来想去就在昨天晚上定了下来,今天将会讲三角函数,内容内定也不会很难。

所以沈昭和第一个写下的是:sin和cos。

伏慎也很能理解,初中刚学会三角函数的简单应用,照例说就算是自己也会选择这一块来讲。可当年自己就是因为这一块儿不好,所以什么都听不懂。其实就算他学好了也没有用,因为那时候初中并没有引出那么多概念,总体来说还是很难。

沈昭和三言两语讲了个大概,就开始发卷子。伏慎意兴阑珊的听了听,觉得简直就是在降低自己的水平。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大学老师,讲课这么差劲吗?这样讲谁听得懂啊,真是没有职业道德。如果是自己,一定会……

前桌传过来卷子,伏慎扫了一眼,不由得嗤笑出来。

伏慎啊伏慎,你还真是小瞧这个沈老师了。卷子上只有两道题,却留下了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给他们思考。可见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题。

伏慎总算明白为什么当年自己做不出来这些题目了。因为就算是换做今天的自己,也要用心琢磨一番。原因很简单,这些题型都是沈昭和自己编纂出来的。

能自己想出一种新的类型的数学题,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

数学这科目,说起来又难又简单。高中数学想要学好是很简单的,因为总共就那么几个题型,只要能够理解,背下来也就够了。可是大学数学就有提高了一个档次,没有老师给你总结类型,什么都要自己干。大学四年,伏慎自己给自己出了大概一千多种类型的题目,然后才能在全国比赛中初露头角,就算自己的大学非常的不好,还是被保送到一个重点高中当老师。

可是后来自己又堕落了,好几年都不能好好教学生。这些后话暂且不提,伏慎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沈教授啊你真是太抬举他们这群初中生了,就算你出原题给他们,他们也不会答题啊。

不由得一阵好笑,伏慎摇了摇头,专心念题。

第一道题实在是简单,只不过是在三角函数上面加了一点重要不等式。因为初中学过完全平方公式,所以之前在重要不等式这一块,沈昭和连提都没有提,就想让他们自己推出来这个公式吗?

理论上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但是伏慎的重生也不算是一件理论上能够讲得通的事情。

伏慎的心算能力极其剽悍,所以浏览了一下题目,他就知道题目的答案了。可是如果不写过程,不管是哪个年代,都会有人觉得你是在瞎写。伏慎确实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自己就算想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原来自己初中这么混蛋,连根笔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不想学习了。可是现在他真的很想完成这张卷子,可是四周看了看,最后几排的同学也都是成绩较差,二十世纪买根铅笔都算是奢侈品了,没有人想要借给别人。

伏慎想了想,无奈的举手:“老师我忘了带铅笔了,能不能借我一根?”

坐在前面的那人本来面无表情的在看书,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伏慎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没带就别写了,我也没带。”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写了也白写,反正你也不可能做出来,还是别写了。

伏慎又不是真的十几岁的小孩子,当然听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中又急又气。就是因为自己坐在最后面,所以根本就不对他抱有什么期望吗?怪不得说是考试,那人一次都没有抬起头来监考,只是看自己带来的书本。这么一想伏慎有点压不住火气,僵直了身体,站了起来,说:“我要写。可以跟别人借一跟吗?”

沈昭和默默地没出声,算是默许了。

可是正是因为自己学习差,那些坐在前排的所谓的优等生并不想借笔给他用。所以借了一圈,伏慎还是两手空空。眼看时间过去的飞快,他不由得有点着急。还有十五分钟,解决第一道题用一分钟的话,还有十四分钟可以看第二道题,关键是不知道是什么题型,所以也许要更长的时间。

沈昭和抬起头,似乎是很不耐烦伏慎发出这种噪音,低声说:“如果你借不到的话,就在黑板上写吧。”

伏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确实没有时间浪费了。

飞快的跑到讲台上,握住手中的粉笔,感慨万千。

这个地方,自己站了将近十年,教了七百多个学生。可是没想到,自己三十岁就重生回去了,真是造化弄人。

伏慎吸了一口气,飞快的答题。怎么说也写了十年的板书,在黑板上写字简直就是易如反掌,没多久就写完了第一道题。伏慎捏起卷子,仔细观察第二道题,然后不由的皱眉。

如果说第一种题型算是几种数学极值问题,那么这第二题就是平面几何了。可是让伏慎真的面露难色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它很难。反而正是因为简单,伏慎才犹豫。

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做出这题好像有点勉强。

可伏慎只是有点犹豫,然后就继续写了。他想,沈老师总不能揪住自己的脖子,说:‘你不能会写不能会写’吧?这么容易的题每一个高中老师都会做啊,尤其是伏慎当高中数学老师当了将近十年。

可是讲台底下,沈昭和有点烦躁。

本来觉得这孩子肯定写不出来,才让他在黑板上写,可是他上去之后刷刷刷写个不停,噪音反而更多了。写这么久不会只是在抄题吧?

沈昭和忍了忍,终于忍不住,抬头想要告诉他:不会你就下去吧,不用抄题了。

随后他就愣住了。

第一道题的答题过程堪称完美,而那个学生的笔迹也极为成熟,行云流水一般掠过墨色的黑板,仿佛不是在解题,而是在默写。

沈昭和坐直身体,看着他继续写第二道题,脸色更为复杂。

这简直就是对沈昭和的侮辱——一个十几岁的初中生,这么轻易地解出自己编的题目。

伏慎写完最后一笔,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粉笔灰,走下讲台,就看到沈昭和脸色不佳,瞪着自己好像要说什么,而下一秒,打响了下课铃。伏慎无所谓的走下去,听到讲台下一片哗然,还有人问‘这个怎么做啊?’然而伏慎他没有义务给自己现在的同学讲题,坐下后,想看看沈昭和是怎么样的一种反应。

老实说,伏慎也觉得慌张,毕竟回想自己初中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明显的天赋,因为懒得学,每次数学也就是将将及格,一个连考数学考试都只能靠‘及格’来衡量的学生,凭什么不被人怀疑?

果然,坐在前面的同学一个个回头盯着自己看,纵然伏慎已经有足够成熟的心理,也不由得有点后背发麻,而沈昭和则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伏慎,过了三十秒,合上书本,说了句:“下课。”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02.伏羲的伏,慎独的慎。

啧啧,伏慎摸摸后脑勺,一般答题答得很好的孩子不都是会被夸奖的吗?而后突然明白,自己那么轻易的做出来沈昭和自己出的题目,这个龟毛老师估计是生气了。

等到沈昭和完全走出教室,带进来教室里一阵凉风,这时班里才轰然闹了起来,张铎甚是激动的搂住伏慎的肩膀:“兄弟,你什么时候会做这种变态的东西了?”

伏慎瞪了他一眼,想到张铎害的自己只能考一个三流高中就觉得怒气冲天,甩开他的手:“我怎么就不能会啊?以前那是懒得和你们这帮小屁孩中间显呗,不然谁能考得过我啊?”

说完这话伏慎有点尴尬,这种不遮不拦幼稚的话要是出自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口中还行,三十多岁的大叔还如此不淡定,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不过幸好自己此时此刻就是一个孩子,把全班同学都糊弄的一愣一愣的。

伏慎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看桌斗,果然,因为自己回家从来不学习,所以所有的书都在这里装着。从里面掏出一本全新的教科书,手指有点颤抖的打开。

直到现在伏慎才敢肯定,自己真的是重生了。

伏慎一直后悔自己以前没有好好学习,唯一一点算得上是天赋的心算能力也是在大学被挖掘出来的,当时导师对自己说:只可惜你这孩子基础不好。

自己已经当了十年教师,基础能力绝对过关。

那,如果现在重新开始,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呢?

伏慎几乎激动的手指颤抖,深呼吸之后,开始翻看课本,只觉得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从刚才解题的时候伏慎就发现了,自己的灵魂虽然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但是头脑还是十几岁的孩子,记忆力强的惊人,现在闭上眼睛都能把沈昭和出的题原文默写下来。伏慎并不着急看数学书,因为这些基础知识他已经学习了十年了,估计现在看书也没什么用,于是翻出来他最讨厌的语文和英语书,工作了之后才知道,如果只是一科成绩好而其他科目拿不出手,尤其是英语不好的话,将来可是很难考研或者找工作的。伏慎以前不仅数学没好好学,语文英语也不是很好,既然他已经做好努力学习的决定,就没有资格抱怨什么了。

他不想再错过了。

等到伏慎再次抬头看看表的时候,刚过了七分钟,自己就将一篇古文全都背下来了,他惊叹年轻人的记忆力,正好打了上课铃,伏慎便专心听讲,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年轻所以记忆力好,却不知道一篇八百字左右的古文,他几乎是读了两遍就能倒背如流,是多让人惊叹的记忆力。

这节课是历史课,因为在初中不算是主课,不少孩子就在课上写作业,然而伏慎知道,这种科目在高中是最要人命的,现在多听一耳朵就等于在高中领先别人了。于是历史老师讲课的时候就发现这么一种状况,那就是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在历史课上干别的事情,只有伏慎一个人,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看,显然非常感兴趣。

历史老师知道自己教的科目是副科,一般看他们的表现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爱听自己讲课的孩子,立刻神采飞扬的,更加卖力。

现在都已经算是复习的时候了,历史老师讲着讲着觉得有趣,提问道:“哪位同学给我们讲讲现代世界与新中国的发展?”

但是只有伏慎一个人听课,历史老师当然是伸手指向伏慎:“这位同学,你来说吧,说不对也没关系,大胆一点。”

伏慎慢慢腾腾站了起来,心想我怎么可能害怕。知道老师这是在调节课堂上的气氛,回想了一下,这种题目算得上是很简单的了,无论自己说对说错都不会挨批,于是装的很谦虚的说道:“老师……我不一定会……”

“没关系没关系。”老师眼睛都亮了,鼓励道,“老师会帮你的。”

“现代世界的话,应该是从‘雅尔塔会议’讲起吧?然后是美苏冷战,世界两大格局?”

历史老师忙不迭的点头,现在的孩子很少有人对历史感兴趣,能达成这样算是不错的了,看得出来这孩子真的是认真听课了。

“然后是新中国的发展……”伏慎装作思考的样子,“老师,我只知道‘五四运动’是新民主运动的开端,十一届三中全会是一次伟大历史转折,时间都记不大清楚了……”怎么可能。

历史老师笑起来:“好,你请坐。”还不忘追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伏慎,伏羲的伏,慎独的慎。”乖乖的。

真是个好孩子。历史老师看他座的那个位置,应该不是好学生,但是还真的是懂礼貌,又对历史感兴趣。

伏慎坐下后,微微一笑。

他现在并不需要低调,需要的就是大力的扭转自己生命的轨迹。刚才他之所以一定要做出沈昭和的那道题就是这个原因,但是又不能太过分,最好有个度。

但是伏慎又有点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更出色一点?

毕竟自己就算和别人说‘我重生过一次’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吧?

还没等板凳坐热,教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一个有点胖的女老师,戴着副眼镜,压低声音对历史老师说:“李老师,能不能让我们班伏慎出来一下?”说完那个女老师就冲着伏慎招了招手。

伏慎当然记得这个女胖子,她是自己初中时候的班主任,势利眼的很,讲课不怎么样就罢了,最喜欢拿学生出气,几乎全班都被这个女胖子打过,而伏慎又没有父母,自然被班主任欺负过好多次,连座位都调到倒数第二桌了。

伏慎心想,要不是当初遇到这么个人渣,自己还不至于混得那么惨。

于是伏慎慢腾腾的站起来,问了句:“老师有事吗?”

班主任一挥手:“你跟我来办公室。”

伏慎瞪了桌子一眼,强忍着将怒气压了下来,抬起头一脸淡淡的笑容:“好。”然后乖乖地跟了出去。

也不知道班主任要把自己怎么样。在班主任身后,伏慎叹了口气,要是她不对自己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还是忍忍吧,毕竟让他重生过来不是为了揍这个老师一顿的。

等到进了办公室,伏慎有点吃惊,就看见沈昭和双腿交叠的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到伏慎,冲着自己班主任说道:“李老师,谢谢您。”

沈昭和面容精致的很,淡淡的笑就有一种颇为惊人的感觉,这么柔声的对着班主任说话,班主任果然笑的跟朵花一样,拼命点头:“那好,沈老师您先和伏慎说话,我就出去了。”

伏慎奇怪的看着班主任,为什么我们两个说话你还要出去啊?

不过出去也好,沈昭和不知道自己的情况,伏慎还可以随便说些谎话。

听见班主任关门的声音,沈昭和抬起眼,凌厉的上下打量着伏慎,突然说道:“坐。”

这声音和刚才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冰冷的像是金属一般,伏慎找了张椅子,心里知道这声音自己也曾经发出过:那是一名教师讲课的时候才会发出来的,僵硬,不带一分感情,只要求精准。

沈昭和将一只手手支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拿着根笔随意的晃着,不经意的问道:“你今年多大?”

“……”伏慎略微想了想,小心的回答,“十五岁……吧。”

“刚才那道题是你做出来的?”

伏慎心说那不是废话么,也没回答,等着沈昭和说些什么,想看看这人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我本来给初中生出这两道题的目的是,不能让人两道题都做出来的。”沈昭和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不应该是初中生做得出来的,超出你们学习的范围了。”

伏慎还是没有说话,心中嗤笑道,这还用你说,我上辈子的年龄都顶一个半的你了。

沈昭和看出伏慎的不配合,也不在意:“当然,我开始以为你是抄的,但是回去之后仔细看了看你的步骤,虽然精准,却也有漏洞,应该不是照搬答案的。”

这下伏慎有点好奇,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的数学老师,那些简单的步骤闭上眼睛也能写了,哪里会有错误,随即问道:“有漏洞吗?哪里?”

沈昭和将身前的一张A4纸推到伏慎身边,说道:“我用红笔写下来了。也不能算是错误,只是看着很奇怪。”

那张纸上赫然显示的是刚才伏慎在黑板上写的步骤。

伏慎看了两眼,惊讶的发现居然一个字都没写错,不只是一个字都没错,连标点都没有任何错误。

这个沈昭和,居然在下课后三十秒将自己的步骤全都背下来,誊写到这张纸上。

如果沈昭和是十四五岁也就算了,偏偏看他的年龄应该二十岁了,这种年龄还能有这种记忆力,真的有点打击人了。伏慎只能自己安慰道,有些人的记忆高峰就是二十几岁,很正常。

言归正传,那张A4纸上用红笔画了两条线,然后在后面写下了正确的步骤。伏慎了然,在这个时代并没有统一的简单数字符号,自己当然没写错,只是那人觉得自己写错了,那就当成写错了好了。

当场说道:“原来是这样,我懂了,谢谢老师。”露出少年般的笑容模样,不忘怕怕马屁,“不愧是清苑大学的教授,老师好厉害。”

说完伏慎都快吐了。自己小的时候无父无母,整个初中都是冷淡的过的,三年过后有的初中同学自己都没说过话,成年后工作,被迫和领导交谈,也没必要如此笑,于是他当场面部抽搐,几乎真的失态。

幸而沈昭和只是点点头,“我调查了一下你以前的数学成绩。我是说,我并不觉得你是……天才,所以有点奇怪,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这种地步的?”

伏慎立刻神游天外,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很喜欢数学,不光是数学,其实我很热爱学习,只是我的班主任总是逼我,非不让我钻研课外的知识,将重点放到课本上。我不愿意屈服,为了报复我的班主任,我就每次都将将考及格。”

话到这种地步就有点胡扯的地步了,果然沈昭和也是一脸疑惑:“你的意思是,你课外学的东西很多,只是故意考试考得很惨?”

“是的。”伏慎面不红心不跳,“不信老师可以随便出一道课内的题,我绝对能做出来。”

“真胡闹。”沈昭和摇摇头,“为了这么个理由,幼稚。”

“……”伏慎欲言又止,却最终没说出什么话。

沈昭和低头刷刷的写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递给他一张纸:“这种题你见过吗?”

伏慎低头看看,是关于导数和重要不等式杂糅在一起的题,勉强有点印象,似是以前做过,猛然想到这是这个时代前一年的数学高考最后一道题,自己在工作第一年曾经带着学生们在二轮复习的时候做过,这个沈昭和,居然上来就出这种微积分的基础题给初中生,是想摸底还是想让他出丑?

伏慎当然不会出丑,而且百分之百是标准答案,但是那是不是太过头了?

伏慎摇了摇头:“没见过这种题,不会做。”

沈昭和也没太惊讶,淡淡点头:“那我给你讲讲。”

说完语速非常快的讲了十分钟,饶是伏慎非常熟悉,也听得有点纠结,十分钟后感叹,幸好自己以前学过,不然绝对什么都听不懂啊。

沈昭和眯着眼睛,问:“懂?”

伏慎叹了口气,不说话,低头开始解题,过了一会儿,说道:“老师您讲的真好,我都会做了。”

说真的,沈昭和真的不算是什么好老师,冲着他那和机关枪一样的语速,就知道他并不想让伏慎做出这道题,然而伏慎偏偏不让他如意,一边写一边装成思考的模样,看看表,恰好是六分钟,自己当年做出这道题的时间,然后划拉一下子举起纸:“老师我做完了,好难哦。”

沈昭和略微瞟了一眼,似乎是只看了一下答案,当场说道:“你骗我有意思吗?”

“……”

“导数你是一开始就会做的吧?”

“……”

“既然学过为什么骗我?”沈昭和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他来,一针见血道,“你不想让我知道?为什么?”

果然做人应该低调一点。

伏慎尴尬了一会儿,低着头:“……我不想……呃,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是天才,老师明白吗?我只想当一个普通人,普通的喜欢数学的人。”

沈昭和沉默一会儿没说话,半天突然:“十四分钟。”

伏慎有点疑惑:“啊?”

“我父亲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出了一道类似的题目给我做,我做了十四分钟。”沈昭和说道,“前年,有人出了这种题,成为高考的压轴题,我做了五分钟。”

伏慎算了算,自己写字快,尽管思路清晰,也写了六分钟,看看沈昭和写字的速度,最多也就是想了两分钟,之后的三分钟一气呵成。

不简单,真的不简单。

沈昭和淡淡道:“所以你不用觉得有压力,我不会因为这一道题就把你划分成不正常的小孩儿的。”

伏慎当年做出这道题的时候是二十多岁,但是他是因为大学四年猛补基础知识,恰巧看了很多类似的导数题,才有可能六分钟做出来,然而伏慎自己知道,沈昭和十五岁做出这道题,之前没有接触过类似的题型,那真的可以算是天才了。

伏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各种嫉妒,却不知对面坐着的沈昭和也是神情复杂。

两人心怀鬼胎的坐了一会儿,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沈昭和才说:“伏慎,你是孤儿吧?”

伏慎点点头。

“我刚才看了看你的资料,你现在还住在福利院?”

继续点头,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直到大一的时候才搬出去。

“既然如此,你收拾收拾东西,从今天起,住到我家里吧。”

伏慎惊愕的看着沈昭和:“什么?不好吧?”

“没什么。”对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父母都在国外,家里房子很大,一个人住也住不下,反正你也不是女的,到了我家我还可以给你补习数学。”

听他说最后一句话,伏慎真的有点心动了,这个时代参考书匮乏,伏慎也没有多余的钱买书,要是能从他家里免费看书就太好不过了,但是这样是不是太麻烦人家了?

伏慎压低声音说:“我会付你房租的。”

沈昭和呵呵笑了两声:“我还没穷到这种地步啊,但是你晚上不能太晚睡觉。”

“啊?”

“我很浅眠。”沈昭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太吵了我睡不着。”

“嗯。”伏慎连忙点头,“在福利院也不能太晚睡觉,我不会吵你的。”

“那你一会儿收拾收拾,晚上我去福利院接你。”

伏慎几乎要颤抖了,如此明显的变化,居然在重生后第一天就发生了。福利院里面冬天很冷夏天很热,只有一个小风扇,嗡嗡吹的时候都快要掉下来了,如果不过节根本没有新棉服,所以福利院的人都是一年换一套棉服,那种杂乱的环境想好好学习都没办法啊。

在沈昭和眼里,伏慎看起来几乎要流泪了,于是沈昭和一脸茫然:“至于吗?喂,你要是敢哭我就不要你了啊。”

伏慎道:“哭什么啊,我这是激动的。”

沈昭和很满意的摸摸他的头:“我这是养了一个儿子吗?”

伏慎皱眉,心说你的岁数,给我当儿子还差不多,说道:“我会打工赚钱,不让你白养我。”

“你先成年了再说。”沈昭和说道,“好好学习,得了奖学金可全都是我的。”

伏慎点头。

沈昭和还真的不是缺钱,自己家里不算是大富大贵,但是也是吃喝不愁,加上沈昭和从小到大奖学金无数,还真的不在乎吃饭的时候多添一双碗筷。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伏慎心里压力小一点。

伏慎心里也知道,却不说明。

要说人长大后心里就变得有点阴暗了,伏慎心想,这个沈昭和对自己这么好,难道有什么企图?

又觉得自己无钱无势,他图什么?

沈昭和当然不图什么,他只觉得这个孩子有趣,又聪明,带着点惺惺相惜的味道。看到伏慎低着小脑袋的样子觉得好玩,想想这孩子无父无母吃了多少苦,就不自觉又摸了摸伏慎后脑勺的那个旋涡:“以后你就把我当你的亲人吧。”

伏慎脸色猛的一白,几乎呛死。

他没听清楚沈昭和到底说些什么,却模模糊糊听见他说什么‘情人’,看沈昭和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难道是个gay?还是个恋童癖?

伏慎上辈子没谈过恋爱,却听说过同性恋,而且这种恋爱到了他那个时代已经不算是万恶之源了,伏慎也是很尊重同性恋的,毕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是这可不意味着他愿意当一个gay啊。

伏慎猛的退回一步,打掉沈昭和的手:“老师,你自重啊。”

沈昭和没反应过来,脸当场冷了:“我不自重?”

伏慎暗骂一声,心说这个人脸皮真厚,只能尽量放软语气,像是当年和学生说话一样:“老师,我还小,你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03.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沈昭和没听懂,却也零星听出来这孩子语气中想要调和气氛,顿了一会儿:“也对,我太强求了,但是你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和我住在一起,就不能关系缓和点?”

因为先入为主认定了,听什么话都觉得挺歪的,伏慎说道:“老师你想和我什么关系?”

这一问也让沈昭和噎了一下,于是他站近了一点:“难道我们在大街上遇到还要装不认识吗?怎么说我都应该算是你的监护人,这种关系有什么不对?”

他果然对自己图谋不轨。伏慎几乎吐血,这人说这种话都不脸红啊:“老师,你喜欢我?”

沈昭和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很快联想到福利院的孩子都是特别希望有亲人的,但是害怕亲人再次抛弃他们,这是孤儿普遍有的自卑感,于是沈昭和点点头。

晴天霹雳啊!伏慎很容易的联想到上辈子自己同事对自己说的‘世界上最顶级的人物,不是疯子就是同性恋。’看沈昭和这种天才般的人物,说不定都不知道同性恋是少数群体呢。

伏慎刚想说些什么,突然班主任推开办公室的门,冲着沈昭和说道:“沈老师,学校来人接您了,谈的怎么样?”

沈昭和客气道:“谢谢老师您专程来通知我,我这就出去。”然后转头冲着伏慎道:“晚上五点,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一起和你去福利院。”

伏慎:“……”

直到那人离开了,伏慎还是一副被吓傻了的表情,直到快要上课了才缓过来。

怕什么,自己一个大男人,上辈子都长了一米八五了,还怕这么个书生?就算我现在岁数小,他能把我怎么样?

为了他们家的那些数学书,自己就算是咬着牙也要住进去。

上课铃打响后,伏慎坐在座位上,一看,居然是化学老师。

上辈子伏慎曾经想过要好好学化学,因为上高中的时候曾经听了这么一个传言‘今后全都是生化时代,只有学生物化学才有出头之日。’所以伏慎疯狂的学了一阵时间化学生物,尽管废寝忘食的学习,成绩提高了,但是实验数据结果却永远也不曾正确过,也没办法从中推出新的结论,物理什么的更是让他纠结的科目,因此他必定不能成为生化学家。到了高中因为数学成绩突出,记忆力好,他选的是文科,大学破例选的也是数学系,自然和物理化学分道扬镳,所以现在不好好听讲没什么关系吧?

伏慎已经不想浪费时间了,重生的机会不容易,时间珍贵,应该花在最重要的地方上。

想到这里,伏慎已经下定决心,从桌斗里掏出了一本英语书。

讲台上老师正在做铁在氧气中燃烧的试验,学生们果然都被这种新奇的东西吸引住,还有人站了起来想看的更清楚,正好挡住了伏慎的视线。伏慎当然不在意,堵住耳朵开始背单词。

即使年轻人的记忆力很好,但是伏慎的英语基础很弱,自己看书又不是很明白,只能拼命记单词,只觉得非常陌生——自己曾经考四级都过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小个单词却觉得陌生。

太奇怪了。

伏慎闭上眼睛回忆,更觉得惊讶,回想起自己历史课前背的那个古文是《出师表》,这算是中考要求背诵项目,自己初三的时候曾经背过,但是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英语也是。

伏慎面色苍白的看了看讲台,硫燃烧,那种紫色的烟火,他却觉得陌生,像是从来没见过一样。

除了数学之外的记忆都只能记个大概吗?

伏慎摇摇头,自己的历史还记得很清楚,高中时候学的政治也能完整说出来。

大概只是记忆穿插吧。伏慎叹了口气,低头想继续背单词。也罢,就算全忘了,自己慢慢背也不晚,况且现在记忆力如此好,不背东西才可惜了。

然而伏慎的这声叹息却被化学老师听见了。

化学老师今年二十多岁,是一名姓赵的女老师,她脾气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就和颜悦色的,坏的时候经常体罚学生。而且她尤其讨厌学习不好的学生,加上初三每天都补课,化学老师自然轻松不了,多半时候她脾气一点都不好。果然,听到伏慎叹了口气,赵老师皱眉看着伏慎,突然厉声道:“伏慎,你站起来。”

“……”

“你刚才叹什么气?你有什么意见吗?”

伏慎心说意见大发了,却犹豫自己要不要解释解释,一时间没意识到自己应该站起来,在赵老师眼里那就是明显的对自己不尊重啊,几乎尖声:“你站起来!”

吓得全班都静了下来,只有同桌默默地戳了他一下,小声道:“老师和你说话呢。”

居然叹口气都要解释,伏慎一不小心又叹了口气。

啊哦,不妙啊。

眼睁睁看着化学老师突然从讲台上走下来,径直走向自己,来势汹汹。

本来刚才还想说‘老师您听错了’的呢。

别看赵老师一介女流,力气也不小,一下子拽住伏慎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你说!你什么意思?”

“……”

自从上了高中后就再也没有这种待遇了,伏慎笑了下,真是越活越回去。不对,这是真的回去了。

他心情好,自然也就没找茬,乖乖的说道:“老师,我错了。”

化学老师听他道歉也就不好说些什么了,却还是阴阳怪气:“你是不是觉得你成了你很厉害?你化学能考一百分还是怎么的?”

伏慎不由顶嘴:“老师,化学中考只有八十分,我想考一百分也不行啊。”

化学本身就是初中一个很尴尬的学科,说重要很重要,但是比起其他科就有点薄弱了,听伏慎这么一说,讽刺的意味跃然纸上。

赵老师猛的拉了伏慎一把:“那你就能考八十分了?我就奇怪了,像你这样的学生为什么能学好数学能学好历史就不能学好化学?”

果然是因为听了什么话所以才针对他的。

这一拉把伏慎拉的一个趔趄,几乎摔倒,这样近似侮辱的动作,真的是太不尊重人了。

赵老师将他桌子上的英语书拿了起来:“化学课还敢看英语!你是学会了?”

伏慎皱眉,没回答。他心里没谱,已经有那么多年没学过化学了,除了元素周期表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而没等他说话,赵老师突然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粉笔:“你,去黑板上把方程式写下来。”

初中的时候伏慎化学就不是很好,看看老师讲课的进度,觉得赵老师不是很过分,让自己写的是刚才教过的化学方程式。奈何他根本没听过,拼命回忆也不能想起丝毫。

赵老师一副要看他笑话的样子,伏慎站在讲台上十多年,却从没有这么尴尬过,只觉得后背像是被针扎着一样,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半晌也写不出什么。

化学老师走上前,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说:“你在旁边站着,今后所有的化学课你都站在门口。”末了狠狠补了一句:“让你不听讲。”

伏慎脸‘刷’的就红了,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好。

想他三十岁的男人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老师罚站,而且居然这一年都要站着上化学课,这还真是他没有想到过的。其实从一开始,事情都不是按照以前发生过的进行的。

伏慎翻了翻桌斗。果然在书本下面放着一本日历,打开就看到在三月一日画着一个叉。

今天是1997年3月2日。

好不容易放学了,老师还是不断地压堂。那时候还没有流行手表这一说,教室前面一块陈旧的表慢慢的指向了七点。

伏慎闭上眼,疲倦万分。多少年没当学生了,以前当老师的时候总埋怨自己要站着讲课,当学生多好啊,现在换个位置,原来当学生也这么累。

揉了揉眼角,伏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略微愣了一下。

窗边站着一个人,脊背挺得绷直,冷漠的低下眼睑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正是沈昭和没错。

伏慎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被戳中了一般,不管老师有没有下课,毫不犹豫的拽起书包走了出去。反正自己在这个老师心中就是烂菜一颗,无所谓上不上课,那老师也就没有阻挡,让他出去了。

伏慎走出门,不由打了个哆嗦。那个年代还没有全球变暖这一说,春寒料峭,正是最冷的天气。北京在这时候更是过分,位置偏北,所以温度达不到零度。可伏慎小时候不愿意穿着福利院的棉衣,总是硬生生的挨过冬天,年纪大点的时候腰部总是犯疼。

伏慎搓了搓手,背起书包,笑道:“呀你来了?我还以为你是在骗我呢。”

沈昭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脱下外衣给他穿上。

一股暖流轰然流遍全身,那是不属于伏慎的温度。伏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笑意更深。

他娘的,你以为这是在泡妞呢?果然这人是个变态。可是现在自己的立场不容他骂出来,伏慎心想,那好吧我就穿着,冻死你丫的。只要一想到自己三十岁还要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孩来摆布,心中就各种不爽,恨不得像全部人咆哮:我三十岁别把我当小朋友!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伏慎一下子蔫了,整个人软了下来,拉着沈昭和的手不走:“叔叔我走不动了,累。”

沈昭和被莫名奇妙的拉手然后向后拽,自然觉得惊讶。还没有什么人和他那么亲近,可是一想到眼前这个不过是个孩子,沈昭和了然的点点头:“那你就休息会儿再走吧。”

“……”电视里演的不都是他应该背着他走吗?伏慎磨了磨牙:“那还是不休息了,我们回家吧。”

其实到也没有多麻烦。伏慎那时候年龄也不算是很小,在福利院里也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现在有人想要领养自己,自然是很顺利。证明清楚沈昭和自己的身份,然后保证能有一个不错的环境,伏慎就被送出去了。

这时候伏慎是非常悲壮的走出去,为了数学事业他还不得不出卖色相。只求沈昭和多少年在他年少,少干一些禽兽不如的事情了……

刚走出福利院的门,伏慎就愣住了。

沈昭和居然是开车来的。但是没有开车去学校,原因是什么,伏慎也清楚:学校道路太窄,车开不进去。

可是那时候拥有一辆车是什么概念?伏慎三十岁的时候都没有余力去买车,在北京买一套房几乎掏去了他全部家底,更别提再买车,天方夜谭了。

原来沈昭和是个有钱人啊,自己在法律上还是有点关系,看来自己的环境不会太差了。

然后就被自己厚颜无耻的态度吓得浑身恶寒。

我们这个世界,从不会给一个伤心的落伍者颁发奖牌。低头要有勇气,抬头要有底气。

没有资本,什么都不行。就算现在我靠着你生活,日后还你,不就行了。

这么想着心中释然许多,坐上车跟沈昭和回家。

沈昭和家里应该算是比较优越的。伏慎四处看了看,是个两层的小楼,听沈昭和说只有他一个人住,这种条件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纪都算是比较靠前的,更不要说现在了。

伏慎当然不相信当个大学教授有多么的挣钱了,毕竟自己是数学出身,每天都摆弄自己的工资,看看究竟离小康社会的平均标准差了多少。计算的同时,也要和别的老师比较,数学老师有很多精力去挣外快,虽然学校一直都是明令禁止,不允许老师出去补课,可是他没办法。他没钱。这样也比别的老师多挣了不少,工资大概和大学老师差不多。所以伏慎随口问了问沈昭和的情况,却只得到了一个颇为模糊的答案,家境不错。伏慎也不感兴趣,走进屋子去收拾东西了。

家里面很温暖,和外面大相径庭。一进屋子手指都好像要融化了一般,流出了不少水分。这只是因为温差过大,并不是真的流汗。伏慎简单的擦了擦冷汗,房间整理完毕,他就看了看今后的住所。

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04.比如名誉,比如命运。

沈昭和毕竟是文人出身,家里面虽然大,但也空,没什么家具,就连电视都没有。一张红木桌子上放了一本摊开着的书,大概被人翻了很多遍,纸张显得陈旧,有点泛黄。伏慎走过去,有点好奇的拿起来,看封面。

是一本《偏微分方程习题集》。这本书直到2009年才被当成教科书大规模出版,所以理论上应该是这个时代看不到的。伏慎大致翻了翻,果然是俄语的。但是问题被简单地分解开来,拥有这本书的主人用黑笔翻译在下面。大概是由于一种天生对数字的敏感,伏慎坐下来拿起旁边的一根铅笔,想把这题解出来。

拿着笔想了一会儿,伏慎就闭上了眼睛。

完全不行。

大学学的那点数学全都还给老师了,到现在只能记得一些代称,可是究竟那些文字、数字到底是什么,他怎么都想不出来。十年都在研究高中数学,脑子也钝了。

有点烦躁的推开那本书,伏慎突然碰到了一张纸。大概是属于本能,他看了一眼。

上面零星的记着几个字,中国大学生数学竞赛,中国高中数学竞赛,总决赛获奖名单,优胜者录取学校……

伏慎的手慢慢的抖了起来,手上的纸慢慢滑落,他也没有去捡,愣愣的站在那里。

那上面的优胜者名单,后面都跟着足以让任何人都羡慕的学校。可伏慎不是因为嫉妒而感到难过,正是因为他没什么可嫉妒的。

那还要从伏慎二十二岁的时候说起。

那时候他刚上大二,和别人都非常相似,他就好像被逼到绝处一样,开始奋发。从小学到现在的知识并不好补,想要找个好出处,最便利的方法就是参加全国性的竞赛。但是如果竞赛那么容易得奖,那就没有人学习了。所以伏慎选择这条道路之后就走的更加艰辛。

他挑了自己最擅长的学科,数学,然后每天都沉浸在题海之中。一年时间他几乎翻遍了所有可以看到的大学的书籍,就去参加考试了。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分海选、复试、加试,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内,伏慎就拼到了决赛。没有时间停顿,直接参加了决赛。

那年夏天天气非常的热,可即使这样,伏慎脑筋转的飞快,每写一道题都非常的有把握。数学竞赛这种东西,即使是大学的老师也不一定能拿多少分,伏慎却觉得自己这次没有做出什么漏洞。

成绩公布的时候,伏慎了然。

是第一名。

所以当别人都在备战高考的时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伏慎已经被保送到了清苑大学的研究生。

当然这也只是前话,如果知道后面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伏慎一辈子都不会选择走这条路。

成功脱颖而出的伏慎被研究生导师待领,学习数学。其实这有点类似于国家数学集训队的选拔工作。可没想到那老师看了伏慎一眼,就摇头,说不行,这孩子虽然有灵性,可惜太晚了。年龄超过了他学习数学的最佳时期,即使学了新的知识,也只能是学习,并不能创作。这样对他日后的人生必定没有什么好处,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彻底放弃数学,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与是伏慎就好像是一只鱼,没有完全进入圣水池,就被彻底打了出来,重新回到生活这片泥浆中。

他被人捧到最高点,几乎以为天堂都在自己脚底下。然后又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永世不能翻身。

他听到别人对自己十分惋惜地说,分数稍微比他差点的第二名被导师选上,进入国家代表队出国,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

他听到别人说,那人不过才十六岁。

他听到别人说,那人似乎姓沈。

所以二十年前,如果你问伏慎,数学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他一定会极其认真地回答,我没有珍惜小时候,想要努力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是他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黑暗时光。

等到回过神来,伏慎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泪流满面。灯光刺着他的眼睛,他想,如果是现在,那一切都还可以从头再来。

他重生了,他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又可以重新书写。

伏慎擦干眼泪,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然后走出自己的房间。客厅的沙发上,沈昭和斜坐着,手指托着脑袋正在看一本奥林匹克数学。看到伏慎出来,沈昭和放下手中的书,淡淡道:“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我也不和你客套,自己去洗澡,然后我和你出去吃饭。”

伏慎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举起手中的那张纸:“老师,你是负责奥林匹克数学的教授吗?”

“算是吧……”沈昭和站起身来拍了拍褶皱:“还有,别叫我老师。叫我沈昭和就行了。”

“哦,沈昭和?那现在有没有确定优胜的人呢?”伏慎有喉咙有点发紧,不知道怎么才能多挤出来点话语。

沈昭和摇了摇头:“今年的人数参加的太少。最高分也只做对了三道题,估计还都是蒙出来的。”

伏慎试探性的问到:“呐……能不能给我看看今年的试题?”

沈昭和不置可否。半晌,才走到伏慎面前,将口袋里面的纸递到他面前。“你要是有兴趣就做一下吧,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

伏慎“哦”了一声,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根笔开始看题。

一般来说,第一道题都是非常简单的。每年几乎都是求一个值域,只要细心就不会出错。可这张卷子不是,第一道题就到了加试题的难度。伏慎不由觉得好笑,这么刁钻的出题方式,难不成是沈昭和自己出的?哗啦哗啦将卷子前后翻了个遍,确定只有四道题,伏慎算了算时间,估计是没有是多余的时间写过程了。反正没有要判分,所以伏慎只写了答案在上面。等所有的题都看完、写完答案,也不过十分钟。伏慎做数学题的历史可是天长地久,明确的说高中的题目都难不倒他,所以当他放下纸对沈昭和说他做完的时候,那人满脸的不信任。

“你是蒙完了吧?”

伏慎撇了撇嘴:“老师,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沈昭和拿起卷子看了看,然后指着那题:“你和我说说,如果有一个学生在卷子上写了正确答案,却没有写过程,换成是你,你能不怀疑吗?”

“又不是考试,写过程干什么。”伏慎从房间里面拿出换洗的衣服,然后走进浴室。进去之前,转头对沈昭和说:“老师你出去帮我带饭回来吧。我果然不想出去。浪费时间。”

沈昭和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伏慎稍微冲了下身子就走了出来。其实他是非常不适应的,自己的手摸着以前小时候的身子,总觉得有股怪异的感觉。太瘦了,几乎都是皮包骨头。虽然福利院并不虐待儿童,但也绝对不能称得上是善待,所以这么瘦。看来日后还要把自己的身体养好,趁早脱离苦海。伏慎别扭的穿好衣服,擦着头发走出去时,沈昭和已经买好了盒饭,坐在沙发上慢慢的吃着。

伏慎走过去,因为他是站着,所以自然比沈昭和高了不少,这肯定会给别人一种压迫感,伏慎想了想,就坐在他旁边,问道:“老师,你的那些书,我可以翻翻看吗?”

这是多年当班主任留下的习惯。伏慎走喜欢和学生坐着谈话,现在的学生长得个子都很高,站起来总有一团阴影照在脸上。

沈昭和点了点头,将一口饭送到嘴里。待咽下去之后,才说:“伏慎,你有没有想过参加数学竞赛?”

伏慎早就想过他会这么说了。一个老师无缘无故是不可能收养一个孤儿的,要说沈昭和有什么目的,那肯定也是冲着伏慎的数学来的。

所以就算伏慎想要拒绝也没用,他没有资格拒绝。

不过参加个比赛,也没什么损失。很多人提高能力都是在比赛之中,不会浪费时间,还能够有很多好处。比如名誉,比如命运。

这确实是提高成绩最好的方法了。

伏慎点了点头:“可不可以给我点时间?”

毕竟这个时代的数学并不是很发达,伏慎还要适应一下这个时段的题型。

沈昭和也不说话,专心的吃饭。

等到两人都解决完晚饭问题,沈昭和终于开口:“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准备一下吧。”

伏慎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他是回复自己刚才说的话。想了想,苦笑:“好。”

就算不好也没办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看来今晚也不能睡觉了。

沈昭和径自收拾完碗筷,然后走进房间,没过多久又出来了,手中拿着两本书,还有一份参赛资格证:“这是提纲和你的准考证。明天通过不了考试,你就不要回来了。”

“……”

伏慎接了过来,知道他是在说狠话,也没大在意。借着灯光,隐约看到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竞赛大纲。

他倒是真的不怕,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数学。

当高中老师的时候,经常有学生参加这种考试,为了辅导他们,自己私下研究了几年。过程虽然辛苦,但是成果也颇为喜人,如果是在范围之内的,伏慎对这些题还真是看不上,尤其是二十世纪的中国数学,简直就是一团灰云,没什么难点,综合知识并不普及,对数学的重视也不够,很显然在数学领域没什么提高。

沈昭和继续说:“我帮你转学了,我觉得你不适合那所初中。明天的考试如果通过,你就可以直接上高中了。”

伏慎根本不怀疑沈昭和用了什么手段,他也懒得想。哦了一声,然后就回去研究了。

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伏慎打开台灯,开始看书。看了没几眼,一股困意涌上心头。太枯燥了,这些书都是非常简单的原理,就算都看了,明天也不可能会考。心中念了句管他呢,不合格就不合格吧。然后就爬上了床。

身体被棉被全部裹上的感觉非常好,伏慎哼哼了几声,终于合上了眼睛。

重生了啊。

什么都没过去。

深夜一点钟,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伏慎有些认床,睡得不是很熟。这么以来,倒也全都醒了,可就是懒得做起来,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他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来的人是谁。可不就是沈昭和嘛。

难不成他深夜袭击来了?

伏慎磨了磨牙,心想,他要敢做出什么来,自己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可沈昭和脚步太轻了。等到伏慎感觉床向下一陷,才知道他已经做到了自己的床上。

伏慎死死的闭上眼睛。

过了良久,那人才有动静。不过是轻轻地帮自己把被子盖好,伏慎觉得自己的拳头都握了起来。

然后就是继续的沉默。

过了会儿,伏慎困得受不了,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那人突然低声叹了口气。

“伏慎。”那人轻声的说道:“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谁都比不过你。”

“谁都比不过你……”

像是催眠一般。

伏慎想,他疯了。然后就渐渐的失去了意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

第二日清晨,伏慎被闹铃叫醒。名字虽然叫闹铃,可并没有现在定义的那么美好。就是房间里面的摆钟,声音巨大。

真是莫名奇妙。伏慎用被子盖上了自己的脑袋,想要继续睡一会儿,可刚闭上眼睛,又想到今天似乎要考试。

勉强爬起来,换好衣服,收拾好一切的时候,出门。

沈昭和早就在楼下等着了。他那个人,即使等了很久,也不会去催促别人。看到伏慎走下来,淡淡道:“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发。”

果然桌子上摆着不少餐点。伏慎挑了两个奶黄包,喝了一口牛奶,就走到沈昭和旁边,说:“走吧。”

沈昭和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问道:“昨天你看书了吗。”

伏慎:“呃……”

当然没看了。不过格式不对也没什么影响,顶多扣个一两分,自己是当老师的,最明白这一点了。

沈昭和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点轻视:“这次考试拿不到第一名,你日后就别想睡觉了。”

什么啊,这人,昨天还在自己床头说自己有天赋……

心里想什么,当然不能说出来。伏慎笑了笑:“老师太抬举我了。我怎么拿得到第一名?参赛的可都是高中生啊,我才初中。”——如果不算上辈子的话。

沈昭和没说什么,走了出去。伏慎蓦地感觉一阵冷,不敢多想,跟着沈昭和走了出去。

05.中国科学院数学馆。

看了看车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了,按理说数学竞赛都应该选择在八点钟进行,这个时间段学生的思路最为清晰,所以应该马上就要迟到了才对。伏慎看看沈昭和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自己却手心直流汗。

现在是三月,推算一下,伏慎当然知道沈昭和让自己参加的是什么竞赛了,因为全国高中生数学联赛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举行。伏慎在重生之前曾经对这个联赛很感兴趣,甚至在大学的时候还隐瞒年龄参加过一次,得了第一名,却因为年龄太大被刷下来了。他不怀疑沈昭和能给他拿到参考证,可是如今已经是他第二次踏进这里了,却仍然紧张的坐立不安,实在忍不住,问道:“沈昭和,你要带我去哪里?”

话还没落下,沈昭和猛的踩了一脚刹车,指着不远处:“你先进去,我马上跟过来。八点开始考试,你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眼前赫然耸立着一座拔地高楼,金黄色的鎏金字写道‘中国科学院数学馆’。

伏慎心中蓦地升起一种莫名的情感,慌忙间甚至想逃避,但是很快的就深吸一口气,稳步走了进去。

沈昭和沉默的看着他很久,半晌,停车,随后跟了上去。

他不是天才,当他四岁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父亲同事的孩子就已经能发现每个数字的平方等于小于其一及大于其一的两数的乘积再加上一了,尽管父亲对他的期望很高,日夜教导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加上沈昭和本人非常热爱数学,经常坐在桌前研究难题到天明,也能在11岁时15分钟内做出12球天平辨坏球问题。但是只有沈昭和一个人清楚,自己注定不可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数学家。

他之所以厉害,只是因为努力,超乎常人的努力——他并没有什么‘天赋’可言。但是所有人都对他抱有很大的期待,人前的光环更是让他觉得压迫,所以沈昭和开始夜夜不能眠,睡得很浅,精神都快到了极限。他不知道自己是发了什么疯,居然带他来了这里。

只是沈昭和没办法,看着那个孩子被掩埋在尘埃中。

沈昭和叹了口气。作为这次考试的考官,他也应该进去了。

伏慎进去之后被一位年轻的老师领着走了进去,发了准考证考,步入考场。考场不大,里面已经有二十多个学生了,听到门口的动静齐刷刷的抬起头,他们大多都是高二或者高三的学生,额头上长着青春痘,彼此的面容上都带着疏远和陌生,看到伏慎的时候却都露出了吃惊的模样。

像高中生数学联赛这种全国性的竞赛,一般是不允许年龄太小的孩子参加的,获奖的学生中高一的孩子也是屈指可数,所以他们看到伏慎的时候理所应当会惊愕。墙上挂着一个钟,离考试开始也没多长时间了。伏慎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暗暗鼓励自己:你不会输的。

十年前他能夺得桂冠,十年后他理所应当成绩斐然。

北京赛区参加人数不算少,但是却将他们之间隔了三张桌子,两个监考官,最大程度保障结果的公平。

联赛的规则他明白的很,伏慎这次参加的只能算是‘初赛’,八点钟要进行一试,考试时间是八十分钟,题量不小,却很简单,大部分都是高中的知识,概率和微积分都不考,压轴也没什么难度。但是伏慎知道,真正让人头疼的是二试,没什么确定的范围,出题可以算得上是天马行空,解题方法也是多种多样。十年前伏慎在二试的时候答得很好,四道大题做出了三道,另一道题不大确定,事后才知道自己是四道大题全都做对了。

没等多久考官就进来了,伏慎平复呼吸,正想冷静一下的时候,突然面色一白。

自己,手上空空如也,一根笔也没有啊。

总不能再让他到黑板上写解题步骤吧?

伏慎举手,看到考官点点头,他说道:“老师,能不能借我一根笔?”

幸好像是这样专业的考试考官都会随身携带考试用笔,见伏慎慌张的样子,果然给他递过来了一根。

示意发卷子的铃声很快打响,伏慎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猛然跳动的声音。

十年之后坐在这里,身体和心境都完全不一样了。他还年轻,他还有无数次的机会,无数次机会来热爱数学。

尽管手是颤抖的,接到卷子的那一刻,伏慎仔细的在卷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让他有重生的机会的神明啊,我是多么的感谢,前世的我沦为地狱之鬼,今生无论如何都要抓住机会了。

草草扫了一眼,卷子上的第一道题是几何和三角函数杂糅在一起的问题,第二个是容斥原理。共有八道填空题,最后是一道探究性题目,之后就是三道大题,要求写过程的。

一试的题目果然不难,有几道题前世伏慎还在高考中做过类似的题目,伏慎凝神做题,为了抓紧时间,虽然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是大脑已经高速运转起来。

八十分钟一闪而过,伏慎小心安排时间,留下了将近半个小时来监察。高中生要求的高考范围内数学题还真没有什么能难道他的,收卷铃声打响后,伏慎舒缓了紧皱起来的眉头,揉揉太阳穴,尽量放松大脑,等待考官收卷。

考官收完卷,宣布考试结束,学生们纷纷站起来活动,有的欣喜轻松,有的面色苍白。

考完试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伏慎早饭吃得早也吃得急,因为脑子转的太快此刻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精神非常好,一试所有的题目都做出来了,伏慎觉得答得非常完美,发挥出了自己的实力。不出意外的话,他有把握能得满分。

正想去厕所洗把脸的时候,就看见沈昭和已经站在门口等他,见伏慎看过来,扬了扬自己手上的装着饭盒的塑料袋,说:“你先吃饭吧,考得怎么样?”

伏慎小跑着出去,接住沈昭和递过来的饭盒,打开一看,居然是仍然热着的饺子。塑料带里有筷子,伏慎夹起来一个吃下去,三下两下咽了进去,这才觉得人都活过来,头也不抬的说道:“我觉得考得挺好的,不是很难。”

沈昭和说:“别吃那么多,一会儿考试的时候该犯困了。”

伏慎心说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却也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看着伏慎吃了五六个,沈昭和伸手将饭盒抢回来,说:“别吃了,赶紧上趟厕所,回来正好考试。”

伏慎当然没吃饱,却也知道吃多了容易犯困,那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再有吸引力他也要控制好自己,于是擦了擦嘴,说:“那我走了,待会儿别忘了回来找我,我在考场里等你。”

看到沈昭和点头,伏慎才走进厕所洗脸。

二试的考试时间是一百五十分钟,四道大题,总分一百八十分,前面答得再好,如果二试有一道题没来的急做,那就完了。伏慎撑在洗手池上,深呼吸半天,算好了每道题应该答的时间,心慢慢的平复下来。

他一个高中老师,怎么也不能比高中生考得还惨不是?

凭借他这么多年的经验,高中生数学联考主要考的还是答题方法和灵活运用,这样的解题方法是伏慎的强项,做的最好的也是数形结合。

伏慎甩了甩脸,回到了考场。

考试开始之后,伏慎先瞄准了第一题,并不是太难,灵活运用同余,欧几里得除法就能解决。伏慎花了二十分钟解完了这道题之后,马上转过头来看后面两道五十分的大题。因为第二题比第一题难度有所增加,分值却并不是很突出,伏慎理所应当的看起了第三道题,想等解完这两道题之后再去看第二道题。

第三道题是简单逻辑和集合划分的混考,历年来看,都不算是最难的。当成高中老师后,有一段时间伏慎非常消沉,却始终没有放弃过数学,加上学校里有的学生也想报名参加这种数学联赛,还给过伏慎钱让他帮忙补习。伏慎前世见过很多这种数学联考的题,不能算是百分之百做得出来,却也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五十分的题非常抓步骤,伏慎把能想出来的步骤全都写的仔细,做的慢,却又有种行云流水的感觉,整道题写完水到渠成,答得非常畅快。

大约用了四十分钟的时间,伏慎抬起头,看看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略微舒了一口气。第二道题和第四道题都有不同程度上的难度增加,饶是伏慎做足了心理准备,也还是感叹了句真是凶残,却又不敢浪费时间,低头飞快的写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用了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做完了第二道题,伏慎捏了一把冷汗,随便瞄了一眼最后一道题。不是类似第二题这种几何题,而是一道求极值的题,他飞快的变换思路,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慌,你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上辈子伏慎几乎也是这种时候看的最后一道题,但是只做出来了一半,因为时间不够了。他想怎么解题想了太久,想出来以后几乎就没有二十分钟了,还要一边理清思路一边写下来,吃了不少亏。这回他学乖了,想到一点是一点,先写上再说吧。

然而他反复读了三遍题,却只冒出来伶仃一小点的思路来,数学竞赛不比生物——生物全都是选择题,蒙的几率太大。数学不行,它是要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的,而且就算是答案全对也不一定能得满分,眼下伏慎还没有什么思路,看着眼前都在转悠的‘称这两个子集不亲切’,抬起头看时钟,还剩半个小时。

眼睛过度疲劳的后果就是,抬起头之后,眼前都是一片模糊的。伏慎叹了口气,干脆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四道大题完整作出三道算是不错的了,这种水平放到初中生身上就已经算是奇迹。伏慎知道,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还能得第一名,一个初中生得了第一名,那是多大的轰动?高中生数学联赛面向全国,自己要是打响了这一炮,自然能被保送高校。

他却仍然觉得不甘心,自己重生之前就没能完整的做出这压轴的第四道题,难道重生之后还不能有点长进吗?

不能吗?

伏慎暗自唾骂了自己一顿,要是还不知进取,那自己和人渣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伏慎猛的睁开眼睛,紧张之余开始咬住自己手中的笔帽,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零星之中他觉得这种题非常熟悉,虽然没见过原题,却在数学联赛解析的参考书上见过类似的题型。

是了,他其实见过这种题型,只是原本太过于害怕,强迫自己心理暗示:我不会做这种题。

伏慎拼命思考,恍惚间似乎记起来,这道题的解法。他曾经见过一个高考理科状元做出来这种题型,而且方法非常的简单。他沉了一口气,对自己说你一定能做的出来。当做题已经不能算是一种负担,而只是为了争一口气的时候,那数学题就变得非常容易了。

走出考场,伏慎觉得自己饿的受不了,胃里不停的冒着酸水,几乎能吃掉一头牛。

看到沈昭和的第一眼,伏慎就像是饿狼一样扑了上去,说道:“我饿。”

沈昭和点点头,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带你去吃饭。”

伏慎再次叹了口气,走出考场后感觉非常好,那种压抑的感觉和浑浊的空气都被抛在脑后,瞬间轻松了起来,只是坐着的时间太长,腿都有点麻了。

其实上辈子伏慎能坐在椅子上一天一动不动,就像是上辈子他可以连续上六节课嗓子不疼一样,放到现在却是不可能的了,因为初中的时候伏慎很喜欢打篮球,经常翘课去体育馆,定力不够,却给了他一副强壮的身体。

沈昭和开车过来,让伏慎坐上来,问道:“你想吃什么?我听说附近有一个麦当劳,要不我们去那里吃吧。”

这个年代麦当劳和肯德基还算是稀罕的东西,但是伏慎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一堆垃圾食品,还是回家吧。”

“你想吃什么?”沈昭和点点头,开向回家的路。

“你会做?”

“当然,我一个人生活,难道还要饿死我不成?”

伏慎想想,也觉得神奇,上辈子自己一个人生活了三十年,也没见得做饭好到哪里去,想吃的太多也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吃什么了,犹豫着问:“你做什么最好吃?做最好吃的好了。”

“我觉得方便面最好吃,你要不要?”

“……”

伏慎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上辈子他吃了太多的方便面,这时候一想起来就觉得反胃,摇了摇头:“你还是给我煮饺子吧。”

“事真多。”沈昭和淡淡道,“很麻烦,你要等。”

06.所谓数感。

听到他说这话,伏慎弯下身子窝在车座子上,一动不动。

他实在是累得够呛,这幅十多岁的身体像是承受不住这高负荷的脑力劳动一样,大脑开始隐隐作痛,眼前也是一片空白。

伏慎也不敢再多想什么了,闭上眼睛休息,其中听到沈昭和与自己说话,但是内容都没听清楚,干脆不作答,很快就在车子上睡着了。睡着了之后一点知觉都没有,连个梦都没做一个,这一觉睡得他神清气爽,睁开眼睛才发现快要到家了,而自己不过是睡了半个小时而已。

见他醒过来,沈昭和默不作声的将车速提高了,又把暖气调低,说道:“马上要到家了,穿好衣服。”

伏慎应了一声,还没完全醒过来,却觉得舒服的很,伸了个懒腰,努力放松僵硬的肌肉。

见他精神好了很多,沈昭和故作漫不经心状:“考试怎么样?顺利吗?”

伏慎点点头:“嗯,二试有点难度,时间也挺紧的。”

沈昭和没什么特殊的表情,点了点头:“应该的。”

毕竟是市里面的考试,水平必须控制到一定范围,超出很多就会被无数人抨击,而太过于简单又不能选拔出人才来。这一点伏慎也很清楚,捂着脑袋说头晕,不想再想了。

车开到家门口,伏慎和沈昭和一起下车。天色很亮,正是回暖的征兆,伏慎这才完全看清楚沈昭和的脸。

那人过于瘦弱,带着文人特有的苍白脸色,只是个头很高,目测有一米八几,只穿了件黑色的风衣,不过风格却与别人大相径庭,看来改革开放还真不只是说说啊。

一进家门,沈昭和突然就把空调关上了。虽然温度没有瞬间低下来,伏慎却还是觉得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沈昭和淡淡道:“把衣服脱了,只留下里面的衬衣就行。”

“什么?”伏慎疑惑的掏了掏耳朵。是自己听岔了吧?

“把衣服脱了。”沈昭和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双眼直直的盯着伏慎。

啊。

老师啊,有没有人教过你,对别人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要解释一下,因为别人一定会想歪的啊?

不,就算你解释了,别人还是会想歪的。

伏慎皱了皱眉,问道:“裤子也脱吗?”

他问这话当然不是想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沈昭和他要是真的想对自己做什么事情的话,那这个问题就是废话,根本没什么意义。准确来说,伏慎是想试探他一下。

如果他说“是”的话,估计伏慎也就只能——放弃数学了。日后的事业和自己的贞操相比,果然还是后者重要啊,作为一个三十岁处男的保守人士,伏慎肯定没有一颗强壮的心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上下其手。

出乎伏慎意料的是,沈昭和听完这句话,居然满脸的疑惑,反问道:“脱裤子干什么?”

