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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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新浪微博:难得是初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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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每一天
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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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剪轻琼做物华+番外by景悠然(狐狸攻x书生受 古风)
攻:雪颜
受:顾容止(小童)
剧透(搬来的):HE 菊洁 有H!小受碰到了快死掉的小攻的父亲,之后养着小攻,小攻长的很快,然后小攻发现自己喜欢小受,小受开始很害怕,小攻生气了就走了,后来小受后悔了。小攻变厉害之后回来了,跟小受在一起了~之后小受被王爷还是皇帝弄到朝廷做官,跟小攻发生矛盾后被人毒死了。番外:小攻疯了一样找小受投胎后的人,虽然找到了,但是那人已经不记得他了,也不能说话,过了十六年,小受说话了,告诉小攻他如果忍住十六年不说话前世的记忆就会回来。

谁剪轻琼作物华(一)

数九隆冬,接连数场鹅毛大雪降下,整座溪山像是披上了一件晶亮羽衣。这日清晨,雪势终停,积雪厚重得连松枝都压弯下来,沈甸甸一层铺在上面,墨绿雪白映衬分明。
棉被般的厚雪本是纯白一片,偶留几串小兽脚印,非但没有打破这番美景,反倒更是可爱喜人。
远远有个黑点缓缓走近,几只麻雀滴溜滴溜转转眼睛,扑棱著翅膀争先恐後地飞向空中。枝干摇晃,雪屑纷纷洒落,如同一阵轻雾飘过,又渐渐散去。

顾容止衣著并不厚实,但那怀抱的一小袋蔬米却让他步履维艰。地上的积雪足有一尺厚,踏入易,拔出难。每行一步便有冰雪从毡靴口渗入靴中,遇暖则化,著实将他的脚冻得不轻。
可即便如此,见得山中此情此景,嘴角还是禁不住微勾起来。

行不得几步,胸口便渐渐有些闷滞,眼见不远处有棵百年老松,於是硬撑著挪过去,倚在树干上微微喘息。

他原本寻思早些回到自己山上的居处,好避开家中那些繁杂人情,喧嚣吵闹,却不料山中的雪竟积得这样深厚,自小虚弱的身体禁不起这般折腾,此刻更是叫嚣著开始造反。
顾容止不由苦笑。
平素山路还算易行,自己尚未觉得这样吃力,此刻方才切身体会到 “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个道理。

稍息片刻,呼吸缓缓平复,他深吸两口气,攒足力气站直准备前行。越过这个山坡,再走一炷香的时间,差不多就应该到了。
强打精神刚迈开腿,平地里却是突然一阵狂风,夹杂著积雪冰碴扑面而来,刮在脸上针刺般地疼。
风大得叫人无法视物,发怒似的呼啸著,顾容止抗不住连连後退,待到四周都安静下来,他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什麽时候已经躲进了身後的那片树林。

狂风还在外面席卷,树林里却出乎意料地宁静平和,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屏障罩得严严实实,抵挡住了外界的侵袭。
顾容止心下奇怪,摸索著向深处走了几步,前面一片白雪皑皑,却赫然有什麽在地上动了一下。
他心里一惊,心道莫非是什麽猛虎野兽?可那物通身雪白,伏在雪地上几乎分辨不清,若说是兔子,似乎又太大了些。

正犹豫著要不要上前察看,前方却传来一阵呜咽的悲鸣。那叫声哀怨至绝,直直传入人的心底。
一股莫名的心酸涌上,顾容止忙放下包裹,快步走过去。

那是一只成年的白狐,毛色雪白,甚为美丽。只不过奄奄一息趴在地上,似乎已经没了多少气息。一滩血迹停在他的身下,似是早就风干凝固。
白狐察觉有人过来,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重把眼睛闭上。
顾容止不禁疼怜地叹口气。
他心里清楚这白狐定是活不长久,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这麽狠心,将它伤成这个样子。天寒地冻,这白狐却只能孤单地在这里消磨仅剩的光阴,是来不及赶回家中?还是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呢?
顾容止一阵黯然,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它柔顺的白毛,想要安慰著伴它走完最後一程。

那白狐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心情,再睁开眼时,已没了先前的慵懒和戒备,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浓浓的悲伤,像是在哀求著他什麽。
顾容止见它的神态仿佛想要说话一般,便犹豫著问道:“不知狐兄是否有心愿尚未达成?”
若放在从前,自己跟一只狐狸说话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可此刻,却觉得再自然不过。
白狐气息忽然急促,尔後微微点了点头。

顾容止知它果真能听懂自己的语言,确是有些惊讶,於是接著道:“若是在下能够做到,愿尽自己绵薄之力……”
白狐半天没有动静,似是在积攒力气,然後缓缓撑起前身,身下便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雪团。
那小小的白狐原本躲在父亲的怀抱里睡得正香,此时没了温暖的庇护,突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蜷蜷身子继续睡。

顾容止没想到它身下竟然还藏著他的幼子,想来这麽冷的天,若不这麽做,小小的白狐必定冻死无疑。
眼下看它的神情,已然是在托孤了。
顾容止点点头,脱下自己的棉袍,轻轻抱起那只小狐放在里面,一层一层细心地裹好,只露出一只雪白的小脑袋在外面。
做完这一切再次转身,那白狐已经无声无息倒在一旁,狐身孤零零伏在雪地上,不一会儿便泛出白光,雾气缭绕中,转瞬间消失不见。

顾容止已知它不是寻常走兽,便躬身对著它停留之处作了一揖,小心翼翼抱起那小狐放入怀中,又拾起包裹,走出了林口。


谁剪轻琼作物华(二)


他在林中逗留许久,出来之时外面已是一片平静,太阳也升至半空,暖暖照耀著这片安宁的雪地。
不知是不是因为多了只小狐要照顾,心里多了份牵挂,原本消失殆尽的力气此刻也渐渐恢复。顾容止加快脚步,生怕怀中这看似还不足岁的小物被冻坏。这也许是那灵狐最後的血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为他保住。
赶路辛苦,便不觉得天气严寒,不消一会儿,身上就微微发热,有了些汗意。自己这样暖和,想必那小狐应该无甚大碍。

寻思著向怀中望去,却忽然发现那雪白的小东西不知什麽时候醒了过来,正睁著两只水澄澄的眼睛茫然地望著他。片刻,又把小脑袋从棉袍里微微探出,眼巴巴看著来时的方向,似乎在寻找著什麽。
顾容止一愣,便知它是在寻它的父亲,却又不愿将亲人已逝的事实告知於它,只好低声安慰道:“宝宝听话,你爹爹回山中养伤去了,待他好些便会接你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这谎言能够瞒得了多久,但只盼别让这小狐太过伤心,拖一时是一时,待它长大点,能够照顾自己,再说出真相也不迟。

小狐一声不吭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伏回他的怀里,安静得叫人不忍。
顾容止心下担忧,忙捧起它托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却见它双眼紧闭,眼下两行湿漉漉的痕迹,茸毛一小缕一小缕粘连在了一起,似是已经猜到了父亲的遭遇。
这样小的幼狐竟也如此聪明,果真是并非人间凡物,只可惜无家可归,无亲可依,甚是可怜。顾容止怜惜地摸了摸它温热的小脑袋,幽幽叹口气。

他在山中的居处清静宁和,平素少有人打扰,行不多时,便见到静静伫立在雪地里的那座红瓦素檐的宅子。
顾容止的母亲陈氏原本家境殷实,世代从商,但不知怎的,自从嫁入顾家後,娘家的生意却一天天败落。他父亲顾守裕本就看中岳父家那些家产方才用尽心机娶了他母亲,如此一来,便宠爱渐失,几年下来就纳了三房小妾,生了两儿两女。顾容止虽是嫡子,却是家中最小,又因为母亲不得宠,自幼便受尽冷落屈辱。

好在他生性平和豁达,对名利之事看得极淡,几年前母亲去世之後,他便以潜心读书为名离开家搬到山中,与那些朴实的猎户农家为伍,只是偶尔下山买些东西,顺便回家中探望。这座宅子是他家祖上的产业,地处山上,又是穷乡僻壤,自然不会遭到那些姨娘兄姐的争抢。
住得久了,便愈发爱上了这里的幽雅清致,闲看日出日落,吟诗赏景,日子平淡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推开院门,院子里雪白一片,早就分不清小径的所在。顾容止快步走进房里,把小狐轻轻放到床上,生怕被子太重压坏了它,只能还用棉袍把他紧紧包著,又抱来唯一的暖炉偎在它身边,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那小狐自从在山路上睁开过一次眼睛,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任凭他抚摸呼唤,都不再动弹一下。

顾容止不知它是因丧父之痛深受打击,还是真的身体不适,自己又不是郎中,守著它看了半天也没什麽异样,便觉真是关心则乱。
这屋子几日无人居住,也留下了不少灰尘,待他仔仔细细打扫完,也已经到了晌午。再把从山下买回的蔬菜粮食搬到厨房,做好午膳,这才忽然想起那只小狐不知道要吃些什麽。
那样小的一只,乳牙尚不知长没长全,莫非……还要喝奶不成?

可是这里离市镇太远,一来一回又要走上个把时辰,更不要说外面积雪仍深,更要费上不少功夫。
他忽然想起,前面不远处的猎户赵三家刚添了个胖嘟嘟的小儿子,现在应该尚未断奶,若是能讨要些奶水回来养活这只小狐狸,交些银子也没什麽要紧。
想到这里,顾容止立刻起身,直冲那猎户家奔去。
那赵三倒是个十分爽快的人,等他有些赧然地讲明来意,当即哈哈笑著让自家媳妇儿献出一小碗奶水,装在囊袋里让他带了回去。

只可惜他回去把那小狐哄了又哄,小家夥都悄无声息,眼皮都没动一下。整整一天不吃不喝,趴在那里像是睡著的样子,倒也看不出有什麽不妥。
顾容止无奈,只好去忙自己的,按时过来看看它,如此一天折腾下来,却也著实让他累得不轻。


谁剪轻琼作物华(三)


那碗奶水热了不知几遍,那小狐却依旧睡得天昏地暗,直到夜深也没醒来。更深露重,顾容止怕它夜里受凉,便解了棉袍,把它抱进怀里暖著,盖著被子一同入睡。
这一天他实在是疲累至极,怀里又多了个活生生的暖裘,只觉得从未睡得这样温暖踏实,一睁眼便已经日上三竿。
乍一睡醒尚觉得懵懂茫然,回过神来才发现怀中空空如也,那只小狐竟然不见了。
顾容止心里一惊,莫非让豹子半夜来叼了去?可他这里虽是山上,周围却多是猎户农家,寻常野兽向来不敢贸然闯入。

那是它自己跑了麽?外面冰天雪地,那样小的东西,就算不被野兽吃掉,也定会被冻死不成。顾容止焦急万分,当即掀开被子下床,便想要出去寻它。他只怪自己睡得太沈,若是弄丢了这只小狐,不仅和那死去的白狐无法交待,自己的良心也会一世难安。
脚刚一触地,便立刻觉得地面与平时似乎有些不同。软软暖暖的,好像……
顾容止疑惑著低头望去,毛茸茸的一个雪团四爪朝天躺在软塌上,呼噜呼噜睡得正香。悬到嗓子眼的心登时落下,他哭笑不得地把小家夥抱起来,重新放回床上。

看它那懒洋洋毫无知觉的样子,定然不会翻身掉下床,想必一定是习惯了独睡的自己半夜不小心将它推下去的罢。
顾容止一阵内疚,伸手摸了摸它的身子,还好没有发烫。
只是那小狐仍是没有动静,只顾趴在那里大睡,如此几天过去,竟也没有消减多少,看不出气虚体弱,只像是睡著了一般。
初始顾容止还有些担忧,但想到那白狐是人间灵物,孩儿应当也不会是凡胎,慢慢也就放下心来。闲来读书写字,吟诗作画,间或过去摸摸那小东西,和它说上几句,不知不觉竟过了十日有余。

这日清晨,院子里新开了一束腊梅,金黄色的小小骨朵,不时一阵幽香飘进室内,沁得一室清新。
一只麻雀扑棱著翅膀落到梅枝上,叫得清脆欢快,顾容止见了,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他画兴大起,便在窗边的书桌前铺好画纸,研墨调色,正待落笔,却忽然觉得脚边似是有什麽在轻拽自己的衣摆。

