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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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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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少年长大后by丁冬(腹黑攻x弱受)
攻:宫城秀人
受:蒋书柏
剧透(搬来的):菊洁!小攻喜欢跟年轻的男孩儿做,在小受年轻的时候跟小受做过,之后就没联系,后来见面,小攻发觉自己喜欢小受,就通过工作把小受带在身边,后来小受也发觉自己喜欢小攻,但是他觉得小攻不喜欢他,就觉得挺难受。问小攻有没有喜欢的人,小攻说有个初恋,说现在还有个喜欢的,就是说小受,结果小受就误会了,以为是别人,之后小受生病,说胡话说小攻喜欢的不是他,小攻着急了,怎么不是呢,然后说清楚了,两个人就和好了,HE。

文案:
七年前他把自己卖了五万块,七年后,恩客成了公司大客户,难道卑微的业务员要再度为公司卖身?!幸好幸好,三十五岁的恩客只爱未满十八的少年郎,二十四岁的业务员已经超出他的狩猎范围了。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被毛手毛脚外带言语挑逗?为什么还是被狂吻猛亲兼做爱做的事?他已经长大了呀!



爱在少年长大后BY:丁冬
——十七岁的邂逅——
  我要钱!现在的我——非常非常需要钱!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接连亮起,璀璨这个繁华的都市。车辆快速自我身边呼啸而过,刮带起冬天刺骨的冷风,让我抖得像个加了太多水的果冻一般。
  我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钞票!无数的钞票——说无数其实有点言过其实,事实上,我现在需要立刻弄到五十张千元大钞,五万块,我需要五万块!
  对一般上班族来说,五万块或许不是什么大数目,但对我这种出身小康家庭的十六、七岁高中小毛头来说,五万块简直就跟五十万一样,是个天文数字。
  而眼看着距离明天只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我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弄这笔钱……
  「唉!」我颓丧地叹了口气,呼出一团白雾。
  我到底该上哪儿去弄这笔钱呢?抬头茫然看着身旁的高楼,有各种旅馆、PUB、俱乐部的招牌亮着。我突然有点失望于自己不是个女孩子,如果是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利用天生的武器——我有张可爱的脸蛋——去骗好色变态老头的钱,而不用站在这里发愁了。
  啊……我现在好想哭喔……呜……五万块啊五万块,我到底该去哪里弄这五万块呢?
  一辆快速驰过的箱型车飙起一股劲风,陷于神思恍惚的我竟然被吹得摇晃起来,我站立不稳,眼看着就要往后跌时,一只手拉住了我。
  「小弟弟,你没事吧?」
  「啊……」我看着眼前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是个还满漂亮的大姊呢!「没、没事……」
  「小心点喔!」那位扶住我的大姊对我微笑叮咛了一句,随即放开我,转身走进了我眼前的大厦门内。
  我看着她妖娇的背影,一头长发随着她的脚步轻微晃动,真……真不错啊!『小心点喔……』漂亮大姊温柔的声音在我耳畔荡着回音,我感到双颊有点发热……
  不!不对!我在想什么?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无意义的妄想的时候,我现在要想的是五万块,除了五万块我什么都不能想,不然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时,要是没弄到五万块,我就没有所谓的未来可言了!
  我努力将自己的心思从漂亮大姊的臀部拉回五万块上头,但是视线却离不了她的背影消失的大门。
  抬头看看上面的招牌,我发现这幢大厦里有不少的俱乐部跟酒吧,那个大姊……会不会是在里面的某一间店里「做」的小姐呢?
  当这个念头浮现的时候,我的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听说那些出来赚的小姐都很有钱,但是也很苦闷,所以,据说牛郎店的主要消费群就是这一类的大姊……
  「嗯……」牛郎吗?我抿紧了唇,深吸口气,仔细地盯着自己倒映在大厦黑色玻璃门上的身影。
  左看右看,嗯,不是我自恋,我觉得自己不管怎么看都可以被划分进「可爱男孩」的范围内,如果平常我所听到的种种道听途说俱都属实的话,我正是那些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姊姊们会喜欢玩的类型呢!
  呃……啊!不管了!为了五万块、为了我的未来,就算是去让漂亮的大姊们玩弄一下也无所谓了!
  天真的我完全没有想到我可能会遇上四、五十岁的深闺怨妇,只是想着刚才那位大姊温柔的声音,凭着一股年少气盛的盲目冲动就跟着走进了那栋大厦。
※     ※     ※
  等走进电梯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电梯里面的一面墙上挂了一排牌子,全都是各类酒吧、俱乐部的名字,我根本不知道该按下往第几层楼的按键。
  这下子我该怎么办?碰运气吗?我的视线落在七楼的牌子上——人家常说LUCKYSEVEN,就选七楼吧!只见七楼的牌子上写着「HAPPY2」几个字,其中那个「2」还特别大。
  我深吸口气壮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真的只能碰运气了。
  于是我按下电梯七楼的按键,心里祈祷着LUCKYSEVEN真的能带给我LUCKY,让我在明天天亮前顺利地弄到五万块钱。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上了七楼。电梯门打开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跟平常公寓大楼没什么差别的门户,其中一扇门旁挂着一个小小的招牌,上面有着跟电梯里的牌子相同的字样——HAPPY2。
  我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这里看起来怎么也不像在营业的样子,可是来都来了,我决定还是碰碰运气再说,于是便轻轻地转动门把,门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门开的剎那,震耳欲聋的舞曲声猛地窜了出来,灌满整个走道。
  我被吓了一跳,飞也似地闪进了门内,用背将门关上。
  只见店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我这边,我被看得有点不知所措,再加上这像是在我的耳朵里放了一个扩音器一般大声播放的舞曲,我觉得自己有点晕了……
  「欢迎光临。」位在门旁的吧台内,有位穿著白衬衫黑背心的酒保对我微笑招呼。
  所有人的视线还是集中在我身上,我头皮发麻,不知所措地跳上吧台边的一个位置上坐下。现在我只希望自己不要那么惹人注目。
  「请问要点什么?」酒保问我。
  「啊?」我猛然抬起一直低垂着躲避注目的头,放在口袋里的手握紧了身上唯一的一张一百元钞票……完蛋了!我身上根本没什么钱,可是我又已经坐下来了,这时候又不能说要走人……怎么办?我感觉自己浑身僵硬,比当初站在冷风里的时候更冷。
  「给他一杯通宁水吧!」就在我进退两难的时候,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看向出声的那个家伙,他坐在距离我两张高脚凳的位置上,年纪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左右,身穿全套整齐的铁灰色西装,右手腕上一只金表在昏暗的灯光下光芒一闪而逝。
  俗丽的金表,我一向认为那类金表是那种看起来很粗勇的土台客才会戴的,穿著花衬衫、脖子上还要有粗宽的金链子、嘴上叼一根烟……典型横眉竖目的黑道「ㄙㄨㄥˊ」老大的配件。
  但是,那种样式的金表戴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却一点土味也没有,反而感觉很优雅,带有像名牌服饰广告里的男模特儿一样高尚、有品味、沉稳而深具自信的菁英份子的气质……以同性的眼光来看,他还真是个有着逼人魅力的男人。
  「呃……谢谢。」我低声向他道谢,突然觉得自己好逊,完全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我希望自己将来能变成他那样的成熟男性,跟他一样迷人,像强力杀虫剂一般,让每个看到我的女人都跟蚊子一样晕倒在我的西装裤下。
  由于环境的陌生,我忍不住移到下一张椅子,向着他靠近,总觉得靠近他可以让我安心一点,至少不会再抖得这么厉害。
  他回给我一个礼貌性的冷淡微笑,随即啜了口杯子里的酒。看那酒杯跟酒的颜色,我猜他喝的应该是威士忌那类带点危险的、成熟男人喝的酒。
  杯子跟冰块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铿啷声。我发现男人有双好看的手。
  指节刚棱,手掌宽厚,感觉上相当有力量,让人一点也不怀疑挨那只拳头揍一下就会立刻躺平的结果。但是,那双手看起来同时也是深具自制力与控制力的,所以,那双手应该不是会用在摆平人上头,而是用来给予温柔的抚摸的。
  「你第一次来这里?」男人开口了,那声音带着跟酒精一样的力量,会让人醺然。
  我听着,感觉自己已经被眼前这个男人迷住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我除了看NBA球赛时会对球场上表现神乎其技的运动员产生这种狂热崇拜之外,从来没对身边任何其它的人有过这种感觉。
  但现在我却对一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陌生人产生了这种崇拜——全然盲目的崇拜。
  「我身上真的有这么多值得你张大了眼睛看的地方吗?」男人苦笑着。
  我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从头到尾就直盯着他看……这下子我的脸颊开始发热了。
  「呃……对不起,因为……」我慌乱地摸着自己的后脑杓,「你实在太酷了,所以……啊!」唔……我在说什么啊?惊觉说错话的我赶紧摀住了自己的嘴。
  所幸这时候酒保送上了给我的饮料,我赶忙握住杯子想用喝水来化解一下因紧张而引发的干渴。但当我的手握住杯子时,我才发现那是一杯绽着萤光蓝的饮料……我原本想说一杯水我应该还付得起(说不定还免费),但是一杯蓝色的水……?我犹豫了。
  「喝吧!这杯我请你。」
  我感激地看着他,觉得自己今晚真是LUCKY,没头没脑地闯进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不仅没遇上什么太难以解决的状况,反而还遇到一个这么好心的陌生人……
  嗯,果然是LUCKYSEVEN!我选对了!
  我开心地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大口,冰凉而带点柠檬味的水顺畅了我的喉咙,我感觉自己没再那么紧张了。
  男人笑了,将手伸过来搭在我旁边椅子的椅背上,我不知怎地心跳加速起来。
  怦怦、怦怦……我的心跳得好大声啊!我总觉得他一定会听到我的心跳声……这个想法让我整颗头开始发热发胀。
  「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男人倾身靠近我,那好听的声音几乎就是响在我耳边的,我开始觉得我喝的不是水,而是酒了。
  「像什么?」我偷瞄着他,他的唇边有一抹笑,那个笑让我的心揪了一下。
  「像只迷路的小羊。」
  「啊?」小羊啊……我看起来有那么茫然吗?不过,嗯……说我迷路其实还满贴切的,因为我本来就是盲目地来碰运气的嘛!为了那五万块……
  五万块!直到现在我才想起自己走进这栋大厦的目的,我是为了赚芳心寂寞的大姊们的钱、为自己争取未来才来的啊!但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刚才居然完全忘记我这个重要的目的。
  「怎么了?」
  「呃……我想起我有重要的事……」我强笑着说,眼光开始浏览整间店,寻找看起来像是芳心寂寞的大姊们的身影。
  视线从左边浏览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回左边——好奇怪的店……这里一个女人也没有……
  「你……」男人的嗓音压得更为低沉,「现在需要钱吗?」
  我惊讶地看向他。
  他怎么知道的?难道我脸上写着:「我要钱」三个字吗?
  男人失笑,是带点莫可奈何的笑容,却不知怎的让我产生一股想依赖的冲动,像是看到一个值得信赖的大哥正面对着他需要帮助的小弟,有种「没办法了,就帮你这次吧!」的感觉。
  「你要多少?」
  「吭?」我的嘴巴惊讶地张大了。
  LUCKYSEVEN……真的是这个魔术数字的力量吗?
  男人的眼光调向我放在膝上的手,我跟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呃……我的手已经快过我的意志,把五指伸直摊开了。
  看来我的潜意识对五万块的执念还真是深啊!
  不过……虽然这个大哥看起来十分值得信赖,但是,他会就这样无条件地帮助我这个才跟他见第一次面的小鬼吗?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但他看起来很有钱,说不定对有钱人而言,五万块的意义跟五块钱是一样的——我忍不住做着这样的痴心妄想。
  「那就走吧!」男人站起身来,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千元大钞随意放在吧台上,伸手揽住我的腰把我捞下地。
  「去哪里?」
  「去哪里?」男人微蹙着眉反问,「这还用问吗?你开了价,我同意,你说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
  我的视线在男人俊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再度慢慢地扫视店里的环境一遍——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GAYBAR?然后……我低头看着自己仍然比着「5」这个数字的手——
  ——我把自己以五万块的价钱卖了吗?而且还是卖给一个男人?
  我僵立当地,动弹不得。
  男人看着我,宽平的唇微微上翘,弯出一抹邪邪的笑。
※     ※     ※
  五万块……我把自己用五万块的价钱卖掉了!
  我打量着眼前这间用金色装潢的旅馆房间,走进玄关之后就是一张巨大的双人床,床旁边是梳妆台,上面整片墙都是镜子,将整张床容纳在镜子里。
  我的视线停留在放在梳妆台上的烟灰缸里的保险套……妈呀~~我一点也不想被男人套上那个东西然后捅进我的屁眼里啊!
  一想到那个画面,我感觉自己全身汗毛直竖,似乎连头发都一根根地直立起来。
  天吶!那会有多痛啊?男人的阳具勃起时是种什么景象我当然知道,那样坚硬硕大的东西要塞进我屁股上的小洞……那一定会裂开吧!妈啊!一定很痛……
  不过,我也不确定我一定会遭后庭花劫,说不定这个外表看来十足阳刚的大哥是个零号同志呢!但……就算他是个零号好了,我的情况也不见得会因此而改善,因为要是他真的要我上他的话,我都没把握自己一定可以硬得起来……怎么办?
  我……我真的要为了五万块卖身给一个男人吗?
  我在镜子里看到他走向面对着梳妆台的衣橱,以明快俐落的动作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挂进衣橱里。
  脱下外套的他,那背影看起来更加坚实宽厚了……看着他用那好看修长的手指解开领带,露出解开扣子下的喉结,我有点忘记了自己的紧张。
  「你要先冲个澡吗?」他问我,话语将我的视线带往浴室的方向。
  好、好煽情的装潢啊!
  只见浴室的门是一整片的雾玻璃,莲蓬头就正对着门口,要是在里面洗澡的话,就算关上门也看得到模糊的影子,那种效果反而更加引人遐思。
  「呃……我……」我支唔着,心里还是没办法决定要留下来还是要走,我只是狐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乖乖地跟他来开房间。
  「不想洗也没关系……」他边说边脱下身上的西装背心跟衬衫,露出结实的胸肌……他的体格跟运动员一样健美,小腹隐约分得成六块……充满了阳刚之力的身材,真是令人羡慕的好体格啊!不像我,只是平坦的一块。
  沉嗓在我看着他的身体发楞时靠近我,在我回复过意识来时,我已经被他拋在床上,看着他俯临我的上空。
  「有青春的汗臭味也不错……」他低喃着,将脸埋在我的颈窝,轻轻地吻上。
  呜哇~~怎么办?我的脑袋一片空白,颈部肌肤敏感地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而他的手已经开始在解我的皮带了。
  「等、等一下!」
  「放心,我没有任何会传染的疾病,而且我会戴保险套。」他说着,唇舌已经滑到我的锁骨上,我全身僵硬起来,拼命发抖。
  「不……不要……」我闭紧了眼睛,整张脸好热,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
  他用单手压制我挣扎的双手,固定在我的头顶,另一只手伸进我的毛衣里,触摸着我的胸膛,用嘴含住我的耳垂,舌头滑进耳孔里舔着……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对这样的爱抚起了反应。
  我颤抖起来。不要……别这么快,我还没决定到底要不要做啊!
  他压在我的身上,持续不断地吻着我、爱抚着我,我被他带领得有点晕……但突然间,我感觉有个坚硬的东西抵在我的腿间。意会到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脑袋里像是有好几个大雷接连打落。
  真的要做吗?真的吗?虽然我不是女生,一点也不用担心什么贞操问题或怀孕的危险,但、但是……不要……好可怕……我不要……
  「我不要……」我的声音里夹带哭音,脸颊上湿湿的,我真的哭出来了。
  「你是第一次吗?」他的声音里有着诧异,但温润的双唇再次欺上,这次的落点在我的胸膛,「不用怕,不会太痛的……」
  「呜……」虽然他这么说,但我还是很怕,「不要!」我大喊出声,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我竟然推开了他,胡乱拉下被扯高的毛衣,抱紧了自己的肩膀一个箭步就冲到床下,缩在墙角边大哭起来。
  我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呢?我抽抽咽咽地哭着,拼命用袖子擦眼泪鼻涕。
  他看着我,垂下的肩膀是一声无声的叹气。
  我想他一定觉得很无奈吧!没想到我是这样一个没大脑的麻烦小孩,竟然在这里大哭……想到这个,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会不会想揍我一顿或是硬逼我就范、甚至强暴我呢?我想着,越想越怕,但从模糊泪眼里,我看到他静静地看着我的平静表情,更甚者,他的眼眸里还有一丝隐约的疼惜……
  我想,他现在一定很后悔吧!后悔碰上了我这个大麻烦……
  「呜哇……」我的哭声为此爆发出来,「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呜……」
  我哭得一发不可收拾,心里只想着自己当初的不该,不该硬借同学的新车去骑,结果撞上了别人的轿车,把同学的机车撞坏了不说,还得赔轿车车主一笔钱……为什么当时我不跟爸妈伸手却要跑去借钱呢?跟爸妈说的话,顶多是被骂一顿、然后禁足罢了,为什么我要妄想骗芳心寂寞的大姊们的钱,最后把自己给弄到来卖身给一个男人的地步呢?