“……”你想让我说出来你想干什么吗?伏慎眯着眼,想。

“虽然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沈昭和努力地解释着:“我只是想让你体验一下,我们国家队参加奥林匹克数学前夕时候所做的训练而已。”

沈昭和刚说完这句话,伏慎突然就明白了。

沈昭和所说的考前训练,被称作是低温效应试验。

简单来说,就是让你在低温的环境下,体验肾上腺激素升高,大脑快速运转,思维猛地提升的过程。很多人在低温情况下能够集中精力的做题,这样的效率是非常高的。

一般来说,在一个舒服的情况下,很难能全身心放在问题上。所以即使如今的教室越来越温馨,也有越来越多的学习成绩不好的人了。

听了这句话,伏慎微微放心了下来。这时候房间里面的温度已经不高了,伏慎慢慢地解开扣子,脱第一件外衣。

学过生物的人都有一种常识,如果在冬泳的时候不想感冒,那就必须要在脱衣服的时候多做些准备。比如慢慢的脱衣服,感觉自己的肌肉都冻得很结实的时候,才能脱下一件衣服。全都脱完之后,浸入凉水里面,热量才会散失的少。而那些冬泳之前喝酒防寒的,其实都是傻子。那样散出来的热量更多,反而熬不了多久。

喝酒的人大概是想要壮胆吧。

伏慎自然不想感冒,等感觉差不多适应了之后,才慢慢地脱第二件。在此期间,沈昭和从屋子里面拿出了一张卷子,看他准备的差不多了,说道:“你过来吧。“

伏慎走过去,只觉得身边都是凉嗖嗖的,虽然不算太冷,但也绝对称不上是舒服。他勉强揉了揉手指,不让它僵掉。微微颤颤的坐在了椅子上:幸亏那还是一把木椅子,而不是铁的。

沈昭和看了看表,然后说:“开始吧。你有十分钟的时间做完这十道选择题,多出一秒钟就算作废。”然后当真开始计时。

伏慎心中暗骂了一声,合着这是一分钟一道题啊?然后就没敢多想,仔细看题。

题目都算是高考类型的,不过也都是前几道送分的题。一分钟一道题,对于一个高三生来说,也绝对不是难事,更何况对于伏慎,那更是简单了。所以刷刷没两笔,他就已经做完了全部题目,这也要归功于伏慎心算能力了得,不仅快,还精准。这种天赋即使是工作二十年也不一定能够做得到的。

沈昭和帮他批改了一下,全部都是正确的,看看时间,也不过六分钟。沈昭和点了点头,不知道从哪里又拿出了一张卷子:“做的不错。这一次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完成十五道题吧。”

如果还是这种题,那伏慎可真就是白白的在这里挨冻了。默默的浏览了一下题目,不由的撇了撇嘴:“老师,我能不能挑着做啊?这有些题……实在是没有再做一遍的价值啊。”

沈昭和脸色不改:“不行。你还有九分钟。”

伏慎怏怏的拿起笔,开始算题。前几道都很顺利,但是到了第八道题,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坎儿。

怎么描述呢,伏慎想。2000年的时候,这道题算是全国卷压轴题的解题小技巧,虽然不算是很难,但也绝不是很多人都能想出来。这道题的原题是非常难的,能够做到最后一步其实已经算是奇葩一朵,可最后得出了一个sinAcos(A+ C+¾;π)=1,要求解出A和C。这个时候如果想的第一步是正弦定理余弦定理,那就要走不少弯路。

和正常人的思路完全不同,这道题要考虑的偏偏是关于值域的问题。因为sinA和cos(A+ C+¾;π)均属于-1到1的开区间,所以很简单,只要sanA和cos(A+ C+¾;π)都等于1或者都等于-1就可以了。

确实是非常简单的问题,但是就好像如何在桌子上立起来一个鸡蛋。就算是那么简单的问题,你还是想不到啊。

伏慎叹了一声,凝聚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做完了这十五道题。

沈昭和再给自己判分的时候,伏慎觉得有点冷,不断地搓着自己的手,促进血液循环。

一个个红对勾在纸上勾勒出来,在判到第八题时,沈昭和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地画了一个勾。

“不错啊。这样的题都能做对。”沈昭和一边批改一边说:“我给我的学生看这道题的时候,他们还都嚷难呢。”

伏慎呵呵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一定的。未来十年的数学,题型以二的立方的速度,爆炸式的增长,很多高考题都涉及到大学的问题。那个时候伏慎还有一种冲动,那就是快辞去数学老师的工作,去当心理老师吧。因为数学老师真是太辛苦了,做不出来这些题,就意味着不能给学生讲课,相当于丢了饭碗。

幸好他没有放弃,反而是继续研究数学。不然他重生后什么都不会,也就自然不能在沈昭和面前显摆自己的数学能力了。

十五道题又是全对。沈昭和摊开卷子,然后说:“看来你高中的数学是没有什么问题了。也就是说你比别的初中生多学了三年。这算是很不错的,接下来你就和我一起学习大学数学吧。”

伏慎点头,心中默默纠正是比别人多学了十多年。他当然不想再学高中数学,再学就真的该厌烦了。

“不过你也别多想,我是不能让你直接跳到我们大学去学习数学的。”沈昭和顿了顿,继续说:“你明白了?没有前科,所以……”

伏慎点头示意自己明白:“我知道,我不会让老师为难的。”

那时候自然是不比未来,学生跳级这种事情只有富贵家庭才能够做得出来,沈昭和家庭优越,在社会中的地位也有相当高的评价,也只不过是在小学跳了两级。

不过伏慎也不着急,只要自己还在学着数学,其实在哪所学校都无所谓,尤其是还和清苑大学的教授住在一起,那必定十分方便。过两年之后制度会越来越开放,想要怎么上学,用哪种方式,都全凭学生自己了。

这时伏慎再怎么搓手,手指都僵住了。他犹豫着开口:“老师……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好冷。”

沈昭和看了一眼钟表,然后说:“再做一张。”

……他可是冷的没办法写字了。

无奈师言重于一切,伏慎咬咬牙,继续看另一张卷子。

这道题……冷。

不对,是要用开口方向判别式。伏慎的眼睛不由得睁大。

好冷啊。那是一种好像寒气都侵入到了骨髓,连脑仁都被冻僵的恐怖感,它不同于站在冰封雪地的冬天里,而是一点点,慢慢的让你感到它独特的力量。

伏慎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写什么,只觉得时间好像过的飞快,又好像过得十分漫长,不知道多久之后,他将卷子递给沈昭和,然后被沈昭和推进了浴室。

热水浇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伏慎不由的抖了一下,然后才猛然惊醒:刚才一道题都没看!觉得那个数字合适就摆在了上面,只是为了快点做完。

伏慎沉默了一会,冲的全身都发烫之后,飞快的套上衣服,穿得厚厚的出去。

沈昭和正坐在桌前。他不是一个随意的人,举手投足都透得出家教优良。伏慎擦着头发上的水珠,然后走过去:“老师抱歉啊……刚才有点走神,题目做得很糟糕吧?没关系,我再做一遍……”

话还没说话,沈昭和就转过了身子,看着伏慎没说话,然后抿了抿嘴,将卷子反过来递到伏慎面前。

伏慎停下一直擦头发的手,接了过来。说实话,就算这张卷子上的题全都错了他都不吃惊,毕竟一道题都没读下去,要是对了一两道,应该也是正常。

所以当他翻过来看的时候,几乎惊得要把卷子扔出去。

“我本来就是想让你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做一张卷子。我想看看你到底……唉……。”沈昭和叹了一口气,似是自嘲般的想,我到你这种地步,用了两年。你却是,随时拥有着这种潜能啊。

伏慎一个白眼翻过去:“老师,蒙题的技术也需要练啊?我只是运气好了一点,而且貌似只有今天的运气比较好,这都要和我计较的话,日后您是不是要别扭一辈子啊?”

沈昭和并没有听出他的调侃。其实也许是听出来了,却装作没听见,摇了摇头,也不作声。

那张卷子上,一共是二十道选择题,伏慎只错了一个。如果是正常的逻辑题,那肯定是运气好。

可是沈昭和精心布置的这些题,和运气没有关系。

有些人天生学习数学就有天赋,很多人都模糊的解释,说是数感好,思维敏捷。为了验证一个人究竟有没有这种所谓的数感,沈昭和研究了很久,最后出了这么一张卷子。如果伏慎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做这张卷子,沈昭和自然是不会惊讶这种正确率的。

但是看他刚才瞳孔收缩,体温骤降,一副快要晕厥的样子,这是不能作假的。

他有所谓的,那种数感吗?

07.没有遗憾的事情,再也不会。

写完了这张卷子伏慎算是彻底无力了,摆摆手对沈昭和说:“我不想吃饭了,我要睡觉,别吵我。”

伏慎觉得累极了,像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拼命的叫嚣着要休息,明明没做什么体力劳动,却偏偏像是挑战了生命的极限。

沈昭和没出声,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放他回了房间。

莫约过了五分钟,沈昭和放轻脚步来到了自己的房间,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赵伯伯吗?我是小沈……对,对。”

接电话的人是以前沈昭和的导师,正是因为赵教授的挽留,沈昭和才能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清苑大学的副教授,由此可见赵教授和沈昭和关系匪浅,私下都以伯侄相称呼。

那导师声音朗润,‘哈哈’的笑音沁人心脾:“小沈啊,你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沈昭和连忙说道,“您还记得我上次说的那个叫‘伏慎’的孩子吗?我让他参加高中生数学联赛了,想从您这里打听一下他的成绩。”

“哦?他不是初中生吗?”

“是的,所以他没有参赛权,我没有给他报名,只是考一考而已。”

“那好,我去看看,你等一下啊。”

“好。”沈昭和毕恭毕敬地回答,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安静的在听筒边上站着。

赵教授今年有五十六七了,没过几年就要退休,然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沈昭和尊敬他的导师,和他的关系比和父亲的关系还要好。

还没等半分钟,赵教授的声音就已经过来了:“哦,那个孩子一试是满分,二试还没判出来分呢,你过两个小时给我打电话吧,我让他们把卷子给我看看。”

“谢谢您,麻烦您了。”说完沈昭和才撂下电话。

这并没有让沈昭和觉得惊讶,他能看出来这个孩子确实聪明,目前看来高中数学没有什么能难倒他的了,关键的还是二试。沈昭和愣了一会儿,估算了一下时间,到厨房里做饭。

一试并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毕竟是高考要求范围内的,出的题也不会非常难,到了二试出题人就没有什么顾虑了,能有多刁钻就能出多刁钻,不知道伏慎能拿多少分。

沈昭和轻轻地叹了口气,手脚利落的做饭,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将饭菜端到饭桌上,等了五分钟晾凉,才走进伏慎的房间。

伏慎将窗帘拉了下来,因此整间屋子显得光线昏暗,沈昭和走到阳台边,将窗帘打开,让阳光进来。

屋子骤然变得明亮起来,就看见伏慎的脸色微变,皱着眉头往被子里钻。沈昭和一边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头防止他跑进去,一边小声说道:“快起来,吃完饭我们还要学习。”

就听伏慎模糊说了两声:“不吃了。”

“不行,不吃饭也要起来。”沈昭和严肃道,“你还想怎么浪费时间?”

谁想说完这句话,原本还一脸困倦的伏慎突然睁开了眼睛,迷茫的看着沈昭和,过了一会儿神色清明,点点头应声道:“是,我不能浪费时间了。”

说完爬起来就到厕所冲脸。沈昭和哪里知道自己的话这么有用,却也隐隐觉得这个孩子很奇怪。

那种眼神——

沈昭和说不清自己那一刻心中涌起的感觉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被震了一下。奇怪,太奇怪了。

对于沈昭和来说,伏慎的一切都是未知的谜。无父无母,没有童年,初中平凡,这么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孩子,怎么就能脱颖而出呢?

最奇怪的是,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出类拔萃,倒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沈昭和摇摇头,走了出去。

有人曾说,唤醒你的不是闹铃,而是你的梦想。

等他来到餐桌上的时候,伏慎碗里的米饭都已经吃掉了大半了。

“你就不能等等我吗?”沈昭和坐了下来,“难道你在孤儿院就学到了这种规矩?”

把伏慎噎了一下,他上半辈子过了二十多年的单身生活,哪里有等人吃饭的时候?于是尴尬了一下:“……我下次会注意的。”

简单的四菜一粥,还有放在冰箱里冻得硬硬的榨菜,那榨菜还有点细小的冰碴,放到粥里马上就融化了,伏慎吃得快,但是青春期的孩子吃的也多,等放下碗筷的时候沈昭和也恰巧吃完。

沈昭和淡淡的看了他的碗一眼:“把里面的米饭粒吃干净。吃完了别忘了刷碗。”

这话要是说给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估计能当场气死,然而伏慎却没什么反应,乖乖的把饭吃干净,等到沈昭和走了之后,收拾桌子刷碗。

他和伏慎无亲无故,愿意收留他就不错了,何况只是让他刷刷碗。

沈昭和家的厨房冬天没有热水,伏慎想了想,电热器应该是在二十一世纪才完全普及到各个人家的,幸而家里并不算冷,把手浸在凉水里也没什么刺痛感。

尽管如此,刷完碗后伏慎的手指还是被冻得不能动弹了。

水声停止,沈昭和在自己的卧室里开口喊道:“伏慎,你进来。”

伏慎‘哈’的吹了吹手,又甩了甩,一边搓一边走:“来了。”

这是伏慎第一次来到沈昭和的卧室,放眼望去,这个房间有五十多平方米,几乎顶的上一个客厅的大小,房间里装了三个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的摆满了书籍,没有多余的饰品,一张床上的床单铺的整整齐齐。伏慎心里暗叹一声,这哪里像是个单身汉的家?

“站着干什么?快过来。”沈昭和伸手招呼伏慎。

伏慎应了一声走过去,沈昭和坐在书架子前面的大书桌上,书桌前摆了两把红木椅子,他手里拿的不是卷子,而是一本银白色封皮的练习册,那练习册从中间分开,伏慎看不到练习册的名字。

沈昭和让伏慎坐下,将练习册折了一个角,淡淡看了他一眼,张口说:“离中考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虽然让你现在上高中也未尝不可,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参加一次中考比较好,也省的我麻烦,当然,无论你其他科目考得怎么样,录取的学校只看你的数学分数,因此中考的时候你的数学试卷和别人不一样。”

听他说完,伏慎长舒一口气,他其他的科目并不擅长,尤其是物理化学,早就都忘光了,要是只考数学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但是你这三个月也不能闲着。”沈昭和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子,“接下来的三个月你和我一起训练,上午你去参加考试,下午的时候和我练习特殊解法,晚上六点钟以后考试,大概两个小时。”

伏慎大致的想了想这个行程,人在上午九点钟左右和六点钟左右的时候办事最为有效,而两点到四点就陷入疲劳期,沈昭和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给他安排的时间表很是正规。伏慎点了点头,同意他的安排。

“九点钟以后你要和我学习语文和英语,十一点才能睡觉。”

伏慎惊了一下,这么晚学语文英语?他很怀疑沈昭和能不能教自己有用的东西。

沈昭和也不理他,自顾自的敲打着桌子:“伏慎,你现在开始做这本书上的题,需要做的我都给你画好了,给你两个小时做这些题啊。”

说完将那本练习册推了过来,自己从书架上找了本练习册,戴上眼镜开始看书。

伏慎没着急做题,先看了看教材的封皮,这一看差点没吐血,那银灰色封皮上用紫色写道‘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试题、解答、成绩。’

国际数学奥林匹克,虽然名义上是中学生的考试,难度却能比得上高中生数学联赛了。中国数学代表团自1989年久几乎囊括了一半多个团体总分第一名,但是这些题目根本就不能称为‘正常’了,完全都要用异于常人的思路来解题,为了考验你当场的灵活性,甚至有的题会给你设置门槛儿:只要陷入思想误区,没有特殊的想法做法,你就别想作出来。

更为纠结的是,这些题全都是解答题,沈昭和给他画了三道题目,给了他两个小时,想来也不会容易。

伏慎不敢浪费时间,低下头开始看题。

伏慎有一个小习惯,就是在思考题的时候会用牙齿摩擦自己的大拇指指甲盖,因为前世他从来没接触过这种国际性的比赛,略微有点慌张,这会儿一边看题一边就咬上自己的手指了。

实在是太纠结了。伏慎低头刷刷的写着——却也不是刷刷的写,因为几乎写上几个字就要思考十分钟以上,这样过了两个小时,他也才刚刚写第二道题的开头部分。

他写的第一道题是这样的:有一个表示全体正整数的N,求所有函数g:N→N,是对于任意m,n∈N,(g(m)+n)(g(n)+m)都是完全平方数。

伏慎几乎是立刻用逆向思维反推了最后一句话:两个连续的正整数乘积不是平方数。到这里的推论都是没问题的,只是越向后面越是繁琐,他用了两次分类讨论,过程太过繁琐,暂且不提。

沈昭和抬头看了眼他,说道:“你拿过来给我看看吧。”

伏慎点点头,将练习册递给他。

这种类型的题才是他应该多接触的。沈昭和显然不满意他只做了一道题,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给你看着,你继续做,其他的题不做完可不行。”

伏慎:“……”

其实只有第一题难度最大,剩下两道题伏慎做了一个小时就做完了,想来国际数学奥林匹克考试时间是四个小时多一点,有七道题,不会都是这种难度的。

见伏慎抬起头,沈昭和喝了口水,说道:“你看你的第一题,如果七分算的话你大概能得四分,这道题放到奥林匹克竞赛上,咱们国家平均分是3.84分,那你就算是将将在分数线上一点点的了,剩下两道题你都能得到六分以上,然而中国代表队的平均分都是七分满分,这么看来你的平均水平好像和代表队差不了多少,但是你用的时间太长了。”

伏慎心里非常郁闷,自己心理年龄这么大岁数了,比中学生见识多那么多,却连中学生都比不过。他的心蓦地沉了下来,失望、懊恼等多种情绪涌了上来。

他并不是一个要强的人,否则就不会混成这种地步,却也知道上进,在伏慎心里,重生是一个很模糊的东西,每每想到自己是重生过来的,却被人当成天才,就有一种作弊了一样的感觉。

但是沈昭和却没有看出来他的懊悔,只是觉得他比代表队的人年龄小很多,就算代表队中最小的也比伏慎大四岁,做成这样其实算不错的了。

沈昭和只是轻轻说了句:“其实还不错,下次就专门给你找国际竞赛的题目做好了。”

伏慎:“……呃……”

沈昭和翻了翻练习册,对他说:“你坐近一点,我帮你讲讲这些题。”伏慎闻言坐近了一点,听着他说话。

但是没过五分钟,伏慎就纠结了,沈昭和给他讲题的时候实在是漫不经心,说话都懒得张开嘴一样,与平常的样子大相径庭,很快伏慎就忍不住抱怨:“你在说些什么啊?听不懂。”

沈昭和并不是不想给他好好讲,奈何他讲题的习惯就是这样的,也不反驳,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草稿纸:“我把过程写下来给你看,你看不懂的地方再问我吧。”

大抵有些经验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做完一道题再看答案,就有一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做’的感觉啊,停停顿顿的看着详解答案,偶尔沈昭和再指点两句,就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半了。

伏慎只觉得坐的腰酸背疼,连忙站起来:“今天太晚了,能不能不要学英语了?我困死……”

“不行。”沈昭和一边收拾书桌一边看表,“现在是十点半,你今天比别人少学习半个小时,明天比人家少学习半个小时,那差距会有多少?”

但是沈昭和看他的状态也不好,就将伏慎拉到阳台上,冷风一吹,透心凉。

他们两个都没穿大衣,很快就打起哆嗦来了,沈昭和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回想一下今天做的题,有哪些是你应该做对的你却没做对的,有哪些是你不会做但是现在会做的。”

伏慎心说就算我想自省,这种环境也不适合吧?

然而等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的时候,又觉得这是一种好办法。因为很晚了,四周静的可以听见风吹树枝的声音,还有‘刷刷’的沙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十分钟之后,伏慎突然说了一句:“没有。”

什么都没有,这辈子他不会再有后悔的事情了。

08.二百七十分。

到了十一点沈昭和才把他放了回去。重生之后的第二天,伏慎觉得整个人慌里慌张的,像是飘在云上,没有底。

这到底是做梦呢,还是现实呢?

如果这件事放到两天前,伏慎才不会相信这种玄幻的事情,然而真正发生到自己身上,才会慢慢地承认,原来还真的有这种可能性。

他忧心忡忡,不知道这种重生之后的生活能延续多久,很可能下一秒钟他就咽气了。

然而多活一秒是一秒吧,伏慎这么想,很快就睡着了。

清晨五点钟,伏慎就被沈昭和叫醒,还迷糊着就被推到洗手间洗漱,走出来的时候沈昭和已经穿好鞋对他说:“和我出去晨跑。”

天,伏慎都已经多久没有五点钟起床了?而且刚起来就要跑步?

“那也要先吃早饭吧?”

“吃完饭就不能剧烈运动了。”沈昭和淡淡说,“抓紧时间,六点钟就回来。”

好吧好吧,反正这是你家,你让我怎么我就怎么吧。

伏慎不情愿的套上衣服,走了出去。

三月份五点钟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刚走出去就被风吹得一个哆嗦。伏慎深吸一口气,跟着沈昭和围着小区一圈一圈的跑。

那速度并不快,倒像是等着伏慎清醒一样,半个小时后也仅仅是轻喘了几口,并无大碍。

天边已经微微有了点亮光,沈昭和直起身子,跑到家门口,示意可以回去了。

伏慎跟在他身后,虽然知道这样良好的生活规律对他有好处,却也不由想要抱怨。他觉得自己的脸被冻得像是一坨冰块,嘶嘶冒着凉气。

还没等伏慎喘一口气,沈昭和就从厨房里走出来,拿着两个玻璃瓶,装满了牛奶放到桌子上,冲着伏慎一招手,让他把牛奶喝光。

伏慎伸手摸了摸那牛奶,虽说是常温的,但是大冬天也没有多暖,手摸着还是让人觉得凉飕飕的。尽管伏慎并不是什么挑剔的人,还是说:“沈昭和,早上空腹喝凉牛奶非常伤身体的啊,难道没有什么面包啊的吗?”

“没有。”沈昭和头都没抬,“早上吃太多影响大脑思考,但是不吃又影响大脑发育,牛奶能补充你百分之四十的能量,刚刚好。”

说的伏慎一愣一愣的,他还真不知道这个沈昭和这么注重脑部护养。但是只是这种小事,让伏慎觉得他有点大惊小怪了。

刚刚跑完步,现在突然坐了下来,伏慎觉得喉咙紧得很,那口牛奶像是被挤了进去一样,因为太凉了,他甚至能描摹牛奶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的状态。

时钟刚刚指向六点半,沈昭和喝完后走进书房,很快又走了出来,拿出来一个背包,单肩背上,对伏慎说:“我们出门吧,带你去参加一次小考试。”

伏慎闻言连忙站起来,也不抱怨,紧跟其后。

现在天空已经是大亮了,不像刚才那么冷,正如古人所说,八九雁来,天气渐渐回暖,空气也清凉的宜人。伏慎深深呼吸一口,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沈昭和低头走在小区路上,背上背着个瘪瘪的书包,看起来也没装什么东西,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伏慎却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沈昭和带着伏慎来到了自己任职的清苑大学,伏慎以前曾经听说过这个大学,但是因为高考的时候分数差太多所以没有考虑过,现在进去一看,这大学的校园偌大无比,又是清晨,几乎没有什么人。校园里有很多建筑物,伏慎的方向感不强,看着每栋教学楼都长得差不多,只能紧跟在沈昭和身后。

沈昭和现在正在教大一高等代数,但是也会额外给同学讲点有趣有意思的小计算方法,三月份他们刚刚放假回来,基本的知识点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沈昭和就会给他们进行小考,也有杀‘下马威’的意思,正巧伏慎也闲的,便将他也拉了过来。

沈昭和到了教室里,教室里空荡荡的还没有人,看看教室上悬挂的表盘也只有七点钟,八点钟才上课,现在哪里会有学生。沈昭和让伏慎随便找个座位坐下,从背包里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说:“你先随便看看吧,等人来齐了再说考试的事。”

伏慎单手接了过来,看了眼封面上的‘高等数学习题集’就是一阵纠结,这书是九六年版本的,然而伏慎学的却是二十一世纪以后的高等数学了,这些年虽然数学领域越来越广,但是知识点也删除了很多,不少难点在之后都被删掉了,有些东西伏慎可以说是根本没接触过,自己大学又是那种半吊子,看来今后真的有的拼了。

想到了些什么。伏慎抬头和沈昭和说:“沈昭和,你最起码给我一根笔啊,不然你让我拿手指头写字?”

沈昭和正低头监察卷子有没有问题,从背包里抽出来一根笔,然后头也不抬:“你上次参加数学联赛的时候也是和老师借的笔吧,我都忘了你没有笔了。”

“呃,是诶。”伏慎说,“这么说来,我那次联赛的成绩呢?不报名果然还是不给判分的吧?”

谁想沈昭和突然停顿了一下:“没有,你的成绩已经出来了,但是没有资格参加复赛。”

伏慎悻悻然不想继续了解,反正这是他第一次参赛,就算没什么好结果他也能明年或者后年继续,就当这是一次练手吧,低头翻看高等数学的练习册,总觉得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想来也是了,前世伏慎学理,但是物理化学生物都不算强项,大学就入得是数学系,这种练习册即使改版了,也还是会保留大量相似的题型,他觉得眼熟也不足为奇。

沈昭和看了他一眼,刷刷的翻着卷子:“你不想知道你的成绩吗?”

“想啊。”伏慎心不在焉的说,“但是我能不能知道,掌握权在你手里呢吧?也许我考的很烂你怕打击我的自尊心不会告诉我,也或许我考的很好,但是考试成绩作废,你怕我斤斤计较,也不会告诉我的。”

听他说了这么多,沈昭和有点好笑:“这么有自信心?你为什么不觉得你成绩一般,我懒得搭理你呢?”

伏慎握着笔的手一顿,抬头盯着沈昭和:“因为不可能。”

“那你为什么不问你到底得多少分?”沈昭和轻声道,“正常人不都很在乎这些分数啊什么的吗?”

伏慎心说我考试的次数比你吃的盐都多了,这会儿这种不算数的小成绩算个屁,却仍是装出一副虚心的样子:“我是很在乎啊,很在乎很在乎。”

“……”

沈昭和手上没忘了继续数卷子,眼皮也不抬一抬,说道:“你考了270分,一试满分,二试复判过两次,成绩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伏慎囧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继续低下头看题。

270分什么概念呢。

拿上辈子说吧,上辈子伏慎考了267分,全北京市第一名,却因为年龄没得到去冬令营的机会,这么一比较就知道伏慎考得不是很惨了。一试满分先暂且不提,伏慎奇怪的是二试,自己明明四道题都做出来了,为什么扣分这么狠呢?

“那沈昭和,你以后把我的卷子给我调过来看看行不?我想看看我错在哪里了。”

正巧这时候有一个学生进来,见到沈昭和先喊了声‘老师好’,随后看见伏慎,尤其是听见他直呼沈昭和名讳的时候就愣住了。

沈昭和咳嗽一声,让那个学生坐到座位上,自己则把伏慎拉了出去。

想来也是,到了2004年才有的大批‘神童’式小孩儿进入高校,而伏慎才初中,个子也不高,五官也没长开,完全是幼稚的样子,现在来到大学里显得格格不入。

刚出教室门,沈昭和就对伏慎说道:“以后再学校里要叫我沈老师,不许叫我沈昭和。”

“……”伏慎心说明明是你第一天让我直接叫你的名字的啊。

“听清楚没有?”

点头。

“你现在先不要进教室了,等考试开始你再进去,随便找个座位坐,答完题把卷子交上去,直接出去,在停车场等我。”

继续点头。

沈昭和看看手表,这会儿也七点半了,很快学生就会陆陆续续赶过来,看见伏慎这个小孩儿总也是不好的,沈昭和想了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有时间我会帮你调出来卷子的,等八点钟你进教室,一句话都不要说。”

说完这话,沈昭和才转身回到教室里,毫不留情的把门关上了。

伏慎:“……”

这还有半个小时呢,让他在哪里呆着?

高等数学的一节课是一个小时,也不清楚沈昭和考试的时间和内容。伏慎打了个哈欠,想了想,溜出了教学楼,到了校园里逛荡。

前世的伏慎眼高于顶,觉得自己考得大学很烂,所以除了必修课他全都翘掉了,当然不会对自己的学校产生留恋的情绪,毕业这么多年都没回去看过,学校的风景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然而这会儿到了清苑大学,却又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也可能是学校的建筑风格相似的缘故吧。

伏慎静了静,趁着没人理清自己的思路。

这已经是他重生后的第三天了,所有的一切都完全乱了套,和上辈子一点都不密和的过着,与上辈子的伏慎没有任何关联。

伏慎深深叹了口气,抬头看天,那是照着他三十多年的天,天还是一样的,人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他真的是‘伏慎’吗?

这样让他摸不清楚的未来,伏慎又是担心又是期待。

时间过得差不多,伏慎揉了揉僵硬的手指,拍拍脸,活动活动自己还在生长的小胳膊小腿儿,这才回去。

时钟指向八点零五分,所有的学生都在做题,听见教室的推门声,条件反射的抬起头来,见到伏慎,都是明显的愣了一下。

沈昭和指着教室最后几排的空座,递给伏慎一张卷子,也不多说,站在讲台上不知道低头算着些什么。

伏慎拿着卷子来到最后那排,仔细看了几眼,那题型可真是太熟悉了,不就是昨天晚上沈昭和给自己看的奥林匹克竞赛上的题吗?

虽然说数字有些小的变动,最后还加了点值域和极值问题,但是整体来说还是昨天那种类型的题。

伏慎知道沈昭和在担心些什么。有些题你当时做不出来,回头看答案觉得很简单,但是下次再出同样的题型也不一定能做出来,因为看了答案之后往往会忘得更快,但是经过自己的脑子再做一遍就会记得更深刻。伏慎当老师的时候,做不出来的题目往往要重复做三遍以上。慢慢练出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任何人出生以后都不是天才,就算是沈昭和,没有在数学上做过苦功夫,哪里会有现在的风光?

伏慎拿起笔,刚准备写上自己的名字,沈昭和就从讲台上走下来,一副要监考的样子,然而却径直走到了伏慎旁边,一动不动了。

……这真是不公平对待。幸好伏慎的心理素质极其剽悍,就算有个大活人站在自己身边也不至于紧张到那里去,埋头苦算。

第二次做这种题的时候就没有什么思考的必要了,伏慎仔细斟酌,只觉得昨天下午那张写满答案的纸像是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一样,清晰的无以复加。

年轻人记忆力真好啊。伏慎感叹一下,看了看卷子,还是三道题,因为类型都差不多,也就没有别的顾虑了。

这次伏慎做的异常的顺手,抬起头看看表也不过是写了半个多小时,等到伏慎收笔的一瞬间,沈昭和快速走到讲台上,轻声道:“收卷。”

伏慎冷汗,心说你这绝对是故意的。

学生有的就开始抱怨说时间太少没做完,甚至在收卷的时候还在埋头写着,怨声连天,沈昭和本来没打算说些什么,但是后来也有点被激怒了,笑了一声:“同样的题型我给你们讲过两次,而有的人我只讲过一次,为什么他能做完你们做不完?”

09.滚吧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们了。

说的伏慎一愣一愣的,沈昭和这话明显是挑衅,不是让别人排挤伏慎呢吗?

其实沈昭和也知道说这话也不大合适。毕竟放假那么久,谁的脑袋都会自动腾空一些东西,更何况是日常生活中那些用不到的。而伏慎昨天才接触这种题型,自然比别人印象深刻。

沈昭和本来等着伏慎走出教室,却看见伏慎好像是想继续听课一样,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前排,坐着不走了。沈昭和本来带他来这里就算是违反规定了,而伏慎也引起了学生间的议论,沈昭和本来就生气其他学生的考试结果,就没多说些什么,那些被沈昭和莫名其妙骂了一顿的学生,都在小声议论着,有的不服有的疑惑,总之这会儿怒气都指向伏慎了。

底下没有人抱怨,全部都安静的等待着沈昭和下面的指令。

沈昭和飞快的翻了翻卷子,大致数了一下。没有人是白卷,但大多数人都只做了个开头。估计这帮学生没有人在暑假好好弄数学,沈昭和皱眉,说:“现在拿出课本来,把第一章看一遍,然后我再讲课。”

接着底下传来刷刷翻书的声音。

伏慎又不是这个大学的学生,今天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还被保安拦住了,自然心情不大爽。想了想,伏慎举手示意。

沈昭和看到了,但是没理他,继续翻着手中那沓卷子。

伏慎自然不好意思再叫他:多丢人啊,别人都在看书,如果自己出声音了,他们肯定像是看着珍稀动物一样打量他。可是这样坐着实在是太难受了,伏慎忍不住悄悄地挪到了旁边,跟别人一起坐在一排上,轻声说:“同学,借我看看书成不?”

那学生闻言抬起了头,厚厚的眼镜反射出一点冷光:“怎么了?”

伏慎指了指自己,轻声说:“我没书,借我看看吧。”

没想到那人轻声哼了一下,然后不客气地大声说:“老师,这里有人没带书,我也不认识他,您看我要不要借给他书看?”

班级里本来寂静无声,突然传来这么大的声响,吓得他差点没跳起来,又看到沈昭和满脸愠怒的看着自己,伏慎也十分惊讶,磕磕绊绊的解释道:“我、我刚才是想和他借书看……”

“你不用看了。”沈昭和将手中的卷子放在一边,看着伏慎,一字一字的说道:“现在开始,你们给我安静下来。”

沈昭和眼中温凉如水,却也寒冷,看的伏慎心头好像被一团冰冲撞了一番,就连脚后跟都开始变凉了。那眼神明显带着嫌弃,好像在说你根本不配看我们这边的书。

所以刚才伏慎举手,沈昭和才理都没有理他。

伏慎本来心情很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昭和却一副不高兴的表情,看着他也是一脸嘲讽。

简直就像是在自取其辱。

伏慎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恨不得扎进一个缝里。前排的学生又都回过头去开始低头看书,还有的小声议论着什么。

而旁边的罪魁祸首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声嘟囔着什么:“小同学啊,你和我一起看书那就是在耽误两个人,如果你和我都没有办法好好看书的话,那这时间都是白费了啊,你想,个个都是大学生了,论资格当然比你优先啦,所以啊……”

伏慎瞪大眼睛,放低声音:“滚!”

完全是一副发怒的样子。

旁边那人被突如其来的一声滚吓到了,也有点生气,语无遮拦的说:“怎么着?你觉得你和沈老师有点关系就能骑到我头上来了?”

伏慎怒视他却小声说:“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但是没关系照样骑在你头上。

想来那同学也是有实力的,最起码是个好学生,没被人这么说过,于是反驳:“你算什么啊?我最起码是这个班级里面名正言顺的高材生!你想要进这个学校的校门,再等十几年吧!”

高材生啊去你的高材生。

伏慎初中时候那点心中的小阴影全都忽的一下涌了上来。

这帮渣子自以为自己学习好就能统治整个世界,就能在这个班级里为所欲为?

他喜欢学习好的人,却讨厌因为学习好而自以为是的东西。

伏慎深吸了两口气,站了起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所以只有站在前面的沈昭和看到了而已。

伏慎转身离开了教室。

什么数学,什么优等生,什么高等教育,什么命运啊什么金钱的。

——这些东西,放在尊严面前,都滚得远点吧。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为了命运抛弃自己的尊严,然而现在他才知道,不可能。只是被人说了几句,被别人议论了几句,他就恨不得将别人踩在脚底下。

走出教学楼,凉风一下子拍到了伏慎的脸上,让他觉得有点清醒。还以为自己重生了能够遇到些好事情,没想到就是这些好事情。

合着老天是在耍他玩呢吗?本来以为沈昭和算是个好东西,没想到他居然……那么不是东西!

如果是普通人,也不过是觉得这是课堂上的小插曲,算得了什么啊?

可是伏慎不行。他一辈子和无数学生打交道,如果让他在学生面前丢脸,那绝对是他一辈子都不能忍受的事情。

更何况,自己与那个课堂格格不入。每个人都是上层社会之中的人物,自己却被义无返顾的抛在了后面。

尤其是沈昭和,那眼神,竟然是不屑。

想到这里一股怒气自心中翻卷上来,伏慎恨不得找棵树撞死才能泄愤。脑中什么都有,比如如果他回去福利院,会不会有人接济他?比如自己那所烂死了的初中,能不能回去继续念?

数学能带给他什么?上辈子是学生的尊敬,这辈子却是别人的看不起。

伏慎笑了一声,步伐变得更加快。

滚吧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们了。

就算自己这辈子只能靠着乞讨生活,也绝对不会……

还没想完,身子突然被后面的一双手拽住了。伏慎恶狠狠地回头看,果不其然是那个人。

“放开我。”伏慎几乎是吼了出来。

本来校园就寂静,这地方还偏僻的很,声音被无限制的传播出去。

那人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但手却没有松开,只是那么看着他。半晌,轻轻说:“你要去哪里?”

“别随便管我的私事,你以为你是谁啊!”伏慎没好气的尝试甩开那人的手。

“我不能管?你以为我是你的谁?”沈昭和微微皱眉,却也好脾气的忍着没有发怒:“你知不知道我还在上课,你突然出去让我很担心。”

“谁让你追过来的,放手!”伏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这个变态!”

沈昭和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手抓的更紧:“你在哪里学的这么脏的话?你的教养呢?”

伏慎猛的把他的手甩开:“我这是在骂你呢,要多脏就能有多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那点儿小伎俩?你们没有一个想对我好的!沈昭和你他妈……你就……你图谋不轨!”

沈昭和被骂的莫名其妙,而且伏慎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几乎让他坐立难安,厉声道:“你安静点,有什么事儿我们回家再说。”

“回屁!”伏慎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别想再对我抱着幻想了,我现在就走。”

说完拔腿就跑远了。

沈昭和更是奇怪,伏慎说话有点颠三倒四不知道说些什么,明明早上还是好好地,怎么突然就爆发了?

肯定是自己做了什么给他施加的压力太大了。沈昭和一边自责一边想追上去,奈何自己班上还有同学等着自己,于是给门口的门卫打电话,让他们留意着,不要让伏慎逃出去。

看看手表,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真是让别人看笑话了。

沈昭和刚要进教学楼,手机又响了起来,一看来电人,沈昭和就皱紧了眉毛。

“昭和,你救救我啊!你弟弟他现在又拿着钢尺要劈我……呜呜……”

沈昭和低声道:“我现在在上课,你自己应付他,实在不行就报警,放心,他就是闹着玩,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烦心的事情太多,沈昭和深叹一口气,走进了教室。

伏慎拔腿就跑,却不知道校门口到底在哪里,只是咬牙飞奔,几乎喘不上起来。

真是太憋屈了。他心想,居然在课堂里那么被人议论。

在他心里,最为神圣的地方不是家庭,因为他没有从里面得到过什么温暖,他花费最多时间的地方就是课堂,潜心钻研数学也好,用心教书也罢,他只是不想让别人指着他的脊梁骨说:你不是个好老师。

刚重生那会儿,伏慎难免会有一种幻想,抛弃尊严,抛弃道德,抛弃一切,改变自己的命运,不再像上辈子一样窝囊。然而即使重生过一次,骨子里的性格确实改变不了的。他受不了别人带着有色眼镜看他,更受不了自己为了爬到一个高峰而出卖自己的身体。

沈昭和,你他妈也不是好东西。

伏慎急促的喘息着,他奔跑的样子,像是摆脱了笼子束缚的猎鹰,终于做出了展翅翱翔的决定。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伏慎绕着教学楼跑了一会儿,好不容易顺着操场来到了校门口,却被门口的保安拦住。

那保安看了伏慎一眼,淡淡道:“不能让你出去。”

伏慎整个人都呆了,连忙问:“为什么啊?我不是这所大学的学生,我也没有在上课,为什么不能出去啊?”

“你不是这所大学的学生?”

“是啊。”

“你多大?”

“我今年上初三。”

“那就对了。”保安冷笑一声,“找的就是你!刚才上面打电话过来说绝对不能把你放走。”

正如一道惊雷劈到了伏慎头顶上,刚才找出口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现在已经下课了,有学生陆陆续续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伏慎远远地看到了沈昭和,沈昭和也看到了他,看见伏慎强行要出校,知道如果让他跑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连忙跑了两步。

伏慎被保安拉扯着,急的简直要爆粗口,这边看沈昭和马上就要过来了,不顾一切要冲出去。奈何他一个初中小孩儿,论力气论身高都比不上成年人。

“你别拦我!”伏慎眼睛都红了,冲着那保安喊,“让那个变态老师抓住我就惨了!你他妈想害死我啊?!”

这句话喊出来的声音太大,光是气势就震住那个保安,保安满脸惊讶:“你瞎说什么啊?”

见那保安有一丝的犹豫,伏慎连忙装出点哭腔:“沈昭和!你要是敢对我动手动脚的!这是犯法!强奸未成年!”

这话一说出来,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沈昭和甚至觉得,整个校园都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来的骚动。

李亦梁不屈不挠地给沈昭和打电话,然而那边提示他对方已经关机了。

李亦梁掐断电话,悄无声息的躲在了街旁的一个小胡同里。

等到身侧‘呼’的一声飘过,手里拿着两把钢尺,喊着‘李亦梁’的人真正走远了,李亦梁才敢喘了口气,瘫软在地上。

追他的那个人名叫沈昭平,今年九岁,除了脑子好使以外整个人完全不靠谱,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一大清早拿着两把钢尺,直接砍了李亦梁一下,还说是为了做实验。

李亦梁看了看身后的背包,本想拿出水杯喝一口水,却发现刚才跑得太猛了,水杯都跑掉了。

李亦梁深深叹了一口气,心说沈昭平小小的个子,怎么跑起步来这么猛呢?他无奈的扶住了额头,苦笑两声。

李亦梁今年上高一,本来和沈昭平没什么瓜葛,却因为一次意外不得不承担照顾他的责任,说起来也不算是意外,不过是李亦梁年少轻狂,没成年就想骑摩托车,正倒霉撞上了沈昭平,把那人的手给碰骨折了,那沈昭平挺可怜,年纪轻轻没什么人照顾,有个大学教授的哥哥,却不怎么管他,沈昭平平时就一个人和保姆生活在一起,恰巧保姆近期家里有点事,而沈昭平的父母在国外,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李亦梁心里的正义感突然飙出来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照顾好沈昭平,然而还没过两天,他心里的那一点正义之光就被熄灭了。

沈昭平不是正常人!他时时刻刻像这样要杀了自己啊!他哥哥也不是人!一直盘算着怎么才能让他弟弟把他给杀死!

遇到沈昭平,李亦梁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趁着沈昭平跑远的功夫,李亦梁从胡同里走出来,感叹一声。

他并不是打不过这个小孩儿,也不是不愿意反抗,奈何他不能。

这个小孩儿可不简单,出生于数学世家,父母二人和哥哥都是数学教授,而沈昭平也是天赋异凛,家里可以说就专注于培养这么一个小孩儿了,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故,那李亦梁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上次不小心把他的手碰骨折了,李亦梁几乎被告上法庭。

哎——

李亦梁顺着跑来的路走回去,希望能捡回自己跑掉的那个水杯。

10.尽管残酷,但却是现实。

车子上,沈昭和一脸阴霾地开车,而伏慎则是缩在副座上的角落,一副不愿意交流的模样。

“……”沈昭和犹豫了很久,开口说,“伏慎,我在课上确实表现的有点过头了,如果让你觉得难堪,实在是抱歉。但我实在不明白你说这些话的意思。”

“……”

“如果你是为了逃避训练才说的那些话,我希望你应该忍下去。”沈昭和皱眉,颇为不解道,“你说你一个小孩子,怎么知道那么多污言秽语呢,还当着这么多人面前……你让我今后怎么工作?”

“哼。”伏慎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如果你是为了逃避训练才说的那些话,我希望你应该忍下去。”

伏慎斜着眼瞪了他一眼,也是冷言冷语:“你应该知道,我究竟为什么说这些话。”

沈昭和愣了愣,然后反问:“你为什么这么说呢?你又不是小姑娘……难道我还能居心叵测?”说完自己觉得好笑,低着头笑了好一会儿。

伏慎索性扭过头去不理他。

沈昭和本来就有个弟弟,照看小孩子当然也有经验,眼下伏慎这样,他当然觉得他只不过是在闹别扭。沈昭和受过良好的家教,对待比自己小的孩子当然要温和一点,于是他想了想,将语气放得温和:“伏慎,和我回家吧。”

他理所应当的把这当成是小孩子在闹脾气。殊不知在别人的眼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我不是已经和你在回家的路上了吗。”伏慎想想刚才在清苑大学的门口,沈昭和冷着脸拽着自己的手把他拖到车上,即使到了现在,伏慎的脸色仍然不好。

伏慎并不觉得同性恋有什么特别的,在今后的年代,随着社会的进步,在某些地区甚至可以同性游行和结婚,在他看来,之所以不介意,那是因为离自己太远了。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可能会遇到这种状况。在他看来,同性恋合理被法律保护,估计还要等个五十年以上。

他这么敏感其实不是没有道理。沈昭和无缘无故对自己这么好,到底图什么呢?把他培养成另一个沈昭和,对沈昭和又没有好处,想来想去也只有‘他对自己心怀不轨’比较解释的通了。

伏慎在重生之前有一个同事,本来是数学系的领头人物,年纪轻轻就从外省调到北京来,在他那所重点高中还经常教实验班,后来因为有一个小有名气的明星和他纠缠不清,绯闻颇多,正好学校五年的签约期到了,又影响到了正常教学制度,便被辞职了。这也是即使知道沈昭和可能有点问题也愿意和他回家的原因了。毕竟就算沈昭和厉害的像神一样,只要对伏慎动手,那他下辈子就完了。

尽管残酷,但是是现实。

沈昭和不知道伏慎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一边开车一边看了眼伏慎,说道:“你的衣服都旧的没法穿出去了,有时间我去给你买几套一副,内衣内裤家里都有新的,回去别忘了洗澡。”

居然还嫌弃他。伏慎非常不屑的小声说:“我才不穿你的内裤。”

这种行为放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叔身上,那可真是雷的人毛骨悚然了,他不知道怎么了,像是重生之后自己越活越幼稚了,思维也和小孩儿没什么两样,幸好还是这幅十几岁的皮囊,否则伏慎自己都被自己恶心死了。

沈昭和非常有教养的没有理会他,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掏出手机说:“我先把你送回家,你到家里先自己随便看看书,我出去一会儿,晚上再来给你讲题。”

大学老师的课程没有高中那么紧,也不用坐班,看来沈昭和一天的工作就完成了。伏慎的脸色又沉下去一点,本想问问他要去哪里,却也不好开口。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估计是想趁着早上的时间给自己买衣服去,又是别扭一会儿,闭上嘴巴一句话都不说。

将他从回家之后,沈昭和又看了一眼手机,掉头去了别的地方。

伏慎听了沈昭和的话,进了家门就开始洗澡。手指触碰自己的身体,闭上眼睛,甚至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出自己成年后的样子。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手臂应该更有力,皮肤应该更黑,胸膛也不像是现在,脆弱的一摸就能感觉到心跳声。

大脑、记忆力也不是这样的。

伏慎深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个哆嗦。三月份还有些凉,刚流出来的水也不算温暖,于是整个人都有些颤抖。房间是空旷的,没有什么其他的声音。伏慎任由水纵横在他的脸上,半晌,适应了之后,关上水,擦干头发走了出去。

伏慎不知道沈昭和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因此在等他的时候也只能私自走到他的书房里,想找几本练习册。

沈昭和的卧室还是依旧的干净,每本书都被细心擦过,没有很厚尘土,多数的练习册都是没有在中国大量出版的外文版本,英文词典也随处可见。

在这个年代寻常人家都已经有电脑了,不知道为什么沈昭和居然没有。前面说了伏慎英语并不好,自然没有兴趣翻看那些难懂的书籍,只是来到沈昭和经常坐的书桌前翻了翻。

伏慎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窗台,让人惊讶的是,窗台上居然有一个相框,看起来应该是沈昭和家人的照片,被小心的放到了内侧,不会被碰倒的那种。

想来沈昭和也不像是会放照片的人。一个好奇,伏慎站起身走到前面,想仔细看一看。

照片里有四个人,应该是他的爸爸妈妈和——弟弟?

伏慎好奇的看着相片上的那个小男孩儿,和沈昭和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一家人。两人一个长得像父亲一个长得像母亲,给人的感觉也不大一样,但整体看来就是非常像,硬要伏慎说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大抵是因为那种虚渺的,被称为‘气质’的东西吧。

伏慎正低头想着什么,突然客厅里传来了电话铃声,吓了他一跳,几乎把相框扔了出去。

他很犹豫到底要不要接电话:毕竟打电话的人很可能是来找沈昭和的,而自己贸然接了电话,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的。但是那电话催的紧,响了十几下还没挂断,伏慎无可奈何的拿起话筒:“喂,您好。”

“伏慎?”正是沈昭和的声音,“怎么这么慢才接电话?”

“……”伏慎想了一会儿,“我刚才在洗澡……”又骗人了。

“好吧。”沈昭和应了一声,“我现在在朋友家里,可能要晚点回家,你自己在我桌子上找上次的练习册,今天要做的题都画好了,冰箱里有煮好的面条,你会不会热一下?”

“恩。你晚上不回家了?”

“不回去了。”

“不回家睡觉了?”

“不啊,怎么了?”

伏慎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闭上了嘴巴:“那好吧,再见。”

沈昭和一个成年人,就算是夜不归宿,也不关自己什么事情吧?

伏慎看他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实在想不出他能到哪里去,难道真的是去朋友家里了?

那为什么刚开始还说要回家给自己讲题,突然又要住在朋友家里了呢?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只可惜伏慎完全想不出来有什么问题,只能愣了一会儿,垂头丧气的走到沈昭和的卧室里,拿起了笔,开始了枯燥的数字演练。

李亦梁正沿着开始的路向回走,四处找寻着他的水杯,过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类似水杯的东西躺在地上。

李亦梁心里‘咯噔’一声,看看周围的水渍,难道是摔坏了?

连忙跑上前去,凑近来一看,果然是自己的水杯啊。弯腰刚要捡起来,旁边的街道上突然冲出来一个人,笑嘻嘻的着他大喊:“李亦梁,这么明显的陷阱你也能中啊,果然凡人的智商低的有意思。”

李亦梁惊的脊背冒汗,回头一看,果然是拿着两把钢尺,笑得非常嚣张的沈昭平。

两把钢尺,杀伤力真的不大,李亦梁也并不是害怕沈昭平能把自己怎么样,他只是担心沈昭平刚刚恢复的手臂,好不容易长好的差不多了,这会儿要是再给弄伤了就不好了。所以李亦梁只能拼命地逃跑,希望沈昭平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到腿上,尽量不要动他那个脆弱的胳膊就好了。

然而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沈昭平没什么不良嗜好,唯一喜欢的就是这些硬邦邦直挺挺有流畅线条的钢尺,时不时拿出来比划比划,比划到高兴的地方,还会不分轻重的给别人或者自己来一下子。

李亦梁一下子跳到五米远的地方:“沈昭平,你看你都追我追到哪里了?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不带你回家,你一个人能回家吗你?”

这个威胁实在是有点幼稚,沈昭平也不废话,笔直的向前走了两步。

李亦梁脸上的汗都流下来了。

你九岁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李亦梁九岁的时候,小学还没毕业,整天和班里的同学瞎玩,听老师瞎讲,基本上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玩完了也不写作业,每天晚上九点准时睡觉,日不上三竿不起床。

你呢?

你一定不是沈昭平。

沈昭平今年九岁,心理成熟的像个九十岁的人一样。

明明还是上小学的年纪,今年已经升入初二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反而比李亦梁念得年级还要高,微积分比他这个高中生玩的还转,张口闭口的纳卫尔·斯托可方程,杨·米尔斯理论,你说谎话的时候他就一边看着你说谎话一边笑,等你谎话说完了他也开始说了,从逻辑上事实上一条一条把你的谎话拆穿,末了还来一句:“这种低级的笑话不要给我讲了,不好笑。”

所以说多和成功人士呆在一起,尤其是非常睿智不给人情面的成功人士呆在一起,对人百害无一利。和沈昭平扯上关系,一定是他这辈子最倒霉的一件事了。

李亦梁看着沈昭平似乎随时就要冲上来,吓得转身就逃。

没走出两步来,就在街头尽头看到了一个人影。李亦梁几乎快要哭了:祖宗啊你总算来了……

快步走到那人旁边,几乎算是吼着说道:“沈昭和!你还管不管你弟弟?!”

沈昭和神色有点疲惫,没有回答李亦梁的问题,只是冲着不远处缓缓的开口:“沈昭平,你过来。”

那小孩听了这句话,顿了顿,将手中的钢尺扔在路旁,冷笑道:“听说你收养了个小孩?你是变态吗?你连你自己的亲弟弟都不管,还去帮助其他孩子?”

沈昭和是沈昭平的亲生哥哥,可沈昭和大了沈昭平十一岁。

沈昭和皱了皱眉,但还是放低声调:“沈昭平,你是在怪罪我吗?”

那孩子没有说话,却好像是在赞同这个观点。

沈昭和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了,你是个聪明的人。但你的聪明并不能由我全部开发出来。你要等,等到你真正该遇到的老师。”

沈昭平听了这话,哼了一声:“借口。你明明就是觉得我比你聪明,所以嫉妒我,不想让我学数学,那我告诉你沈昭和,你太自私了。”

沈昭和愣了一下,并没有想到他会那么说。

他弟弟确实比他有天赋,带着并不代表沈昭和会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从来没有人给他灌输过这种思想,日后也不会。他虽然是学数学出身,并不代表对任何一件事情都斤斤计较。

想了想,沈昭和说:“沈昭平你来我家吧。我和你谈一谈。”

本来想今晚不回去,看来还是要在家里说比较合适。

伏慎听到门外有动静,俯下身子从窗外看时,居然是沈昭和的车子。

不是说今天不回来了吗?伏慎不去多想,趴在桌子上,继续想题目中的隐含条件。

原来沈昭和床头的那些书都很难,密密麻麻的看着就烦,有点象自己做学术报告的时候写的草稿。

门口又传来了开门声,随即就听到了沈昭和的声音:“你进来吧。”

怎么,难不成还有别的人来不成?

伏慎觉得脑袋有点痛,懒懒的抬起眼皮,就看到一个个年龄看上去不大,皮肤很白的小男孩。

啊,他是照片上的人啊?

只不过,他眼中怎么都是愤恨的情绪啊……

11.沈昭平。

伏慎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身体。

如果要是只有沈昭和回家了,那伏慎可以随意的,想什么姿态就什么姿态。可是如果沈昭和的亲戚来了,那自己坐成这个样子,岂不有失规矩?更何况沈昭和曾经无意识地透露过自己‘家教甚严’,想必这孩子一定看不惯自己大大咧咧的样子。

沈昭和指着那孩子,说道:“这是我弟弟,沈昭平。”

伏慎笑了笑,刚想开口,沈昭平居然撇了他一眼,然后嗤笑:“就是他?你看他一副蠢样子,怎么就入得了你的眼了?”

伏慎的笑立刻被灭杀在摇篮里,一口气没倒过来,几乎内伤,所以轻轻地咳了咳,问道:“你说什么?”

“你是聋子吗?我在说你笨,你这个笨蛋。”沈昭平皱眉,那动作、神态,和沈昭和如出一辙,只是少了像沈昭平那样凌厉而且鄙夷的态度。

伏慎惊讶的看着沈昭和,想要他给自己一个解释。这种出口就是脏字的人,怎么算得上是家教优良?还是他在骗自己,家世什么的全都是吹嘘的?

沈昭和没有看伏慎,反而拽了拽沈昭平的衣角,开口:“他比你大五岁。叫他哥哥。”

伏慎连忙摆手:“不,不用了……”有这么个弟弟,自己怕是无福消遣了。

沈昭平四处看了看,也不搭理别人,径直向沈昭和的卧室走去。待他的身影消失后,沈昭和才将视线转到伏慎的身上,说:“你不要在意,他那人就是这样。“

伏慎点了点头:“我没放在心上,毕竟是小孩子。”

然后觉得这么说又不对,自己目前也是小孩子的身份,连忙捂住了嘴。幸而沈昭和并没有在意,径自说自己想说的话:“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这几年一个人呆惯了,就有点容不得人了。”

随后跟过来的李亦梁一边脱下沉重的外套,一边说道:“只是这容不下人的方式太奇特了,正常孩子会整天打打杀杀的吗?”

沈昭和沉默一下,没有说话。

伏慎看着兄弟两人奇怪的相处模式,还没来得及细想,突然猛然回想起来一件事情。

前世伏慎曾经参加过一次高中生数学联赛,拿到了第一名,而第二名则是一个十六岁的学生,只能依稀记得他姓沈,现在仔细想想,应该是沈昭什么的。

和伏慎一个考区,比他小,数学天才,任何人首先想到的都应该是那个小孩儿。

因为伏慎的失利,他几乎不怎么关注数学界了,自然不知道沈昭平今后的命运到底是怎么样的,却依稀记得沈昭和参加国际竞赛失利,几乎断了他下半生的名誉。

作为哥哥,命途居然比弟弟还坎坷,真是……

伏慎叹了口气,自己的命运走向完全改变了之后,不知能不能影响到沈昭和的轨迹。

李亦梁给自己倒了杯水和,也不理会伏慎,冲着沈昭和说道:“你们家怎么能有这样的怪物?你都不知道,他一个孩子,刚才跟着我跑了两条街!怎么看都应该有五千米了吧?都快累死我了,他反而比我还轻松。”

沈昭和说道:“不许你叫他怪物。”

“……人活到他那种地步,不被称为怪物,天理难容啊。”

“……”

伏慎静静的听着他们两个人的谈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

上辈子伏慎没少见过天才,你不得不承认,天赋这种东西确实存在。比如有些人可以一眼看出复杂高次不等式的解,凭空就能想象出穿根式的图像。像是考微积分算的那些‘花瓶倾斜多少度水才能倒出一半来’这种问题,总也是有人早就了如指掌的,高等代数更是不在话下,不用计算。伏慎有时候看见那些人,都会想:如果这些人早出生若干年,会不会比牛顿更早发明微积分?

然而,这正是数学的魅力所在,捉摸不透,一种冷淡而严肃的美,没有‘假设’这种说法。沈昭平之所以会表现出种种的骄横,都是因为站在一定高度上的难过吧。

因为伏慎不是天才,他才能真正理解沈昭平这种天才。

伏慎看了一眼沈昭和:“你弟弟去你卧室这么久都没出来,去干什么了?”

“看书。”

“你都不担心他吗?”

“有什么可担心的。”沈昭和淡淡道,“话说起来,你也应该去做题去了。”

伏慎看了一眼表,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也朝着沈昭和的卧室走去。

像是知道伏慎很快会进来一样,卧室的门大开着。伏慎探头向里面看了看,就看见沈昭平已经端坐在沈昭和平时坐的位置上,低头演算着什么。

看他年纪不大,坐下来的气势到可以和沈昭和比上一比了。

伏慎放轻了脚步,走进去,也不知道怎么和沈昭平打招呼,干脆不说话,找了张椅子,搬到沈昭平边上,也拿了一本练习册。

余光瞟到沈昭平那边,那孩子低头一边啃手指一边做题,眉头皱的紧紧地,字写得凌乱张狂,因为是铅笔,稍微蹭一下就模糊不清了。像是上辈子的职业病,有个人在自己身边,伏慎根本无心做题,只觉得沈昭平像是自己的学生一样,一定要监督他看他有没有用心。

幸好他很快就作完了,翻看着后面的参考答案,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看样子应该做的不错,最起码心情很好。

伏慎清了清嗓子,想和他打个招呼,谁想惊的沈昭平几乎跳起来,大喊:“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伏慎囧了一下,“……刚才啊,你没感觉到我吗?”