他心里讶异,垂头望去,却见一个胖乎乎粉嘟嘟的小娃娃,正流著口水目不转睛望著自己,而後忽地咧开嘴,咯咯笑起来。
这孩子皮肤粉嫩,犹如细瓷一般细腻精致,一双眼睛更似琉璃一般,深黑却散发出水样光彩,只是身上却光溜溜的,竟连一件都兜兜没有著。
顾容止吓了一跳,忙把那孩子抱起来,搓搓他冻得冰凉的小手小脚,心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父母一时间没看牢,竟然爬到自己家来。

可外面积雪虽然化了大半,却也是天寒地冻的天气,这孩子……是怎麽过来的呢?再说,看他也不过几个月大,这附近除了赵三家有小儿降生,再没听说过别家也有这等喜事。
正百思不得其解间,那小娃娃却毫不安生,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上,咦咦呜呜舔了他一脸口水。
顾容止只觉好笑,心想也只能把他留在这里,等他的父母上门来寻了。只是不出半月,自己便捡了一狐一婴,这等古怪的事情,只怕说出去谁都不信。

苦笑著摇头走到床前,顾容止一下子呆住,心也猛地一沈。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棉袍和暖炉,那只小狐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可是清晨醒来的时候它明明还在,况且整个早上自己都没有离开过,难道它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怀里的小娃娃突然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眼睛。顾容止下意识闭上眼,紧接著手中倏地一轻,再睁开眼时,床上却多了只毛茸茸的小雪狐。

小狐狸唧唧叫了两声,又重新跳回他怀里,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舔他的脸。这下,顾容止总算明白过来。
修炼成精的狐狸可以幻化成人,他只在鬼神典故中听说过而已,如今亲眼见到,不免仍是有些惊异。
不过据说那些狐狸须是要修炼千年万年,怎麽连这刚出生的小狐也能办到?
小狐狸歪著脑袋,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顾容止不由笑笑。
罢了,这些问题恐怕没有谁能为他解答,再者,自己何须知晓这麽多?眼下,要怎麽和这个顽皮的小家夥相处,才是最重要的呢。


谁剪轻琼作物华(四)


果真,不出几天,家里就被这只欢蹦乱跳的小狐狸搞得一团乱。
白天在家中四处乱窜,到了晚上仍旧不肯休息,缠著他舔来咬去,顾容止不禁分外怀念起他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睡觉的日子。
好在小家夥对食物并不挑剔,有奶最好不过,没有的话,米粥也会啪唧啪唧喝下去。顾容止边在膳房熬粥边想著他吃食的样子,忍不住微微一笑。
小狐还没有牙,但整天喝白粥又太过淡而无味,他便特意跟猎户买来打下的小野鸡,煮熟切成细细的丝和进粥里。那小狐吃过一次,立刻欢喜得窜来跳去,从那以後,便每餐必放不可了。

热气腾腾的粥不一会儿便熬好,他端起来走向卧房,还剩几步远时,便听到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
顾容止忙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无奈而笑。
研好墨的砚台被打翻,点点墨迹洒在上好的徽宣上,染下一大片污渍。罪魁祸首在一旁瞪大眼睛紧紧盯著这片狼藉,雪白的毛一块一块全是黑色,更别提四只黑乎乎的小爪子。
那小狐一见他进来,两只琉璃眼立刻发出光彩,倏然冲他奔过来就要跳进怀里。
顾容止捧著碗一闪身子,小狐狸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避开,嗖地一声就飞出了门外。

地面的雪被他扑得纷纷扬扬,小家夥趴在地上愣了半天才爬起来,委屈地看著他,眼睛里水汪汪的,煞是可怜。
顾容止笑著摇摇头,把碗放下,走到院子里蹲下拍拍他的脑袋,“怎麽又不听话了?说了不许跳上书桌,不许乱碰文房四宝……”
别的他不甚在意,唯有那些书籍笔墨却很是爱惜。每月从家中领的那几两银子根本就无法填充日常的花销,他也只能靠卖卖字画来贴补一下。
话说回来,顾容止也知道这小东西天生好动,这样要求确实有些勉强,於是便笑著替他把身上的雪轻轻拂去,示意他自己不是真的生气。

小狐狸小心翼翼地把一只爪子搭在他手上,挠了挠。小爪子触手冰凉,顾容止心里一软,忙把他抱回屋里,又去打了盆热水回来,一来驱驱寒气,二来也好把那些墨渍洗掉。
这是他专门给这只小狐准备的浴盆,不大不小,不深不浅,放进去水刚好没过脖颈。那小狐舒服地闭上眼睛,任凭他撩著热水清洗自己美丽的白毛。
顾容止细心地给他梳理著,忽然想到了什麽,问道:“你有自己的名字麽?”
小狐仰起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叫什麽?”
小狐狸唧唧叫了两声,歪著脑袋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我听不懂呢……”顾容止笑了笑,又道:“不如这样罢,我先给你起一个,待你以後再告诉我好麽?”
他略一思索,望向窗外的纯白雪景,笑道:“雪颜怎样?容颜如雪,轻灵纯净。”
小狐狸立刻忙不迭地点头,欢快地叫著在水盆里扑腾,洒出来的水花弄了他一脸一身。顾容止笑著等他安静下来,“那麽就这麽说定了……”

好不容易洗完,顾容止拿起软布仔仔细细把他的毛擦干,小狐狸蓬蓬的仿佛一个小雪球一般,赶紧跳到暖炉边上趴下,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顾容止走过去,食指小心地伸进他的小嘴中,去探探他长没长出新的牙齿。果然,不出所料地摸到了两颗尖尖的小牙。
这样看来,不久之後他就可以不必吃流食了呢,想来又要多赚些银子,才能让他吃得好些罢。
正思索著,雪颜却突然用舌头轻舔了一下他的指尖,麻麻痒痒的感觉,一直传到心里。
顾容止愣了愣,低头去看他。
美丽的琉璃眼半睁半闭,渐渐全然合拢,眨眼的功夫,便已然入睡。

顾容止悄悄把手指抽出来,又把暖炉抱远一些以免烫到他,便转身去收拾书桌。
心疼地看著那被染污的宣纸,他忽然思绪一转,照著床上小家夥的样子便开始落笔。墨迹变成了暖炉,画上的小毛球睡得正香。
他轻轻笑了笑。


谁剪轻琼作物华(五)


往年的冬天严寒难耐,今年却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这小狐相伴,转眼便到了草长莺飞的季节。顾容止本欲给雪颜添几件新衣,可自从那次之後,他竟再也没有变作人形过。
几个月来,唯有顾容止下山的时候两人才分开过,而每次他也都匆匆赶回山中,唯恐雪颜独自在家会有什麽意外。
不过事实往往和他的担忧相反。每次回来,小家夥都神采奕奕精力百倍,反倒是附近农家的鸡少了几只,猎户打下来的鸟没了大半。

想到回到家中会是怎样一幅情景,顾容止就禁不住苦笑起来。他这次下山,特意带了些花籽菜种回来,想要种在庭院空闲的那片土地。一个人住总觉得没什麽所谓,可多了个人,就总想要布置得好一点。
把粮米放进膳房,宅子里是出奇的宁静。若是放在以前,雪颜早就飞快地奔出来窜进他怀里,今天却不知怎的,自己都回来这麽久了,仍旧悄无声息。

“雪颜……”打开卧房的门,顾容止环视一周,都没见到那个雪白的身影。正欲转身,却忽然发现床上的枕头高高隆起,外面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他不动声色走过去,忽地把枕头拿开,雪颜兴奋地唧唧叫著扑过来,在他的怀里滚成一团。顾容止看看他,紧接著皱了皱眉头,“你是不是又去赵三哥家偷小鸟吃了?”
雪颜眼睛飞快转了转,无辜地摇摇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顾容止伸手把粘在他嘴边的羽毛拿下来,“那这是什麽?”

雪颜低头瞅瞅,从他身上跳下来,躲在一边不再出声,雪白的尾巴在那里一晃一晃。顾容止拉过他,低声道。“不是和你说过了麽?想吃的话我会买给你,可若是去偷去抢,便不是君子所为……”
训斥的话没说几句,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顾容止只得停下来去应门,转头望去之时,早就没了他的身影,想必是已经找到地方自己躲了起来。

打开门,却是邻家农户梁保的妹妹梁凝烟,顾容止略有些诧异,便微微笑著问道:“不知道梁姑娘登门造访所为何事?”
梁凝烟面上一红,“没什麽要紧的,只不过天气渐暖,顾大哥仍旧穿著冬靴……小妹不才,纳了一双新履,还望顾大哥莫要嫌弃……”
把那双鞋往他手里一放,梁凝烟便低著头转身跑了回去。顾容止在原地怔了片刻,才拿著那双鞋回到屋里。

他自然明白梁凝烟的意思。
其实他已及弱冠之龄,照理说早就到了安排亲事的时候。家中的兄姐都早已成亲,侄儿甥女也有了几个,只是他自幼不得宠,自己不提,爹爹姨娘们也就不闻不问。长久下来,反倒忽略了这件事。
如今,是该找个人来陪自己了麽?

一道白光闪过,手上的鞋子瞬间不见了踪影。顾容止回过神,才发现雪颜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叼著鞋子就跑了出去。
惊讶之余,顾容止这才发觉他长大了不少,竟然连和他身子差不多长的鞋子也叼得起来。自己天天对著他,自是觉察不出他身形的变化。
雪颜原本就跑得飞快,自己这一恍神,更是慢了一步。等好不容易追上去,崭新的鞋子已经被咬得满是齿印小洞,破烂不堪。

顾容止仍在气恼他先前不听话,见状抿紧嘴唇,转身便走,心里对自己说不再理他。他教不好这小狐狸,自己也是一片心灰。
雪颜像是看出了他是真的生了气,也不敢再扑过来,只是小心翼翼跟在他後面,寸步不离。
顾容止走进屋,狠狠心把门关上,听见身後那小狐“咚”的一声撞在门上,想笑却又忍不住心疼。

关了半天,雪颜在外面一点动静都无。此时虽是初春,寒气却是少不了的。顾容止在里面如坐针毡,只怕他受凉生病,但又觉得应该给他些教训。
如此反反复复,心乱如麻,想要罚他,自己却比他还要难受。
忍不多时,顾容止还是打开门。雪颜取暖一般抱著自己的大尾巴趴在地上,听见门开的声音,忙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一漾一漾的水光,似乎登时就要落下来。

顾容止心里一软,缓缓伸出手,雪颜飞扑进他怀里,不住地左蹭右蹭。孩子似的举动又让他一阵内疚。明明是自己也心有郁滞,却把怨气都发在他的身上。
他摸摸雪颜还有些发冷的身子,“今晚给你做鸡吃,好不好?”
不计前嫌的小狐狸立刻点点头,顾容止微微笑起来。

虽说临睡之前他用热水给雪颜好好洗了个澡,可还是担心日间的寒气别再侵入这小家夥的身体。
把他抱进怀里盖好被子,怀里的身体暖洋洋的,总算让他稍稍宽心。吹熄了灯想要安心入睡,依旧觉得不太对劲的顾容止睁开眼,果然看到雪颜正用亮晶晶的眼睛凝视著自己。
“睡不著麽?”
小狐狸趴在他胸前,没有说话,突然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他的嘴唇一下。
顾容止蓦然愣住。
嘴唇上湿湿的,似乎还留著刚才的温热。以前雪颜最多只是舔舔他的脸,这一下却是说不出的怪异。

不知怎的,雪颜倒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闭上眼睛,便沈沈睡去。


谁剪轻琼作物华(六)


院子里的菜籽不多阵便冒出新芽,嫩绿的一片甚是喜人。雪颜也听话地没有捣乱,在一旁歪著脑袋看他浇水施肥,锄理杂草。
这一小片土地被他开垦出来作为菜园,小小的一块,却足够两人过一阵吃上新鲜的蔬菜。
顾容止擦擦脸上的汗水,他本是书生一个,眼下做起这些活来,却也还算有板有眼。收拾好东西,又去洗净了手,雪颜仍旧好奇地蹲在那里,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碰了碰那新长出来的小芽。

顾容止笑著抱起他,坐在旁边的竹椅上,轻轻理顺他雪白的毛,问道:“雪颜,怎麽你再也没幻化成人呢,是法术还不熟练,还是不想?”
雪颜抬起头看看他,又把头低下,像是在想些什麽。
顾容止笑著摸摸他,“我随口问的,你别放在心上,一切都随你愿意。”
带著泥土气息和青草香的微风拂来,轻轻吹起他的衣摆。宁静又平和的日子,似乎这样下去就已满足。

用过午饭,却未料到猎户赵三竟来拜访。爽朗的汉子红光满面,进门便喊:“顾老弟,喜事啊喜事。”
顾容止快步迎出来,笑道:“什麽事让赵三哥这样开心?”
“当然是老弟你的喜事啦……”赵三进门便毫不客气在凳子上坐下,端起倒好的茶喝了一大口,笑吟吟地望著他。
“我?”顾容止放下茶壶,一脸疑惑。

“哈哈,我今日便是为老弟你说亲来的……”赵三看他只顾发愣,便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又道:“大哥只问你一句话,梁保家的小妹梁凝烟,你中不中意?”
顾容止一怔,当即明白过来,梁家这是在托赵三向自己求亲。他沈默片刻,却忽然见到雪颜蹲在自己脚边,一双琉璃眼如水一般看著自己,深色的眼底波澜不惊。
顾容止拿定主意,微微笑道:“烦劳赵三哥费心了,成亲之事,小弟并不急於一时……”
赵三像是没料到他会拒绝,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你已及弱冠之年,再不娶妻,更待何时?”