  正当我哭得极其惨烈的时候,一张大毛毯盖住了我,随即,我被抱了起来,轻柔地,被放到了床上。
  他隔着毛毯抱着我,轻拍着我的背。
  「你做错了什么?嗯?」让人安心的沉稳声音响起。
  「我把同学……同学的车……撞坏了,可、可是他没、没逼我还他……修车的钱……可是车主要我们赔……」我缩在他怀里,抽抽咽咽地说着,没头没脑地胡倒一通,「我们不敢跟爸妈讲,就、就去借钱……明天一定要还五万块,不然……他们会逼我们去卖毒品……那样、那样……我的一生就毁了……哇啊~~我会被警察抓走,然后坐牢……我不要~~呜……然后我就找不到正当的工作,就会一直堕落下去……然后死在黑道血拼里面……」
  我哭得像个三岁小孩,整件事也被我讲得不清不楚的,可是我根本没心思去理会他是不是听懂了,只是像发泄似的把自己的恐惧跟不安都向他倾诉。
  「原来只是这样啊……」他还是继续拍着我的背安抚我,「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把五万块还了就是了,用不着哭成这样吧?」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所以才想去……去……呜……我是笨蛋!」用力地哭喊出对自我的责备时,我忍不住向着他靠过去,窝在他的胸前努力地哭。
  「你不是,放心吧!你一点也不是笨蛋。」
  听到他这么说,我整个人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对我微笑着,随即轻轻地亲吻了下我的额头,手在我背上轻抚,我觉得好舒服。
  「你能想到自己的未来,努力要走上正确的路,这点是很不容易的,所以你绝对不是笨蛋,」他专注地凝视着我,一点也没有敷衍的意味,「你绝对要相信这一点,不需要责怪自己,好吗?」
  他的声音……真的好好听,更散放着一种叫人不得不信服的权威感,让人可以对他赋予全副的信赖。
  「那……我现在、该、该怎么办?」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整个依赖起他来。
  「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把眼泪擦干。」他说着,从床头几上抽了面纸帮我擦掉眼泪,还帮我擤鼻涕……呜……我的眼眶又湿了,眼泪再度流下,只是,这次流的是感动的眼泪。
  他似乎理解我这次流泪的理由,因此只是给我一个极其温柔的微笑,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用力地抱紧我,我也本能地伸出双手回抱着他。
  「擦干眼泪,」说着,他用手指揩去挂在我眼角边的泪滴,「然后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天一亮,所有事情都会顺利解决的。」
  他的话让我无条件地相信。这一刻,我真的放下了心,感觉之前一直紧绷的神经全部都松弛了下来,而放松了之后,我开始昏昏欲睡起来。刚才可能哭得太凶了,所以现在我的眼睛又酸又涩,眼皮也好重……
  他的手指梳理着我的头发,好温柔好温柔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好象变成一只猫,正被主人温柔的抚摸摸得舒服地眯起眼睛。
  「唔……」我发出不明所以的喉音,感觉他的怀抱好温暖。
  他持续不断地轻拍着我的背,杂以温柔的抚摸,我忍不住闭上眼睛,不自觉地更向他偎近,他的体温和我身上紧裹的毛毯让我觉得好热……我撂着贴在颈背上的发尾,湿湿的,脖子上都是汗。
  「来,把毛衣脱了,这样睡会比较舒服。」他轻声说着,以一种带着劝哄的语气,我顺着他撂起我毛衣下端的动作抬高自己的手臂,让他帮我脱掉毛衣。
  之后,他的手便隔着我的内衣继续抚摸我的背,真的好舒服。我恍恍惚惚地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也不知道是不是作梦,总之我觉得自己好象真的是一只猫,在主人的抚摸下舒服地缩在主人的怀中,然后,主人觉得我好可爱,就轻轻地吻着我的脸……
  「嗯……」是棉花糖吗?我感觉自己的唇间有甜甜软软的东西,忍不住张开了嘴,移动舌头舔着。
  「唔……好热……」也不知怎么了,我觉得好热好热,身体不安地扭动起来。我身旁的他用他那好听的声音不知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楚,只觉得那像是在很远的距离外传过来的声音,但下一刻,我感觉凉快了许多。
  皮肤上的触感改变了,我隐约模糊地感觉自己的肌肤正贴着另一个同样质感的物体,但我并没有去探究那是什么,只是一径向着对我招手的睡眠深处沉落,一种全身的束缚全部卸除的畅快感在我的身体四肢蔓延……我觉得自己好象正在泡热水澡,好热,可是也好舒服。
  微微张开眼,我的眼睛前面像是有层雾笼着,而朦胧中,我看到他的双眼,好黑、好深,我被吸住了。
  他好象一个梦……我模模糊糊地这么想着。
  我看到他在雾中对我微笑,然后,轻轻用手盖下我的眼皮,我就这么沉入一片黑暗当中,但那是一种让人感觉无限安心的静黑。
  黑暗中,他的手在我身上移动,顺着我的身体曲线轻柔而缓慢地滑动,背、腰、臀、腿……我抱紧了贴着我身体的物体,感觉自己浮了起来,像飘在云端。
  「唔……我做梦了吗……」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低喃着。
  「嗯,你正在做梦,安心睡吧……」
  在他温柔声音的劝诱下,我的意识就这么融入一片阒黑……
——二十八岁的幸运日——
 嘈闹的舞曲像潮水一样弥漫在整间酒吧里,掩盖所有交谈的声音。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酒保在吧台里以熟练的手势调理着一杯马丁尼,边喝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这对我而言是个平静的一天,就跟我每一天的生活一样,没什么特别值得记忆的,至少,在刚才那一声巨大的关门声响起前是如此。
  原本我还看着酒保,因为他是这里最年轻的一个了,不过说年轻,应该也超过十八岁了……真是无聊啊!我完全没想到这间店居然一个十八岁以下的少年郎都没有……台湾的少年都不混这种酒吧的吗?
  唉……真叫人伤心,我偏好的是尚未完全转变成大人的少年,所以,我本来是预备喝完这杯酒就回下榻的饭店去休息的……
  但那一声「砰」把一个叫人意外的幸运带进了我原该平淡无聊的夜晚。
  那个小鬼……他到底能看我看多久呢?我对那个刚闯进来的小鬼能把视线定在我身上多久的时间发生兴趣,觉得这是个挺有趣的游戏,我想看看他能忍耐多久才开口跟我攀谈。
  从他一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他是有目的地来到这里的。一脸的惶惑不安,狼狈得有点可怜……但还满可爱的。
  我用眼角余光偷瞟了他一眼,他还是瞠直了双眼盯着我看。他没有任何其它的动作,只在刚才向我移近一张椅子的距离后就定在那边不动,呆呆地看着我。
  已经五分钟了。我看着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估计错误。我都请他喝饮料了,如果是老手的话,应该会知道我也有点那个意思吧?至少代表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坏,那他不是应该把握机会吗?毕竟他看起来就是一副急于找钱的样子。
  可是,他还是维持着跟刚才相同的姿势,并没有试图跟我攀谈,拉近我跟他的距离。
  难道……他不是那种到酒吧来想赚点零用钱的那种小男生吗?我狐疑地把眼光转向他,重新仔细打量他一遍。
  看起来是个乖巧的孩子,没烫头发也没染头发,穿著普通的夹克外套跟毛衣、牛仔裤,除了长得可爱了点以外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而现在这样呆楞地看着我的他,脸上也没了刚进门时那种窘迫。
  他刚进来的时候,很明显地散发出一种走投无路的讯息,直觉告诉我他是来这边碰运气的,至于是碰什么运气,不言可知。
  看着他澄澈天真的大眼直盯着我看,我真想叹气,没想到是我先沉不住气。
  「你第一次来这里?」
  没反应。
  「我身上真的有这么多值得你张大了眼睛看的地方吗?」我忍不住苦笑了。如果他是企图用这种方式来吸引我的注意的话,那么,他很显然是成功了。
  「呃……对不起,因为……」他脸红了,惊慌失措的,「你实在太酷了,所以……啊!」说着,他猛地摀住了自己的嘴。
  好生嫩的反应。我发现他在我心目中的可爱指数正在攀升。
  他到底几岁呢?十四?还是十五?有点危险的年纪,不小心一点的话我可能会吃上官司,毕竟这里对我而言是个陌生的环境,我必须小心一点。
  但是,在看到他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喝下那杯我替他点的通宁水时,我想我不必担心这会是个桃色陷阱了,因为如果这是他的演技的话,那他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点。
  这么棒的演技加上那张脸蛋,这个孩子会很有发展,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想必他就不会以一副坐困愁城的模样出现在这里了。
  「喝吧!这杯我请你。」看样子他真的是第一次来这种场所,不然就会知道当我替他点饮料时就代表这杯饮料将是该由我付钱。
  少年露出被救助的小狗般感激的神情,然后迫不及待地喝起饮料来。看样子他真的很紧张,握着杯子的手还在颤抖呢!
  真好玩……我觉得自己今晚有点幸运,看来我找到一个好玩具了。
  好吧!既然他不懂得怎么下手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靠近他,其实也只不过是把手搭在他旁边的椅背上而已,但是他却立刻像受惊的猫一般,整个背脊直立起来。
  「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我倾过身体更加靠近他,只见他整张小脸胀得通红。
  「像什么?」他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还带着隐约的颤抖。我不禁让脸上的笑容更加放肆。
  「像只迷路的小羊。」
  是的,他就像只小羊,注定要被我这只狼吃掉……我已经可以预见他的未来了。
  「啊?」他惊讶地出声,表情有些茫然,但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身体弹动了一下。
  「怎么了?」我好整以暇地问。
  「呃……我想起我有重要的事……」他笑得很勉强地回答我,而后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我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表情,揣测他在找些什么……他的脸上有一丝茫然、一点诧异,而后有一抹失望。
  怎么?他的失望是因为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吗?我有点受到打击的感觉,或许他其实是来这里找他的情人的……
  一股莫名的占有冲动充塞在我的胸口,我突然决定不择手段了。
  「你……现在需要钱吗?」我压低了声音问他。
  他惊讶地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坦率地给了我肯定的答案。
  宾果!我的直觉判断是正确的。我有点高兴,但也有点失望。我高兴的是我可以免除后续的可能麻烦,以简单直接的交易方式获得我想要的;而失望的是……我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纯洁无暇的少年竟然是出来卖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你要多少?」失望归失望,我想要的东西还是要弄到手才甘心,这是我的习惯。
  他没开口回答,只是胆怯地暗暗伸出五个手指头。五千吗?我看着他,忍不住要怜悯他的胆怯,他真是太小看他自己了。
  如果他想,五万块钱我都愿意付……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认为他的确值得比五万块更高的价码。不过,现在不是讨论价钱这种枝微末节的小事的时候。
  良宵苦短,既然交易成立,那就好好地享受这个夜晚吧!
  我本来以为自己要很无聊地度过这一天呢!却没想到会在今天将近结束的时候遇上他——这个可爱的男孩。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是个幸运的夜晚。
  「那就走吧!」我站起来,付了帐之后揽住他的腰把他从椅子上抱下来。
  他比我想象中更轻盈。
  「去哪里?」他的表情呆滞得近乎白痴,叫我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去哪里?」我不禁皱眉,「这还用问吗?你开了价,我同意,你说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
  他楞呆地看着我,这下子我真的弄不懂他了。他到底是有计画地想用自己的身体来赚点钱?还是误打误撞地顺水推舟达成这笔交易的?
  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但情况已经演变到了这一步,我怎么也不想放开搂着他的那只手,因为我已经决定要他了,而我厌恶改变自己的决定。
  「走吧!」我将他更向着自己揽近,径自迈开步子,他不得不配合着我,跟我一起走出店门。
  看着他茫然的表情,我猜他现在一定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这么笨才对,或许,他是在犹豫。
  我带着他走进电梯,发现这栋大楼的顶层就有一间宾馆,虽然我可以开车带他去找间气氛好一点的饭店,但那样对我而言太危险了一点。
  第一,他有可能在这段车程中改变主意;第二,这样带着他出现在太多人面前对我来说潜藏的危险会更大,因为我有可能会遇上认识的人,即使是微乎其微的机率,我还是得慎重小心才行,毕竟和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是犯法的。因此我按下了往顶层的按键。
  「呃……我们要去哪里?」他颤抖着,怯怯地问我。
  「开房间啊,」我故意轻描淡写地回答他,虽然我可以用温柔平抚他的不安,但我并不想这么做,因为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他那手足无措的窘样……如果把他给逗哭,他一定会更可爱吧!「我会给你你要求的数目的,如果你比我想的做得更好的话,」我将他拉到身前,托起他的下颚,「我还会多给你一点服务费。」
  听到我这么说,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在我怀中的小小肩膀颤抖着……看着他这可爱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
※     ※     ※
  这还真是间不怎么样的宾馆呢!进了房间之后,我忍不住这样想着。不过无所谓,环境不重要,重点是他,有他的话,我想这个夜晚就不至于寂寞到太难捱。
  从一进入这个房间到现在,他一直僵立不动,只是用眼睛打量整个房间,脸上表情变化多端。
  光是猜想他现在在想什么,我就觉得乐趣多多。
  我率先脱掉衣服,想看他更加惊恐的表情,没想到他却看我看呆了……跟我料想的不一样,但还是满有趣的,接下来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你要先冲个澡吗?」我问他,偏偏头指向浴室。
  在他看到浴室的时候,他整张脸由白变红,我突然觉得,如果能一边看他洗澡一边喝酒,一定是种享受。
  这个想法实在淫亵得出乎我的意料。我虽然决定要他,但其中却是以逗弄的成分居多——就像无聊时拿逗猫棒逗着你无法预料他下一步会有什么可爱表现的宠物猫一样。
  这个少年之于我,与其说我想跟他做爱,藉此满足身体的欲望,不如说我想玩玩他,藉以满足我恶劣的捉弄癖要更贴切一点。
  「不想洗也没关系……」我边说边脱掉上半身的衣物,但我怀疑他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我不再给他反应的时间,径自抱起他放到床上,而他也一直乖顺地任我摆布,瞪大了一双纯真的眼睛看着我。
  他像张白纸。
  这时,在我心中的一个小角落有类似罪恶感的心情在蠢动着。也许,他根本不是个同性恋也说不定……但我漠视这个模糊的想法。
  脱下他的外套,才发现他的体格比一般少年更要纤细……细细的颈项,白晰中透着隐约的绯红——正是我喜欢的类型。
  现在,我心中想逗弄他与想跟他做爱的比重产生了微妙的改变。
  「有青春的汗臭味也不错……」吻上他的颈侧,有淡淡的汗味,是一种融合了风跟阳光的纯粹心理上的气味,我想这是我偏好少年而非成年男性的主因。
  在我过去的纪录里,我所交往的对象都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或许我是下意识地在他们身上试图寻回青春的记忆——那情与欲初萌芽的青涩、介于模糊地带的不安定时期。
  带着点惆怅却又美好的年代啊……在抚摸亲吻着他时,我回味起那段已经遗失的年少。
  少年真是种可爱的生物……我感叹着,开始细细地品味起他的一切,从气味、体温……到触感。
  被压在我身下的身体明显地僵硬起来,我感觉得出他的害怕,他是真的在害怕。
  我是不是太过份了?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问着我。抚摸着他的颤抖,我感觉心中罪恶感的锥刺更锐利了一点。
  其实我可以温柔地对待他,不同于对待以往的每一个少年的,但……现在的我完全不想停手,只是变态地想看他更害怕的模样。
  「等、等一下。」他喊停,但我不顾他的挣扎,动手解开他的皮带。
  「放心,我没有任何会传染的疾病,而且我会戴保险套。」我掀起他的毛衣,让自己的唇贴上他的胸膛,留下红印。
  「不……不要……」他全身发抖,双手拼命挡在胸前,想拉下那根本不足以保护他的衣服。
  论力气他不是我的对手。我只用单手就能压制住他的双手,并且把那双挣扎着想保护他自己的手固定在他的头顶,另一手在我舔弄着他的耳朵时抚上他的胯间。
  我知道如何勾引起他的欲望,并且让他觉得舒服。
  我含着他的耳垂,手指往上移动到他的胸上,敏感处受到爱抚,那稚嫩的身体开始发出连绵不绝的——含带另一种含意的颤抖,带动他紧闭的长睫随之微闪。
  现在,我感觉手下的他已经坚硬起来。
  可怜的孩子,他看起来好象随时要哭出来似的……不……他已经哭了。
  通红的脸、眼泪挂在杏子般上翘的眼角,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我有些目眩神迷起来,下腹产生一股热胀。现在我心里的秤已经完全倒向一边了。
  我明白自己的体内本就隐藏着虐物的恶欲。他愈是害怕,我体内的渴望就骚动得愈加厉害……但是,这一次似乎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我不要……」他哭出声来,我明了他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让哽在喉咙里的声音脱出的。
  「你是第一次吗?」我明知故问,「不用怕,不会太痛的……」我含住他的胸尖,用唇齿轻磨着。
  「呜……」他喘起来,突然生出一股大力挣脱我的手,「不要!」他用力推开了我,神速地冲到墙角边缩起身体,抽抽搭搭地痛哭起来,用宏亮的哭声袭击我的耳膜。我很想用手塞住耳朵,但这一次我没有顺应自己的心意这么做,因为——
  ——我看到他的眼泪像断线珍珠一般地落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的眼泪以这种颗粒状的型态出现……现在我开始相信童话故事的说法——珍珠是眼泪变的。
  原来人的眼泪真的可以美得像珍珠一样,美得让我忍不住想叹息。
  突然间,我察觉心里有种跟以往不一样的悸动像初春的嫩芽般冒出——我想用我的双手去承接他的眼泪——那被拋落的晶莹。
  「呜哇……」他的哭声猛地从小浪转成大潮,「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呜……」
  听到他这样抱头痛哭地自责,我感觉那些话仿佛是从我心里喊出来似的。我真是太过份了,居然害他哭成这个样子,像个皱起来的包子似的,虽然真的是超级可爱,叫人想把他搂在怀里用力地疼惜……但我终究还是太过份了。
  前所未有的罪恶感灌满了我的身体。
  「抱歉……」我耙梳了下头发,扯过床上的毛毯走到他身边去把他包起来,他的哭声在这剎那转为低微。
  我战战兢兢地抱起他,就像是捧着水滴似的,轻轻地把他放到了床上,而后将他搂在怀里,轻抚他的背脊。
  他的眼泪又从眼角挤了出来,听他边抽气边不断地喃喃自责,我实在好奇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责怪他自己呢?不好的是我呀!
  「你做错了什么?嗯?」本来我接下去是想安慰他的,没想到我这一问,他就叽哩呱啦地边哭边说,而且越说越快、越哭越凶,中间没留给我任何发问的余地,我只好专注地听着,好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把同学……同学的车……撞坏了,可、可是他(他?谁?是指同学吗?)没、没逼我还他……修车的钱……(嗯,果然是指同学。)可是车主要我们赔……(车主?不是同学的车吗?唔……大概撞坏了别人的车吧!)我们不敢跟爸妈讲,就、就去借钱……(借高利贷吗?)明天一定要还五万块,不然……他们会逼我们去卖毒品……(嗯,原来如此……)那样、那样……我的一生就毁了……(想得太严重了吧?)哇啊~~我会被警察抓走,然后坐牢……我不要~~呜……然后我就找不到正当的工作(想得真远……),就会一直堕落下去……然后死在黑道血拼里面……(电影看太多了吧?)」
  听到后来,我真的很想笑。「原来只是这样啊……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把五万块还了就是了,用不着哭成这样吧?」原来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跑来想卖身的啊?真是……只不过是五万块嘛!又不是五百万……不过,这种无知也是年少的一部份吧!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所以才想去……去……呜……我是笨蛋!」说着,他的脸再度皱挤成团,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地哭着。
  看着这样的他,我忍不住微笑了。
  对什么事都很认真、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想以一己之力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承担后果……虽然使用的方法不一定正确,但那认真得近乎傻气的拼命作风却是极其可爱的。现在在我心中,他的可爱度已经累积到我快要无法抵挡的地步了。
  这个时候,他偏偏还向着我靠过来,窝在我的胸前哭泣。泪水流到我的身上,温热湿粘,我感觉自己体内原本平息的躁乱正在一点一滴地苏醒。
  「你不是,放心吧!你一点也不是笨蛋。」我压抑着自己的本能,致力于专注地安慰他。「你能想到自己的未来,努力要走上正确的路,这点是很不容易的,所以你绝对不是笨蛋,你绝对要相信这一点,不需要责怪自己,好吗?」
  他抬起泪水盈然的眼眸,让我看到全然的纯净透明,「那……我现在、该、该怎么办?」他毫不犹豫地对我赋予完整的信赖。
  我突然自惭形秽起来,他一定不知道我心里在打着什么主意吧!
  ……我真是个污秽的大人……
  但我的自责无法制止我的欲望,现在,我是真的想要他。
  「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把眼泪擦干。」我抽了面纸帮他擦眼泪擤鼻涕,再摸摸他的头安慰。但是他实在太不合作了,才擦干的眼眶再度湿润起来,那一颗颗的珍珠纷纷坠落,滴在我的指尖……那滴泪仿佛渗入我的血管,如同催化剂一般激荡起我的血液,叫我再也忍不住,紧紧地将他搂进怀中拥紧。
  而不理解我的丑恶的他,这次回拥了我,泪水再度湿了我的胸膛。
  完了……他不能再哭了,他再哭下去,我的下半身就坚持不住了。
  「擦干眼泪,」这是我给自己最后一次努力的机会,我真的希望他不要再哭了,「然后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天一亮,所有事情都会顺利解决的。」
  「真的吗……」他含混不清地咕哝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嗯,当然是真的。」
  得到我的答案,他眯起了湿润的眼眸,脸靥上绽出一朵浅笑——瞬间,我感到身体里有根线崩断了。
  忘我地抚摸着他的背,感觉他的睫毛刷过我的下颚,内心那渴望着与他更亲密直接地接触的吶喊骚动如潮,我忍不住吻上他的眼帘、而后眼角、脸颊……一连串细碎的轻吻让他发出不安的声音。
  我感觉他的身体热了起来,胸膛的起伏加剧……
  「来,把毛衣脱了,这样睡会比较舒服。」我劝哄着他。
  他恍恍惚惚地顺应我的动作,让我卸下他身上的遮蔽,没有特意去锻炼的身体逐渐暴露在我的眼底。
  白晰纤瘦的少年,头发细如丝缎,丰唇半启,引诱我不自禁地吻上。
  他响应了我,唇舌生涩地蠕动,以一种品尝着食物的方式。我知道他现在根本处于意识不清的半昏睡状态,身体的响应完全是本能,如果我再继续做下去的话,势必构成诱奸的罪名吧?