这下轮到沈昭平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摇摇头。

如果有一个人从外面进来,你若是专心做某件事情没发觉,那也就算了。可是那人都坐在你身边,盯着你看了很久了,你居然还没发现,那不得不说,这种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已经达到一种极至了,甚至已经掩盖住你人体本身的条件反射。

沈昭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晾着伏慎一个人,伏慎只好先开口:“那个,以后我就要住在你哥哥家里了,咱们以后相处的机会可能不少,先互相认识一下好吗……”

话还没说完,伏慎就小心翼翼的闭上了嘴巴,因为沈昭平的眼神太凌厉了,像是恨不得把他剖心挖肺了一样。伏慎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就被打上了‘不及格’的标签。

沈昭平突然一笑:“……你们都是一个样子,愚蠢的要命。”

“……”

伏慎这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被人说成过‘愚蠢’,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了一会儿:“你说什么?”

“我说你愚蠢,愚蠢的凡人。”

“……说的就好像你不是人一样。”伏慎忍不住挖苦。

“我当然不是人。”沈昭平很是诡异的说道,“因此也没有你们愚蠢。得到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到处炫耀,你以为你住在沈昭和家里能给我造成什么影响吗?你以为能让我嫉妒吗?怎么可能,现在你根本没有在我面前炫耀的资本。”

伏慎突然有点哑口无言。

并不是找不到沈昭平言语中的漏洞,他只是突然不想这么做。

正常人听到沈昭平这么说话,估计会被气死。连他哥哥也是,如果他哥哥听见了,保不准会狠狠训斥一顿。然而伏慎却又有点奇怪的感觉,感觉这孩子并不是在讽刺伏慎,而是在讽刺自己。

和有些中二病认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神的孩子不一样,刚刚沈昭平说‘我不是人’,但是语气却不是趾高气昂的。

从头到尾,伏慎都没有显露出一丝炫耀的语气,然而他却偏说自己是在炫耀,那么在他心里,自己就已经有炫耀的资本了。

伏慎沉默着没说话,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沈昭平,其实你没有必要自卑,怨天尤人。”

“……”

沈昭平面无表情,摆出完全不认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样子,然而却没有再笑了,即使勾起嘴角也没有。

伏慎心中了然:“我之所以能做一些你做不了的事情,是因为我比你大,你比我年轻,而你厚积薄发的潜力更大,每每想到你还有那么好的光阴,我都会羡慕。”

“……”

“像你现在的记忆力。”伏慎近一步分析,“你能感觉得到吧?那种惊人的、让人赞叹的记忆力,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包括我。”伏慎知道,很多像是沈昭平这样被称为‘神童’的孩子,都是因为年少就显示出了惊人的记忆力,思维能力超群,所以才会成功的。

“我两岁的时候就能背八十多首古诗了。”沈昭平突然说。

果然,再怎么天才的儿童,他也是个孩子,也有炫耀和自豪的一面。伏慎继续说:“所以,你根本没必要针对我,我想和你做朋友,行吗?”

“……”沈昭平犹豫了很久,居然摇摇头,“不行。”

“……”

“他们都说我不是人,如果你和我交朋友,你也就不是人了。”

原来如此。伏慎问道:“你觉得你不是人是什么?”

沈昭平突然笑了一下:“怪物,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

“客厅那个。”沈昭平指了指门口,“那个人叫李亦梁,他就经常这么叫我。”

“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你吗?”

“当然。”沈昭平说道,“如果是别人这么说我,我一定会揍他。”

“那他一个人这么说,你为什么就觉得你是怪物呢。”

“……”沈昭平突然又不说话了。

伏慎虽然好奇,却也没有想要和他继续深聊的想法,见他不想说话,便拿起他刚才做的练习册,想看看他在看些什么。

然而一个字都没看到的时候,沈昭平突然说:“那些记忆力,心算能力,逻辑功能。”

“恩?”伏慎反问,有点不知所云。

“都不是我想要的。”

“……”这就是所说的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吧,伏慎这么想,却又觉得这个小孩儿是在说真话,不由得有点好奇。“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的,都是绝对得不到的。”

“哦?”伏慎好奇,“是因为没有钱?”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想,正常的和人沟通,而不是要拿着两把钢尺,追在别人身后,喊打喊杀的。”

“……”

“我也想不受限制的像个普通人,喜欢生物喜欢化学都没关系。”沈昭平淡淡道,“但是我们家是数学世家,我父亲对我期望很大……”

“……”

“我已经什么都得不到了,所以我必须要让我的家人,所有人承认我下了苦功夫的这一个学科。”沈昭平继续说,“我哥哥说你很强,所以我要打败你,你懂吗?”

伏慎:“……”

沈昭平刚才说‘你懂吗’这三个字,神态和语气都像极了沈昭和。

但是毕竟是一个九岁的小孩儿,你能让他比一个高中老师还强,有可能吗?

而且还是重生了之后的高中老师。

伏慎尴尬一笑:“……原来如此,希望你完成你的梦想。”

也不再和他继续瞎扯,伏慎定下心来,开始做题。

“我去叫沈昭和来。”沈昭平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让他给我们出一套试卷,我们两个比试比试。”

“……这根本没有意义。”

“如果你赢了。”沈昭平自顾自的说道,“我就把‘翱翔计划’的名额让给你。我赢了你的话,你也没什么损失,怎么样?”

听到‘翱翔计划’,伏慎又是一惊,翱翔计划是近些年来为了在青少年中培养拔尖创新人才,而举办的活动,这孩子刚多大,翱翔计划不是面向高中生的吗?

而且他已经有了名额?

沈昭平继续说:“当然了,‘翱翔计划’也不是我们家策划的,我给你的名额只是给你一次让你参加答辩的机会,并不是稳打稳拿冠军的。”

伏慎:“所以我说这样的比赛根本没意义,我没必要和你相比较。”

“我有必要。”沈昭平打开了门。

12.翱翔计划。

伏慎心想,这个人可真够任性的。‘翱翔计划’的资格都可以随便转手送给别人,那他究竟会在乎什么呢?想参加就参加,不想参加就拱手让给别人,真的让人,非常的不爽……

沈昭平出去不久,就回来了,后面跟着沈昭和,神色有点疲倦:“我听沈昭平说,你想和他比赛?”

伏慎愣了一下,然后似笑非笑地回答:“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的。我也想看看你和他比,究竟怎么样。”沈昭和从旁边的那堆书里抽出了一沓卷子,放到他们两个面前:“一个半小时做完吧。”

伏慎接过卷子,瞥了一眼,没说话。

沈昭和看伏慎似是一脸不愿的表情,说道:“不用有压力,即使你考不过他也是应该的,我不会责备你。”

什么啊?考不过一个九岁的孩子?

伏慎有点惊讶,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卷子。卷子并没有什么问题,很正常,那沈昭平是不是有把握能拿满分呢?

沈昭平坐了下来,很随意的摊开卷子,居然开始给伏慎施压:“你如果只是个普通人,那就没有资格和我比赛。”

伏慎瞬间就好像头上被套上了一个塑料袋一样,一个脑袋涨成两个大,犹豫着也坐了下来。

反正就是比赛而已,照着沈昭平的话,自己应该是没什么坏处。伏慎当然不是想要翱翔计划的资格,但是就算自己这么说,沈昭平也绝对不会放弃和自己笔试的机会。所以最好的结果,果然还是输给他比较好吗?

伏慎叹了口气,拿起笔,不再多想,而是专心的答题。

沈昭和出的试卷,多是以刁钻着称,如果大学是他教你数学,那运气真是太差了,因为你不得不像高中一样努力,才能够及格。这张试卷也一样,放眼望去一卷二卷的题干密密麻麻,就算把题读完也需要很久的时间。

伏慎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闲想,一题一题接着做。答题的过程中当然遇到了不少瓶颈,但伏慎一想到自己就是想输给沈昭平的,也就轻松了许多,不会的就跳过去,这样其实也就跳了几道小题。

一个小时多十五分钟的时候,伏慎答完了试卷,顿时松了口气,也不想检查一遍,反而轻轻的转过头,去看沈昭平是怎么答题的。

沈昭平答题的时候全神贯注,身体僵直,尤其是脊背,直的几乎一掰就能折断,但其实也并不是因为紧张,大概也是家庭的缘故吧。那孩子应该吃了很多苦,而且也很能吃苦。不过仅仅九岁,右手的沧桑程度就和伏慎二十多岁的时候差不多,脑门微微凸起。据说这样的孩子很聪明。伏慎想,如果就是因为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是沈昭平,才能够做到比自己低一两分吧。

如果还是上辈子,那自己是永远不可能超过他的吧。

谁想到天意弄人,居然让伏慎又遇到了他,如果是这样,那伏慎再怎么差劲,也不会堕落下去了。

就算这次我输给你,你也要记住,这是我让着你。

下次,不,没有下次。

正想着,沈昭平抬起头看了伏慎一眼,两人眼神对了一下,都可以看到对方眼中凌厉的竞争感。最后还是沈昭平哼了一声,开口:“写完了看着我干什么?你还不如直接交卷。”

伏慎笑了笑,回答道:“我怕影响到你答题。”

沈昭平更加不屑:“无聊。”然后起身将伏慎的卷子拿起来,交到了沈昭和身旁,戏谑道:“你可不要偏心眼啊。”

沈昭和笑笑:“怎么会?”

趁着沈昭和判卷子的空闲时间,伏慎站起来抖了抖腿,又活动了一会儿。年轻的时候总是坐着还没什么感觉,人过了三十岁多坐一会儿就会腰酸背痛,都是因为不良坐姿的后果,坐着的时候对腰部压力很大,时间长了会影响身材发育。

沈昭和低头判卷子的时候也并不在意,只是随手翻了翻答案,没过一分钟就拿起一只红笔,开始判分。然而并不像是其他老师一样一边判分一边看给分点,沈昭和是直接背了下来,不仅是答案,而且解题过程,评分点,给分点,一字不差。

看来数学的学习不仅仅需要思维能力,连记忆力都十分重要啊。

伏慎待了一会儿,然后觉得有点无聊。幸好沈昭和很快的就判完了卷子,拿起来说道:“伏慎,你把错题改一下,待会儿我给你讲讲。沈昭平……你今天就住在我家吧。”

伏慎凑上前去看自己的成绩,满分一百五,他的了一百三十七。按理说是不错了吧,毕竟不是高中范围内的知识。伏慎有点惋惜,转眼去看沈昭平的卷子,然后愣住了。

他也得了一百三十七分。

伏慎有点惊恐,原来这孩子也不是像别人说的那么厉害吧?虽然才九岁,可也并不算是怪物的范畴。

旁边的沈昭平一直很安静,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恩,今晚住在你家里。”

客厅传来一个男音,正是李亦梁:“好了好了,你们快出来吃饭吧。”

看看时间,正好到了饭点。

伏慎走了出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个沈昭平心高气傲,这会儿虽然是和比他大了好几岁的自己平分,嘴上不说什么但是也一定会觉得别扭。

餐桌上显得非常宁静,沈昭平一边右手吃饭一边左手拿着那张卷子,甚至连吃进去什么东西都不看就塞进去了,只一会儿前面的桌子上就掉满了饭粒。

沈昭和看不下去,一把夺过那张卷子:“昭平,输要输得起,在这里摆脸色给谁看啊?”

伏慎心想,不是没输吗,被沈昭和这么一说火药味倒是更明显了。

沈昭平眯眼:“我也没……算了,你说我输了那就算我输了呗。”伸手敲了敲桌子:“反正我一开始也没打算参加那个‘翱翔计划’啊,那些数据太麻烦了,数学的实验设备又没有化学生物那么好,实在不行我转行学生物啊。”

“胡闹什么。”沈昭和不甚在意,“既然你都让给人家了,明天我没课,能带着他去市里面面试去了。”

“……”沈昭平沉默着点点头,突然看了一眼李亦梁,“李亦梁,你说我们现在走回家要多长时间?”

“呃?”突然被点名的李亦梁有点疑惑,“这种事情你不是应该自己算吗?”

“取决于你。”

“哈?”

“看你能跑多快。”沈昭平一边说一边走到沙发上拿起外套,“回我家,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为什么啊,你刚才明明说要住下。

沈昭和像是已经习惯了他这种随性的态度,点了点头:“也好,时间早,你就当是锻炼,自己走回去吧。”

李亦梁脸苦了一下:“……那要走多久啊?两个小时?”

饶了他吧,刚才全力以赴的跑了半个一万米已经快弄死他了,哪还有什么力气再走这么老远?

沈昭平那边已经穿好了一副,冲着李亦梁竖起眉毛:“过来,走了!”

果然是生气了。

伏慎放下筷子,只说了句:“慢走不送。”

沈昭平还没有能力完全掩饰住自己的情感,一般来说,过早的接触社会对他没什么好处。很多原本有天赋的孩子到最后都没办法走向成功,正如江郎才尽,并不是智商的原因,恰恰就是社会环境影响他们的发挥。聪明的家长不会放他们一个人死学,这么看起来,沈昭平的父母,真的算不上是好父母。

虽然说了‘不送’,但是伏慎还是到了门口,看着沈昭平比自己矮了那么多的身子,手指却骨节分明,几乎能看透血管,不由得说了句:“其实你很厉害,真的,他们只是嫉妒你。”

不理解他的人一定觉得沈昭平很幸福,但是就伏慎的角度来看,他并不是幸福的。

沈昭平正准备下楼的身子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来,凑近伏慎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楚的声音说:“你知道吗?我想要的,其实是他。”

伏慎惊讶的抬头,看着沈昭平手指的方向,居然是毫不起眼的李亦梁。

伏慎仔细的看了一眼他,只觉得这个李亦梁毫无特点,什么都平凡,说话还略有点傻气,看上去倒是挺好欺负的……

不过果然越是聪明的人就越有可能成为同性恋吗?伏慎哭笑不得:“你才九岁……”

沈昭平不言语也不害羞,轻轻一笑,转过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伏慎伫立在门前沉默了很久。身后,沈昭和突然开口:“伏慎,你过来。”

伏慎听了这句话,果真乖乖地走了过去。到他面前,沈昭和伸手摸了摸伏慎的头:“今天答得不错。我还以为你一定输给沈昭平呢。”

伏慎暗自觉得有点好笑,心想我还放水了呢。

结果就被沈昭和下一句话噎住了,沈昭和很平淡的说:“沈昭平没有全力的去答那一份卷子,他一开始就是想输给你。”

伏慎有点惊讶,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用全力答题?我看他答得很用心啊。”

沈昭和摇了摇头,却不回答。

伏慎有点郁闷,自己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被别人让着?这也算是尊老爱幼吗?

晚上伏慎懒懒的躺在床上,心里却在想关于‘翱翔计划’的事情。沈昭和说要带自己去参加面试,可是自己高中的时候,不都是去高中参加面试吗?怎么听着沈昭和的话,就好像要直接跳到大学一样。

正想着,门突然吱嘎一声,被推开了。伏慎抬起眼,看来人是沈昭和,也就没坐起来,又把眼睛闭上了。

沈昭和微微皱眉:“快坐起来,这像个什么样子。”

伏慎没接这句话,开口问:“明天的‘翱翔计划’,你是让我直接通过初选,去大学面试导师吗?”

沈昭和说道:“也不算吧。你初试的资格算到沈昭平头上,他过了,你自然也过了。”

伏慎不由的好笑:“我还没听说过转让资格赛这种事情。”

沈昭和坐在伏慎旁边,去拉他的胳膊:“快起来,我给你讲讲今天的试卷。你怎么答得那样不济?我还以为你能拿一百四十分以上。”

伏慎被拉的坐了起来,脑袋有点充血。甩了甩头反问道:“那你觉得沈昭平能拿多少分?”

沈昭和并没有给他准确的回答,却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不要小看我弟弟。他算是我们家的接班人了。”

“那你呢?你算什么?”伏慎兴致勃勃的问道。他想的自然是,沈昭和作为国家奥林匹克参赛队员,一定给他家添了不少光彩,虽然不知道怎么,只当了大学教授,但是也不错啊,刚刚二十岁,还很有潜力。

没想到沈昭和脸色一暗,静默了半天,才说:“我不如沈昭平。”

“没关系,他刚九岁,你……什么?你不如他?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昭和淡淡的,毫不在意,“他是天才,真正的。”

“……”这下轮到伏慎无法说话了。

九岁,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是个肉长出来的人,怎么的能被他说的如此神奇。

沈昭和也不多说,走到伏慎的衣柜里,那衣柜虽然是放在伏慎的卧室里的,但是全都是沈昭和的衣服。他低头挑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件黑色的西装,说道:“明天面试的时候你穿这件衣服,第一次重要正式一点,以后就随意了。”

“你的衣服,我穿得上吗?”伏慎单手接过来,打开比划了一下,那西服也不算是很大,看起来应该是沈昭和以前的西服了。

“这是我高中的时候的衣服了。”沈昭和淡淡道,“以前有比较正式的颁奖活动都会穿西服。”

果然。

伏慎并不陌生这种衣服,以前当老师的时候,一旦有全区性的公开课就要穿学校固定的工作服,而伏慎以前教的高中工作服就是类似西服的款式。

一瞬间,伏慎也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13.想要无限靠近,尊敬它,发现它,而不是让它来娱乐我。

大清早的阳光还是有点阴霾,照在人身上也显得冷清。伏慎跟着沈昭和早上跑完步,随后把运动鞋换成皮鞋,打好领带,出门而去。

伏慎的肩膀还没有长开,窄窄的没办法把西服的肩膀处撑开,穿起来并不好看,幸而双腿细长,倒也真没有丢脸的样子。伏慎轻轻地挺直了腰杆,一路上不断平复自己的心跳。

因为实在是太紧张了。

伏慎重生之前曾经当过‘翱翔计划’的选拔老师,那时候看报考的孩子一个个紧张的面色苍白,自己都觉得好笑,但是现在放到自己身上,他完全可以理解那些孩子的心里了。

伏慎上辈子见过无数老师,按道理来说不应该紧张的,所以并不是因为这件事紧张,他紧张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觉得心跳如擂,但是为何如此,原因不明。

大概是天气很糟糕吧。

一路上沈昭和都没说什么话,到了目的地才轻轻说了句:“你自己进去,我在停车场等你。”

伏慎以前当面试考官的时候都是初试的面试考官,这次参加的是复试,所以伏慎心里也没谱,不知道该怎么办。

‘翱翔计划’不会当场测试你的成绩,不会笔试,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创新能力罢了,大抵是询问一些问题,只要能顺利回答出来就可以继续晋级。

伏慎暗自给自己打气,脚步稳健的走到了教学楼里。

教学楼的墙上细心的贴上了几张纸,纸上有箭头指着方向,上面写了个‘翱翔计划’。伏慎跟着那箭头来到了三楼,果然看到一个教室的门虚掩着,有几缕光线漏了出来。

伏慎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门里的人这么说道。

伏慎努力调整面部的表情,使它看起来不至于那么僵硬,微笑:“老师好。”

那间教室里已经坐了八九个老师,只看了一眼伏慎,有人笑着说:“来的真早啊,是来面试的吗?”

“……是,是的。”

“那你稍等一下哦,面试还没开始。”

“好的。”伏慎回答道。

“你可以坐在这张椅子上,再过几分钟等其他的考生来。放心,你是第一个面试的人,会让你排在第一位的。”

“……”伏慎汗颜,便也不说什么了。

过了几分钟,果然有考生聚集的情况,但是那些参加考试的考生都没有进来这个教室,乖乖的在门外排队。

那九个老师依次坐好,整理手中的卷子,过了一会儿,正中央的一个男老师说:“好了,开始吧。”

这就开始了。

伏慎不由坐直了身子,等待老师的提问。

然而就这样过了大约半分钟都没有老师说一句话,而是诧异的盯着伏慎看。伏慎被盯得毛骨悚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时候,有一个看起来年长一些的老师说道:“同学,你倒是说话啊。”

“……”说话?说什么?伏慎不动声色,想看看别的老师什么反应。

“是啊,同学你怎么不自我介绍?还有半分钟,可要抓紧哦。”

“……”原来开始的一分钟是自我介绍?伏慎几乎吐血,没人和自己说,他怎么会知道呢?

看那些老师都是诧异的表情,伏慎稳了稳心神,轻轻咳了一声:“这半分钟,是想让老师们仔细看看我的。”

伏慎尽可能的胡扯,总不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完全没做准备不知道怎么自我介绍吧?

果然那九个老师听到这话,都露出了有意思的表情,上下打量起伏慎来。

伏慎这才不慌不忙的说道:“一个人是否生活规律,要看他的头发;一个人是否有条理,要看他的衣着;一个人是否注重细节,要看他的指甲;一个人是否能耐得住、沉得下心来,就要看他安排的时间。我给了各位老师一半的时间,希望你们能自己给我一个评定。”

果然已经有老师笑出了声来,伏慎心中舒了一口气,几乎整个后背都汗毛竖起。

总算应付过去了。

“既然如此,伏慎同学,你是不是可以自我介绍了呢?”

“我觉得没必要了。”伏慎冷静道,“今天我来报考的项目是数学,我爱数学,除此之外的介绍,我觉得没必要。”

其实当然有必要,伏慎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因为自己之前并没有什么让人骄傲的辉煌历史,要知道,初中之前他的数学考试还经常不及格,你让他怎么自我介绍?

“哦?数学啊……”中间那位老师说道,“既然如此,就让李老师来提问吧。”

伏慎下意识的看了看,左边第二个是一个秃顶了的男老师,应该就是他主管数学选拔了。

这九个老师每个人都负责不同的项目,按理说是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人文社会、地理这九科再加上计算机,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少了一个老师。

伏慎没心思瞎想了,只是冲着那被称为‘李老师’的男人点了点头。

那男人轻轻咳了一声,然后问道:“请问——伏慎同学,你在初中学习过三角函数的图像吗?”

伏慎点了点头。初中没学过,但是自己倒是学过。

“你能在生活中举例说明吗?三角函数,在日常生活中有什么相似物呢?”

伏慎有点发懵,反问:“三角函数?相似?”

伏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此起彼伏的,很像波浪的图像。

“没错,你觉得它像什么日常生活中的东西呢?”

伏慎略微有点犹豫。自己在这块儿,经常会准备一些好玩的东西让学生记住这些图像。可是那堆东西确实很幼稚,选拔比赛又是很严肃的东西,言辞稍微有点不谨慎,就会被毫不留情的刷下来。

那老师看伏慎有点为难,轻轻笑了一声:“刚刚听你说你喜欢数学,这年头,真心喜欢数学的孩子还是少数啊。”

“……”伏慎当然知道了。自己的学生天天和自己说‘数学好难’‘数学没用’‘不想学了’之类的话。

“可是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的……”李老师眯起眼睛,“当数学融入到生活之中的时候,真的是,非常非常有趣……”

“我并不知道。”伏慎严肃的说,“数学对于我来说,并不是有趣。它是一个值得让人尊敬和敬仰的学科,我把它看成是一种信仰,想要无限靠近,尊敬它,发现它,而不是让它来娱乐我。”

“哦?”

伏慎继续说:“不过要说是有趣的话……倒也真的是有趣。骂人一向是有素养的人所不齿的,偏偏经常会遇到想骂的人,这时候数学就派上用场了。最简单的例子,你可以骂着说,你简直是x-2≥0。”

坐在面前的老师都有点愣住了,露出不知所云的表情。

伏慎转而诡异一笑:“就是二到正无穷的左闭右开区间啊。”

走出那间教室的时候,伏慎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扯了扯紧紧系在自己脖子上的领带,长舒一口气。

他自我感觉还挺好的,说话也注意了逻辑性。谁说的来着,逻辑性好的人不一定学数学好,但是学数学好的人逻辑思维一定不差。伏慎当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那种连贯的思维能力是讲课讲得多了锻炼出来的。

还没走出教学楼,那个主教数学的李老师突然走了出来,喊了声:“伏慎,等等。”

原来这次的翱翔计划主报数学的只有沈昭平一个人(后来换成了伏慎),这个李老师也算是完成了自己所有的任务了,早早脱身可以回家。

李老师长叹一声:“——哎……这几年像你这么喜欢数学的孩子真是少见了。”

“也不是。”伏慎淡淡道,“沈昭平不算一个吗?”

“那孩子……哎……”提到沈昭平,李老师更是觉得遗憾。

“嗯?”

“聪明到是聪明,可惜不喜欢数学……”

伏慎惊讶:“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李老师说,“他之所以一直在研究数学,是因为他爸爸强迫他一定要学,其实这孩子根本就没有一点兴趣,能逃课就逃课,不能逃就找人把名额给代替了。”

“……”说的正是伏慎。

“你看看,这次的‘翱翔计划’又被他给退了,本来吧,这个计划也不是全国性的,稍微做点实验数据,依据他的情况来说,拿到奖项非常容易。只可惜他不愿意参加,退了数学的跑去参加生物选拔了,你说是不是很气人?”

伏慎笑了笑:“他喜欢哪个学科是他自己的自由吧,为什么非要逼他学不喜欢的学科?生物学得好也不错啊。”

李老师只看了他一眼,反问:“你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吗?”

“呃?”伏慎摇摇头,“怎么了?他父亲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那我问问你,你知道不知道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

“……”伏慎心说废话,这都不知道我就不用学数学了,但是也不敢造次,乖乖点点头,“我知道。”

“他的父亲是那里的院士。”

“啊?”伏慎惊讶道,“他父亲多大?有这么年轻的院士吗?”

“今年四十五岁了。”

四十五岁是什么概念呢?

放到二十一世纪以后,中国科学院最年轻的院士是三十七岁,那沈昭平的父亲已经算是相当的年轻了。

伏慎点点头:“怪不得。”

李老师继续说:“你都不知道,沈昭平的父亲第一次发现沈昭平的数学天赋的时候,对我说‘看到这孩子,我简直是看到了一个梦想’,谁想,这个梦想的梦想不是数学,呵呵。”

这就不难知道,为什么沈昭和说沈昭平‘是个真正的天才’了。

“我曾经听过这样的传言。”伏慎小心翼翼的说,“未来二十一世纪是生化时代,学生物并不是侮辱数学,毕竟数学是‘母’,没什么理科的东西用不到数学的,如果那孩子真的喜欢生物,可以的话还是不要阻止的好。”

李老师笑着摆摆手:“你这个孩子说话还真是有趣,知道的也多,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生化时代?挺有意思……他父亲一直对沈昭平说‘如果你学不好数学什么都别想学’……”

“……”伏慎皱眉。

“他爸爸也是老顽固啊,非要逼疯他那两个儿子才好……算了算了,反正我说话也没什么参考价值。”那李老师说着说着笑了出来,闭上了嘴,临走的时候用力拍了拍伏慎的肩膀,“伏慎,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愿意在‘翱翔计划’报考数学吗?”

“为什么?”

“因为数学最为枯燥。”李老师说道,“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根笔一张纸,就这么多。我听昭平说,如果让他转到生物系,他首先要研究的是大脑,研究这种东西就比数学有趣了吧,总也不用对着难题苦思冥想……”

“不只有这些。”伏慎不由打断。

“嗯?”

“还有思维。”伏慎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如果没有自己的思考,有那些设备也没用,而思考的过程恰恰是我喜欢数学的原因。”

“……”

“沈昭平之所以喜欢生物,也许是更喜欢生活。”伏慎眯起眼睛,仿佛自言自语,“到了年纪大的时候,便不会那么喜欢了。趁着年轻,多学学生物当然再好不过。”

“呵呵,听你说话老气横秋的,不过也是个小孩儿罢了。”李老师笑的看不见眼睛,“我走了,你回家小心点啊。”

“老师再见。”

直到李老师的身影完全不见了,伏慎才回过神来,转身走到停车场找沈昭和,远远看到沈昭和在车子上安静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的模样。

谁说他是小孩子来着?

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实际上,又有谁直到他这幅皮囊下包裹着的灵魂有多么苍老呢?

伏慎蓦地笑出了声,怎么能用‘苍老’来形容呢。

他的青春,才刚刚开始。

14.演讲。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过了六月份。天气异常炎热,伏慎则是在这种酷热的环境下踏踏实实的学了三个月,可以说是进展飞速。

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进展呢?

恰恰不是思维的进步,而是算数能力的提高。

打个比方来说,前世的伏慎喜欢数学,可是并不喜欢数学算数题。按照他的话他来说,数学也是一种发明,需要观察,不是坐在座子上两个小时不动盯着一道数学题就是数学家了,哥德巴赫的猜想也是通过观察发现出来的吧?再难的题做出来了也是别人出的,你能做的比命题人还好吗?于是理所应当的忽视基础练习。然而这三个月在沈昭和的逼迫下,伏慎已经从‘不爱算数’转变成了‘不怕算数’了。

做得多了,虽然对的多错的也多,而且不知道沈昭和从哪里找来的计算题,题目又刁钻又刻薄,于是伏慎错的类型千花百样,久而久之他本人都淡定了,甚至会有一种错觉,那就是自己蒙的正确率真的是太高,以后做题就靠蒙的吧。

所以此刻伏慎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坐在桌子前,挥汗如雨的蒙题。当然不是他的态度不端正,先前已经想过半个多小时了,下午还要准备‘翱翔计划’的一些资料,如果再浪费时间就没意义了。

再等一会儿,沈昭和从学校回来就可以给自己讲讲简便算法了。

伏慎叹了口气,这样大量的做题真的有好处吗?不是太难就是太简单,纯粹为了锻炼他的计算能力,一遍一遍繁琐的重复着,让伏慎陷入一个基本麻木的状态,这样真的好吗?

伏慎向往的是高等数学,让人为之痴迷为之苦恼为之兴奋的逻辑难题,而不是这种说出正确做法后会心一笑:“哦,好巧妙啊。”然后做完了之后屁用不管。

从早上到现在十一点多,做了这么多计算题,伏慎的脑子已经处于半麻木状态,哪里还想得出怎么用简便算法?伏慎暗骂一声,离沈昭和下班的时间也差不多了,索性扔了笔,闭上了眼睛。

重生的三个月以来,正经事一个没做,过的都作息正常的无聊生活,几乎比重生前还要无趣。

大概算了算,也许还有一天就要进行‘翱翔计划’的最后一轮选拔了,这次选拔和复赛完全不同,与其说是难,其实还不如说是很有特色。

复赛算是应试的话,最后的选拔,就要看你的口才能力了。不过幸好数学和其他学科不大一样,即使语言不大流畅,只要有很严谨的逻辑思维,都是可以顺利通过的。

伏慎看着眼前的数字,突然觉得无比烦躁。

还是英文字母比较可爱一点啊。

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窜出脑海,伏慎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甩头,暗叹自己傻了。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沈昭和的声音。伏慎非常爽快的站起身来,跑到门前,果真看到沈昭和正要进门。

“沈昭和,我做不下去了。数字好大啊。”伏慎顺手接过沈昭和手中的课本,抱怨:“做了这么多,怎么一点成效都没有?”

沈昭和换了鞋子:“今天先不讲计算题了。你好好准备翱翔计划的辩论吧。”

伏慎听了这话才算高兴起来:“沈昭和,我已经决定好要做什么类型的研究了。”说出自己早就盘算好的话:“我觉得生活中的数学应用获奖的几率比较大吧,所以我想做个建模,比如关于你们大学如果火灾了的话,哪种逃跑方案比较好……”

沈昭和听得很用心,最后才评论道:“是很不错。没想到你研究的课题居然是关于我们学校的。”

伏慎点了点头。

其实这不是他最近才想出来的,早在他第一次学习建模的时候,就想要研究清苑大学的校园了。那毕竟是上辈子自己最想要报考的大学,虽然半只脚都踏进去了,还是被踢了出来。

晚上伏慎草草的将上午做的卷子对了一遍,即使错了很多,伏慎还是没有心情去改正,火急火燎的拿出诸多方案,给沈昭和过目。

沈昭和在灯光下看了好久,一张一张,都详细的检查,最后选定了十多页当做最后选拔的资料。这种重复的审阅过程是极其枯燥无味了,伏慎只记得沈昭和的表情很温柔,也很少发出声音,偶尔赞赏两句,只是这种情况并不多。

这样一直持续到了凌晨,连续七八个小时的讨论中,伏慎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睛,躺在沈昭和床上,和衣入睡了,而沈昭和还在看,还在思考,仿佛这是自己的事情一样。

这到底是谁的事情呢?难道不是伏慎自己一个人参加考试吗?

第二日清晨,伏慎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睡错了地方,幸好旁边没有人。看来沈昭和应该是睡在别的地方了。可掀开被子一看,他就愣住了。

没穿衣服。只有白色的底裤。

这是……?难道自己睡觉了还能把衣服脱掉吗?伏慎手有点僵硬,然后又释怀了。

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麻利的穿好衣服,伏慎刷着牙跑到楼下,看到沈昭和坐在桌前沉思的身影,突然觉得非常的安心。

如果自己上辈子也能够遇到这样的监护人,那也是一种幸运吧?说不定正是因为上辈子太过倒霉,才能够重生一次。

伏慎吐掉自己嘴里的牙膏沫,漱口,含糊的说:“老师,你一夜没睡?”

沈昭和听到他说话,抬起头:“三点的时候睡了一会儿。你过来看看,这演讲稿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去基地比赛了。”

伏慎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反问:“比赛?比赛什么?”

“恩?你居然问我比赛什么?当然是翱翔计划了。”沈昭和显得比伏慎更惊讶:“怎么?你不知道今天比赛的事情吗?”

“不是还有一天呢吗?”伏慎瞪大了眼睛。不会吧,什么都还没有背下来,演讲?这是要自己上去编故事啊?

“没有任何你说提前了一天吗?”沈昭和冷静下来,将演讲稿推到伏慎面前,只说了一个字。

“背。”

背下来,到上面才能有更多的观点摆出来,才能够使别人信服。可是这洋洋洒洒四千多字的论文,背下来谈何容易?

如果是沈昭和,这么点东西一定不在话下。伏慎暗自将自己的记忆力和沈昭和对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背不下来。这是不可能的。时间太晚了,来不及了。”

沈昭和略微沉下了脸:“这只是你想不想参加考试的态度问题了。”

伏慎无奈的看了一眼钟表,现在是早上七点,比赛时间是上午九点——也不是不可能。伏慎不再说话,猛地抓起演讲稿拼命地看。

沈昭和写了一晚上的演讲稿,精准度太过强悍,挑不出一点逻辑上的错误,专业用语也非常明确,还有少量的中文注解。

要记住这些专业用语实在是太麻烦了,伏慎脑袋都快要胀破了,还是要记住,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背什么。

到了赛场,伏慎手里还拿着稿子看,由于太过紧张,手指指节出都变白了。

沈昭和看他这样子,不由得失笑:“你不用这么紧张,这次过不了,我们就明年再来。”

伏慎不理他,继续背书。

要按照一般人来说,这演讲稿是沈昭和写的,算不算是作弊呢?其实并不能算是沈昭和写的,这里面的内容全部都是伏慎想要说,圈在纸上,再由沈昭和誊写一遍,仅此而已。但有些连接上的问题,沈昭和还是给他改了很多,就像是指导老师一样。

这个时候会场已经零星的来了不少人,八点半的时候,伏慎已经背不下去了,干脆放下演讲稿,心想放弃吧。再怎么也背不下去了,索性看别人怎么演讲。

人差不多到齐了的时候,伏慎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居然是沈昭平。

显然沈昭平也看到了伏慎他们,轻蔑的瞥了一眼,然后径直走上了演讲台,随手拿起麦克风:“能通过复赛的大家,一定都有吸引老师的地方。请容我说一句,不要对任何选手有偏见。很多人都是高中生,而我是小学生,有一位是初中生。不知道那边那位高中生怎么样……”说这话的时候,沈昭平瞥了一眼伏慎,然后继续说:“但我想说,我已经通过了导师的考验,正式参加生物研究了。”

坐台下面唏嘘一片。这些人都是来参加考核的,怎么能想到有一个小孩子居然早就通过了?

沈昭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接下来是我的个人演讲,我的指导老师是北京市第八中学的生物老师,这次希望同导师一起研究的项目是人脑的神经组织,具体内容不能透露,所以演讲也就差不多结束了。“沈昭平非常冷静的把手里的那张类似演讲稿的纸攒成一团,睥睨场下,“虽然在之前的九年我一直猛学数学,但是如果这次我能有所进展——。”沈昭平停顿一下,“——无论我的家人给我施加多大的压力,我都会打破数学的牢笼,专修生物。没有人能阻止我了。”

说完,不顾哗然的观众,转身,走了下去。

听到沈昭平的这些话,伏慎的脑袋像是被劈了一下子一样,突然有什么东西汹涌的要从记忆的阀门里涌出来,待到伏慎想要理清他们的时候又心有余而力不足,搅得他不得安宁。

沈昭平完全走下台的时候,回眸看了看伏慎那个方向,伏慎好像感知了一般,也抬头看他,就看见沈昭平张扬的一笑,张开口比划着口型,无声的说:谢谢你。

是了,是了。

是应该感谢他

伏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前世,在伏慎刚刚成为高中老师的那一年,报纸上报道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新闻,一个潜力无限的天才少年,迫于家里的压力,吞了整整两瓶的安眠药,下定决心离开这个世界。

怪不得,怪不得他总觉得熟悉。

那个人,怕是就是十年后的沈昭平。而那时的沈昭平,究竟被数学逼到什么地步,才会选择自杀?

无人得知,才是迷。

伏慎年轻的时候还曾经感叹过,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幸好自己选择的是数学,是自己喜欢的,所以再怎么艰难也能挺过去。要是选择了什么其他的专业,怕是早就被无趣的生活打败了。换位思考一下,沈昭平本身喜欢的是生物,却被迫一直从事自己不喜欢的研究,被长辈赋予过多的期待,那压力积攒起来,就不难理解上辈子沈昭平的选择了。

伏慎闭了闭眼睛,复而睁开。如果这辈子他的重生是为了挽救这个鲜活无限的生命,那么他甘之如饴。

他的大脑空白一片,伏慎是第四个演讲的人,前面还有两个人,那两个同学并不像沈昭平一样言简意赅,每个人都能讲十来分钟,可以给伏慎争取不少时间,然而伏慎却一点都没有想要背的欲望。

数学是靠背的吗?

他来回来去的想这个问题,前世他当了十年的数学老师,每次上台前心脏都紧张的砰砰跳,然而一站到讲台上就恢复平静,侃侃而来,哪里有临时背稿的时间?

沈昭和也看出来了伏慎的不在状态,因为他虽然盯着稿子,但是眼珠都没动一动。

沈昭和不动声色,也不提醒,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过了一会儿,伏慎放下了演讲稿,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里,将演讲稿放到了座位上,空着手走了上去。

现在已经是六月份了,算算马上就到了中考的时间。中考算是他的一道分水岭,过去这道坎儿,他的人生轨迹就完全不一样了。

伏慎步伐稳健地走上台,平稳的呼吸,平稳的心跳,平稳的脉搏,一切都向着最完美的方向前进着。

没有惘然,没有犹豫。

——数学对于你来说,算是什么?

伏慎缓缓站到讲台上,稳住,张口道。

“——数学,是我的,信仰。“

15.他喜欢有资格趾高气昂的人。

五天后,在伏慎原本的初中,举行了中考。

中考在之后的年代里越来越被人重视,然而经历过的人总会说一句‘不就那么回事吗’。伏慎当年中考的时候有一种要死的感觉,考哪里哪里都会,但是完全没谱,算是半调子。这辈子混得好了点,得到了一个类似‘特权’的好处,那就是除了数学以外的科目都不用刻意关注。

说实话,伏慎平淡的日子没有延续很久。中考时候那份和别人不同的试卷,没有全都考完就走出了考场,那一份特别的感觉,让伏慎突然意识到:我是独一无二的。

随即暗笑一声,——这种没考完试就被允许走出去的事情到了二十一世纪是完全不能想象的。伏慎走出校门的时候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考场,想看看张铎是不是还坐在原本的位置,为了自己的答案绞尽脑汁,然而有一面墙正好把他的视线挡住了。

伏慎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沉着脸,一遍一遍的默念:这辈子你再也不能浪费了。

没什么值得犹豫的,前世已经为了那个人浪费了一辈子,怎么能把下辈子也搭进去?

六月的骄阳火辣辣的挂在上空,然而伏慎居然没有一丝热感,一点汗都没有。大概是心静的原因吧。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有轻微的风吹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偏偏让伏慎有一瞬间的悲怆,几乎腿软。

试卷没有沈昭和平常给自己出的题那么难,所以他答得很好,甚至有把握拿满分。

再过半个小时,出了考场的学生就天各一方,彼此奔向不同的命运道路。

伏慎的步伐坚定。

沈昭和一直站在学校外不远处等着伏慎,见他已经出来,脚步踉跄,便不催促,静静地等着伏慎走过来。就见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到自己的身边,喘息着,小声说道:“走吧。”

永别了,前世。

我来了。

中考之后是一个冗长的暑假,幸而伏慎已经苦练三个月的计算能力,总算能开始着手和沈昭和学习大学数学了。

要说大学数学和高中数学就完全不一样了,内容多且深。虽然伏慎曾经学过一次,但是都已经忘记的差不多了,沈昭和教的又难,于是理所应当的学的比较困难,这么半讲课半做题的,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伏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看看沈昭和一动不动的样子,突然说道:“哎,沈昭和,你会不会打篮球?”

被他突然问道,沈昭和有点疑惑,却还是回答说:“以前上学的时候打过几次,但是不熟。“

“现在已经放暑假了诶。”伏慎说道,“难道除了做数学题,你就没有其他的活动?比如打打球或者旅游什么的?”

“你想旅游吗?”

“也不是,但是总是这么呆着对身体也不好啊。”

“所以早上去跑步啊,我觉得已经够了。”

“怎么可能?”伏慎夸张的说,“早上那种慢跑能有多少强度?”

听他这么说,沈昭和放下了手中的笔,皱眉。

“除了教课你一直都在家里呆着?不晒阳光,怪不得这么白。”伏慎了然,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气这么好,和我到外面走走吧,总是这么做题难道不累吗?”

沈昭和点点头:“如果有事情要出去的话也好啊,只是出去也不知道做什么,外面也很热。”

伏慎抬头指着客厅:“居然像个女人一样怕热,沈昭和,你不行啊。顺便,你家的空调是装饰用的吗?”

“……”沈昭和轻轻一笑,“怕不怕热,反正再过一个月你就要去军训了。”

“……”

果然,军训不是什么好事情。

一个月之后,当伏慎站在昌平的训练基地里的时候,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伏慎的中考成绩是保密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得了多少分,却被保送到了一所重点高中,那所高中伏慎曾经听说过,名气不小,尤其到了后来开展了国际部,教育水平也是一流的。然而越是重点的高中军训越是严格,毕竟有校长或者区长的关注,和伏慎记忆中的军训不一样。伏慎以前参加过两次军训,都是糊弄糊弄玩过去的,本以为这次也是,却在第一天就发现自己错了。

刚来到军训基地的第一天,他就被要求换上迷彩服,据说只有一套,这一套要连续穿上七天。伏慎咬咬牙,不就是七天吗,忍呗。跟着一帮同年龄的小孩儿,参加了军训的开幕式,上来先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两个多小时。伏慎觉得自己的头顶都快要冒烟儿了,早上吃的早饭一阵阵上涌,口渴的要命也没法喝水,每当一个领导走上台就要整齐而用力地鼓掌,随后大声的唱国歌,宣誓。汗水留下来滴到地上都不能擦,必须站的笔直。

八九月份的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只一会儿伏慎就已经口干舌燥,一阵一阵的恶心。

再过了半个多小时,已经有女生开始呕吐了。

伏慎拼命压抑着自己上下翻滚的肠胃,屏住呼吸不去闻那呕吐物的味道。

其实也挺想吐出来的,到树荫底下休息。然而伏慎知道,只要自己现在坚持不住,那今后的训练就别想照常进行了,因为懒惰的心理根本无法压抑。

好不容易那帮领导才说完话,教官把他们分成十四个方队,然后排好队来到了食堂。

伏慎早上吃过饭了,被那么暴晒一顿早就没有食欲可言。军训的食物还是非常有营养的,但是毕竟是集体大批量做出来的,多油多盐,模样上也不美观,伏慎就埋头喝水,根本无法劝说自己吃上一口。

吃完饭总要刷碗吧,这个基地特别有意思,两排水龙头,每个水龙头上都有一个洗手液,就是没有洗涤灵,不用洗手液刷碗你就别刷了吧。伏慎看看那淡成水样的洗手液,有点庆幸自己没有用碗吃饭了。

午饭之后没有休息的时间,把学生的宿舍分好后就开始集训。伏慎的宿舍是二十个人一起的大宿舍,空间又小,走进去之后再出来都要流一身的汗,闷得喘不过气,于是匆匆走了出来。迷彩服大小并不合身,裤子腰部太大了,几乎可以容纳两个伏慎进去,可是教官又不让换,没带腰带,只得绑上一根彩带,要么太紧,要么根本就是要掉下来了……

伏慎看了看自己周遭的学生,他们都是刚来到这个集体的人,彼此不大熟悉,脸上带着期待而又兴奋的表情。他囧了一下,果然这个年龄最好交朋友,主动说个话打个招呼你们就是好朋友了,完全没有怀疑的道理。只是伏慎已经错过了这个年龄,有点懒得和这帮小孩说话,于是懒洋洋的站在一旁,听小同学互相自我介绍。

没过五分钟,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

“——那边的!!你们!!快点过来站队!!”一个肤色黝黑的教官冲着伏慎那个小方队喊道,伏慎皱眉看这个教官剽悍的模样,暗叹自己这七天可没有好日子过了。

果然,因为伏慎小方队的集合速度太慢,这个教官先是扯着嗓子吼了一通,然后说道:“你们怎么那么慢啊?现在,每个人给我绕着操场跑两圈!看你们还敢不敢这么慢。”

基地的操场很大,粗略一看就有四百米左右,刚来的小孩儿都害怕了,转过头去拼命的跑。伏慎考虑了两秒,也跑了起来。

尽管他觉得这个要求不合理,但是在军营里,命令就是一切,况且只是八百米,一闭眼就过去的事情,小孩儿又不可能跑得和运动员一样,慢慢跟上就行了。

然而那帮小孩儿显然是被吓坏了,一个个紧闭上嘴用最快的速度开始跑。伏慎暗骂一声,心想又不是计时跑,跑这么快不是白白浪费体力吗,一边把自己的速度放均匀,固定在中间部位。因为天气很热,扎在人群里都能看到呼气的时候水汽蒸腾的样子,被轧在中间热的要命,伏慎想了想,放慢速度,放到最慢,然后紧跟在队伍的最后。

已经是最后一名了就显得很轻松。抽空的时候伏慎回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的教官,却看到教官旁边还有一个皮肤白皙的男孩儿,不由得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果然是有个男孩儿的,没有穿着迷彩服,衣着整齐,那男孩儿声音低沉,面部表情凝重的不知道和教官说这些什么。然而隔了大老远就听见教官说:“你凭什么!这里是军营不是你家!”

看来是不愿意听从命令学生吧?

伏慎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心想:在这里还是听从教官的话比较好,否则如果不是你家境特别好,肯定是要吃亏的。虽然这么想着,却还是回头盯着那个男孩儿看。

那男孩儿太白了,给人一种沈昭和的感觉,但是那种白却很健康,脸部的线条也流畅的很,估计是混血儿。伏慎刚才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旁边有这么一个没穿迷彩服的孩子,所以也有点疑惑:这孩子是半途跑过来的吗?

气喘吁吁地跑完了两圈,到原地集合。走进了才知道那男孩儿为什么和教官吵起来(虽然只有教官声音比较大)。原来这个男孩儿不听从教官的命令,当教官让他跑步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没动,教官还以为他有什么情况呢,询问之后才知道这孩子根本就不想配合军训。

这……

伏慎看着教官面红耳赤的呵斥着这个男孩儿,男孩儿反而是一脸淡定外加皱眉的厌恶表情,气氛岌岌可危。不想配合不来不就行了?连衣服都不换,有本事你以后也不穿校服。

伏慎低头这么想着,从心里看不起这帮凭借家里有点权势而作福作威的富家子弟,摆了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观摩。

就看那男孩儿一边皱眉一边说:“反正和你讲道理也讲不通,这样吧,我们可以打一架一决胜负,谁赢了就听谁的,怎么样?”

那教官说:“我没有和你比赛的义务,你站在这里就是我手底下的一个兵,必须听我的!”

男孩儿动都没动:“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你比我弱你就要听我的。”

那教官一下子被激怒了:“谁说我比你弱啊!”

“那就比一比吧,不然怎么知道?”

“好!你说怎么比?”

“打架,打架你会吗?”男孩儿说道,“军人不都应该很擅长这种东西的吗?”

“我怕你说我以大欺小。”

“结果未定。”看到教官有比试的倾向,男孩儿松开了手腕处和脖颈处的扣子,“总不能和你进行笔试吧?”说完轻蔑的一笑。

伏慎还从没见过这种笑容,这种充满资本充满信心,却又有浓浓的嘲弄的感觉的一勾嘴角,让他一愣。

事实证明激怒一个军人,尤其是热血的军人,是非常容易的。只见教官冷笑一声:“既然是你同意的,也有其他同学见证,我就不客气了,放心,我会手下留情。”

“请别留情。”少年优雅的轻轻抖了抖手,像是测试灵活度一般,单脚退后一步,“开始吧。”

话音未落,两个人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伏慎叹了口气,向前快跑两步,抓紧空挡,拦在教官前面,正好挡住了那个少年,两个人都是一愣。

伏慎连忙说:“……别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教官,那边那位同学,校长明确说明了在军训期间不得打架斗殴,要是被别人看到了还得了?”说完又正盯着教官,说道:“教官,我们尊重您听从您的前提是您要遵守军规,否则我有权利告诉我的班主任。”

来军训的每个班都出了一名班主任,不定时来看看。

听了伏慎这话,教官才狠狠地瞪了那少年一眼,半晌,说道:“全体队友,集合!”

伏慎乖乖的走到队伍中,看那少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多管闲事。

伏慎笑笑,真是吃力不讨好。但是这个忙非帮不可。

他原本看不起这个少年,是以为他没资本,现在看来,少年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是个单纯的高干子弟,他有文化有教养,就算触碰到了少年的底线,他也会用自己的实力告诉别人:别招惹我。

如果是十几岁的孩子,见到这种情况,肯定不会出来帮忙,然而伏慎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十多岁了,既然想帮忙,肯定就不会事后犹豫了。

他喜欢有资格趾高气昂的人。

伏慎扶住额头,觉得脑子很乱,很想找人说说,但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应该这样的。学习数学的人做事滴水不漏,学习数学的人说话具有严密的逻辑性,而自己怎么就不行?那些想法就像一团毛线,怎么理都理不清。

辜慎看他那样子,说话缓了缓:“其实也没什么。他拒绝了?”

“没有。”

“那你有什么可纠结的?”

“我怕他拒绝我。”

“拜托,你又不是小姑娘,怕被拒绝?”辜慎好气又好笑“我觉得他应该比较怕吧。怕你对他真的做出什么来,伏慎,你不是禽兽吧?”

“你在想什么啊,我才上高一。”伏慎揉了揉头发:“那种事情在大学之前不考虑。”

辜慎刚想说什么,上课铃打响,也只好闭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伏慎用手撑住下巴,突然觉得现在的生活就是在浪费时间。

16.同为君子,伏慎。

伏慎直接坐在地上,趁着休息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现在是下午四五点钟,太阳不像是中午那么晒人,却照样把他的脸晒得滚烫,水瓶里的水都被喝完了,新灌来的又是热水,无法下口。伏慎仰天将手搭在额头上,余光看到小女生紧张兮兮的涂着防晒霜,更觉得喉咙冒烟,只是也不觉得恶心了,反而饿的动弹不得。

正在伏慎仰着头神志不清的时候,突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碰他的胳膊,同时一个冷清的声音说道:“喝吧。”

伏慎低头一看,居然是一个半满水的水壶,拿着水壶的那个人正是刚才和教官吵架的少年。伏慎也不客气,仰头喝了大半壶,冲着那少年说道:“谢谢。”

男孩儿没有把水壶接过来,反而坐到了伏慎的身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阳光很强烈,晒得男孩儿的脸都有点红,像是晒伤的样子。

伏慎身上的力气又恢复了很多,原本都快躺在地上了,这会儿支起身子,和男孩儿并排坐着,搭讪说:“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眼睛都没睁开,随口说:“辜慎,君子慎独的慎独。”

咦?好巧。

伏慎笑了笑:“同为君子同为君子,伏慎。”

男孩儿什么都没说,但是表情也是惊讶的。

静默了一会儿,伏慎说道:“军营里本来就没什么公平可言,和教官顶撞没好下场,如果你足够聪明,应该懂的服从。”

男孩儿漫不经心地说:“这个世界上唯一公平的就是实力,如果你不出来拦着,他现在就只能听我的了。”

“你以为他们都是吃素的啊?一个二十多岁的军人,怎么可能打不过你。”伏慎说,“如果我不出来拦着,你现在已经是缺胳膊断腿的样子了。”

伏慎像是当年当班主任一样连贯的说道:“像你这样的脾气,到了学校可怎么办?不穿校服,打架闹事,那可是非常让人讨厌的。”

男孩儿笑笑,不置可否。

两人之间静默了一会儿,却越发的默契,伏慎看了看时间,还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摸摸自己的水已经凉的差不多了,很大方的从里面倒出来一半分给辜慎,说道:“多喝点水,估计还要训上一会儿,到时候渴了也没办法喝了。”

男孩儿也不推辞,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犹豫着,说道:“我不会输的。”

“……”

“……”

“……好吧,暂且不提你会不会输,这么顶撞长辈就是不对的吧?”

“怎么会,之所以要尊敬长辈不就是他们比我见识多比我强大吗,如果我比他们强,为什么要尊敬他们?”

伏慎说:“你这个人怎么如此是非不分?这种扭曲的世界观……”

“我的教练就是这么说的。”

“什么教练?”

“跆拳道。”男孩儿轻描淡写的说,“但是前几年我打败他了,他也就不是我的教练了。”

“如果我是你的父亲,我绝对不会给你找这样没素质的教练。”

“……”

男孩儿颇为困扰:“为什么?”

“最重要的不是实力吧?要做一个让人尊重的人,首先应该有素质,这是最起码的要求。”

“你父亲这么教你的?”

“不是。”伏慎淡淡说,“我是一个孤儿,现在的监护人大概能称得上是我的老师。”

“你老师人好吗?”

“好不好啊……”伏慎想了想说,“人好,能教给我很多东西,只是,他有点奇怪。”

“……”

“他啊。”伏慎凑近辜慎,小声说道,“他对我,图谋不轨。”

伏慎看到男孩儿的手猛的抖了一下,刚才还有点血色的脸一下子变惨白一片。

伏慎估计他是被吓到了。

就看那男孩儿猛的站起来,一边自言自语的说‘怪不得、怪不得’,最后深深看了伏慎一眼,不顾叫嚷的教官,转头就跑。

喂喂喂,不用反应这么激烈吧,是别人对他图谋不轨又不是他图谋不轨。

伏慎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看男孩儿跑远的身影,后知后觉的惊讶他奔跑的速度。

像是一只羚羊,轻巧而迅速,转眼就已经跑出了训练营。如果男孩儿手臂的力量和腿部不相上下,那真的是一个很强悍的孩子。

伏慎最后喝了一口水,在教官的哨声中站到了队伍里。

连续几个小时的训练让伏慎生不如死,脖颈处的皮肤像是被晒破皮了,一流汗就针扎一样疼,衣服上都有太阳的味道,抖一抖居然还能掉出来点类似盐的结晶物,太阳穴突突的跳着,眼睛都有点肿胀感了。

幸好晚上可以洗澡,就是集体洗,一个大澡堂,大概有五十多个水龙头,然后集体进去集体出去。

水流很小,几乎也就手指头那么粗,这样冲多久才能洗完啊?伏慎小心翼翼的让水流冲着疼痛不已的脖颈处,希望减少些疼痛。

因为是集体洗澡,整个澡堂乱的可以,教官的声音几次都被埋没,最后教官终于是忍不住,猛的吹响了胸前的哨子,吼道:“你们到底洗不洗啊!再说话都给我蹲着洗!”

这才安静了一会儿。伏慎真想笑,蹲着洗?亏他想的出来。

草草的洗了头发,随后就慢慢的擦洗自己的身上。才一天,身上的皮肤就不是一个颜色的了,有的已经被晒黑,有的还是通红的颜色,只有少数,比如说大腿还是原本的颜色。

过了五分钟,教官就让他们赶快走出去。伏慎还没洗完,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他并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服从,服从,只能服从。

当他看到那个穿了一整天,已经被汗水弄得湿了的衣服,他撇了撇嘴,怎么都不想穿。

但是哪里有让他换的衣服?伏慎皱眉,劝了自己好半天,这才套了上去。

脖子那里疼得厉害,虽然看不见被晒成什么样子,但是只要碰到什么东西就针扎一样的疼。看来真的被晒伤了。那可真是太糟糕了,这才第一天,接下来该怎么忍过去啊?伏慎穿好衣服后就走了出去。因为是在山里,七八点钟基地已经变得很冷,风吹过去爽的像是冬天一样(……),伏慎享受了一会儿这难得的寒冷,跟着教官一起走进了宿舍。

宿舍总共有二十多个人,伏慎分到了上铺,也来不及抱怨,抓紧时间铺自己的床单。

顺着爬到上铺,伏慎几乎一口气接不上来,那床上居然还有一滩血,看来上次住在这床上的是女孩儿。伏慎左右看看,墙角缩着几只蜜蜂,即使伏慎并不害怕这种小虫子,还是往床上洒了点花露水,希望多少能让自己睡个好觉。

过了五分钟,教官让他们都下来,亲自示范,告诉他们该怎么叠被子。

出现了,那种豆腐块一样的被子。教官手里这边捏捏那边捏捏,很快就让那被子出现了棱角,随后说道:“以后你们也要这么叠被子,如果叠得不好那么就重叠,听到没有?”

没人回答。

“听到没有!”

所有人齐刷刷的点头。

教官气得笑了起来:“今后,我要是问你们问题,就给我回答‘是’或者‘不是’,不许点头摇头,听到没有?”

“听到了!”

“说‘是’!”

“是!”

“……”

伏慎几乎被逗笑了,爬到床上,就听那教官说:“现在所有人在一分钟内躺下去睡觉,晚上三点以前不允许上厕所,好了,计时开始。”

听到这话伏慎傻眼,自己的行李箱还在地上摆着,难道这么穿着衣服睡一晚上?

但是没有留给他脱衣服的时间,灯就熄灭了,教官继续说:“不许发出声音!”

“……”

“……”

伏慎小心翼翼的想脱衣服,然而后背也疼得厉害,只能侧躺着,老旧的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瞬间吓得不敢动弹。

高负荷的体力消耗让伏慎很快就困了,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门突然‘吱嘎——’的被推开了。

伏慎很快睁开眼睛,浅睡眠之后神智非常清楚,他眯起眼睛看了看,门口站着一个轮廓单薄的人影,仔细辨认,居然是辜慎。

教官很快起身,压低声音小声说:“你来干什么?”

“很明显,住宿。”

“……”教官随口说,“这个房子人满了,你住哪里?”