顾容止轻轻摇了摇头,“小弟眼下无家无业,乃无用书生一名,养活自己尚且可以,娶妻养家就罢了吧……”
“人家梁家小妹既是看上你的人品,又怎会介意这些?”赵三无奈地叹口气,“人说书生迂腐,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顾容止笑笑,“还请三哥回复凝烟姑娘一句,莫要白白浪费大好年华才是。小弟不才,只怕无缘与她结缘。”

“罢了罢了……”赵三大手一挥,“你既然不愿,我怎能强人所难?只是那姑娘花容月貌,和老弟你实是相配……可惜啊可惜。”
这边厢惋惜不已,那边雪颜却不知怎的兴奋起来,抱著他衣摆又叫又晃,直把赵三的目光吸引过去。
“这就是你养的那只狐狸?”

顾容止因上次向他讨要奶水,早已如实相告,此刻便笑著点点头,把雪颜抱进怀里轻轻抚摸,“是。”
那双秋水剪瞳无比温润地凝视著自己,波光流转,水漪荡漾。
赵三望了他们一会儿,忽然道:“老弟,你莫不是被这只狐狸把魂勾了去吧?”
顾容止诧异地抬起头,“什麽?”

“你没听说过麽?狐狸都会媚术,专靠吸人精气修炼成妖,你不肯娶妻,莫非也耽於这只狐狸的美色?”赵三半担忧半尴尬地说完,却看到那只小狐突然冲自己亮了亮那一口白牙。
魁梧的汉子被吓了一跳,倏地跳起来後退了几步,顾容止知道又是雪颜在搞鬼,便苦笑著拍了拍他的脑袋,“别闹。”
安抚了怀里的这个,他便对赵三正色道:“三哥多虑了,这小狐只不过还是个孩子,又怎识得媚术?再者,小弟并不好男风,对他也只不过是怜惜之情罢了。”

“是啊,大哥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老弟你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赵三抓抓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寒暄几句,便出了屋。
顾容止松口气,静静望著满园春意,不由有些出神。
娶亲之事,还是留待雪颜长大些再说罢。

低头去看他,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小家夥却忽然变得一声不吭,耷拉著脑袋像是受到了什麽打击。
顾容止捏捏他软软滑滑的小耳朵,雪颜转过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便又沈默下去。


谁剪轻琼作物华(七)

夜凉如水。
皓月泛著朦胧的光晕洒下一片清辉,映得院中浅浅明亮。
顾容止给雪颜擦净身子,放到床上,自己也去打了桶水回来,准备沐浴。刚刚除了衣衫浸到热水里,眼前便是白影一晃,“扑通”一声之後,桶里飞起无数水花。
这浴桶可不比那木盆,雪颜跳进来身子便直往下沈,扑腾著咕嘟咕嘟连喝几口水,才被他一把捞起来。

顾容止眉心微蹙,看著怀里湿漉漉的小家夥,当真不知是气恼多些,还是好笑多些。
“不是给你洗干净了麽?怎麽又要进来……”
雪颜眨眨眼睛,并不做声。顾容止只好草草沐浴完,让他两只爪子搭在桶沿上抓好,自己穿好衣裳再去给他拿擦身体的软布。

屏风後忽然水声嫋嫋,顾容止心里一惊,心道莫不是雪颜又掉了进去。可那声音又不似挣扎,反倒惬意慵懒,悠然自得。
顾容止迟疑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水气朦胧中,一切景象都迷迷蒙蒙,隐约透出一个人的身影。

细长的胳膊随意地搭在浴桶边缘,肌肤白皙胜雪,隐隐泛著浅浅的光芒。
一头黑发流水一般倾泻而下,半遮半掩地露出那张令人无法逼视的明脸庞,眉目如青黛远山,似幻似画,当真是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顾容止怔忡片刻,犹豫著叫出口,“……雪颜?”

那少年轻笑起来,声音似泉水般叮咚作响,“怎麽就这麽一会儿,哥哥就认不出我了……”这一笑如初蕊微绽,珠露光华,说不出的柔美风姿。
顾容止原本还只是试探,此时却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美貌少年,正是雪颜。在他脑海中,雪颜仍旧是一个流著口水的小娃娃,虽也是粉雕玉啄,却怎样也难以和眼前这个仙人般美丽的人联系在一起。

“哥哥,水凉了……”
浴桶中的人有些嗔怪地抱怨著,顾容止回过神,忙把手里的软布递过去,又到橱子里找出自己的一套衣衫一并给他,便退到屏风後面等他更衣出来。
事到如今,顾容止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白天还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小狐狸,晚上竟然成了一名少年,就算早已知道他有这个本领,惊讶却依然少不了。

身後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即使穿著再普通不过的衣衫,也丝毫掩盖不了那绝美的容颜。
顾容止不知怎的,心中竟涌起些微怯意,把头微微偏到一边,低声道:“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雪颜点点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像往常一样空出靠外的一片位置给他。顾容止停顿一下,慢慢躺上去,却是背对著他。

平时搂著小小的一只,并不觉得什麽,可如今床上如同凭空多出一个人来,这让从未与人同榻而眠的他分外难耐。
一个姿势维持了许久,额头上都有细细的汗沁出来。身後突然伸出一只白玉般的胳膊,轻轻环在他的腰上。
顾容止连身体都僵住,也不敢转身,只听得雪颜在自己身後轻声问道:“哥哥,你怕我麽?”

绵软又轻柔的嗓音似是无限委屈,顾容止心下一片内疚。雪颜从几个月大便跟著自己,当中的亲密不言自明,感情更是深厚无比。如今他幻化成人,自己却这般冷落……
有些歉然地转过身,正对上他那双如水深瞳。
顾容止摸了摸他一头青丝,微微笑道:“没有,只是雪颜长大了,我一时不太适应……”
雪颜的眼睛这才微弯起来,笑著钻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前,“我要哥哥还像以前那样抱著我……”
顾容止伸手轻轻抱住他,只当作还是之前那只调皮的小狐狸。

“哥哥不想问我什麽麽?”雪颜抬起头,冲他眨眨眼。
“你……到底多大了?”看著他顽皮的表情,熟悉的感觉这才一点一点回到身边。
“一岁多一点,不过狐狸的寿命只有十几年,就相当於你们人的十五岁……”
顾容止点点头,方才明白过来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他变化得这样大的缘由。

“这麽长时间你都没再幻化过,怎麽突然又变人了?”
雪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因为做狐狸……有很多事情都不方便……而且,讨厌的人越来越多……”
顾容止不由笑道:“你见过的人总共没有几个,你便开始厌恶人家了?不过不方便倒是真的,就像刚才,差点在浴桶里溺水……”
他说到这里,猛地住口,忽然想到自己岂不是被这只小狐上上下下看得一清二楚?脸蓦地热起来,虽说是同为男子,可仍是有些羞赧。

他抬眼看看雪颜,却似乎没有什麽不寻常的表情,便暗自在心里松了口气。


谁剪轻琼作物华(八)


雪颜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我爹爹他……当时受的伤很重吧……”
顾容止愣了愣,“你还记得?”
雪颜轻轻点点头,“记得一些,但不是很清楚……模糊觉得爹爹把他的内丹给了我,我便睡了过去,再睁眼之时,就在哥哥怀里了。”
顾容止也曾听说过成精之物皆有内丹,也是修炼原神的根本,那白狐将毕生精力灌注於自己的幼子身上,想必是怕他无人保护受到伤害。

“爹爹的功力太强,我足足用了十几日,方才把那力量归为己用……”
听他此言,顾容止恍然明白他昏睡不醒的原因,自己却还担心了许久,不由失笑。又仔细想了想,问道:“你能这样快化成人形,也是因为这内丹的作用?”
“嗯,我自己的内丹小得可怜,若不是凭借爹爹的力量,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罢了……”

顾容止笑著摸摸他的头发,“那雪颜现在岂不是很厉害?”
纤嫩细腻的脸庞在自己胸前蹭了蹭,“其实我只会简单的法术,若真是要得道成仙,还是要靠修炼的……而且,我也不想做什麽神仙。”
雪颜抬起头,晶亮的琉璃眼澄透透的,“我只盼和哥哥活得一样长,一辈子都在一起。”
声音清脆稚嫩,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誓言般的话语让顾容止不由一怔。

不容他多想,少年的声音重又响起。“但是,不管怎样,我一定会为爹爹报仇的。”
看著那张绝美的容颜瞬间冰冷如霜,顾容止心底也涌上一股寒意。
似乎觉察到了什麽,雪颜神色一动,随即笑道:“不过那都是以後的事情,眼下……还是和哥哥好好睡一觉才成。”
说罢手臂重又环上他,露出少年稚气的神态,撒娇似的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顾容止没有多说,轻轻抱住他,一夜无梦。

清晨起床之时,雪颜还在沈睡。纤长浓密的睫毛不时地颤动一下,越发映衬得整张面庞纯净美丽。
都说狐狸慵懒闲散,此话看来确实不假。
顾容止给他把被子盖实,悄悄洗漱过後,便走到院子中去。

嫩绿的蔬菜长势喜人,单凭这般青翠姿态,似乎便能预见到秋日的丰收。而雪颜……也是如此罢。
原先担心他太过幼小,被人捉去,或是被山林野兽欺凌,如今见他一日日长大,竟然已能施展法术,幻化成人,也就不必再需要自己这个凡人的保护。
始终不是同宗同族,又如何谈得上一世相伴?
想到两人很快便要分开,心中竟是说不出的郁滞失落。顾容止轻轻一叹,弯腰去拔除土地中的杂草。

拔完一小捧,他抬起头,方才剩余的那些竟不知何时不翼而飞,只留下郁郁葱葱的一片菜田。
回过头去,果然见到少年笑吟吟倚在门边,抱著胳膊悠然自得。“哥哥何需这样麻烦,以後我略施法术,只要坐等丰收便好。”
顾容止摇了摇头,低声道:“收获的趣意便在於亲手所养,亲手所得,若凡事都只吝於付出,即使得到,又有何意义?”