  「唔……好热……」他在我怀中扭动着,我动手拉下他的裤子拉炼,将手探了进去,握住他的生嫩,轻抽柔抚,他在半昏梦中喘起来。
  我明知自己正在犯罪,而且,可能会伤害到他……这个想法让我犹豫,但我却怎么也遏止不了继续下去的冲动。
  「继续下去好吗?」我问着,虽然知道这时候即使获得他的同意也做不了准,但我还是想得到他的允诺。
  他似乎睡熟了没听到,因此没有响应,于是我又重复了一次相同的问话。
  为什么会执着于要他给我一个允诺,我并不是那么清楚,我想,或许我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合理化行为的机会吧?应该是,因为这才是我。
  但是,隐约间我又觉得我其实是想让自己相信——相信我跟他是在两相情愿的状况下发生关系的。
  「唔……嗯……」他微点着头,脸颊在我肩窝摩擦着,我才又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的身体更向我贴紧,汗水自他的肤下沁出,像胶似的将我俩的身体紧粘。
  他喘息、颤抖,我再次吻入他的唇吞饮他模糊的呻吟。
  少年的腿抬了起来,勾住我的小腿,摩挲着,是本能让他如此动作的,所以,一点也不能怪这个无知的傻孩子勾动我的欲望……坏人是我、有罪的是我,与他无干。
  我含住他的唇吸吮。看着那粉色的唇瓣在我的吻之下充血而红艳,些微口液溢在他的嘴角,在昏黄的灯光下荡漾着浓烈的情色感。我不自禁地加快了手部的动作,吻上他的胸膛,游移滑动,用舌头弹动他那因爱抚而硬胀的乳尖,致使他的身体产生相同的变化。
  以指描绘着他的唇型,接着缓缓探进他的口中,他毫不犹疑地接纳了,软舌卷舔,濡湿了我的手指。我将那被他接受的手指移向他的身后,边抚着他的臀、边搜寻男性身下另一个快感产生源。
  他的身体在我搓揉着他的臀瓣时稍微放松下来,但在我伸指按压着那幽闭的入口时,他勾在我腿上的脚禁不住拉直了,而被握在我手中的硬挺也发出细微的颤动,尖端溢出少许体液。
  我让身体下滑,舌尖一路掠过他的肋骨、腹部、直至下体。张口含住少年,他的身体在这一剎那间反弓了起来,双手扯紧了我的头发。我察觉年少的他已经濒临极限,于是我更加不留情地攻击他。
  在一连串快速而轻密的颤抖之后,我的嘴里满是少年的浓郁气味。我没有选择吞下,只是轻轻抬起他的下半身,命令唇舌一径向后,让舌尖触着他那紧缩的蕾苞,浅浅的红映在我的眼底,我不禁让舌尖潜入。
  「唔嗯……」他发出半喘息半呻吟的喉音,手放开了我的发,转而扯着床单,腰臀微摆,用身体告诉我他的感觉。
  我抬起身体,俯临他的上空。
  长翘的睫毛缓启,裸露出那双黑白分明的澄净眼眸,染着醺醉般的茫然,衬着火红的双颊,既可爱又煽情,是种如同罪恶般的无暇。
  我忍不住抱紧了他,再一次用手品味他每一吋肌肤。
  「唔……我做梦了吗……」他轻揉着眼睛问。
  「嗯,」我微笑,伸手合上他的眼帘,「你正在做梦,安心睡吧……」手触着他的背脊,细致而坚实,纤薄的皮肤下传来他再度逐渐加速的心跳,怦怦、怦怦……敲出催促的节奏,鼓动我吻遍他的一切。
  我褪下长裤,让彼此最隐私的部位相亲,手指在他臀间的穴口轻搔,勾引他更主动地向我贴近。
  这一定是他第一次吧……我如此肯定着,便在手指上沾捻了大量的KY。
  轻吻着他的耳朵脸颊,少年柔顺地揽住我的颈项。我抬高他一只脚架在我的腰上,将润滑液涂上,借着外物的帮助,手指轻而易举地入侵他的身体。
  一开始他紧绷地颤抖了会儿,但在手指轻缓的进出中,少年柔软的身体慢慢地接受适应,软瘫成棉,双手攀在我的背上,似抓似摸,弄得我口干舌燥、身体骚乱不已。
  感觉他已经柔软到可以接纳更多时,我伸进第二根手指,并且加快了抽送的速度,力道跟着一起倍增。他的身体扭动趋向狂乱,连另外一只脚都抬到了我的腰上,紧钳着我,我不得不把他的双腿分开一点。
  「对不起,其实我早就决定要做到最后了。」我在他耳边轻声说着,即使我知道他听不见。其实在取悦抚慰他的时候我心里反复地挣扎着,不确定是否该占据他的全部,但……我却在挣扎的时候同时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决定——
  我想要他。
  松了他的箝制,我使用一手将他的腰抬得更高,另一手摸索着做爱必备的保险套,但略一犹豫之下,我不知怎地放开了一向不会忘记使用的隔膜,让赤裸的自己取代手指侵进。
  「啊啊……」在我进入的剎那,他在睡梦中喊出声来。
  攀在我背上的手改抚成抓,眼角边凝出晶莹——我连忙含下那颗珍珠,不愿再见他堕泪。
  他蹙起眉尖在我身下狂乱地颤动,吐出的气息一口比一口灼热,身体明显地描绘出欲望的形状。
  我像是晕了一般,眼里、脑里,满满地盛装着他的一切。
  喘息、轻吟、颤抖……他的一切令人忘我。此时我的身体里仿佛有个发光体,随着益发紧密的结合,那光芒随之剧烈跃动着,满溢的光炫目炙人。
  为此,我晕眩了。
  藉由抽送时腰部上下的移动,以腹部搓弄他的勃起,同时感受着他的紧裹。我与他彼此用身体为对方加温,持续不断,终至沸腾……
  同一时刻的释放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我希望怀中的他有着跟我相同的感触。即使他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但我怀想着他会在偶尔的酣梦中回味起今晚,而后,将之界定为一个甜梦。
  为他拭净身体,我抱着主动向我贴近的少年,嗅着他发上的气息,利用他的温暖帮助我、带领我沉入他的梦中。
  拥抱着他,安稳平静的气息随夜的深沉如雾般弥漫,我渐渐感觉多彩的梦境环绕着我。
  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因为我在人海中找到了一颗最澄净剔透的珍珠,且一度拥有了他。
——七年后的重逢——
  污浊的气体自汽机车排气管呼呼地喘出,将整个台北盆地罩在一张灰与尘交织的网中,混浊了天空的蓝,叫人呼吸不到那原有的澄净透明。
  蒋书柏忍着咳嗽将机车停下,拔了钥匙拿了公文包就往公司大楼直冲,跑了一半才发现自己安全帽没拿下来。
  真糗!难怪刚才有陌生人对着他猛笑……他窘赧地边跑边拿下安全帽,一张略小而尖的脸微微红了起来。这是他自小就有的毛病,每次只要一紧张,他的脸就很容易泛红,而且还红得很明显。这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皮肤总是晒不黑的缘故。
  一走进公司大门就有人对他挥手打招呼。
  「嗨!SUPER!」SUPER是同事给他的绰号,由来是他名字的谐音。那人看见满脸通红的蒋书柏就笑着看了看表,打趣他,「你还有两分钟可以用来等电梯,不用那么紧张。」
  「呵呵……」蒋书柏脚步未停,只是对那人干笑两声,一径向着电梯跑去。
  唉……这脸红的毛病又害他被取笑了……对于这样的事,蒋书柏一向不懂得怎么应付,因此他每次都只能无奈地干笑两声过去。
  这个毛病真要命……记得学生时代,他还因为这种脸色能够迅速变换的特技得了个「川剧王子」的封号,而一堆没心肝外加没人性的同学们还因此老爱逗他,激得他不得不「变脸」。而服完兵役后他进入这间以房地产投资兴建为主要营业项目的企业集团里工作不到一个礼拜,就被人发现了他的特技,搞得他成了公司里的名人,大部分的人或许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只要一提起「管理处那个很会脸红的业务」,大家就知道是指他了。
  「唉……」他发出介于喘气跟叹气之间的声音,当业务的有这种要命的弱点,还怎么混啊?
  在电梯门口站定,跟其它人一起直着脖子看电梯上的数字灯,焦急地等待电梯降下。
  一会儿电梯到了一楼,蒋书柏跟其它人一起挤进了电梯,每天这种接近迟到时间的电梯总是特别多人,而他手上的大公文包跟安全帽让他挨了几个白眼。他不好意思地缩起本来就比一般男人要小一点的身体,尽量往墙边靠去,也因此差点错过他要前往的楼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人群。
  而打卡的时候,他迟到了。
  「蒋书柏!」一声宏亮的叫声穿越宽阔的办公室直抵他的耳膜。
  「是!」他应答着,飞快地跑到发出声音的人——事业管理处业务部主任——面前。
  「我上礼拜六不是交代你今天要早点来吗?现在都几点了?」主任边说着,边指着自己的表加强语气。
  什么嘛!不过也才迟到十几秒而已……蒋书柏肚子里这样咕哝着。但进入工作职场历练了三个月,他已经学会了在上司指正他或数落他借机发泄时不做任何解释,只是鞠躬哈腰,说些「是,我知道了」「下次会改进」……等等之类的话来应对。
  旁边办公桌边一些同部门的同事纷纷整理着资料,或者拎起公文包过来说一声要外出,有的在离去时还对他拋以同情的眼神。在业务部里面,蒋书柏是年纪最轻的一个,其它同时期进业务部的大都是有经验的业务,资历最浅的都有一年以上,相形之下,他对业务工作的熟悉度当然最菜,所以就成了最近升迁不成功的主任最佳的出气筒。
  在主任对蒋书柏长篇大论地训诫时,业务部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精光了,剩下的几个手指跟嘴巴忙碌于应付电话或资料,将主管那沙哑却又宏亮的声音阻挡在耳朵之外,唯一逃不掉的,就是蒋书柏了。
  「……一般的业务差不多半年就可以独当一面了,你到现在还像个学生一样,这里不是大学,不是随便混一混就能过关的,要自己懂得利用时间充实自己,没有人有那个美国时间等你慢慢成长,在这里,什么事都要做得又好又快……」
  「是,我知道了。」蒋书柏抓住一个空档,趁着主任换气的时候插话进去。他偷瞄了眼手表,真会念,这一念居然念了将近二十分钟。
  被他抓到时机打断训话的主任一张酱紫色的麻将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接着掏出一张临时识别证来给他。
  「今天你先到项目事业处去支持,现在立刻去八楼报到。」
  正当蒋书柏想问他参与的案子该怎么办时,主任已经先发制人地说:
  「你那边的案子少你一个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大案子……」后面那句话是降低了音量说的。这句话让蒋书柏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跑业务才没多久,公司给他的案子当然是最不起眼的,这个他并不太在乎,毕竟这也是历练的机会,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很努力在做,他们那个案子的负责人也称赞过他有进步,这种一点一滴累积下来的成果一直是他继续拼下去的动力。
  但是那「少你一个没关系」几个字,仿佛他是这个公司里最无关紧要的人似的,让他听了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记得在他刚进公司的时候,就有资深的业务跟他说过,当业务只有一字要诀:忍!八面玲珑的处世手腕还排第二。
  「是。」所以他只是深呼吸着,接过临时识别证,跟主任招呼过后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SUPER,」走廊上有人叫住了他,他回头一看,是跟他同时进公司的业务——李祖寿,他伸手搭上蒋书柏的肩,「我听说你要去项目处帮忙?」
  「嗯,怎么?那边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啦,只是……」李祖寿欲言又止,「唉……我是可怜你的腰,」说着他拍拍了蒋书柏的后腰,「到那边去要弯得更低了。」
  「弯腰啊!我早就习惯了,」蒋书柏有气没力地回答,给了李祖寿一个勉强的笑容。「没发现我的脊椎骨已经变成S型的了吗?」
  「唉,这就是工作啦!为五斗米折腰啊!加油吧!」李祖寿说着,用力地拍着蒋书柏的背,让他挺起胸来。「既然面对客户的时候要弯腰,平常时候就挺直一点,均衡一下,才不亏本。」
  蒋书柏对他释然地笑笑,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项目处那边真的那么恐怖吗?」
  「他们那边负责的都是超级大案啊!面对的全是投资的外商、走路有风的那种客户,所以他们那边的人几乎每个人都会两种以上的外语,讲得呱呱叫……对了,为什么主任会派你去支持咧?你英文很好?还是你也会讲一种以上的外国话?」
  「我?」蒋书柏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主任为什么找我……」想起刚才听到的话,他就觉得一阵沮丧从脊椎尾端涌出,肩膀不禁垮了下来,「我大学时候是有修第二外国语没错啦!但成绩很烂。」
  「这样啊……」李祖寿摸着下巴,「那说不定是要你去背黑锅的。」
  「背黑锅?」听到这话,蒋书柏的脸「刷」地变青。
  「你不知道,接待客户的时候最怕出差错得罪客户,这时候要是有个大学刚毕业,看起来又满讨人喜欢的菜鸟在,出了什么差错就往菜鸟头上一推,或者当场骂一顿当下台阶,就是这种用处。要有什么表现的机会也落不到你头上……你运气真差,要支持的偏偏是八楼那个老公鸡负责的案子,」李祖寿略带愤懑地说着,一副以前受过这种鸟气的不满样,「我听说他最拿手的就是这招,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找你……」
  因看到蒋书柏脸色凝重起来,原本白晰的肤色染上一层惨淡的黑,他连忙拍拍蒋书柏的肩,安慰着,说:
  「你也不用那么担心,这种工作烂归烂,但还是有表现的机会的,只要你懂得把握机会,老公鸡也不见得拦得掉你的功劳,还是有努力的空间啦!说不定你要飞黄腾达就看这次哩!」
  蒋书柏努力在脸上挤出笑容,不想辜负李祖寿的好意鼓励。
  「对了,你说的老公鸡是哪个啊?」
  「你看谁长得像只老公鸡就是谁啰!」
  李祖寿俏皮的回答让蒋书柏轻松了不少,「你怎么对公司上下那么清楚啊?连我要去帮的对象是谁我都还不知道哩!你倒先知道了。」
  「想知道秘诀吗?」这时电梯到达一楼,李祖寿一脚跨出电梯,一手撑着电梯门,「有空就多去调戏一下各层楼的总机,包你连谁上厕所用几张卫生纸都知道。」说着,他对蒋书柏鼓励地笑笑,「加油啦!祝你好运。」
  合上的电梯门将李祖寿的笑容关了起来。电梯里的蒋书柏现在的心情复杂地掺进了些许恐惧不安、些许期待、和一点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感,想想,这还真像是恋爱时的心情呢!
  想着,他对自己笑笑,深吸口气按下了八楼的按键。
※     ※     ※
  在看到被李祖寿戏称为「老公鸡」的项目处企画刘文和时,蒋书柏得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忍住笑。这时,他真是不得不为李祖寿形容的本事赞叹。
  看着他那松垮垮地垂下的下巴皮、一只鹰钩大鼻突兀地往前伸出、嘴巴的比例在鼻子的阴影下小得几乎不存在,偏偏双目炯炯有神,是一对铜铃眼,乍看之下还真的很像公鸡,但是他身材瘦小,又习惯性地把头往前伸,显得有些弯腰驼背的,叫人看了就忍不住要觉得他老态龙钟。
  「……你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搞什么啊?像这种事上周六就应该交代清楚的……待公司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刘文和虽然没明说,但蒋书柏听得出那话里面含带着对他们主任的轻蔑和不满,因此他只能低头道歉。
  「走吧!我们得赶时间了……这个拿着。」刘文和说着,丢了一把车钥匙给蒋书柏,「还有这个,」说着,又是一堆文件落到他手上,「这个,跟这个,要收好。」刘文和的动作很快,也不管蒋书柏赶不赶得及将文件放进公文包里,就一连迭地边递边说,弄得蒋书柏手忙脚乱,手要动、耳朵还要仔细地听交代下来的一些琐事细节,一时不禁狼狈不已,脸又胀红了。
  「你会讲一点日语吧?」
  「呃……普通会话的话……」
  「那就好。」刘文和不仅手快脚快,连嘴也快,「等一下你开车,先去机场接机,然后送客户到饭店。」
  「喔,我知道了,」蒋书柏快步跟在刘文和身后,「那……这到底是个什么案子呢?」
  刘文和睨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回答: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啊?」蒋书柏一时傻眼,为什么他不需要知道?「可是,我不是来支持的吗?」
  「你只负责开车而已。」
  听见这话,蒋书柏的心沉了下来,但仔细想了想,他鼓起勇气,开口说道:
  「但虽然我只是开车……我觉得我还是必须了解一下这个案子,不然万一客户问起来时,我一问三不知,不就会给公司丢脸了吗?而且……」
  蒋书柏话还没说完,刘文和就打断了他。
  「这次要接待的是台东那边那个度假休闲饭店的案子的投资商,是日本人。」
  「喔,那、是不是可以给我一份企画书,让我研究一下……」虽然看见刘文和一脸的——你这种货色也想参与这种大案子——的不屑表情,蒋书柏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出口。
  刘文和不悦地看着他,但他说的话也有道理,不好反驳,便不耐烦地同意他影印一部份的文件。
  获得了一个学习的机会,蒋书柏开心地笑了。陷入喜悦的他一时脚步不由得略顿,惹来刘文和的催促。他连忙回过神赶上,现在他可一点都不觉得他老了,「那,这次要接待的客户是……」
  「日本人,宫城先生和田边先生,有决定权的是大久保先生,但是对另外两位也不可以疏忽,他们都能影响大久保先生的决定。」
  「是,我知道了。」
  在刘文和快脚的引领下,他们一下子就到了地下停车场,在那边已经有另外一个项目企画等在那里了。
  「这么慢!」说话的是个女人,蒋书柏认得她,是公司里以作风强势出名的一个企画,也是项目处少数的女人之一,但是叫什么名字他却不知道。旁边还站着另外一个男人,这一位他也不认识。
  不过,看公司派了这么多人去接待这几个客户,其中还包括主管级的刘文和,他可以想见公司多重视这个案子。
  「没办法,是业务那边的人拖到时间。」
  还真快啊!蒋书柏无奈地想着,「对不起。」这是第一声道歉跟鞠躬,这接下来的一天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个呢!
  「这是林小姐、周先生,他叫蒋书柏。」刘文和简单地替他们两个介绍,「上车吧。」说着他便打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蒋书柏看着自己手上的钥匙,认命地打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不过,虽然是当司机,可是能开到2000奔驰S500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所以,他还是觉得满高兴的。
  不知道接待这种大型客户会是种什么样的情况呢?蒋书柏激活车子,揣想着接下来可能遇到的状况,既期待又不安地将车开上了路。
※     ※     ※
  怦!怦怦!蒋书柏的心脏不规律地跳动着。
  他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眼前三张日本脸其中的一张,那……那张脸……妈啊!实在太像了!