“我怎么知道?”辜慎反问。

“……”伏慎心想,这孩子惹人生气的功夫真是一流。

想想自己的床下铺还没有人,连忙也小声说:“教官,我这里的下铺还没有人。”

教官困得要命,随意摆了摆手,放了辜慎进去。

伏慎转了个身,刚想睡觉,就听咯吱咯吱的声音,那男孩儿没有在下铺睡觉,反而爬到了自己的床上,小声说:“你往里面去点,我有话和你说。”

“……”伏慎估量了一下两个人的体重,“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困死了。”

“不行,明天我就走了。”

“啊?”伏慎揉了揉眼睛,“走?走哪里去?算了算了,你先下去,我到你床上去。”

周围已经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只穿一个内裤果然是冷的要命,伏慎牙齿打颤着:“什么事,你说吧。”

“刚才我爸爸来这里了。”

“恩?”

“因为下午的时候我突然想回家了,走到军营门口有个人拦着我,我就和他打起来了。”

“……= =”

“后来班主任把我拦下来,就给我父亲打电话,让他把我接走。”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爸爸在国外,要明天才能赶过来。”辜慎小声说。

“哦,那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辜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伏慎实在是冷得受不了了,搓了搓手:“你要是没什么说的,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想问问你,关于你的……你的监护人的事情。”

伏慎眯着眼睛,穿好了衣服,被教官从宿舍里轰了出来。那教官临走前还说:“既然这么想说话,就出去,说完了再回来。”

伏慎被冻得一哆嗦,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好了好了,这下你要说什么都可以放心地说了。”

辜慎点点头,正有此意:“就是下午,你和我说你的监护人对你……恩,那个。”

“恩。”伏慎点点头,“怎么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

“就是他对我很好啊。”伏慎淡淡说,“我开始很奇怪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结果有一次他对我说想做我的‘情人’,我就知道了啊。”

“……”辜慎皱眉,“这么直白的告诉你?”

“是啊,可能他觉得我已经快成年了,应该告诉我吧。”伏慎疑惑的看着辜慎的面色凝重,“怎么了?”

就听辜慎像是下午一样,继续自言自语的说着‘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伏慎还没来得及问,辜慎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拍了拍伏慎的肩膀:“好冷,回去吧。”

尽管伏慎觉得辜慎很奇怪,然而实在是太累了,容不得他多想什么,很快就睡了过去。

半夜腿部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疼的伏慎都醒了过来,像是抽筋了一样,伏慎倒吸一口气,把身体蜷缩起来,捂住自己的腿。

算算年纪,伏慎今年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前世这个时间段伏慎也经常腿疼,随后就是身高猛的增长。最疼的时候经常是整夜整夜睡不着。伏慎看看天色,应该四五点钟了,营地外已经有军官开始活动,看起来马上就要集合了。

伏慎呲着牙坐起来,用力揉了揉,那种疼痛感才渐渐地消退。随着他坐起来的姿势,下铺的辜慎就说到:“怎么了?”

这么小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伏慎弯身向下看看,辜慎恰巧也看着自己。

眼睛通红,看样子一晚上没睡。

伏慎笑笑:“爸爸能来就这么高兴?一晚上没睡?”

谁想辜慎的脸一下子就冷了,回答:“怎么可能。”

17.把我一切可以利用的价值都给他,又怎么样?

辜慎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伏慎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奇怪,奇怪的颜色,倒像是有什么毛病一样。

看到伏慎在盯着自己的眼睛,辜慎飞快的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副墨镜戴了上去。

伏慎只能收回视线,专心穿自己的衣服,这会儿脖颈都有点僵硬的感觉,十分不舒服。

等伏慎穿好衣服,教官就醒了,三下五除二的叠好被子把学员都叫了起来。

伏慎低头看看自己纠结的裤子,脸苦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几乎是悬空着开始叠被子。

收拾好之后,没过两分钟,教官就把学员统一叫道了外面,让他们排队刷牙洗脸。伏慎一看,操场上有两排横着的水龙头,正是吃完饭后刷碗的地方。排队排到伏慎的时候,一边洗脸低着头,一边还能看到洗碗导致下水道堵塞了的米粒和肉末……

伏慎闭上眼睛,猛的往脸上泼水。

山里的水非常的凉快,伏慎用它浇了浇自己仍是疼痛的后颈,又涂上了点牙膏,心想这晒伤那么严重,要不还是和女生借用一下防晒霜?

然而还没容他多想想,那教官又吼道:“你们那帮怎么这么慢啊!快点!”

“……”伏慎将口中的牙膏沫子吐了出来,随意漱漱口,又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走到基地里,眯眼看着天空。山里的太阳出来的很晚,六七点钟还是蒙蒙的样子,伏慎享受了一会儿这柔和的阳光,走到了队伍里。

回头看辜慎,坐在阴凉处望着天,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教官显然已经自动无视他了,把伏慎他们叫到太阳底下,开始训练。

训练的内容是最基础的原地转法和正步,为了练出效果就一遍一遍的练,八九点钟太阳渐渐出来,原本一直哗哗的流汗,到后来连汗都流不出来了,声音沙哑口干舌燥,饶是伏慎的心理素质也不由暗骂一声。

他总算知道了,为什么重点高中的军训最为严格,因为学习好的孩子大多数‘乖’,被这么训了好几个小时也没人抱怨。衣服湿了又干,身体表面的水分都被榨了出来,最让人讨厌的还是持续很久的单一动作训练。比如正步就让你把腿抬高,然后这么坚持个两三分钟。没过三十秒钟伏慎的腿就开始酸痛的举不起来,摇摇晃晃的差点摔倒,教官冷声道:“谁敢放下去,再加五分钟。”

“……”

伏慎咬牙,余光看到树荫下闭着眼睛的辜慎,不由得有点羡慕。

不过很快他就觉得平衡了,反正一会儿他的家长就把他领走了。从此被列入学校黑名单,太不值了。

他低头看自己已然开始颤抖的小腿,山区里蚊子又大又多,因为被子有异味,昨晚没盖好被子,小腿已经被叮了好几个包了。转头看看其他小孩儿,不仅是几个包的问题,整个腿部看起来已经面目全非了。

伏慎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脑子里回想的都是以前和沈昭和一起做题的场景,当时只觉得很烦,那么长那么难算的计算式,真是世界上最恶心的训练方法,现在才知道这世上有比这难过一百倍的事情。

好不容易教官让他们把脚放下去,并且让他们休息十分钟。

他喘了会儿,走到阴凉下,因为脖子上涂了牙膏,并不是非常疼。仰头灌了大半瓶的水,这才有活过来的感觉。低头看辜慎,居然像是睡着了的模样,等到伏慎走进,又猛地睁开了眼睛,看清楚来人后,戒备的表情一下子收了回来:“……什么啊,原来是你啊。”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像是早上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觉一样。

“喂,伏慎,你坐过来一点,我有话和你说。”

伏慎不在意的坐了下来,也算是休息一会儿,只觉得眼皮打架。

辜慎随口问道:“你和你的监护人在家里都做什么?”

“恩……做题,数学题。”伏慎解释道,“我是数学特长生,我的监护人也是教数学的。”

“他不会和你说一些暧昧的话吗?”

“当然不会了。”

“那。”欲言又止,“他经常在家陪着你?”

伏慎点点头:“不是啊,有时候去学校工作,剩下的时候才给我讲题。”

“……”

“……”

静默一会儿。辜慎抱着自己的膝盖,突然看着伏慎,很是认真的说。

“我觉得你的老师、你的监护人,并不是喜欢你。”

“什么?”伏慎惊讶,随即反应过来,“不喜欢我最好不过了,能回归自然的关系,那简直是上天的恩赐,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真正的喜欢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会躲着你,千方百计的不让你知道。”

“啊?”伏慎不甚在意,随口问,“你怎么知道的?”

还没说些什么,辜慎像是听到了什么声响,一抬头,脸色又是一变。伏慎惊讶对方变脸的速度,很快也抬起头,一下子明白为什么少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如此冷淡。

一个身着整洁的男子正向他们方队的方向走过来,粗略看的话,轮廓间居然和辜慎有点相似。伏慎马上意识到,这个人应该就是辜慎的父亲。

辜慎站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看着那男子,一句话都没说。

那男子皱眉盯着辜慎看,过了一会儿:“辜慎,你又惹了什么祸?”

“……”

“你知不知道,我演讲到一半就坐飞机赶回来了,这次会赔偿给别人多少钱?”

“……”

“……”

“……”沉默。

那男子揉了揉太阳穴,压低声音:“……你还是和我回家吧。”

这父子两个之间的氛围,一点都称不上是融洽的。

辜慎点了点头,突然转过头:“我和我同学说一句话。”说完就向伏慎这边走过来。

也许这个孩子真的有他说的那么强大,有强大的资本。

伏慎看他不高的个子,却显然充满了力量,眼神尖锐,偏偏又像是对什么都不屑一顾。

那男孩儿慢慢走了过来,凑近伏慎,低声说道:“伏慎,不要信别人,你的老师是在利用你,像是我的养父一样。”男孩儿的嘴抿得很紧,过了一会儿,坚定有力的重复道:“别信他们。”

养父?

伏慎惊愕的看着前面的那个男子,这么一看,果然长得是不太一样的。

乍一看觉得还挺像,是因为两人肤色相似,发型也很像,但是仔细看,眉目之间就有明显的不同。辜慎的眼较单,细长的勾上去,有一种戾气纵横在中间,而男人则是温润如水,皱眉看着辜慎的时候也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伏慎一笑,拍了拍辜慎的肩膀,凑过来小声说:“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的监护人利用的话,把我一切可以利用的价值都给他,又怎么样?”

“……”辜慎皱眉。

“这个。”伏慎比划了一下,“你叫辜慎,我叫伏慎,你是一个被收养的孩子,我也是一个被收养的孩子,咱们两个太相似了。所以我要告诉你,尊重你的监护人,利用他给你创造的条件,不要因为一些没意思的理由浪费你的价值,更不要妄自菲薄。”

“……”

“辜慎。”伏慎小声说道,“还有六天,六天后,学校再见。”说完一挥手,将辜慎推了出去。

辜慎面色古怪的盯着他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再见。”方才走了。

看着辜慎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养父身后,渐渐远离了自己的视线。整个军营像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一样。

伏慎突然有点想念沈昭和。

那个唯一和自己有关联的人,引领自己来到数学界,一步一步探索的男人。

不管什么原因,伏慎看得出来,那个男人是真的对自己好。如果沈昭和要利用自己,那就,全都拿去吧。

同性恋什么的,如果能找到一个陪伴自己一生的人,就接受吧。

伏慎闭上眼睛。

实在是寂寞了太久了。

喜欢数学的女孩子太少,没有几个人能接受他那枯燥的工作,前世寻找了那么久,最后还死在了相亲的路上,如果真的爱上了沈昭和,就算是同性恋,他也没什么顾及了。

在训练了一会儿之后就是集体组织起来吃午饭。菜式和昨天的一模一样,只是主食改成了馒头。有些正带着牙套的女孩儿根本就咬不动。伏慎默不作声的拿了一个馒头,只觉得被饿的够呛,胃口全都调动了起来。

餐厅不大,密密麻麻摆满了桌子,尽管上面有风扇,可是人挤人还是热得很,几乎透不过气。

伏慎吃饭快,但是也吃得不少,等到吃完了想去刷碗的时候,水龙头那里已经挤满了人了。低头看看自己还有油的饭碗和那么多人的洗手池,跑回餐厅和掌勺的大叔要了一小碗红豆汤。

伏慎忘了在哪里听说过了,红豆汤可以去处饭碗里的油脂,虽然不大清楚是什么原理,但是也可以勉强试一试。果然,这会儿洗完的碗比用洗手液刷出来的碗还要干净。

学校规定中午的时候不能出去训练,因为那时候很容易把学生晒坏,于是组织他们集体回宿舍,却不让睡觉,一人搬着一个小凳子,练坐姿。

伏慎心里一边骂着一边坐的笔直。教官手里拿了一根树枝岔子,看谁坐的不直或者睡着了就不留情的来一下子。

谁说军训很简单很容易就过去了的?

对于伏慎这么一个一直受到学校熏陶的人来说,这里比地狱还地狱。

因为是坐在低矮的小凳子上,不一会儿,腰就有点酸,但是比在阳光底下暴晒已经好了很多了。这么静坐着,有小小的穿堂风,不一会儿就感觉到了凉爽。教官来回来去的巡视着,过了一会儿,站到伏慎身边,开口问道:“你的脖子怎么回事啊?”

“恩?”伏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很疼。”

教官冲着学生说道:“我带他去趟医务室,你们给我在这里坐着,回来我要是看见有人乱动,就给我等着瞧!”说完对伏慎勾了勾手:“你过来。”

啊?还能去医务室,这么好?

伏慎二话不说,收起小板凳就跟了出去。

一路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除了早上涂上的牙膏外,他居然摸到了一些皮肤组织,像是晒掉皮了。不过因为有牙膏的原因,流了汗也不觉得被刺激的疼。

军营的医务室很小,里面坐着一个年老的医生,正拿着放大镜看报纸,见有人来,随口问:“怎么了?”

“他脖子有点脱皮。”

“哦,给他抹点药膏。”那医生朝后面翻了翻,递给他一个软包装的盒子,“一共二十一,交钱走吧。”

“……”伏慎囧了一下,“这……”二十一在那个年代是什么概念?

——敲诈。

那教官啊看了他一眼:“有钱不?”

“……有。”

“那就交钱,回去涂上去,下午还得参加训练,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伏慎从兜口里拿出钱,看了看那个小包装的软盒子,嘲笑了一会儿,还是乖乖付账。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伏慎接过药膏就和教官往回走,正要出门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喊道:“咦?伏慎?”

伏慎转头一看,也是一惊,张口说道:“——沈昭平?”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为什么高中生的军训他也会参加?难不成直接跳级到高中了?不对不对,你看他皮肤是一点都没被晒过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参加军训,难道是专程过来看我?更不可能了……

“你怎么来了?”伏慎问道。

“来参加军训的啊。”

“……”居然真的是来参加军训的,“为什么啊?你不是应该明年才参加中考……”

“跳级啊跳级。”沈昭平面不改色的说,“全北京市奥数前十名,被保送进来的。”

“……”伏慎默默叹了口气,“你参加军训,怎么现在呆在这里?”

“我才不用和你们一样在外面晒着。”带着恃宠而骄的语气,沈昭平说到,“因为我会出版报,写字写得好,现在属于宣传部的军人,不是学员。”

18.他的心跳得很快。

伏慎被噎到,半晌说不出话来。也许太过于反感去接触外面的阳光,伏慎干脆坐在医务室的凳子上,打开膏药的包装,沾了一点向后脖子涂抹,问沈昭平:“你来这里,你哥哥知道吗?”

“当然了。”沈昭平白了他一眼。

“不,我问的是,你哥哥知道你上高中了吗?”

沈昭平笑了笑:“当然,那个入学考试还是我哥给我联系的。”想了想,沈昭平不满的说道:“难不成你以为我没有考进去的资本?”

伏慎连忙摆手,他可没这么说。

沈昭平拿起手旁的报纸,也不再理伏慎,专心的看报。

伏慎涂完最后一点药膏,还是恋恋不舍的不想出去,看到沈昭平那么舒坦的躺在那里,根本不用出去暴晒,不由得不满:“你凭什么不出去训练,你又没有特权。”

沈昭平放下报纸,呵呵笑了一声:“特权?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我这是凭实力上去的,你要行,你也来?”

伏慎无语,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

阳光很刺眼,瞬间就好像把自己身上的水分都吸干了。出版报,就是写写字,谁不会写?而得到这个职位的只有沈昭平,太不公平了。

伏慎叹了口气,缓缓地走回宿舍。

那帮孩子仍然笔直的坐着,伏慎从后面看着他们纤细而笔直的脊椎,过了一会儿,默默地转移了视线。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公平可言,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就应该感谢上苍的厚爱了。

伏慎模模糊糊的想着,药膏清凉清凉,非常有效,他几乎要睡过去。

‘啪’。

后背轻微的疼痛让伏慎一惊,刚刚教官走过他后面的走道,见他昏昏欲睡的模样,轻轻地给了他后背一下子。

伏慎清醒了一会儿,思维又开始模糊。

伏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烦躁。好像多一天都不能扛下去了。

他现在非常的想念沈昭和,想念他做的饭,想念他温柔的眼神,想念他出的刁钻的数学题。

更想念的是,那人在自己身边的,安心的感觉。

身后传来更多挥舞树枝以及教官骂骂咧咧的声音,伏慎内心一阵翻搅。

前世他从来没有如此的思念一个人。无论是和自己同窗多年的同学还是辛勤教导自己的老师,他一概都不是很在意,前世的他更像是一个被隔离于世的人,靠着每个月的工资养活自己,还要拿出一部分捐给福利院。他并不想欠别人什么的,然而这辈子用沈昭和的东西却觉得心安理得。

这到底是怎么了?

很快午休的时间就结束了,教官们把学生叫道了外面,让他们分队列站开。

伏慎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那太阳还是耀眼的很,和中午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一会儿伏慎的头顶就热的难受,习惯性的开始流汗。

其实这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是没办法适应这种炙热的天气,八九月的太阳毒辣辣的,口干舌燥的喊着口号走队列,各种基础简单的动作都要重复五遍、十遍,甚至是一百遍,到后来伏慎就处于一种机械化的听从之中,这时候,就算是一只蜘蛛爬到他的脸上,他也没什么反映了。

他的生活持续着一种新的‘三点一线’,‘早饭点、午饭点、晚饭点’,加上‘走成一条线’。

下午没训练两个小时,教官就把男生集中在一起,然后开始洗澡。伏慎估计了一下,现在应该是四点多,洗完澡吃饭就差不多七点,军营睡觉的时间比较早,大概是八点左右,这么说来一天的训练几乎结束。

伏慎深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肌肉,拿起脸盆去洗澡。

那水流并没有变大多少,伏慎尽量调整着自己身体的曲线,想让那细成一条线的水流遍布自己的全身,一边快速地洗头发,然后站在原地冲着身体,等待教官下令让他们出去。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环境,然而伏慎却已经知道不抱怨。

前世的伏慎虽然并不成功,却也算是个事业有成一帆风顺的人,三次军训都被他混过去了,这会儿突然经历了军训,虽然伏慎知道这种小型军训不算什么,但是也觉得自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伏慎闭上眼睛,张开干裂的嘴,冲洗着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地方。

然而心底却一直在念三个字。

沈昭和。

一遍一遍,不知道为什么。

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异常的阴冷,不像是平常的模样,空气中像是弥漫着粘腻的水汽,伏慎抬头向外看看,阴雨连绵,是下雨了。

虽然按理说下雨人们的心情都不好,但是对于他们这帮军训的孩子来说,下雨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了。伏慎看看表,不由咋舌,怎么这会儿都已经八点多了?手表坏了?

再转头看看其他的学生,有的穿戴整齐的坐在床边聊天,有的还在睡觉。

今天不训练?

……真是太好了。

伏慎慢腾腾的穿衣服叠被子,过了一会儿,看没有教官管自己,就又爬到了床上。

这等不训练的好事,当然要抓紧时间好好休息才对。

伏慎躺下了之后,闭上眼睛,宿舍里并不安静,总有人在聊天,声音还有越来越大的驱使。他只躺了一会儿就又坐起来了,准备洗漱之后再看会儿书。

然而外面的雨还不小,一边撑伞一边洗漱非常困难,等他洗漱完毕回来的时候,教官已经从外面回来了,然后冲着伏慎说:“今天不训练了,搬个板凳老实坐着去。”

伏慎点点头,从床底下找出一个板凳,看看他们那群三个或者两个凑成一对儿聊天的人,心里一阵好笑,以前一直以为只有女孩儿喜欢扎堆儿聊天,没想到男孩儿也喜欢。

伏慎重生前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是到了沈昭和家里就没办法抽出多余的时间写日记,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特意带了本和笔,打算在军训的时候写上两笔。然而真正开始动笔的时候,才开始犹豫了。

重生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告诉任何人的好。且不说他们会不会相信,如果沈昭和知道……

伏慎皱了皱眉。

如果沈昭和知道,自己并不是他所认为的那样的‘天才’,沈昭和还会继续照顾自己吗?还愿意帮自己吗?

想到这里,伏慎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手指不自觉的缩紧,把本子上弄出很多细小的纹路。

“那边那位兄弟,你考进来的时候总分多少?”

伏慎的思绪被一个男生打断,反应过来后,就连忙将日记本合上,反问:“恩?”

才三天,那男孩儿就被晒得像是黑炭一样,皮肤几乎和头发一个颜色,眼睛发亮的说:“考进来的分数啊,你考了多少分?”

“……”伏慎一边思考一边把日记本放进了背包里,然后说道,“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好意思说?”

“不是……”伏慎考虑了一会儿,“我和你们不大一样……呃,怎么说呢。”

“……”

“学校只看我的数学成绩,也就是奥术特长生,中考其他科目都不考那种……”

那学生眼睛亮亮的看着伏慎,突然爽朗的一笑:“这么好?我中考数学也将近满分了,怎么没有你这种好事?”

“因为我的卷子和你们的不一样啊。”伏慎近一步解释道,“今后会代替学校参加很多种竞赛,国际性质的那种,其他的科目可能就很弱了。”

“哇哦,好厉害啊。”那位同学说道,“当初我知道我的数学成绩还觉得挺高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数学特长生,哈哈,真有意思。”

“……”

“那兄弟,你数学怎么样啊?”

“……其实不怎么样?”伏慎想了想,还是谦虚了一下。

“不怎么样?”同学夸张的长大了嘴巴,“那就是走后门了?”

“怎么可能?”这人真是太死脑筋了,“你……你就当我是谦虚吧。”

那人马上露出了佩服万分的表情。

伏慎:“-_-”

下午天空放晴之后,他们又恢复了训练,听别人闲聊的时候才知道,刚才和伏慎搭讪的那个同学是他们这个班的班长,名叫李庚瑞,之所以成为班长,是因为他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到这所高中来的。

伏慎曾经看过这届中考的数学卷子,不算难,但也绝不是简单。九几年的数学教材远比现在的难,很多涉及高领域的知识还没有删掉,即使题型不新颖,却也占有优势,那就是‘难’,能取得将近满分的成绩,也算是一个难得的全面人才了。

很快伏慎就发现,这个孩子做什么都非常的努力,喊口号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突出来了,汗流到眼睛里根本就是一动不动,腰杆挺得笔直。

伏慎前世也没少见过努力型的孩子,但总感觉他很特别,然而究竟是哪里特别,他也不知道。

难道是因为他是一个主动和自己打招呼的人?

不对啊,那自己怎么没觉得辜慎特别?

说起辜慎,伏慎又有点思绪飘渺了,想他此刻一定在家里舒服无比,哪像自己这么累。

当天晚上有一个颇为让人振奋的消息,那就是如果不想睡觉的人,可以去传达室排队给自己家里打电话。听到这消息,那帮孩子都激动了,因为军训不让带手机,心里那么多酸苦的话想说,那心情一定激动的可以。就连伏慎的高兴了一会儿,但又想到,十点钟之前一定有很多人排队,教官也没说时间限制,只要赶在沈昭和睡觉之前给他打电话就行了吧。

伏慎吃完饭看看传达室,刚六点多传达室就已经排了一个很长的队了,看起来有没吃饭就来了的人。他目测了一下这种距离,拿了脸盆去洗澡,这次没有限时,洗的人少,而且水流也大,伏慎却洗了将近半个小时,几乎把自己一层皮洗掉下来。这样慢腾腾的洗完澡之后,再去看那排队的队伍,好像人更多了。

……

好吧。伏慎想了一会儿,决定先回宿舍里待一会儿,等十点钟再来排队,那时候人一定就少点了。

回到宿舍一看,宿舍居然已经熄灯了,伏慎放轻脚步,然而刚躺下几乎就不能抑制的闭上了眼睛,很快就入睡。

伏慎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才睁开眼睛,然后猛地坐了起来,掀开被子直接跑了出去。

就听教官模糊的声音喊道:“大晚上你干什么去啊?!!”

“打电话!!”伏慎吼了回去。

气喘吁吁地跑到传达室,刚下完雨全都是小水坑,踩了他满脚的污水,小腿上全是泥,这个澡算是白洗了。往前一看,这个传达室居然还排着三四个人。

伏慎站在后面耐心的等着,虽说是耐心,却也焦急。尤其是看到有的女孩子一聊就聊半个多小时,一边说还一边哭,伏慎就受不了。

他半弯着腰看自己的小腿,不一会儿那泥水就干了,紧紧贴在他的小腿上,伏慎无聊的扣了一会儿,只觉得那泥紧紧地沾在肌肤上,一扣就能把汗毛揪下来。

这泥怎么有这等威力?

伏慎低下头刚想仔细看看,然而还没等他看上一会儿,前面的同学就拍了拍他,说道:“到你了。”

这么快?

伏慎连忙站起身来,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脚已经蹲的全麻了,所以应该过了很长时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感觉。

伏慎只缓了一会儿,就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裤子,犹豫着,拿起了话筒。

虽然沈昭和家的电话号码他倒背如流,但他不知道应该和沈昭和说什么,而且看看表,他那么规律的作息,应该已经睡了,现在叫醒他合适吗?

身后的同学催到:“前面的快点啊,不想打就赶紧走,别在这里浪费所有人的时间,这么冷我还想回去睡觉呢。”

被骂了伏慎也没什么表情,反正他不能把自己怎么样,顶多给自己几个白眼。

手放到电话上好久,就是不敢摁下去。这时后面的同学又说:“你怎么不摁下去啊?哦,我知道了,你没有钱是不是?算了算了我帮你出钱,大哥你能不能快点?”

还没等伏慎反应过来,那位同学就已经交完钱了,真是一个急性子。

他深吸一口气,流利地摁那些数字,很快,电话里想起了‘滴——’的声音。

他的心跳得很快。

“——喂?”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接听了电话,声音沙哑的,像是刚睡醒。

他就说了一个字,却逼的伏慎像是噎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

19.沈昭和,我很想你。

“……”伏慎沉默着,双手紧紧握住话筒,半张着嘴,犹豫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到底应该说些什么。

身后的同学哀嚎一声:“你到底说不说啊!大晚上的冷死我了。”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巧让沈昭和听到了。

“是伏慎吗?”电话那头的人轻轻问道,过了一会儿继续,“你怎么不说话?”

“……”伏慎咽了下口水,咳嗽一声,“……呃,你、你睡了吗?”

“……睡了。”沈昭和的语气间有点笑音,“但是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刚起来准备吃点安眠药你就来了电话了。”

伏慎皱眉说:“你别总吃那种东西,会上瘾的。”

“但是我明天还有课啊。”

“……”伏慎慌张了一下,连忙说道,“那你快去睡觉吧,我以后……以后再给你打电话。”

“没事。军营里也不让随随便便给家里打电话的吧?”

“恩。”

“反正我也睡不着。”

“……恩……”

“伏慎。”那人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你最近还好吗?”

伏慎心中感慨万分,本来想对他说‘简直糟透了’,顺便再抱怨一会儿,然而真正开口的时候说的却是‘我很好’。

“真的吗?我听昭平说你们被训的非常狠……”

“因为是男人嘛。”伏慎笑笑,“能每天都洗澡已经很不错了,反正再过几天就能回去了。”

“恩。”沈昭和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多问。不久前沈昭平已经给他打过电话,告诉他伏慎晒伤非常严重,后颈都已经脱皮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沈昭平几乎没能睡着。即使知道伏慎不一定能给自己打电话,他还是等到了十二点,这才没错过这个快要横跨两天的电话。

伏慎抱怨说:“其实教官也都是傻瓜,有阴凉的地方非要让我们在太阳底下暴晒,那他们不也要站在太阳底下吗?真是蠢货。”

“那边太阳很晒吗?”

“是哦,我还……呃,也没什么事,不就是被晒晒嘛,还消毒呢。”思忖一会儿,伏慎还是不要告诉沈昭和关于自己晒伤了的事情了,省的对方担心。

沈昭和也识趣的避开不谈,转向问道:“那军营的饭怎么样?吃的还顺口吗?”

“恩,还挺好的,就是油特别多,刷碗都刷不干净。”

“我在你走的时候给你装了一小塑料瓶的洗涤灵,在你背包的侧口袋,那是用来洗水果的,不知道能不能用来刷碗。”

“那也没法用啊,谁一边训练一边背着书包?”

“这……”

“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事了。”伏慎将目光飘转到四周,这才感觉到后方要杀人的目光,刻意忽视,“你那边最近有什么事儿吗?”

“你那个‘翱翔计划’的申请批下来了,等你一上高一就能来我们的学校进行测算,高一下半学期参保。”

“恩。”

“还有你们高中的数学老师和我说,近期让你多参加点数学竞赛,不是全国性的,只是摸摸底,让你做好准备。”

“好。”

“……”

“……”

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伏慎转头抱歉的看了一眼身后的同学,比划了一个稍等的手势,又转回来,咳嗽一声,握紧了话筒:“那个,我后面还有同学在排队,我,我挂了啊。”

伏慎很失望,沈昭和也是,就听过了两秒,沈昭和才闷闷的说了句:“哦。”

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数学,竞技,重生,以及,那个人。

伏慎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点紧张,磕磕巴巴的小声而且快速的说:“好吧,其实我、我、我还挺想你的。”

说完这句话‘啪’的一声撂下了电话。

挂上电话好久,伏慎脸上的温度还没有降下来,就那么愣愣的站在电话前面,心跳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迸出来了。

身后的同学再也没有了耐性,推了伏慎一把,这才让他缓过神来,缓缓走向宿舍。

真是太傻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叔,居然还会因为这句话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伏慎躺倒床上,捂住自己的脸,两辈子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期待而不知所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挥之既出,偏偏又阻止不了。

是的,期待着即将迸发而出的,为了未来不知所措。

军训时期的后半部分,就没有刚开始来的那么难过了,教官大多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天一晃就过去。伏慎能明显的感觉出自己瘦了很多,而且也黑了很多,比如手心手背都不是一个颜色了。这几天再也没有给沈昭和打电话的机会,然而自己也实在是被训的够呛,没什么多余的时间想沈昭和了。最后一天的闭幕式结束后就能回家了。

伏慎并不怕吃苦,却期待回家,能提前一秒钟回去都是好的。

期待中迎来了闭幕式的到来。

闭幕式也是阅兵仪式,十四个方队分开站着,等待校长的审阅,龟毛的学校还找来了一辆可以让人站在上面的车,完全模仿国家领导人阅兵的样子。为了让学生们吼得声音响亮,这几天他们一直在训练,甚至连鼓掌都要保持整齐的频率,无语之间别无他说。

伏慎的嗓子疼的厉害,辗转之间说不出话,喉咙里发炎了,一呼吸就开始相互摩擦,带出血腥的味道。他的后颈没有继续疼痛,却开始掉皮,露出红色的新肉,看起来颇为严重,斑斑驳驳的很是恶心。开幕式是早上十点半,吃晚饭还有四五个小时可以训练。太阳慢慢爬了上来,天气干燥而且闷热,没一会儿就有女生受不了的下来了。好不容易熬到十点钟,十四个方队到了阅兵地点,站的笔直。

伏慎的头顶像是要冒烟了一般,满脸都是汗水,几乎失去了感觉,但是双脚紧紧地钉在地上,完全没有半点晃动。

阅兵仪式开始了。

军营的首长带着校长站到了车上,慢慢的开始移动,霎时间,类似‘为人民服务’和‘首长好’的声音爆满了全场。

伏慎低着头等待阅兵仪式的结束,然而这离结束还远的很,接下来还有首长讲话,校长讲话,学生代表、优秀学员讲话以及班主任讲话等等。

尽管学生们被晒得惨不忍睹,讲的也是千篇一律的老话题,然而这些条条框框也是不能省去的。

伏慎以前当班主任的时候和学生一起军训过,那时候并不觉得有多难过,现在看着那些打着遮阳伞的老师就觉得头疼,内心无比羡慕。

伏慎的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看起来非常温柔,带着点河北的口音,为人风趣,对学生也好,有时候看见她的学生被训的恨了,也会向教官求求情。伏慎对她的印象还不错,觉得她是一个很难得的不会厉声厉气呵斥学生的老师。

思绪漂流到了银河上,马上就快要站着睡着了。

伏慎眯着眼睛,心想,马上,再一点点就要睡着了。

演讲台上的声音慢慢的开始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颇为舒爽的凉风将他吹醒,伏慎抬起头来,迷茫的看着四周,那帮孩子还是站的笔直。居然还没讲完?伏慎转过头看站在自己旁边的女孩儿,那女孩儿被晒得脸色惨白,鼻尖冒出细细的汗珠。

伏慎扬了扬脖子,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破皮的地方,瞬间被疼的龇牙咧嘴。

怎么这么能说?

伏慎抬头看了看讲台上的人。

他的眼瞳骤然缩紧,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讲台上站着的人,皮肤白皙,一双细眼上挑,单手拿着演讲稿,漫不经心的讲着什么,正是辜慎。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辜慎的目光从演讲稿上脱离,正看着伏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过了两秒,又转开了目光。

那家伙肯定不可能是优秀学员了,难不成是新生代表?

伏慎看了看辜慎身后十多个被晒得黝黑的学生,就知道了,那十几个学生才是优秀学员,而辜慎无疑就是学生代表了。

“三、积极进取、乐观自信、培养健康的心理和健全人格。”辜慎慢慢说道,“所谓学校,是同学们学习、生活的重要场所,是培养人才的摇篮,然而这种人才一定是全面发展的学生,单方面的思维能力不算什么,就我而言,实力固然重要,军训也是有必要的,然而将它当成负担,刻意驱使自己服从,失去了尊严,那就得不偿失,不可取。”

“……”听他说的这话,就好像是这几天一点都没有后悔一样,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让他上来演讲。伏慎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站在讲台上演讲简直像是一个艺术家,不由感叹一声,有些人即使罪大恶极也能有被人原谅的资本,倒是自己和这帮小孩儿被暴晒在这里,显得可怜极了。

伏慎转头看了看,还是没找到沈昭平,想来也就知道了,宣传部的学员应该不用参加闭幕式。

算算时间,现在也有十二点了,正是太阳似火的时节,伏慎只在心里叫苦,一分一秒的忍耐着。

过了不知多久,军营的首长才宣布闭幕式结束,刹那间,学生们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坐在地上不起来。

伏慎走到阴凉处,找到水瓶猛喝几口,坐了下来。

他需要回一趟宿舍收拾东西,然而不是现在,因为肯定有好多孩子涌入宿舍,那宿舍的温度可就不是人能忍受的了的了。树荫底下凉快的很,也没有老师来催他,伏慎就平躺了下来,将手平放在额头上,深舒了一口气,眯着眼睛,看从树叶的罅隙间泄露出来的阳光,朦胧间,居然又想起了沈昭和。

他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单手把自己撑了起来,拍拍腿上的土,闻到了连续穿七天的衣服上酸涩的味道,抖了抖上衣,而后猛的跑了起来,向着宿舍的方向,向着沈昭和的方向奔去。

学校的大巴车很快到了,连续排了十四辆,没过两个小时,就到了伏慎高中学校的门口。

刚一打开车门,这帮黑炭一样的学生就闹开了,叽叽喳喳的一直说话聊天,在车上的几个小时内他们都进行了自我介绍,有从城里来的也有农村来的,尽管成绩都差不多,但是伏慎知道,这也是暂时的起跑线,很快他们的差距就会拉开。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观察,伏慎清楚地明白,自己不能融入这个集体,因为这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拎着行李箱,伏慎没有回自己的教室,反而径直走到了学校门口,他知道,沈昭和应该就在校门口等着自己。

然而他左右巡视半天,也没看到有人来找自己,伏慎失望了一会儿,也知道自己已经是个高中生,应该自己回家,不能等着沈昭和来接他了,但是自己刚从军营回来,累都累死了,再走回家,要多长时间?

伏慎叹了口气,奇怪的笑笑,大步向前走。

还没走出五步远,就听身后有人喊道:“伏慎。”

伏慎猛的僵硬住,后脖颈不可抑制的发出‘咯吱咯吱’的扭动声音。

回头,阳光铺天盖地的洒了下来,险些让他睁不开眼睛。

“你要去哪里?”那人带着笑意的说道,“还真是晒黑了不少,我差点认不出来。”

“……“

“怎么?不和我回家吗?”

沈昭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和第一次遇到伏慎的时候一样,银边细框的眼镜,纤细干燥的手指带着常年演算的茧子,衣着干净,然而这没什么变化的长相间却又有了些改变,原本那种猜忌、冷淡已经褪去,留下的只有担心,挂念,如同患难中的家人,相伴相生。

伏慎这一生,定是为了这个人而来的。

伏慎手中的旅行包‘嘭’的一下掉了下来,而他也不甚在意,慢慢的向沈昭和那边走过去,过了一会儿,便跑了起来。

尽管他浑身都是汗的味道,尽管他并不干净,伏慎紧紧地抱住了沈昭和的腰,将脸埋了起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热泪盈眶。

那是一个三十岁的灵魂,十五岁的泪水。

伏慎愣了愣,半晌,恸哭不止。

他心想,这是你的家人,上下所寻三十年才找到的家人。

20.辜慎:我和他做了,他主动的。

沈昭和吓了一大跳,感觉少年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衫,惊讶的问:“怎么了?”

他哭的很伤心,面部通红呼吸急促,模糊不清的说着些什么,泪水像是开了闸的自来水一样,嚎啕着,没有半点颜面可说。

过了一会儿,沈昭和反手抱住他的后背,轻轻地拍着,也不说话,等待他平静下来。

看到伏慎后颈,沈昭和吓了一跳,那种斑斑驳驳的鲜红模样简直让他不敢直视,却也不好说什么,心里暗暗想着一会儿要带他去医院看看。

大约五分钟后,校园内都已经安静了,伏慎才吸了吸鼻子,满眼通红的挣扎开来,转过头去找自己的背包,闷闷地说:“让你见笑了。”

“……”沈昭和很给面子的笑了笑,“好了好了,咱们回家吧。”

沈昭和不知道伏慎到底遇到了些什么,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也不好问,只得忍住满腹的疑问,开车把伏慎送回家。

他本来想接着带他去医院看看,但是伏慎一直沉默着,到了家里匆匆忙忙的洗澡,然后就爬到床上睡觉了。沈昭和心想应该不是皮肤病,自己去药店给他买点治疗晒伤的药膏就行了,看看伏慎瘦极的样子,又去超市买了他喜欢吃的菜,这才回到家里。

轻手轻脚的回来,发现伏慎仍然在睡觉。沈昭和怕他睡得多晚上就睡不着了,走进伏慎的卧室,看他半晌都没动弹的样子,犹豫片刻,叫醒了他。

伏慎的眼神涣散,发出了模糊的哼声,半晌聚焦在沈昭和脸上,疑惑的询问:“沈昭和?”

“恩。”沈昭和点点头,继续说道,“起来吃点东西,别再睡了。”

这会儿已经两点多钟了,伏慎没吃午饭,却也不觉得饿,模糊说:“不想吃了,困。”

沈昭和看他现在心情已经平复了,轻声问:“伏慎,你到底怎么了?刚才……”

“没怎么,最近有点累。”伏慎露出了非常疲惫的表情,“而且也很烦,不知道怎么回事。”

“恩?什么事?”

“……”

沈昭和看他一脸迷茫,也不多问,伸手把他身上的薄被掀起来,叠好,说:“躺够了就起来吃饭。”

伏慎盯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等他多休息会儿,第二天就是九月一号,要开学了。

伏慎的高中以严格和考试多而著名,基本上是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最可怕的是开学前三个月已经把整个高中的知识(除文)全都粗糙的学习了一遍,然后就开始了无尽的考试生活。

伏慎几乎傻眼,按理说数学好应该理科也不错,偏偏他物理学的极其差劲,化学和生物背的东西又多,基础也不好。这些因素直接导致他考试的时候非常尴尬,走出考场的时候两只腿都在打晃。

周二开始考试,连考三天,周五放假,老师加班判两天的卷子,周一就能出成绩,然后全校大排名。

太痛苦了,伏慎心想,难道自己今后都要被淹没在题海战术中吗?

然而考试的唯一好处就是可以提前放学,伏慎到家的时候才刚刚四点多钟,沈昭和一脸惊讶的问:“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别提了。”伏慎摆摆手,“我们学校开始考试了,上的都是模拟题,我考的很烂。”

“也差不多了。”沈昭和放下课本,说道,“别的学校也开始进行期中考试,都是一样的。”

“哎,别的学校考试那叫模块考试,我们这个只算是摸底考试,性质不同好不好。”

沈昭和看他一脸沮丧的模样,疑惑的说:“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啊?数学很难?考得不好?”

“当然不是。”

“那你在意什么啊?”

“……当然会在意。”

“没这种必要。”沈昭和说道,“现在国外很多专门研究一个学科的学校,即使国内发展不好,你也不必担心,专心做你应该做的啊。”

“……可是……”可是面子上过不去啊。

沈昭和盯着伏慎看了一会儿,轻描淡写的说:“伏慎,你最近都没有做课外的练习题,上次区级的数学竞赛你也没去。”

伏慎埋怨的说:“我都要被累死了,哪里还有时间?”

“你应该认清楚你应该做的事情,其余的事情不要太注意的好。”

“你很烦诶。”伏慎皱眉,“让我只重视数学?然后变成下一个沈昭平?这样根本就是灭杀人性……”

看着沈昭和蹙眉的样子,伏慎也是一愣,随后走进自己的房间里,猛的关上了门。

并不是不同意沈昭和的说法,他只是有一种莫名的焦躁感。

伏慎刚重生的时候,也曾想过只重视数学,但是等他到了一定的高度,他就发现,这条路并不是这么好走的。像是沈昭和,从小就开始接触数学,不仅有天赋而且还很努力,最终还不是安份的当一个数学教授,并没有深入发展。很多时候,伏慎知道,数学这个学科靠的还是天赋这一说,并不能因为他重生了一次就拥有了特权,都是需要下狠功夫的,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现在就把一切的未来都赌在了数学上,说实话,伏慎很害怕。

其实他最害怕的,看到沈昭和对自己失望的表情。

伏慎很用功的学了物化生,然而基础实在是太糟糕了,这次考题也难,能将将及格就差不多了。

越想越焦躁,越想越烦。

周一返校之后的第一节课就是班主任的课,班主任姓范,教地理,手里拿着一大摞的卷子,让同学们分开发了下去,等到上课铃响起来,便开始讲解试卷。

伏慎就读的高中偏向于理科,地理和政治的题出的的较为简单,还剩五分钟下课的时候讲完了卷子,面带微笑的开始说一些班级的事情。

“我教书这么多年,看见过很多奇奇怪怪的学生,今年也见到了几个,但是都只是性格奇怪。”班主任巡视了一下班级,继续说,“在咱们班我见到了两个非常奇怪的人,这奇怪的却不是性格,就拿最近的这次考试来说,实在是太奇怪了。”

班级寂静无声。

班主任继续说:“比如咱们班的伏慎同学,他几乎每一科都成绩平平,偏偏数学考了咱们学校唯一的一个满分,我就觉得挺奇怪的,因为听数学老师说数学这次是所有学科中出的最难的一个科目,而且基本都是原创题,这就排除了作弊的可能了。”

说的伏慎面红耳赤的,还‘成绩平平’,真是折煞了他了。

“不过。”班主任话锋一转,“咱们班的辜慎同学更是让我吃惊,军训之后,教官就和我说了他很多坏话,弄得我对他根本没有一点好感,看他平常也不怎么听讲,不怎么上学,也觉得他不是什么好孩子,然而这次考试的结果却让我出乎意料啊,他不仅考了咱们班的第一名,也考了年级第一名,不简单,真的挺厉害的。”

全班哗然。

这个学校十四个班,有三个班是实验班,然而伏慎所在的班级并不是实验班,按理说年级第一名都应该出在实验班才对。

伏慎扭过头看看辜慎。

辜慎坐在自己左边的左边,位于教室的中央,他的表情非常淡然,淡然的像是没听见老师说了什么话一样。

班主任继续调侃:“难不成你们两个是兄弟?名字好像。”

之后他们班就有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顺口溜,这么说道:我们班的有两个‘慎’,两个‘慎’都是两尊神啊……

伏慎这才想起有辜慎这么一个人来。

开学三个月,辜慎请了两个半月的病假,伏慎几乎没怎么见过他这个人,加上他也不大爱说话,存在感并不高,然而通过这次考试,伏慎相信,就算他想保持低调,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伏慎看着辜慎,过了一会儿,辜慎居然也转过头看他,那么冷静的盯着他,眼睛里没有半点的情绪。

他颇为疑惑,转过头去。

两节课后有一个大课间,学生可以自由活动。伏慎坐在座位上翻看自己的试卷,觉得这些题都挺有意思,看得出来老师出题下了一番功夫,可以将学生的层次筛的清清楚楚。

所谓摸底考试,有难的也就一定有简单的,关键看你怎么分配比率。

以前伏慎当老师的时候,都是出题的人,现在反而降到了学生的位置,等着被老师筛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感叹一声,低头改错题,突然听到前面的桌椅被人搬动了一下,有人敲了敲自己的桌子,说:“出来一下。”

辜慎?

伏慎犹豫的将笔放下,询问:“怎么了?”

“我有话和你说。”

真是稀奇了。

伏慎看辜慎一脸严肃的样子,也就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然而辜慎并没有停在教学楼里,而是走了出去,顺着操场来到了学校最为僻静的小路上,也不让伏慎说话,低头从书包里拿出眼镜盒,给自己戴上了一副墨镜。

辜慎苍白的脸上带着的墨镜遮住了他将近一半的脸,那黑色的镜片像是骷髅的眼眶内的空间,显得阴森恐怖。

伏慎:“为什么要带墨镜啊?”

辜慎没打算回答,只是沉默着,过了一会儿,突然说:“……我的父亲。”

伏慎了然,反问:“你的养父?”

“是的。”

“他怎么了?”

伏慎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着急:“到底怎么了?自从你上次走了之后就奇奇怪怪的。”

“我和他做了。”

“做什么?”

“做爱。”墨镜下的眼睛伏慎看不大清楚,却能听出辜慎颇为平静,“是他主动的。” 21.沈昭和,我喜欢你。

伏慎的眼瞳骤然缩紧:“什么?”

“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那孩子的表情颇为平静,“那好吧,我的养父和——”

“别说了。”伏慎突然打断了他,“怎么会……他不是你的父亲吗?而且你还未成年……”

“呵,也不都是他的原因,那天我和朋友出去喝酒,被人灌了药了。”

“……”

一个接一个的打击把伏慎弄得外焦里嫩,这真的是一个高中生应该说出来的话吗?

伏慎话不经大脑的说:“你真的是高中生吗?你真的考了咱们年级的第一名吗?快点告诉我这是假的……”

“这是真的。”

“……”

伏慎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惊讶的不行。

可能以前当老师的时候学生都在躲着自己,在他眼里高中生的世界还都是非常清明的,现在成了学生,反而融入了他们的世界。

辜慎轻轻叹了口气:“你的监护人还没对你动手吧?所以我说,他肯定不喜欢你,像是我的养父,从两年前就跑到国外去了,拿我炒作,禽兽不如的东西。”

“别这么说你的长辈。”

听他说那句‘你的监护人肯定不喜欢你’,伏慎心里咯噔一声:“不,他一定是喜欢我的。”

墨镜下的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犹豫着:“你……其实是你喜欢你的监护人吧?”

伏慎露出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怎么可能。”

“那你为什么,每一句话里面都涉及到他。”

伏慎愣了一下,有点恼怒:“我……我和他都是学数学的,谈到他很正常吧?”

辜慎不置可否,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半晌,说:“你还是小心点。如果是你喜欢他,最好趁早放弃。男人和男人……”辜慎皱了皱眉:“很麻烦。”

伏慎听了这话,觉得心中有股暗火,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我不和你说。我要回家吃饭去了。”

辜慎点了点头,调整眼镜的位置,让阳光完全避开自己眼睛,轻轻说了句:“伏慎,我不会一直在这里上学的,我的养父希望我出国,而我只想做我喜欢做的事情,不会让任何人摆布我的未来。”

“……”

“伏慎,别让别人干涉你。”

“……”

伏慎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才走了回去。

他要想清楚,这辜慎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因为这一切都太离奇了。

伏慎对辜慎养父的印象不错,觉得他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怎么也不像是辜慎说的那样。

最让他觉得难受的,还是辜慎说的那些话,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沈昭和只是个正常人,除了和他关系稍微近一点之外,日后也会娶妻生子,那时候自己就没有任何理由靠近他了。

辜慎和他养父在名义上是父子,而自己和沈昭和之间什么都没有。

沈昭和的家离学校并不远,步行大概七分钟就到了。伏慎脸色不好,推开门:“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平时这个时候,沈昭和早就回家了。

难道出去了?可是昨天沈昭和也没说要出去。

伏慎脱了鞋进到屋子,就听到楼上有人在小声地说话,应该是沈昭和在那里。

他走上楼,不知道为什么,刻意的把脚步放轻,离楼上越近,声音就越来越清晰。

伏慎站在门前,听到那里面有沙沙的翻书声,犹豫了一下,他没有敲门,反而轻轻的推开了门。

沈昭和坐在桌前,正在用笔指着什么。他旁边坐着一个男生,看样子大概十八九岁,正在不住的点头。

伏慎皱眉,开口叫:“沈昭和。”

正在给别人讲题的沈昭和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一看是伏慎,表情也放松下来,对那个男生说:“你先把这道题解一下,我去去就回来。”说完起身,拍了拍伏慎的肩膀,示意他走出去。

伏慎也不挣扎,跟着他走了出去。

沈昭和站在走廊,把门掩上后,才小声说:“你回来了?考试怎么样?”

伏慎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那人是谁?”沈昭和愣了愣,随后笑道:“是我的学生,数学学得有点费力,他和我说要让我给他补习,否则期末估计就过不了了。”顿了顿,沈昭和显然没把这件事当成一回事,抬手摸了摸伏慎的头,笑着说:“伏慎,你长个子了。去年比我矮两头,现在都到我的肩膀了。”

伏慎皱了皱眉,很想把他的手甩下来,忍了又忍,还是别过头,把他的手挥开:“别转移话题。他能不能及格管你什么事?他让你给他补课你就补啊?学校不是明令禁止不让老师在外面兼职吗?你直接让他在课上好好听讲不就行了?”

沈昭和莫名其妙的被甩开了手,随后又听这么一句话,脸色也变得不好:“你在说什么。他是我的学生。老师给学生补课,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不要太任性了。”

伏慎听这话,也不知道怎么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转过头去,拿起背包:“随便你。我要回学校了。”

说完就要走,手腕却被拉住了。

沈昭和:“你还没吃中午饭,去学校干什么?”

伏慎觉得更烦了,转过头来有点生气的说:“你管我?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

沈昭和无语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想。心想难道是青春期的暴躁啊?真是小孩子脾气,于是连忙放平语气:“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是就算和我怄气,也吃完饭再走吧。”

“……”

伏慎看沈昭和干裂的手指,突然就心软了一下。也知道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过分,被沈昭和一说,自己的怒气也就像是被针戳漏了的气球,只剩下皮囊在那里撑着,内心没什么怒火。况且真的是自己没什么理由的乱发脾气,只是面子上有点过意不去,嘟囔了一声:“你……我、……算了!”

说罢放下背包,心里狠狠的鄙视着自己。

沈昭和把他领到客厅,看他吃了之后才起身:“吃完了碗就放在那里吧。我晚上回来就刷。”然后就向房间走去。

伏慎觉得心里有非常的不舒服,就连饭也噎在喉咙里吞吐不得。

他要给别人去讲课,还在家里面给别人去讲课。

伏慎有点郁闷的用筷子使劲碾了碾饭粒,突然觉得如果沈昭和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就好了。

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就算平时凭借着自己的身份耍赖,心里毕竟还是成熟的。这样的想法一出来,伏慎更加郁闷。

不会是真的喜欢上了吧。

一有这样的想法,伏慎先被自己恶心到了。

他承认,沈昭和确实对自己没什么特殊的想法,自己也早就知道了。可是就是不愿意承认。

沈昭和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是个同性恋呢?

要是对自己也有点看法就好了,沈昭和现在二十出头,闹不好还要找个女朋友,成为自己名义上的妈妈?

今天带来一个男孩子回家补课,说不定后天就是女孩子……

伏慎‘啪’的一声把筷子放下,蹬蹬跑了上去。

推开了那房间的门,声音不是很大,沈昭和抬起头来,看到是伏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说:“吃完了就上学去吧。”

那学生看起来颇为紧张,低头刷刷的演算着,听到推门声,猛的抬起头,表情也是慌张的。

伏慎面无表情,走上前,突然躺在了床上:“我要睡午觉。”

沈昭和:“……你可以去你的屋子里面睡。”

伏慎用被子盖上了自己的脸,模糊的说:“我的屋子背阳,冷。”

都已经十一月份了,还怕冷。

沈昭和叹了口气,对那学生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家里有点事情。”

那学生忙不迭的点头,声音很刺耳:“太谢谢沈老师了!我以前怎么都学不会,今天一听懂了很多啊!”

会什么会,看你那副蠢样。伏慎磨了磨牙,从心里感到不快。

沈昭和笑了笑:“能听懂就好。这部分在班里我讲课会比较快,能听懂就方便很多了。”

学生忙不迭的道谢,走出了家门。

等到那男孩走了出去,沈昭和才走向伏慎,声音有点凉:“伏慎,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伏慎闭上眼睛,故作轻松:“我在睡觉啊。”

沈昭和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良久,才叹了口气。

“伏慎。你知不知道,我需要钱。”

伏慎没吭声,默默地听。

“我们两个人的开销不小。”沈昭和考虑着措辞,尽量委婉的说,“助教听上去光鲜,但是扣除房贷,工资连个小孩子都养不起。”沈昭和在自嘲,声音听不出起伏:“从去年开始,我就和我们家脱离了出来,我给他们丢脸了,也就没有脸再向家里要钱了。”

伏慎睁开了眼睛,仔细听。

“你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只当了个大学助教吗。我告诉你原因,因为我根本没什么能力再向上爬了。只能走到现在这一步我也没办法。伏慎,你可不能像我一样……”

沈昭和的声音有点迷茫,随即又转了回来:“伏慎,你究竟明不明白活在这个世界上需要什么?我也不想给学生补课,有那个时间,我也想多做一点数学题。两个小时我能够赚多少钱,况且我本身就是一个老师,理应给学生讲课。如果把这时间拿来做题,我能做出一道题吗?我现在这个时段,能研究些什么呢?”

沈昭和很平淡的给他说,就好像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伏慎突然觉得,沈昭和应该是恨数学的。

数学不是最公平的吗,沈昭和如此的努力,为什么他不能在最顶端笑看别人,偏偏只能因为数学而陷入生活的泥淖,不能退出来。

那么自己呢,自己也只能这么平淡的过一辈子了吗?

沈昭和的笑,原来都是装出来的,他拼命地想要给自己圈出一个干净的空间,让自己能够安稳的学习,但是伏慎怎么没想过,他一个未婚的男人养他这么一个孩子,究竟有多困难?这么困难的他还有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热爱的事情?

伏慎沉默着坐了起来,看见沈昭和颇为无奈的表情,心里也很难受,猛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低声说:“沈昭和,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沈昭和呢?

回想来到他家的这几个月,沈昭和抽出时间就给他讲题,等他睡觉或者看电视的时候就出去给他买东西做饭,吃喝花的都是沈昭和的钱,其实沈昭和根本没有义务这么做,对他这么好的原因,不就是给伏慎一个轻松地环境,让他安心的学习吗?

你又有什么资格不好好利用这些资源呢?

伏慎背起背包,走出了家门。

他浪费那么多时间在物理或者其他科目上,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有需要担心的事情,万一自己学不好怎么办?难道就和上辈子一样吗?

伏慎脑子很乱,模模糊糊中想到,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我很喜欢数学,不光是数学,其实我很热爱学习,只是我的班主任总是逼我,非不让我钻研课外的知识,将重点放到课本上。我不愿意屈服,为了报复我的班主任,我就每次都将将考及格

——数学对于你来说,算是什么?

——数学对于我来说,并不是有趣。它是一个值得让人尊敬和敬仰的学科,我把它看成是一种信仰,想要无限靠近,尊敬它,发现它,而不是让它来娱乐我。

——数学,是我的,信仰。

模糊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轻叹道,不要再错过了。

已经,不想再错过了。

上课铃已经打响,伏慎却没有回到教室,反而走到离教学楼很远的地方,来到了数学老师办公室的门口,停了下来。

他是跑过来的,跑得很急,所以呼吸急促,口舌干燥。

伏慎缓了缓,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

门里传来这样的声音。

伏慎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屋内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带着眼镜,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略微抬起眼皮,打量着伏慎:“你有什么事吗?”

伏慎张开嘴,却有瞬间说不出话来。

“老师——”

伏慎的胸腔起伏剧烈,脸也涨的难受。

“请问,上次您说的那个竞赛,还可以报名吗?”

22.初吻和告白。

当天晚上伏慎并没有回到家里。沈昭和只当他是放学晚,做好了晚饭就安静的坐着等他。而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三个小时。就算沈昭和再怎么平静,也开始坐立不安。

想了想,沈昭和还是不放心的站起来,走了出去。

秋天的夜晚还是很热,没有风,显得更加闷。沈昭和心情也不大好,想想今天中午和伏慎说的那些话可能重了一些,也许因为这事,伏慎就不愿意回家了?

直到站在伏慎学校的门口,沈昭和才开始焦急起来,现在已经快要九点了,就算再怎么生气也应该回家了吧。想着这句话,沈昭和走进那所高中的校门。

已经九点了,学校的门早就关上。幸好有值班的警卫在传达室守着,听沈昭和说明了来意,就把他放了进去。

沈昭和走到高一楼,隐隐约约记得伏慎说他是七班的。找了一会儿,就看到了七班。整栋楼里只有那间教室是安静的。沈昭和推开门进去。

他希望能够看见伏慎坐在那里,也打算好了,就算他坐在那里自己也绝对不和他生气,只会把他接回家,好好的和他道歉。

可是没有。

教室里全部都是上晚自习的住校生,听到门口有声音,齐刷刷的抬起头盯着沈昭和看。沈昭和眯起眼睛仔细的辨别,每一张脸都看得很清楚。

没有伏慎。伏慎不在这里?

沈昭和略微犹豫了一下,低下身子问第一桌同学:“同学,问一下,伏慎是这个班的学生吗?”

那孩子乖巧的回答:“在老师办公室呢。”

沈昭和道谢,然后跑到办公室门口。略微平静了一下呼吸,敲门。门被打开了,沈昭和看到伏慎站在自己对面,背对着自己,只有背影能被看到。

沈昭和莫名的松了口气。

伏慎的班主任热情的让沈昭平坐下,开口就解释:“您是伏慎的家长吧?哎呀不好意思,没和您说一声就把伏慎留下来了。是这样的,学校最近有一个非常好的竞赛机会,是关于国际数学的交流活动的,前几个月我和伏慎说过这件事情,学校也非常希望他去,但是他一直没同意,今天突然就说要去了。因为主办方在美国,伏慎的签证还没办好,今天晚上就把他留下来了。”

沈昭和略微吃惊:“去美国?他一个人吗?”

“不是,咱们学校总共可以去三名学生,另外还有一个数学老师。”

“……”

伏慎并没有看沈昭和,从始至终都是低着头的。

这种事情也不和我说一声。沈昭和心里有点不满意,然而还是放平了语气:“伏慎,你真的要去吗?那学校的课怎么办?”