雪颜一愣,当即笑道:“哥哥教训的是,雪颜只不过是不想让哥哥太过辛苦,今後不敢了……”
他这话说得极是诚恳,顾容止也觉自己有些太过苛刻。
他不知自己和这小狐还能共处几日,只望能在分别之前,多教他些处事之理,以後即便分开,雪颜也可避免行差踏错,多做善举。
妖族并不比人类,若坠入邪道,只怕後果难以想象。但转念一想,凡间又何尝没有恶人作乱,那些卑劣行径,只怕更甚。自己这样想,倒是有失偏颇。

但无论怎样,只要这小狐过得安乐自在,无忧无愁,他便觉得心愿已了,无甚牵挂,却未发觉反而自己的事,却从未考虑过。

雪颜笑著走过来,“哥哥教我浇水施肥罢,以前做狐狸帮不上忙,今後可要和哥哥一同劳作……”
淡淡的金色阳光衬得他明亮动人,那身平凡的布料便尤其格格不入。
顾容止也笑了笑,“早膳还未用过,这麽著急做什麽。待会儿带你下山去添两件衣裳,回来再教也不迟。”

雪颜皱皱眉,“我穿哥哥的就好……”
顾容止知他心疼自己,心下一暖,便道:“那也还有些其它东西要买,你若不想去,我便一个人去好了。”
方才还有些不情愿的少年忙挽住他,“别,别,我想和你一起呢。”
顾容止忍住笑,携他进屋吃了早饭,便收拾收拾,一同下了山。


谁剪轻琼作物华(九)


自从有了雪颜,顾容止便鲜少出门,即便如此也是匆匆而去,匆匆而归,未曾像今日这样放松心情,随意游览。
溪城虽是小城,但离京城不远,自是一番繁荣景象。雪颜长这麽大方才头一次离开山林,左瞧右看,小小的脸上满是新奇。
顾容止提前告诫过他在人前不可太过亲密,他倒也乖乖地听话照做,只是无论何时都紧紧跟在他身後两步,即使流连光景,也从不松懈。

顾容止寻思著给他做件好衣裳,此番便多拿了几幅画卷下山,卖到画馆去多挣点银子,也好补贴家用。
一踏进馆子,便见到那个尖嘴猴腮的老板正对著算盘劈里啪啦打著什麽,他轻咳一声,“宋老板……”
“呦,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顾三公子,快请进请进……”宋老板眼中精光一闪,忙堆起一脸笑容,放下算盘快步迎出来。

不同以往的殷勤态度使得顾容止不由一愣。
他的画过於平淡,只不过是些寻常山水,较起那些富贵荣华百花竞妍,平日里并不怎麽受欢迎。
以前来过那许多次,不是遭到冷眼相待,便是嗤笑讥讽,哪里还被尊称一声“顾三公子”。
他顾家是溪城大户,却无人不知他这个儿子是最不受宠的,势利商贾似乎平素里对他踩上一踩,也能巴结得上那受宠之人。
如今态度突转,却不知是什麽原因。

雪颜在他身後低低地道:“这人长得让人好生厌恶……”
顾容止知他说的是事实,却又不好赞同,便轻轻望了他一眼将他安抚下来,随即微笑著对那宋老板道:“承蒙宋老板照顾,在下带来几幅新的画作,不知此次能换几钱银子……”
往常那老板定要展开来仔仔细细瞧上一番,指出些莫须有的瑕疵,才好压下价格,今日却不知怎的转性一般,看都没看就笑呵呵接过去,连声道:“好说好说……”

当即叫夥计入账房拿了银子出来,恭恭敬敬递过来,“劳烦顾三公子点点数,瞧瞧价钱满不满意?”
手中是几小块碎银,却比预想之中的多了不知多少倍。顾容止怔了怔,“宋老板不再查看一遍?”
“顾三公子的手笔何需怀疑?自是笔触淡然,清逸脱俗……”宋老板笑著将他们送到门口,点头哈腰道:“顾三公子日後有了新作,别忘了帮衬小馆……”

走在长泰街上,顾容止还在忐忑,雪颜却笑道,“哥哥别想了,他乐意给,咱们便拿,又不是什麽伤天害理的事……”
顾容止颔首沈吟,“我是觉得有点古怪……”
不甘心被这麽忽略,雪颜嘟起嘴,“若真是如此,背後那人日後必定寻上门来,现下又何必浪费时间去寻思?”

听得此言,顾容止忽觉眼前人虽是少年,心思却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稚气,於是微微一笑,“好,我们先去买衣裳,之後雪颜想去哪里玩,便去哪里。”
他家中父亲兄姐,平日著衣必要挑城里最好的蜀锦,可他眼下即使多了这麽点碎银,也买不起那上等的料子。
摸著那艾绿的锦缎,只觉得雪颜若是穿上便再相衬不过,只可惜银两不足,掂量再三正犹豫间,那边雪颜清脆的声音却传过来,“哥哥,我要这件……”

顾容止循声望去,却是一件水蓝色长衫,虽说是普通的丝纺,做工样式却是不错,只是却还是舍不得手中这片锦料。
雪颜进内室不一阵换了出来。他肌肤胜雪,唇红齿白,配上那身飘逸的水蓝,竟真似是仙子下凡一般,连店家和旁的客人都看直了眼,啧啧不住称赞。
雪颜笑嘻嘻凑过来,“那些金贵料子重得很,我还是喜欢身上这种……”

顾容止轻轻笑了一笑,对店家道:“就这件了。”

从店里出来,不觉已至晌午,想来这小狐变作人形走了半天,定是辛苦非常。顾容止一眼瞧见前头的酒楼,回首便问道:“今日午膳想吃什麽?”
身後熙攘的人群里,却哪里还有雪颜的身影。
他心里一惊,匆忙回身追了几步,却赫然见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一个书肆前,正聚精会神地看著手中的一本书。

顾容止松一口气,心这才落回原处,心想也不知什麽叫他这样入迷,连寸步不离地跟著自己也都忘了。
“喜欢就买回家看罢……”
慢慢踱过去俯下身,还没待顾容止看清书里的内容,雪颜便倏地跳起来,慌张著把书藏在身後,脸上一片通红。“不,不用了……”
顾容止诧异地看著他,那吹弹可破的透明肌肤上满是红晕,眼神躲躲闪闪,始终不肯望向自己。

“不买便快些走罢,待会儿想不想吃酱焖鹌鹑?”
雪颜不知在想些什麽,半天才回过神,脸依旧红著支支吾吾,“好……”
顾容止心下疑惑,不知他为何连平素最喜欢的食物都兴趣缺缺,转头却看到书肆老板嘿嘿笑著乐得正欢,目光里竟是玩味打趣。
一阵冷意从背後陡然升起。
看来春寒陡峭,还是要多加些衣裳罢,顾容止心道。

谁剪轻琼作物华(十)


暮色四合,月上中天。
忙了整日,顾容止不觉有些疲倦,那化作人形的小狐反倒是一副神采奕奕,精力旺盛的样子。
顾容止烧好水,见他还在床上神神秘秘摆弄著些什麽,便没去叫他,自己先打了水回来沐浴。
朦胧水气中,他倦意稍减,心绪也是轻松自在。
不多阵,忽见一抹水蓝色在屏风那边一晃,却是雪颜穿著那件衣衫缓缓走了过来。
顾容止愣怔片刻,隐约觉得他与往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那如桃李的脸上,竟仿似多了种顾盼生姿的风情。

恍惚间,那人已至眼前,单手搭在桶沿,俯下身来。
顾容止下意识地後退,紧紧贴在桶壁上,两人的脸却只隔分毫,似乎不论谁动一动便会触在一起。
少年微热又带著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深黑的眼瞳仿若一潭秋水,将他的目光紧紧吸住,挣脱不开。
“雪,雪颜……”
唇角划出优美的弧线,“我在这儿,哥哥。”

少年说著又把身子俯低了些,半敞的衣衫隐隐露出细瓷般的胸膛,胸前的那两点樱红含羞地若隐若现。
顾容止不知怎的有些心慌,强行镇定著偏开视线,“你怎麽没穿中衣?”
雪颜歪著脑袋笑著看著他,“反正就要沐浴了,穿那麽多岂不多此一举?”
他此言说的也有些道理,顾容止垂下眼睛,“那你先出去,我快些沐浴完了你再进来……”

“何必那样麻烦……”雪颜含笑伸出手指,对著浴桶轻轻一点,白色光芒泛起,窄小的浴桶瞬间变大了不止一倍,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顾容止刚要出声拒绝,那件水蓝色的衣衫却已经徐徐褪到地上,少年白皙修长的双腿缓缓迈了进来。
虽说以前雪颜还是狐狸的时候自己给他洗过无数次澡,可顾容止还是初次见到他光裸的身体。

雪颜故意放慢动作像是要让他欣赏一样,肌肤漾著水光,一举一动都姿若秋水。水面因为多一个人的浸入而微微漫起,温热的水气仿佛也越溢越高,熏得顾容止的脸都热起来。
雪颜含笑伏到他身边,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哥哥脸红了呢……”
两人脸凑得极近,顾容止再怎样想也躲不开那灼灼的目光,只好无可奈何对上他的视线。
眼眸里闪著晶亮的光芒,虽是柔情无限,却仍旧带著一丝熟悉的稚气。

恍然间被这丝稚气拉回了神智,顾容止定了定神,皱起眉头捏捏他的鼻子,“刚才在干什麽呢……”
雪颜像是还不死心,又向前凑近了些,“没有呀……”
“好了,沐浴完快些出来罢,水都要凉了……”顾容止起身出去穿好衣服,回头却看到雪颜失望的眼神。
他笑著过去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黑发,“当心著凉。”

他隐隐察觉这个小家夥似乎的确有些反常,可却只当他小孩子心性,不知又想搞什麽花样。不一会儿,雪颜从屏风後走出来,竟是光溜溜的,什麽都没有穿。
顾容止忙抓住他拖到床上,赶紧拿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雪颜在被子里咯咯笑著打滚,弄得顾容止想生气也忍不住笑起来。

雪颜好一阵才安静下来,天真地笑著唤他,“哥哥,你也上来睡觉罢。”
顾容止装作板著脸,“那你不许再捣乱……”
看到雪颜瞪著纯净的大眼睛使劲儿点了点头,他这才又抱了一床被子过来,除衫上床。躺好才见到那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哥哥,你怎麽不松开我……”
顾容止笑著给他把被子解开,又摸摸他娇嫩的脸颊,“睡罢。”

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身边的呼吸从耳边蔓延到了脸上,顾容止疑惑地睁开眼,唇上却蓦地一热,两片柔软的唇瓣贴了上来。

谁剪轻琼作物华(十一)


趁他愣怔间,滑腻的小舌直直闯进去,灵活地卷起他的纠缠起来。顾容止从未试过与人如此亲密,只是呆呆愣在那里,却不知该反抗还是任他轻薄。
那小狐看他如此,却越发得寸进尺,双手紧紧搂住他的後颈,肆意地在那里挑逗缠绵,只盼使出浑身解数,能换得他一丝半点回应。
唇舌交濡不知多久,雪颜恋恋不舍松开唇,两人的脸上都已涌上一片红潮。
雪颜湿润柔软的红唇与他的嘴唇相抵,却并不再次侵入,只是轻柔地碰触著,低声叫道:“哥哥……”

顾容止此时已从方才的迷乱中清醒过来,却仍是不解地望著他,眼神似乎依旧在看一个冲自己撒娇的孩童。
雪颜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小心地蹭了蹭,“哥哥,我喜欢你……”
顾容止安慰似的轻轻拍拍他,“今日雪颜是怎麽了?”却是丝毫未曾觉察他的心意。
雪颜摇摇头,“就是喜欢哥哥,想亲亲哥哥,想和哥哥做最亲密的事……”
顾容止纵使再把他当作孩子,再不愿去往深里寻思,此刻也明白了这等意思,不由面上一红,轻笑道:“原来小雪颜长大了……”

小狐一听此言,像是受到了鼓励一般,微微用力在他的脖颈一吮。
顾容止只觉那处温热刺痛,又还带些麻痒,心里禁不住一阵悸动,一阵心慌,於是匆忙推开他,“可这种事……我们两个不可以做……”
“为什麽不可以?”
望著那双清澈如许的眼眸,顾容止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仿佛在那双眼睛里,所有的事情都没有约束,有的只是纯净与希冀。

他想说只能和女子,但自古以来断袖分桃之事也是常有,他想说并非同族,但神怪志异历人鬼相爱,人妖相恋也传为佳话。
“因为……哥哥养大小雪颜,只是把你当作弟弟来照顾……”
原以为这麽说会让他知难而退,却不料雪颜竟笑起来,“哥哥只不过还以为我是小孩子而已,这麽说来,我只要让哥哥喜欢上我便好了。”
顾容止不想他竟想得如此轻易,便道:“感情便是要两厢情愿,情投意合,试问人世间有何物比此更为难得?”