  「大久保先生、宫城先生、田边先生,一路之上辛苦了。」刘文和用一脸标准的业务笑容流利地说着日语,对着那三个日本人鞠躬哈腰,但他一边还有时间瞪一眼蒋书柏,提醒他该打招呼了。
  因为被那张脸给吓到,因此他整张脸胀得通红,举止也显得慌张失措,「啊……初次见面,多指教。」唔……完了!忘了用敬语。现在,他的脸不止红,还掺进了黑色的线条。
  「唔,新人吗?」长相福泰的大久保先生笑了起来,一眼就看穿他的底。「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不用紧张,我们也都是跟你一样从新人开始干起的,等你多磨练个几年,就会跟他一样老油条了。」说着,他指着刘文和,旁边的人都附和地跟着一起笑,只有那个叫他心惊胆战的日本人只是微翘起嘴角,并不像其它人一样笑出明显的附和。
  蒋书柏也尴尬地陪笑,但其实他根本没听清楚大久保讲了些什么,因为讲得太快了,而他的心思又一直缠绕在那个人身上,所以那笑容僵硬无比。
  不过,他至少听懂了「没关系」那几个字,所以觉得大久保先生人还满和气的。如果接下来他要载的人是他的话,那他今天应该不会太难过才对。
  「您说的是,所以这次是由我来为几位介绍我们的企画案,而不是他。」刘文和巧妙地把对他的调侃转开,「几位住宿的饭店已经准备好了,行李方面敝公司有另外派人负责,那接下来就请几位跟我来,车子也已经准备好了。」
  在刘文和这么说的时候,蒋书柏跟姓周的那个两人就转身快步往外跑。跑着的时候,蒋书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那个震骇了他的面容。
  真的太像了!他的记忆飘回七年前,他十七岁时那个无论如何都不想记起来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一天、一张面孔——
  那个人真的太像七年前买了他一晚的那个人了……蒋书柏脸色发白地想着。那夜他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时觉得腰酸腿软,再加上股间残留的感觉,他才知道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屁股就这么被一个男人给玩弄了!虽然他醒来时看到枕头上有一叠钞票,不多不少正好是五万块,也因此为他解除了一个危机。可是,他还是不愿意想起自己曾经卖身的事情。
  可是……事隔七年之后,居然会有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他眼前……那个日本人真的是那个人吗?应该不会吧!那个买了他的人讲的可是一口标准国语啊!所以,他们两个应该不是同一个人才对,但是,长得实在太像了,天底下有可能有两张脸能相似到这种地步吗?
  这份怀疑一直延续到他把车开到机场门口,那些日本人都上了车后,还挥之不去。但偏偏他就是这么倒霉,居然谁不坐他的车,就是那个家伙坐在他的正后方。
  他从后照镜里看着那人坐进后座,有秩序癖似的把风衣折得整整齐齐地挂在手上。他腕上戴的是一只钻表,同样俗丽,但给蒋书柏的感觉却跟七年前的那个家伙如出一辙——那是适合他的配件,而且能够两相彰显彼此的价值感。
  在他坐定之后,蒋书柏才知道刘文和陪着大久保坐另外一车。不过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有决定权的大久保跟另一个挤一车,而却是他单独坐一车呢?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他的职位比大久保还高吗?
  但最重要的是,他到底是不是七年前那个人?
  女强人林小姐坐上车后,车子平顺地滑了出去,一路之上蒋书柏不时分心看着后照镜里那张脸——刚硬的五官、气定神闲的模样,真的是愈看愈像。
  「宫城先生,听说你以前来过台湾?」直到林小姐问这句话的时候,蒋书柏才知道他姓宫城。他很想知道他的名字,但是知道名字对他下判断一点帮助也没有,毕竟他七年前根本没问过对方的姓名。
  那就听声音吧!他想,那个带着浓浓磁性的低沉嗓音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所以,只要听他说话,他应该就可以确定是不是了。
  「嗯。」宫城轻描淡写地应了声,让蒋书柏的心脏又是突地一跳。
  这样一声有跟没有一样,蒋书柏无法从声音里获得下判断的线索。
  「那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听到这句问话,蒋书柏不禁用力握紧了方向盘,紧张地张大了耳朵仔细听着。
  这时,他看到后照镜里宫城先生瞄了他一眼,随即缓缓开启宽平端正的嘴唇,回答道:
  「七年前。」
  「叽——」地一声,车子发生剧烈的倾侧,林小姐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向宫城,宫城扶住了她。
  「对不起,我手滑了一下……」蒋书柏连忙道歉,心里拼命叫自己要镇定。
  就算他七年前来过台湾又怎样?那也不能代表就是他呀!镇定、镇定……虽然蒋书柏拼命深呼吸着试图镇定自己的情绪,但他还是心跳不受控制,握着方向盘的手仍然拼命颤抖着。
  不过那声音……也好象啊!现在蒋书柏脸红耳热,额头拼命冒汗。
  「对不起,宫城先生。」林小姐将头发撂回耳后,对宫城道着歉。
  「没关系。」平淡的三个字,听在蒋书柏耳朵里却像打了三个雷。
  「啊,宫城先生的中文说得真好,倒是我的蹩脚日语让您见笑了。」
  「哪里,你的日文说得很好,」宫城说着,能将人凝结的视线瞟向正从后照镜打量他的蒋书柏,「就像个道地的日本人一样。」
  「啊哈哈……您过奖了,如果我在其它地方遇上宫城先生,听到您说中文,我一定会以为您是我的同胞呢!」林小姐说着,更加靠近了宫城。
  宫城撇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视线仍然停驻在蒋书柏的脸上。
  看到那个笑容,蒋书柏当场石化。
  是他!就是他!他就是七年前那个人……
  后照镜里,宫城那抹邪冷的微笑叠上七年前的那个笑,深深地烙印进他的脑海,将原本的刻痕刻画得更深。
——大危机!秘密被揭穿?!——
  宫城秀人坐在沙发里,林小姐在一旁陪他。他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十分专注地在听林小姐说话,但事实上他根本心不在焉,只是一直用眼角余光偷瞄着一路忙进忙出帮他提行李进房间的蒋书柏。
  他没想到会遇到他。
  在机场大厅初会面时,宫城秀人根本没有认出蒋书柏。直到蒋书柏因表现失常而胀红了脸时,他的记忆才被触动,深处有某种难以名之的熟悉涌现。
  而那个回眸——澄净如稚子般的专注凝视——是让他回想起一切的关键。
  他想,他一定也认出他了吧!想到车途之上蒋书柏的脸由红变白、再由白发青的模样,宫城秀人就很想大笑,但他强自按捺下这股冲动,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伪装专注地听林小姐说话。
  「呃……抱歉,打扰两位。」蒋书柏走上前来,额上闪着汗,有点喘,「行李已经全部搬上来了。」
  「辛苦了。」宫城秀人平板着一张脸淡淡地说道,直视着蒋书柏的眼里有一抹调弄,「不过……这间饭店的服务生不负责帮住宿的客人搬行李的吗?」
  听宫城秀人这么一说,蒋书柏才猛然想起,对呴!行李的事交给服务生就好了嘛!他干嘛自己跑去搬,弄得自己气喘如牛啊?为此,他不由尴尬地红了脸。飞快地瞟了眼宫城秀人,而他眼里那并不刻意掩饰的嘲笑让蒋书柏一时不禁天雷地火般地愤怒起来。
  什么嘛!臭家伙!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讲呢?根本是故意要看他笑话的嘛!蒋书柏在肚子里生着闷气,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注意到他手部细微动作的宫城秀人用手遮在嘴前轻咳了声,为了忍住笑容。
  「啊,」听到这声咳嗽的林小姐将之解释为逐客令,便机伶地站起身来,「宫城先生,我还得去跟大久保先生他们打声招呼,先告辞了。」
  「那就午茶时候再谈了。」宫城秀人站起来送她。
  蒋书柏看着林小姐走出去的背影,一时不知该不该跟上。这简短的踌躇之间,宫城秀人已经关上了房门,转过身来将视线定在他身上,看得蒋书柏一阵头皮发麻。
  暌违七年之后,再度跟这个人单独处在饭店的套房里,蒋书柏无法让自己摆脱七年前的回忆。
  噗咚、噗咚……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便忍不住抚住左胸。
  镇定一点,没什么好怕的。都已经过了七年了,他想对方应该不会记得的,毕竟他看起来就是一副买春老手的样子,那自己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张脸,所以,他一定不会记得的,更不会认出来……蒋书柏这么告诉自己。
  但是,宫城秀人一直看着他,沐浴在那过份专注的凝视下,蒋书柏总觉得自己会因为心跳过速而亡。
  「呃……那个……宫城先生……」蒋书柏指着门,示意想出去,却不知道该怎么顺利地把话说出口。
  「你长大了。」
  轰——!蒋书柏的脑袋里发生火山爆发。
  他、他记得!他居然记得!蒋书柏下意识地让背贴紧了墙,感觉眼前一片发黑。
  完蛋了!他居然记得他……这下子他该怎么办?对方会不会把七年前那件事抖出来?如果被公司的人知道了,他会有怎样的下场?他可能会被解雇、然后被人指指点点、在嘲笑声中过完他这剩下的悲苦人生……唔……怎么会这样?难道他要为年少时的一时无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呜……天吶!怎么会这样?
  蒋书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颤抖着双唇、脸色发白地看着宫城秀人。
  看着蒋书柏变换不定的脸色,宫城秀人微笑起来。眼前的人比七年前要长高了许多,体型也由少年蜕变成大人,原本稚气的脸庞线条增添了些许刚硬,青涩的味道不再……他突然觉得有些可惜。所幸,那对大眼仍跟七年前一样清澈不染。
  「看样子你找到正当的工作了,恭喜。」宫城秀人说着,从门口让开,走进卧室。
  蒋书柏一看到他走开,便逃命似地打开房门跑了出去,惊惧地看着刚才他置身的房间。
  门扉受到反作用力缓缓地掩上,在逐渐缩小的门缝里,他看到宫城秀人坚实的背影,他正打开行李箱拿出衣物整理着。
  『看样子你找到正当的工作了,恭喜。』蒋书柏反刍着这句话,想不到当年的事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这时,他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辨。
  房门「喀」地一声轻轻关上,蒋书柏看着房门,右手不自觉地再度抚上左胸。
※     ※     ※
  夜晚的帘幕垂落,覆罩大地。街灯缀成一串长星,在底下的车海里闪烁。
  宫城秀人看着底下的灯海,在饭店最顶层的套房里车声听来像是隐约的海潮声。
  海……一想到海,宫城秀人就会不自觉地联想起海里的宝物——珍珠。
  想不到当年那个坠出珍珠的少年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宫城秀人感叹着,觉得时间还真是能摧毁一切呢!经过时间的淬炼,所有的少年都会成为男人,变得成熟世故,就连当初那个傻呼呼的孩子都学会拍马屁了呢!虽然拍得并不高明。
  他想起午茶时候的蒋书柏,掏出名片礼貌周到地递上,脸上还带着业务性的笑容,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生涩……但接下来的时间里,蒋书柏的表现都很正常,不再出错了,连脸红的次数也少了,叫他觉得好无聊。
  光阴之神实在是太残酷了……宫城秀人想着,拉上了窗帘,将阒黑的夜空阻隔在布幕之外。
  突然之间,他感觉一股空虚包围着他。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很想紧拥住某个人,藉由对方的体温来驱走这磨人的感觉。
  宫城秀人躺上了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造型稳重的K金袖扣来,在指间把玩着,脑海里浮现蒋书柏的脸,十七岁的和二十四岁的模样交互替换……
  现在他在做什么呢?在袖扣闪出的金光刺中他的眼时,他这么想着。
  相类似的思潮此时也袭击着蒋书柏。
  他坐在书桌前,努力消化刘文和给他的企画案。但是,他怎么也无法让自己专心于那堆文字,只是端详着躺在纸张上的一个K金袖扣。
  这是七年前,跟着那五万块钞票一起被留在枕头上的事物。
  那个晨光透不进来的苍白早晨,他醒来,发现身边空空的,蓦地被一股怅然若失所占据。他没有留下他的名字、任何只字词组,只留下这个……
  他趴在桌上,用指尖翻滚着那颗袖扣,悠然轻闪的金,带着渲光似的梦境感。
  宫城秀人的脸庞出现,和七年前相比,他没有太大的变化,轮廓刚硬、眉目深邃,变化的只有眉心间的皱纹加深,让他脸上的风霜感加重,端凝沉稳的气质更甚,更可靠、更叫人安心……
  恍惚间,那份叫人依赖的安心气息围绕着他,他不觉眼皮沉重起来。
  『你长大了。』
  见到自己,他心里有着怎样的感觉呢?蒋书柏模模糊糊地想着,高兴吗?还是讶异?抑或是根本没感觉?但他记得七年前的事,今天临别时还对他说:辛苦了……
  「辛苦了……」喃喃复诵着,蒋书柏闭上了眼,唇边跃上一抹微笑。
※     ※     ※
  「蒋书柏。」走廊上,林小姐的高跟鞋敲着石质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蒋书柏停下脚步等她走过来。只见她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袋递给他,说:
  「你下班后把这个东西拿去饭店交给大久保先生。」
  「好。」蒋书柏接过那个信封袋,心里大叹苦命,为什么他下了班还要做这种事?他明明是只去支持一天——开车而已呀!不过,幸好是大久保先生,如果是要他送东西给宫城的话,那非得死命推辞才行。
  「不要忘了。」林小姐丢下这句话后又踩着高跟鞋喀咑喀咑地离去。看着林小姐挺直的背脊,他还真是佩服她的精力充沛,听说昨天她和刘文和带那三个日本人跑了一趟台东,到晚上才回到台北呢!
  好!加油!不能输!他深吸了口气,挺直自己的背。
  「干嘛?一副充满了雄心壮志的样子。」李祖寿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没有,」蒋书柏笑了笑,「只是突然间燃起了斗志,决定要好好打拼。」
  「好,」李祖寿佻达地拍了下蒋书柏的背,「这就是一个业务最需要的冲劲,好好拼吧!我也要好好拼,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要干嘛?」
  「是这样子啦!」李祖寿抓了抓头发,「我想学日文,可是我的空闲时间很不固定,不能去上补习班,所以想在家里自修……你今天下班后有没有空?我想找你陪我去买参考书。」
  「今天下班不行,」蒋书柏晃了晃手中的信封,「我要把这个送去给客户。」
  「那些日本人?」
  蒋书柏点头,耸了耸肩,示意无奈。但李祖寿脸上却出现羡慕不已的表情。
  「真好啊……果然大学毕业比较占优势……」李祖寿的话里有酸葡萄的味道。
  蒋书柏知道李祖寿是高工毕业的,对于自己的学历有点自卑。但是他不懂被派去办这种杂事有什么好羡慕的,不过是个快递罢了,还免费的呢!
  「你这傻小子!」李祖寿毫不客气地一手扼住蒋书柏的脖子、一手搓着他的头,「这是接近客户的好机会啊!」
  「你干什么?」蒋书柏挣扎着,觉得李祖寿是在趁机发泄他的嫉妒。
  就在两人乱成一团时,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的是宫城秀人跟刘文和。看见宫城秀人的脸,蒋书柏的心脏就「突」地蹦了一下。
  但宫城秀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眼光转开。刘文和看他们没进电梯的意思,便伸手按下关门的键。
  「让您见笑了,不过敝公司员工的感情就是这么好。」刘文和解释着。
  宫城秀人没有反应,脸上的线条变得僵硬了起来,叫刘文和不禁忐忑,便连忙进一步解释。
  「平常时候他们也是很稳重的,在工作上更不含糊,虽然还有待磨练,但相信他们将来都会是出色的业务,因为敝公司相当注重员工的在职进修……」说话间一楼到了,「宫城先生,您请。」
  宫城秀人一言不发地跨出了电梯,刘文和的话从他的左耳进去、右耳出来。
  「刚才的事,我一定会转告他们主任的,惹您不快,真是不好意思。」刘文和跟在宫城秀人身后拼命弯腰道歉着巴结,但宫城秀人却突然停下脚步,害他差一点撞上。
  「刚才我才想起来,前天那个帮我开车的,叫蒋……」宫城秀人半转过身,突然对刘文和这么说。
  「蒋书柏吗?他是敝公司最『资浅』的业务。」刘文和特意强调「资浅」这个字眼。
  「对了,蒋书柏,就是他。」宫城秀人理弄着西装袖口上的袖扣,「我在七年前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呢!」
  「啊?是这样吗?」刘文和看着宫城秀人脸上冰一般的微笑,顿时觉得像坠入五里雾中一般。
※     ※     ※
  轻轻地带上房门,蒋书柏才吁了口气。
  呼——太好了!表现及格!蒋书柏握紧了公文包,对自己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满意。礼貌周到、笑容自然、日文文法没错、也没有忘了用敬语……面对这么重要的客户没有因为紧张而失常,让他感觉自己成长了一点,也对自己多产生了点自信。
  他脚步轻快地离开大久保先生的房门口,正在心中鼓励着自己的时候,前方一个房间门口的动静让他蓦然停下脚步。
  ——那是宫城的房间。
  只见那扇门扉为走廊上伫立着的一个少年轻轻地打开。
  看那只开门的手……那是宫城秀人的手。
  少年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表情很显然是被房间里的装潢震慑,随即轻吹了声口哨走了进去,接着传来的是关门的声音。
  蒋书柏站在走廊上呆呆地看着那扇被关起来的房门,半晌后,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子口袋,握紧了拳头。
  那、那个少年看起来才十五、六岁而已啊!毛长齐了没都还不知道哩!那个变态……难道他专挑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下手吗?死变态!他是专程到台湾来摧残民族幼苗的吗?
  蒋书柏在肚子里乱骂一通,在走到宫城秀人所住的房间门口时,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怎么也压抑不下偷听的冲动,便把耳朵贴到房门上。但是,想也知道,这么高级的饭店隔音当然做得一级棒,他什么也听不到。
  蒋书柏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就算听不到什么也想象得出里面那两个人要干什么勾当。而光是用想象的,蒋书柏就觉得肚子里一把火烧了起来,让他得费好多自制力才能阻止自己的脚去踢房门。
  死变态!臭恋童癖!蒋书柏抽出自己的手,看着那个躺在他手中的袖扣。
  『混帐!等一下就到金铺去把这烂东西卖掉!』他怒气冲冲地想着,踏着重重的脚步离开了现场。
※     ※     ※
  「宫城先生好帅喔!你昨天有没有看到他?」「有啊有啊!我看到了,真的很帅……」
  帅又怎么样?他是个同性恋。
  「听说他还单身耶!不过他有三十五了……」「那正是男人最具成熟魅力的年纪啊!」
  单身又怎么样?那也轮不到你……
  「可惜他是日本人……」「哎呀,爱情是不分国籍的。」「不过他比我大了十二岁耶!」
  就算他是台湾人也没用、就算他还年轻也没用,因为他是个有恋童癖的同性恋。
  一大早来到公司,蒋书柏就听到公司的几个总机和会计小姐在那边八卦,听得他烦躁不已,脸色异常大便。
  「咦?蒋书柏。」高谈阔论的几个女人当中一个发现了他,便兴冲冲地向着他跑来,其它女人随即跟上.