班主任连忙说道:“没关系的,缺课的事情已经联系过各科老师,学校不会追究。”

“伏慎,你真的要去吗?”沈昭和没有回答班主任,仍旧固执的询问伏慎的意见。

伏慎轻轻抬头看了看沈昭和,突然又低下了头:“我会去的,如果拿不到名次,我就不回来了。”

“说什么蠢话!”

就算沈昭和家教再怎么好,此刻也不由的发起火来:“那你就不能提前和我商量一下?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知不知道我会多担心?这次要去多少天?”

也不管到底有多少天了,沈昭和转过头走向班主任,一边说道:“不行,老师,伏慎不能去,他还太小,我怕他不适应,等以后……”

话还没说完,就听伏慎颇为冷静的声音说道:“沈昭和,我已经不小了,你不是我的监护人,而且我也有权利决定自己要不要去。”

“……”沈昭和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伏慎,就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并不是没想过这个孩子从自己身边飞出去,甚至每日每夜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那时的情景,沈昭和坚信那时的自己一定是欣慰而自豪的。只是没想到,这么早,这孩子就脱离了自己的照顾了。

沈昭和希望在那双眼睛里找出一点的犹豫,如果让他找了出来,沈昭和一定要把他从这里带回去,等到他长大一点再让他参加国际性的竞赛,毕竟自己就曾经狠狠的摔过一跤,所以不想让他再重蹈覆辙了。

然而伏慎的眼神是如此的坚定,成熟的倒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目光了。

“……”沈昭和讪讪的退后几步,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尽量放平语气,询问班主任,“这次竞赛要持续多久?”

“时间不定,属于淘汰赛,最长的可能要半年以上。”

“……”沈昭和笑笑,慢慢走近伏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忙完了就回家吧,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小心点。”

“恩。”伏慎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人,点了点头。

走出校门的时候,沈昭和缓缓吸了一口气,十一月渐渐已有了点点凉气,呛了他一口,顿时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沈昭和第一年教书的时候,遇到过很多勤奋好学的孩子,学生和他的感情很好,沈昭和教他们的时候也觉得很幸福,那时候真觉得教师是世界上最神圣的职业。

然而无论他有多么喜欢那些孩子,四年一过,也就是各奔东西了。

随着教学年龄的增长,沈昭和也会用心教他的学生,然而却再也没有第一年那样的投入,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无论自己投入多少心血,这些孩子总有一天会走的。

这是教师的无奈。

尽管知道伏慎有权利追求自己希望的一切,然而沈昭和心里还是阴暗的不愿意。他不愿意伏慎这么早离开自己,更不愿意伏慎这么早就踏入国际竞赛的圈子。因为他经历过,所以也害怕,害怕这孩子像自己一样。

沈昭和扶住自己的额头,像是自我暗示一般的想:伏慎是一个自由人,你无权干涉他的行为。

到有一点类似嫁女儿的心理了。沈昭和自我调侃,又愣了一会儿,才走回家。

等伏慎推开家门已经十点半了,沈昭和不在客厅。伏慎四处看看,听到厨房有一点声音,犹豫了一会儿,开口叫道:“沈昭和?你在干什么?”

然而没有人回答,伏慎脱了鞋子向屋内走去,正好看到沈昭和从厨房里走出来。

“……”

“……”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一会儿,沈昭和率先开口问:“你吃晚饭了吗?”

“嗯。”伏慎点点头,“是班主任带我去的食堂。”

“……哦。”沈昭和擦擦手,“你那个,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

“嗯,我觉得我不应该再浪费时间了。”

沈昭和一噎,这话说得,好像是在说沈昭和浪费了他的时间一样。于是他干脆也不多说,洗漱之后直接关门睡觉,不理伏慎了。

伏慎舒了一口气,竟然有点感谢沈昭和没有多问。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沈昭和。心里觉得有点愧疚,自己的举动算不上仁义,而且也不厚道,伏慎看出来沈昭和并不高兴,但是也没办法了。

伏慎默默地给自己收拾行李,想起两天后的行程,居然没有一点兴奋。

两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两天两人都没怎么和对方说过话,基本处于半冷战的状态。

沈昭和其实并没有那么小心眼,只是一想到伏慎要离开自己那么久就有点不舒服,本来想和伏慎和好,毕竟也就只有两天让他们相处了。谁想自己只要一和伏慎说话,那孩子就立刻面红耳赤,也不知道为什么,转身就跑。

真的想和自己当成陌生人吗?

沈昭和一边难受一边怨恨起伏慎来。然而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家人,伏慎要走的那一天,沈昭和还是提出了要送他的建议。

“恩。”伏慎点点头,并没有拒绝。

两人很久没坐在一起了,一瞬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直到了首都机场都没说一句话。

沈昭和看伏慎转身就要走,焦急的想难道真的一句话都不说就让他离开自己半年?

沈昭和也跟着下了车,突然喊了一声:“伏慎!”

声音很大,空旷的机场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伏慎猛然回头,像是一路上就再等沈昭和的这句话一样。

沈昭和颇为尴尬,良好的家教并没有教过他如何处理现在的情况。

伏慎原本已经走出了二十多米远,这会儿突然又向着沈昭和走回来,慢慢的凑近沈昭和,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沈昭和看伏慎好像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心中也是感慨:“伏慎,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想——”

“沈昭和,你低下头,低下头一点。”话还没说完,伏慎就打断了他,冲着沈昭和说。

沈昭和闻声稍微低下了头。

“再低下来一点。”

闻言他的头更低了。

伏慎就站在他的正前方,这会儿,少年头上阳光的味道都能闻道了。

沈昭和正在想是不是靠的太近了,突然愣住了。

伏慎伸手勾住沈昭和的脖子不让他后退,然后自己向上贴了贴,颇为凶狠的凑近。

两人的唇狠狠地撞在一起,没有半点温柔可言,几乎能尝到血的味道。

沈昭和彻底呆住了,几乎忘记了要挣扎,任由伏慎张开口用力的舔着他的嘴唇,没有技巧可言,也没有深入,像是一只在圈定领地的野兽,充满了占有欲。

良久伏慎粗喘着放开了沈昭和,眼睛发亮的说道:“沈昭和,我喜欢你。”

“……”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从美国回来,我就要追你了。”

“……”沈昭和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那我走了,沈昭和,等着我的消息。”

说完又攀在沈昭和身上紧紧地抱着他两秒,这才放手,拉起行李箱,快步走向机场内部。

沈昭和后知后觉的,原本白净的脸都涨的通红。小心翼翼的看向四方,见没有什么人看自己,才慌忙跑进厕所里,用冷水冲洗自己的脸。

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已经出血了,整张脸也像是西红柿的颜色。

他他他他他、喜欢、喜欢自己?

沈昭和已经无法描述自己心中的感觉了,倒不是觉得恶心,毕竟无论是谁,面对一个像是自己弟弟一样的孩子都不会觉得恶心,更多的还是震惊,震惊的他脑袋里面一片麻木,混沌的像是鸡蛋羹似的。

沈昭和不可避免的想起前几天伏慎反常的行为,难道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和自己告白了?

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告白,还是自己一直当成半个儿子的男人……

做了半宿的飞机,伏慎刚一下飞机就几乎晕倒过去。

刚刚经历了简直是要死一般的告白,在飞机上他几乎没怎么睡过,又突然要调整时差,加上有一点的晕机,下飞机的时候伏慎的腿都在哆嗦。

真是太糟糕了。

伏慎一边接受了旁边老师递过来的晕车药一边回想着早上的一幕幕。本来他是想回来再告白的,谁想沈昭和突然把他叫住,这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啊。

伏慎闭上眼睛,回想沈昭和整个人愣住的样子,突然也面红耳赤。

旁边带队的数学老师吓得够呛,这孩子脸怎么红成这样?难不成是发烧了?不对啊,发烧的话他笑什么啊?

现在是早上四点多,学校很体贴的给他们放了半天的假,体力好的可以出去玩会儿,体力不好的可以到人家里休息休息。学校并没有让他们住宾馆,而是就近找的人家,也算是交流生,给学校节省了很多的钱。伏慎被分到了一个比较乡村风格的家庭里,那户人家的父母将近半百,他们的孩子多数都出去工作了,就只有老两口住在空旷的别墅里,见伏慎来了都非常高兴,尽管语言不通(因为伏慎的英语实在是太烂了),伏慎还是受到了他们的热情款待。但是这里的菜很不符合伏慎的胃口,加上水土不服,吃了一口那半生不熟的汉堡,伏慎就很不给面子的全都吐了出来。老两口吓坏了,赶紧联系了学校的人,送到医院医生给开完药,磨蹭了两个多小时,这才好受了点。

午休时间一过,那三个代表学校来参赛的学生都集合了起来,跟着领队的老师一起来到了一家学校。

这家学校和中国的高校不一样,因为美国人更喜欢因材施教,很多高校都是专门研究某一学科的,来这种特殊的学校的人很多都是某一学科的偏才怪才,下定决心要专心研究这一学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尽管中国高校的学生都非常聪明,涉及的范围非常广,但是单科方面完全比不上其他发达国家了。

站在学校的门口,伏慎啧了啧嘴,眯起眼睛。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23.回归。

没给他们欣赏校园风光的时间,领队老师把他们待到一个充满西方建筑风格的教学楼里,告诉他们这就是他们参赛的地方了。

伏慎轻轻叹了口气,明显的感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这是重生之后的生命,这是属于沈昭和的生命。

所以,并不需要珍惜。

突然冒出来这些意味不明的念头让他心惊。他紧闭双眼,良久,复而睁开。

沈昭和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突然从梦中惊醒。醒来之后冲着空旷的房间喊道:“伏慎?”

然而寂静的没有声音,他这才想起来,伏慎已经走了。

从他离开已经有五天之久,这五天伏慎从来都没有往家里打过电话。

沈昭和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点心惊胆寒。一边担心伏慎到底怎么了一边想,明天一定要去伏慎的学校问问情况。

看看表已经是凌晨四五点钟了,再睡着估计有点不可能。沈昭和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收拾收拾起床。

真是个让人气愤的小子,刚和自己告白就跑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纠结。

随意给自己准备了早点,结果一不小心又准备了两人份的了。

沈昭和叹了口气,再也没有出去跑步的想法了。

他开始挂念伏慎,并不是出自于一个情人的角度,更多的是一个长辈,像是父亲,或者哥哥,甚至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师。

他想,如果伏慎现在回来,他肯定要告诉他,你不能喜欢我,因为我只是你的老师,我只是想栽培你,而两个男人注定是不可能的。

当然,这些想法也只存在了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沈昭和连忙接听。

是伏慎的班主任,告诉沈昭和说伏慎已经回国了,现在已经在回家的路上。

沈昭和一惊。

伏慎走了一个月,但是无论沈昭和怎么联系都联系不上他,这会儿突然回来,让他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他的状态并不好……”班主任这么说道。

沈昭和瞬间像是掉到了冰窟窿里一样。

沈昭和没办法让自己呆在家里等着,拿起了要是匆匆出了家门,向着伏慎学校的方向跑去。

然而刚打开门,沈昭和就愣住了。

有两个人站在自家门口,一个是伏慎,另一个年长,像是他的老师。

多少年后,沈昭和回想那时候的伏慎,还是心如刀绞。

伏慎瘦的厉害,几乎就是皮包骨头的模样,眼睛几乎撑满了半张脸,一个月不见又长高了点,但是完全没有强壮起来的感觉。如果不是那上下起伏的胸腔,沈昭和几乎以为这孩子是一个死人。

沈昭和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着伏慎,根本不敢开口说些什么。

伏慎轻轻张了张口,没说什么,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本,递给沈昭和。

伏慎的嗓音变得沙哑,缓缓地说道:“沈昭和,你不用再去做别人的家教了。”

沈昭和的手猛地一抖,突然挥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

这一巴掌很用力,震得沈昭和的手一直在抖,声音回荡在楼道里,把旁边的老师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止。

伏慎的脸被打偏过去,轻轻咳嗽一声。

就听沈昭和非常失态的喊:“你难道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吗?你知不知道我到底,到底有多担心你!”

“……”

那个老师连忙拦住:“您别这么说孩子,孩子也很不容易……”

沈昭和这才稍微平静一点,怔怔的看着伏慎半边红肿的脸,看他几乎瘦的不成人形。

之所以如此冲动,只是因为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从自己身边离开,永远的离开。

沈昭和心底酸涩,让开门口的位置,让两人进来。

当伏慎从自己身边蹭过去的时候,沈昭和突然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到自己的怀里,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直觉的就抱住了他。

就好像再自然不过了。

导师告诉沈昭和,伏慎很厉害,是他们学校唯一一个进入十强的学生,然而就在他准备冲击前三强的时候,突然怎么都不参加比赛了,非要回来。这一个月伏慎没日没夜的一直在学数学以及写数学题,几乎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导师也看到了他身体欠佳,想了想,也就同意让他弃权回国了。

伏慎递给沈昭和的银行卡就是这几天获得的奖学金。本来伏慎有可能再进一步,但是眼看孩子都快撑不住了,经过学校的一致同意,决定将伏慎送回来。

沈昭和甚至都没看那银行本上有多少钱,也并不在乎,送走了伏慎的老师,也不看伏慎,就当没有这么一个人,屋子里一时间静寂无声。

伏慎早就知道沈昭和心里不高兴,想着看在他刚回来的份上,怎么说他也会主动和自己说话,但是看看沈昭和像是被冰冻住的侧脸,伏慎犹豫着,主动开口。

“沈昭和……”

让两个人同时呆住的是伏慎的声音,那声音如此干涩,倒像是个垂朽的老人。伏慎用力咳嗽一声,故作轻松的调侃:“那边可比你训练的狠得多啦……”

伏慎本来以为会看到沈昭和激动或者和他抱头痛哭的样子,然而没有,那人甚是平静,平静的过头,倒像是在装了。随即想,沈昭和又不是自己的妈妈,怎么可能会为了自己而失态呢。

沈昭和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原来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伏慎轻巧的避开这个话题不谈,其实心里很想告诉他,当然是因为你在这边。“时差调整不过来,我好困,沈昭和。”

沈昭和的眼神轻轻地转了个方向:“那你先去洗澡吧。”

“好。”

伏慎走进了洗手间,随后沈昭和也跟了进来,说是要帮他搓背。

伏慎知道沈昭和是想看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这幅身体究竟虚弱到什么地步,果断的拒绝,那人却坚定地站在原地不动。

伏慎颇为无奈的和他僵持在浴室,不久,还是伏慎妥协,背过身去,双手交叉的握住衣摆,缓缓将上衣脱了下来。

背对着沈昭和,伏慎几乎听到那人隐忍的抽气声。也不多说,很快将水放满,整个人都坐在浴缸里。

沈昭和的手指很凉,轻轻地划过伏慎的脊柱,像是要用手测量他的身高一样,弄得伏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乖乖的不动,任由他怎么做都行。最后,沈昭和的手在偏左的方向停了下来,正是覆盖在心脏处的位置,似是在听他心跳的频率。

他还活着,他就在这里。

光着身子被人从背后摸着的感觉很不好,那只手像是烙铁烧得他甚至开始疼痛起来,心脏隔了这么多骨头和皮好像还是要被人摸到一样。

伏慎:“……沈昭和?”

那人的手一哆嗦,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突然转身就走。

伏慎:“……”刚才是谁说要给我搓背的啊?

但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伏慎居然觉得心虚,像是本不应该离开那人这么久一样。

匆匆的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发现沈昭和呆呆的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盯着没打开的电视屏幕,听到他走出来的声音,这才手忙脚乱的站起来:“你、你洗好了?”

“……恩。”

“那你去睡觉吧。”

“……”

伏慎将湿漉漉的头发胡乱一擦,走到沈昭和跟前:“你难道没有要和我说的吗?”

“嗯。”沈昭和突然拉住伏慎的手,指着他的指甲说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做不出题来也不要咬手指甲,你看,这块儿都磨平了。你这不正常的瘦下来,肯定是因为吃进肚子里蛔虫了,不行,明天我得带你去看医生。”

伏慎:“……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伏慎没有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反而反握住他的,感受到那人瞬间的僵硬,伏慎说道:“我以为你会和我谈谈,那天在机场上的事情。”

“……”

“沈昭和,我不是开玩笑的。”

“……”

“沈昭和,我是真的,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沈昭和僵硬的将手抽出来:“伏慎,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是一个男人,你也是一个男人,所以你不能总是和我在一起,你要找个女孩儿,能和你一直在一起的女孩儿。”

“我不在乎。”伏慎一字一顿的说,“沈昭和,只能是你,这种事情,只能是你。”

“……”

“……”

“……你太小了。”沈昭和伸手扶住额头,做出了一个很是无奈的动作,“我当你是开玩笑。”

伏慎真想告诉他,我心理年龄可以当你爸爸了。但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我是不是开玩笑的,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沈昭和摆摆手,并不想多听,说道:“我出去帮你把被子晒晒,你去我屋里睡。”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

伏慎皱眉还想说些什么,又转而想到自己现在的年龄和身份,也觉得不合适,便硬生生的将想说的话咽下去,脸部表情僵硬的可以,几乎是抖着腿走到沈昭和的房间的。

什么都和他走之前一样。一样的书架、一样的桌子,甚至连主人也是一样的,没有丝毫改变。

伏慎摊开被子,窝在里面叹气。居然遇到这么一个直男,恐怖,比把他自己掰弯了还恐怖,让沈昭和接受自己都是问题,更别提想要深入交往了。

伏慎长叹一声,头一次觉得重生没什么好的,要是以前,自己的岁数摆在那里,就不能被沈昭和推脱着说:“你还小了。”

正在这怨天尤人的时候,门突然‘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伏慎的呼吸瞬间停滞,过了一会儿才敢小声呼吸。

“伏慎,你还没睡着呢吧?”

沉默。

“也不怕被憋死。”

伏慎感觉自己身后的床突然陷下去一块儿,像是有人躺了上去,瞬间保持不了平衡,几乎滚着贴到了那人的胸前,脸也露出来了,伏慎转过头去,正正的盯着沈昭和看,半晌,很是认真的说道:“沈昭和,我喜欢你。”

是了,这便是喜欢吧,想和他保持相同的步调,一步一步,慢慢的走下去,哪怕是一直延续到生命的尽头,也不觉得寂寞害怕了。

伏慎伸手揽住沈昭和的腰,感觉到他全身突然都僵硬了,有点解气的贴了上去,见他没有推自己,更加放肆的缠上去,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慢慢的像是和沈昭和融为一体一般。

伏慎长舒一口气:“沈昭和,你可害惨我了……”

“……”

“我大概有一个多月没和人谈论过除了数学以外的事情了,语言不通,也没什么同学和我有共同语言。”

沈昭和任他抱着,安静的听他说话。

“虽然以前就知道走研究这条路不简单,但是现在才知道有多辛苦,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撑不下去,好在过去之后也没什么。”

“你不会又要哭吧?”

“怎么可能。”伏慎淡淡的说,“但是真的困得厉害……有点认床,在美国一直睡不好……”

话还没说完就像是要睡着了的样子。沈昭和屏住呼吸,直到听到伏慎的呼吸放缓,像是真的睡着了的样子,才松了一口气。

看他这个样子,哪里有认床的习惯?难道是认人?

这个姿势并不舒服,才几分钟,沈昭和就觉得腰都麻了,偏偏伏慎睡着了之后连动都不动一下,沈昭和就算想动也没办法了。

这个孩子。

沈昭和摸了摸他的头发,小声说道:“伏慎,没有人比你聪明,你是个好孩子。”

像是在雕琢一个艺术品,等待这颗顽石有一天发出夺目的光彩。

然而这个艺术品不能一直握在自己的手里,不然就和他的本意相悖了。

真的舍得吗?

沈昭和这么问自己,一瞬间又有点茫然。

学数学太久了,连思维都变得理性化,总要将一切都考虑的清清楚楚,沈昭和知道,现在让自己回答,那答案,一定是,不舍得。

24.就算是个疯子,那又怎么样。

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伏慎爬起来的时候肌肉都是僵硬的,全身酸痛,四处看看,沈昭和已经不再身旁,只有一个略微模糊的轮廓显示他曾经来过。

伏慎抿了抿嘴。

感情这种事情最是强求不得,看他上辈子忍了三十年就知道了,如果不是找到最合适的那个,他当然不会出手,反过来,找到了合适的人,就绝对死缠烂打,死也不能放手。

因为刚洗完澡就躺了下来,现在头发以一种搞笑的形态蓬松着,伏慎默默地算了算日期,今天是星期日,到了明天就是返校的时候,想和沈昭和多呆一会儿都不行,他不由埋怨道:回来的真不是时候。

并不是害怕接下来的淘汰赛会输,也不是觉得累。伏慎没有告诉沈昭和,自己实在是太想他了,想回来的心日渐强烈,到了最后已经没有办法忍耐了,像个逃兵,和导师要求回来。

伏慎知道自己消瘦的程度不正常,也很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然而最后竟然用这个当成借口,威胁导师让自己回来,当了一个半截的逃兵。

伏慎沉默着,翻了个身起来,将被子叠好,走出去喊道:“沈昭和?”然而没有人回答。他奇怪的四处看看,很快在桌子上看到一张纸条,是沈昭和的笔迹:出去买药,马上回来。

看了看时间和外面越来越黑的天色,伏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咯得慌。

太瘦了。

上辈子最累的时候也有这种情况。那一年他一个人教八个理科班的解析几何,一天到晚整个黑板全是粉笔字,然后重复八遍,不说体力上的消耗,光是粉笔灰就弄他满脸,衣服穿上一天第二天就没法穿,那时候伏慎也是瘦,基本上是一天减两斤,到了暑假才结束,然后一个假期又长回来了,只可惜那次完全不能和这次相比,一低头就能看见一堎一堎的肋骨,都是皮包着骨头,血管紧紧地贴在骨头上,瘦的让人心惊。

难不成真的是肚子里长虫了?

伏慎暗自觉得恶心,看了看自己被磨得光滑的指甲,下定决心一定要克制自己咬指甲的欲望。

跑到厕所里,对着厕所的镜子梳头,沾了点水把那点翘起来的头发抹平,顺便看了一眼自己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也是一阵后怕,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怎么越活越不明白呢?

伏慎知道,自己最近有点奇怪。

在美国的时候,明明没人这么要求自己,偏偏能自律到一种自虐的程度,有人用英语和自己交谈就保持沉默,甚至发展到后来,连中文也有点听不懂了。这是一种正常的轻微自闭症,能明白这点就有客服的可能。然而这一切的不正常到了沈昭和这里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倒像是只有在这人面前才能痛快的说话一样。

伏慎觉得这是一种病,对沈昭和过分的依赖了,得改,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在镜子前发呆的时候,门锁发出了声音,沈昭和回家了。

伏慎看着沈昭和手上大大小小的带子,疑惑道:“这是什么?”

沈昭和将其中大半放到了地上:“今天晚饭的食材。”又举起手上剩下的一个小带子:“这个是药店里买的药,刚才去你学校打听了一下,说你走之前给你做过身体检查,应该就是……”

应该就是要驱虫是吧?

伏慎挥手打断了他:“买这么多菜?你最近要出差?”

“不是。”沈昭和换上了拖鞋,“今天晚上有人要来咱们家吃饭。”

是的,两个人的家。

结果这天晚上果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一个是沈昭平,一个是李亦梁。

沈昭平来就是看笑话的,也没带什么东西,进屋子一看到伏慎这幅惨样当场几乎就笑抽了,一边笑一边还拉着李亦梁的手:“哈哈、阿、阿梁你看他那个蠢样……”

伏慎:“……”

什么时候称呼变成阿梁了呢?伏慎奇怪的看了看他们两个,沈昭平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撑到了李亦梁的身上,对方则任他撑着,过了一会儿,不动声色的抽了回来,动作客气而疏远。伏慎舒了一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被推开后沈昭平的脸色刷的就沉了下来,比变脸还快,像是刚才就是在演戏,突然说了句:“傻缺。”

声音不大,可是伏慎却突然意识到,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

都在装,看谁先装不下去。

李亦梁走到厨房帮沈昭和做饭,说道:“明天我就从昭平家搬出来了,也算是最后一次来你家,以后就昭平一个人了,我想着要不然让他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可是伏慎……”

两个人谈论的声音不大,但是却让伏慎模糊听见了一点,估计沈昭平也是。

但是那人却没什么表情,百无聊赖的敲着桌子,突然和伏慎说了句:“你最近干了些什么啊,怎么瘦的和人干儿一样的回来了?”那一句儿化音说的非常模糊,伏慎几乎没听懂什么意思,反映了一会儿:“还能有什么,大概是水土不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这把个月的心酸经历都抹去了。

沈昭平也不是真想和他聊天,只一会儿就忍不住说道:“伏慎,你不想让我住进来吧?”

“……”

“说实话。”

“不想。”

沈昭平眼神飘忽的看了眼别处:“可是那个傻子,肯定要把我往我哥这儿放。”

这是伏慎第一次听沈昭平称呼沈昭和为‘哥哥’,而且表情还如此的忧郁,像是有什么心事。然而没容得伏慎多想,沈昭平突然站起身来:“我才不可能住在这里呢,伏慎,你得帮我。”

“怎么帮?”

“照着我的手来一下子。”沈昭平比划了一下,“在这里,稍微用一点力气就可以错位,也不会很痛,就说是你不小心弄得。”

“不可能不可能。”伏慎摇摇手,“怎么能伤害你自己。”

“……”沈昭平从沙发上跳了下来,“那我自己来。”

来?来什么?

不管来什么了,伏慎伸手拦了一下子:“沈昭平,你别闹了,李亦梁不在你就不会请个保姆吗?实在不行回去和你爸妈住,自残这种小威胁,你能威胁多久?又不是李亦梁给你弄得,人家凭什么一直要照顾你啊?”

沈昭平冷笑一声:“那沈昭和凭什么一直要照顾你啊?”

“……”

“一样的。”沈昭平冷静的说道,“我也想把他留在我身边,一样的,不能因为我年龄比你小,你就理所应当的占着我哥哥。”

伏慎没说话,只是摇头:“我可以让你呆在李亦梁身边,但是伤你这种极端的方式,我做不到。”

还没等沈昭平继续说什么,厨房门就被推开了。

伏慎抬头看了看,是沈昭和。

“伏慎,你过来下。”沈昭和招手,并没有看沈昭平。

伏慎的余光看向李亦梁,只觉得他的表情又是僵硬又是死板,像是再思考着什么事情。

“李亦梁这几天就要从昭平家里搬出来了,你看能不能让他——”

“我不会住在你家里的,沈昭和。”沈昭平突然打断了沈昭和的话,冷淡的,“或许我本来就应该到‘咱们父母’那里去,对不对?”

他刻意咬重了‘父母’两个音,伏慎觉得沈昭和抖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原来沈昭和的父母现在在国外,一直没时间照看沈昭平,给他请了保姆,却被沈昭平辞去,还和父母撒谎说在沈昭和家里住着。沈昭平喜欢没人管着的生活——现在更喜欢和李亦梁在一起的生活。

伏慎像是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沈昭平现在在国内读高中,高中毕业前去国外比较麻烦,沈昭和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有点不耐烦的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找个别人照顾我。”

“你想找谁?以前的保姆吗?”

“不,我想要他。”伸手指着李亦梁,“我也不会麻烦他什么,不用他照顾,当他是陪我解解闷,不行吗?”

“当然不行。”沈昭和皱眉,“人家还要上课,还有自己的生活,没有必要一定要照顾你。”

“都说了不是照顾我。”

“那也不行。”

“他那个烂成绩!”沈昭平有点激动的说,“我还可以帮他补习功课,他为什么要离开我,我早就知道了,李亦梁,你不就是想出去谈恋爱把我当累赘吗!”

伏慎:“……”你玩真的啊?

沈昭和:“……”什么意思?

李亦梁:“……”

沈昭平:“哼。”

厨房里的锅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沈昭和在疑惑中走进厨房:“先吃饭吧。”

一顿饭,无声中结束。

第二天早上,伏慎在沈昭和的催促声中非常不情愿的上学去了。

现在是十二月份,天气变得很冷。学校的湖也开始结冰,树枝上挂着零星的冰条。伏慎走着走着就觉得有点力不从心。

昨天晚上吃了驱虫药,有点苦,还有一种乳酸的味道,吃完之后整张嘴都是药的味道,漱口也去除不了那种怪味,就好像肠子里都充满那种东西,实在是很恶心。

效果也很明显,伏慎最大的感觉就是,浑身不那么疼了。

走进教室,伏慎放下书包,叹了口气。同学和自己一个多月没见面了,看见伏慎走进来,轰的涌了上围住他,叽叽喳喳的问道。

“伏慎!你真是太牛了,靠,全球数学竞赛前八名啊,你都敢不参加接下来的考试?”

“你这样还学什么高中数学啊,是来讽刺我们的智商的吗?!”

“我去伏慎你小子在我们这里装什么啊,这种水平还回来上学?”

伏慎张了张口,又闭上,没说话。

伏慎觉得很奇怪,在美国的时候就觉得,怎么好像说不出话来了呢?

同学自讨没趣,纷纷散开了。这时候伏慎才看到,后面站着辜慎。

辜慎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他斜前方,开口:“在美国还好吧。”

伏慎点了点头。

“我看你精神不大好。怎么回来了?”

伏慎猛的咳嗽一声,这才断断续续的说道:“辜慎,我最近有点奇怪啊,好像、都不大能和别人说话沟通。”

辜慎皱了下眉:“是自闭症吗?”

“应该没那么严重。和熟人还是可以说话。”

“那就好。”辜慎想了想,继续说:“我听辅导老师说你状态不大好,有点担心。”

伏慎摆了摆手:“没什么。”

“考得怎么样?”

“拿了两次小组第一。前三不想冲了。”伏慎轻咳了一声,忽略自己回来的真正原因。

“听老师说,你去那边是为了钱?”辜慎坐在他前面,大概是想要长谈。

“差不多吧。”伏慎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

前三的奖金更多,但是他还是没去参加。

辜慎失声笑了笑:“你真是奇怪。美国人的思想不是和中国人不一样吗?去他们那边参加总是要吃亏的,好像亚洲学生只有你进入前八了。”

“只要是数学题,都有一样的根。”

“那也会比较刁钻吧。”

“所以我在那边不仅仅是比赛,还在学习。”伏慎顿了顿:“学习他们的思维。”

辜慎点头:“你确实和别人不大一样,别人和我说你是疯子。”

伏慎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确实是疯子,那又怎么样。

“再问一个问题——”辜慎开口:“我很好奇究竟多少奖金才能把你吸引过去?”

伏慎想了想,摇摇头:“像你这种富家子弟当然瞧不上。我和我养父可是过小日子的人。”

辜慎嗤笑:“我第一桶金也很少,买股票赚了五万块,然后就撤了出去。还是胆小吧,据说同一支股票,有人赚了三亿。”

“我又不是经商型人才。哪能赚那么多?”

辜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皱:“我也没见到有人用数学赚钱的。你真想走数学这条道路?你看看你养父就知道吧,学数学的没有好出路。就算有,那人数也太少了。你做好拔尖的准备了吗?”

“……”

“我只是担心你,选择权还在你手上。”

“辜慎,我和我养父告白了。”伏慎突然说出来这一句话。

辜慎睁大了眼睛,随即又变得平淡,只不过又坐了下来。“你个笨蛋,忍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啥,必须提前说一下。

接下来所涉及到的‘航天数学’和啥导弹轨迹演算都是作者没接触过的东西,我也不是专门研究这些东西的人,bug比天大= =大概是我想如何推动情节发展就怎么来了……OTL,极其不负责任,考究党的孩子们如果实在是介意的话现在弃文也来得及,我不会说啥的。

还有就是所谓的主角光环和金手指。我在写文的时候就知道这很雷人,并且一直注意着不要大开金手指,但是回头再一看,完全看不出伏慎是主角嘛,稍微提醒一下,以后伏慎可能就有主角光环捏,沈昭和与他的感情也基本步入正轨,讨厌金手指(不会大开)的妹子也可以弃了(ㄒoㄒ)~~

以上。

25.这,真的是嫉妒吗

中午回家的时候,伏慎遇到了不想遇到的人。

本来心情不算糟糕,踩着石甬路回家,想到就可以看到沈昭和,就加快了脚步。

可刚到门口的时候,伏慎就不由得皱眉。

门前站着一位美国人,正用英语和沈昭和交谈着什么,但是语气并算不上善类,似乎还有争吵。

伏慎冲上前去,将沈昭和护在身后,冷冷的看着那外国人,用英语说道:“你想干什么?”

外国人愣了一下,随即飞快的回复:“伏慎,你居然会说话?”

伏慎这才看清楚,这人是自己在美国的指导老师Burgess,随即放缓语气:“您来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在美国一句话都不说啊。”Burgess笑了笑:“我能来干什么?放你一个人回到中国……(他没听清楚)的地方,我怎么放心的下?”

虽然没听清楚,但是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伏慎义正言辞的说道:“请别这么说我的祖国。”握紧了拳,随即又放下:“这是我的家,我当然只能回这里来。”

伏慎的英语并不好,两人之间的沟通不顺畅,幸而Burgess有点中文基础,就听他结结巴巴的:“美国那边还在,还在等你。”

伏慎皱眉:“那边的我的参赛资格已经取消了,我也不会再继续比赛了,这已经是事实,不知道您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身后沈昭和突然说了句:“伏慎,你让人家先进来吧,我刚才听他说,他来中国是打算长住的,想要邀请你参加一个他研究的项目,不是让你再回美国。”

伏慎:“……”原来是这样。

Burgess忙不迭的点着头,又模模糊糊的说:“伏慎,原来你会说话……”

怎么不会说话呢?伏慎愣愣的回忆了一下之前,好像,确实没怎么和别人说过话,甚至被人认为是哑巴。

但是站在沈昭和身边的时候就可以自由沟通,是因为语言不通,还是真的是得了什么自闭症?

侧过身子让Burgess进去,因为语言不通,伏慎留下沈昭和与他谈话,自己到厨房给他们沏茶。想了想,还是把沈昭和杯子里的茶倒出来,换成了牛奶。

刚出去,一下子就看到了沈昭和苍白的脸,震惊的用英语说:“不……他太小了。”

Burgess则是语速飞快的说了句什么,伏慎没听清楚,便问沈昭和:“他说什么?”

“……”沈昭和颇为奇怪的看了伏慎一眼,深吸一口气,“——他说他下一个项目是关于中国航天技术的研发,问你想不想去学习。”

航天?

伏慎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想起以前看见航空大学的那些数学题,明显的应用数学大集合,然而自己最是不擅长应用数学和乏晰数学里的模糊识别,于是说道:“那块我学不好,告诉他我不想去。”

伏慎确实并不愿意再当个数学老师,但是也没想过要涉及航天领域或者军事领域,那种事业涉及物理的东西太多,奈何他压根没想过要学天体物理或者其他,他只想毕业之后从商,或者到计算机领域。

沈昭和并没有和Burgess说什么,反而开口劝服伏慎:“我觉得这是一个挺好的机会,伏慎,刚才他说在哪儿并没有太严格的年龄要求,最重要的是实力,很适合你。”

伏慎:“……那更不行了,你看我物理那个烂样子。”

“没道理的,你数学学得那么好,肯努力一定能学得好。”

伏慎默默地把那句:我上辈子也是这么想的。给咽了下去,摇摇头:“……没什么把握。”

“你自己看吧。”沈昭和的表情不知是高兴的还是不高兴的,“我觉得可行。”

送走Burgess后,伏慎沉默着,自己开始考虑起来。

二十一世纪后中国航天技术快速发展,并且迅速成为航天强国,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胆大。航天部门大量运用年轻一代的高端人才,并不拘泥于辈分年龄,伏慎记得看到很久以后的‘神八’首席设计师才二十多岁,说起来确实让人心动。谈到太空这类东西,就远比商业和军事让他激动。

可以吗?

伏慎心里犹豫不决。

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抵触情绪。学习的时候也是,只要是看到物理题就先皱眉头,其实有什么不一样?归根结底都是数字学习,没什么本质区别,而自己物理之所以如此糟糕,很大程度上是被数学掩盖住了光芒,加上自己的抵触心理。

如果专攻航天数学,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日后中国的飞天之梦,没有什么是不值得骄傲的。

伏慎从骨子里有一种想成就大事的想法,不是为了钱,所以选择的行业不拘泥于商业。也曾经想过当军人,但是这点小心思被军训无情的撕裂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人生目标匮乏,Burgess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建议,可以考虑。

然而要涉及到这种高精端的事业就一定要学习物理,学好物理。

伏慎皱眉,回头看看客厅里的那个人:“沈昭和,你说,我要不要去Burgess那里?”

沈昭和猛的看了他一眼,像是突然被叫道而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你可以自己考虑。”

“我想听你的意见。”

“我没什么意见。”

“那就是和你商量一下啊,”伏慎听着沈昭和的语气有点怪异,“你怎么了?”

沈昭和突然站起身来,从餐桌上把钥匙拿起来:“你不是和我没什么关系吗?我也不是你的监护人,你有权利自己做选择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我怎么管你?”

伏慎惊愕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沉默着盯着对方,并没有说话。

沈昭和穿上鞋子:“我还有课,晚饭不用等我了,你自己随便找点东西,”

这么晚还有课?骗人的吧。

难道是生气了?不对啊,生什么气啊。

想着沈昭和刚才说的那句‘你自己做选择’,他突然又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沈昭和长吐一口气,顺着小区走了两大圈,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感觉一睁开眼睛,伏慎就像是又不见了,让他一个人等一个月两个月。

他本来是想好好护着伏慎,自己培养他长大成人,然而现在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个大学老师,能教他多少东西?伏慎在自己身边安安心心呆着,还能有多久?

沈昭和甚至有点恨伏慎了,那个只想着自己的前途,不顾自己感受的人。

随后猛的意识到,自己怎么能这么说一个孩子?他能知道些什么?

反而是自己,对待一个算是自己亲人的人,居然说出了那种话。

什么叫他只想着自己?伏慎已经够犹豫了,自己居然还让他自己选择,摆了一副生气的面孔,让他两难。

沈昭和叹了口气,继续走着。越走心里越清楚,越来越明白。

他可能是留不住伏慎了。

伏慎聪明,也能够遇到好的时机,这样的机遇是别人求而不得的,自己作为他养父,按理来说应该非常开心。

可就是觉得心里没底。

偶尔也会觉得,同样是学习数学的人,为什么他那么好运,能一帆风顺的走下去?他沈昭和不是圣人,伏慎现在也并没有和自己明确任何关系,沈昭和知道,自己心底这点阴暗的情绪,叫嫉妒。

嫉妒他的年轻,他的未来,然而归根结底,还是害怕伏慎走得越来越远,自己永远都追不上。

那怎么不会嫉妒沈昭平?

沈昭和微微一愣。

这,真的是嫉妒吗。

沈昭和并不想回家,虽然那个家名义上属于自己。他走到了伏慎的高中,从校门外看着那所高中的风景,树木丛生参差不平,已经是深秋,树叶半掉不掉,更像是一个谢了顶的老男人,垂死挣扎。

他对伏慎的情感很复杂,不像是亲人,没有血液相连的至亲之感,也没有师生之间互相尊重的礼仪,更不是朋友,没有互相吐露心声的情谊,说出来,路边相过的陌生人都比他们亲近一点,当然也是夸张。

沈昭和难得的心情烦躁,跺了跺脚,觉得有点冷,如同一个月前得知伏慎要自己一个人出国的时候一样,呼吸之间喉咙都觉得发寒,好像天下之大人群熙熙攘攘,只留下他一个沈昭和。

成年之后这么久,他也想过要谈恋爱,自己有车有房,现在就算结婚也没什么困扰了,然而工作的地方很少有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自己的专业使得别人很难和自己有共同的话题,曾经有几个胆大的学生给沈昭和写过几封小情书,都被他礼貌的回绝了。这不是他想要的恋情。他想要的是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直到那天伏慎在机场和他告白后,沈昭和幡然醒悟,那孩子居然是这么看待自己的。随后的一个月,沈昭和渐渐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已经烙下属于伏慎的印记,根本容不得他的离去,一个月不行,一天也不行。

但是,留得住吗?这才是沈昭和最想问的问题,伏慎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恰恰自己没有权利留下他。

再次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全身被冻得僵硬,一看表,已经十点多了。慢慢走回家,看到家里的灯还亮着,心一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刚一打开门,没有看见伏慎,想来那孩子应该已经睡着了,就放轻了脚步,走了几步,伏慎房门打开,那孩子冲着他说:“你回来了。”

“恩。”沈昭和并不想多说,从他身边蹭过去,说道,“你早点睡吧。”

两人身上都有明显的寒气,也不知道伏慎刚才在自己房间里做了什么。这么想着,沈昭和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步伐加快,想要快点离开伏慎的身边。

谁想还没走出去几步,伏慎突然猛地拽住他的手腕:“你这么晚才回来,难道不应该告诉我你刚才去哪里了吗?”声音颇大,有叫嚷出来的趋势,还顺势把沈昭和往他这边拉过来了。

“你干什么?!”伏慎这一拉力气很大,几乎将沈昭和拉的一个趔趄,惊讶之余,沈昭和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这个原本比自己矮两头的男孩儿,半年之内,居然长得和他一样高了,尽管瘦,却仍然隐隐显露出了一个类似成年人的气息。

“我问你,你刚才去了哪里?”

沈昭和讨厌他这种质问的语气,却仍然不好明摆着和他闹,只得自己先平静下来:“伏慎,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总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你这样,我很不能理解。”

“……”伏慎的手仍然没有放开,反而握的更紧了,将眼睛轻轻眯起来,似乎是在打量沈昭和,“你是一个成年人就不能让我过问吗?这是什么逻辑,难不成,你出去做了一些成年人才能做的事情?”

“别乱说,伏慎。”沈昭和皱眉,反而说道,“就算是,你又有什么权利来干涉我呢?”

“……”

伸手把伏慎的手打下来,转身想要回房。

就听背后那人突然说了句:“沈昭和,就算我喜欢你,也还是没办法忍受你这样的态度,这样的你让我觉得很难堪,回来这么多天,我觉得很奇怪,你真的是沈昭和吗?你防着我像是防着一个外人,将我们两个完全隔离开来了,而且画出这么明显的界限。”

沈昭和向前走的身体突然顿了顿,停下来听伏慎说话,却没有说什么。

“如果你是因为在意我喜欢你,大可不必,我不可能做出什么来,我想说的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却没有强迫你一定要喜欢上我,你是自由人,可以不考虑我的感受,但是最起码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做什么,”伏慎很是疲惫的闭上眼睛,说道,“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如此糟糕,这不是我的本意。”

沈昭和何尝不想坐下来与他好好谈谈,但是每当这么想的时候,就不由的联想起自己以前第一次教的那批学生,都是好孩子,都是付出了全部的心血,但是最终也没有能留下一个能说说话的人,学生是这样,伏慎又何尝不是呢。

总有一天,这人,你是拉不住的。

这么想着,沈昭和转过身来,正视着伏慎,说道:“伏慎,我当初收养你并不是要求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如果你觉得我的态度让你难堪,你可以选择到别的地方去,到让你觉得舒服的地方。”

驱逐的意味十足,然而沈昭和却觉得心里重重的被什么撞了一下,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

伏慎略微惊讶,却也没说什么。

沈昭和转身欲走,却突然听得那人低声叹了口气:“怎么找别人?我喜欢你啊……”

26.两耳不闻窗外事。

那天的闹剧很快就结束,之后两个人很有默契的都没有再提起过,伏慎又开始了之前的生活,上课、写作业、回家听沈昭和讲题。然而他很明显的感受到,沈昭和的不耐烦。比如回家之后会给他安排练习,却不再给他讲解,直接把答案给他,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伏慎很讨厌这样的沈昭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没办法沟通。

伏慎变得更加沉默,在学校除了偶尔能和辜慎说上两句话,其他时间全都保持安静,像是这个班都没有这个人一样。

辜慎戏谑的说:“你这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数学书’啊,伏慎,数学这么有意思?”

“……”伏慎闻言放下手中的笔,抬头,“辜慎,我最近遇到了些问题。”

“恩,不想听。”

“……”

“我的问题已经很多了,不想替你分担一点。”辜慎淡淡的说道,“你的问题,不外乎你那个内敛的监护人,除了他,你还能有什么问题。”

“你这么说……”伏慎叹了口气,“我和他告白了之后,他对我冷淡极了,前几天还和我说让我从他家出去,明显要赶走我。”

“我倒希望走,还走不了呢。”

“性质不一样,辜慎。”

“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那就忍呗。”辜慎颇为不屑的,“他也不能把你真的扔了,缠着他,忍一天是一天。”

“太没骨气了吧,要是你你干吗?”

“你又不是我。”辜慎说,“如果你是我,我在遇到喜欢的人的时候直接压倒再考虑后事,犹犹豫豫的,这算什么。”

“……”

也是,本来性质就不一样,问别人等于白问。伏慎叹了口气,继续看书。

这些高中的知识说不上简单,除了数学,其他的学习起来颇为吃力。就算学懂了,也是浪费脑细胞。

伏慎这一点想得很清楚,不由得有点发呆。

校园生活,自己想要融进去,确实有点困难。

看来那个航天计划,真的要考虑考虑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沈昭和不在家里面。桌子上放着一张纸,零星写着几个字:不用等我回来了。

这算是什么?躲着自己了?

伏慎有点恼怒,但是也发不出脾气来,拽着那张纸,想了想,又放下了。

这算是,失恋了吧?

伏慎回到屋子里,桌子上有一张证书,翻开看,是自己通过翱翔计划的复赛的证书。然后是一张通知,通知自己下个星期进行最后的研究。

翱翔计划的研究要进行一整年,每周六在大学补习,一年后将研究成果展示出来,才能评定最后的赢家。

伏慎觉得有点累。向下翻,还有一张金灿灿的请柬,上面写的居然是‘伏慎’二字。

给自己的信吗?好花哨。

沈昭和不在,伏慎又有点在意,想了想,并不打算和沈昭和说,自己慢慢拆开来看。

刚一打开,伏慎随眼一看,上面居然写着‘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公司第一研究院邀请函’。

看来前几天一直考虑的并不是白想,这不,人家邀请函都已经发过来了。

伏慎仔细读了读,大抵是一次座谈研究,伏慎算是半个代表人,可以准备演讲,如果演讲成功就可以跟着一个专业人士一起深入研究,受到高端人才的培养。伏慎想了想,自己以前的演讲稿都是沈昭和帮自己弄的,现在和他处于半冷战状态,恐怕不能求助他了。不过他还是犹豫,要不要参加?不参加的话,人家邀请函都寄到眼皮底下了,参加的话,以后那么多活动,还要不要学习了?沈昭和怎么办?

随即又想到,自己的高中必定是同意自己参加这种全国性的研究的。

那就只剩下一个沈昭和。

伏慎想了想,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我还是去吧……”

也不能一直缩在沈昭和身后踟蹰不前不是?

上次从美国回来给他的存折也不知道被那人塞到哪里去了,伏慎想,那人估计都没看见里面有多少钱:也不算是一笔小钱,在当时的年代里,可以用于紧急突发情况的这么一笔钱。

伏慎恨极了沈昭和给自己的准备如此完善,害得他在演讲的时候根本不可能自己发挥。以往他备课也是尽量精简,就是为了能让自己在台上多点随即的可能,重生了这么久,早就忘了在讲台上是什么感觉的了。

顺手看了看那邀请函上的日期,居然是三天前的事情了。航天研究院离沈昭和的家不远,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应该明天去看看才对。

那天晚上沈昭和居然又是十二点钟才回的家,伏慎也一直等到晚上十二点,期间的焦急不用多说,等到门口终于传来开门的声音,伏慎几乎是蹦了起来,冲上前:“沈昭和!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

沈昭和的脸非常红,喘着粗气,半睁着眼睛看着伏慎,过了一会儿,推了他一把:“你躲开!”

身上酒精的味道非常浓重,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去了哪里、喝了些什么东西。

尽管伏慎还是小孩儿的身体,心理却比看上去成熟的太多了,自然知道沈昭和干了些什么事情,当场几乎气的飙了起来,伸手拉扯了一把他,将他从玄关拽过来,仔细检查。

衣领整齐,没有被强拽的痕迹,连忙又掀开衬衫的下摆,想看看裤子的状况,然后猛地被沈昭和打了一下手,大着舌头:“你、你想干什么?”

“……”伏慎抿了抿嘴,也不多说,扶着那人到了厕所,麻利的把他的外衣脱掉,清理了一下身体,又把他弄到了床上。沈昭和看起来很高,实际上属于典型的文人,清瘦的很,连他这样的年龄都能轻易把他从屋里拖来拖去。

伏慎沉默的听着沈昭和模模糊糊的说:“你、本来就可以走了,谁也没拦着你,成天摆着一副臭脸给谁看啊?呃……”

“……”幸好这人除了嘴上骂的比较难听,却没什么反抗的动作,将他送到床上后,很快就闭上眼睛,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然而伏慎却是一夜无眠。

他最初来到这个家的时候,确实以为沈昭和喜欢自己,并且由此才敢无所顾忌的住在沈昭和的家里。但是很快他发现并不是这样的,沈昭和是个正常人,之所以这么帮自己完全是出于同情,并没有非分之想。这时的伏慎已经渐渐地离不开沈昭和的照顾了——上辈子一个人的经历太心酸,拼命想要挽回与沈昭和之间的关系,并且和他告白。尽管现在看来,告白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那人已经开始刻意的远离自己,甚至采取这种激进的方法,让伏慎无力支招。

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伏慎的耳边一遍一遍的自动播放着沈昭和刚才说的那些话‘谁也没拦着你’。

注定自己仍旧是一个人吗。伏慎深叹一口气,早就明白了一些道理,到现在居然开始模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那么凑巧,你爱上的人就爱着你,就算有,几率也是小的可怜,更何况,他只是想和沈昭和呆在一起,并不清楚他是不是爱着他的。

真是纠结,上上下下活了三十多岁了,居然连这种基本的感觉都把握不准。

第二天上午七点钟,沈昭和的房门仍然没有打开,想来那人一定觉得窘迫,不愿意面对自己了罢。

伏慎叹了口气,起床穿衣,从冰箱里拿出了两瓶牛奶,一瓶放在桌子上,一瓶自己拿走了。

如果这人不愿意自己留在这里,那么就自己活出一块儿空间,然后把这个人强拽到里面——这是伏慎昨晚想了一夜得到的结果,尽管看起来没什么合理性,而且很无耻,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就是这么想的。

弯腰将鞋带系紧,伏慎往背包里放了一根笔一个本还有那个金灿灿花里胡哨的邀请函,其余什么都没带,转身走出了家门。

这会儿已经有了不少的寒气,出门立刻打起哆嗦,伏慎踱步走向航天研究院。

这个研究院的名气不小,重生之前伏慎曾经来过这里参观,只是没想到自己这次再来,就是以演讲人的身份来的了。门口的保安身着一身墨绿色的军服,看见伏慎行色匆匆的走进,问了声:“你找谁?”

“哦。”伏慎连忙从身后抽出那张邀请函,“是这样的,我被邀请参加这个研究院的一次演讲,但是这里面没说明具体时间,我想着今天应该差不多是时候了,就过来了,顺便问问您,进去之后往哪里走?”

那警卫很是疑惑的拿起那张请柬:“不对啊,没听说有什么演讲,你这个请帖也不是这儿的啊,哪里仿造的吧?”

“啊?”伏慎吃惊的说,“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伏慎皱眉,“您能不能仔细想想?关于高中生的,演讲论讲?”

“没有没有,你快走吧。”说完那警卫挥手开始轰人。

“……”伏慎满肚子的疑惑,难道是被人耍了?不对啊,Burgess那天不是说……

还没走出去两三步,有一个身着黑色呢绒大衣、带着黑色墨镜的男人突然走到他的身边,轻声说了句:“伏慎,跟我过来。”

他被这一声‘伏慎’吓了一大跳,那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潜意识的不想跟过去,谁知那人早就料想到了一般,从兜口里掏出什么东西,重复道:“跟我来。”

看清楚那人手里的东西,伏慎松了一口气,他居然荒谬的以为那人会掏出一把枪,但是实际上是一张和他的请帖一模一样的金黄色卡片。好莱坞电影看多了吗?

没有时间踟蹰了。那男子微微推了他一把,让伏慎和他一起前行。

27.花拉子米。

男人低头小步伐的快速倒换着双腿,然而走路的速度还没有伏慎快。天气明明还没有那么冷,那人却把衣领竖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这是哪个时代的黑帮打扮啊?伏慎后知后觉的开始害怕起来,看着人一脸阴霾不像好人,猛然联想起很多少年被绑架的案例。眼看男人把自己带到了人少的荒僻地点,伏慎止住前进的步伐,问道:“那个,能不能问一下,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工作室。”

“什么工作室。”

“导——呃,对于你来说应该是航天计算工作室。”男人点点头,“快点吧,我已经等了你好几天了。”

这让伏慎更加疑惑:“计算工作室?为什么?我只是来参加演讲的。”

男人早就料想到了伏慎的反应,根本没想解释,只是说道:“这里人太多,不好说。如果你真的想改变你的命运,跟着我。”

伏慎心里一阵暗骂,这里人哪里多了?四处环顾,根本没有半个人影,连只猫都没有,还有,带自己到哪里去都不能知道?

只是那人的最后一句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改变你的命运,这是自从重生之后伏慎最想干的事情了。两次人生如果过的完全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当初车祸直接撞死他的好。

所以几乎是没有犹豫,伏慎深吸一口气,放慢脚步,跟在那个男人的身后。

也不是不担心,一路上伏慎走的心惊胆寒,联想到了很多东西,抢劫,虐杀,甚至可能会遇到喜欢强女干小男孩儿小女孩儿的变态。心理压力越来越大,到最后胡思乱想的大脑空白的时候,那人突然停住,说道:“就在前面,你自己过去吧。”

男人伸手一指,却并不是一个阴暗的小角落,而是一栋连体的复式,装修颇为精美,却并不突兀,看上去只是个平常富人的家。

伏慎松了口气,哒哒走了过去。

没有想象中的一个人拿着枪比划着自己,敲门,一个面容慈祥的女人打开门:“咦,你是伏慎吗?好年轻哦。”

“是的。”点头,“那个,我怎么觉得我什么都搞不清楚了……我是来参加研究的……或许是参加演讲?”

女人点点头:“他在里面等你,到那里你就知道了。”

伏慎更是疑惑,就看那女人突然弯下腰,冷声道:“进去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要守口如瓶,记住了吗?”

“……”

女人指的地方是一间小屋子。回想今天一天的经历,真是传奇,很平淡,却又很不平淡。伏慎忍耐住心里的焦躁感,也不顾礼貌了,直接打开门就进去。

屋子里哪里有人?

伏慎回头看了看那女人,那人指了指前方,示意伏慎继续向前走。

咦。

伏慎四处打量了一下,大概十平米的小卧室,只有一张桌子,看一眼就知道没有任何人啊。伏慎听话的向前走了两步,仍然没有什么人,然而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后面的门突然猛地关上,发出‘嘭’的一声。

随后就是咔嚓咔嚓被锁上的声音。

伏慎下了一跳,冷汗刷的就留了下来,不会这么惨真的遇到绑架事件了吧,猛地开始捶门:“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开门啊!”

他是真的害怕了,甚至无限后悔自己贸然来这里,都没有和沈昭和说上一句话,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蠢得要命,活该你死两次。

正觉得撕心裂肺的时候,这间屋子突然传出一阵轻笑声,伏慎猛然回头,仍旧是那个小屋,没有任何人,但是真的有人的声音。

“伏慎。”那人带着笑音的说道,“我能想象你害怕的模样了,抱歉让你这么害怕,首先,欢迎你来到这里。”

那声音夹杂着模糊的电流声,伏慎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人’在说话,而是录音机在说话。

“原谅我没办法出现在你的面前,而且把你关到这间小屋子里。由于接下来我们的对话属于机密性谈话,我只能采取这么一种方法,在你呆着的这间房子,隔离一切声音和信号,所以我不能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是你面前的这张桌子有温度感应系统,所以我能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现在先坐在凳子上。”

伏慎暗骂一声,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这才坐了下去。

那声音等了一会儿,说道:“很好,伏慎,现在我开始自我介绍。虽然说是自我介绍,但是我能告诉你的东西非常有限。我的名字,我的籍贯甚至是我的性别都不能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我的代号,我的代号是‘沃爱思’,也就是英文里的声音‘voice’,你肯定觉得疑惑,为什么我会有代号这种东西呢。如果你觉得好奇,而且想继续了解下去,就敲一下桌子,五秒钟没反应,房门会自动打开,你可以离开,但是请别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出去,否则你会很麻烦。”

伏慎无语了一阵,敲了敲那桌子,心想,都到这里来了,马上就回去,真是不值得。

那人的声音继续开始:“为什么有代号,这代号是做什么用的,现在我告诉你,因为我参加了一个组织,这个组织也是你今后可以选择要不要加入的组织。这个组织是一个绝对机密的结构,甚至是属于国家机密,而这个组织正准备邀请你进入,从现在开始,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考虑,你要不要继续听下去,请注意的是,如果五分钟后你敲了桌子,你就可以听到一些关于这个组织的基本信息,而这些信息的表皮都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也就是说敲了这次桌子,你就没有选择离开,或者半途撤退的可能性了。如果你现在有什么问题,用手指在桌子上写字,我尽量回答。”

伏慎想了想,在桌子上写道:——为什么要邀请我?

没过多久,那人就回答说:“组织内部有一个成员认识你,但是不能告诉你是谁,那人说,你代表着这个年龄段的学生数学最高水平。”

伏慎继续写:——你们那个组织和数学有什么关系。

“不能说。”

——你们邀请我要做些什么事情?

“现在还不能说。”

——是些违法的事情吗?

“恰恰相反。”那人笑道,“是‘维法’,维护的维,简单来说,基本算得上是个正义组织。”

——会出卖国家利益吗?

“不会,这个组织就是国家性质的。”

伏慎刚想再问些什么东西,那人突然说道:“五分钟到了,你把手从桌子上拿开。现在开始,如果你碰到了桌子,就可以继续听关于这个组织的信息,以及以刚才问的,你被邀请过来做什么事情。否则,你就可以回去了。我要在一次提醒你,敲了桌子,你就没有再次选择的权利了,请想清楚。”

犹豫了一会儿,伏慎还是单手抬起,敲了敲。

没什么好害怕的,你已经活了这么多年,怎么着都不亏本。

屋子里突然传出哗啦哗啦的翻书的声音,随后整个房间都开始剧烈颤动,灰尘纷纷落下,伴随着类似锁门的声音。不一会儿,那声音继续说道:“很好,伏慎,既然你敲了桌子,就不要再后悔了。”

“……”

“刚才我已经接到你的代号了,以后如果有需要你工作的时候,请别说你自己的真实姓名,被多余的人知道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而且也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亲人。”

“……”

“伏慎,今后你在组织里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数学,我并不清楚你到底需要做些什么,今后会有人仔细给你讲。”

“……”

“你的代号是‘花拉子米’,应该不陌生吧?就是‘算术arithmetic’,现在是上午十点半,你过半个小时之后到刚才的航天研究院,对那刚才那个保安说你就是‘花拉子米’,他会带你去别的地方,到那里会和你详细解释你今后的工作,顺便再说一句,你现在已经没有拒绝的权利了,如果半个小时后航天研究院没见到你,我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你不会觉得高兴。”

话刚说完,又是一阵轰隆轰隆的机械运作的声音,门发出‘咔嚓’一阵清脆的声音,一看,门已经缓缓打开了。

那复式里再也没有其他人,寂静无声,大门敞开着,桌子上居然还摆了一杯橙汁,不知道是给谁的。

这种事情上辈子是伏慎绝对不可能经历的,到了现在心跳仍然跳动如鼓。半个小时,那自己现在应该干些什么呢?