雪颜弯起嘴角,把脸贴上他的脸颊,“哥哥什麽都不需烦忧,我只想你答应我一件事……若是日後哥哥对我动了心,不许隐瞒。”
顾容止只觉他太过孩子气,正要开口拒绝,却见那瞳仁里满是坚定渴盼,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便垂著眼睛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他。
雪颜笑著又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这才安安稳稳躺下闭上眼睛。
顾容止静静望著他满足的睡颜,自己却再也没了睡意。他之前只盼将雪颜照顾好,此刻看来,也是应该教他读书识字,通晓道义的时候了。

第二日清晨,他便狠心将雪颜从床上拖了起来,不再让他浪费丝毫读书时光。
摆在木桌上的是一本《庄子》,顾容止虽想他多学些处事之理,却又不愿掩埋他本来心性,便选了庄子的修身养性,清静无为。
雪颜尚未识字,他便逐字逐句念与他听,耐心释义。他也知一时之间让他懂这许多定然不可能,於是每日只讲解那麽几句,让他明白透彻便好。
好在雪颜冰雪聪明,一点便通,顾容止便又给他加了写字课,让他从楷书练起。

正沈吟要先教他什麽字好,雪颜却忽道:“哥哥的名字怎样写?”
顾容止笑了笑,轻轻提笔,写下“顾容止”三个端秀清新的字,又将“雪颜”这两个字写在旁边。
雪颜笑著仰起头,“我要学。”
顾容止帮他摆好握笔的指法,便轻轻握住他的手,认认真真带他走了一遍。
雪颜扬著那张初次写完的宣纸,兴奋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顾容止见他那样,不禁轻笑。

各样事情安排得如此密集,几日下来,雪颜果真没有再提那晚之事,好似真的一心一意专注於学文写字。
这日午後,顾容止在一旁见他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不禁赞许地点点头。忽地想到了什麽,便好奇问道:“雪颜,你自己原来的名字是什麽?”
雪颜抬起头,调皮地眨了眨眼,“我写给哥哥看罢。”
顾容止俯下身子,见他极专注地把那几个字写完,纸面上赫然是“顾雪颜”三个虽然歪扭却足够诚挚的字。

顾容止疑惑地转过脸看著他,却见他眼眸里波光流动,明媚动人。
“我是哥哥的人,自然是叫这个名字。”


谁剪轻琼作物华(十二)


顾容止一怔,便被他雪白的藕臂勾住脖颈拉下去,撞上那两片柔软香唇。丁香小舌沿著自己的唇沿细细描绘,不时轻轻吮吸一下,发出令人羞耻的粘腻声。
两唇胶合的姿势不知持续了多久,顾容止猛然惊觉自己竟有些沈溺,忙起身向後连退几步,靠在床柱上微微喘息。
雪颜煽情地舔了舔唇,眉梢一扬,不等他出声训责,便又提笔练起字来,好似刚才发生的事是再自然不过。

顾容止心下惶惑,快走两步来到园中,望著那满园绿意,心绪方才平静了些。他自问对雪颜绝无他念,那等风月之事,他以前也从未尝试,却未料到如今竟造成这种局面。
幽幽叹一口气,顾容止转身回到屋中,定定心神继续教他读书写字,心道兴许是这小狐到了知晓情事之年纪,只要引导得当,日後也不致真会对自己锺情。
现今被他孩子气地亲一气,也就算不得什麽。

话虽这样说,可顾容止还是不由有些紧张,生怕他趁自己不留神再来偷袭。好在雪颜机灵伶俐,早上得了便宜,一天下来都老老实实没再造次,就连晚上沐浴也早早洗毕躺到了床上。
顾容止熄了烛火,走到床边。一抹月光透过窗纸正映在雪颜脸上,秋瞳闭合,浓密的睫毛微微轻颤,似是睡得正香。
顾容止轻轻掀开被子躺下,唯恐惊醒了他,正待安心进入梦乡,身边的小狐却又不安分起来,来来回回不知翻了几次身,似乎难过得紧。

顾容止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发现那里不知什麽时候竟起了薄薄的一层细汗,不由一惊,忙道:“雪颜,你怎麽了?”
雪颜迷蒙著睁开眼,眉心微蹙,“哥哥,我,我不舒服……”说罢便掀开被子向他身边钻过来。
顾容止这才发现他竟又是片缕不著,面上一红,却又不能将他弃之不顾,只好逼自己莫要想到他处,轻轻把他搂进怀里,道:“哪里难受?”

“这里……”雪颜扯过他的手,缓缓向下,引至那微微发热的腿间。
触到那刚刚有些抬头的柔软器官,顾容止像被烫到一样把手倏地抽回来,耳根也开始隐隐变热。
雪颜红著眼一脸委屈,“哥哥,你嫌弃我麽……”眼睛里泪光闪动,甚为可怜。
顾容止一阵心软,“不是……”
雪颜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我想到哥哥,那里就热热的,涨涨的,还有点痛……”
听他描述得这样细致,顾容止早已面红耳赤,半晌才解释道:“男子长大了便都会如此……只需,只需自行解决了便好。”

“如何自行解决?”
顾容止咬住嘴唇,牵著他的手让他握住那微微站起的玉茎,上下比量一番,便急急别开眼,不敢再望。
听得雪颜悉悉索索动作一阵,却不知怎的又停了下来,可怜巴巴地看著他,“痛……”
“手劲不可以太大……要轻轻地来……”
雪颜摇摇头,把身子又向前挺了挺,“哥哥帮我罢……”
那硬挺起来的灼热直直指向自己,顾容止慌忙向後挪了挪,“不行……”

雪颜难耐地在他身上蹭著,又叫道:“哥哥……”
这一声叫得回转柔肠,又情深无限。
顾容止心头一颤,咬咬牙认命地伸出手去,抚上那神采奕奕的分身,缓缓揉弄起来。
雪颜白皙的脸颊慢慢泛上潮红色,若有若无的呻吟从湿润的红唇溢出,竟是说不出的魅惑动人。手中那物事也渐渐涨大,愈发热硬起来。
顾容止双眼紧闭,心里将“君子坦荡”四字来回念了几千遍,却仍旧敌不过这等春色扰人,一颗心跳得像是要蹦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光洁的身躯终於一阵颤动,在他手心吐出兴奋的白浊。

顾容止也是松一口气,拿软布擦净手,这才发觉自己背上一片汗湿。
他听雪颜呼吸慢慢平复,低头望去。
柔嫩的肌肤上一片粉色,如秋水般的眼眸正盯著自己,一眼望去一片流光璀璨。
顾容止把头偏向一旁,低声道:“夜了,睡罢。”

雪颜柔柔一笑,突然伸手探过去,摸向他的中心。
顾容止惊呼一声,想拦却已来不及,弱点早已落在别人手中。
雪颜撑起一只手臂,露出光滑圆润的玉肩,另一只手却还不轻不重捏著那里。“哥哥的也好有精神呢,这次就让雪颜服侍你罢……”
顾容止经他一说,这才发觉自己的分身不知何时竟也有了反应,登时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想拒绝却又不能,只得任他肆意玩弄揉捏。


谁剪轻琼作物华(十三)


隔著亵裤揉弄一阵,雪颜的手灵巧地滑进他的衣内。方才还自称生涩的手法此时不知为何却巧妙得令人难以置信,指腹与其摩擦著,轻易地就勾起他沈寂的欲望,却偏偏又在想要更多时舒缓下来,欲拒还迎地挑逗著他的脆弱。
洋溢全身的酥麻感觉随著手指的动作融为一股股涓涓细流,顾容止身不由己般沈浸其中,眼中只见得到那甜美魅惑的笑容。
“哥哥喜不喜欢?”雪颜笑得满足自在,“想要再重一点呢?还是轻一点?”
顾容止眼角湿润,喘息也渐渐急促,哪里还开得了口,只是下意识地摇头,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麽。
雪颜趁机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以後这种事……都由我来帮哥哥做好不好?”

顾容止心里一惊,欲望的细流便汇聚在一起汹涌而至,宣泄而出。雪颜把手移上来,笑著凝视手心里那缓缓下滑的白浊,伸出嫩红的舌尖轻舔一下。
“哥哥的味道,干净又清新……”
顾容止窘得紧紧闭上眼,把头偏向一边,“这种东西……怎麽会……”
“日後除了我,一定不可让别人品尝……也只有我,才可以爱哥哥。”

心中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顾容止怔忡片刻,掩饰般地转过身去背对著他。
沈默一阵,只听雪颜在身後轻轻地道:“哥哥,明日我就变回狐身了……”
顾容止忍住心中的惊诧,没有吭声,便听雪颜又道:“这样哥哥就不会被逼著做这样的事,也不会越来越讨厌我……”
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後丝毫也听不到。顾容止仍旧背对著他,却禁不住问道:“做什麽又要变回去?”

雪颜见他终於肯搭理自己,开心地从背後扑到他身上,“我就知道哥哥还是关心我的……”
顾容止心知又上了他的当,却不知自己每逢见到他撒娇的样子都会不由心软。
“明日是十五月圆之夜,我们狐类若是要修道,便要在此日吸取皓月之精华,来提升内丹的功力……我虽有爹爹的内丹,但始终道行尚浅,保持不得人形……”雪颜恋恋不舍地看著他,“修炼要始於晨,止於夜……所以一整日都只能是狐身……”

顾容止觉察出他话中余音,装作毫不知情地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快些歇息罢。”
“可是我还想……”
顾容止打定主意,不管他再说什麽也不闻不问。身後的小狐终於觉得无趣,一边嘟哝著,呼吸缓缓平复。

第二日醒来,身边的少年果真又变成了那小小的雪团。顾容止久未见他这副样子,还是觉得这样的他更为亲切。
至少……不会缠著自己做那些羞耻的事情。
雪颜醒来便来到了院子中,窜来跑去与之前似乎没什麽不同,看不出是在修道还是玩耍。顾容止笑著望了他一会儿,正待去给他接点水喝,院门却被轻轻叩响。
对视一眼之後,雪颜迅速躲回房里,顾容止这才走过去把门打开。

眼前的男子束发冠玉,一袭青白长袍落地,见到他随即露出欣喜的笑容,上前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容止……”
顾容止一愣,对著他上下打量了许久,方才犹豫道:“昭允?”
李昭允笑著点头,“认不出我了麽?也是,自从我和娘亲离开溪城,如今已是第六个年头了呢……”
顾容止也惊喜笑道:“当日一别,还以为再也无法相见,未料到今日相遇得这般突然……”当即便请他入得屋里,泡上一壶香茗。

李昭允细啜一口,放下小杯,望向他,“你只道是突然麽,我可是寻你已久……”
顾容止垂首笑笑,“我离家搬到这里已经是不短时间,定是让你好找罢……”
“搬出来也好,你自幼受的那些委屈难道还少麽?”李昭允面色忽地凝重,“那时我住在你家隔壁,夜里都能听到那藤条落在身上的响声……”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顾容止往他杯里又续了些茶,抬头笑道:“李夫人还好麽?记得当时我常偷偷跑到你家,去吃李夫人做的拿手点心……如今还记挂得紧呢。”
李昭允也重又露出笑容,“我娘她现下恐怕做不到,你若是想吃,下次我拿些来便是,只不过未必有我家传的那种味道……”

顾容止一阵担忧,忙问:“李夫人她身体欠佳?”
李昭允愣了愣,随即笑道:“我娘甚好,只不过碍於身份,不便再下厨了……”


谁剪轻琼作物华(十四)


回想当日他们母子被接走之时,虽是低调行事,却看得出仍是大户人家的作风。而现下,眼前之人锦衣华服,举手投足一股轩昂之气,显然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穷苦少年。
见他不便开口,顾容止也没再追问。
李昭允环视了一周他的住处,“在这里还住得惯麽?”
“还好,这里虽不及城里那样热闹,可清静一点,心绪也就安宁了许多。”

“容止……”
放在桌上的手忽然被握住,顾容止不解地抬起头,却看到李昭允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未把心中的疑惑问出口,眼前便是白影一闪,李昭允的手背上立刻出现了几道长长的血痕。
“雪颜!”
顾容止慌忙起身,找出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雪白的小狐狸在一旁看著,眼睛里却像是要冒出火来。

李昭允没有气恼,反倒笑著任他给自己包扎好了,笑容里竟有些享受。
顾容止不知今日这一人一狐怎麽都如此反常,可李昭允再怎麽不介意,他心中还是禁不住歉疚。
李昭允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道:“这小狐是你养的?”
顾容止见瞒他不住,便一脸歉意地点点头,“他平素极是乖巧听话,今日却不知怎麽会突然这样……”
“纵使再聪明伶俐,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只寻常走兽,兽性却是改不了的。”李昭允随意地看了一眼雪颜,转而对顾容止关怀道:“你也要小心才是。”

心中不知怎的一窒,顾容止抱过雪颜,淡淡地道:“天下之大,万物皆有灵。较之兽性,人性有时却更为可怖。朝夕相处却还有心防备,这样的日子也太过疲累了……”
李昭允笑道:“也罢,容止心地良善,方才会这麽想。”
这一句虽是称赞,顾容止听在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别扭。他还记得少年时,自己从学堂回来,便悉数将夫子教授的知识讲与李昭允听。两人的想法总是出奇地一致,凡事从善,向往著那种安宁的平和。
原来不知不觉间,就有什麽不同了。