「早啊!」小姐们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一脸的八卦。
  「早。」蒋书柏有气没力地跟她们打招呼。
  「听说你认识宫城先生?」
  这句话一窜进耳朵,蒋书柏就很想翻白眼。
  「也算不上认识,只是帮他开车而已……」
  「是吗?可是我们听说你以前就认识他了耶!」
  轰——!蒋书柏的大脑被炸得四分五裂。
  「对啊,七年前嘛,对不对?」「没错,我听到的也是七年前。」女人们此刻完全没发现蒋书柏的脸色变化,只是众口一词地反复强调「七年前」这个数字。
  「谁、谁说的?」蒋书柏脸色发白。
  完了!被发现了吗?蒋书柏瘫在座位上,不仅脑袋凝固成石头,身体也动弹不得。
  「是宫城先生亲口说的。」
  「砰」地一声,蒋书柏双手拍在桌子上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是他说的?」蒋书柏脸色泛青地问。
  「对啊!」
  那……那个混帐!他居然把七年前的事抖出来……蒋书柏又气又怕,全身颤抖起来。他是想害他在这个公司做不下去吗?太过份了……他到底还说了些什么?
  「『他』?听你的语气,你们很熟吗?」「欸,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众女子七嘴八舌地问着。
  蒋书柏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拳头。看众八卦女东问西问的,看样子她们所得到的情报就这么一点而已……这让蒋书柏安心不少,但是,他很担心这件八卦在公司内流传,要是有人不死心地再去探底,说不定……说不定那件事就会被抖出来了!
  不行!他一定要设法去封住宫城那张大嘴巴才行。努力让自己镇定地深呼吸着,蒋书柏勉强自己笑。
  「那、那个……其实……我跟宫城先生……只是见过一次面而已,我跟他一点都不熟……所以……嗯……没有什么好说的……」
  「是吗?你的表情可不是那么说的喔!」反效果。女人们纷纷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呃……我今天得去工地……抱歉。」蒋书柏抱起公文包,硬是从女人堆的包围里挤出去。但跑没两步,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李祖寿的大特写。
  只见李祖寿揪住他的衣领,脸带威胁地问:
  「说!你是怎么攀上宫城的?」
  呜……救命吶!谁来救他啊?蒋书柏觉得自己的三魂已经从两只耳朵里各跑掉一个,剩下的一个在他体内,奄奄一息。
——迷雾中的光芒——
  走廊上,一个纤瘦修长的身影来来回回地走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足音。那身影不时举起手伸向电铃,随即又放下,如此反复,与来回的踱步一同形容着门外人的犹豫。
  加班直到近九点才下班,这是常事。
  一整天,蒋书柏一心挂着关于七年前的那个秘密,深怕曾经卖身的事情被揭发,让他比平常还感觉疲累。但因为答应了的事不好拖延,所以他仍然满怀心事地陪李祖寿去买日文参考书。而在挥手跟李祖寿道再见后,他随即便直奔宫城秀人下榻的饭店。
  对他而言,现在没有任何事比封住宫城秀人那张大嘴巴还要重要的了。
  好紧张……蒋书柏拼命深呼吸着,但却怎么也放松不了心情,他只觉自己的心脏紧缩,不停砰咚砰咚地跳着。
  他低头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抬头看着房门半晌,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这没什么好紧张的,只不过是要拜托他别说出七年前的事罢了,他们之间又没有深仇大恨,想必宫城秀人也不会不答应吧!蒋书柏想着,随即深吸了口气,再重重地吐出,边努力鼓励着自己,边伸出颤抖的手按向电铃。
  但是,就在他的手堪堪碰到那个圆圆小小的电铃时,门突然毫无预警地开了。
  一个手里拿着钞票回头猛送飞吻的少年走了出来,差一点就撞到蒋书柏,好在他被吓得呆住没动,两个人这才没有撞上。但走出来的少年横了他一眼,随即像藏赃似的飞快地把钞票塞进口袋。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蒋书柏的双眼不禁瞪大。
  又一个?!禽……禽兽!蒋书柏忿忿地把视线转向房间,只见宫城秀人穿著晨袍站在玄关处,半敞胸膛,漠然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犯法的?!」蒋书柏踏进房间,话语不经思索地冲口而出。
  宫城秀人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走到客厅,从酒柜上拿下一瓶酒,慢条斯理地倒了杯酒,仿佛蒋书柏完全不存在似的。
  蒋书柏火大了,重重地将门一甩,跨步跟进客厅。
  「刚才那家伙还未成年吧?你居然花钱搞未成年的小孩……这是犯罪你知道吗?」
  宫城秀人斜睨了他一眼,「那又如何?」他轻晃着酒杯,意态悠闲地坐进沙发里,舒服地靠着软软的椅背,「跟你有关系吗?」
  「唔……」蒋书柏语塞,一张脸不禁胀红,「那、那是犯罪!是犯法的。」
  宫城秀人微笑,喝了口酒,抬起一双利眸直视着蒋书柏。
  接触到那道目光,蒋书柏的脑袋开始混沌起来,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来这里的原始目的了。
  「就算你是外国人,犯了罪还是要接受法律制裁的……」
  宫城秀人定定地注视着蒋书柏半晌,随即将酒杯放下,玻璃杯敲上桌面,发出轻微脆响。
  他起身向着蒋书柏靠近,脚步里带着浓重的压迫感,蒋书柏不自觉地后退,直到背贴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正想往旁边逃时,宫城秀人的两只手臂堵住了去路,将他锁在他双臂所形成的空间里。
  「怎么?难道你想报警抓我吗?」宫城秀人脸上仍然带着满不在乎的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得蒋书柏怒从心起,挺起了胸迎上去。
  「你别以为我不敢!」
  「喔?」宫城秀人挑眉,「那或许我该设法堵住你的嘴。」
  在蒋书柏还没来得及意会过来时,宫城秀人一双大手已经朝着他逼来,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扳住他的后脑,猛地吻上了他。
  因猝不及防而封闭不严的唇被轻易地撬开,软舌长驱直入,挑动着他的。
  蒋书柏被这个狂猛剧烈的吻逼得忍不住闭上眼睛,感觉宫城秀人的舌在他口腔内肆虐,叫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舌尖舔过他的舌下、刷过齿后,撩拨着,蒋书柏感觉自己被触动……
  他想转头逃开,却被宫城秀人固定住后脑而不能动弹。转而尽力将手插入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蒋书柏使劲想推开宫城秀人,但宫城秀人卓越的吻技麻醉他的身体而使得力气无法顺利运使到双手之上,变成了可笑的挣扎。
  宫城秀人一脚插进蒋书柏的双腿之间,自腿上传来的热度暧昧,蒋书柏不自禁地心跳呼吸急遽加快。
  而宫城秀人原本扣住他的腰的手接下来更顺势滑下,移动到他的臀部,搓揉着,挑逗起他,让他有发出呻吟的冲动。
  蒋书柏开始觉得全身不对劲了……
  他的大脑现在是半清醒半晕醉,一边享受着一边却频频发出警讯。
  不、不行……蒋书柏努力想挣脱宫城秀人的吻。但是……唔……妈的!他有感觉了……
  此时,宫城秀人的心跳声响在他的耳畔,他知道宫城秀人跟他一样开始起了生理反应。
  这混帐!蒋书柏忽然恼怒起来。没节操没廉耻的该死家伙!他刚刚才跟另外一个男人搞过,现在居然又想对他下手?混帐东西……
  抓住这个模糊的愤怒,蒋书柏猛地举脚用力往宫城秀人的腿间顶去。
  突如其来地受到撞击,宫城秀人一吃痛,双手的力道便松了,蒋书柏趁机一把推开宫城秀人,冲着他破口大骂:
  「去你妈的!你别太小看我了!」
  蒋书柏怒瞪着宫城秀人,用袖子使劲地擦着嘴巴。
  「耍人也要有个程度,你当我是什么?」
  宫城秀人斜睨着蒋书柏,努力控制自己的脸不要出现「要命!好痛!」的表情。他不悦地耙梳了下头发,将落在额前的浏海撂起。
  「哼……的确……你当你是什么?有什么资格闯进我的私人空间来,用一副捉奸的嘴脸指责我是个罪犯?」
  捉……听到这句话,蒋书柏的脸因为愤怒和羞惭而胀红。正想反唇相讥时,却被宫城秀人抢先一步。
  「你跑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来骂我一顿吗?我爱做什么是我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这跟他的确没有关系……听见宫城秀人的话,蒋书柏莫名地烦躁起来。为什么他会这么愤怒呢?这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蒋书柏无法理解愤怒产生的原因,这让他不由得惶恐,心沉落。
  他握紧了双拳,垂目注视着地面,黑亮的浏海垂下,在他脸上布洒阴影,声音跟着黯沉起来。
  「……对不起……」
  饱含水气的声音灌入宫城秀人的耳朵,使他将原本因不悦而别开的视线转回蒋书柏脸上。只见蒋书柏别过头,胸口起伏,像正强忍着某种情绪不使爆发。蒋书柏没看他,匆匆地拋下这句道歉之后便离开了。
  宫城秀人想拦下他,却不知怎地没有动作。
  直至房门开启,蒋书柏穿著整齐西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时,他才猛然醒悟似地追到了门边。
  走廊上,蒋书柏奔跑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宫城秀人握着门把的手松了,身体深处有种被抽光的空虚感快速蔓延。
  他这是怎么了?宫城秀人问着自己。不过是被踢了一脚罢了,他怎么就这么小器起来?
  那声「对不起」在他脑海里像山谷回音似地圈圈回荡,一股揪痛感攫住他的心脏。他沉吁了口气藉以排遣,却只得到徒劳无功的结果。
  「秀人,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声音将宫城秀人自空寂山巅的幻象中拉回现实。
  只见今晚接受刘文和的招待的大久保跟田边两人站在他房门口,狐疑地看着他。他们两人身上残留着酒跟香水的味道,看样子刚才一定是流连酒国花界去了。
  「啊,舅舅……」宫城秀人掩饰起自己的心情,「嗯……没什么,只是刚才好象听到外面有声音,所以出来看看。」
  「唔,这样吗?」大久保点了点头,脸上泛着满满的醉意。
  「舅舅早点休息吧!」
  「好、好……」大久保对他摆摆手,摇晃着身体跨步走开,走没两步,又回过头来问他,「呃!这次这个案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还是等明天早上再谈吧!」宫城秀人现在一方面没心情思考这件事,一方面也觉得这不是个谈公事的好时机,便催促着大久保先回房睡觉。
  只见田边对他礼貌性地笑笑,道声晚安,随即扶着大久保走开。
  宫城秀人黯然关上了房门,感觉耳朵里像是有焦躁的苍蝇在飞舞一般。
  每当单独置身于这样的空间时,放眼望去除了无生命的家具还是家具,没有人的气息。他不想让自己陷溺于寂寞,像坠身白茫茫的雾中,什么也看不到、抓不住……宫城秀人快步走到套房内附的书房内,在宽大的原木书桌前坐下,扭亮了灯,现在的他需要藉工作来填满这一片空旷。
  但翅膀上沾满空虚气味的苍蝇军团仍然不放过他。
  室内好静……他抬头环视室内一遍,目光焦距落在凌乱的床上。适才与那不知名少年的狂野交媾不留丝毫余温,比酒精还不如。如果他是藉酒麻痹自己的神经,至少第二天他还拥有宿醉引发的头痛,但现在……他什么也没留下。
  鲜见地自我嫌恶起来。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找来那个少年呢?贪欢一晌,还是摆脱不了这莫名的躁乱。宫城秀人颓然靠上椅背,注视着天花板上的阴影——他想起了蒋书柏。
  刚才,他是不是咽下了几欲坠出的珍珠呢?宫城秀人想着。
  ——眼泪……他不懂自己为什么如此牵挂着他,七年前的他、刚才的他……而这两天的情绪反常又是为了什么?刚才那个强吻他的冲动又是打哪儿来的?他已经不是他感兴趣的少年了啊!
  最让他疑惑的是——为什么在重逢之后,围绕着他的空虚会突然间这样无限制地膨胀?明显得让他无法藉由任何外物的帮助加以忽略?
  书桌上,一个和阴影相反的灿亮物捕捉住他。
  七年前的那夜和今夜在宫城秀人的脑海里相叠。
  蒋书柏不是他唯一的少年。自从发现自己的性取向以来,他也和几个少年有过短暂的交往,可是他从来不会放任自己回忆,反正当少年长成大人后,总是有新的少年出现,而他也一直像年年追逐新绽花蕾的蜜蜂,不让自己耽溺于一朵花。
  但现在……宫城秀人看着那反射灯光的金袖扣,伸手拿起了它,紧握在手中,慢慢地放到唇边。
  闭上眼,他发现焦躁与空虚化身的苍蝇蓦然间「砰」地一声消失。
  缓缓睁开眼,宫城秀人感觉自己仿佛在一片迷蒙的白雾当中捉到一丝温润的光……
※     ※     ※
  冬天的脚步近了,夜风开始带着侵入骨髓的冷。
  走出了饭店,蒋书柏拉紧西装衣领,心沉甸甸地像颗石头,胸膈之间仿佛哽着什么,叫他好想大吼发泄。
  但他只是闷闷地跨上机车,安全帽将冷风阻隔在外,但他觉得现在他所感受到的窒息感并不是安全帽的缘故。
  到底是怎么了?车流在四周穿梭滑动,他凭着本能骑车,心思完全萦绕在宫城秀人冷漠的声音上。
  ——跟你没有关系——
  这句话的重量呈等比级数往他心上增压,让他不自禁地一径催动油门。
  跟他没有关系……蒋书柏咬紧了嘴唇,七年前的那一夜只是阴错阳差,他干嘛一直记着呢?他跟他之间除了那一夜之外就完全没有关系了,他们对彼此而言都只是陌生人,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思索间,他茫然地闯过一个红灯,完全没有发觉响在耳畔的紧急煞车声和震天响的喇叭声。
  他只是想着宫城秀人,七年前的那夜和今夜的相重叠……
  心……好酸喔!他这是怎么了?
  怀抱着这样的疑惑,蒋书柏对身周的一切浑然不觉。至于他是怎么回到家、怎么上床、怎么沈入梦乡的,他都不知道,只感觉身体好疲累好疲累。
  而关于宫城秀人的简短记忆,却在他脑海里如涟漪般无限循环,成一张绵密的网,紧缩,蛛丝般沾粘住他的身体、意识……
  直至第二天,他起床后照着浴室的镜子,发现自己的双眼有些洼陷。
  「宫城……秀人……」不自觉地,他喃喃唤着这个名字。
※     ※     ※
  糟了,睡眠不足……蒋书柏手撑着头打呵欠。蓦然间,耳朵里窜进「宫城先生」这四个字,他仿佛被雷打到一般清醒过来。
  惊慌地转头打量四周,他这才想起来,对了,他正在上班。
  蒋书柏不好意思地坐直了,看见同事将好奇的眼光转向他,他不禁忐忑,不知自己是不是打瞌睡被发现了。但看着同事的神情,好象不是那么回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蒋书柏拉正了下衣领,看同事仍然看着他交头接耳,他直至此时才想起——啊!他忘记拜托宫城秀人别把七年前的事抖出来了!
  天呀~~!他在做什么?!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蒋书柏抱紧了自己的头,瞠直双眼盯着桌子。昨天他到底中了什么邪了?为什么会忘记说出那最重要的要求呢?那事关他的一生啊!
  可是……想起昨天在饭店的一切,蒋书柏直想把自己给就地掩埋!他不仅没有做那件最重要的事,反而还踢了宫城秀人一脚……呜……万一宫城秀人因此记恨,然后本来不打算说的也说出来,那他还怎么在这公司待下去啊?
  正深深地陷入懊悔地狱之中的蒋书柏此时看到桌前出现一个人影。他抬头,只见刚才交头接耳的同事之一对他说道:
  「SUPER,电话,主任找你。」
  「怎、怎么了?」蒋书柏的脸隐隐发青。不会是那段年少无知的过去被发现了,叫他回公司递辞呈吧?
  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另一头传来他们主任那仿佛被倒了几千万的声音,但那把声音现在却叫出意料之外亲切的称呼。
  「喂?SUPER啊……」
  「是,我是。」蒋书柏被吓了一跳,这还是他们主任第一次使用这个绰号称呼他。
  「干嘛那么紧张啊?哈哈……」主任刻意放轻松了语气,发出无意义的笑声,「是这样的,从今天开始呢,你就被调到项目事业处去了,这可是你发展的大好机会啊!我先跟你说声恭喜。哈哈哈……」
  「什么?!」蒋书柏大吃一惊,「为、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长官赏识你的能力啊,其实,你刚进公司的时候我就很欣赏你,所以才会对你比对其它人的要求更严格,而你做得很好,不负我的期望,你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现在能得到这个机会,是你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成果啊!呵呵……不过,我们无论做人做事,都要……」
  耳听得他们主任又开始长篇大论地讲述人要自我要求、自我训练……等等的话,蒋书柏现在是一头雾水,完全弄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会突然间被调动呢?总不会是因为他那天车开得好吧?
  但主任这次的训话还没结束时,就听到一旁传出刘文和的声音,而后电话被抢了过去。只听得刘文和在电话那头说道:
  「喂?我是刘文和,蒋书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组里的一员了,这次你要参与台东那个案子,上次给你的资料你有做过研究吧?」
  「有。」蒋书柏心想这些人的态度变得还真快,上次那些资料他还给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哩!
  「那就好,」电话那头的刘文和松了口气,「从今天开始,你要担任宫城先生的助理,为期两周,这阵子招待他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要帮公司好好招待他。」
  「什么?」蒋书柏失控地大喊起来,换来同事的注目,「刘主任,这……」
  天呀!要他招待宫城秀人?有没有搞错啊?宫城秀人不是该跟着大久保先生他们一起回日本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蒋书柏心里乱成一团,想到要跟在宫城秀人身边,他的大脑就一片空白。
  「那个案子对公司很重要,希望你好好地做,务必要让宫城先生答应投资,知道吗?」刘文和说着,接着又交代了一堆,完全不给蒋书柏提出反对的机会。
  挂上了电话,蒋书柏怔在座位上,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见刚才那两个同事站在他面前。
  那两个同事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眼里充满「无法理解」这四个字。
  「SUPER,加油啦!」同事羡慕地拍了拍他的肩,「恭喜你。」
  「这……」蒋书柏还是呆呆的,无法反应。
  「干嘛?还一副在作梦的样子,」另一个笑了笑,「这是好机会啊!」
  「可是……宫城先生不是要回日本了吗?」蒋书柏问道。
  「谁知道?」同事耸了耸肩,「听说他是临时决定要在台湾多留一阵子的。」
  「对啊!听说是他到公司去要求公司派你帮他的忙……跟他套好交情的话,以后你在日本客户面前可就吃得开了。」
  「是吗?」蒋书柏瞪大了眼睛,「宫城秀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天吶!你居然不知道!他可是太子爷耶!所以才连职位比他高的大久保先生都重视他的意见,公司才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巴结他啊!」
  「你们不是以前就认识了吗?怎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同事们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个、这个……」蒋书柏支唔着,他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呀!说是认识,也不过就那么一夜的「交情」而已,谁会知道那么多……
  「欸,SUPER,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同事忍不住发问了。
  「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特别指定你。这么重要的案子,我们都还摸不上边哩!你们以前到底是什么交情啊?」
  蒋书柏还想不出好的推搪词时,只听得一个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七年前我救过他。」
  蒋书柏跟那两人同时转头,在看清说话人的脸时,都不禁张大了嘴——
  宫城秀人!他居然直接跑到工地现场来!