从门口出去的时候,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镜子,自己的脸色惨白,当然不是害怕。换一个词,他觉得更像是激动,兴奋。

上辈子平淡了三十年,确实觉得累,没有上进心的生活很累,到了今生,十五六岁,正是愿意拼搏的年龄段,就算那人没有威胁自己,他也不会退缩。

‘花拉子米’……伏慎忍不住想笑,这个代号,倒是言简意赅,只是,不知道,今后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

只要是数学,他就不害怕。

28.实际上,军事,政治,无所不涉及。

阳光很是刺眼。刚走出那栋房子,伏慎远远地看见刚才带他来的那个黑衣男子,正站在门口等自己,见他跑过来,问道:“你接下来是要去航天研究院吗?”

“是的。”伏慎点点头,“刚才那人说——”如果我不去的话会很麻烦。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黑衣男子一伸手,将他打断:“不要和我说,有些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

“哦——”伏慎点点头,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我能知道,你的代号吗?”

“不能。”

“……”

想来觉得好笑,代号啊,组织啊什么的,不是只有小孩子过家家的时候才会提到的东西吗,接下来带他去哪里?基地吗?

这并不是他原先预料好的——本来以为参加一次演讲,好的话可以被所谓的航天专家留意,打响名气,不好的话就当是一次实验,并不抱多大的希望。本以为十点钟一定可以回家,然后和沈昭和一起吃午饭,现在看来,好像没有机会了。

现在手机还没有流行开来,沈昭和有一部,本想给伏慎再买一部,但是高中生也不让佩戴手机,这件事也就没有成功,现在想给沈昭和打个电话都不行。

不由得想起昨天晚上,沈昭和一个人不知道去哪里喝了那么多酒,光是想想就觉得恼怒,干脆故意不想沈昭和的事情,留着他一个人担心去吧。

伏慎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告白,以失败告终,真是太失败了,伏慎甚至已经不敢再回想了——真是窘迫,告白了之后那人就千方百计的躲着自己,像是把自己当成病毒携带物。

然而伏慎却已经不能正常的面对沈昭和了。他的心里很忐忑,惴惴不安,像是被什么东西吊在半空,沈昭和同不同意,决定权都在他的手里,伏慎无权干涉。

漫步走在大街上,偶尔抬头看看天,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伏慎走到了那所研究院,奇怪的发现那个警卫仍然是一脸凶狠的看着伏慎。

“喂,你到这里干什么?”

“……花拉子米。”

“什么花拉子米?”

“代号。”

“……”那警卫很是认真地打量了伏慎,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那盯视的眼神,有怀疑,有不相信。

幸好那警卫并没有多说,冲他挥了挥手:“你进来吧,跟我来。”

“……”

那警卫淡淡的说道:“你一定要记住,‘花拉子米’不是组织的代号,只是你的代号,不要轻易说出去,否则别人会觉得你是个白痴。”

那人的表情和刚开始完全不一样,原本的凶神恶煞都被淡然掩饰住,像是刚才就是在演戏一样。伏慎点点头:“那我应该怎么称呼组织呢。”

“不要随便提到组织。”警卫淡淡说,“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加入过这个组织,要是有人问你,你也不能说出你的代号,只能说‘不知道’。”

“……”好吧,还是挺神秘的。

伏慎其实根本不当回事。

这是什么个组织?国家安全部还是军事部?当然不可能了,说得好听点隶属于政府首脑,其实也不可能是这种大型部门吧,否则怎么会找上自己这么个小孩儿。

想清楚这一点伏慎就不是太在意了,一脸意兴阑珊,虽然将近入冬,大中午的太阳也很刺眼,这种时候,本来应该睡午觉的。

穿过一小段甬路,到了一栋高高的建筑前,警卫从胸前拿起一张磁卡,刷了一下,门自动打开。

一进去,只觉得扑面而来的阴凉之气,两面有五个电梯和一个楼梯口,那警卫带着伏慎到了楼梯口的位置,说道:“你要自己一个人去地下二层,从这里走,左手的第一个房间可以进去,敲门要敲五下,然后说‘花拉子米’。”

“……”又是花拉子米。伏慎真心不喜欢这个代号。

点了点头,顺着楼梯下去。

这楼梯是盘旋的圆形楼梯,周遭有很多的房间,不知道那个算是‘左边第一个’,然而很快的,这楼梯就结束了,然后在眼前看到了一堵墙。伏慎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果真是有路可走,旁边嵌入的房间。

伏慎敲了五下房门,咳嗽一声,说道:“花拉子米。”

那房门里果然传出来一个颇为苍老的声音:“房门左下角的按钮,摁住,往右转。”

伏慎照做,房门果真打开来。

尽管是地下二层,这里却没有丝毫阴冷的感觉,头顶上的台灯很是明亮,往前一看,一个头发苍白的老人正襟危坐在一个红木桌子前,低头不知写着些什么。

伏慎默默的把房门关上,张开口还没说什么,就看那老人抬头看了眼自己,露出很是疑惑的表情,询问他:“你今年多大?”

“十六岁了。”

“高中生?”

“嗯。”

老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坐。”手指向他面前的凳子。

待到他坐好,老人从自己面前抽出来一张纸,又递给他一根笔:“你把这个题解一下,方便我们接下来的说明。”

伏慎低头看了看,并不是什么难题,一道对数比较大小的题目,以三为底四的对数和以五为底四的对数,方法多种多样,重要不等式或者坐商比较都可以,倒还真是简单,不出一分钟就用坐商法求了出来,迟疑着递给那个老人:“——这样可以吗?”

那老人随眼一看:“用其他方法再试一试,你看看能不能把他们之间差了多少给算出来。”

啊?那怎么可能。伏慎当即反问道:“怎么算?我没……”

“要是我知道怎么算,还找你干什么?”老人头也不抬的说道,把伏慎噎住。

伏慎看了两眼那题,如果用基本不等式的话确实能算出他们两个相减所得的数字小于等于某个数,但是不代表这个数一定能求出来。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三分之一加上三分之一再加上三分之一等于一,然而三分之一本身等于0.3333……,再用这个数字乘以三,可能等于一吗?

也就是所说的无限趋近。伏慎想了会儿,突然联想到了一件事情。

本来觉得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就被赋予了‘花拉子米’这个代号,现在想想,这个代号是不是本身就有什么暗示在里面。

花拉子米,也就是英文中‘算术’的来源,本身是一位阿拉伯数学家的名字,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数论。伏慎仔细回想了一下能够求无限趋近的值的算术方法,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想起了‘二分法’。

二分法能求吗?当然可以了,把刚才算出来的值当成对数函数,求零点,除了麻烦,也没什么特殊的。

之前沈昭和给他猛练算力,也不是没出过这样的题目,难解,难想,但是所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看看表,不过二十分钟,伏慎觉得已经算的差不多了,已经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个数字了。

那老头将伏慎的演算纸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眯着眼睛,并没有吃惊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打火机,把那张纸烧了。

伏慎暗自觉得奇怪,难道是算错了?那也不用那么生气啊,把纸都给烧了,至于吗。

那老人清了清嗓子:“欢迎你来到这里,花拉子米。”

“……”这个代号真的很让人无语。

“你可以叫我‘教授’。”老人随意说道,“组织里的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呃,好的。”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选择的会是你。”

“因为Burgess?”

“不全是。”‘教授’摇摇头,“很久以前,就在你刚和你监护人住在一起不久,我们就选择了你。”

伏慎心里‘咯噔’一声,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自己重生的事情,随即想到,自己重生过的事情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不应该有人知道的,所以连忙问道:“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吧?有一个东西叫做‘冬令营’。”

“嗯。”伏慎点点头,“高中生数学联赛获奖人可以参加的那个?”

“是。”

这么一说伏慎就松了一口气,不是关于重生的问题。

‘教授’继续说道:“‘冬令营’本身就是个很让人注意的事情,全国内有数学天分的孩子都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但是我并没有参加。”伏慎纠正道。

“没有参加不代表组织不会知道。”

“……”

“花拉子米,你被选中绝不是偶然,从冬令营以及国际奥林匹克数学和AMC数学竞赛等一系列事件中,你就已经是被选中的人了。”

“很荣幸。”伏慎轻声说道,“所以,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教授’指了指旁边的那堆燃烧后的灰烬:“类似刚才那样的计算,你不是很得心应手吗?”

“只是那样?”

“只是那样。”

“那我拒绝。”伏慎说道,“只是刚才那样的简单运算,随便找个高中生都可以帮忙,比我计算能力强的,甚至是计算机,写个程序,什么的都可以,不必要一定是我。”

老人颇为好奇的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说:“在不确定你确实拥有超乎常人的才能之前,只能做这些。”

“我不会做的。”伏慎厉声道。

“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我们说的组织,到底是研究些什么东西的。”

“不是航天吗?”

“名义上的。”‘教授’眯起眼睛,颇为享受的模样,“实际上,军事,政治,无所不涉及。”

“那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呢?”伏慎有点激动,“简单的算数比较?求近似值,别逗了,这到底能有些什么作用。”

“精准。”老人淡淡说。

“什么事情要求如此精准。”伏慎问,“能告诉我的范围内,告诉我。”

老人慢悠悠的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回头戏谑的看了他一眼。

“——导弹。”

那人这么说。

29.正式的告白。

“我们要求导弹的精准度,达到了超乎寻常的要求,”老人说道,“攻击敌人,只能让导弹落到他的身上,甚至连他身边办工桌子上的花瓶都不能碰到,这种精准度,很多要求都是关于数学的,也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

伏慎立刻问道:“是什么类型的导弹?”

‘教授’眯着眼睛:“你能想到的呢?”

“——核导弹。”伏慎张口就说,二十一世纪,核导弹的大规模运用,在中国也不少见,威力巨大,确实是适合研究的范围。

“你指的是原子核裂变导弹。不算是现在我们研究的范围,”老人摇摇头,“你可以继续猜,只是导弹,不是原子弹,也不是氢弹。”

“只是普通的导弹?”

“普通?哼。”老人冷哼一声,“日后你总会知道的,这种东西,怎么能用普通来划分。”

“……”

“算了算了。”老人自言自语道,“日后你一定会知道的。”

伏慎没有办法反驳他,只觉得老人隐隐约约有些针对他,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老人又是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说:“弹道导弹。给定速度和弹道倾角作惯性飞行的轨迹,可能是你要计算的东西,也有可能,轮不到你。”

一听这名字伏慎就犹豫了。确实,像是这种研究范围内的计算,需要的物理知识实在是太多了,而自己有真的没有什么确定性,能把这些难题计算攻克下来,有问题。

伏慎问道:“如果算不出来,或者算不对,怎么办?”

“被组织开除,不然呢?”老人的声音很冷淡,“没有什么东西是除了你之外不可以的,正确的程序运作,你只需要准备这些,其他的都会交给计算机处理,算不出来?算不对?太有意思了。”

“……”伏慎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自己浅薄的知识,而且隐隐约约听出这个‘教授’并没有什么欣赏自己的地方,反而更加直白的说,“既然你如此看不上我,为什么非要邀请我加入呢,还说什么不能半途放弃,我不半途退缩,你们半途把我给开除了,公平吗?”

“世界上哪里有‘公平’这两个字。”

伏慎反而被气得笑了起来:“既然没有‘公平’这两个字,那为了扞卫我的权益,我决定,现在就退出。”

“……”老人眯起眼睛仔细看伏慎,“你走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刹那,就没有做这种决定的权利了。”

“随便你怎么说。”伏慎无所谓状,“故意计算出现错误,或者干脆说我不会做,什么都可以。总能逼得你们开除我。”

“这么讨厌导弹研究吗?”

“不。”伏慎一字一顿道,“我讨厌的,是你们。”

“……”

“看你们一脸瞧不起人的模样,难道谁天生就能做的很好吗?我相信,他们选择我是有理由的,但是这代表我就能任人摆布,想开除就开除,我自己还不能半途退出,还有没有人权天理?”

听到那句‘人权天理’,老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一下:“年轻人的思想果真与我们不一样。”

“这不是年龄的问题,是自尊的问题。”

老人笑意更深:“当时我加入这个组织的时候,正赶上五八年大跃进,当时只想着把国家建设的更好,哪里会想什么人权、自尊。”

“如果我现在仍然像是您以前那个样子,我相信您一定会失望的。”

“……哎、”老人静静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一转眼,组织居然会挑选上你这样的年轻人,真是岁月不饶人。”

伏慎听他说话没有逻辑,但是仔细一想,‘教授’总是把自己和他作比较,难不成,是在嫉妒自己。

太可笑了,自己这种小孩儿,有什么可以让他嫉妒的。

或者,正是因为年龄,是他永远不能挽回的?

老人默默地站着,背朝他,良久没说一句话。就在伏慎等的几乎受不了的时候老人突然幽幽的说了起来:“这间房间是完全隔音的,我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总是一个人,听不到任何声响,晚上回家,也没什么人和我说话,你觉得,你耐得住吗?”

“耐住什么?”

“自己一个人的工作。”老人说道,“今年我就要退休下去了,三十多年,始终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研究的事业到底是什么,不能和任何人分享,甚至是自己的亲人。忙碌还好,一旦清闲下来,谁会觉得好受。”

“我……”伏慎想了想,“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加入。”

“你不是已经加入了吗?”老人反驳,“花拉子米。”

“……请别叫这个名字,很别扭,您可以叫我伏——”

“不可能。”老人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今后只能这么叫你。别告诉任何人你真实的姓名,否则会很麻烦。”

伏慎更是奇怪:“为什么,我从来没听任何人说过,工作还需要保密。”

“需要保密的工作太多了,你以后会知道的。”老人转身走向伏慎,“等会儿我给你看一些关于组织的东西,你看完了之后我就要烧掉了,尽量看的仔细一点,放心,这种国家性质的大组织是不会要求你太多的,你需要给我你的银行卡号,日后会给你定期打钱。”

“除了参加组织的工作,我能不能参加别的工作?”

“必须要参加的。”老人说道,“找一个打掩护的工作,但是一定要给你请假自由的权利,任何事情都以组织优先,记住了吗?”

“……”伏慎默默地拿起老人给他的那些介绍,看了个大概懂,总觉得那份介绍在无限吹嘘着什么,各种牛事儿都是简单易做,从航天到潜水到导弹到军事无一不全,伏慎一边看,就听那老人说道:“其实你参加的那个AMC数学竞赛根本是没有奖学金的,你没有想过吗,为什么Burgess会用奖学金这件事让你参加这次比赛,花拉子米,实际上这就已经是组织上的事情,测试你能否通过考试,通过了,给你奖励。组织上面对你非常抱有希望,谁想,你居然半途回来了。”

“是有原因的。”伏慎抬起头,说道,“如果是组织给我的测试和奖励,我只能说谢谢了。”

在美国的一场考试,赢了,就给三十万。伏慎没输过,所以不大清楚输了会怎么样。

伏慎当然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国际竞赛中,当时只是模糊的想,应该是有些赞助商投资,打些广告什么的,而且加上那时候没有时间想一些其他的事情,别人给他钱,也就收下了。

老人仿佛早就料想到他会这么说:“他们都说你是一个很神奇的孩子,好像眼里只有数学一样,明明刚十几岁,就能长时间坐在桌前做题,一坐就是五个小时以上,我很想问你,为什么呢,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如此拼命?”

“钱?”伏慎反问,“你觉得我是为了钱吗?”

“当然不是。”‘教授’回答,“否则你可以干任何事情,密码破解,计算机研究,任何领域。”

“所以,我会说,只是兴趣。”仿佛自我催眠,“我喜欢数学。”

“……”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等到伏慎将那纸介绍看完,老人一看他把眼睛抬起来,立刻将纸张抽出来,‘啪’的点燃打火机,将那张纸烧毁。

但是伏慎却没有闻到一点让人觉得头晕目眩的味道,那种燃烧后的有毒气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全部吸收了一样,眼看那张纸全都被烧干净,老人慢慢的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了解了呢。”

“恩,”伏慎点点头,“你们让我看这张介绍的目的是什么?让我无限的崇拜组织吗?刚才我看到的都是那个组织取得的成果,我想问,加入这个组织会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

大的组织一般都不是那么干净的,权利,金钱的要求都非常严格,怎么可能全都是好的没有坏的。

老人点点头:“这也是你不能和别人说出去的原因之一,你只要知道你应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记住组织的光荣与荣耀,其他的暂且不管。”

“不可能。”伏慎摇摇头,“如果我是在为黑社会什么的组织卖命,绝对是不可能的。你让我给你们工作,就一定要告诉我关于组织的一切,在知道一切之前,谁都不可能尽心尽力的不是?”

“目前你还没办法知道一切,花拉子米。”老人淡淡说,“我在这组织三十多年,知道的也不过是凤毛麟角,如果你比我厉害,当然可以深入内部自己研究发现,不能来问我,组织更像是一个社会,你能爬的上去就能知道的更多,拥有的更多,我能告诉你的,只能是‘组织’是一个绝对正义的组织,受到国家法律保护的,言尽于此。”

“……”说了等于没说。但是却让伏慎稍微松了口气,总算不是违法的事情,也不违反他的道德观。

老人最后说道:“你可以走了,最后一点要告诉你,花拉子米,注意你房间阳台上的花盆。日后有什么任务,都会写好纸条放到花盆底下,请不要再给花浇水了,换成塑料的吧。”

“……”三层放置的花盆,他倒是想知道,组织如何派人放任务条过来,难不成还有蜘蛛侠在组织里。

伏慎走到门口,刚一走出去,那门突然猛地就关上,伴随着咔嚓咔嚓的锁门声音,很快恢复平静,就像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一样。

真是离奇的一天。

伏慎低头看看时间,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他出门之前并没有和沈昭和说,不知道那人会有多担心。

这么想着,连忙跑了起来,刚一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喘气,就看见沈昭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显得愣愣的。听到伏慎进门,猛的站了起来,叫了声:“伏慎?”

“嗯,我回来了。”伏慎叹了口气,“抱歉我……”

“你去哪里了!”沈昭和说道,“难道不能提前和我说一声吗?一大清早就走了,现在才回来,你到底是要怎么样啊!就算是冷战你也够了吧!”

听到那人一连串的责备,伏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反驳道:“你还不是一样!我问你,你昨晚去哪里喝酒喝到那么晚?你有想过要和我提前说一声吗?沈昭和,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太过分了!”伏慎愤愤的说,“因为我向你告白,所以你就觉得很恶心,这么多天一直都针对我,和我冷战,昨天晚上,你还想赶我走。难道我喜欢你就不对吗,你真觉得恶心就和我说啊,大不了就不缠着你,这么轻易的就赶我走,那你当初收养我又有什么意义。”

伏慎很是疲惫。感情上,他向来不是什么常胜将军,败在一个男人手上,自己也是惊奇,得不到回馈,不仅是身体上的劳累,更是心理上的煎熬,伏慎说道:“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想把我赶走,我也不会缠着你。”

“不是你自己想走吗。”沈昭和冷声反驳道,“随便说了句喜欢我然后就跑了,不允许我干涉你,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在耍我还是怎么的,伏慎?你不让我干涉你,是不是因为你想早一天离开我,不让我成为你的阻碍?”

“我想离开你?沈昭和,你……”

“难道不是吗?”

“……”伏慎扶住额头,“……我又不是和你开玩笑,沈昭和,我是真的,只喜欢你一个人,这一辈子,第一次喜欢上别人,我怎么会知道怎么告白,如果你觉得我不是真心的,只是耍你,作为逃离你的借口,那真是让我非常难堪,第一次告白怎么会如此失败……”

“……”

“不是想离开你。”伏慎的表情尽量诚恳,甚至走上前,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手,“是想这辈子,一直留在你身边,你懂吗?沈昭和。”

30.两年内,你的工作一定没有生命危险。

沈昭和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猛然缩了回去,眼睛注视的方向也挪到了窗外,犹豫的看了伏慎一眼,并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极其尴尬。那人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倒像是怕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伏慎的脸色很是不好,而两人都不知道改如何打破这该死的成绩,还是伏慎咳嗽了一声,随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不得已,还把房门关上了。

如此明显的拒绝情绪伏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而且觉得,如果再纠缠下去,就显得自己太贱了,沈昭和是个正常人,怎么自己就看不出来呢。

伏慎听不到外面到底有什么动静,心中烦闷,撑在窗台上,大开着窗户,眺望远方,却也没什么能看见的。他的心里觉得彷徨,上辈子恪守的准则就是如果不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绝不轻易交往,到了这辈子怎么就有点忍不住的感觉了呢。还是说,也许自己也没想过。自己,真真切切的爱上了这个人了?

伏慎更觉得沮丧。不沦陷还好,一旦喜欢上,要是那人没有喜欢上自己的可能,自己也不可能死缠着他,那可不是悲剧了吗。

正在发呆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敲了敲自己的窗台底部,伏慎还以为自己听到了幻听,略微惊奇,然而很快的,自己的脚底下又被人敲了敲,发出‘咚咚’的声响。

伏慎惊愕的挪了一下,那声音消失了之后,半晌没有声响,叹了口气,应该是鸟啊什么的东西吧。

伏慎揉了揉被冻得僵硬的脸,是听到了幻听了吧。

一定是太冷了。

伏慎向后退了一步,确定没有任何声音之后,转身,想要回到房间里。

伏慎退后的第二步,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停住了步伐。

自己身后不到五厘米的地方,有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一点点的热量,不是沈昭和的,自然也不是自己的。

在他停住脚步的一瞬间,突然又一个人的手缓缓地伸到伏慎的面前。几乎是立刻的,伏慎以为身后那人会勒住自己的脖子。他的身体瞬间僵硬,第一个念想居然是:刚才那才不是幻听,确实有什么人,悬挂在自家的窗台上,并且敲了敲。

那人却并没有勒住他的脖子,相反,只是在他的面前晃了晃手,说:“花拉子米。”

“……”

伏慎卧室的阳台向外突出,爬进来好像是挺简单的,但是伏慎知道,这里是三楼,横竖也有十米左右,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进来一个人呢。

听那人叫自己的代号,伏慎想,这就是帮组织给自己带信的人吗。

伏慎缓缓地转过头去,却没有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身后的那人穿着黑色的紧身衣,从脖子往下全都密密的包裹起来,脸上有一副墨镜,只露出非常大众的嘴唇鼻梁和发型,唯一让人觉得惊讶的,应该就是那人的身材了。非常的瘦,但是却能看出衣服下肌肉的痕迹,两只腿几乎就像是贴着骨头长出来的,手臂极其的长,目测一下几乎能超过膝盖。

等到伏慎倒吸一口冷气,那人不紧不慢地说:“看完了吗?”

那声音非常之小,甚至还夹杂着电流的声音,完全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哦,对了,那个房间里,那个‘沃爱思’的声音。

伏慎愣了一下,没回答,点了点头。

那人从身后抽出一张塑料袋,仔细一看又不像是塑料袋,因为那人把他横铺在伏慎窗台的门上,展开,那塑料状的东西瞬间变得漆黑如墨,里面的东西半点都看不见——相信里面也是绝对看不见外面的。

“今后组织给你的私函都由我来递送,但是我不会每次都现身,放置信件的地方就是上次和你说的,如果有地点改变我会亲自和你说,花拉子米。”

伏慎点点头,左手边的花盆底下,他会记住把那支花换成塑料的的。

那人离伏慎的距离很近,几乎也就是一个拳头的距离。隔着一副眼镜,伏慎根本没办法看到那人的眼睛,却看见那人突然低下头,从嘴里吐出了什么东西,扔到手里,突然放到伏慎的耳朵边。

伏慎这个恶心,还没来得及躲闪,突然听到一阵电流声,不像是刚才外播放的‘沃爱思’的声音,更像是眼前这个人的,而且声音极小,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楚。

“请假,和我去澳门。”

澳门?

伏慎还没来得及提问,就被那人捂住了嘴,示意让他继续听下去。

“你有,两天时间准备,通行证已经办好,什么东西都不要带着,两天后,早上九点,在你学校的门口。”

说完耳边感觉的一阵灼人的热量,从那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竟然凭空燃烧了起来,甚至烧到了伏慎一点点的头发,那人一扬手,将那烧糊了的东西扔掉,转身将门上的塑料布揭下来,奇怪的是,那门却再也没有恢复原本的颜色,漆黑如墨。

不知是不是那人冷漠的气场感染了伏慎,他也不敢说些什么,直到那人抬脚跨到自己的阳台上,准备跳下去的时候,伏慎才突然问了句:“不去行不行?请问是很重要的事情吗?非要去吗?”

那人根本就没有多停留,只是在跳下去的一瞬间,伏慎连忙赶过去看看那人会不会被摔死的时候,才从容不迫的点了点头。

那人的脚上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的。伏慎看到他轻巧的爬在一楼和二楼的窗棂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贴住了一样,有没有五秒钟?那么高的三楼就被他轻轻巧巧的跳了下去,毫发无伤。原谅他此刻只能用轻巧来形容那人,垂直的高度下去像是在平地上爬。

伏慎后知后觉的翻了翻左手边的那个花瓶,底下,果然有一个信封。

透明信封。

伏慎很是害怕,如果打开那个信封,那张纸立刻就烧毁了该怎么办。

果然,那信封之所以是透明的,就是因为可以隔着信封看信,可是,那信,怎么一个字都没有?

表面看起来就是一个塑料薄膜贴着一张白纸。

伏慎无论如何都不知道怎么看里面的内容,又害怕打开了之后纸张立刻就被烧了,只得苦苦思索,过了一会儿,冲着太阳,居然看到了淡淡的字迹。

颜色很淡,几乎无法辨别。想来是因为今天的阳光太微弱了。伏慎想,台灯的效果是不是一样的呢。这么想着,也觉得冷了,连忙回到屋里去。

刚到了门前,伏慎就愣住了,这门哪里还是漆黑的颜色,明明又恢复了原本的透明的玻璃颜色。

不对。

和原本,肯定是有什么不一样的。

伏慎到了房间里,上下打量着那个门,很快就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那树、那云,都是没有一点动静的,像是死了一样。

将画面定格到一个瞬间,好让房间里的人看不到窗台上发生了什么是吗?

伏慎笑了笑,高科技什么的,永远出乎人的意料。

保密系统如此完善,相比,那‘组织’也不是什么小范围的活动。

伏慎打开桌前的台灯,果然,这样看就能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电子打印版本,这么写着。

花拉子米:

欢迎你的加入。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非常的疑惑,疑惑的问题很多,但是很抱歉,我不能一一将问题告诉你。我是组织内的一个成员,知道的会比你多,但是按照规定,这些信息都是要你自己得到的。接下来,我会给你讲讲一些关于你的重要的事情。

你是去年三月份被组织注意到的,没错,就是你参加数学联赛的时候。可以这么说,在各个行业的精端,组织都会放非常多的眼线来寻找组织的成员,很荣幸,你就是被选上的一员。

在过去将近半年的时间里,组织除了在考察你的水平,同时也在做一些基本的准备,比如将你家里所有的信息全都调查清楚,将你的收养人的房子周围半径的可疑人物排查一遍。相信我,组织对你的了解,一定比你本人了解的还多,如果你当初拒绝了组织的邀请,我相信你一定会后悔的,因为答应了的你,现在的人生,充满了挑战与刺激,作为一个被选上的男人,你现在有足够多的机会爬到你自己行业的顶端。相信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有极大的吸引力。

花拉子米,对于这个‘迷’一样的组织,你有什么感想呢?

后两天有一个不算正式的工作需要你去完成,完成的地点是澳门,我相信一定有人已经告诉你了,请不要害怕,你知道,任何行业,都没有清闲这一说,虽然不清闲,但是我保证,两年内,你的工作一定没有生命危险。

请慢慢的融入进来吧,期待你成功的那一天。

附:看完信之后将纸从塑料包里面拿出来就可以了,然后将包裹原封不动的放回原地。



秋祺

代号:CT

伏慎伸手将那封信从塑料包里拿出来,那信却没有像他想象得一样自动燃烧起来,而是快速龟裂,轻轻一碰就碎成一扎一扎的,想必是绝对拿不起来,更别提看看内容了。

看来过两天是绝对要去澳门的了。

伏慎不知道去那里干什么,却没什么安心的感觉。

怎么也不觉得是一个有关数学的地方:博彩,让多少文人不屑的东西。伏慎本想离那种事情远一点,没想到组织让他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澳门,再想想自己和沈昭和这种不瘟不火的状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抓着,片刻不得安宁。

然而再想想刚才信件内的内容。不得不说,字字珠玑,全都说到了伏慎的心里了。明明是那么平淡的言语,却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想来那个‘ct’说的话也受过专业训练——这些信件上的内容几乎都带着点心理催眠意味,如果对付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那真是绰绰有余了。

也罢,不过是比较另类的工作,怕什么。

仔细回想一下最为实际的经济问题,组织出手并不吝啬,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霸道。从经济上垄断人心,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方法,伏慎不用为钱财担心,却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这年轻的生命。

那信上说‘两年内没有生命危险’,两年后呢?

伏慎并不知道。

他对于航天的知识浅薄的很,导弹更是不用提了,未知的领域总让人觉得前途迷茫,稍不留神就把自己整个都赔进去了。

正在发愣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有人说:“伏慎,你出来。”

伏慎脑子里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手忙脚乱的把那透明的包装袋放到花盆底下。

是沈昭和。

伏慎还没想好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沈昭和,只觉得,如果现在的自己,肯定会害怕面对他,想逃避,害怕那人明确的拒绝。

阵阵发慌的时候,门外那人突然说道:“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啊。”

伏慎揉了揉脸,放松僵硬的肌肉,努力做出没有表情的样子,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心底有一个声音说道,伏慎,你完了。

这个人,才是你最大的劫数。

我完了。

看到那人的一瞬间,伏慎这么想。

真的是,再也放不下了。

伏慎这几个月一直在长个子,这会儿靠的又紧,看看,自己居然已经和沈昭和差不多高了,那人一低头恰好能将气息打到自己的肩膀上,明明是文人那种温润的长相,此刻却紧皱着眉头,像是有什么让他非常难为的事情。

终究是,后悔了吗,沈昭和,后悔把我带到你这里?

伏慎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把头低下来,想听沈昭和到底能说些什么。

那人说道:“伏慎……”

“恩。”

“咳咳。”沈昭和轻咳了一声,把手插到兜口里,半晌,小声说,“我不会觉得你这是一种病,其实……也挺正常的。但是我想,会不会是因为你只接触过我这么一个人,所以错以为你自己是喜欢我的呢?”

仍旧是和声细语的话语,在伏慎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哄小孩儿的话,伏慎低声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真的这么觉得的吗?”

“恩。”点头。

沈昭和尴尬的又咳嗽了一声,像是有点无措,过了一会儿:“……我也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所以这几天可能表现的有点过头了,但是,伏慎,我不得不告诉你,在我心里,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弟弟来看待,希望你过得很好,能完成你自己的梦想。”

“……”

“你这么突然,让我这几天也觉得非常别扭,幸好这几天你也故意没理我,到让我也冷静了一下。”

伏慎越听越觉得奇怪,自己这是故意没理他?明明是这人一直躲着自己好不好……

“我就是不想让你把我当成你弟弟,沈昭和。”

“这……”

“你还不明白吗。”伏慎颇为疲倦的,“不是家人,是爱人,爱人的感觉,你……”

抬眼看看,那人已经别开脸,看向远方了。

伏慎更是叹了口气:“你肯定不懂。”

“我很想懂。”沈昭和的表情很是无措,“伏慎,你能不能多给我点时间。”

“……”

“我很讨厌咱们两个现在的相处模式,”沈昭和说,“难道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只是生活在一起吗?”

伏慎皱眉:“沈昭和,我真的不是小孩子,我……”但是如何能和这个人说通呢。

伏慎说:“那我给你时间。两天后,我要出去一趟,不知道要多长时间。”

沈昭和问道:“去哪里?”

“……不知道。”咬着牙骗人。

“就你一个人?”沈昭和皱眉。

“不是啊。”

“谁陪着你去?你出去干什么?”

“沈昭和,你能不能别总是摆出一副监护人的样子监视着我啊。”伏慎怒道,“难道还不允许我出去吗?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话倒是把沈昭和噎住了,只说到:“难道我不应该问问吗?”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你。”这是真话。

沈昭和缓慢的说:“你这样,和这几天又有什么区别。”

“是没什么区别。”伏慎揉揉太阳穴,“你没发现吗,已经回不去了。”

“为什么啊!我做错什么了吗?我到底怎么你了你为什么就这样了呢,不和我说话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伏慎,难道有一天在大街上遇到我们两个还要当成陌生人吗?”

“你为什么不知道!”伏慎也很是激动,声音都撂高了说,“你这几天躲着我我说什么了!我说一句话你就让我滚,我问你,你是不是后悔把我带到你家里了?还抱怨我把你当成陌生人,我把你当成爱人,你给我这个机会吗?”

“……”

“你总觉得我岁数小,但是如果我和你说,我并不是这样的呢,我是打着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主意呢?”

客厅沉默了许久。

像是这样的情况,这样的对话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伏慎不知道。

他只是苦笑一声:“在你想好如何给我回复之前,我只能离开,沈昭和,你对我太不公平了。”

是雄鹰,一定向往广阔的天空,是翔龙,一定向往深寂的大海。伏慎什么都不是,却仍然会抓住每一次机会,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不是在逼你,再能面对你之前,在得到你之前,我只能等待。

31.罗兰鬼线。

两天后,高校门口,上午九点钟。

南方的冬天当然没有北方这么冷,伏慎穿的很少,只有一件单衣和外套,甚至那单衣还是半宿的,站在学校门口已经开始发抖了,心想怎么还没有人呢。

等到手表的指针恰好划过‘九’的时候,学校大门口左手边的树干后突然走出一个人,径直走到伏慎身边,轻轻拉了一把:“跟我走,什么都别说。”然后也不管伏慎跟不跟着,开始横穿马路。

今天是星期三,学校还在上课,不知道为什么,伏慎请假的时候异常的顺利,甚至都没告诉班主任自己请假的原因,自己请假多少天,就已经被批准了。伏慎暗暗想难道是组织提前已经告诉学校了?有这么神奇吗?

仔细看那人的背影,正是那天给自己送信的人,姑且称他为‘蜘蛛侠’吧,随后又想,那人的四肢真的像是蜘蛛一样,又细又长,可不就是一只蜘蛛吗,那人飞快的向前走着,脚步放得很慢很轻,步子却迈开的很大,速度快的像是人在奔跑,很快两人之间就有五米左右了,那人就又会停下来等着伏慎。

穿过马路,路旁停着一辆很不起眼的小轿车,破旧的很,里面没有一个人,‘蜘蛛’径直走了上去,示意伏慎坐上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伏慎才意识到,这哪里是小轿车,外表只是为了掩饰罢了,马达,驱动器,一切都是伏慎叫不上名字的,但是却明白,价格不菲。

难不成要开车开到澳门?

别啊,这要多长时间?

到了二十一世纪,随着铁路的快速发展,做高铁到澳门大概也就五六个小时,然而前提是,这么一辆高配置的汽车,能跑得过高铁吗?要是跑得过,还不把伏慎给颠吐了?

但是‘蜘蛛侠’却没有想要解释的样子,板着脸,墨镜下伏慎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觉得索然无味,更是懒得说话,干脆不问,靠着车座的背垫,眯起了眼睛。

没有三十分钟,伏慎就知道自己错了,那人开车的方向并不是高速公路,而是首都机场啊。

自己听了组织的意见,什么东西都没带过来,所以户口本和钱肯定是没带的,这会儿又要坐飞机,一瞬间真有点紧张。

然而并没有让他担心多久,很快的,那个长得像是‘蜘蛛侠’的人就从背包里抽出两张机票,冲着伏慎说道:“拿着。”

原来他会说话。

但是伏慎并不想和他有过多的关联,只是手里接过来,又扬了扬,示意自己明白了。

这张机票没写头等舱还是经济舱。伏慎很奇怪,什么东西都是‘特殊化’,那难道要他坐在机长舱里啊?

实际上,不是头等舱或者经济舱,更不是机长舱了,因为他们乘坐的不是普通的客运飞机,而是直升飞机。

那种可以在高空上打开门,被风吹的睁不开眼睛的飞机。在伏慎乘坐上去之前,先是带好了防风的镜子,

而那‘蜘蛛侠’却像是他们的熟人一样,自己穿好救生衣,自己跑到操控室里面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东西。

这不是伏慎第一次坐飞机,却是第一次坐直升飞机,而且看起来还是国家的。

在天上的那几个小时没什么特殊的感觉,比不上客运那么平坦,但是视野也更开阔,不会有晕机的感觉。

直升飞机直接停到了澳门机场,‘蜘蛛人’拍了拍伏慎,示意自己下去之后伏慎再下去,等到完全踏入这片土地的时候,那‘蜘蛛人’说道:“我们不能乘飞机去那里,也不能坐车去,太显眼了,乘公交,跟紧我。”

伏慎点点头。

又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那人才点点头,说:“到了。”

伏慎迷惘的抬起头看了看,哟,好大的建筑,葡京赌场,很好很好。

很好个屁啊。

眼看那‘蜘蛛人’就往那里走,伏慎拉住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毛病已经有了两个月左右了,像是离开了沈昭和,自己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伏慎皱眉,猛的咳嗽一声,却仍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轻轻把伏慎的手甩开,凑近他小声说:“没事的,来这里是让你来见一个人,不是让你来赌钱的。”

什么人要来赌城来见面啊?难道是个赌君子实在没办法从赌场里走出来吗。

伏慎看着那建筑夸张的赌场,即使知道自己的任何建议都没有意义,却还是很坚决的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不知道,在这里的人,有多少人因为沾染上了赌瘾,就再也没有出来了,这种地方简直比地狱还可怕,游戏的不是金钱,是生命。

而伏慎,最不想见的就是这样的人。

没有追求,没有梦想,行尸狗肉般的生活,就算有钱,也不能称为一个‘人’。

这里面的人也能和组织牵扯上?伏慎觉得有点后悔。像是规模大的组织,哪个没有黑帮势力的支持?哪个又能干净的像是水一样,自己要是也进去,那岂不是亏死了。

‘蜘蛛人’却没给他犹豫的时间,只是说了句:“你要是再浪费时间,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看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回家。”

伏慎有点好笑的看着他,真把自己当成十五岁的孩子了啊?也好。

伏慎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话了,也同意进去。

说不好奇是骗人的,即使他内心非常恶厌这种地方,却还是想见识一下,大规模的金融中心,到底是什么样的。

然而,刚一进去,连在飞机上都没被安检的伏慎和‘蜘蛛人’,首先被拦住了。一道如同机场的安全门横挡在面前,示意让他们两个从中间穿过,进行安全检查。伏慎并没有经历过这道程序,不由有点疑惑,这是干什么呢?

那里的工作人员说道,为了防止有人抢劫,这是必不可少的工序。

伏慎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只带了一包纸巾都被没收了过去,不由得觉得紧张起来。

安检程序结束之后,伏慎和蜘蛛人才被放了进去。

葡京赌场很大,里面的工作人员也多,刚一进去,就被两个工作人员围住,还没等蜘蛛人说些什么,那工作人员已经弯下腰,为他们指引了一个方向。

要去哪里呢。难道,自己要见的那人早就预料到自己此刻回来,并且派人将自己带到他的所在地?

太可笑了,见自己的人肯定不是姓‘何’(哈哈),赌场又不是他的,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自己,并且派工作人员来引导自己呢。

伏慎当然不清楚,像是这种大型的赌场,赌场的线人早已形成了一个惊人的网络,有时一些“尊贵”的客人刚刚进入赌场,客人的资料就已经通过传真发到了赌场某部门了,哪里需要等待别人辨认呢。

伏慎心里疑心顿起,却不作声色,咬了咬牙,跟在‘蜘蛛人’身后。

赌场内部有一个很大的大厅,摆着几十张桌子,旁边围满了人,几乎是水泄不通,空调开得很大,冷的伏慎一哆嗦,觉得空气很不好,却也不好说什么,路过‘中场’的赌台就更是热闹了,每个桌子上都有几个专门发牌或者揭牌的工作人员,温文尔雅身着正衣,面无表情,很是公正严肃的模样,但是因为他们都和金钱挂钩,所以显得不伦不类。幸好那工作人员没有停在这里,而是继续向前走,很快,他们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大门前,那门前挂着“闲人不得入内”,伏慎正觉得奇怪,就听那工作人员说道:“两位贵客,里面请。”

这么说来,自己就不算是闲人了,话说,这里挂着‘闲人免进’是贵客厅,到了餐厅,说不定就是坏了的厕所正在维修。

伏慎很是好奇,叫自己来的人,到底是何方人物,如此大张旗鼓,不带丝毫掩饰而且张扬的想见自己,还能算得上是‘正义组织‘吗。

推开门的,这里显得很是清静,不知是不是因为不是旅游盛期,人很少,大概也就一张桌子有人在博彩,伏慎随眼看了看,这里的台子少,但是却有不少荷官,甚至还有女公关。

‘蜘蛛人’显然比伏慎更清楚到这里做什么,其余的东西是看都不看一眼,走了两步,突然推了推伏慎,指着一个斜躺在靠椅上的男子,对伏慎说:“你要见的人就是他,我在门口等你,你自己过去吧。”

伏慎转头看了看那个躺在靠椅上的男子,只觉得他长得太过张狂。明明是一个男人,偏偏留着到腰的长发,这里空调导致室内温度如此的低,男子就只穿一件深色的浴袍,露出大半个胸膛,眯着眼睛打量着伏慎,左手端着浅浅一层酒,突然仰头喝掉,站起身来,颇为暧昧的摸了摸伏慎的肩膀,凑近说:“这里不大方便,回我的房间。”

伏慎本想说那个‘蜘蛛人’还在等自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卡在喉咙上的那句话就是不想说出来。

很像是一种恐惧感,你越想让它离开,就越是受它的控制。

伏慎清了清嗓子,点点头。

那男子却并没有离开伏慎的耳边,轻轻挽住自己滑落下来的头发,挡住他们两人说话的部位:“——花拉子米,原来还是这么个小孩儿,真让我,大、开、眼、界。”

最后那四个字说的一字一顿,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伏慎有点好奇,偏过头看那人的眼睛,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却看那眼底全是笑意,哪有半点说的怒气。

那人拍了拍伏慎的肩膀,居然是光着脚,走了出去,也没等伏慎,却摆明了让他跟过来。

伏慎觉得这个男人很奇怪,但是却不危险。

没有赌城里那种阴霾的像是腐肉一样的气味,偏偏显得文采飞扬,雍容,但是更多的是高贵。

男人的房间在楼上,坐电梯的时候,伏慎低头盯着男人的脚趾看,真的是没穿鞋,连双袜子都没有,伏慎都为他觉得冷。

随着男人走到了楼层的门口,看到两个金发碧眼的男人站在长廊的门口守着,一见到前面的男人,便纷纷让开。

男人的房间很大——非常大,几乎像是一个小型的别墅,一进去,那男人就躺在沙发上,说道:“这里的隔音效果非常好,绝对没有监视录像,我们可以尽情的谈话了。”

伏慎:“……”

男人嘴上说着放心,实际上,躺在沙发上的一瞬间就将笔记本电脑拿了出来,打开文档,噼里啪啦的开始打字。

“首先我们应该自我介绍一下。”

说完,男子将手上的笔记本电脑递给伏慎。

伏慎看那写字板上,也是写着四个大字。

罗兰鬼线。

伏慎倒吸一口冷气。

Rowland ghosts,罗兰发现的鬼线,在光栅衍射时得到的光谱线旁侧所出现的假线。这是以前伏慎在学物理的时候听说的一点知识,今天若不是那人写上这四个字,过几年,自己就全都还给老师了。

同样的四个字,所代表的科目一眼就能知道。眼前这个被称为‘罗兰鬼线’的男人,专职和自己恰恰相反,也就是自己最不擅长的物理。

伏慎犹豫了一下,也是打字写道:“花拉子米。”

这个代号不是伏慎自己起的,而且很为偏僻,听起来像个不伦不类的名字,所以被别人知道都很不情愿,那男人突然又开始说话,只是声音放小:“我知道。”

说完这句话,居然拿起电脑,又开始打字,不一会,将上面的对话删除,继续写:“你张口,说一声‘啊——’”

伏慎觉得奇怪,却看着男子行为很是谨慎,估计不会做什么没用的事情,便张口,像是咳嗽一样,:“啊——”了一声。

谁想,伏慎刚刚发出这样的声音,‘罗兰鬼线’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尽管用手掩饰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仍然是遮不住的。

伏慎尴尬的想,难道是脑子有病吗。

幸而那男子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将笔记本关机,说道:“初步判定你是个很容易跟随别人步伐,并且保持同步调的人,花拉子米,你难道就是传说中被所有人都讨厌的‘乖’小孩?别人说什么都相信吗?”

“……”

“怎么还不说话?”‘罗兰鬼线’皱眉,“刚才那是逗你的,这里的保护措施真的非常完善,否则,现在咱们两个对话都要切换不同的语种了。”

32.大转盘。

眼前这个男人,有一种让人非常讨厌的感觉。

伏慎站起身来,皱眉,停顿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想要走出去。

男子并没有拦住他,只是在门口的时候,伏慎才发现,这个门在里面也有一个锁洞,竟然出去也需要钥匙。

‘罗兰鬼线’轻蔑的笑笑:“‘花拉子米’,你这是什么意思?”

伏慎伸手摸了摸那个门把扶手,连扳动一下都是不行的,又是怒气,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居然说出话来了。伏慎暗暗叹气,干脆也不碰那扶手,转过身盯着‘罗兰鬼线’。

那男人一脸云淡风轻:“只是想和你聊一聊,你难道不好奇吗?像你这个年龄,能加进来的‘组织’到底是什么样的,你进来应该干什么,告诉我,你想不想知道?”

伏慎的眉毛抽了一下,只觉得这个男人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重视的对象,也是,在他的眼里,自己也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儿,哪里会知道自己曾经重生过一次呢。

‘罗兰鬼线’将脚放到沙发上,自己也斜躺了下去,倒像是不躺着就浑身难受一样,斜看伏慎:“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一点。”

“……”下意识的,伏慎摇了摇头。

“为什么?”

“……”还是摇头。

那男人这才有趣的看了看他,眯起眼睛,:“你这是不想和我说话吗?”

伏慎没有回答,因为男人多少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罗兰鬼线’的情绪也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伸手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突然说道:“‘花拉子米’,你要不要和我赌一场?”

“……”

“如果你输了的话,就给我乖乖的张口说话,听到没有。”

伏慎淡淡开口:“……我觉得这没有意义。我可以说话的。”

那男人摇摇头:“我觉得你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和人沟通的借口。很正常的,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是你这样,不想和别人说话,不能和别人说话。”

“为什么?”

“长时间遇不到能和自己说道一块儿的人,自然会变成这样。”男人站起身,随手将头发挽了上去,“你会赌牌吗?”

“不大会。”这当然是骗人的。

“我知道你是骗人的。”男人说道,“说吧,你会什么?”

“……”伏慎叹了口气,“我还没成年,不想变成一个赌徒。”

“怕什么?输钱吗?”男人好笑的看着他,“我又不会收你的钱,只是一场,恩,算是打赌吧,我不想和你说话的时候总是得不到你的回应。”

“……”

“纸牌?老虎机?百家乐?”

“纸牌吧。”

伏慎看不起这些东西,但是却会,因为以前无聊的时候可以上网打打牌,所以学会了这种游戏。然而,很不幸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就没输过,时间久了就没有意思了。

眼前的男人一脸平静,倒像是他一定会赢了自己一样。伏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想赢,可能因为这男人的专业是物理吧——而自己偏偏最不擅长物理。

伏慎看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后笑笑:“我一猜你就会选择纸牌。”但是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就看‘罗兰鬼线’从卧室里拿出一套纸牌,说道:“这是新的,为了保证公平,你来发牌吧。”

两个人玩的话一点意思都没有,首先很容易能知道对方有什么牌,这样的游戏根本没有悬念。

伏慎说道:“要不要叫上别人?”

“不用。”男人的眼睛笑得细长,“——你赢不了我。”

“……”

“你的拳头上移了零点三厘米,花拉子米。”

“因为我很想揍你。”

男人更觉得有趣,坐到了桌子上,说道:“开始发牌吧,我很想看看,组织挑选了这么多年所要的数学专职人员,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伏慎以前玩电脑上的纸牌游戏都是电脑发牌,自己这会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洗牌发牌,看着眼前的男人,张口说道:“我不会。”

‘罗兰鬼线’像是早就清楚了一样,说:“要是信得过,让我发牌吧。”

“不是不赌钱吗,为什么要让我信得过。”

男人伸手将纸牌揽过来,:“我再给你找个借口,花拉子米,难道你没发现吗,给你自己找个借口,非常的困难。”

那纸牌像是黏在了罗兰鬼线的手上一样,男人的手型微微变动,很快就将纸牌全都打乱洗好,说道:“你能帮忙搬一下牌吗?”

快速的将牌发完,还没来得及让伏慎看上一眼,男人突然展开双手,扑了扑一副,做出了一个自己什么东西都没拿的姿势,随后说:“开始吧。”

明明没有赌注,伏慎却瞬间感觉到了纸醉金迷的豪赌之感,一边将自己的牌拿起来,一边随口问道:“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是的。”

“成天赌钱?”

男人的眼睛眯了眯,:“不是,赌钱只占少数,我只是个荷官。当然,是个高级的荷官,除了你,我只为我自己发牌。”

那不还是个赌徒吗。

伏慎看看男人久不见天日而一场白皙的皮肤,以及眼睛下一圈明显的暗黑,摇摇头,一边码牌一边随口问道:“请问我能问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恩,我自己的兴趣啊。”男人笑道,“如果非要找个借口的话,为组织筹集资金,这个可以吗?”

伏慎觉得好奇:“你能筹集多少资金?”

伏慎知道像这种大规模的赌城资金流通非常迅速,但是这些数字基本都是严格保密的,外人根本没有了解的可能。

罗兰鬼线不甚在意:“谁知道呢,大概有几个亿了吧。”

“……”伏慎的手抖了一下。

“不然你以为给你们发工资都是用什么钱?”他说道,“国家只给出百分之四十的钱,连一个导弹壳都送不上去,我的专职是物理,结果现在跑到这里当荷官了,那当然是为了赚组织的支出费用和剩下的百分之六十。”

“哪里需要那么多钱?”

男人手上的动作飞快:“当然需要。不过我已经很久没碰过纸牌了,你知道,像我们这样学物理的,大部分还是要训练轨迹运动,所以我只参加轮盘的赌注。”

“那我觉得你不适合呆在澳门,蒙特卡罗不是更好吗。”

“必须是中国大陆,不然时间赶不及。”男人手上的动作已经停止,盘起腿,看向伏慎,“如果不是因为你未成年,你也是要出去工作的,但是你赶上了一个很好的时间段,再过两个月,资金全都筹集到,人员也选好了,组织同时开始研究航天技术以及导弹发射,那时候你就能参加内部的工作了。”

“好了,开始吧。”

一场下来,也就用了三分钟。

不,都到不了三分钟。

男人手中只剩下最后一张纸牌,而伏慎还剩下一半多。

伏慎脑子里飞快的计算着,男人手中只剩下一张‘10’,而自己还有一张‘3’和一张‘5’,都是单张,怎么看自己都处于劣势,完全没办法扭转的。

男人出牌的速度很快,给人一种应接不暇的感觉,并且咄咄逼人,锋芒毕露。

伏慎将牌扔到桌子上,说道:“认输了。”

两个人的游戏,一点都没意思,从开始来看优劣就太明显了。

伏慎清楚地记着两个人手中的牌到底是什么,也知道对方没有出老千,加上自己真的没怎么玩过这样的游戏,输了,也非常正常。

男人活动活动手腕,说道:“这下,你可以听我说说,对于组织的介绍了吗。”

伏慎点点头。

罗兰鬼线站起身,仍旧是光着脚的,说,:“我加入这个组织的时候,十九岁。和你一样,当时也是参加的测试,却不是什么别的测试,高考,这个全国所有孩子都会参加的活动,我考上了非常理想的学校,也是在那个时候被组织留意的。”

“因为分数很高吗?”

“不是的,因为我的理综和数学都是满分。”

“恩。”伏慎点点头,很能理解,这种怪才到了二十一世纪更多了。“只是因为这样?但是我记得理综满分也不是很少见的啊。”

“是啊,”那人露出回忆的表情,“考上大学之后我因为天天旷课就被学校开除了,第二年又考了一次,考上了第二个大学,那时候也就不敢逃课太厉害了,大概是第二个学期,组织才让我进来,告诉我不用继续上课了。”

那人说着这些话,一边还在手里无意识的摸着那纸牌的背面。

伏慎说:“不上学就一直在这里呆着吗?“

“不,开始就是在等,等一个类似你这种计算性类型的人,结果就等到了现在。”男人说道,“你总觉得这种东西非常不堪,世人也这么觉得,然而对于我来说,它们更像是协助我的工具,能帮我得到许多有用的东西。”

“想得到钱的话不一定要赌博啊。”

“不,不止是钱,花拉子米。”男人从中抽出一张纸牌,“很多东西,像是这张牌,像是转盘,并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它们带给我的其实是‘物理’。”

男人从床头摸出一把钥匙,将门打开,拍了拍伏慎的肩膀:“我带你去看一看。”

罗兰鬼线带他去的地方,就是一个有三张赌桌的赌场,里面人很少,应该都是工作人员,毕恭毕敬的站着,见到罗兰鬼线,纷纷点头示意。

罗兰鬼线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开一个转盘吧,我带着个小朋友玩一会儿,他输了不要他的钱,我输了就五倍的把钱给他。”说完还回过头对伏慎眨眨眼睛:“这样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没关系,你赢不了的。”

伏慎:“……”

转盘原本的名字是俄罗斯大转盘,是人们喝酒助兴的一种游戏媒介,放6个杯子在前面,分别代表1,2,3,4,5,6,摇到几,几上面没酒就加酒,到后来变成了一种赌博的工具,庄家拥有转盘,其他的顾客可以放一枚骰子进去,猜测自己的骰子会调到哪个盘里,如果猜对了,庄家就会付给你五倍的赌注,输了就一毛钱都拿不回来了。

然而这种东西作弊也非常容易,伏慎问道:“你没做什么手脚吧?”

罗兰鬼线笑了笑,说:“人格保证,我没有一定要赢了你的原因,只是想给你看看而已。”

旁边的荷官将转盘打开,那转盘开始飞快的转动,几乎是人眼无法辨别的。

罗兰鬼线说道:“你来猜吧,你的骰子会停在哪里?”

伏慎将手里的骰子捏了捏,仔细看看,但是转盘的速度太快了,伏慎几乎无法看清楚,想想自己的模糊数学如此掉价,便开始全凭运气,将骰子放了下去,指着对面四十五度角的地方说道:“我猜应该是那里。”

罗兰鬼线的眼睛一直都是半闭半睁的,这会儿却睁大了眼睛,像是在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大约是两秒钟,才轻轻地指了指伏慎左边一点的地方,说:“是这里。”又补充道:“我觉得是这里。”

伏慎疑惑的看着罗兰鬼线,那人的措词很奇怪,倒像是笃定了会落到哪里一样。

过了一会儿,等到转盘的速度慢慢变小的时候,让伏慎很是惊讶,那枚骰子果然不偏不倚的落到了自己左边一点点的地方,仔细看看,会发现,离刚才罗兰鬼线猜测的地方相差不到一厘米。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花拉子米,你知道吗,赌博这东西,如果想走到最高层,靠的从来就不是运气。”

“……”

“其实。”那人习惯性的拢了拢自己丝毫没有凌乱的头发,“你放下骰子的瞬间,我就在计算,最大功率0.26,骰子转速的最大速度,骰子的加速度,转弯处的减速,你给骰子的初速度,切点,摩擦力,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开始减速,减速后会随着惯性贴着转盘走多久,稍微有一点没有估计到,那结果就是千差万别的了。”

伏慎点点头:“所以我输得一点都不奇怪了,你每天的成功都不是在赌博,而是在计算?”

“是的,有时候给自己一点压力对你的计算能力更好。”

“……”

“像我们这种实际物理的人,出来多玩玩这种游戏反而好处更多,”罗兰鬼线补充道,“谁也不能一开始就算的完全正确,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输了几十万,都是组织出的钱,后来就慢慢还上,现在如果一局参加的人多,我能赢三亿。花拉子米,这就是顶级的力量。”

“……”

“在你选择这个组织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当这样顶级的人了。”

伏慎皱紧了眉头,张开口,停顿了一会儿,这才说道:“乐意之极。”

33.恋人的关系。

坐在返程的飞机上,伏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繁华的土地。

那个男人,在自己临走之前,对他说:“花拉子米,很快我们就会再次相见,那时候,我们不再是陌生人,而是伙伴。”

伙伴。

上辈子,伏慎从来没被人这么称呼过。

同事,老师,这是他的职位,而不是伙伴。

伏慎单手撑住下巴,轰鸣的发动机震得他耳朵发麻,窗外,阳光正好。

他不由得开始忐忑起来,越来越接近家里了,不知道沈昭和这几天考虑的怎么样。

伏慎知道,沈昭和这样性格的人,如果不是遇到变动非常大的事情是不会做出决定的。在原地踏步。说不好听一点,简直是像个缩在自己壳里的乌龟,性格温吞,怎么可能轻易接受自己。

想些什么办法,才能让他注意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纯粹喜欢开玩笑的小孩儿了呢。

不能让他担心,但是一定要适当的激烈,刺激得到他的。

太难了。伏慎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半空中随意画着。今天是星期五,现在是早上十一点半,回去不知道是要去学校还是去沈昭和的家里。随即又想到沈昭和下午没有课,现在肯定在家里,伏慎不想面对沈昭和,想了想,还是躲着吧。

走下飞机,瞬间的头晕目眩,五秒钟后才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伏慎不是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并且他知道,自己从重生后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是特殊的了,他曾经想,刚开始的时候艰难三十年,各种困苦打击接踵而来,历经磨难,自己才会有点机遇。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快的让人觉得这只是个骗局,或者阴谋。

那‘蜘蛛人’把伏慎送到校门口之后便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自己一个人走了。

踱步走进校园,这会儿正是上课的时候,校园里寂静无比,伏慎深吸了一口气,往事今生,一幕幕的涌上脑里。

哪里还能容的了你浪费时间呢。

想想组织里面研究的工作,伏慎阵阵头疼,导弹,航天,哪一项都不是他熟悉的范围,但是又想想剽悍的‘罗兰鬼线’,又觉得有点安慰,术业有专攻,两个人,一群人分工合作,伏慎,没问题的。

二十一世纪后中国的军事以及航天事业飞速发展,能为国家做出自己一份微薄的力量,也算是不枉此生了。伏慎并不担心自己今后会遇到的困难和棘手的问题,但是一想起沈昭和,头皮就阵阵发麻。

横竖是吊着自己,还不如给沈昭和多留点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然而还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了一个颇为面熟的老师,叫住了他:“伏慎?”