“我还有些事情尚未办完,改日我再来看你罢……”李昭允识趣地笑著起身告辞。
顾容止颔首将他送出院门,看他背影渐远,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雪颜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举起爪子轻触他的鞋面,似是安抚的举动让顾容止忍不住笑起来。
“你若是听话一点,我也就省心不少呢……”
他隐约觉得自己心里是有著偏颇的。即使雪颜做了错事,自己却永远不会对他真的生气失望。
明明才几个月,仿似却足以敌过几年。

十五一过,雪颜便立即恢复了人形,大概是吸收了月之精华,似乎比从前更为精力旺盛。
读书写字也是进步飞快,日子一长,甚至不需要顾容止的指点,便可以独自读懂不少书籍。
只是偶尔的偷香,却也仍是少不了。
以往还只是在夜里,现下却连白日也嚣张起来,定要搂著他亲上一亲,偷袭摸上几爪才算满意。

顾容止隐晦地将书上的阴阳相合方能延续後代之意讲与他听,雪颜却是一脸不以为意,“我只要哥哥,不要孩儿。”
想了想又在他唇上偷吻一记,“哥哥就是我的孩儿,若是可能,我倒是想把哥哥从小小的时候养起呢,就像哥哥养大我一样……那样哥哥就会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了……”
唇上还是他留下的湿漉漉的感觉,心中却怦然一动,顾容止面上红了红,忙把目光移开,这次却没出言训他。

雪颜顺势把他扑倒在床上,“哥哥,让我摸摸你好不好?”嘴上问著,手却丝毫不停闲,几下便熟练地把他的衣带扯开。
顾容止忙揪住自己的衣襟,“不行……”
“那你摸摸我罢……”如蛇般柔软的身躯在他身上蹭了蹭,很快便把微弱的火种点燃。


谁剪轻琼作物华(十五)


顾容止被磨蹭得面红耳赤,努力想把这个小登徒子从自己身上推下去,却无奈被他紧紧制住,动弹不得。
经不起挑弄的地方不消多阵便颤抖著站立,顾容止恨不得把身子蜷曲起来,只望不要被雪颜发现。
哪知下一刻雪颜便好奇地冲他身下望去,转而露出无辜又认真的眼神,“哥哥还是不要我摸麽……”

探寻而满是灼热的目光盯得那处越发地敏感,雪颜笑著俯身上来,两只白玉臂膀撑在他的两侧,半敞的衣衫将整片光洁的胸膛送了上来。
“哥哥,你喜不喜欢我?”
这个问句却仿似不需要他的回答,带著清新气息的嘴唇贴了上来。
顾容止不知他是天生攻於此道还是这几日和自己练得太多,纠缠的吻好像有著蛊惑的魔力,让人不自觉沈迷在这种微甜的缠绵里。

柔软而光滑的身躯缠上来,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边,“哥哥,你抱我罢……”
顾容止微微一震,“什麽?”
雪颜笑了一笑,似是无尽柔媚风情尽显,而後双腿邀请似的环上他的腰。
顾容止虽未去过欢场,却也知那些做小倌的少年平素受尽委屈侮辱,身体更是伤害极大。之前他纵容雪颜,也仅止於亲亲抱抱,眼下他宁肯欲火焚身,却也是不愿伤了雪颜的。
他又气又急,板起脸道:“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哥哥无需多问,只要好好享受便好了……”雪颜抿起嘴,狡黠地笑笑。

“可是这样会伤了你!”顾容止使劲想要挣脱开,却被他手指轻轻一点,顿时一动不动定在那里,仿佛全身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所禁制。
“不打紧,哥哥舒服就好……”雪颜笑著分开双腿跪坐在他身上,缓缓地便要坐下去。

顾容止用尽最後一点清明垂下眼睛,冷冷地道:“你也要做媚狐麽?你也要靠吸人精气修道麽?”
雪颜愣了一愣,皱起眉头,“哥哥怎麽会这样想?”
他这一问才脱去那些媚气,恢复了本色。顾容止等的便是他这一句,仍旧神色淡淡道:“你这般想法设法想要诱我与你……欢好,若不是抱了这等心思,又怎会见我不愿却仍一意孤行?”

“赵三哥那日劝我小心你是媚狐,我却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你真要恩将仇报麽?”他只望自己将话说得狠些,断了雪颜的念头,心中却是禁不住一阵一阵疼痛。
雪颜果然停了下来,一声不吭沈思片刻,便默默把衣裳穿好。
顾容止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心软再说出什麽让他抱有希望的话,却见他抬手一挥,禁制的力量登时消散。

“哥哥放心罢,以後我不会再这样了……”
低垂的眼眸里似乎有什麽一闪而过,顾容止不由地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头发,“雪颜……”
雪颜把头一偏躲过,“你还是离我远些的好,别叫我吸了你的精气去……”
顾容止一怔,手便停在了半空中,静静望著他离去的背影,随即低低叹了口气。

第二日醒来,雪颜竟不知什麽时候又变作了狐狸,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角落里,慵懒地一呆就是一天。
顾容止给他做了最喜欢的鸡肉,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虽知他有内丹护体,不吃东西也不会饿著,顾容止却还是隐隐有些内疚。
到了夜里,雪颜竟也只是呆在冰凉的地上,任凭他怎样呼唤也不肯踏上床榻一步,甚至连被子也不肯盖。没了那个温暖的身躯贴著自己,顾容止不自禁地生出一股孤单的失落。

看著地上那个背对著自己的小小雪白身影,他辗转反侧,许久都未能成眠。
雪颜不时地打个喷嚏,身子抖一抖,接著便把毛茸茸的尾巴抱得更紧了些。顾容止便只觉心都揪到了一起,恨不得睡在地上的那个是自己。
如此反反复复天都微亮起来,他见雪颜再没动弹,便轻轻过去将他抱到床上用被子盖好,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


谁剪轻琼作物华(十六)


再也没有了睡意,顾容止披上外衣走到院中,清清冷冷的晨光下,不知何时竟立著一个黄衫垂髻小童。
那小童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柔柔笑道:“公子……”
顾容止一惊,“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我家?”
小童嘻嘻笑笑,“公子莫怕……”

顾容止一怔之间,雪颜已推门走了出来,似是不经意地挡在他的身前,低头冷冷望著那名小童,“你身上有妖气。”
那小童在原地愣了愣,继而溢上满眼泪光,飞也似地冲过来,“少主!”
雪颜皱起眉头把他推开,上下打量了一番,不耐地道:“谁是你少主?从哪里跑出来的毛头小妖……”
那小童委屈地瘪了瘪嘴,“我不小了,今年就满一百岁了呢……只不过喜欢孩童时候自己的样子,才……”

他此言一出,顾容止便禁不住瞪大了眼睛,雪颜倒是没什麽惊异,轻轻笑道:“原来是个小老儿……”
那小童更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我,我有名字的,我叫觅儿……”
“你叫什麽与我无关。”雪颜瞥他一眼,“说说你的来意……”
觅儿被他噎得打了一个哏,抽噎著道:“我是一只百年狐狸,一直是狐主宅中的侍从……直到大概一年前,主人突然失去了踪迹,再也没回来过,族里这才著急起来,四下寻找,却始终未曾寻到……”

“上个月十五之时,族中长老突然感应到主人的灵力,便派我前来探查……没想到,竟然见到了少主人……”
觅儿说著说著便又抽抽嗒嗒起来,雪颜看了他一眼,“你说我爹爹一年多未曾回去过,也就是说你从未见过我,又如何得知我就是你的少主?”
“狐族之间互有感应,况且,少主和主人长得如此相像,说不是父子也无人信啊……”
顾容止只见过那白狐的狐身,如今看雪颜这等不凡风姿,想必若是他爹爹幻化成人,也必然是倾城之貌。

觅儿擦擦眼泪,问道:“不知主人现身在何处?”
“我爹爹几个月前遭奸人所害,已经离世。”
话音刚落,那小童像是定住了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顾容止一阵心酸,走过去轻轻擦拭著他脸颊的泪水,还不等擦干,小小的人便被一把揪起。
“哭能有何用?不如想想爹爹有哪些仇家……”雪颜提著他的衣襟拽离得远了些,垂首看一眼顾容止,眼神里似乎大有不满。

顾容止却不知自己哪里做错,只道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便低声道:“你们到屋中聊罢,我去做早膳……”
他早已猜测那白狐不是寻常走兽,却未料到竟是一族之主。父业子承,那雪颜岂不是要……
心中忽地一沈,端著白粥的手便偏了一些,滚烫的粥洒落到手指上。
瓷碗“啪”地落在地上,雪颜闻声赶来,见到一地狼藉,蹙眉一把抓过他的手,“怎麽回事?”
“没什麽……”他勉强笑笑,“手不小心滑了一下。”
他并不觉得痛,只是手指却不可避免地红肿起来。

雪颜一言不发地找来药膏给他涂好,而後突然开口道:“明日我就回族中去了……”
被握著的手指颤了一下,顾容止微微颔首笑道:“也好,那里始终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雪颜抬头看了他一眼。
笑容慢慢变得僵硬,他掩饰般地把脸缓缓偏到一旁。“虽说那觅儿看似小童,可毕竟道行却高於你……族里的那些人,你也不可尽信……”

害人之心终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雪颜父亲之死至今仍不知原因,万一仇家恰是狐族中人,那麽雪颜此行必定凶险万分。
可若对方真的是恶意,那雪颜的行踪既已被发现,即使不去,对方也会寻上门来。
如此一来,唯有面对这一步可行。

雪颜了然地笑笑,“这几日我灵力精进了不少,何况还有爹爹的功力护体……至於那个觅儿,我已取了那小子的内丹,量他也不敢有什麽异动……”
顾容止不由一惊,“你,你吸了他的功力……那他岂不是活不成了?”
雪颜淡淡瞥他一眼,“内丹离体片刻并无大碍,我只是将他内丹取出暂为保管,也借此试探他对我是否真心……”他顿了顿又笑道:“原来在哥哥眼里,我只不过是一只恶毒的妖精……”


谁剪轻琼作物华(十七)


“我只是……”
“不必多说了。”雪颜放下药膏,转身而去。“今晚我再住一晚,明日之後,哥哥便无须再烦恼什麽,也无须再解释什麽。”
顾容止默默看著他远去的身影,久久无言。

夜里用过晚膳,失去了内丹变作一只棕色小狐狸的觅儿被早早赶出了室内。雪颜倒是没再变回去,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再也不肯说一句话。
顾容止闭著眼睛,静静聆听著自己熟悉的呼吸声,等到那声音渐渐变得平稳,便轻轻直起身来望过去。
那沈睡的俊美容颜仍旧带著点孩童的稚气,嘴巴微微噘起来,仿佛在睡梦中还在和人赌气。
顾容止微笑著抚摸一下他的长发,一滴泪却不知何时悄悄落在了他脸上。

醒来的时候竟然已至晌午,顾容止发现自己从未睡得这样沈,身边睡著的地方早已连一丝余温都感受不到。
虽然知道雪颜已经离开,可他仍是不敢掀开床前的幔帐。似乎只要不看到那空荡荡的屋室,雪颜便仍在自己身边。
在床上呆坐到日暮西沈,心中竟也沈重得难以喘息。他倚在床头,深深叹了口气。

日子仍是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他只当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可床铺突然大了许多,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却不知要留给谁。
顾容止从未发觉山中的生活是如此清静。仍是每日侍花弄草,吟诗作画,却剪断花茎,墨染宣纸而不觉。

山上已是暖春,蛰伏了一冬的小兽们也都兴奋得从窝穴中跑出,偶尔还会见到几只野兔在自家院子里吃草,见他出去竟也不逃。
院中的蔬菜翠嫩得让人不忍采摘,阳光下绿色的叶片泛出油亮的光芒。
美景更胜从前,却不知为何没有了丝毫赏味的心情。

闲来收拾屋室,一幅画卷却从橱中忽地掉落。他打开来看,竟是自己当日为雪颜画的那幅。雪白的小毛球蜷成一团慵懒地伏在暖炉旁,窗外是融融冬雪,屋内温馨洋溢。
顾容止心中倏地一痛,急急将那画卷收起,不再望去一眼,却一阵怅然。

这日午後,暖阳斜照,他已是几夜没有睡好,此时难得有了困意,便斜倚在书桌上浅眠。不多一会儿,隐约觉得一件衣衫披到了自己身上,手势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他。
脑中什麽念头一闪,睡意登时被驱散。他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伸手去拽那人的衣袖。
眼前渐渐清明,映入眼帘的却是李昭允含笑的面庞。