  「啊……那个、那个……」蒋书柏紧张得额头沁汗,口齿不清。
  「只是一场小车祸,细节没什么好对你们交代的,抱歉了。」宫城秀人简略带过,走到蒋书柏身边拉起他,「把东西整理整理,我们走吧!」
  「去哪里?」蒋书柏猝不及防和他的强势之下,茫然地整理公文包。
  「台东。」
  「台东?怎么去啊?」蒋书柏被他拉着手臂,忙乱地拉上公文包的拉炼,「搭飞机吗?还是……我没跟家人讲、也什么都没准备……」
  宫城秀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硬拉着他往外走,背影带着那几个业务狐疑与羡慕掺杂的视线。
  走出了工地现场搭建得美轮美奂的预售展示屋外,一辆BMW就停在外面的停车场。
  「开车。」宫城秀人发号施令,随即坐进了驾驶座旁的位置。
  这……这个人……怎么这样?!蒋书柏瞠目结舌地看着宫城秀人,这个人也太霸道了吧?他瞪圆了双眼,不甘愿地坐进驾驶座,正要开口时却被宫城秀人打断。
  「现在先到你家,我给你十分钟准备行李。」宫城秀人说着,随即抽出文件来看。见蒋书柏没有动作,他又补了句,「这是工作,希望你不会把私人感情带进工作里。」
  看着宫城秀人挑高起来的眉毛,蒋书柏心里的怒意跟着节节高涨。什么嘛!混帐!居然拿工作来压他……但是,没办法,谁叫他是领薪水的呢?又不能不听公司的安排,可恶……
  唉!这是为五斗米折腰人的悲哀啊!憋着一肚子气,蒋书柏激活车子,将车开了出去。
——单独相处整整两周——
  几声犬吠打破了住宅区的宁静。
  蒋书柏驾驶的BMW在一户四楼公寓前停下,闪起了暂时停车灯。他横了宫城秀人一眼之后才下车,正拿出钥匙开大门时,却见宫城秀人也跟着下了车,一路跟着他爬上二楼。
  蒋书柏狐疑地看着宫城秀人,不知道他跟上来干嘛,但是又不能把他赶回车子里,只好打开家门后硬着头皮对他说了声:
  「请进。」他让到一边,让宫城秀人先进去。
  「打扰了。」宫城秀人有礼地微微一鞠躬,踏进了蒋家。蒋书柏的母亲迎了上来,在看到宫城秀人时微微一楞。
  「妈,他是……我公司的客户,这是我妈。」
  「我叫宫城秀人,您好。」宫城秀人亲热地伸出手。
  「你……你好。」宫城秀人浑身藏不住的上流社会气质让蒋妈妈不自在起来,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和宫城秀人微微一握就缩了回来,「家里很乱,真不好意思。」
  「哪里,您客气了,我没先打声招呼就来打扰,是我冒昧。」宫城秀人拿出无往不利的微笑,「我是陪令郎回家来整理行李的,因为我要麻烦他陪我前往台东研究一个案子,事出仓促,真是抱歉。」
  「这样啊?没关系,是工作嘛!」蒋妈妈笑着,觉得宫城秀人实在不错,人长得帅又有礼貌,一看就知道是个有钱人却一点也没有富贵骄气,实在难得。正赞叹的时候,一转头却看见蒋书柏还杵在一边。「你这孩子,还不快去整理行李,快去,不要让客人久等了。」她挥手赶着蒋书柏,但转向宫城秀人时便又换上了笑脸,「哎呀,宫城先生请坐。」
  「谢谢。」
  蒋书柏不安地看着宫城秀人跟他妈妈寒暄,实在不想让他们两个说太多话,但蒋妈妈一直催他,他只好走进房间整理行李,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
  只听宫城秀人三言两语就哄得蒋妈妈开心地笑起来,蒋书柏心里忍不住暗骂宫城秀人,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双面人,刚才在车上还趾高气昂地拿工作压他呢!现在却说什么「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而他妈妈却还接了句:
  「我那个蠢儿子就拜托你了。」
  有没有搞错啊?她知不知道她拜托的是什么人啊?那是七年前趁他睡觉把他给上了的家伙耶!不过,蒋书柏只能在肚子里叫嚣,想当然尔,他是不可能把那件事透露给他父母知道的。
  忿忿地拿出旅行袋,蒋书柏扔了几件换洗衣裤进去后,就到书桌边整理企画案的书面资料。这时,宫城秀人走了进来。
  「你进来干嘛?」
  「来看看你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真会假仙!蒋书柏不信任地看了宫城秀人一眼,觉得他一定是故意在他妈妈面前装乖巧。
  「谢了,不需要!」蒋书柏拉开书桌大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资料丢进旅行袋里。
  宫城秀人眼尖地在抽屉里发现一样他所熟悉的事物——他的袖扣。
  当那抹金黄闪进他的眼底时,他看向蒋书柏,了解到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时,他忍不住笑了。
※     ※     ※
  蒋书柏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打开地图,手忙脚乱地察看着行驶路线。
  窗外景物不断向后飞驰,行道树的绿影拖成绿色的速度线。
  这是一个单调的小镇,一条简单的马路两旁矗立着行道树与零落的商店平房,不远处有铁轨静静地蜿蜒着。
  「迷路了吗?」宫城秀人漫不经心地问,双眼仍然盯着手中文件。
  「呃……」蒋书柏脸红起来,「好象是……」
  宫城秀人看了看窗外,随即叫蒋书柏将车子在路边停下。他打开车门下车,举目瞭望四周,而蒋书柏则专心地看着地图,左看右看,就是弄不清自己现在在哪儿。
  蒋书柏也下了车,拿着地图打算到店铺里去问路。
  「等一下。」宫城秀人叫住了他,随即走向驾驶座坐了进去。只见他指指旁边的位置,示意蒋书柏坐进来。
  蒋书柏一头雾水地钻进车里,心想他不会这么厉害吧?连这种偏僻小镇的路都认得。坐上了车,蒋书柏显得有些局促,为自己迷路的事感到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蒋书柏才一开口,就被宫城秀人截去话头。
  「无所谓,就当作是意外偷到的一个兜风机会吧!」宫城秀人说着,接着对蒋书柏露出和煦的微笑,「我偶尔也会有想偷懒的时候啊!不用放在心上。」语毕,他放下手煞车,激活车子。
  「对不起……」蒋书柏本能地又道了次歉。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已经听腻了,换句话说吧!接下来我们可得相处整整两个礼拜呢!不要为一点小事就道歉。」
  「喔,对……」话一出口,蒋书柏警觉地闭紧了嘴巴,真糟糕!道歉习惯,变成职业病了。现在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没骨头了。
  他的心情坦白地表现在脸上,让宫城秀人看得苦笑起来,「在你眼里我真的那么不近人情吗?」他想,或许是他之前所发生的种种,所以才让蒋书柏这么怕他吧!
  为了化解蒋书柏心里的隔阂,宫城秀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讲,渐渐地,蒋书柏的心情放松下来,话也开始变多了。到最后,几乎是蒋书柏一个人在讲,谈工作、谈家人……无所不谈,而话题也渐渐转移到他对宫城秀人的许多疑问上。
  「宫城先生怎么会突然想在台湾多留两个礼拜呢?」蒋书柏问道。
  「因为你啊!」宫城秀人回答得平静,但蒋书柏却听得心跳如雷。
  宫城秀人看到蒋书柏一向诚实坦白的脸露出惊愕的表情,知道自己吓到他了。蒋书柏脸红心跳的模样一向让他很享受。
  「呵……你想可能吗?」他笑笑,刻意用谎言虚饰真心。
  「当、当然不可能……」话的尾音下降,蒋书柏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沮丧,忍不住在心中大骂着自己,他居然听到那句「因为你」时信以为真地高兴起来……他这是干嘛呀?想也知道宫城秀人一定是寻他开心的,他怎么可能因为他而留在台湾?
  而且,他干嘛高兴啊?真是有病!想着想着,蒋书柏自顾自地红了脸。
  宫城秀人瞟着蒋书柏,脸上带着别有意味的笑容,窘得蒋书柏老羞成怒,可是顾念着宫城秀人现在得罪不得,只好抿紧了嘴不说话,车内气氛因而沉窒。
  「你生气了?」宫城秀人问道。
  「我哪敢!」蒋书柏本能地回答,没意会到这样的回答早已将心里的愤怒形迹于外。
  「是吗?」宫城秀人笑笑,「你已经敢了。」
  唔……被看穿了。听他这么一说,蒋书柏努力地放松脸颊的力量,强笑着打哈哈说道:
  「您误会了,我哪里敢对宫城先生您生气呢?」这种时候非得死鸭子嘴硬不可,「您可是敝公司重要的客户啊!我受命招待您,所以无论您怎么对待我,我都不敢生气的,只会配合您的要求。」说着,蒋书柏还挂上业务笑容,露出牙齿。
  宫城秀人笑得更厉害了,他的业务笑容还有待磨练呢!不过,就是这样的生涩让他百看不厌而能开怀大笑。他不禁希望蒋书柏永远保持这个模样。
  「喔?真的吗?」宫城秀人天生喜欢逗人的劣根性更加发作得不可收拾,「只要是我的要求你都会配合?」说着,他斜睨了蒋书柏一眼,看得蒋书柏心里发毛。
  「你、你想干嘛?」蒋书柏忍不住退靠在椅背里,离宫城秀人远一点,「我已经二十四了,不合你的胃口。」
  「我又没说什么……既然知道不合我的胃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说得也是,他在担心什么?蒋书柏忍不住埋怨自己的笨嘴。
  「我……我是想起七年前……」这话一出,蒋书柏真想打自己一顿,这根本是是不打自招嘛,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扯出了敏感的话题。
  「七年前啊……」宫城秀人的声音里有浓浓的回忆气味,「那时候你真的很可爱。」
  当然,现在还是一样地可爱。宫城秀人在心里补着这句,却没说出来。
  「对啊,我长大了,所以不可爱了!」蒋书柏的回答满是自暴自弃,但他自己却没发现。
  「你很希望我现在还是觉得你很可爱吗?」
  「不希望!」讲着违逆心意的话,蒋书柏别过头,心里突然闷得难受。他不懂自己怎么会因为宫城秀人的一句话甚或反应就心情起伏不定,这样太奇怪了。但是,宫城秀人把七年前的事当成过眼云烟的态度让他好沮丧。
  再想起之前见到的少年们,想到他自己不过也是宫城秀人生命中一个过客、飘过去的一张脸,他的心就好沉重,像浸满了水的海绵,只消轻轻一挤,满含的水分就会溢流出来。
  宫城秀人停下了车,转身面对蒋书柏,见他紧抿着嘴、蹙着眉头,就忍不住开始自责起来,但同时却又矛盾地想弄哭他。
  「你很在意七年前的事?」
  「废话,那种事……那种事、谁能不在意啊?」
  「唔……」宫城秀人沉吟着,「你那天到饭店找我,是要跟我谈七年前的事?」
  「……嗯。」蒋书柏点了点头。「我想拜托你别说出七年前的事。」
  宫城秀人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回答:
  「你以为我有那个兴趣到处去宣扬自己是个同性恋的事?」
  「可是,是你先跟别人透露我们七年前见过面,所以我才……」
  「我只是说出我们见过的事实。」
  「但是,万一有人追根究底怎么办?我可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地过下半辈子,而且,万一我因为这件事被公司辞退怎么办?万一以后因此没有公司愿意雇用我怎么办?万一……」恐怖的幻想持续不断地扩大,蒋书柏的脸泛现隐隐的青色。
  宫城秀人听得发出嗤嗤的笑声。
  「这一点都不好笑,事关我的一生耶!」蒋书柏出声抗议。
  「我发现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宫城秀人忍住笑。
  「你取笑我……太过份了,我是真的很担心耶!」
  「不用担心,如果你真的被公司辞退的话,我愿意雇用你。」
  宫城秀人的话让蒋书柏的心跳节奏突地乱调,当他回过神来时,眼前是宫城秀人的大特写。
  宫城秀人伸手托住他的下颚,手指在他的唇上移动,轻轻描绘着,「白天、晚上、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让你待在我身边……」
  话语里指涉着分分秒秒的相依情景让蒋书柏醺然,身体发出不受控制的轻颤。
  宫城秀人的脸近在咫尺,蒋书柏发现自己心跳得好快。这样的距离……只要宫城秀人再靠近一点,他们的嘴唇就会碰在一起了。
  昨夜那个吻飘回蒋书柏的脑海,散放着迷醉人的气氛,湿润的舌尖灵活地挑动起他的欲念,让他心跳呼吸都不由自主……随着记忆的重现,蒋书柏感觉自己的身体竟然因此而悸动起来。隐约地,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点点的期待——但宫城秀人却什么也没做,这让蒋书柏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宫城秀人退开了身体。
  「真的?」这个疑问句纯粹是本能反应,蒋书柏发现自己现在竟然不是那么在乎宫城秀人说不说出去了。
  「当然是真的,说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不说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吧?该问你自己,要给我什么好处?既然我保守秘密可以拯救你的『一生』的话,你要用什么来回报我呢?」
  一句话问得蒋书柏心跳加快。他有什么好处能给宫城秀人?除了身体,大概也没什么可以给的了……唔哇~~他在想什么?蒋书柏恐慌起来,要是宫城秀人会读心术的话,他大概只有上吊一条路可以走了!
  真是太丢脸了,他怎么会想那种奇怪的事呢?蒋书柏觉得自己好象一块烧红的铁,就快融化在羞耻的火焰当中了。
  「呵呵……」宫城秀人闷闷地笑起来,「你该准备一张面具带在身上。」
  天吶!不会吧?他真的猜到他在想什么了?!蒋书柏万念俱灰地看着宫城秀人,「我……我……」他徒劳无功地想找个借口瞒天过海,却挖遍了脑袋也说不出半个字。
  「不要这么紧张,」宫城秀人安抚地拍拍蒋书柏的膝盖,「我不会要你现在立刻给我的。」
  「那……你要我什么时候给?」陷入混乱的蒋书柏已经语无伦次了。
  「这么说,你真的要给啰?」不知不觉间,蒋书柏已经掉进宫城秀人的语言陷阱里了。
  「哇啊~~不,我、我的意思是……」蒋书柏懊丧欲死,他怎么这么笨?宫城秀人挖了个坑他就乖乖地往下跳……呜……
  「我会好好期待今晚的。」宫城秀人忍住笑容一本正经地说着。
  车子平顺地再度激活,滑驶出去。
  呜……他又把自己给卖掉了吗?为什么他老干这种蠢事啊?蒋书柏头靠着车窗,恨不得拿领带勒死自己。
※     ※     ※
  当晚,宫城秀人和蒋书柏预定停留在宜兰。
  由于对路线不熟,因此他们在迷路之后绕了一圈才回到正途上,但宫城秀人似乎并不急着赶行程,还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这让蒋书柏的内疚降低不少,但是只要一想到漫漫长夜,他就坐立不安起来。
  等抵达旅馆的时候,蒋书柏才知道这是间温泉旅馆。现在他开始好奇宫城秀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要去台东却跑到礁溪来洗温泉……这是绕道啊!难道他在台湾多留两个礼拜是假藉工作之名行偷懒观光之实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又为什么要他担任他的助理呢?难道……宫城秀人是为了他才留下来的?想到这里,蒋书柏连忙用力搔着自己的头,仿佛这样就可以抹去脑袋里不应该出现的幻想似的。
  「你在干什么?」到柜台边去办理订房手续的宫城秀人走向他,将一把钥匙交给他,「这是你的。」
  蒋书柏注意到宫城秀人手中还有另外一把钥匙。
  「你订了两间?」
  「当然,」宫城秀人走快几步,将自己的笑脸藏起来,「难道你想跟我同住一间吗?」
  「……我才没有。」蒋书柏垮下肩膀,觉得手中的旅行袋有千斤重。呜……他到底在干嘛?难道他很期待吗?
  宫城秀人走在他前面,心里被蒋书柏无法作伪的表现给逗得乐飞上天。但是,他希望蒋书柏能再诚实一点,这样,这两个礼拜才够用啊!