“……”这是谁啊。

那老师面带微笑的,说:“学生处老师再找你啊,找了好几天了,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去那里一趟啊,咦,对了,你怎么没去上课?”

伏慎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真的是自闭症啊?低了低头,伏慎小声说了句:“麻烦了。”便快步走开了。

伏慎连书包都没带,不想去上课,便向学生处方向走去。

不是不能和别人说话,要是非要讲清楚,那就是不想和别人讲话,讨厌他们那么慢腾腾的说话,讨厌没有原因的浪费时间。

快步走到学生处,伏慎被一位老师通知,说是下个月开始高中生数学联赛,如果伏慎有时间的话可以参加,到时候通过了就直接可以进行冬令营的培训了。

伏慎点点头,又听老师说了会儿什么别的,看看表,已经三点多钟了,这才向沈昭和的家的方向走去。

低着头刚没走几步,就听见前方‘咚咚’的脚步声,一个男音说道:“伏慎,你怎么还在这里闲逛?我找了你好久。”

惊愕的抬起头,看到眼前的的男人,居然是沈昭和,问道:“咦?你怎么在我们学校里?”

大冬天的沈昭和居然没穿外套,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么的:“刚才有一个人给我打电话,说你已经回家了,这都过了两个多小时了,你就在这里,也不回家?”

“我……”一时间有点语塞,伏慎抬头看沈昭和冻得苍白的脸,也不好说什么,便向前走了两步,“刚才学校里有点事情,我们一起回家吧。”

三天没见,男人当然没有任何外表上的变化,甚至看不出和之前有什么不同。伏慎歪着脑袋看了看他,自己也觉得没有意思,径直向前走了两步。

沈昭和跟了上来。天气已经不暖和了,身后那人还没穿外套,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伏慎眯了眯眼睛,这才想到,他难道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终究还是把自己当成小孩子。伏慎叹了口气,也是,自己现在披着一个十几岁的外表,要是太成熟了反而让别人觉得奇怪。

伏慎:“你这几天在做什么?”

“……”没听到回复。

伏慎奇怪的回过头去,只看沈昭和一眼的疲惫,淡淡的看了自己一眼,一句话都没说。

伏慎放慢了脚步,等到沈昭和走进了才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和这人一般高了呢。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的心理年龄,加上十五岁已经算是成熟的生理结构,为什么要一直被当成小孩子呢。有的时候,伏慎很想同沈昭和表明一切,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想要和这个人一生一世在一起,而不是单纯的少年冲动。然而每当想想自己‘重生’过这件事要告诉别人,就觉得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气。

伏慎叹了口气,两人之间奇妙的沉默着,然而气氛已经开始转变。有些东西很适合说出来的气氛。

伏慎顿了顿:“想了这么多天,沈昭和,我还是喜欢你。”

“……”

“无论你的回复是什么样的,只要你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孩子来看待,我觉得就够了。”明明气温还是很低,但是伏慎却觉得自己突地就没有一点感觉神经了,只剩下手指在寒风中战栗,这战栗,却不是因为寒冷。

沈昭和很是尴尬的将脸别到一边,说:“……你小声点。”

伏慎很是沮丧。这人如此明显的拒绝的态度让他又是难堪又是受打击,随即又想,沈昭和做一个正常人二十年,突然被一个男人告白,肯定第一反应是拒绝。爱情,向来都是双方情愿才可以成为爱情的。伏慎这样的单相思,哪里称得上是爱情,最多也就是单恋。这样的话,自己什么时候能追到沈昭和呢。

想和他在一起,不是兄弟,不是师生,而是恋人的关系。

垂头丧气的向前走了两步,就觉得沈昭和突然也向前走了两步,保持自己同步的频率。伏慎以为他想安慰自己,虽然很想和沈昭和说话,但是真的觉得挺尴尬的,便快走了一下,沈昭和的步幅也随着加大。

正觉得奇怪的时候,暴露在衣袖意外的手蓦地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下一秒,沈昭和的手就已经牵上来了。

伏慎惊愕的看着沈昭和,就看那人很是平淡的垂下眼帘:“伏慎,你走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如果硬要说出来的话,我觉得,我可能也是喜欢你的。”

伏慎的手猛然一抖,却被沈昭和轻轻握住,力道很小却很坚定,半点不让他退缩。伏慎也干脆不躲,让那人拉着。大冬天的,沈昭和的手冷的像是冰块,干燥的负在他的手上,有点犹豫,却丝毫不放。

“我不确定我是否能接受一个男人,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试试。”沈昭和说,“我可以试着,把你当成一个男人,也可以和你换一种方式相处,伏慎。”

“……”

“比如和你交往,恋人的关系。”

沈昭和抬起眼,说道:“我第一次想和别人交往,所以不一定会做的好,你——”

“沈昭和,”伏慎打断了他说的话,反手换了个姿势,将沈昭和的手握在手心里,“我可以吻你吗?”

“……”

伏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说出这么搞笑的话,要是被当场拒绝可不是好玩的。仔细想了想自己这个年龄,高中生,接吻什么的很正常吧,那沈昭和呢,他会同意吗?

不知道为什么,一遇到这个人,伏慎一项引以为豪的自控能力就完全掉落了。

不管了。

伏慎看着沈昭和瞬间惊讶的表情,很是凝重的,将脸也凑上去。即使没接过吻,也不意味着他不会接吻,这种类似天性的本能行为,他也能模仿出来。

沈昭和的呼吸陡然变快,随后又屏住了呼吸,身体明显的僵硬住,有向后的趋势。

等到伏慎的脸真的凑近的时候,就看那人深吸一口气,猛的把头转了过去,之后大口的呼吸。

没时间等着人一点一点的决定了。

伏慎这么想,自己究竟能有多少时间呢,本身是一个死去的身体,重生到过去,任何的科学都无法解释的事情,他到底能存活多久,还有多长时间和自己爱的人呆在一起?

伏慎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脸,说道:“沈昭和,我会等你的。”

那人的脸瞬间染上了红色,伏慎很是无奈的笑笑。

他爱我,却不够。

番外:

“所以,你这是来应聘的?”

那人冷冷的开口,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

李亦梁吞了吞口水:“是……

他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这个人。

那人冷哼一声:“就凭你?“

“……”

李亦梁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他们算起来已经有十年没有见面,本觉得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而今居然在这种场合相见。

十年前,李亦梁把他撞伤,得知他一个人生活。刚八九岁的小孩,李亦梁看着他可怜,就没间断的去照顾他。这小子叫沈昭平,真是心狠手辣辣手摧花根本不把人当成人看啊,凭着家里有点烂钱,整日都是无法无天,李亦梁实在是无法忍受这个二世祖,尽快的退出了他的生活。

沈昭平也闹了一阵,后来李亦梁干脆出国,沈昭平也没什么办法,接受了这个事实。

据说他头脑很好,在国内生物界也是数一数二,经常在杂志上看到他的名字,当然,这和李亦梁关系不大,他也就漠视了。

没想到今天还能看到他,算来也已经十年,或者是更久。

怎么说也曾经住在一起,久别重逢应该也有一点惊喜感,可是李亦梁郁闷的发现,沈昭平真的变了。

怎么说呢,这种变化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小的时候经常缠着自己,害的自己很苦恼,总想甩掉这个包袱,十年不见,他变得太过于冷淡,如果不是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李亦梁甚至怀疑他究竟还记不记得自己。

“你愣什么。我说你不合格,不用继续面试了。”沈昭平把手里的写着李亦梁简介的纸张扔到了桌子上,看着李亦梁,潜台词就是我都这么说了你还不快滚别在这丢人显眼了啊我不认识你。

李亦梁有点惊慌:“怎么会?你还没有看我的简历就这么说……”

沈昭平哼了一声:“我公司不要那种出了国的假洋鬼子,我们养不起。”

“你公司?”

“怎么,你来应聘之前都不打听打听?”沈昭平站起身,掸了掸衣服,径直走出去:“你不是躲着我吗?所以你也一定不想和我在一个公司吧?”

沈昭平拉开门的时候,李亦梁还在那里站着,一脸疑惑的说道:“等等,你不是学生物的吗?怎么变成……”

李亦梁不知道怎么开口,沈昭平不耐烦的等了会儿,看他还是不说话,自己替他接道:“怎么?学生物的就不允许自己做生意了?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像我们这种学生物的,居然转行去卖化妆品?那我告诉你,我乐意,不行吗?”

李亦梁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没有鄙视你的意思。”

“你有鄙视的资本吗,你还不是来我们公司应聘,就算是买化妆品,我们公司也能挤进全球五百强,你有什么资格鄙视我们?”沈昭平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攥紧了门把,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李亦梁被噎得哑口无言,觉得说什么也不是。

“那你也应该看看我的资料再定夺吧,出过国为什么就不行?”李亦梁在国外念完了博士才回来,没想到第一次应聘居然失败的那么惨,心中多少有些不甘。

沈昭平冷笑:“你不是讨厌我吗?不是想快点离开我,躲得越远越好吗?”

“跟你没关系吧,你不要把私人的问题带到工作上来。”

“哼。”沈昭平眼底的颜色变得深沉,似乎有暗流流经:“那你想怎么样?通过面试,然后在我身边工作?你就不怕我继续缠着你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劳您插手。”李亦梁不相信,就算十年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外貌,但是一个人的内心呢?真的能够被时间所改变吗,沈昭平小时候就算不是真的对自己好,但也不是这么讨厌自己,怎么现在见到自己都很烦了?

沈昭平站在那里,静默许久,最后不耐烦的回答:“随你。”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好像这个地方让他多么的讨厌,连一秒都不能再停留。

李亦梁看他走的那么潇洒,突然觉得内心好像少了什么一样。

他还真是长大了啊。

想当初那个孩子,虽然面容有点冷,但也是真的会哭会笑会伤心,自己出国前一天,他抱着自己的腿哭的面上泥泞一片,模糊地说我留不住你,第二天自己真的登上飞机的时候,沈昭平倒也真是不哭不闹。

自己一走就是三年,回来之后也没有去找他。沈昭平生气也是应该的吧。

李亦梁抓了抓脑袋,嘟囔道:“又不是小孩子了,难不成还要让我去哄他?”

第二天李亦梁还在床上调整时差的时候,手机就震动了起来,一下一下就像是催命似地,被吵醒自然心情不好,李亦梁没好气的说:“谁啊?”

没想到手机那头的人更火大:“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是你非要在我公司工作的,第一天就迟到算是怎么回事?”

“工作什么?”李亦梁疑惑:“你是沈昭平?不是面试刚过吗,怎么今天就可以上班了?”

“我限你十分钟内赶过来,赶不过来,你就可以滚了。”那人‘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李亦梁更觉得莫名其妙,索性把手机关机,躺下来继续睡觉。

这一睡就好像醒不过来了,李亦梁觉得自己应该醒过来了,但是好像怎么都睁不开眼睛,他越用力越不行,眼皮好像被粘住了,等他彻底清醒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眼睛被捂住了。

他尝试的动了一下手,但是双手也被绑在床头,动弹不得。

李亦梁的冷汗流了下来——不会是、被、被绑架了?不对啊,这应该还是自己的家,怎么,进贼了,那干什么绑住自己啊?

正在想着怎么才能挣脱,床的一角突然沉了下去。

有人坐在自己的床上。

李亦梁觉得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他机械地开口:“你——你想干什么?”

那人没回答。

房间很静,李亦梁屏住呼吸,就可以清晰的听到那人呼吸的声音,绵长而轻,不慌不忙。

李亦梁觉得那里一定是有一个人的,并且他一定在看自己。他觉得很不自在,不由的皱眉:“快放开我,我可以不报警,钱你想拿走就——我靠!你干什么?!”

自己的衣服突然被手指挑起来,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感觉非常糟糕,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而那手指并没有停止,直到上衣全都堆在肩处才停止。

那人的呼吸声靠近了,停在李亦梁的正前方。

“你变态啊!”李亦梁用力的挣扎,这是女人吗?女人想要强x自己?他妈真是太变态了!

那人当然不可能回答,把手掌附在了他的胸口上。那手掌散发着热气,略显得粗糙,应该是受过很多苦的一双手,慢慢的收回手指,最后只留下一根手指,停留在自己的身上,肆意的游荡,最后停在左胸那凸起处,不算温柔的捻了下去。

“我——靠!”李亦梁拼命的挣扎起来,床被震得吱嘎作响,而那犯罪的手指却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直到他的全身都僵硬的不行,胸前突起也硬了起来,那人才把手指收了回去,给了李亦梁时间,好像是要他适应。

李亦梁叫了起来:“放开我你个混蛋!你想找男人也别他妈找我,随便一个牛郎店都行的吧啊!”

然后李亦梁听到那人似乎叹了一口气。很明显的,身上的那个人,与自己同性。

李亦梁的头皮发麻:“艹……你他妈是男人?”

别这样啊真遇到变态了?可是这人怎么进到自己的家里面的,也对不能凭一个人的叹气声来判断这个人的性别……

李亦梁觉得他甚至在祈祷那人是个女人,他可不是基佬也不是变态啊……

那人不言语,俯下身用手指抬起了他的脸。

李亦梁的眼睛被布捂住,因为太紧,他一点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人一定在端详着自己。

那手捏住自己的下巴,抬起了自己的脸,然后另一只手肆意的抚摸自己的喉结,最后干脆俯下身张嘴咬住了自己的脖子。

“啊——”李亦梁躲闪着,那人的牙齿就陷入自己的肉里面,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就是很糟糕。

那个人几乎压在了自己的身上,双手摸着自己的后背,粗糙的手掌让人觉得非常的难受,李亦梁几乎快要崩溃了:那个硬邦邦的顶在自己下身的东西,女人有吗?

那人的手探到了自己的下身,牛仔裤的拉链被拉下来,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李亦梁不相信真遇上变态了,有点无奈的劝他:“兄弟你冷静点行不?两个男人可没什么可做的,你难不成没见过你自己长什么样,反而好奇我的样子?”

那人顿了顿,却继续脱自己的裤子,只不过手有点颤,由于紧张,变得有点凉。

那双手真的伸进去的时候,李亦梁被吓得握紧了拳头,全身都绷紧了。

那手指握住自己男性的特征,笨拙的上下套弄,窸窸窣窣的脱衣服的声音。然后另一只手居然去脱自己的裤子。

太变态了……

李亦梁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几乎想死过去。

谁说如果不能反抗就只能享受的?李亦梁鄙视的想,哪里可以享受?一种深深的反胃感涌上来,身上的那个人为什么能有自己家的钥匙?那个人有没有生理疾病?越想越觉得恶心,李亦梁几乎想干呕一声表示自己的痛苦。

因为眼睛被蒙住了,听觉反而越发的敏锐,什么东西的瓶盖被打开,类似润滑剂的黏稠声音划过肌肤,被人倒在手上,冰凉而均匀的抹在自己的下体,李亦梁几乎要爆粗口,然而自己的两只腿都被束缚住,最该死的是自己居然反应的那么激烈。

这么躺着血液流的很不顺畅,李亦梁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是充血而红的,加上暴怒大脑晕眩着混沌成一团。身上那人许久没有什么动作,正奇怪着,又有什么声音,一个温暖而紧致的东西包裹住了自己的顶端。

李亦梁头皮一麻。

即使他不是同性恋,也不代表他不知道两个男人该如何做,敏感部位被紧紧地裹着,李亦梁几乎喘不过气来,自己生平第一次啊!居然还是——算是被人强了?

李亦梁明显感受到身上那人的腿一直在哆嗦着,很紧很痛,几乎把李亦梁逼疯了。那个人显然也并不轻松,屏着呼吸,大冬天的愣是流下一滴汗,滴落在李亦梁的小腹上。但是进入的速度并没有放缓,因为有润滑剂的帮助,反而是慢慢的完全进去了。

李亦梁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到另一个人身体内部的感觉很奇妙,顶端被紧紧的包裹住,几乎能感觉到痛楚。

那个人小声的喘气,半晌没有动静,后面痉挛着调整着,努力适应着,直到李亦梁实在忍不住开始骂人,并且努力晃动了一下,那个人才像是难以忍耐一般的呻吟了一声。

李亦梁一愣,感觉真是晴天霹雳。

这声音,不是沈昭平,又是谁呢。

知道是谁反而就不是那么害怕了,至少确认身上的这个人身体健康。然而心中的怒气却越发明显。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如此亢奋?一定是被人下了药了啊。

这个沈昭平,明明和自己无冤无仇,偏要用这么多手段对付自己。只不过,这算是羞辱李亦梁还是羞辱他自己啊?

知道是谁反而没办法不顾风度的破口大骂了。李亦梁的耳朵烧了起来一样,听着那人小声的喘气声,莫名的,怎么都恨不起来了。

他一直把沈昭平当成弟弟一样对待,尽管十年不见,那种情感也是一样的,即使被他这么讨厌,又怎么能恨沈昭平呢。

身上那人终是动弹了一下,闷哼一声,又咬紧牙关,有大滴的汗珠落在李亦梁的小腹上,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好受。动作很是缓慢的上下起伏,过了一会儿,居然还不忘俯下身,轻轻地亲了亲李亦梁的锁骨和喉结那一块儿的地方。

一定是被他下了药了。李亦梁模糊的想,不然自己为什么如此的燥热?甚至忍受不住那人如此的慢频率,想挣脱手上的绳子。然而这显然不成立,李亦梁只得忍受着脑袋要爆炸的热度,耐下心,等待身上的人适应下来——

第二天清晨,醒过来的李亦梁连忙看了看四周。没有其他人,自己身上的睡衣也穿得好好地,几乎让他以为昨天是一个梦。然而,抬起手来看看,自己的手上却有着被绑住的瘀痕,撩起睡衣,星星点点的红痕和床上若有若无的血迹告诉自己,这才不是一场梦呢,只是不知道,那人最后是怎么走出自己的家门的。

李亦梁坐在床上良久,冷笑一声。

沈昭平,你既然敢这么做,就别怕我报复你了。

到了沈昭平的公司,李亦梁看看手表,还没过九点,来早了。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泡了一杯咖啡,打开电脑,准备工作。对面的同事疑惑的看了看李亦梁,主动搭讪着说:“咦,你不是董事长的秘书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李亦梁愣了愣:“可是这里写着我的名字。”手指了指办公室门上贴着的表单。

“可是董事长昨天过来让我告诉你,你不合格,只能给他当个跑腿的……”

李亦梁点点头,将电脑关机,拿起公文包,走了出去。

沈昭平的办公室在十二楼,偌大的一层都是他一个人办公的地方。李亦梁最近才听说,当初沈昭平在国际生物大赛上拿奖之后就转行开始开发化妆品。像他这种人,无论在什么领域都是引人注目的。很快,从白手起家到拥有亿万家产。

电梯到了十二楼,李亦梁在沈昭平的门口逡巡一会儿,这才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李亦梁听出那声音里浓重的鼻音,又是冷笑一声,推开门。

沈昭平并没有坐在办公桌上,而是站在办公室的厕所里,见到李亦梁进来,居然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双手撑在洗手池上,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李亦梁将公文包放到沙发上,说:“不是你让我来当你的秘书的吗?”

沈昭平露出了惊愕而后悔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是昨天的事情了,你——”

李亦梁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反正向我这样无能的人只能当你的跑腿秘书,你说对吧?”

“……既然如此,那你帮我去泡杯茶。”

李亦梁沉默的看着沈昭平一会儿,点点头。

饮水器在走廊的对面,明显是想支开自己。李亦梁心想,躲过这么一会儿,你又能躲多久呢。

等到那人将门关上,沈昭平深吸一口气。下身疼痛到麻木的状态,尽管上了药,双腿却还是止不住的颤抖,那地方果然不适合做爱的,沈昭平想。

趁着那人走出去的空挡,沈昭平一瘸一拐的走到办公桌前,看到那不甚柔软的桌椅,又是心里一酸。

一切都是你自己自作自受,沈昭平。

双手撑着扶手,勉强坐了下去,坐立不安的调整着自己的姿势,突然开门的声音,吓得沈昭平猛的坐了下去,疼的皱起了眉毛,偏偏还要装出正经的样子:“好了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你可以出去了。”

“上司,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说吧。”沈昭平调整了一下呼吸。

“你为什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

沈昭平看了看李亦梁空着的双手,板着脸,一句话都没说。

“昨天,我在我自己的家里被人绑架了,基本等于被人强奸了,上司,我能不能问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

李亦梁走到离沈昭平很近的地方,半是痛苦的表情:“……我那么信任你,我一直把你当成弟弟一样,你,你为什么这样……”

沈昭平疼的冷汗都出来了,却突然冷笑一声:“李亦梁,你有意思吗,对我说你把我当成你弟弟,那你怎么不想想,我是怎么看待你的呢?”

“我就是不明白啊,我到底怎么招惹你,让你这么恨我?”

“这不是恨。”沈昭平眯起眼睛,“这是爱,李亦梁,我爱你,恶心吗?”

看着李亦梁一脸错愕的表情,沈昭平露出很是享受的表情:“别装了,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觉得我恶心,觉得我是怪物,甚至自己一个人出国也要躲着我。”

“……”

“我是恶心,但是你昨天不是也射出来了吗?”沈昭平淡淡的笑笑,只是额头上的冷汗显得他很勉强,“所以,你就忘了吧,当你昨天——”

“……”李亦梁很是莫名其妙,这么一个强大的男人,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呢。

原本李亦梁很想报复他,倾尽自己的全力,就算不能动摇这个男人的地位,也要狠狠地咬上他一口,最起码让他知道戏弄自己的后果,他是半点都没想过的,沈昭平喜欢自己,呵。

李亦梁看着那人惨白的脸色和不自主颤抖的腰,明明很难受还是要装出淡然的模样,突然就迷惑了。

出于爱情的做爱,突然,就没有那么恶心了。

两个月后。

某化妆品高层办公室。

一个模糊的身影:“呜——李、你、你轻点……”

“还疼吗?”那身影上面的人闻言放轻了腰部的动作,看着身下被逼出眼泪的爱人,叹了口气,低头将眼泪吻去。

过了一会儿,那个模糊的身影摇了摇头,咬紧了牙关。

上面的人吻了上去,避免他伤到自己,小幅度的开始了抽动。

半晌,办公室传出了让人心跳的声音。

李亦梁突然想起了很多往事。比如身下这个男人,在九岁的时候就跟在自己身后,像个跟屁虫似的,明明是喜欢自己,非要拿着两把钢尺,做出深恶痛疾要为民除害的模样。比如这个男人,长大好明明拥有亿万家产,却仍然害怕自己看不起他放弃生物的学术研究。再比如,这个男人,如此爱自己。

等到办公室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只剩下平复的喘息声的时候,模糊而有力的,一个男音说道:“——沈昭平,我也喜欢你。”

十年的分离,幸好,没错过这个人。

34.欺骗的开始。

第二天伏慎不可避免的还是去学校上学去了。连续三天请假,今天是星期四,再上两天又要放假。自己真是闲得很,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

伏慎走进班里,因为八点钟才上课,现在还没有什么人,他想起自己以前教的学生,有的很喜欢在他课上趴着睡觉,像是生病了的样子。昨晚和沈昭和的关系开始慢慢溶解,但是想了一宿关于他的事情,基本上就睡了两个小时左右。很是疲惫,比起计算一百道数学题还要累人。伏慎叹了口气,也算是有进展了,何必太强求呢。

只是他不清楚,自己能和沈昭和这样平静的相处,水到渠成的恋爱多久?且不说自己加入的那个奇怪的组织,工作要花费自己多少时间,沈昭和的工作,自己的学习,会浪费多少时间。

伏慎趴在桌子上,坐了一个颇为奇怪的姿势,自己都觉得不舒服,不知道自己以前的学生是怎么忍受下去的。他把脸转向旁边的窗边,猛然间想起一件事:他今天早上忘记看花盆底下有没有信了。

不过也没多大区别了,他刚回来一天,怎么也得先上几天课吧?在伏慎的心里,上学还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虽然毕业之后你会发现,毕业证书或者其他的东西,没有什么大用处的。

正胡思乱想着,教室里陆陆续续的走进了许多学生。伏慎这才惊愕的发现,自己在这所学校呆了三个多月,除了辜慎,还不认识一个人……这也太神奇了吧。

果然,那些陆陆续续走进来的学生,没有一个敢和伏慎主动打招呼的,大多都凑成一团,讨论作业或者其他的事情。伏慎仍旧是趴着的姿势,有点模糊的意识到,自己应该已经融不进去这个集体了。也好,他这样不着调的工作,说不定有一天就要永远离开了,何必有所牵扯呢

就这么的姿势撑到了上课。清早的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教伏慎数学的是这所高中的一个特级教师。带着一般老师的特征,耀眼的秃顶,很是火爆脾气的数学老师,偏偏讲课很有激情,眉飞色舞唾液横飞。伏慎带着欣赏的心情来听老师讲课。一年前,自己也是站在这样的讲台上育人教子的,只是这个神圣的职位似乎不属于今后的自己。那个老师讲的很清楚很明白,就伏慎来说,就算是大脑一片空白,也能听得懂,伏慎愣愣的看着数学老师飞扬的板书,心里蓦地涌起一阵莫名的情感。

伏慎叹了口气。

安静的课堂瞬间更安静了。那个脾气很是火爆的老师却并没有生气,而是低头看了看伏慎,突然说道:“伏慎,你上来,帮我解完这道题。”

想来也是了,数学老师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对待学生却从来都是耐心的,他听别的同学说,无论多么简单的问题拿过去问他,他也会耐心的指点,半点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伏慎从心里佩服这样的老师。

拽了拽褶皱的衣角,伏慎迅速看了一眼题。不知是不是重生之后见到的题变多了,自己竟然瞬间就想到了两三种解题的思路,而后挑选了一种比较简单的解题方法,口算出答案,自己觉得没什么错误,便走上前,拿起一根新的粉笔,握住尾端,心脏居然开始‘砰砰’的跳了起来。

伏慎咳嗽一声,刚想解说些什么,却猛然愣住。

自己,真的是,说不出来了。

手指飞快的在墨绿色的黑板上移动着,同前世一模一样的自己从手上流淌而出,吭吭呛呛的写字的声音像是雨滴敲在大理石上发出的声音,字迹很重,这是为了让最后面的同学都看到,虽然没有多少的连笔却移动的飞快。前世给伏慎留下的痕迹,如此的明显。

这是一道导数的大题,写完整道题几乎就占满了黑板,却只花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伏慎咳嗽一声,用粉笔敲了敲黑板,随后站到讲台下方,一个不挡着其他同学的地方。

数学老师眯起眼睛看了看解题步骤,突然说道:“我觉得我都不用讲了,步骤很清楚,大家都能看得懂吧?”

随后转过头对伏慎说:“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掸了掸身上的粉笔灰。

熟悉的气味,上辈子害得他的肺炎的粉笔灰,此刻却如此的让他怀念。

伏慎勾起了嘴角。什么都没有变,看起来表达能力好像是出了点问题,然而人也不能求的太多。重生之后自己的思维能力和记忆能力都大幅度的提高,逻辑也开始达到了上辈子绝对无法达到的位置,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如果这是代价,那么就算最后是完全无法交谈,他也愿意承受。

幸好看起来还没有那么严重,最起码和沈昭和交谈的时候,是完全正常的。

伏慎还没坐到座位上,数学老师就已经开始讲下一道题了,只留下一句:“这道题不要擦,下课将它抄到学案上,我就不讲了,有什么不会的私底下讨论,好,我们继续。”

接下来数学老师讲的是几何题,那道几何题目证明对于高中生来说颇有难度,是从高考模拟真题上挑出来的。之前说过,这所高中在三个月的时间内将理科全都讲了一遍,明明是高一的学生却都有了高三的准备,次次考试上的都是模拟题,不及格的那真是大有人在。

数学老师讲起几何体非常有特色,他喜欢抬起右手,在空中画图,一旦走神或者没想出来就听得很吃力了。一道题讲下来,往往像是一个音乐家在指挥一样,伏慎很喜欢这个比喻。数学,很有美感。

刚刚打过下课铃,数学老师的这道题恰好开始收尾,伏慎耐心的想听完,门口却突然传来敲门声。

没等数学老师同意,有一个衣着鲜亮的男人微笑着走进来。看清楚来人是谁之后,伏慎几乎无法遏制的‘咦’了一声。

这人啊,居然是‘罗兰鬼线’。

“老师你好,我这不算是打断您讲课吧?”‘罗兰鬼线’笑的很是有礼貌,“如果打断了的话,抱歉,我是来找‘花拉子米’的。”

“找谁?”被打断讲课的老师几乎要发怒,却仍然询问了一下。

“花拉——”

伏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罗兰鬼线接下来的话,低着头收拾了一下书包,冲着罗兰鬼线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

数学老师在后面追问道:“咦,伏慎你干什么去啊?”

罗兰鬼线很是明白的笑了笑:“原来是这样,他们都不知道你的——”

伏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说:“走吧。”

他不知道罗兰鬼线什么时候离开澳门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自己的学校,却能看出对方心情很好,找自己应该是因为工作的事情,既然是这样,那半途从学校离开也没什么关系吧。

接下来都是他用不上的课程,虽然很想听听特级老师讲物理,但是又想,那老师讲的肯定不如罗兰鬼线深入,便下定了逃课的决心。数学老师很是担心的追问:“请问你是伏慎的谁啊?”

罗兰鬼线很是仔细的琢磨了一下花拉子米的真实名字,说道:“我是,他的哥哥啊。”

说完便跟在伏慎的身后,由他指引着走出了教学楼。

等到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伏慎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恩,当然是因为工作的事情了,”罗兰鬼线说道,“否则按照规定,我是不被允许接触现实生活中的你的,今天收获好大啊,花拉子米的真实名字都被我知道了。”

“怎么了?”

“一般来说,你的名字在内部都是保密的,”罗兰鬼线说,“防止内部矛盾,虽然说成员的信息很容易被查到吧。”

伏慎沉默了一下,问:“你找我来是干什么的?”

“当然是来工作啊,刚才和你说过了。”

“别和我兜圈子了,什么工作?”

罗兰鬼线的眼睛眯起来,很是危险的一个表情:“你觉得,在这里说合适吗?”

“怎么?”

“危险。”罗兰鬼线补充道,“我来你的学校只是充当一下跑腿的,你的送信人腿最近有点问题,告诉我你今天早上没看信,我就顺便来看看了。”伸了个懒腰:“好久没来过学校了,也好久没穿过正装了,很怀念,呵呵。”

伏慎又问:“现在让我去做什么?”

“你自己回家去看啊。”罗兰鬼线回答,“我并不知道你工作的内容的。我来你这里只是给你提个醒。”

“难道不能打个电话过来什么的吗……”

“你有吗?”

“……没有。”

“就算有,也太不安全了。”罗兰鬼线草草解释说,然后看了眼手表,“差不多了,我没办法送你回家,你自己回去,然后赶紧去工作,我估计咱们两个是一个组的。”

“啊?为什么还要分组啊?”

“因为工作量大。”罗兰鬼线推了他一把,“赶紧回家吧,我不能知道你的家在哪里,时间快到了。”

伏慎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奇怪,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会怎么样?为什么连自己的家在哪里都不能知道?太奇怪了。

伏慎慢慢的跑了起来。他这个年龄的孩子长个子很快,腿也慢慢变长,奔跑的速度大幅度提升,越发的觉得轻松,想了想,开始加速。这跑的可就快了,一个身体健康的高中生,两百米也就二十秒左右,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越发激烈的心跳声。

伏慎并不知道罗兰鬼线来这里到底是什么原因,却觉得从骨子里开始兴奋起来,不到五分钟就跑到了家里面了,大冬天穿的衣服很多,不然他会跑得更快。

打开家门,沈昭和正在客厅准备中午饭,看了一眼伏慎非常吃惊的说:“伏慎?你怎么不在上学?”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伏慎蓦地有点悲哀,有种在欺骗他的感觉,便随口说道:“东西落在家里了……”

“恩。”沈昭和了然,“那怎么还背书包回来了?被老师赶回来的吗?”

“……”伏慎默默地点点头,连忙到自己的房间,神经兮兮的将房门关上。

沈昭和听着关门的声音,手突然僵了一下,不由自主的看了眼伏慎的房间。

像是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

在他原本的心里中,伏慎是自己在这里很重要的牵绊,但是现在突然发现他也有自己的生活,而且,好像和自己离得越来越远了。

沈昭和叹了口气。先告白的明明是伏慎,怎么自己反而处于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呢。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了慌慌张张的声音,伏慎说道:“沈昭和我走了,中午不回来吃饭了,晚上要是也没回来也不要担心。”

沈昭和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声:“你到底去哪里啊?”

“……上课。”

“上课怎么不拿书包?”

伏慎露出一个很是尴尬的表情,随后又装的不耐烦:“我,都快要成年了,你就不要总是干涉我了好不好?”

“……”

沈昭和皱眉,过了一会儿,果然不管了,转身走到书房,沉默无声。

伏慎低声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小声说。

幸好这次的工作并不是什么沙漠戈壁的,很近,就在中国航天馆,上次去过的那个地方,走着就能到了。

伏慎心想,这次自己莫不是要再说一次自己是花拉子米才能被放进去?

……那可真是太丢脸了。

到了航天馆之后,幸好没遇到那么纠结的事情,这一天是开馆日,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不会有人注意你。伏慎想,这估计也是一种最好的掩人耳目的方式了。进入航天馆的地下二层,敲了敲门,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空间偌大,然而却只有十几个人,看到伏慎之后,坐在中间的一个颇为年迈的男人说道:“好了,人到齐了。”

声音浑厚,颇有军人的风范。

伏慎数了数,十七个人,这就到齐了吗。

左边数第三个就是罗兰鬼线,冲伏慎笑着,很快恢复了正经的表情,看起来很是尊重正中央的那个老人。

35.欺骗的高潮。

那老人淡淡的看了伏慎一样,让他随便找个地方坐着。

老人说道:“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上来就开始工作的,主要是来讲解一下具体情况,工作从下个星期开始,连续一个月,咱们这个小组不负责最后的工程,也就是试验项目,一会儿你们几个自己介绍介绍,统一分配一下任务,下个星期把所有外面的工作都推了,一个月都住在这里,有什么不懂的吗?”

听到最后一句话,伏慎当场就要急了,自己要真是消失一个月,沈昭和会怎么想?上次去美国回来之后两人的关系已经是岌岌可危了,还没来得及修复这会儿还要走一个月?

没等伏慎反对,那边的自我介绍就开始了。

伏慎忍了忍,还是把反对声咽了下去。从刚开始来这里就已经被人通知过了,这会儿反对好像有点太过分了。

当第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灯突然全都熄灭了。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说道:“现在开始自我介绍,不需要看清楚对方的脸,不需要知道对方到底是谁,工作时更不允许交流谈话除工作外的事情,尽量避免私底下的交流。”

伏慎:“……”

老人补充的说了一句:“罗兰,我看真的应该惩罚惩罚你了,你私底下到底结识了多少组织内的人?”

黑暗中传出罗兰的声音:“因为我等的很不耐烦啊,你要是能动作快点我也就不至于这么无聊了。”

老人没有接他的话,径直说道:“开始吧,不要浪费时间。”

慢慢适应了黑暗,伏慎看到那些围成圈状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开始自我介绍。都是组织里的代号,有的名字冗长,加上光线昏暗根本记不大清楚。组织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内部的人员吧。

没听几个介绍,伏慎就开始发现,他们中的人大部分都是理工出身,更准确一点,是航天工程。航天运输系统的设计到管理和使用基本都全了。除了自己和罗兰鬼线,基本都有自己的分工,而且很集中,有的比如航天发射有三个人同时研究,代号是完全相同的。

等到围绕一圈的人全都介绍完毕,大灯渐渐地恢复光亮。老人才开口说道:“想必你们也听出来了,这次组织的任务就是航空。捆绑式火箭改造成载人航空火箭,初期工程,你们并不算是最为忙碌的一组,所以一个月就能完成。”

伏慎低头想了想,现在是1998年,大型的航空运作有什么?99年的神舟一号算不算?

这么想想突然又觉得有点兴奋,甚至是热血沸腾的。有几个男人不为航天感到兴奋呢,中国强大的航天实力就是从神舟系列开始崛起的,如果真的是的话,那真是让人感觉有趣的工作。

其实伏慎更关心如何向沈昭和解释这次的一个月之别,还是一个字都不解释?太不现实了。

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伏慎应该是里面最小的人了。但是他们大多都是二十岁左右的人,带着稚气的面庞,伏慎这才明白,全都是新手,所以才不能参加最后的终期工程。但他们总会成长起来的,不是吗?

老人并不是个特别擅长演讲的人,看看时间,不过两个小时,通知了一下下次的会面时间,便让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走了出去。

罗兰鬼线和伏慎被留到了最后,老人一脸严肃的对罗兰鬼线说道:“太不像话了,你私底下和他见过多少次?”那个他指的就是伏慎。

“两次。”

“你见他干什么?”

“就是很好奇。”罗兰鬼线说道,“十五岁,好年轻,所以很好奇。”

“哼。”老头冷哼一声,“这些明令禁止的规定你都要违反,太不像话了。”

罗兰鬼线摆摆手:“我和花拉子米没有仇啦,不会找人暗算他,多见几次面有什么关系。”

“这可说不定。”老人说,“万一出了后果怎么办。”

伏慎这才知道组织对他们真实姓名守口如瓶的原因,怕被内部人员干掉,听起来是个很可笑的原因。

走出地下室二层的时候,伏慎一脸忧愁,怎么办?怎么和沈昭和解释自己下一个月的进程?

转过身问罗兰鬼线:“你说,我能不能告诉我的家人,我在参加的是什么工作?”

“当然不能。”很是干脆的拒绝。

“那可怎么办啊……”伏慎解释说,“我还未成年,这么随便出去一个月……”

罗兰鬼线望着天空,想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不,我来帮帮你?”

“怎么帮?”

“你看我成年了是吧,如果和你的家长说我是你公司的老板,让你去我公司面试一个月,不就能请假了吗?”

“……”伏慎眉头紧皱,“哪里有面试一个月的,瞎扯。”

“随便说说嘛,总比你什么都不说的好。”

“……”

罗兰鬼线继续说道:“不过要想让我帮你的话,你需要带我去你的家里啊,这就不好办了,组织一般是禁止这种事情的。”

“那怎么办?”

罗兰鬼线解释道:“组织这么防止内部交流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这点可以理解,但是并没有完全限制我们交往的范围。比如你现在带我去你的家里,我就能知道你很多信息,作为代价,我把我的信息也交给你,这是一种公平的信息兑换,这种事情是允许的。”

“呃。”

“比如上次在澳门,我知道了你的代号,也知道了你的长相,作为代价,我也必须把握真实的代号和相貌告诉你,所以组织并没有做出什么惩处,也就是口头批评一下,哈哈。”

“……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帮我和我家长解释一下了。”

罗兰鬼线说道:“别客气啊,你要是那一个月不来麻烦的也是我们,接下来,我要先给你讲讲我的事情,之后你才能带我去你的家里。”

“恩,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不行,”罗兰鬼线说道,“安静的地方会有窃听器,找家餐厅,越繁华越好。”

“……”

最后选择的地方居然是市中心的麦当劳。九几年刚刚兴起吃这种东西,人确实很多,刚刚十一点就没什么地方了。好不容易找了个位置,罗兰鬼线说道:“其实我的出身很一般啊,从农村考到首都很是费劲,但是还是考上了,刚到了大学什么都不懂,一身乡土气,遇到了个人渣,就不愿意上学了,第二年被退学了。”

“……”就因为一个‘人渣’而退学……

“第二年又考了一年,很不凑巧的是被组织通知可以来工作了,于是学业就又没有继续下去,没有压力的学习,在组织里狂参加了好多国际竞赛,到大四的前参加的全球华人物理学类最高奖项评比,之后就一直呆在澳门。关于我的真实的姓名,我很抱歉的说,我不能告诉你。“

“嗯?“

“其实在一年前,我就已经‘死’了。”

“什么?”那伏慎现在看到的是什么?鬼吗?

“不是真的死啦……死的是我以前的名字。”罗兰鬼线的目光移到了窗外,“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马来西亚大型银行的一个服务项目,我估计你没听说过。就是如果你想把你的过去全都抹去,就给那个银行一笔钱,他们会帮你做一个逼真的尸体,然后把你的一切消息封锁,也就是所谓的‘信息抹杀’,所以,我以前的名字早就被消灭了,现在的我就只是罗兰鬼线,罗兰鬼线也只是我。”

“那你的家人呢?”

“都不知道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伏慎惊愕的说:“你的父母也不知道?”

“嗯。”

“那真是太残忍了。”伏慎叹了口气,“为什么?”

“因为我招惹了一个人渣。”罗兰鬼线的手无意识的敲打着桌面,“大学的时候招惹的一个人渣,被人报复了,实在没办法,只能放弃过去。”

“……”伏慎点点头,“就告诉我这么多吧,接下来我带你去我的家里。”

罗兰鬼线跟着伏慎站起身,习惯性的抖了抖衣服。伏慎又想起什么,追问道:“你整过容吗?”

那人一愣,然后摇摇头。

“你没整过容,要是有一天你突然在大街上遇到那个人渣或者你的父母,该怎么办?”

“哪里有那么巧,呵呵。”罗兰鬼线说,“中国那么多人,就算遇到我,也会觉得是长得很像的人才对。你不知道,我这一年内改变的有多少。”随手比划了一下:“脸型是一样的,但是肤色和头发全都刻意遮住了以前的模样,我长高了大概十厘米,还有衣服,衣服是最不一样的,和以前一点都不相似。”

伏慎点点头,说:“我的家里只有我的一个监护人,是我的……”好一会儿,尴尬的一字一顿的说,“我的暗恋对象。”

“啊?哦。”罗兰鬼线点点头,“我不方便再继续打听你的信息了,你直接带我去你家吧,我帮完你之后要回去睡觉……”

走到家里的时候,伏慎看看表,下午两点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点心虚。现在正应该是上课的时候,自己突然回来,还要告诉沈昭和自己要离开一个月,这样的举动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学生了。

伏慎转过头看看罗兰鬼线。那个人也完全不像是一个正经的人的模样。明明是个男人却偏偏留着齐腰的长发,脸看起来也很……媚,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举手投足间都是富态十足,看起来不像是学物理的。很像是人体艺术……

带这样的人回来,沈昭和不是更担心了吗?伏慎拦住罗兰鬼线的身体,说:“等等,咱们先把要说的话先编好了再上去,不然到了家里我怕露陷了。”

罗兰鬼线盯着他看了两秒,调侃道:“你害怕你的监护人吗?”

“……”伏慎想了想,“不是害怕他,是害怕他担心。”

“你暗恋他?那他知道吗?”

“知道。”

“那还算得上是暗恋吗?”

“……”

罗兰鬼线拍了拍他的肩膀:“总是这么卡着也不是一回事啊,要不要我帮帮你?”

“……什么啊?”

“总不让他担心也未必就是好事。”罗兰鬼线说,“否则你永远都只能是暗恋的一方。”

伏慎沉默了一下。

确实是,为了不让沈昭和担心,自己编的那些谎话都太不成功了。便点了点头,说:“那就随便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罗兰鬼线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突然暧昧的加重了一点力道,随后悄无痕迹的放了下去。

从兜口里掏出钥匙,还没来得及开门,门就自动打开了,是听到动静的沈昭和将门打开的。那人的表情原本是淡然的,再看到罗兰鬼线的时候略微有点惊愕。

“你好。”罗兰鬼线说,将手伸出去,做了个想要握手的姿势,“我是花——伏慎的……咳咳,很高兴见到你。”

沈昭和皱眉看着那只手,并没有想要握住的打算,只是问道:“你是谁?”

沈昭和心里想,这就是将伏慎的行踪隐没的、让自己与伏慎之间产生隔阂的男人吗?

伏慎将罗兰鬼线的手向后推了推,说道:“这是我的朋友,沈昭和,让他进去,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沈昭和握住门把的手突然用力,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过了两秒钟,方才放手,让他们进来。

伏慎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沈昭和是一个非常护短的人,如果不认识的人坚决不轻易打招呼,只有和沈昭和熟了他才会对你好,换句话说,非常的排斥外人。当初刚见到伏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做出一副让人讨厌的模样,不知道自己轻易把罗兰鬼线带回家会不会让他不高兴。

罗兰鬼线显然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被这么对待,尴尬的摸了摸下巴,说:“好凶哦。”

“……”

伏慎和罗兰鬼线刚进屋子里,还没来得及拖鞋,突然就听罗兰鬼线夸张的说道。

“亲爱的,你的房间原来是这样的。”

那句‘亲爱的’把伏慎的鸡皮疙瘩都叫起来了,转过头惊愕的看着罗兰鬼线微笑的表情。

僵硬的看了一眼沈昭和的表情,果然,精彩的很。

36.欺骗结束。

伏慎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罗兰鬼线上前虚握着伏慎的手臂,说道:“也不是很有助于你学习啊,还遇到这么凶死人的监护人,伏慎,为什么你不干脆住到我的家里?”

伏慎:“……你够了。”

罗兰鬼线尽量压低了声音:“听我的。伏慎,现在说你要到我家里住着。”

伏慎:“……”

转过头看沈昭和已经呆住了,罗兰鬼线将声音装的很是尖锐:“那个,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伏慎他要从你家里搬走了,没什么东西要拿走的,我觉得你没有什么拒绝的权利。”

沈昭和皱紧眉头:“你是什么人?你和伏慎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呵呵。”罗兰鬼线抬起左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又放到伏慎的脸上,“你说这是什么关系?”

伏慎恶心的鸡皮疙瘩布满全身,只觉得手指都颤抖了,刚想甩开罗兰鬼线虚握着自己的手臂,就听那个人压低声音,很是小声的说:“没事的,你等着看。”

伏慎惊慌的看了一眼沈昭和,就看那人面色苍白,说道:“你要是想走,就赶紧走。”

完了,真的生气了。

罗兰鬼线拉了他一把,也不让他换拖鞋了,直接说道:“咱们走吧。”

浑浑噩噩的从家里走出来,刚到楼底下,伏慎暴跳如雷:“你在干什么啊?现在好了他更担心了。从今天开始就不能回家,一个月之后我去哪里啊。”

“住在我家,一个星期后去工作。”罗兰鬼线说,“一个月之后该怎么回家就怎么回家,我敢保证,下次再见面,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就不会拘泥在收养和被收养的关系里了。”

伏慎:“……你这个……”死变态。

伏慎脑子里都是模糊不清的,任由罗兰鬼线将他带回他的家里。才后知后觉的问:“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喜欢的人居然是个男人。”

“怎么会奇怪,”罗兰鬼线不甚在意,“正常。学理科的女生很少,想找到一个意趣相合的人大部分都是同性。能不能走到最后才是问题,何必在意性别。”

“我这个星期住在你这里,我的监护人会怎么想?”

“那我怎么知道。”

“……”

“但是可以有点进展,不是挺好的吗。”罗兰鬼线说,“正常人随便想想就能想通了。你喜欢你的监护人,怎么也不可能随便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走的,你的监护人要是有点脑子很快就能想明白,不用担心。”

“……”

罗兰鬼线的生活很是简单,家里是一个高楼的九层,正对着一条繁华的街道,日夜车辆川流不息,那个人经常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车来车往,一站就是一整天。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伏慎偶尔去学校听课,但是大多数时间还是跟在罗兰鬼线身边听他讲组织的事情。只是,沈昭和的消息半点都没传过来。

在万分期待和忐忑中迎来了这世的第一次工作。

那是昼夜颠倒而且忙碌的一个月。

工作的最后一天,罗兰鬼线不顾形象的坐在地板上,几乎睁不开眼睛,笑着对伏慎说:“伏慎,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工作起来简直不要性命。”

“彼此彼此。”

脑力和体力的高度透支,伏慎不想形容这种感觉,偶尔会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呼吸急促,心跳的快要将血管崩裂了。也就是趁着年轻干这些伤身体的事情吧,伏慎想。组织的工作安排下来几乎是全天候的,然而吃饭和休息的时间决不允许工作或者谈工作的事情,饮食时间非常规律,搭配也很好,尽管是这么拼命的一个月,也不过是将将完成了工作。

很快到了收尾的时间,伏慎越发觉得归心似箭,自己这一个月的离别,不知道沈昭和是什么样的心情。

从浴池里出来,伏慎整个人几乎快要虚脱。

规律的作息时间并没有让伏慎像是上次在美国一样‘刷’的瘦下来,只是手脚虚软,看来也是站着或者坐着的时间太长造成的。伏慎最近经常会想着想着东西突然大脑短路,与罗兰鬼线谈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这是高度负荷下的大脑给他留下来的后遗症。但是并无大碍,多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

那个老人拿着他们大体上完成的设计图和模型,交到上面之后,说:“明天你们就可以走了,今天晚上可以好好休息,下次工作估计要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继续你们外界的生活。”

一个安静的夜晚,所有人都是倒头就睡,伏慎明明累得什么都想不起来,却仍然觉得从心底冒出担忧的情感。

沈昭和,沈昭和,你到底怎么样了呢?

你知不知道,那天那人是和你开玩笑呢?你知不知道,我并不是想离开你,我只是在工作,我喜欢的人,只有你一个?

伏慎觉得这次工作很大一部分依赖的是耐力和细心。高精密的数字演算,半点不得掉以轻心,一整天要么站着要么就是坐着,需要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绝对坚持不下来的耐心。

明明挣扎着想要休息,看看手表,已经是三点多钟,自己却仍旧无法入睡。无奈之下,只得敲响了罗兰鬼线的房门,对他说:“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沈昭和,罗兰鬼线,你太过分了。”

“嗯?”

“我估计他会担心我到发疯的地步。”伏慎解释说,“不知道我到了哪里,整个人凭空消失一般。”

“可是花拉子米,据我所知,组织将邀请函发给你的时候,你的监护人是第一个收到的。”

“但是我没告诉过他关于组织的事情。”

“他不会自己猜吗?”罗兰鬼线说,“你的监护人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很害怕他……”伏慎停顿了一下,“不再接受我。”

房间里沉默良久。

罗兰鬼线比划了一个随意的姿势:“不会的,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花拉子米,明天一早到家,抱住你的监护人给一个吻,然后将组织的事情和我的事情全盘供出,水到渠成。”

“怎么供出?那算不算是违反规定?”

“什么狗屁规定。”罗兰鬼线说,“没了你的监护人,你要组织干什么?”

“……我总觉得你在害我。”

“不然呢?你还记得你走的那天你的监护人对你说什么,他让你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为什么?”

“嗯?”

罗兰鬼线轻声说:“他早就做好你离开他的准备了,你再继续对他遮遮掩掩,危险危险。”

“……”

“快滚回去,我要睡觉了。”

反而更睡不着了。

就这么睁着眼睛到天明。伏慎看着自己青白的脸色,更不知道如何面对沈昭和了。

他不敢再让罗兰鬼线跟着自己坏事了,只是心里忐忑而且慢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想来想去,居然奇怪的觉得罗兰鬼线的计策还挺好……自己真是可以去死了。

外面的空气居然还没有航空馆里面的好,吸了一肺的汽车尾气,伏慎叹了口气,慢腾腾的回到了家里。

屋子里没人,因为沈昭和出去上课去了。也好,自己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四处看看,还是和自己走之前一样的摆设,伏慎担心自己回来之后沈昭和的家里就会换锁,自己的钥匙打不开,但是幸好没换。伏慎房间的摆设还是和以前一样,被子被人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近期被拿出去晒过的样子。

伏慎觉得很满意,又顺便看了看沈昭和的房间,有一本翻开了的书,是沈昭和教的大学的课本。没带书就去上课?怎么回事?

正觉得奇怪,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伏慎的心脏几乎就像是被揪住了一样,果然是沈昭和,那个人见到他之后微微愣了一下,问道:“伏慎?“

“……恩。”有点尴尬。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沈昭和的脸暗了暗:“——你不是,从这里搬走了吗?”

“……”伏慎顿了顿,“回来了。”

“还走吗?”

“不了。”

“……哦。”

沈昭和放下背上的书包,脱了鞋子走进来。伏慎看他好像很是冷静,但是仔细看,就能明显发现,沈昭和的手指一直在抖。

看沈昭和强忍着不问自己这些天自己到哪里去了,也不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来。刚刚两点多钟沈昭和居然就跑到厨房里做饭,一副拼命躲着自己的模样。伏慎都觉得难受。

不到三点钟沈昭和将饭菜端了上来,拿了两个碗,冲着伏慎说:“吃饭吧。”

伏慎:“……”

沈昭和看了一眼钟表,也是一愣,淡淡的笑了笑,低下头,坐在饭桌前不说一句话,一动不动。

伏慎便陪着他一动不动。

三个小时,就这么干坐了三个小时,没有人率先说话,最后还是沈昭和先动了筷子,吃了完全冷掉的米饭。

伏慎不知道沈昭和这一个月是不是都是这么过来的——发呆,等待,或者还有什么别的?

让人害怕的沉默。

伏慎咳嗽了一声,张口说道:“沈昭和?”

“嗯?”

“……”

没什么可说的。这种无任何话题无法交流真的很让人心惊胆寒,伏慎的后颈甚至流出了冷汗,却始终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以往沈昭和都让他十一点钟睡觉,但是到了家里反而觉得心安,刚吃完饭就觉得困得要命,六点钟便爬上了床。

还没来得及关上门,却看沈昭和突然放下手中的碗筷,朝着伏慎房间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啊?”伏慎痛呼一声。

沈昭和走进来之后,突然握住他的下巴,朝着他的左脸凑近,本以为他会吻一下,没想到却是咬了上来,并不是很痛。然而问道这人身上熟悉的味道的时候,伏慎却觉得面部发酸,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感,那个力道肯定是咬出牙印了……伏慎暗暗想,自己还没来得及亲他,先被那人咬了一口,太亏了。

却像还是不解气,沈昭和反剪住伏慎的手就把他往床上推,伏慎一个没站稳就真的被推到了,看着身上那人横跨在自己身上,一副想要狠揍自己的表情,伏慎连忙挣扎了一下,喊道:“沈昭和?”

“我在想。”沈昭和气息不稳的说,“你走能走那么久,为什么不干脆不回来了?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你会远远地离开我,我为什么还要把你带回来?”

“……”

“伏慎,我真恨不得杀了你。”沈昭和皱紧眉头,“你不是喜欢我吗?喜欢我为什么还到处去招惹别人?”手指划过伏慎的左脸:“像是这样的亲吻,你给过多少人?‘喜欢’这样的承诺又给过多少人?”

伏慎这才想到,上次罗兰鬼线用手指碰到的地方,恰恰是自己的左脸。

被反剪的两只手几乎被压的麻木,伏慎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开,喘了口气,只觉得两人的姿势太过美好了,干脆也不挣扎,平稳了呼吸之后,前世看的那种劣质泡沫剧的情结一股脑都涌上了脑海,装作轻蔑的笑了笑:“沈昭和,你凭什么杀了我?你算我的什么人?”

很爽的看着那人露出受伤的表情,伏慎紧接着又说:“只有我喜欢而且也喜欢我的人才能杀了我,你懂吗?”

“……”

“我喜欢你,”伏慎说,“但是你不喜欢我,所以,我这条命还是握在我自己手里的,沈昭和。”

“……”沈昭和皱眉,“你喜欢过多少人?那天带回来的那个人是谁?”

伏慎两只手不过血,麻木的他几乎无法忍耐,喜欢的人还坐在自己的跨上,只觉得全身都爬满了蚂蚁一般,咬牙说:“沈昭和你凭什么干预我!告诉你只有我老婆才能这么问我……”

下一秒,伏慎几乎死去。

沈昭和放开了束缚自己的双手,很是忧郁的,低头舔了舔伏慎左脸上的牙印,又轻轻地吻了吻,说:“伏慎,别闹。”

37.趁人之危。

伏慎的脑子‘轰’的一下像是要炸了一样,眼前炸开点点星光,太阳穴血管脉动的声音几乎可以听到,问:“沈昭和,你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吗?”

“……”

伏慎觉得自己简直快被这个慢性子的人逼疯了,转念又想,罗兰鬼线说的果然没错,两人之间的距离算不算是又拉近了一步?

伏慎皱眉,叹了口气,默默地把身下快要被压断的两只手抽出来,想了想,用力转了一下,将两个人的位置调换了一下,压着声音说:“沈昭和,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会告诉你,但是如果代价是咱们两个中的一个要死掉,你愿意听吗?”

感受到沈昭和的身体猛然僵硬了一下,伏慎很是勉强的笑笑,解释说:“我哪里会喜欢上别的男人呢?上次那个……沈昭和,你总是这么不瘟不火的吊着我,难道就不允许我用一下小伎俩来戏弄戏弄你吗?”

“……”

“你总觉得我这一个月是脱离你的掌控跑到外面玩去了,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干了些什么事情?离开你是我愿意的吗……”伏慎将头抵到沈昭和的肩膀上:“……我都快累死了……”

很累,但是不知道该怎么休息;很想和别人分担分担,但是不知道让谁来分担。像是离开了沈昭和,自己的时间完全没有任何依靠。“……伏慎,我问你,你说的那项工作,是不是和数学有关的?”

“……是。”全都是数学。

“那就随便你。”沈昭和板着脸说,“我不会再干涉你了。”

困,累的感觉一起涌上来,伏慎叹了口气,从沈昭和的身上爬下来,说:“……我好困。”

模模糊糊快要睡着了,都没有感觉那个人从自己的床上下来。

“是你把我带进来的,沈昭和,所以,不许说不要我。”伏慎轻声说。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大概都已经过了中午了,窗帘没有被打开,所以并不是很刺眼。伏慎坐起身的时候脑袋轰的一下,就好像要炸开了一样。他皱眉,又躺下,随即门就被悄悄地推开了。

伏慎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能的闭上眼睛假寐。

进来的人脚步放轻,走到床前小声说:“伏慎,你醒了吗?”

伏慎想,如果现在自己睁开眼睛,那真是太尴尬了,索性就紧紧闭上眼睛,想看他要干什么。

沈昭和见他并没有醒来,放下心来,开始翻东西。

他打开抽屉,翻了翻,又关上,打开另一个抽屉……声音并不大,但是很磨人,伏慎想,他是在翻自己的东西吗?没有隐私权了啊?心中不由觉得好笑,便睁开眼睛‘蹭’的坐了起来,淡淡的问道:“你在干什么?”

一夜没说过话的嗓子,有点低沉。加上伏慎正处于变声期,所以他刚说完这话,沈昭和被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伏慎看他手里还拿着什么的样子,不由得好笑:“你,在乱翻我的东西?”

沈昭和皱眉,有点恼怒:“我在收拾东西。你呢?在睡觉?”

“被你吵醒了。”伏慎轻描淡写的说道,看到沈昭和有点愧疚的脸,突然暗爽无比。

“醒了就去吃早饭吧。”

伏慎心想,这样奇奇怪怪的遮掩自己的沈昭和,也很可爱啊。

再也没有想去上课的想法,伏慎起床漱了漱口,一边随口问道:“沈昭和,我的存折还在你那里吗?”