“天气确是比前些日子暖和了许多,可还是要当心别著凉……”
浮上来的心渐渐回到原位,他淡淡笑笑,把身上那件锦袍递还回去,“多谢,我不冷。”
李昭允也不再劝,四周看了看道:“那只小狐呢?”
“……回山中去了。”

李昭允轻笑一声,“畜牲向来都是如此无情,你也无需记挂太多。”
顾容止并不看他,而是起身望向窗外,“这次来有什麽事麽?”
“上次我来得匆忙,不记得把这个给你……”李昭允笑著从那边桌上抱过一匹锦缎,“看看喜不喜欢?”
熟悉的花纹和颜色,正是他上次在集市上看好的那匹艾青蜀锦。
喜欢只是因为适合雪颜,而如今人都不见,还要这普通的布做什麽?更何况,这并不属於他。

顾容止轻轻摇头,抬眼看向眼前的人。“我的那些画……也是你买下的?”
李昭允笑得得意,“那些庸俗之人不懂得欣赏,却恰好成我之美。”说罢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容止,你懂我的意思麽……”
顾容止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我想,是你误会了罢。”

“不急……”李昭允微微一笑,“我会慢慢让你知晓我的心意……”
“知晓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昭允,我只当你是朋友。”
若是可以,自己岂不是老早就在雪颜的软磨硬施下答应了他?顾容止摇头苦笑,却不知自己如何会冒出这样荒谬的想法。

“谁都不知道将来的事,也许可以是知己以外的更多……”
咄咄逼人的气势让顾容止隐约有些不安,却不愿再和他辩解下去。
“容止,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沈默半晌,李昭允终於问道。
顾容止心中一惊,却不知为何没有否认。

李昭允笑了笑,“最近我公事繁忙,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顾容止不觉有些愧疚,却还是指著那锦缎道:“劳烦你将这个也带走罢,我不能收。”
李昭允头也不回转身迈步而出,“我送出的东西,从来都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顾容止望著他的背影,怔怔站在原地,却不知自己是否眼花,才看到他唇角的那丝冷笑。


谁剪轻琼作物华(十八)


春去夏至,院里的那片青绿都收了起来,一个人如何都吃不完。顾容止只得邻里猎户农家都送去一些,可心中却有些不舍。
回想当日和雪颜一起浇水施肥,辛勤劳作,当真是苦中有甜。那些日子,却已一去不复返。
赵三家的小儿子开始挥舞著小手牙牙学语,梁家小妹也在不久前嫁到了城中的大户人家。
溪山上,一如以往的平静宁和。

也许是太过闲暇,眼前总是会出现幻影。
他时而看到,那个秀美的身影端坐书桌前,含笑提笔,紧挨著写下两人的名字。时而眼前白影一晃,定下神来却不见那只顽皮的雪球。
总是觉得下一刻,他便会像从前那样笑著出现在自己眼前,眉眼微勾,狡黠却纯真。

可几个月来,未曾见面,甚至连一丝音信也不曾有过。
也许,雪颜今时已不同往日,一族之王,定然不会记得他这个凡人。也许,雪颜已被他伤得太深,不愿再去回忆。
可万一,他若是遭遇了不测……
顾容止隐隐有了些悔意。
後悔自己当日为何不叮嘱他,若是空闲的话,便写封信回来,让自己知道他是否安好。也好过在这里毫无所知,却牵肠挂肚,心急如焚。
後悔自己没有和他说,这里依旧是他的家,自己依旧在等他回来。

长泰大街上仍是熙攘热闹,精明的宋老板在店里老远便冲他招呼,“顾三公子,可是又有画卷要卖?”
顾容止轻笑著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自己的画卷,再也舍不得卖了呢。那上面没有山水,没有鱼鸟,有的只是一幅幅少年倾城的美丽风姿。
那是只有对著自己才会露出的笑容。

越是分离,才越是发觉曾经的错失。内疚著为何不再对他好一些,疼爱一些。那个孩子,唯一的依靠便是自己了罢,自己当日又如何忍得下心说出那样的话?
明知他一心欢喜,纯良无害。

“公子,上好的玉佩,过来看看吧……”街边老伯亲热地招揽著生意,却无奈陈设简陋,少有人光顾。
顾容止走过去蹲下,细细翻捡一番,拿起一块羊脂玉腰饰。细腻温润,触手生温。
“公子真是好眼光,这玉莲藕虽有微瑕,却是块难得的好玉啊……”
他微微一笑,把银子递上去。
他自己鲜少戴这些饰物,便也不曾给雪颜也配上一块,如今心觉欠他太多,就总忍不住想要一一补偿。
唯独心里却清楚得很,自己和他或许永远都无法相见了。

盛夏的雨总是毫不停歇。前几日刚刚才落下一场,这日的天却又阴沈起来。细心地把那块玉贴身收好,顾容止加快脚步向家中赶去。
天色愈加灰暗,浓重的云仿似要向人压下来,风中也带了些雨丝的凉意。终於在大雨降下之前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屋檐,他轻轻舒了口气。
而下一刻,却不禁霎那间屏住了呼吸。

眼前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唯有门前的那一抹水蓝。
他恍惚地向前走了几步,喉咙却像被哽住一般,任那两字在心里盘旋,却始终唤不出口。
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砸在身上,却更像砸在心上。
雨水模糊了眼睛,他隐约看到那人快步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臂。

“公子,外面雨大,快到这屋檐下躲一躲罢……”
一怔之间,已被那人拉到了宅前,此时方才看清对方的面容。
眼前这人身材挺拔,样貌普通,背上一只素色包袱,无论怎样看都是脱了童稚的年纪,甚至比自己还要大上几岁。唯一相同的,只不过是衣衫的颜色罢了。

“大雨湿身却仍不觉,无论公子所思何人何物,却是痴人一个……”那人笑著调侃道,却并不令人生厌。
他低头望望自己,浑身果真被雨湿透,想来是方才失神太久。
一路奔波,却仍旧避不过这场雨。

“只可惜这屋子的主人不在,否则兄台可以讨身衣裳换换,在下也能被雨打得少些……”
顾容止好奇地探过头去,这才发觉自己竟是被他笼在身前,雨帘早已将他的後背打湿,那人却仍是一脸笑意。
顾容止一阵赧然,面带歉意道:“若是兄台不嫌弃,不妨来舍下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待雨停再走也不迟。”
“原来这便是公子的住处……”那人笑意盈盈,微一拱手,“在下叶流觞,今日便打扰了……”

谁剪轻琼作物华(十九)


顾容止将他请进屋中,自己先去换好了衣物,又拿出一套给他,“叶兄若不介意,请暂穿小弟的罢。”
“不必劳烦,我自己有带……”叶流觞说著打开包袱,里面竟真放了几套衣物。待他从屏风後出来,桌上已是两杯嫋嫋香茗。
顾容止笑道:“叶兄不是本地人罢?”
叶流觞笑著点头,“在下泸州人氏,一向喜欢无所拘束,寄情山水,途经溪山,却不料突然落雨,淋个透湿,真可算是人景交融了……”

顾容止听他此言,不禁轻笑起来,“叶兄所言极是,落雨虽有不便,却别有一番景致。溪山雨雾也是小有名气的……”
几番下来,两人交谈甚欢,直至雨停虹出,方才觉时光转瞬即逝。
天色已近黄昏,叶流觞起身走进院中,望著那夕阳余晖,深吸一口气赞道:“此地靠近京城,却并无污浊秽乱之感,处处令人心旷神怡,悠然自在,实是难得。”
顾容止道:“如今人人都向往仕途官道,怎麽叶兄也不喜京城之地?”
叶流觞不以为意地笑笑,“做官有何乐趣?若能和知心人相伴,游遍天下景致,那才是人生一大美事。”

顾容止赞叹地点点头,“只可惜,天下懂这个道理的人却没有许多,而懂的人,却又因为种种羁绊而做不到……”
叶流觞忽然转头望向他,笑道:“顾公子若是喜欢,叶某愿陪你。”
两人只不过初识,他这话却说得极为唐突无礼。
顾容止一愣,尚未来得及回答,叶流觞便收敛起笑容,正色道:“今日天色已晚,不知在下可否在这里借宿一宿?”

若这时让他离开,下山又要几个时辰,天黑之後客栈难免客满,於情於理都不应拒绝。顾容止心下犹豫一阵,却还是点头应承下来。
替叶流觞把厢房收拾好,顾容止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即使雪颜那时缠得自己那样紧,自己却都不曾想过赶他来厢房住,依然夜夜和他睡在一起,任他调戏轻薄。
想到那些亲昵狎玩,他面上不由一红,匆忙去洗了把脸,这才又去膳房煮饭。

“顾公子的手艺真是不错……”叶流觞夹起一根嫩黄的笋片填入口中,“鲜嫩爽滑,色泽明……”
“叶兄过奖了……”
吃到一半,叶流觞却停下筷子,笑著从包袱中拿出一锭银子递过来。
顾容止不禁愕然,“叶兄,你这是……”
“在下不可以白白占顾公子的便宜,这是膳食和借宿的花销……”

“只不过一餐饭和住一晚而已,叶兄难道认为在下是那等贪财之人?”
叶流觞见他皱起眉头,忙笑著摆摆手,“顾公子误会了,在下以後还要多多叨扰,一锭银子并不过分。”
“以後?”顾容止一脸疑惑,眼前的男子却笑得一派悠闲自得。
“在下为溪山美景所迷,一心只盼多游玩一阵,上山下山又太过繁琐……顾公子若不嫌弃,可否多收留在下几日?”

他表面是在商量,实则却早已做了决定。顾容止心知自己就算拒绝也谈不上无礼,可看著他那始终含笑的眼睛,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眼前这人明明相貌极为平凡,一双眼睛看似平静无波,却好似会说话一般。
“顾公子不说话,我便当你是答应了……”叶流觞笑吟吟拿起筷子,若无其事般又吃起菜来。
顾容止哑口无言地看著这个蛮不讲理的男子,只得幽幽叹了口气。

家里多了个人同吃同住,虽有些不惯,寂寞却清减了几分。那叶流觞丝毫没有身为访客的拘束,每日闲看日升日落,花谢花开,反倒他这个主人倒要备好一日三餐,照顾得当。
那人说是要尽情游览山水,却不见他出宅一步,至多是在院子里赏花逗鸟,其余的时间便都待在顾容止房里。
顾容止初始还觉得有个生人在旁,颇有些不太自在,但时间一长,却渐渐忽略了他的存在。两人甚少交谈,相处却莫名地融洽。作画题字,偶尔泡一壶清茶,一日便又这样过去。


谁剪轻琼作物华(二十)


“怎麽顾公子也喜欢老庄?”
这日清晨,两人用过早膳,叶流觞便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弄著。
顾容止抬头望见他手里的那本书,随即怔了怔,垂下头去。“是。”
“顾公子真是有心,还在页旁作了批注,倒像是教书先生一般……”
当日怕雪颜忘得太快,每教完一课他便在旁将释义写明,以便他再读之时有个参照。只是自从雪颜走後,那本书他却再也没有翻过一页。

正沈浸在回忆中,叶流觞却又拿起一卷画轴打开,顾容止一惊,想要阻止却已然来不及。
画卷上的少年明眸皓齿,冰肌玉骨,眼角眉梢含笑而不露,隐隐透著一抹稚气,又带著些说不尽的风情。
心中仿似被什麽撞击了一下,顾容止默默把那幅画从他手上拿过来卷好,重新放入画筒中。
“这等好画,这等美人,收起来岂不可惜?”
叶流觞一脸遗憾地摇摇头,转而又神秘地凑过来道:“还是说……顾公子有自己的理由?”