  搭乘电梯上了三楼,两人一言不发地走着。宫城秀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指着旁边的房间说道:
  「你的房间在隔壁,半个小时后在餐厅见。」说完,宫城秀人径自进了房间。
  怔怔地看着关起来的房门,蒋书柏不禁怀疑,宫城秀人在车上时所说的话看样子只是在耍他而已……可是,当时宫城秀人的脸真的就是一副想对他「做」些什么的样子啊!而且看起来还很认真,害他在接下来的车程上全部在想这件事。
  如果他真的只是在耍他,企图看他发窘的样子的话,那这个人的心眼真的太坏了!蒋书柏愤怒地想着,而且越想越肯定,觉得宫城秀人一定是跟他以前的同学一样,喜欢看他变脸的特技。
  而晚餐时的平静无波,让蒋书柏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怎么了?你的表情很严肃。」宫城秀人放下筷子。
  「因为我现在在工作。」蒋书柏决定用尽所有的力量控制脸部的肌肉,决定不让宫城秀人得逞,「工作时应该用认真而严肃的态度去面对,不是吗?」
  「但现在是下班时间。」宫城秀人特意看了看表强调。
  「以我们现在的关系而言,你是客户,而目前我是你的临时助理,所以你同时也是我的上司,所以我想,我应该用严谨的态度面对你。」
  看着蒋书柏一反常态地跟他针锋相对,宫城秀人不习惯极了,便思考着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蒋书柏的态度突然有这么大的转变,但一时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工作时努力工作、玩乐时专心玩乐,身为我的助理,希望这点你能够配合。」宫城秀人笑笑,替自己点了根饭后烟,「而现在,我打算让自己轻松一下。」
  这下子蒋书柏想不出话来回了,一张脸板着也不是、不板也不是,尴尬不已。
  「放轻松点。」宫城秀人一手拿起酒杯,碰了一下蒋书柏的,蒋书柏只好拿起酒杯来喝一口,但还是打定了主意绝对要竭力维持脸部表情神色的不变。
  宫城秀人知道蒋书柏打的主意,但没关系,有法就有破。他自信满满地想着,轻轻挑了挑眉,将手中的烟捺熄。
  当蒋书柏正要把酒灌进嘴巴里时,却感觉宫城秀人的膝盖碰了他的一下,让他的动作不自然地中断。他抬眼看了眼宫城秀人,宫城秀人连根眉毛都没动一下,而且只那么一下过后就没了,所以他想,或许宫城秀人是一时不小心碰到的。
  但谁知当蒋书柏正在告诫自己别疑神疑鬼时,膝盖却被轻轻地摩挲着,吃了一惊的他差点把嘴里的酒给喷出来,为了避免失态,他强忍着。
  这口要进不出的酒害他呛到,因此连连咳嗽。
  「小心。」宫城秀人趁机移到蒋书柏旁边的位置坐,伸手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无法戳破宫城秀人表面好意的蒋书柏为此不服气到了极点,可恶的家伙!假惺惺!他根本是故意的。蒋书柏恼怒地想着,但却不能发作,叫他闷了一肚子气。
  「好些了吗?」宫城秀人问着,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却往蒋书柏的大腿摸去。
  蒋书柏整张脸烧了起来,现在他的脸根本无法由他自己控制。眼睛飞快地扫视了餐厅内一遍,知道没有被发现时,蒋书柏松了口气,但是宫城秀人的手愈来愈放肆,竟然一路往上往里摸,直逼他的重要部位。
  「你……」蒋书柏压低了声音,抓住宫城秀人置在他胯间的手,但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引起注意。
  「你的表情终于不再那么严肃了。」宫城秀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宫城秀人的手热得吓人,即使隔着两层布帛,蒋书柏仍然能够感觉得到热度从那只手上源源不绝地传来,随着逐渐加重的搓抚,致使热流在他的下腹萦绕、徘徊,沿着脊椎向上攀爬,引起他一阵战栗。
  「好啦!你赢了……放手。」蒋书柏小声地说着,奋力压抑加促的呼吸。
  原本只是想逗逗蒋书柏的宫城秀人这下子是货真价实地对蒋书柏产生了欲念,所以就算他想停止也停止不了。
  「太迟了。」宫城秀人贴在蒋书柏的耳畔说道。
  温热的吐息直袭蒋书柏的耳根,让他全身发软,脑袋里像有锅煮开的开水,拼命冒着蒸汽,混浊他的视线,压制住宫城秀人的手也无力起来。
  宫城秀人的手于其上流连,挣扎于拉不拉下指间的金属拉炼之间,形成一种暧昧无比的挑逗,让蒋书柏被期待与抗拒拉扯着,不上不下的焦躁犹似温吞的煎熬,更增添欲望的勃发程度。
  这时,还是已经三十五岁的宫城秀人果断地做出决定,毅然决然地放开了手,一把拉着蒋书柏站起来。蒋书柏怕被其它顾客看出端倪,只好低着头靠在宫城秀人肩上装醉。
  「结帐。」他拉着蒋书柏快速走到柜台边结了帐,两人随即离开餐厅。
——他爱我?他不爱我?——
  一进了房间,锁上门,宫城秀人就迫不及待地将蒋书柏压倒在地上。
  他用唇封住蒋书柏的嘴,掠夺他早已紊乱的呼吸。舌尖侵入,莽促地挑动蒋书柏的与之缠卷、互吮,勃发的爱欲藉由唇齿间交换的口液递送,撩拨彼此,肢体受牵引地忙乱动作。
  宫城秀人解开蒋书柏的领带,手指因急切而颤抖。领口钮扣被解开,暴露出来的喉部落入宫城秀人眼中时,顺应心里迫切的渴求,他让自己的唇急贴而上,用力吮吻,乱落如雹,下颚、喉结、颈侧……随着松开钮扣增多,他的吻径直向下,流连于蒋书柏的胸膛。
  双手攀着宫城秀人的背,蒋书柏感觉自己被拋进一簇凶猛的烈焰,大脑被烧灼得意识不清,紧闭的双眼看见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刺眼的红。
  焚身般的燥热并未因衣物的卸去而见缓和,反见提升。敏感的乳尖遭遇侵袭,浓重的呼吸化做呻吟,促使他捧起宫城秀人的头,主动吻上他的颊,搜寻着他的唇。
  宫城秀人的唇舌用以响应身下人的需求,便改以手指亲昵适才的流连处。他以食中两指夹住那点敏感,搓动,细密的神经迅速将快感传递至全身,蒋书柏的身体在这样的爱抚下发出颤抖,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
  宫城秀人的唇顺势下滑,如吸血鬼般吸吮着蒋书柏的颈项,留下嫣红如血的吻痕。
  双手外分,将蒋书柏的衬衫连同西装一起脱下,顺手掷于一旁。宫城秀人看着身下的蒋书柏,双眼被情热蒸腾得水盈,茫然的眼神失去焦距,双唇半启,吐露无声的欲求。
  执起蒋书柏的手,宫城秀人在他的手上印下轻轻一吻。软舌搔弄着指间,蒋书柏感觉一阵晕麻在他体内扩散,这样的挑逗有别于方才的狂骤,是温柔的,却更叫人情动。热流在下腹纠结,体内乱成一团。
  濡湿舌尖沿着手掌滑至手腕、手臂……而至肩膀,轻柔缓慢地描绘着锁骨伏线,游移来回,叫蒋书柏不由眷恋起狂野,不安地扭动起身体,双手更移到宫城秀人的衣领上,替他脱下身上扰人的衣物,露出那副精壮的躯体。
  蒋书柏的主动让宫城秀人悸动,漆黑的眼瞳染上一抹润意。
  他再度让四唇相贴,舌尖舔滑过蒋书柏的齿列,轻点着他的舌,挑动他的与之缠昵,攫住、吸吮。
  唇舌缠绵,肢体跟着运动。宫城秀人的手在蒋书柏赤裸的躯体上移动,轻重交杂的抚摸让蒋书柏的腰摆动起来,双腿本能地摩挲着宫城秀人的。布帛摩擦着肌肤,较肤触粗砺的触感让升起的欲望欲餍未餍,更为折磨。
  蒋书柏发出闷在喉间的轻吟。宫城秀人离开了他的唇,亲吻替代抚摸落至他的躯体,舌尖以他的身体为画布,画出接连不断的小圈一路向下,来至他的腰上。
  期待增加了蒋书柏体内的躁动,表现为他剧烈的喘息与胸膛起伏。他别过头,感觉自己下身的衣物被脱卸,羞耻红了他的脸,也红了他的身体。
  看着那泛出夕阳般酡红的身体,在灯光下仿佛绽着温润的光,如同珍珠——宫城秀人的眼神里有深深的迷恋。
  他将脸靠近蒋书柏的胯间,自鼻间吐出的温热气息将蒋书柏撩拨得几欲疯狂,直想动手将宫城秀人的头压下去。就在这个念头才动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下体被温暖的唇舌包围,让他的身体禁不住地弹动了一下。
  宫城秀人含住了蒋书柏早已激动的昂扬,由上而下、由下而上,深含浅退,软舌绕着尖端舔卷,灵活地描绘出欲望夸耀似的贲张形体。
  体内的快感飙得疯狂,如同海底苏醒的火山,爆发前的震动激起海波,随着震动由慢变快、由弱变强,海浪也一叠高似一叠,一个浪头猛似一个浪头,直向着最高点冲。
  蒋书柏感觉自己变成了海,身体、声音、呼吸……全都化做汹涌的浪潮,狂得他抓不住自己,只好盲目地抓着身边的事物以为凭附。他抓住了宫城秀人的头发,忘我地将宫城秀人更往下压。欲望的火山蓄势待发,为即将来临的溃决酝酿最狂恣的骚动。
  但宫城秀人却在这时候让唇退开,转而动手将蒋书柏改躺为趴,拉高他的腰,舌尖在他的臀上滑动,而后侵入被分开的双股之中。这个刺激让蒋书柏的下身本能地下挫,但随即又被宫城秀人抬高。
  蒋书柏颤抖着,明白宫城秀人的意图,但心里却怎么也激不起反抗的意图,只是耽溺于那让全身紧绷的快感,而期待与不安更增加了快感的强度,削弱理性上应该抗拒的意识。
  他顺从宫城秀人的意志俯趴着,上身贴地,高挺起的下半身敏感地接受宫城秀人的爱抚所带来的刺激。禁不住的颤抖让映在宫城秀人眼中的隐密小穴如被风吹颤的花瓣,诱惑逗人,勾引起更深浓的怜爱。
  宫城秀人伸舌舔噬,湿润着它,藉此帮助那副身体做准备。
  蒋书柏本能地缩了一下,口中吐出的呻吟炙热,挑逗感官,宫城秀人知道自己再压抑也压不久了。他让自己的舌顺着蒋书柏的臀腰曲线而上,沿着脊柱落下一连串似啄若咬的吻,缓缓伸指按压着敏感的穴口,适才的润滑让手指轻易侵入,却仍然使得蒋书柏的身体因紧张与疼痛紧缩起来。
  宫城秀人亲吻着他的颈背,另一手移到他的胸前爱抚,借着引起更高的快感来化解他的恐惧。
  渐渐地,蒋书柏的身体趋向柔软,宫城秀人手指的抽动因穴径内分泌的体液而顺畅起来。发自蒋书柏口中的呻吟如渗进了蜜似的转为粘腻,分不清字词的唤叫充斥在宫城秀人的耳中,让他明了他的需求。
  宫城秀人抽出手指,直起身体跨在蒋书柏身后,让自己早已忍得辛苦万分的暴挺血脉进入,但他仍小心地放慢了力道与速度,以免让身下的脆弱受伤。
  可毕竟是比手指要粗了数倍的物体,蒋书柏在宫城秀人进入他体内时仍然禁不住痛喊出声。在抽气声响起时,宫城秀人心疼地自后拥住了蒋书柏。感受到自宫城秀人的体温里传来的疼惜,蒋书柏闭紧了嘴,不让意味疼痛的呼喊溢出唇外。
  宫城秀人为他拨开因汗湿而贴在颈背上的发尾,烙下一个深吻,随即配合着自己的挺进抓着他的腰向自己压过来,让两人相结合的一点做最深入紧密的缠绵。
  蒋书柏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被从中贯穿,热辣辣的刺痛自臀间如激生的藤蔓一般电窜至全身,乃至大脑。但伴随着痛感一同孪生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快慰,叫他再也防堵不住呻吟,叫出暧昧的「嗯」与「啊」。
  呻吟与喘息高低断续不定,是宫城秀人进退之间的杰作。喘息相合,融入空气的隙缝,紧缠腻粘,一如他们的躯体,自然存在的默契指引他们配合着彼此,带领对方一同攀高,仿佛在千百年前他们就熟识彼此的身体。
  他们像是狂风怒嚎的大海上的一道浪,随着风的愈加狂骤粗野而被不断地推高、再推高……宫城秀人加快了抽送的速度,感觉蒋书柏的紧裹拖曳着他,仿佛漩涡般吸紧,身体愉悦地嘶吼成狂风,纠缠两人成难分的风与浪。
  宫城秀人身下的硬挺发出连绵的轻颤,是欲望堆至满点几近崩溃的前兆。受到这个刺激的蒋书柏也产生感应,体内快感的潮画出如拋物线般上升的一道曲线,在跃升至顶点的剎那崩裂成星星点点的水珠。
  代表高潮的体液迸泄,蒋书柏软瘫了下来,趴在地毯上不住呼呼喘气,而同一时刻,宫城秀人也将自己尽数释放在他体内。最后的轻微抽动伴同喘息的余韵,缓缓趋向平稳。
  宫城秀人搂紧了蒋书柏,心跳仍剧。
  空气里弥漫着情欲发泄后独有的腥煽味道,那充满雄性的气味刺激着蒋书柏的嗅觉,叫他羞红了脸,不敢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会是真的。
  咚咚!咚咚!宫城秀人的心跳透过皮肤震颤着他的心,同时肌肤上感受到的温度炙人……于是他知道,这一切不是七年前那个仅存余温的梦,而是真实的、不可抹灭的温暖……与甜蜜。
  蒋书柏闭上了眼,偷偷地微笑着,感觉宫城秀人的吻欺上了他的笑靥……
※     ※     ※
  风中带着浓浓的海咸味,自打开的车窗中灌进,撕裂蒋书柏的发。
  天气不错,只是天空里的云有点多,几道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海面上,像架起了从海面通往天空的梯子,其下海水反射着灿烂的光,呈现具有玻璃般透明感的蓝。
  蒋书柏开着车继续往南,不时偷眼瞄着宫城秀人。一路之上,宫城秀人接了几通电话,其余大半的时间都没开口,就算和他说话也只谈公事。
  这情形让蒋书柏觉得怪异极了。这样的平静太别扭,好象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明明就是那么激情的一夜,为什么今天宫城秀人的表现是这样?虽然说不是发生过关系两个人第二天就得情话绵绵,但是……
  想着想着,蒋书柏烦躁起来。或许,对宫城秀人来说,那不过是稀松平常的生理发泄,他根本不把昨夜当成一回事,反正,他们之间又不是第一次发生关系。甚至说不定对宫城秀人来说,那也是招待的一部份呢!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为之一沉,胸口被受伤的情绪闷着,竟似乎要转化成泪水自眼眶里流溢……察觉到眼睛的酸热时,蒋书柏强忍住,硬装出泰然无事的模样。
  他不该在意昨夜的事的。蒋书柏这么告诉自己,可是他就是无法让自己不在意,就如同他无法让自己不在意七年前的事一样。但七年前是他自己卖身,而昨天是他自己控制不住欲望……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性关系似乎怎么也无法牵扯到爱情上头。
  可是他知道自己在乎着宫城秀人对他是不是有感情。
  「宫城先生……」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蒋书柏开口就想问清楚,但话到嘴边缩了回去,这让他庆幸自己没有鲁莽,却也不安于那份悬心。
  「嗯?」宫城秀人连头都没抬,只是专心阅读着一份关于台湾民众休闲生活的调查报告。
  「呃……没事。」
  「叫好玩的吗?」宫城秀人还是没看他。
  「不是。」蒋书柏连忙否认,但既然这么回答了,就得找件事来说才行……他搜寻着混乱的脑袋,老半天后却还是只搜出了一句不该问的话来。
  「宫城先生……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呢?」话才出口,蒋书柏就后悔起来。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这是很隐私的事啊!宫城秀人会回答他才怪!而且说不定还会生气……这下让他忐忑的因素又多了一项。
  宫城秀人被他问得楞住,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回答:
  「就是喜欢啊!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蒋书柏没想到宫城秀人不仅没生气,还很认真地思考后回答他,他放了心,也有点高兴,仿佛,他跟他距离近了点。
  「对不起。」蒋书柏道着歉。
  「我发现你不仅想象力丰富,还很爱道歉。」宫城秀人对他淡淡一笑。他很高兴蒋书柏对他的事有兴趣,只要他想听,他会把所有事情告诉他。
  宫城秀人不理解为什么不爱对人抖露心事的自己会有这种想法,但他知道、也愿意让蒋书柏了解他的一切。
  宫城秀人的笑容让蒋书柏心中的窒闷减轻,肩膀的线条明显地柔和下来。
  「喔,我还以为,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所以你才……」
  「呵呵……」宫城秀人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蒋书柏的想象力真的不是普通的丰富。「如果你想听那种对父亲的憧憬演变成恋父情结,然后就开始对男人感兴趣的故事、或者我五岁的时候被隔壁的大哥哥玩弄之类的可没有,总之,我从国中开始,就发现自己对男人有特殊的感觉,而在遇上了我的初恋情人之后,我就决定不再逃避自己了。」
  「初恋情人?」蒋书柏瞪大了眼睛,这份坦白让他震惊。但他随即嘲笑起自己,这也是很自然的不是吗?宫城秀人都三十几岁了,当然一定谈过恋爱。「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宫城秀人放下文件,仰起了头思索,「其实他的脸我记不太得了……不过,印象中他斯文、干净、很乖巧、不太惹人注意,听你说话的时候很专心,在你皱眉头时会跟着一起皱起眉头……」说着,他脸上泛起忆起美好回忆时特有的微笑,由一丝向往、一丝欷嘘、和一丝满足混合而成的甜蜜。
  不知怎的,这个笑容让蒋书柏的心往下沉。
  「你很爱他吗?」
  「不爱他,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那为什么会分手?」
  「上了高中以后,我们读不同校,相处的时间变少,最后就这样慢慢淡掉、没有联络。」
  「那你现在还爱着他吗?他后来有再来找你吗?如果有一天他……」蒋书柏一发不可收拾,连珠炮似地问着。
  「你的问题真多啊!」宫城秀人忍不住苦笑。
  「呃……」蒋书柏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自己这个模样简直像是在逼问情人过去的风流史似的,但他跟宫城秀人之间……「那你可以不要回答啊!」说着,蒋书柏的肩膀垮了下来。
  「是你的问的,我就会回答。」
  这句话让蒋书柏受宠若惊,一时不禁转过头来直视宫城秀人。他也正看着他,眼里只见诚恳,不见半分玩笑戏谑的味道。
  「为什么?」语气里带着被催眠似的忘我,蒋书柏本能地问道,潜意识企盼着某个答案。
  「看着前面开车吧!」宫城秀人伸出大手将蒋书柏的头扳回原本面对的方向。
  「那……你会只喜欢少年,是因为『他』的缘故吗?」
  「我不认为他对我的影响这么深。而且,喜欢年轻的人是人的本性啊!体格健壮、肌肉摸起来又有弹性,而且那种年纪再怎么有经验也不会太松,虽然会有技巧生涩的问题,但是可以让我享有充分的主导权也不坏。」
  宫城秀人赤裸裸的坦白让蒋书柏一时不禁狼狈了起来。
  「难道你只重视『那方面』吗?」
  「找性伴侣不重视那个要重视什么?」宫城秀人理所当然地反问着。
  性伴侣?蒋书柏忍不住想着,宫城秀人是不是……也只当他是个性伴侣而已呢?
  「你只爱过你的初恋情人吗?」
  「怎么可能,我当然也谈过很多次恋爱。」
  「你谈过那么多次恋爱,但你以前都没遇到过想和他厮守一生的人吗?」本能促使蒋书柏旁敲侧击。
  「以前?」宫城秀人想了一下,然后肯定地摇摇头,「没有。」
  这个答案使蒋书柏黯然。爱情对宫城秀人而言或许根本不是能延续一生的存在,只是仅只一瞬的生活调味料罢了……而他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算是什么,已经是不言可知的了吧!
  他不可能会想和自己厮守一生的……他早就该料到会有这个答案出现,真不该问的,更不该在心里预设答案,那只会伤了他自己而已。
  「还想问什么吗?」
  「没有了……」蒋书柏突然将车靠边停下,心里翻涌的郁闷几欲化做眼泪夺眶而出。好痛……他觉得心好痛……
  「怎么了?」宫城秀人问着。
  「我可以下车抽根烟吗?」蒋书柏一向不太抽烟,只有在心情不好时才会藉助于这种东西排遣。
  宫城秀人默默地将烟拿出递给他,不懂他为什么突然间不高兴起来……是他说错了什么了吗?仔细地在脑海里翻检了一下刚才的对话,宫城秀人肯定自己没说错什么。难道……蒋书柏是在吃醋?这让他忍不住高兴起来。但让蒋书柏心情不好的罪恶感让他一反常态地拍了拍蒋书柏的大腿,安慰着:
  「都是过去的事了,别在意。」
  但这句安慰却更让蒋书柏会错意,误以为宫城秀人指的是七年前跟昨夜的那个「过去」。
  「我会的。」蒋书柏闷闷地回答,便下了车。
  宫城秀人看着蒋书柏的背影,心想他一时为这种事情吃醋也是难免的,而这种情绪上的事他也无法干涉,更无法强迫他立刻不在意,只好等他自己慢慢理解跟接受了。
※     ※     ※
  计画中的度假休闲饭店预定地点座落在台东知本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与其它原有的饭店旅社相离约莫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同时兼具清幽与便利。而目前这个企画案还在寻找投资商的阶段中,因此当宫城秀人和蒋书柏来到这里时,除了一片蓊郁的青山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一路之上,宫城秀人跟蒋书柏轮流开车。宫城秀人在不开车时忙的都是工作上的事,不时拿着手机叽哩呱啦地说着日文,而蒋书柏的心思却一直缠绕在宫城秀人身上。
  自离开宜兰那天在车上的那番交谈之后,蒋书柏便不再提起他跟宫城秀人之间的事情了,只是单纯地应答工作上的事。宫城秀人以为蒋书柏心中的芥蒂尚未消失,便也不勉强他,只是在看到停留花莲的当夜蒋书柏抢先订了两个房间时感到伤心。
  而现在他们抵达台东,蒋书柏还是订了两个房间,让宫城秀人怨叹不已,不知道蒋书柏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消气。要早知道蒋书柏会气成这样,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会说实话的。
  就这样,两人各怀误解地来到计画中的预定地。
  初入冬的时节,山风凄冷,蒋书柏跟在宫城秀人身后,打了个喷嚏。
  「会冷吗?」
  「啊,不、不会,只是刚才那阵风……」蒋书柏话还没说完,一件风衣就盖到了头上。
  「穿上。」宫城秀人重新关上车门。原来在他打喷嚏的时候,宫城秀人就打开车门从车子里拿了风衣出来。
  「你生病的话,会给我添麻烦的。」宫城秀人补上这句话,平静的脸上没有不耐的神色。
  蒋书柏隐约感觉到,即使他生病了,宫城秀人也不会当他是个麻烦——就跟七年前一样——为什么会这样想,他并不清楚,但就是有这种感觉。他默默地穿上风衣,风衣肩线落在他肩膀以下的地方,袖口也遮住了他半个手掌。
  看着宫城秀人有着宽厚肩膀的背影,蒋书柏拉起了风衣衣领,衣上有股让人安心的味道弥漫,这让他原本有着裂痕的心平添一阵酸楚。
  既然对他没有感情的话,干嘛还对他这么温柔呢?蒋书柏闷闷地想着。他不懂宫城秀人在想什么,在公司里听到的关于宫城秀人的形容,全是他工作时的严谨跟不苟言笑,可面对他的时候,他却经常对他露出温柔的微笑和照拂……然而,在那一夜发生过后,他却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对他到底是有感情?还是没有?