“恩。”

“会有人随时给你打钱过来的。”伏慎想了想怎么说,“你有时间可以去取。”

伏慎还没看过里面到底有多少钱,也不知道自己这一个月辛苦究竟能达到个什么程度,说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沈昭和停顿了一下,点头,说:“好。”

伏慎突然想,两个男人的爱情为什么就一定要惊天动地的呢?像是沈昭和与自己,虽然在可能不被世人所接受,但是却幸福的一塌糊涂。

日子很是平淡的过去了,尽管每天都翻看一下花盆底下有没有信息,但是组织却没有再联系伏慎了。如果不是看到那个透明的信封,这样规律的上学,会让伏慎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正常而且普通的学生。

那一个月的旷课后,任何的任课老师都没有丝毫的怀疑。加上自己在学校的人缘并不好,很快就掩人耳目的被遮掩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下午,班主任突然将伏慎叫出去,递给他一个电话。

伏慎疑惑的接听,就听见沈昭和失去冷静而颤抖的声音。

“伏慎,我……爸爸不行了。”

医院。

沈父的身上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输液管子了,很是平静的躺在病床上,像是个普通人,医生说这是病人最后的一点时间了,家属可以进去见最后一面。

伏慎跟着慌慌张张的沈昭和赶到医院,就听沈妈妈泪流满面的对沈昭和说:“他早就快不行了啊,一直就是不让我告诉你,住院一年多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就是不想让你为他担心。”

伏慎愣愣的看着沈昭和,突然发现,眼前这个一向非常坚强的男人眼圈红了一片。

伏慎是不敢走到沈父面前的,只能远远看着沈昭和走到沈父的病床前,突然跪了下来。

老人的眼睛肿的几乎睁不开,伏慎却还是模模糊糊的听到他说‘其实,一直都是我不好,我并不是想强求你做到最好的——’

听到沈昭和的哭声的时候,伏慎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掉一样。像是前世遭遇车祸的时候,眼前光影舛错,血管汩汩脉动,耳边嗡嗡作响,半点声音都听不清楚。

送沈父到火化场的时候来了很多人,大多是学业领域的顶尖人物,送这位优秀的数学家最后一路。

伏慎看见了沈昭平,看见了很多人,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前几个月和自己一起工作的人,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他的代号。他觉得脑子一直有什么声音在哭泣,转过头去,却发现沈昭和的表情是僵硬的,半点泪痕都没有。

他应该是哭出来的。

不然,为什么伏慎却觉得这么痛?

忙完沈父的葬礼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沈昭和的家人不敢让沈昭和自己开车回家,便亲自将他送到家里,拜托给伏慎。伏慎甚至不敢抬眼看沈昭和的眼睛——他上辈子唯一经历过的死亡就是自己,并没有任何安慰人的经验。沈昭和回到屋子里之后就将自己关到房间里,然后没有半点声响。

伏慎将房间里的窗户打开一会儿,又把地墩了一遍,愣了一会儿,敲了敲沈昭和的房门,说:“沈昭和,你还好吗?”

悄然无声。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进去了啊。”伏慎有点担心的说,

仍旧没有人回答。

伏慎叹了口气,握住门把,有暗自给自己鼓了鼓气,这才轻轻地打开了房门。

沈昭和躺在床上,却把脑袋用枕头捂了起来,一副要把自己憋死的模样。伏慎想了想,掀开他的枕头,果不其然,一脸的眼泪。沈昭和的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有肿起来,见到光的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随后扭过头不看伏慎。

伏慎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便干脆不说话,侧躺在沈昭和的身边,离他很近很近,能听到心跳声那种距离。

大约过了五分钟,沈昭和的呼吸才平稳下来,小声说了句:“……伏慎?”

“恩。”伏慎点点头,在沈昭和说话的时候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炙热的后颈上,“我在。”

“我小的时候,没有一天是可以休息的。”沈昭和的鼻音很重,“每天都要学学学,那时候我恨死我的父亲了。”

“恩。”伏慎安慰的摸了摸他的背,示意他继续。

“后来在高中的时候参加国际奥林匹克,结果只得了十六名,我怕他嫌我丢人,就一个人搬出来住,和老师学习,算起来,从高中到现在,也就见过他几面……”

“……”

“……我觉得,他肯定是不爱我的。”沈昭和继续说,“不然,他怎么能那么狠呢,我都十几岁了,他还说动手就动手,有了昭平之后更是连正眼都不看我。”

“……”

“但是今天到病房里,看他,他却说,只是不想强求我做最好的……”

怀里的人呼吸骤然加速,伏慎知道他痛,痛的厉害,痛的已经开始蜷缩起来了,便将自己的身体也弯曲成一个弧度,牢牢地让怀里的人贴着自己。

伏慎甚至也觉得脑子轰隆作响,像是能感受到那人的疼痛一般,叹了口气,左手伸到沈昭和的额头上,将他把额发撩起来,摸到一手的潮湿,说:“沈昭和,你还有我。”

这么一个僵硬的姿势,伏慎保持了好久,直到沈昭和的身体不再颤抖,才略微放松,将手抽了回来。

伏慎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左手,幽幽的说:“沈昭和,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那人没说话。

“大概就是一年前,沈昭和,我曾经死过一回。”伏慎顿了顿,明显感受到沈昭和身体的僵硬,笑了笑,“但是,向你看到的这样,我重生过来了。”

沈昭和红着眼圈爬起来,不敢置信的看着伏慎。

伏慎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我死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上辈子的我是一个很不成气候的高中老师,年轻的时候不知上进,到了死的时候才开始后悔。我是被车撞死的,但是至今没见过我的尸体。沈昭和,你现在面前的孩子,实际上,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

“不管你相不相信,但这是真实的。”伏慎说,“我也曾经想过要隐藏自己重生过的事情,比如装成一副十几岁的孩子模样。但是沈昭和,我不想隐瞒你,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欺骗的人,就是你。”

“……”

“我的身体是十几岁。”伏慎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但是大脑是三十岁,神奇吗?”

伏慎将沈昭和的身体摆正,给了他一点时间让他消化:“我向来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好,靠这一点天赋和重生的作弊器才能得到你的注意,只是上辈子的好运似乎都降落到了这辈子,让我走进了数学的大门,让我……找到了你。”

“……”

“沈昭和,相信我,上辈子我从来没爱过任何人,没和任何人发生过关系。”伏慎亲了亲他红肿的眼角,“只有你,沈昭和,只有你。”

为什么要伤心呢。

沈昭和,你还有我。

“我不会再隐瞒你什么了,沈昭和。”伏慎说,“你想要知道,全都问我,只要你问的,我绝对会告诉你。不要不安,沈昭和,我是你的,只是你一个人的。”

告诉沈昭和自己重生过一次又怎么样?不再被他认为自己是个天才?对于现在的伏慎来说,这种小事情根本不痛不痒,他只是有点害怕,说出来这个秘密的自己会怎么样?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若是再也不能和沈昭和相见,才是他最恐惧的事情。

沈昭和愣愣的任由伏慎亲吻,慢慢向下,一直蔓延到脖颈处,被咬到喉结,并且细细的舔吻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战栗般的躲了开来。

伏慎很是失望的叹了口气:“所以,沈昭和,我早就已经成年了,和我谈论早恋这种事情……”

那人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因为伏慎一直都是神秘的。沈昭和只知道他的名字,甚至连他的喜好,他的动机是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还会觉得伏慎在耍自己。被坦白了之后,沈昭和突然就有了一种心安的感觉,像是再也不怕这个人逃走了一样。

伏慎尴尬的掩饰了一下眼里的欲望,直起身来,准备从房间里走出去。

左手手腕突然被握住。

惊愕的回过头,只听见轻轻地划破空气的风声。

那个一向是羞于表达自己情感的男人,半跪在床上,抓住自己的左手,扬起精致的下巴,闭上眼睛,吻了过来。

伏慎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这算不算是趁人之危。”

38.离别的过度。

沈昭和从小到大,从没有和人这么亲近过。

大学的时候,被别人介绍,曾经交过女朋友。但是那女人长什么样子,或者叫什么名字,沈昭和全都不知道。他们甚至都没有在一起散步、打电话,然后自然而然的分手,各奔东西。

他的生命中全部都被数学沾满了,根本容不下其他的东西,他也有过打算,孤身一人,直至终老。

可现在似乎有什么失控了。

眼前的少年个头比自己都要高,坐在自己面前,投射出阴影来,舔着嘴唇说道:“沈昭和,你一辈子都逃不掉的。我们学数学的人是最执着的,不是吗。”

他想回答,可那人低头亲了下来。那种触感说不上惊心动魄,但也确实让沈昭和震惊,微微张开嘴,那人的舌头就自然而然地挤了进来,在他嘴里掠夺空间,连同津液一同吸了过去。

沈昭和能做的只有睁大眼睛,想要推开他,却反抗不了。

他觉得他把他宠坏了,所以他什么事情都敢做,甚至连沈昭和的舌尖都吸到嘴里,一副要和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两人嘴唇分开的时候发出黏腻的声音,伏慎轻笑:“沈昭和,你准备好了吗?”

“……”

那人的手将沈昭和的裤子掀开了一角,自然而然的伸到了下面,握住男性的特征,不由分说的揉搓起来。

“……!”

底下的人身体颤了一下,身体也弓了起来,挡住伏慎的手开始拒绝:“不……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伏慎心中这样想,也不停,另一只手握住沈昭和的手腕,禁锢在床头。

沈昭和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伏慎热烈而炙热的目光,这才有点确定,那人可能真的重生过一回。

像是这么过火的行为,今年二十多岁的沈昭和都觉得紧张,偏偏那人显得信心满满,好整以暇的固定着沈昭和,没轻没重的抚摸着。

看着沈昭和红成一片的眼眶,伏慎凑过来,轻轻地亲吻,顺着脸庞,到脖颈,慢慢向下——

绵延两世的情感,像是全都要加在这人的身上一样。

伏慎眯起眼睛。

沈昭和,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第二天早上,伏慎醒过来看到沈昭和仍睡在自己旁边,他突然觉得很安心。如果是这样的生活,即使不能赚很多钱,即使不能有权利,名声,好像也无所谓了。

正想着是否还要再睡会儿,伏慎突然感觉窗外似乎有阴影,随后听到有人轻轻地敲了敲玻璃。

阴影消失了。

伏慎叹了口气,起身打开窗户,门外阳光正好,挪开花盆,就看到了那封信。

伏慎现在并没有心情看着里面写的是什么,所以又把信放在花盆下,起身穿好衣服,走到楼下做早点去了。

等到沈昭和醒来,伏慎已经上学去了,只在桌上留了一张写着‘我去上学了,记得吃早饭’的字条。

伏慎对于上学是怎么样的感觉呢?那只能说是,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做老师的时候只是把上课当成工作,学生考试的时候是自己最清闲的时候,日常只要给别人讲讲自己早就讲过无数遍的例题就可以。而现在,却要听别人给自己讲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定理公式,这种感觉是很微妙的。

伏慎到了学校的时候,班里面大多数人都已经到了,坐在那里乖乖的上早读。伏慎放下书包,就听到有人说:“怎么那人来的这么晚?”

伏慎这才注意到,原来自己迟到了。

另一个人小声的回答:“你不要和他相提并论啊,人家可是高材生,连老师都不敢过问他的事情。”

伏慎不由一阵好笑,这是在背后议论别人吗,可是这声音这么大,谁听不到啊?

另一个人惊讶的反问:“为什么?老师也不管他吗?”

“是啊,校长都亲自找过老师谈话了,让他们不要管伏慎。据说是因为他数学特别好。”

“啊?我数学也很好啊,上回我考了140多分呢。”那人嘟囔了一句,似是有点不满。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我其他科目也很好,怎么没有特权啊?”

伏慎听他们说,开始还有点兴趣,后来越听越烦,干脆无视,随他们怎么说吧。

特权?他可没有这种东西。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走进来的时候,皮鞋狠狠地砸在地上,声音非常刺耳。数学老师环视了一下全班,然后宣布:“今天进行随堂测试,考试成绩要记录,后天开家长会,希望同学们好好考。”

说完,就开始发卷子。

伏慎是无所谓,反正高中数学学过那么久,想忘记都很困难。

全班寂静了下来,伏慎翻看了一下卷子,对于高中生来说,难度适中。既然这样好像没什么可以担心的,所以伏慎并没有一开始就做题,而是想一些事情,关于自己的组织,关于沈昭和。

等到回神的时候,伏慎才发现数学老师居然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伏慎被盯得浑身发毛,看了看时间,也不过才过了半小时。

考试是一百分钟,两节数学课加上中间的课间,而伏慎还真的不需要那么久,这种题量的话,他大概三十分钟就能做完。

可是那数学老师就那么看着伏慎,好像是觉得他做不出来一样。

这种感觉可不好。伏慎静默了一会,然后从书包中拿出碳素笔,慢吞吞的读题。

那老师哼了一声,还是站在那里。

伏慎想了一下,突然明白。这老师,不会怀疑自己在作弊吧?这些题倒确实很像是从练习册上摘下来的,既然有原题,监考确实应该严格一点。

但是为什么偏偏只站在自己前面呢。

伏慎想想刚才那两个人说的话,突然失声笑了出来。

自己确实还是有点特权的啊,比如被别人不信任,比如很多学生暗地里瞧不起自己这幅样子。伏慎很是尊重这位年迈的老师,也知道这数学老师做得很对,如果上辈子轮到自己被校长告知‘不要管这个学生’自己也会觉得不舒服的。想想上次他让自己上黑板做的那道大题,就突然明白了,果然是被人怀疑了吗?

数学特长生说出来好像是很厉害的样子,然而高中数学不是高等数学,只是这等程度的题目当然会让人觉得心里不平衡。

在学校越来越呆不下去了。伏慎心里想。

低头刷刷的写了一会儿,伏慎抬头看了看钟表,恰好十五分钟,几乎是一边读题一边就把题目写完了。

伏慎扭过身子,将书本都放到书包里,又把试卷递给老师,低声咳嗽两声,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背上书包,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说实话,他觉得非常失望。对于学校,对于敢怒而不敢言的老师。

只要那位数学老师稍微拦一下自己,或者对自己说‘我希望你能继续上接下来的课’,他绝对会留下来的。但是现在看来,呆在学校也只不过是浪费时间。

不由得想起早上在自己窗户上敲了两下的那个人,难道又有新的任务了吗?这么想着,伏慎的脚步慢慢的开始加速。

昨晚当然没与沈昭和做完全套,只是互相摸了摸。总要留点时间让他适应。伏慎的眼眸颜色有点加深,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幸福得很。那属于自己的爱人,只属于自己的。

沈昭和此刻已经出去上课去了,伏慎暗叹一声,刚参加完自己父亲的葬礼就要继续工作,真是辛苦,以后,以后等自己非常厉害的时候,就不要让那人出去工作了吧。

走到了阳台,抬起花盆,看那透明的信封里面果然多了一张白纸。今天的阳光很好,伏慎眯起眼睛让纸片对着阳光,很快就读出了纸片上的字。

一月二十二日,上午九点,校门口见。

伏慎想了想,二十二号正好赶上春节放假,有什么事情要在这种时候叫伏慎出去呢?

随即又想,沈父刚刚去世,春节的时候沈昭和一定会在家陪自己的妈妈,自己不跟过去合适吗?刚想抱怨一下,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伏慎的手一抖,飞快的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很快,那纸片丝丝皴裂,飘落到地上。然后手忙脚乱的把信封塞到花盆底下,走出阳台,说道:“沈昭和?你回来了?”

阳台的门没来得及关上,沈昭和就已经向这边看过来了,看到那一地的碎纸愣了一下,问:“那是什么?”

伏慎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又想起自己说过不再骗他,于是张口就说:“我的工作。”

见伏慎这么坦白,沈昭和却没有再问什么,顺口说:“这么早就回家了?不上课了?”

“恩,”伏慎点点头,“很早以前就不怎么上课了。”

“……”沈昭和皱眉,“那怎么行?”

“因为高中实在是……”

“你不上课都去干些什么?”沈昭和的表情很严肃。

伏慎一咬牙几乎就要说出来,不考虑后果的那种。

幸好沈昭和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随你吧。”

伏慎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心脏一直跳得厉害。

即使不想再骗这个人,仍然没有勇气全盘托出。

一天一天接近了二十二号,春节的气氛越发浓重。伏慎稍微说出了些春节可能要出去的意愿,沈昭和开始坚决反对,到后来也有松动的迹象。

这是两个人在一起的第一个春节,说实话,伏慎也不愿意和沈昭和离开,但是这种事情显然不能听伏慎的意愿,二十二号那天,伏慎随便找了个借口,便遛了出来。

站在学校门口,没过两分钟,便有人从一辆非常拉风的车上走下来,长发风衣,大半副眼镜遮挡住了面部,伏慎一看,正是罗兰鬼线。

罗兰鬼线也算是组织里最为熟悉的人了,见到他刚想打一下招呼,就看罗兰鬼线飞快的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紧张的四处看看,拉住伏慎把他往车上带,一把关上了车门,说:“我们得快点,我被人盯上了。”

伏慎正觉得好笑,你以为这是拍电影呢还盯上你了,可是看罗兰鬼线一脸紧张的样子,也不好意思说什么,点了点头。

车还没有开动,伏慎先愣住了。

车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男人,眼神凌厉的可以,嘴型是‘下车’。

伏慎又不认识这个人,那这个人自然是罗兰鬼线的旧友。转过头去看罗兰鬼线,发现他脸色都变得苍白,手指几乎都开始颤抖。

伏慎惊讶了一下,随即想到,这不会就是他说的那个人渣吧?

罗兰鬼线没有下车,坐在那里也不动,眉毛拧在了一起,半晌,微微扯起嘴角,打开了窗户:“你还是找的我了?抱歉啊,我现在还有工作,想要叙旧就等晚上吧。”

那男人点了点头,让开了路。无缘无故的,伏慎想,那男人一定是有把握能够再找到罗兰鬼线,才会让开。

罗兰鬼线叹了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开车从男人身边路过,伏慎疑惑的看着那个路边的男人,只觉得那人的眼神很是不屑,眼角上挑,三分戾气。却不像是罗兰鬼线说的那么糟糕。

“他是特种兵,知道的秘密比别人多一点。所以他能找到我我也不惊奇,也许我刚踏到北京,他就发现了。”罗兰鬼线的车开出了一阵距离,他才这样说道。

伏慎也没兴趣,转而问道工作:“我这次出来是有什么工作吗?”

“废话,我又不可能出来找你聊天。上面说了,你可以参加航天计算的工作,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必和外界有联系了。”

“……你在做梦吗?我不参加。”伏慎一口拒绝。

“你别忘了,你可没资格。从你上了我的车之后,你就相当于同意了。你也不用担心,这工作顶多也就是一年的事,用不了你多少的青春。”

伏慎还想拒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好。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决定改变了他日后所有的生活,更是让他接近崩溃。

他知道这点的时候,已经过去一年了。

39.针对性自闭症

1999年11月20日,北京时间凌晨六点,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的首次飞行。

与此同时,沈昭和的家里。

距离伏慎离开,已经有一年多了。

凌晨六点。

沈昭和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摸摸脖子,摸到一手的冷汗。

到现在他还经常听到幻觉,比如有人会拿着一串钥匙在家门口转动门锁,像是伏慎回来一样。等到沈昭和猛的冲到门口,才发现空无一人。

如果不是伏慎的被子和衣服都在他的卧室里面摆着,沈昭和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遇到过这么一个人。

聪明,异常优秀的孩子。不愿意和外人说话,对待自己却异常的信赖,甚至,还说喜欢自己。

沈昭和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嘴,心里莫名的冒出一种酸涩的味道,思念,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一年了,没有任何音讯。

沈昭和曾经想在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然而投稿之后,那寻人启事却从来没在报纸上登过。报警,警察的态度很好,立案了之后答应帮忙好好找,却在没有音讯。开始的一个月,沈昭和几乎快要崩溃了,但是时间久了,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只是常常觉得心慌,丢了东西忘了东西的感觉。他知道,他想要登在报纸上的寻人启事,根本就没没能出版,就连自己贴在路旁的纸张,都在第二天被别人撕了去。‘伏慎’这个人,好像根本就没出现过。沈昭和去他学校找他,校方也冰冷的说没来过,到后面干脆就不承认有这么一名学生。

后来也好像真的就不存在了。

沈昭和像往常一样生活,教书也很用心,每日三餐,早睡早起。

直到有一天中午,在这种一看就不会有人找的时间段里,突然有人轻轻敲了三下门。

沈昭和向门口望去。只是三声之后,门口又变得很安静了,让他怀疑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低下头的时候,门口又轻轻地敲了三下。

不是错觉。

起身去开门的时候,沈昭和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脚也有些发软,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门居然自己开了。

只有一个人曾有过自己家的钥匙,那个人在一年前消失了。

门后那张脸慢慢的露了出来,沈昭和睁大了眼睛,随后觉得脑袋好像要炸开一样。

“……你、你……”

长时间不见阳光而略显金黄的头发,无神的双眼,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还定型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方才放了下去。

那人抬起了眼,露出疲惫的神色,抬起手摸了摸脑袋,说:“沈昭和,我好像发烧了。”

听到那人真的说出了一句话,沈昭和才知道原来这不是幻觉,愣住了,说:“啊……那就待会再说吧,你先去睡一会儿?还是先吃饭?”

伏慎脱了鞋走了进去,沈昭和悄悄地打量了他几眼。其实他的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太多话想说反而一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没有想象的那么激动,但是心脏确实是有一种供血不足的感觉。

一年不见,他又长高了,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正式步入成年的阶段,沈昭和注意到,伏慎居然是穿着西装走进了屋子。

“我交给你的存折……你还留着呢吗?”伏慎开口,声音有点哑。

“恩,留着呢。”

“那你取过吗?”伏慎说着,沈昭和觉得他有点怒意。

沈昭和想了想,还是说实话:“我没取过,也没看过那里面有多少钱。”

“呵……”伏慎似是自嘲般的笑着,“那我这样拼死拼活的……到底是为了谁?”

沈昭和不知道他生气什么,皱眉道:“那你这一年都是去工作了?”见那人半眯着眼看自己没回答,接着说,“你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事情,一定要躲着我吗?当初不是说过什么都会告诉我的吗?”这句话突然迸出来,有点突兀,沈昭和都是一愣,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从伏慎踏进这里的第一步时开始,他就非常想要责备他,想要说点狠话,可是硬是被忍到了现在。

而伏慎的表情却显然没有接受他的批评,很是淡然的皱着眉毛,在两眉之间留下浅浅的痕迹。

现在该抱怨的怎么想都应该是沈昭和,他伏慎到底有哪里不满意?

伏慎看着他,一直看了很久,闭上了眼睛,扬起了脸。这个角度,沈昭和可以看到他的喉结和西服下暴露出来的锁骨,伏慎白的不可思议,就好像一年都没有见过阳光一样。

那一瞬间,沈昭和似乎觉得,伏慎其实是流泪了,抬起头只是想让眼泪倒流回去。

可是沈昭和想错了,伏慎只是闭上眼好像在想事情,然后又睁开,看着沈昭和。

“沈昭和,我有好多话想要和你说,但是我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他的语气又放缓了一些,好像很累,休息了一会才继续:“你能不能把这一年忘记,我们从前年开始,好不好?”

他的声音太过柔和,眼角虽然疲惫,却仍有光彩流露。

沈昭和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突然又传来了敲门声,而且一边敲门居然还在一边喊:“花拉子米你太不是东西了!干完了就想跑?你他妈想得倒美,给我回来!”

沈昭和非常的不想开门,但是看了看伏慎,还是决定开门。

门打开后见到一个通体白衣的男人,见到沈昭和后一愣,居然就从衣服里拿出一把枪来,冰冷的枪口指着沈昭和,说:“你是谁?”

沈昭和惊了一下,想要后退,那人却用枪紧紧顶着他的头顶,道:“敢让这枪离开你的头顶一厘米,我就崩了你的脑袋。给你两秒钟的时间自我介绍,说来这栋房子里的目的。”

沈昭和脸色变得苍白,而伏慎突然拉了自己的手腕,用力将自己向后拉。

于是枪口荣幸地离开了自己的脑袋。

没有想象中暴力的场面。

“别拿你那没有子弹的枪糊弄人。你要敢伤他,我饶不了你。”伏慎的语气变得陌生而犀利。

那男子一怔,后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一边嘴上不干净的说:“靠你小子才是最会装x的那号人吧?!一年都没说一句话,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伏慎冷笑,“怎么,我的工作有要求我一定要和你们这种人说话吗?”

那男人更是惊讶:“我不是在关心你的安全吗?你家里莫名奇妙的多出来一个男人,我怕他威胁到你的安全啊!”

沈昭和怒道:“这怎么就是他一个人的家?难道房产证上不是我的名字吗?”

那男人一惊,立刻一副吃了狗屎一样的表情:“花拉子米,你丫不会也是同性恋吧?”

“……”伏慎不置可否,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下逐客令:“没事就快滚。”

“我滚是没有问题啦……但你还记得你自己的身份吗?别忘了今晚——”

伏慎立刻打断他的话,又看了他一样,满脸的不耐烦:“我忘了又怎样,会有人让我忘记吗?”

那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倒说说,终于有了成果,你怎么不觉得高兴,不想为我们的事业庆祝,反而只想回家?你就这么庸俗吗?为了你身后的男人?他到底哪里好?”

“我就是个俗人。”伏慎飞快地回答,“至于我身后的男人,你哪里有资格指指点点。”

那男人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嘴里嘀咕道:“我要告诉他们你居然不是哑巴……”

伏慎‘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你就是和这么没礼貌的人一起工作的吗?”

伏慎摇了摇头:“他不是参与我们工作的。算是个打杂的吧。”说罢用力地甩了甩头:“不要再谈他了,说点别的吧。”

沈昭和突然觉得,伏慎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外形、性格、说话的语音语调,都和以前大相径庭。

原本没长开的五官现在端正的摆在应有的位置,那双眼睛很是无精打采的模样,却给人一种洞悉的错觉。粗略一看伏慎就已经比沈昭和高出一头有余,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倒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东西一样。

这一年以来的日夜忧虑好像都被抹平了一样。虽然心里觉得不平衡,然而伏慎还好好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就再好不过了。

沈昭和想起刚刚抵在自己额前的那把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即使那把枪里面没有子弹,如果不是伏慎拉开自己而是自己向后退一厘米,那个人就会立刻冲上前,杀了沈昭和。

很恐怖的错觉。

伏慎面无表情的看着沈昭和,眼底下的感情动了动,突然开口,说:“没骗你。”

“……”

“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伏慎轻轻咳嗽一声,“我也……并不想走那么久的。”

沈昭和问:“你这一年,都在哪里?”

“不能说。”

“……”沈昭和顿了顿,“你都在做些什么?”

伏慎想了想:“演算,推导,犯错,继续演算。”

“那些演算到底是为了什么?”终于问道了重点,“研究数学?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不能提前和我说一声你要走呢?”沈昭和的音调有点提高,“你觉得我不会放你走?还是说你懒得和我解释?”

“不是,”伏慎否认,“不是研究数学,沈昭和。”

“……”

伏慎深叹一口气,像是有点犹豫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一字一顿的说,“沈昭和,我研究的其实是,捆绑式火箭,运载火箭,提前没和你说是因为真的没有时间了……我尝试过想给你写信,但是没成功。”

“……”

“十七次,”伏慎说,“五十九次试飞,连续十七次成功,每成功一次,我想告诉你,但是多么……”

伏慎说话说得语无伦次,到后来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昭和由原本的略微惊讶到了面无表情,心里来回来去想了很多,后来还是觉得,伏慎的事情就由他自己处理好了。

沈昭和发现,伏慎有些话很想和自己说,但是要给他点时间。

他默默地坐到沙发上,对伏慎说:“刚才那个人是谁?”

“医生,专门管理我的私人安全和身体安全的人。”

沈昭和的眼帘垂了下去:“我没说不生你的气,伏慎,除非你下次——除非你,以后走的时候,提前和我说一声。”

转过头仔细打量伏慎,看到那个孩子点点头,很是郑重。

从把他带回自己家的那一刻开始,沈昭和就做好了他会离开的准备,知道那孩子的前程似锦,很有可能远远撇开自己,走到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里。那时刻纠缠在心中的不安被伏慎的告白所切断,甚至有些庆幸,这个孩子,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可是即使如此,还是有那么多出乎沈昭和意料之外的事情,无法对外说出来的工作,神秘的同伴,一切一切沈昭和都非常想问,却问不出口。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沈昭和突然笑笑:“我觉得你现在住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原本是想和我一起学数学,可是你现在研究的又是什么航天啊火箭的,住在这里真的好吗?”

“你在赶我走吗?”

沈昭和转开了目光:“我只为你觉得不值得,你应该拥有更好的。”

“咳。”伏慎皱眉咳嗽一声,顿了顿,突然说道,“沈昭和,你觉得离开了你,我还能怎么样呢?”

“……”

“……”像是好不容易做出了决定一样,伏慎抬手,那双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喉咙,“这里,几乎一年没有发出过什么声音,只能和极少数人交谈,医生说,我这是针对性自闭症。”

沈昭和愣了愣。

“不针对的对象只有你,”伏慎眯起眼睛,“很有趣的一个病,不是吗?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如果身边没有你跟着,我绝对发不出声音,其实是很难给自己找个借口说话,这一年都陆续有心理医生为我开导,就是没逼出我一句话,如你所见,如果没有你。”伏慎露出了一个很是危险的表情,“其他都算什么呢。”

40.完结章。

沈昭和闻道了他身上的酒味儿,刚才并没有注意到,现在却越发的明显起来,不知道伏慎喝了多少,因为那人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化,思路也还很清晰,但是仔细看来,他的脚步虚软,几乎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沈昭和问:“……你,怎么还喝酒了?”

原来伏慎并不是不愿意张大眼睛,只是喝的有点多,眼睛稍微肿起来了。这会儿说道:“庆功宴。”

“什么庆功宴?”沈昭和问,“算了算了。”伸手摸了摸伏慎的头,果真是烫的吓人,将他扶到卧室里,忍不住的数落两句:“你可真是的……明明还没成年学什么喝酒,以后见到别人也要和对方说话,听到没有?”

伏慎半闭着眼睛,不一会儿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喝这么多——我想把自己赶快灌醉,然后能回来找你。”

一年的分离实在太煎熬,除去工作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在思念。

沈昭和用湿手巾给他擦干净脸和手,看他慢慢闭上了眼睛,突然不知道该去干什么,只想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不是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分别的时候惊心动魄,回归的时候摄人心魂,实际上,只有超乎平常的兴奋,并不可能丧失理智。

沈昭和垂下了眼睑,盯着伏慎看了好久,犹豫着很想抱一抱他,却害怕伏慎被自己吵醒。

就那么坐在床边,很久。

当天中午,久违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吃午饭,伏慎显得很是激动,筷子两次掉到地上,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大概到了四五点钟的时候,本来坐在沙发上的伏慎突然站起身,对沈昭和说:“我必须要出去一趟,晚上会回来吃晚饭的。”

“……”沈昭和皱眉,又点点头,“你去吧。”

没过两个小时,那个人就回来了,但是回来的时候衣服穿得和出去的时候不一样,高度符合的西装,很像是工作服的领带和皮鞋。

沈昭和却再也不会觉得奇怪,他的心里已经暗暗知道了些什么,不全明白,也不想干涉伏慎。

沈昭和一向有收看新闻联播的习惯,吃完晚饭的时候正好可以打开电视,看半个多小时然后去学习,但是今天伏慎却挡住了他看向电视的视线,说:“——今天就不要看了吧。”

正觉得奇怪,伏慎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却没办法让电视禁声,沈昭和已经听到了女主持人说话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伏慎的表情很复杂,却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从沈昭和身边移开,并排坐在他身边,沉默的开始看新闻。

其实新闻联播并没有什么让人惊叹的新闻,中国人生活多么幸福,外国战火连天,再加上一些其他的怪文,新闻联播也就结束了。沈昭和之所以要看,只是因为习惯,伏慎越不让他看他越是好奇,以前看看都会觉得困倦,今天反而神采奕奕的,想看看到底有什么奇怪的。

连着看了二十多分钟都是些很重要但没什么奇怪的事情,就在沈昭和都快要无聊的叹口气的时候,屏幕上突然出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纤细而矫健,笔挺的黑色西服,淡色的头发,不是伏慎又是谁呢。

沈昭和眯起眼睛,吸了口气,仔细的盯着屏幕上的男子,像是不认识一样。

一位年轻的主持人说道:“我国航天事业跨越式发展,年轻人成为中坚力量,坐在我面前的这位少年名叫伏慎,今年只有十八岁,却是本次神舟一号发射的根本力量,这支80%是40岁以下技术人员的航天科技大军,彰显着中国航天事业的勃勃生机。”

伏慎淡淡的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就算是在年轻人云集的这支队伍里,伏慎也算是最小的人了,大学刚毕业放弃了读博士的机会,转行投入道航天领域,伏慎为什么不是先读完博士再参加工作呢?”

沈昭和看到他的嘴抿了一下,好看的唇形被拉的细长,轻轻换了一个姿势,伏慎说道:“因为兴趣,我被它强烈的吸引住,而且,也想早些完成任务……”

伏慎轻轻咳嗽一声:“我们的节假日基本都不算是节假日了,全天都要加班,早一天完成了任务之后就能早一天回家,我的爱人还在等我。”

听到伏慎说完这些话,沈昭和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看着屏幕上表情很是淡然的少年。伏慎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只有短短三分钟不到的一个短小的报导,但是给沈昭和造成的震动却远不止这么点,脑子里像是有一颗氢弹爆炸一样。

伏慎居然说‘爱人’,在如此大规模正式的场合称呼他为‘爱人’。

另一方面,伏慎也很是尴尬。

自己高三还没毕业就参加的科研研究,虽然有了大学毕业证书实际上却没有念过大学,那一年的工作前三个月是各种学习专业知识,其中的困难就不必多说了,被采访其实是组织安排的事情,说不读博是因为被‘它’吸引了,但是那个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模糊一笔一带而过罢了。

沈昭和抽了口气,转过头看伏慎,那人并没有看自己,端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侧脸的轮廓流畅,淡然无所谓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不转身子,只是错了错眼珠,斜睨着沈昭和,说:“也不是完全不能说话,最起码关于你的事情,很轻松。”

沈昭和完全无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理,激动?兴许有一点,但是很复杂,一个‘激动’完全无法描摹他的感受,复杂到沈昭和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伏慎看着他的表情,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沈昭和还是看着伏慎,“我不知道。”

伏慎暗自觉得有趣,凑上去搂住沈昭和的腰,很暧昧的贴上去,说:“那现在呢?”

“……”

这样近的距离连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只觉得几乎快要融到一起一样。

沈昭和任由他搂着,突然说道:“我以前想,像我这样的人,估计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了,好不容易相信了你,你还走了,你离开的那一年,有时候我会非常恨你,想着如果有一天你回来,我该如何责备你,但是你真的回来的时候,又觉得你是一个完全自由的生命,我不应该束缚着你。”

伏慎皱眉继续听着。

“我在想,我这样的人估计找不到妻子了,如果你——”沈昭和顿了顿,没有说下文,兀自说道,“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上辈子伏慎从不相信神明,重生之后,却开始有了信仰,无时无刻不在感谢那个虚渺的灵魂,让自己这世能更深刻的学习数学,并且找到了自己前世一直寻找的人。

总有一天,有这个人,陪自己一直走到巅峰之处,看遍万山风景,完好无损的从上面走下来。

伏慎亲了亲沈昭和的头顶,顿了顿,说:“我也是。”

——正文完——

番外:

罗兰鬼线的真名叫什么呢?

其实他自己也不大清楚,忘记了,忘记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叫什么了,但也依稀记得不是什么太好听的名字,农村的父母认为,给自己的子女起一个俗名可以使得他们飞黄腾达,所以大概也就是什么王小狗李小猫之类的名字吧。

刻意让自己忘记一些事情,有的时候,也许就真的忘记了。

包括一些人在内。

何晏译,罗兰鬼线努力了七年想忘记的人,却没有像自己的名字一样被自己忘记。

罗兰鬼线小的时候活的非常自在,山好水好的农村乡下,虽然名字俗气但是因为所有孩子的名字都俗气,所以也就并不遭人排挤,加上罗兰鬼线的脑子好使,几乎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性格豪爽,能和邻家小孩儿混得开,算是那里的孩子王。到了高中考到了县里一中,虽然都是好孩子,但是罗兰鬼线却显得特为突出,突出到一定的地步了,那时的他身怀老师的殷切期望,所有的老师都认为他是有史以来最为优秀的孩子,一定能考到大城市的好学校,然后飞出这个小农村,罗兰鬼线慢慢的意识到自己超乎常人的大脑,到了高中开始认真学习,很快便在高考中拿到了自己心仪的成绩。

出成绩的那一天,整个小乡村都沸腾了。远方首都的一所拥有百年历史的一流学校,说出来都觉得震耳发聩的名字。

罗兰鬼线并没有多高兴,其实在之前他就发现,什么时候的高考模拟题,三百分计算,理综他基本都能在二百九十分以上,无论题目是难是易,尤其是理综最难的物理,他学起来觉得得心应手,能考到那个学校并不是出人意料的事情。

拿着村委会发来的补助学费,罗兰鬼线一个人来到了首都。

帝王之都,天子脚下。在这里到处都是耀眼的霓虹灯,川流不息的车辆,各种各样的饰品衣物,几乎让他目不暇接。那时候的罗兰鬼线不爱说话,听着北京人卷着舌头和小贩对骂,心里觉得有趣,正是闷热的季节,小贩们个个被晒得发蔫,却仍然支起眼皮和罗兰鬼线扯家常,听说他是哪个学校的学生之后,更是热情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罗兰鬼线想,他喜欢上了这个城市,无论是他的繁华还是热情,都彰显着不为人知的魅力。

除了学费以外,家里并没有拿多少钱给罗兰鬼线,而他却提早到了半个多月,因为是盛夏所以就算是睡在外面也不担心,在家里的时候,夏天他们都到外面的屋顶上去睡觉,吃饭却成了一个问题,罗兰鬼线那颗大脑,几乎没怎么为难题发过愁(因为题目见得少)。第一次觉得愁眉苦展居然是为了食物。

那半个月的生活对于以前的罗兰鬼线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日后想起来,却觉得尴尬至极。

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罗兰鬼线兴冲冲的走到学校里,却忘记了一些事情。

比如这半个月自己只洗过一次澡,再比如,自己的衣服一直都没有换过。

再怎么高等的学校没素质的人也是有的,罗兰鬼线第一次来学校报导的时候,全班哄堂大笑,前面的老师轻轻咳了一声,便没有人再说话。

罗兰鬼线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多少年后回想,仍然是不大知道的。

兴许是自己又脏又破的衣服?又或许是,蓬头垢面的自己。

那一年罗兰鬼线并没有留长发,过分清秀的面庞也能看的一清二楚,因为岁数小,所以看起来像个女孩子,在故乡的时候并没有人说自己太过娘气,但是到了这个学校,可能因为自己不大爱说话,让别人觉得故作清高,所以就被人捉弄。

但是其实真的让人觉得想要捉弄他的原因,是因为,罗兰鬼线实在是太过于聪明。

那种超乎常人得到记忆力和逻辑思维能力,使得他在专业课上表现的如此突出,到了这所学校也是风头不减,经常有老师在课上对他提问,而在课堂上,准确而流畅的回答出老师的问题,实际上是一件很出风头的事情。他的英语也很好,基本上,拥有了他这种记忆力,很难找到他不擅长的科目。

罗兰鬼线的班上同样有一个很突出的人,他的名字叫何晏译,很是拗口,却非常容易被人记住。上课的时候永远半趴着,眯起眼睛看老师,有时候低头画画,自由懒散的很,却没有什么老师管他。最为严格的一个女老师顶多也就是在下课的时候说一句:“好了就讲这么多,不知道何晏译同学觉得如何?”

何晏译总也是眯起他的眼睛,像是一只被抚摸了的猫,并不作声。

罗兰鬼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和他扯上关系,因为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是很巧的是,有一次上课的时候罗兰鬼线来晚了,全班只剩下何晏译身边有一个空座。

罗兰鬼线看他躺着快要睡着的模样,想了想,便坐了过去。

半途何晏译醒过一次,趴在桌子上,盯着罗兰鬼线的侧脸看了好久。虽然罗兰鬼线并没有转过头和他对视,但居然有一种错觉,旁边的这个少年,很像外婆家的那只老猫,通了人性,天气冷的时候会自己爬到床上,心情好的时候让你摸摸,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远走高飞。

莫名的,罗兰鬼线心中涌起了一种想要靠近的心思,很想很想,不仅想知道他的名字,更想知道他的身份,他的爱好,他的年龄等等一切关于他的事情。

七年后的罗兰鬼线想,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何晏译长得太过于出色,让他一下子失了魂魄。七年后想起要接近他的自己,后悔的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

何晏译,哪里有他看起来那么温顺,明明是一只狼,非要伪装成猎狗的模样。

罗兰鬼线开始不愿意坐的那么靠前,而是经常坐在何晏译的身后,这个角度看来,正好能看见他趴着的时候突出的骨骼。罗兰鬼线发现,何晏译看起来瘦瘦高高,其实手臂上全是肌肉,线条流畅的像是一条直线,手掌很宽,右手的食指上有着一层淡淡的薄茧。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关注何晏译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学期的时候了。

罗兰鬼线的各科成绩都能保持在年纪前十左右,他并没有刻意要努力,只是因为除了学习他没有什么要干的事情。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上课的时候,何晏译似乎回头的频率变高了,经常眯起他的眼睛,像是研究一样的盯着罗兰鬼线看。

罗兰鬼线很想摸一摸他那双眼睛。明亮而且魅惑,像是一只胸有成竹的狼,在白天休息,晚上就能扑上来咬断所有人的脖子。

有一天,罗兰鬼线走在校园里,正准备上接下来的密码课,就看到了前面的何晏译。像是以前那样,罗兰鬼线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看他低着头露出来坚硬的脖颈,很是有力的后背,一瞬间忘了时间,直到前面那个人停下脚步,才愣了一下。

何晏译像是在课堂上回过头一样,轻轻地看了看他,第一次对他说话:“你接下来上什么课?”

罗兰鬼线一愣,说:“密码学。”

“这里已经走过了,”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何晏译居然扬了扬嘴角,“我下节课逻辑学推理,而你不是,你却走到了和我一样的教学楼。”

“……”罗兰鬼线也没有被揭穿的尴尬,而是定定的看着何晏译的眼睛,心里想上前摸一摸的想法更加强烈,到了后来,果真慢慢走上前,贴的他很近,很想摸一摸。

何晏译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全都收了回来,拉住罗兰鬼线想摸上来的手,问道:“你,是喜欢我吗?”

喜欢?

像是喜欢外婆家的老猫一样吗?喜欢他那双像是狼一样的眼睛吗?

罗兰鬼线偏了偏头,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走在教学楼里,突然迎面撞来了一个男生,那男生手里抱着一摞的作业本,很快都四散开来,甚至有几本还掉到了厕所的地上。

罗兰鬼线帮他把本子都捡了起来,几乎是没有犹豫,就压低身子,走进厕所,想要把那几个作业本拣出来。

腰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整个人身体向前,罗兰鬼线被推到了厕所里,然后身后的门就被关上,同时外面响起了巨大的笑声。

像是刚开学的时候一样。

罗兰鬼线四处一看,厕所虽然没有人,但是显然这是一个女厕所。

一瞬间急的几乎要哭出来,拼命敲门,想让人帮忙开一下门,很快的,门就被人打开了。

七年之后,罗兰鬼线偶尔梦到那些人的表情,还是会吓得浑身冷汗。

——‘变态’

——‘同性恋’

——‘长成这样难道是个女人’

罗兰鬼线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自己,只觉得眼睛里都是莫名的泪水,而看到这泪水的那帮学生更觉得有趣,或者更觉得恶心。

罗兰鬼线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让这帮学生如此对待自己。

第二天,他办理了退学手续。

他本以为那个何晏译会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但是,他想错了。

这才是个开始。

这一天罗兰鬼线从学校走出去,去了另一所名气很大的学校,参加了自主招生考试,再加上以前学校老师的推荐,顺利考到了那所大学。自主招生考试的那天,罗兰鬼线是从以前的学校走到那所学校的,路途很远,大概有二十多公里,他走了半天,没有休息过一次,腿脚实在疼得厉害就跑着,幸好不是夏天,没有水喝也没有中暑。罗兰鬼线头一次发现,走路有的时候比跑步还要痛苦。

正式转校到那所学校的第二天,有一张金灿灿的邀请函落到了他的邮箱里,这封邀请函,改变了他今后的全部生活。

神秘的组织,完全保密的代号。

罗兰鬼线早就想脱离这里的生活,只考虑了一瞬间就同意了组织的邀请。

后来,组织里代号是‘沃爱思’的人对自己说,罗兰鬼线是他见过的,做判断最快速的人。

因为没有顾虑,所以判断快。因为有信心,所以判断的准。

即使在高手云集的组织里,罗兰鬼线也显得突出,简单的任务都只是练手,算不上是正式的任务,很快的,罗兰鬼线被送往了澳门。

在这个酒醉金迷的土地,挥洒一切。

当罗兰鬼线第一次赚到一个亿的时候,有四分之三以上的财产都交给了组织,他觉得心甘情愿,而且觉得高兴。

总算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不是吗。

和很多憎恶赌博的人不同,罗兰鬼线感谢它,因为罗兰鬼线赚的钱不是出老千赚出来的,完全凭自己的实力,不带有任何幸运在里面,一开始的时候也是输,输的精光,大概一天几千万几千万的豪赌,都是组织出钱,并且不给他任何压力,到后来,便开始大笔大笔的赚回来。不轻易出手,只要一出手,底价就是两百万。

如果拿钱来评价一个人,那时候的罗兰鬼线确实算是一个‘人上人’。

他突然很想回以前的大学看看,算算,何晏译今年上大四,应该还在大学里上学。

罗兰鬼线又不是傻子,离开学校的那一天就知道了,何晏译误会自己是一个同性恋,并且告诉了别人,这才有了那时候的闹剧。罗兰鬼线想回去的一个原因,就是想告诉何晏译,别自恋了,我怎么会真的喜欢你。

那时的罗兰鬼线也没有留长发,只是五官长得越发英气,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女孩子了,带着成年人的睿智和活力,一步步向前。

说走就走,第二天,罗兰鬼线就回到了北京。

在澳门的这三年,他变化的很多。比如衣着,比如气质。在赌桌上,气势非常重要,率先用气势压迫敌人手忙脚乱的叫先下手为强,而这种气势时间久了就会演变成气质,加上比较适合成年人的外衣,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和压低帽檐的帽子,走进这所学校,已经没有人认得出来罗兰鬼线了。

罗兰鬼线一向都是很有耐性的人,就算一天输了几千万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变化,但是到了这里,却连手指都开始颤抖。

有着不堪历史的大学啊,左边新修了一座教学楼,原本白色的教学楼也被染成银灰色,但是总体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按照记忆找到了大四的教学楼,并没有什么人怀疑罗兰鬼线,就那么一步一步的靠近何晏译的教室。

罗兰鬼线从教室门后的玻璃往里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仍旧是半趴在课桌上,很是熟悉的一个姿势。

但是以前看的时候觉得想靠近,现在就只剩愤怒了。

皱眉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敲响了一下玻璃,很小声,不知道为什么何晏译居然顿了一下,转过头向后看了看。

罗兰鬼线呼吸一窒,脚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然而没躲及时,何晏译的已经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了。

被看到了。

罗兰鬼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慌,忘了自己来的目的,三下两下向后躲过去,转身,匆匆忙忙的跑起来。

他不愿意现在就看见何晏译,最起码应该先做好准备,想好要说的要解释的东西。

其实这些话他在前一天都已经想好了,但是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又突然全都忘记了。

还没跑出两步,罗兰鬼线的膝盖后方突然被另一个人的膝盖顶了一下,随后罗兰鬼线整个人重心偏转,很是尴尬的扑倒在地上。

回过头一看,那人果然就是何晏译。

罗兰鬼线暗骂一声,心想,为什么自己最尴尬的样子永远都能被这个人看到。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刚想站起来,又被何晏译按住肩膀,并不打算让他站起来。

罗兰鬼线很想站起来,因为全身上下都是土,偏偏根本就站不起来。

何晏译玩味的笑笑,是那种最不屑的模样:“这是谁啊?难道是以前暗恋我的那个变态吗?我觉得我好像看错了。”

“……”

看着罗兰鬼线几乎快要气炸了的表情,这才抬起手,让他站了起来。

只是,看到疑似罗兰鬼线的身影就猛的冲出来的自己,是不是也该归类到变态一行。

罗兰鬼线面红耳赤的拍着身上的土,过了一会儿,呼吸平定了,才对何晏译说:“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些什么,今天回来的原因是想告诉你,我并不喜欢你,也不是变态,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臆造,做出那么卑劣的事情,何晏译,我从心里看不起你。”

那原本让自己深陷不可自拔的眸子瞬间变得乌黑暗哑,何晏译向后退了一步,习惯性的眯起眼睛,说:“你——只是想说这些事?”

“不然还能有什么?”罗兰鬼线笑笑,故作轻松的说,“要是说还有什么,不得不说,何晏译,你真的挺不是东西的,大一时候我不懂事,你那么欺负我也就罢了,到了今天你还敢绊倒我,你恶劣的简直像只狗……”

何晏译似乎很是惊讶有人敢对他说‘你不是东西’,听到后来更是眯起眼睛,一副随他怎么说都可以的模样。

罗兰鬼线第一次骂人,骂的不算难听,却很爽,像何晏译这样的人,一辈子能被人骂多少次?

罗兰鬼线的思维逻辑能力极强,这么骂之前都没打过草稿,却连续着说了两三分钟,一句话都不带间断的,深吸一口气,最后一长串的骂了出来,然后转身就想跑。

还没跑出几步远,身后的领子就被人猛的拽了一把。

罗兰鬼线长得高,但是也瘦,重心一转移到后面,很快就被拽的跌跌撞撞,甚至直接撞到了教学楼的墙壁上。何晏译啧了一声,说:“你还能耐了?转成跑过来骂我一顿,骂完就跑?”

刚才说话实在是太快了,一瞬间呼吸不畅,大脑都开始因为缺氧而晕眩,看着何晏译居然有两个影子,难受的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一边还不示弱的说:“当然,你以为我还能像以前一样任你欺负吗,何晏译,你眼前的这个人——”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随口道,“可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哦?”声音拉的很长,“你都能干什么?”

罗兰鬼线睁开眼睛,说:“什么都可以。”

就他自己来看,因为工作的时间太少,但是日后研究的更精准一点,自己涉及到的领域一定更广泛。

罗兰鬼线的专职是导弹的研究。不是不觉得压力很大,一般发达国家的的导弹航道都非常的精准,美国的错误范围不超过两米,现在中国到两千米或者两百米就算不错的了。

挺到罗兰鬼线说这话,何晏译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凶狠,随后镇定的问:“什么都能做吗?”

罗兰鬼线以为他小瞧自己,便稍微有点怒气,说:“不然你以为呢?”

何晏译一手压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很不规矩的摸到罗兰鬼线的后背,然后轻轻向下,继续问:“这样的呢?你是……”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罗兰鬼线看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发怒的样子,只觉得这双眼睛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也许很正常,却每次都把罗兰鬼线弄得失了魂魄一般,根本就不知道对方说的到底是什么,倒吸一口气,反应过来之后推了何晏译一把,然后转身就想跑。

从教学楼跑出来,因为是上课时间,校园又大,根本没几个人,罗兰鬼线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猛烈的跳动,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回头看看何晏译,并没有追出来,就那么站着,突然说了一声:“我现在让你停下来,如果你不停,你绝对会后悔的。”

罗兰鬼线才不理他,心里开始后悔这次冒冒失失的回来。无论自己在澳门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强龙压不了地头蛇,何晏译这种人,从大学开始就没有什么人敢招惹了,怎么自己就这么不知好歹的一次一次回来让人家羞辱呢。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风声,有人突然从身后反剪住他的手,向前一推,紧紧的把他的手扣在背后,将嘴唇贴到罗兰鬼线的耳朵边,另一只手掀开他的头发,说:“我让你停下来,你听到了吗?”

罗兰鬼线用力挣脱一下,心里一惊。在澳门的时候罗兰鬼线经常游泳和运动,所以他的力量并不算小,相比较来说,手部的力量应该算是很大的才对,这样用力的挣扎却几乎没撼动身后的人一分一毫。

罗兰鬼线大骂:“我凭什么听你的啊!混蛋!”

身后的手又被提上了一点,瞬间像是要脱臼了一样,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成功让罗兰鬼线禁声。

幸好这个位置看不见他的眼睛。罗兰鬼线疼的脸色苍白,这样想着。

能明显感受到身后人非常的气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他现在何晏译非常危险,如果可以尽量要躲得远一点。

听到何晏译叹了一口气,然后被束缚的双手一凉,金属质感的东西扣在了他的手上。

竟然是一副手铐。罗兰鬼线看不见自己的身后,只能凭感觉来估计这个手铐的硬度,绝对不是什么玩具,不然没有这么重,只是不知道那人从哪里得到的手铐。

虽然手被束缚住了,但是脚还是自由的。罗兰鬼线本想赶快逃走,离开学校就能找到组织的车,又觉得不甘心,转过身想踹何晏译一脚,一边吼:“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轻轻的叹了口气,像是往常一样,轻轻眯起了那双美丽的眼睛,说:“既然,你什么都能出卖的话,那么让我来一次,也无可厚非吧?”

托了那副墨镜和帽子的福,罗兰鬼线走出学校的时候都没被人认出来,基本上看不清路的情况下跟着何晏译来到了一家宾馆。他不知道何晏译带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但是凭直觉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身后被坚硬的物体顶住的时候,罗兰鬼线发现,自己的身体软的根本就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

等到意识到何晏译到底误会了些什么的时候,罗兰鬼线很想跟他解释,但是那声音最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身上的那人根本是没听见的。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彼此没轻没重的,把罗兰鬼线弄得很惨。罗兰鬼线心想,自己这辈子算是毁在这个人渣手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没等何晏译醒来,罗兰鬼线就一瘸一拐的走出宾馆,联系到了组织的人,连夜赶回了澳门。

罗兰鬼线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傻了,自己根本就没做好准备,对那双眼睛也没产生抗体,怎么就贸贸然的回到北京,怎么就贸贸然的又去见了何晏译呢。

罗兰鬼线面无表情的想了想,给自己的导师打了个电话,说明了自己的现状,果不其然被臭骂了一顿,然后给他准备了几个备选的方案,让他能把这次的事故掩饰过去。

最为彻底的一个方案,叫做假死。

罗兰鬼线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能力,被家长发觉出了他的早慧,在他们那里看来,早慧的小孩儿都是要遭到天妒的,觉得罗兰鬼线肯定活不长,便生了第二个儿子,从小冷淡这个最为聪慧的大儿子。尽管冷淡,却也是从心底疼这个大儿子,别的孩子很小就要帮忙干农活,自己却从来没干过什么。罗兰鬼线对家里的感情很淡,听到这个假死的意见之后,几乎是立刻就下定了决心,给父母汇过去了一笔钱,并且写下了遗书。马来西亚的银行做事很彻底,不仅做出了逼真的尸体,而且不大不小的制造出了一点新闻,从此,以前的罗兰鬼线的名字就被抹杀了,他只有罗兰鬼线这么一个名字了。

组织的代号并不是固定的,一个代号往往能代表好几个人,罗兰鬼线却是特例,只有他一个人被称为罗兰鬼线,并且罗兰鬼线也是他的名字,唯一的名字。

不知道何晏译听到自己死后的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呵呵。

罗兰鬼线呆在澳门七年,等待着组织找下面的人员,平时就是埋头学习,偶尔参加大型vip级的赌博,仍旧是上亿上亿的赚钱,但是罗兰鬼线却再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高兴。

在这七年之间,他一个一个的见组织的人,并且一个一个的摸清对方的性格。

其中遇到了一个很是有趣的孩子。

花拉子米。

罗兰鬼线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有些意外。这个孩子全身都散发着‘不要靠近我’的气场,而且看他的外貌,最多也就是十几岁的孩子,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怎么被挑选上的呢。

罗兰鬼线知道他的专职是数学,也没有多大兴趣考验他的专业,礼貌的打听了一点小问题,心想,加上花拉子米,自己的团队有多少人?超过十个人,那就应该可以进行研究了才对。

罗兰鬼线转身望向车辆川流不息的马路,心想,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回去北京,应该没问题了。

那时的罗兰鬼线留起了长发,很长,大概到了腰间,并不梳起来,只是为了遮掩自己的长相和脸型。刻意简洁的衣装,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掩饰自己以前的身份。

那个被何晏译杀死的罗兰鬼线。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上发生了关系,罗兰鬼线居然恨不起来他,往往觉得这个人渣让人咬牙切齿,却也只会咬牙切齿一会儿,真说要报复他,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现在的罗兰鬼线想要报复他的话,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只是不想。

做了一些交代,罗兰鬼线乘着飞机来到了北京。

这个自己阔别了七年的古老城市,变化惊人。

只观看了一会儿,连忙回到自己的住所,将自己全身上下能暴露身份的地方全都遮掩住,这才敢出门,去找花拉子米。

花拉子米的校园很美丽,像个大学一样,而且知道了花拉子米的真名,罗兰鬼线想,自己真是赚了。

正在他沉浸在故国的怀念中,却不知道,其实在他的脚踩在北京土地上的那一刻,何晏译就已经知道了。

眼线遍布全球的他,怎么会不知道罗兰鬼线在哪里?他只是在等,看罗兰鬼线能躲着自己到什么时候而已,何晏译站在罗兰鬼线身后不满三米的地方,眯着眼睛看他全副武装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还想躲着他吗?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怎么可能让你继续躲下去。

因为职业的原因,何晏译的脚步放得很轻,所以罗兰鬼线根本就发现不了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而是很低调的回到自己在市中心的家里,直到关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被人跟踪。

罗兰鬼线摘下墨镜,看清楚来人是谁之后,只觉得想把门关山,可是还没关上何晏译就已经进来了,微笑的模样,说:“好久不见。”

罗兰鬼线想,自己,这辈子难道都不能逃脱吗。

沉默着没说话。

何晏译抬手做出想摸摸他的动作,被罗兰鬼线躲了过去,然后又固执的追上前摸了摸他的脸,说:“你不是死了吗?那我现在见到的是人还是鬼?”

“先生,”罗兰鬼线深吸一口气,“我想您是认错人了。”

说完手就被打掉了,何晏译并不甘心,用手把他遮住大半张脸的长发撩起来,说:“我估计是鬼了。”

“请你出去。”

“如果不呢。”

罗兰鬼线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说:“你会后悔的。”

何晏译一愣,随后又笑笑:“好,你总算学会了这句话了。”摸在他头上的手却没有放下来,最后重重的摸了摸,然后转身,离开的时候,说道:“我回来再找你的。”

罗兰鬼线面色苍白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知道自己就算再怎么躲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让他来找吧。罗兰鬼线想,真是太糟糕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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