  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他,而每次想到最后,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往往是否定的。
  可是现在,他却又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宫城秀人对待他的与众不同。那么,宫城秀人对他,到底有没有感情?
  「哈啾!」不断思考着这个问题的蒋书柏又打了个喷嚏。
  风吹乱蒋书柏的头发,浏海垂落,半掩着他的视线。自发丝间望出去,宫城秀人挺拔的身影映现,他的眼眶突然涌上一阵酸涩,回忆起那个彻夜难眠的夜晚——在那个夜里,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一直惦念着宫城秀人的,否则,他不会让七年前的那夜不断反刍、珍藏着他所遗留的袖扣,让所有的一切堆积至重逢的那一刻化做心上无法遏抑的鼓动……
  他原以为这一切都将是七年前那个梦的延续,但事实却只说明了,这些都只是他的痴心妄想而已,宫城秀人是不会把这两个星期无限期地延长下去,成为一生的。
——爱是冒着热气的早点——
  白天的时候,天空里的云就堆得老厚,风带着冬天萧索的冷,而到了夜晚,空气里饱含着水分,看来明天会是个有雨的天气。
  蒋书柏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怎么也睡不着,感觉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东西,身体四肢酸软,一种类似疲劳累积过度的虚弱无力。
  离开床铺,给自己倒了杯水,喉咙里的干渴稍微缓和,但那隐约的刺痛不适仍然存在。
  这究竟是心情沮丧引起的不适,还是身体遭受病毒侵袭所造成的?蒋书柏不知道,但强自说服着自己,这纯粹是感冒症状,吃点感冒药就会好了。
  他穿上了外套,拖着脚步走到隔壁房间去敲着房门。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宫城秀人的脚步声,接着门打开,宫城秀人穿著简单的衬衫长裤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什么事?」宫城秀人手上拿着眼镜撑在门框上,蒋书柏这才知道他有戴眼镜。
  「呃……我只是要跟你说一声,那个……我要出去一下。」
  「出去?」宫城秀人看了下手表,「很晚了呢!」
  「可是,我需要去买点东西……」蒋书柏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生病的事。
  宫城秀人定定地打量了他半晌,随即撇着头指指房间,「进来。」
  「啊?做什么?」蒋书柏犹豫着,但还是莫名其妙地依照他的意思走了进去,站在套房的小客厅里。
  只见宫城秀人走到卧室,没多久就拿了个东西出来,往他怀中一丢——
  蒋书柏一看,是感冒药。
  他抬头看着宫城秀人,对方正在倒水。水流的咕噜声响起,自瓶中泻入杯子的水冒着热气,宫城秀人放下热水瓶,在杯子里另外加入冷水,倒了满满一杯递给他。
  「吃药。」语气充满强势的命令。
  蒋书柏接过那杯水,怔怔地看着宫城秀人。
  是因为发烧的关系吗?眼眶突然间好热……蒋书柏脑袋混沌,模糊地想着,感觉心里跟热水一样冒着蒸汽。
  别想那么多了,这样的关心不过是同行在外的人之间不得不然的照顾罢了。蒋书柏这么告诉自己。他不该将宫城秀人的举动做太多扩张解释,那样只会让自己更加深陷、难以自拔而已。
  他顺从地吞下了感冒药,温水咕嘟咕嘟地灌进他的喉咙,干渴被解除,叫他轻松不少。
  「上床去。」
  「喔。」蒋书柏应着,随即走向房门口,但宫城秀人拦住了他。
  「不是这边,」他将头撇向卧室,「是那边。」
  「咦?」蒋书柏茫然地看着宫城秀人,「那是你的床耶……」
  「今晚你睡这里。」宫城秀人说得万分理所当然,但看到蒋书柏的犹豫,他补充着,「放心,我不会对生病的人做什么的。」
  蒋书柏看向卧室的方向,黯然地垂下眼睑。「不用了,我还是回我的房间去睡吧!」说着,他便转身往外走。
  宫城秀人一把抓住蒋书柏的手臂,不由分说地伸手往他膝弯一抄,就把他横抱起来,三两步走进房间里往床上扔去。
  「把外套脱了再睡。」宫城秀人丢下这句话后,便重新戴上眼镜走回书桌后坐下。
  蒋书柏怔怔地看着宫城秀人半晌,等不到响应的视线。
  他慢慢地脱下外套,随手丢在一旁,被沉重的身体驱赶着倒回床上,视线仍然怔怔地定在宫城秀人身上。
  宫城秀人抬起眼来,两人的目光撞个正着。他见蒋书柏竟然没有盖被子,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去帮他盖好被子。
  这时,蒋书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宫城秀人一头雾水。
  「为什么……」蒋书柏侧躺着,别过头将大半张脸藏住,「为什么要我睡这里?」
  「因为你生病了。」宫城秀人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很奇怪,他生病了,要他留在这里过夜就是为了方便照顾他呀!他强迫蒋书柏转过脸来,端详着他的表情,猜测他到底在怀疑些什么,难道是担心他今晚会按捺不住吗?想到这里,宫城秀人忍不住笑了。虽然他真是个欲望强盛的男人,但是也还不至于过份到让生病的蒋书柏过度操劳。
  「我生病跟你有什么关系?」药物开始发挥作用,蒋书柏的脑袋开始昏沈,理智的退步让情绪明朗,致使他不受控制地更加诚实起来。
  「我说过,你生病的话会给我添麻烦的。」宫城秀人说着抽出了手,拍拍蒋书柏的头,「这种时候就别想太多了,好好睡。」他离开床铺,向着点亮一盏台灯的书桌走去。
  失去了宫城秀人的手,蒋书柏觉得现在的感觉好象在哪里品尝过……对了,是七年前的那个早晨,空空的、身旁没有温度的早晨……
  「走就走……混蛋!你走好了……」蒋书柏用被子盖住头,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宫城秀人听到他的咒骂,拿下了眼镜莫名其妙地看着蒋书柏,只见他像条虫似的蜷成一球,藏在棉被里发出模糊的埋怨。
  这……真是冤枉啊!宫城秀人耙着头发,他不待在床上陪他是怕自己自制力崩溃啊!蒋书柏竟然因此埋怨他……而且,他也没走啊!他现在不就待在这边吗?
  宫城秀人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只听到蒋书柏在棉被里喃喃说着:
  「……七年前这样,两个礼拜后也会这样……」
  哪样?宫城秀人思索着,开始觉得蒋书柏的心事可能跟他原先料想的不一样。
  「滚回日本去……一天跟两个礼拜反正也没差别,一下就过了……反正我只是玩具……」
  玩具?谁当他是玩具了?宫城秀人皱着眉头,转念一想又觉得其实好象也有点那个意味,他的确是满爱逗他的,但是……难道这几天蒋书柏的郁郁不乐其实是这个原因?宫城秀人心想这下事情可能严重了。
  「……占据你的一生的人不会是我……」
  听到这句话,宫城秀人立刻拉下棉被,只见蒋书柏抓着棉被一角,眉头紧皱,闭起的眼角泛着水光。
  「你在说什么?」宫城秀人把蒋书柏抓起来摇晃。
  蒋书柏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明显地焦距不准,茫然地漂浮着。朦胧中,他看见宫城秀人就在他眼前,眸光温柔多情得像个梦……是梦的话就无所谓了……
  「你爱我吗?」伴随话语一同坠落的是眼泪。
  宫城秀人反射动作般地吻上他的颊,嘴里尝到咸涩。
  原来……这才是他这几天来真正的心事啊!宫城秀人将蒋书柏搂在怀里,轻轻地吻着他的额、颊、唇……吻遍他脸上的每个角落。
  真是的……看样子他误会他误会得厉害啊!宫城秀人苦笑,轻抚着那张在他的吻之下线条转趋柔和平静的脸庞,现在这张脸的主人沈入了睡梦之中,所以,现在无论他说什么,他也听不到吧!
  他原以为这是无须以言语表达的一种心情,但现在很显然的,该说的还是得说。
  伸手轻撂起他的发,被抚摸的人没有反应,只是发出轻微的呼吸声。以指抚弄着细细的发丝,宫城秀人不觉微笑了。
  「我爱你。」宫城秀人将这三个字含在唇间,轻轻地吻上臂弯中人儿的唇。
  不过,还是等他清醒后,再清楚地说一遍,让他明白吧!
※     ※     ※
  沙——沙——细微的水声传进蒋书柏的耳朵里,将他从睡眠中唤醒。
  他睁开眼,看到书桌背后的玻璃窗上有着雨痕,而黯淡雨光下的书桌前并没有宫城秀人的身影,这让他不知不觉地惶恐起来。
  飞快地坐起,转目四望,室内完全没有宫城秀人的影子。翻身下床,心急使得他重心不稳,几乎是用滚的滚到地上,发出好大的一声「砰」。
  这时,他分辨出有两道掺杂在一起的水声,一道是窗外的雨、一道是——蒋书柏望向浴室的方向,看见紧闭的门下有灯光透出,他才松了口气。
  没多久浴室的门打开,宫城秀人只在身下围了一条浴巾就走出来。
  「醒了?」他用洗脸毛巾擦着湿淋淋的头发,「桌上有早餐,去吃吧!吃完饭后吃药。」
  蒋书柏走到客厅,果然看见一个餐盘上放着一大碗稀饭跟几碟小菜。闻到食物的香气,他顿时感觉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便迫不及待地冲过去,端起了那碗稀饭。
  哇!LUCKY!还是热的呢!现在蒋书柏心里充满了幸福的感觉,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后还有热腾腾的稀饭等着他,真是太幸福了。
  他拿起筷子,没多久就将稀饭吃了个碗底朝天。满足地拍了拍肚皮,蒋书柏往后一躺,赖进沙发里。
  这时候宫城秀人已经吹干了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拿起小茶几上的一张纸递给蒋书柏。
  「去看病,这是地址。」
  蒋书柏接过纸张,只见上面写着诊所名和地址,旁边还附了个简单的地图。这是他特地去问到的吧!这个想法泛起的同时,他感到胸口的一阵紧缩。
  视线跟随着宫城秀人的身影进入卧室,他握紧了手中的纸条。虽然说这可能只是宫城秀人责任似的照顾,他还是很感动。
  「那,今天的行程……」
  「先取消吧!」宫城秀人的声音自卧室传来,「今天我打算放自己一天假。」说着,他探出头来,「快去看病。」
  维持着一贯的命令语气,但现在听在蒋书柏的耳朵里,却一点排斥感也没有。
  「那……我去看医生了。」蒋书柏说着,手放在门把上,发现宫城秀人没有要陪他去的意思,这让他又失望了起来。
  「我走了。」抓起一旁柜子上的房间钥匙,他接到宫城秀人一声轻嗯,让他的心直线滑落——他真的不打算陪他去看病……
  正要带上房门时,蒋书柏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外套,连忙再进去拿外套。一走进卧室,就见到宫城秀人已经倒到了床上。
  他想,或许宫城秀人为他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为了避免他的病拖累到工作吧!
  强自拂开心头的沮丧,他闷闷地穿上外套,离开了宫城秀人的房间,而后开着车按照地图去看医生去了。
  他真是的,不是早就决定不再做那些无谓的幻想了吗?但,他还是很希望宫城秀人陪他,就这样陪着他……直到——此生的尽头。
※     ※     ※
  雨下得叫人烦闷。
  蒋书柏走进饭店大厅,跟柜台要了钥匙之后,便搭乘电梯走向自己的房间。在经过宫城秀人的房间时,他看着房门,猜测他现在正在做什么。
  这时,两个服务人员正在清扫他对面的那间客房。蒋书柏拿出钥匙开门,却听到其中一个说道:
  「601的客人真的很奇怪。」
  601?那不是宫城秀人的房间吗?听到这个数字,蒋书柏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听着。
  「对啊!他叫了好多次客房服务,从凌晨五点开始就每隔一个小时叫人送中式早餐过去,然后根本都没吃……每次收回来的都是冷掉的饭菜。」
  「他叫了几次?我记得的是三次。」
  「七次!一直到十点多的那次收回的才是空盘子。」
  「他是嫌钱太多了吗?真搞不懂有钱人在想什么……」
  听到这串对话,蒋书柏才知道,起床后那热腾腾的早点不是幸运……
  不是幸运,那是什么呢?他颤抖起来,背靠着关上的房门,揣想着宫城秀人是怎么一次次地按着电话按键、怎么看着稀饭冷却,而后再让人换上新的餐点……想象着当时的状况,他就觉得心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流泄出来。
  难以遏抑的冲动迫使他冲出房间,砰砰地敲打着601号房的房门。
  门开了,出现宫城秀人因为睡眠被打断而显得凶恶的眼神。
  「干什么?」宫城秀人语气很差。他看了看表,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我、我可以进来吗?」蒋书柏双颊潮红,因为心情的激动。
  宫城秀人让到一边,让蒋书柏进房,又径自神智不清地踱回了卧室去,身体本能地向着床铺倒下。
  蒋书柏站在卧室的入口处看着宫城秀人,他有好多话想说、想问,心跳着,却一句话也无法从唇间溢出,只是静静地看着,感觉胸口起伏不似平常。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不觉地渗进细碎的雨声中,无法计数。
  蒋书柏只是看着宫城秀人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背脊,心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现在在他心上波荡的,究竟是什么?不自觉地拉紧了襟口,手掌触到自己的心跳,那般剧烈而明显……为什么?心脏所敲出的节拍,正低回着的旋律,是围绕着什么主题而吟的?
  靠近宫城秀人,他的眉目在他眼底益发清晰。
  深邃刚硬的五官、刀凿般的轮廓、坚实的臂膀……不由自主地,他坐下,而后轻轻地倒在他身边。
  宫城秀人睁开双眼,视线和蒋书柏的触个正着。他伸出手将蒋书柏搂进怀里,体温炙得蒋书柏脸红起来。
  「我爱你。」低沉嗓音里有倾情的热度。
  「……我知道……」蒋书柏伸出双手环住宫城秀人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彻夜的守候、睡梦中隐约感受到的温暖轻抚、早晨仍然冒着热气的早点……如果这些行动都还不能取代那简单的三个字、如果心里所感受到的被爱滋味都不能替代那纯粹只是三个字的话语被相信,他还能相信什么?
  听着宫城秀人的心跳,蒋书柏嘲笑起自己的傻。
  现在他知道,刚才的心跳吟唱的是幸福的旋律,一个被爱着的人所感受到的幸福,那不是用嘴巴说出三个字就可以换得的,为什么之前的他竟执着于那口说耳听的虚无,却忽略了宫城秀人在一举一动间流露的心绪呢?
  如果他不是在心底接纳了他,不会对他坦诚不欺地抖露过去;如果他不爱他,不会包容他的无礼任性;如果他不爱他……不会有那么温柔热情的拥抱……
  蒋书柏抚摸着宫城秀人的脸,眼角边堆积着疲累,是彻夜悬心未眠的证据。
  「那就好,剩下的就等我睡够了之后再说吧!」宫城秀人抱棉被似的将蒋书柏搂得死紧,「不要动,让我好好睡……昨天晚上被你折磨死了,好想趁你睡觉时抱你……又怕让你太辛苦……有事没事居然感冒……麻烦的小鬼……就说你要是生病会让我很麻烦的……你是我的精神安定剂,你不好,我也会不好的……」
  听着宫城秀人被浓重的睡意搅得模糊不清的抱怨,蒋书柏笑了,是,这一切都是他不好……等他病好、他也睡饱了之后,他们再好好地补偿彼此吧!
——用一生换一生——
  「原来你一直在烦恼这个啊?」宫城秀人竖起枕头坐躺着。
  「那是因为上次做过之后,你什么都没说啊!」
  「我以为你知道,却没料到你会想到那种地方去……我以为你的年纪是最好的证据,如果对你没有感情的话,我才不会跟超过十八岁的人做哩!」
  「这种事谁想得到啊?」蒋书柏抗议,「我哪知道你是不是别无选择?因为现在你身边只有我啊!」
  「你……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硬找你陪我两个礼拜的?」
  「……我没想那么多,而且,是你自己说你从来没有遇过想跟他厮守终生的人啊!我当然会以为你只是别无选择,所以这两个礼拜将就一下。」
  「你问的是『以前』,以前真的没有,直到我再次遇见你……这才是第一次。」
  「这种话为什么不早说?」蒋书柏生气地瞪了宫城秀人一眼。
  「小弟弟,我不是答应你保守七年前的那个秘密好拯救你的一生吗?既然我拯救了你的一生,你不拿对等的条件来交换,我怎么可能答应你?用一生换一生,这种交易才公平啊!所以,你别无选择。」宫城秀人耸了耸肩,「我以为我早就说过了。不想跟你厮守一生的话,我要你的一生干嘛?」
  「那种事谁会知道啊?」蒋书柏失控地大吼,为什么有话都不明说呢?「如果我豁出去了你也没辄吧?」
  宫城秀人笑着将他搂进怀里,伸长了手在地上凌乱的衣物堆里搜着,老半天后抽了回来,拳头里握着一样东西。
  「手。」
  蒋书柏依言摊开手掌,随即,一个金光璨然的袖扣落在他手中。
  「你什么时候从我抽屉拿的?」蒋书柏胀红了脸,这个小偷!居然偷东西!
  「这个是留在我这边的那一个的。」宫城秀人笑着在蒋书柏额侧印下一吻,「多亏了当初在你家时看到另一个,我才知道你已经思念了我七年……」说着,宫城秀人笑得异常得意。
  「你又知道?」蒋书柏倔强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总觉得这种事情被宫城秀人发现实在很丢脸。
  「把一个买春客留下的纪念品留这么久……这种事一般人不会做吧?」宫城秀人翻身压到蒋书柏身上。
  「我是想留着等到没钱用的时候拿去卖。」
  「只有一个袖扣是卖不了钱的。」宫城秀人笑着戳破蒋书柏的嘴硬,接着更用自己的唇封住那张还不放弃自圆其说的嘴。
  双舌交缠的深吻让蒋书柏透不过气来,缺氧的脑袋无法运转,所有强辩的话语全如风卷残云,跑得一个字也不剩。
  宫城秀人离开了那张嘴,以指抚摸那因亲昵而丰满的唇瓣。
  「现在,它们又是一对了。」宫城秀人执起蒋书柏握着袖扣的拳头,于其上留下一吻。
  「这次……它们能在一起多久?」看来蒋书柏还是不放心。
  面对蒋书柏的执着,宫城秀人笑了。
  「从此,再也不分开了,意思就是——永远。」
  手叠上那只紧握的拳头,宫城秀人与蒋书柏的唇再次相贴,以诚挚与充满爱意的吻签下相许一生的誓约。
  金黄的袖扣滚落白色的床单上,在灯光下闪起灿烂悠然的金芒,渲染成恋人的梦境——恒久灿烂,坚定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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