“叶兄既知如此,又何必相问?”
“那是你的兄弟?故友?抑或是……”叶流觞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情人?”
顾容止倏然一颤,继而摇了摇头。
叶流觞嘴角一勾,缓缓转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窗外春光明媚,几只黄鹂叫得正欢,见窗前身影一闪,惊得拍拍翅膀便都飞走不见。

往日叶流觞用过晚膳也总是喜欢在他屋里呆一阵再走,今日却早早便回了房。顾容止心下诧异,却也没有多问。
不知是否白天之时重又想起了雪颜,现下躺在床上,眼前浮现的总是那个熟悉的笑容。
辗转反侧,已是三更时分。
微明的月光从薄薄的窗纸中透入,映得黑暗的屋中也隐隐亮起来。

安静的院子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叹,似嗔似怨,又满含无尽思念。
“雪颜……”
顾容止嘴唇微启,不自觉便轻喊出这个名字,心却随之揪在一起,微微抽痛。无奈下床,悄悄倒一杯茶水入肚,心痛稍减,却蔓延起冰凉却又带著些许的苦涩。

他推开门走出去,满院清辉里,叶流觞孤身独立,缓缓转过头来,微微笑了一笑。
“顾公子也睡不著麽?”
顾容止点了点头,走到他的身边,抬头去望天上那一轮皓月。
叶流觞笑笑,“人都道‘明月千里寄相思’,却不知那所思之人,心中是否也在思念你……”
“叶兄既有想念之人,为何不留在她的身边,而要四处游荡……”

叶流觞轻轻望他一眼,“若只是一厢情愿,留下也只不过是折磨彼此而已……”
听了这话,顾容止心中一荡,竟是要落下泪来,忙把头偏向一旁,不欲让他发觉。
身上蓦地一暖,却是给披上了一件长衫。
叶流觞笑道:“更深露重,莫让寒气侵袭身子……”
顾容止心下一阵暖意,正欲向他道谢,叶流觞却转身离去,空留一个背影给他。

那一夜之後,两人再见时,心中却总有些别样。叶流觞仍是如从前般玩世不恭,说闹调笑,不然便是在院中来回踱步,片刻也闲不下来。
分明还是之前那人,此刻再看,却多了丝道不明的感觉在其中。
暖风吹过,院中花草摇曳,连长衫的衣摆也被轻柔拂起。
顾容止不由在窗前多望了两眼,却见叶流觞在一片春意中笑著回过头来,并不作声,便只是这般凝视著。

他慌忙把头垂下,铺纸研墨,呆了半晌,却不知要写什麽字。
身後有人慢慢靠近,像是将他虚抱在怀般,轻握住他握笔的手。
“顾公子宁和淡泊,又是至情至性之人,容止这个名字,太过固守了呢……”
笔在纸面缓缓滑过,交握的手也随之轻轻舞动,纸上慢慢浮现出轻灵秀致的两个楷体字。
“……宁遥?”
“是,宁遥。”
清新而温暖的气息在耳旁拂过,如同那双眼睛里流动的光芒,轻轻拨动心中的那根弦。

谁剪轻琼作物华(二十一)


顾容止不知自己为何每每对上他那意味不明的笑意,却总是不自禁便把目光偏开,不敢与他对视。
这种分明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人惶惑不安,却又暗自向往。
大半月过去,叶流觞却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倒比以前更放肆了些。看似不经意的言语和动作,却像是要故意逗他一般,令他招架无力又不忍生气。

何谓动心动情?
看著那个笑得悠闲自在的男子,他有些心神不宁。
他发觉自己渐渐分不清那条应有的界限,却又自嘲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过莫名。
相识不过几天的人,甚至连身家背景都不曾了解,何来感情,何来爱恋?可萦绕心头的感觉,却偏偏又是那样无法忽视。

雪颜……
心里不可抑制地跳出这个名字。
若是真的对眼前这个人动情,雪颜知晓之後,又会是怎样的失望痛苦?若是真的对眼前这个人动心,自己又将雪颜置於何处?
心微微刺痛起来。
那种分隔再远也不可能消失的牵挂担忧,思念怅然,又是什麽?

“叶兄在此逗留多日,想必溪山景色也已看遍了罢……”
正在一旁品茶之人抬起头来,依旧是那个不变的笑容,“哦?顾公子这是在下逐客令?”
顾容止望著眼前那杯冷却的茶,淡淡地道:“是。”
切断了羁绊,就不会有那些混乱心绪,也自然不会在原本就难以淡忘的内疚里,划上深刻的一笔。
叶流觞不动声色地把玩著手里的茶杯,而後忽然笑道:“既然如此,在下也就不多叨扰了……”
没想到他竟这样痛快地答应,顾容止不由有些愣怔,随即惊觉内心竟是盼望著他留下,羞惭之意瞬间便涌上心头。

“不过今日天朗无云,想必夜色一定甚好,在下想在这里多留一晚,待明早再走,不知顾公子是否愿意?”
即使以後再不相见,也不应做那无情之人。那等伤害,施在一人身上,已足以歉疚一生。
顾容止未作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好。”
想到明日就要分离,现下在一起的片刻,便觉分外珍贵。叶流觞却似毫不在意,过了晌午,竟甩甩衣袖,悠悠然下山去了。
顾容止心下黯然,却还是细心做好晚膳,认认真真在院中摆满一桌,用暖盅扣好,静等那人回来。

初夏的夜,温润中又带些清凉,风中隐隐传来不知什麽花的香气,淡雅清幽。
夜色果然如那人所说般晴朗,圆月澄黄,灿星闪烁,夏虫也在一旁兴奋似的鸣叫著。
不多一会儿,院门被推开,叶流觞握著什麽笑意吟吟走了进来,望望那一桌美食,笑著将手中的瓷瓶放在桌上。“如此美景佳肴,无这杯中物相伴怎麽成?”
顾容止一愣,“我不会饮酒……”
“只是小酌而已,浅尝辄止就好……”
男子眼中流淌的柔柔波光,竟让他心中一痛,丝毫说不出拒绝的话。

叶流觞回房中换了衣衫,重又回来坐下,给他往那白瓷小杯里斟上一点。水蓝色的衣袖晃动,顾容止一阵恍惚,低声道:“为何……要穿这件?”
叶流觞低头看看,似是奇怪地问,“随意换了一件,有何不妥麽?”
顾容止摇摇头,“无碍。”
叶流觞笑笑,“尝尝这酒如何?”
顾容止看那酒色清澈,便把小杯凑到唇边,轻抿一口,顿觉清爽甘洌,回味悠长。

叶流觞见状,便笑道:“这酒名为‘文君’,相传是汉代卓文君所酿……”
顾容止奇道:“卓文君?可是那嫁与司马相如的才女?”
“正是,卓文君为司马相如舍弃身份,甘愿同甘共苦,以酿酒为生,著实传为一段佳话。”叶流觞顿了一顿,又道:“纵使什麽荣华富贵,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若是能寻得那相知之人,共酿一杯酒,此生便已足矣。”

谁剪轻琼作物华(二十二)


相伴一生……麽?
顾容止怔怔凝视酒杯中那一轮微微晃动的明月,耳边却似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字一顿说得认真。
“我只盼和哥哥活得一样长,一辈子都在一起。”
淡淡的苦涩涌上心头,他情不自禁端起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猛然而至的辛辣却激得泪水都要流出来。
慌忙用袖摆拂去眼角的湿润,他红著眼睛淡淡笑笑,“果然是好酒。”

“这酒虽不是烈酒,却也後劲十足,你这样喝,待会儿可不要醉了才好……”叶流觞微一笑,顺势把酒瓶拿得远了些。“清醒一些,才能认得清眼前之人。”
“只可惜你这话说得有些晚了呢……”顾容止两颊绯红,轻轻笑道:“抑或是,你将我的酒量估计得太高……”
说著竟伏身桌上,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可意识却不知怎的并不想入睡,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有人轻轻俯下身,似乎凑到了他的面前,然後轻笑一声,“哥哥……”
顾容止用尽力气睁开眼望过去,却仍是模模糊糊,隐约见得这人貌美如玉,皓齿红唇,一双眼眸尤为明灿,笑意盈盈,又温润若水。
“雪颜……”
不由得便把心中那个徘徊了许久的名字叫出口,却又忽然哽住,心中涌起无尽酸楚。
“哥哥想我了麽……”久别重逢,雪颜却并不像他那般激动喜悦,只是笑著轻轻问道。
他慌忙点头,伸手去抚他的脸颊,指尖下的肌肤是活生生的真实。

“雪颜……”又叫了他一句,顾容止微微笑了,像是有什麽沈重的负荷在瞬间卸下。轻轻把唇凑过去,在对方那两片柔软的唇瓣上轻触了一下。
纵使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出於怜惜还是情爱,但似乎只有这麽做,才能填满心中那些自从他离去後的失落与怅然。

眼前的雪颜没有丝毫反应,静静地任由他亲了,而後一笑。
顾容止愣了愣,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先前那皎洁的月影。背後一阵冷汗,丝丝凉意渗来,人顿时清醒了许多。
雪颜曾经说过,十五之日正是吸取月之精华修炼之时,那日他必然化作狐身,那眼前之人,又怎可能是他?
心中猛地惊跳一下,难道自己思念他……已经到了出现幻觉的地步?难道自己……竟将那叶流觞当作了他?

霎那间,醉意消散,眼前逐渐清明起来。
那人不是叶流觞,却也……不是雪颜。

那人一身水蓝色衣衫,浅笑著拿起瓷瓶缓缓又倒了一小杯,兀自饮了,这才抬眼向他望来。
眉眼神态和雪颜都极为相似,只不过身形更为修长,虽说仍还留有少年的稚嫩,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英气。
“你……”
“怎麽哥哥每次都认不出我来,真是叫人好生伤心……”那人轻轻放下酒杯,笑道:“哥哥不记得了?狐狸的一年等於人的十几年,算起来我现在可比哥哥还要大些呢……所以法力也增强了许多,月圆之夜自然不必恢复原身……”

“果真是你……”不知是惊是喜的感觉交织在一瞬间涌来,顾容止忽又想起了什麽,愣愣望著他,“你……便是叶流觞?”
雪颜眉毛轻挑,算是承认,想想又笑道:“我也没骗哥哥,叶流觞本就是爹爹给我取的原名……我只不过略施法术小小易容了一下,用惯了这张脸,也想变个花样来瞧瞧。”
顾容止呆了半晌,垂下头去,“那你为何……不肯告知与我?”
“雪颜也好,叶流觞也好,对哥哥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分别不是麽?”雪颜轻笑一声,“同样都是被赶走的呢……”

最初的欣喜被这显而易见的疏离而渐渐冲淡,想要解释的心情也慢慢冷却下去。
以往那些无忧而快乐的日子,似是真的已全然失去。
可若真的无情,那他这次回来,又是为何缘故?

正想著,雪颜却似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回去几个月,总算把族里的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想来自己当初实在受了哥哥太多恩惠,如今报答,尚且不晚罢……”
原来的确有情,只不过却是恩情罢了。
顾容止心下一片黯然,“我救你本就不是贪图这些,只是随心而为,报恩一说,实是过了。”
雪颜偏头想了一想,便道:“也好,但难得不必理会族中那些繁琐之事,我既已来,便想多住些日子再走,哥哥不会嫌弃罢?”
顾容止胸中一窒,微微摇了摇头。


谁剪轻琼作物华(二十三)


他知道雪颜确是与从前不同了。
不会随时随地都缠著自己撒娇耍赖,也不会再蛮不讲理地非要一起沐浴,一起入睡。
无论是举手投足,还是不经意间的一颦一笑,都隐隐透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气势。而有时,这种感觉又会消失不见,却又变成了一抹淡淡的看不透的沈静。
虽然依旧在笑,笑容里却有著冷漠的疏离。

“在画什麽……”
清亮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手微微一抖,画中挺拔的竹子便歪出一节,在一片秀直中颇为突兀。
顾容止微微侧头,却不敢望他,只听得他又道:“这竹林淡雅清傲,可惜这多出来的一笔……”
“没什麽要紧的,原本就只是消遣罢了……”顾容止慌忙把那宣纸卷起收在一旁,生怕他记起自己给他画的那幅,低声问道,“今日有何打算麽?”
雪颜轻轻笑笑,“好久没和哥哥一起去城里玩了,不如去看看如何?”
“……好。”

顾容止记得上一次还是自己引著雪颜在城中游玩,此时却完全颠倒了过来。身边的人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些,俊美的风姿引得路人频频驻足仰慕,雪颜却丝毫不以为意。
走了一阵,他忽然低下头来,声音低柔,“哥哥若是累了,去前面的茶馆歇歇好不好?”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柔情弄得心头一跳,顾容止慌忙点点头,脸上却已绯红起来。
饮茶之时,小阁外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溪城顿时雾蒙蒙一片,街上满是行色匆匆的路人。两人又多坐了一会儿,却不料雨势反倒渐大起来。

顾容止为难地望著外面,雪颜却笑著安抚,“哥哥在这里等著,我去前面的铺子买把伞……”
说著便要起身离去,顾容止心下不知怎的竟然一慌,忙拽住他,“……我与你一起……”
说罢才发现自己竟牵著他的手,不由大窘。
雪颜微微一笑,没说什麽,却也没松开。
好在街上的人都逃得干净,少有的没来得及走掉的那些也都忙著找地方躲雨,更没人注意到他们。

两人快奔几步,冲到那屋檐之下时身上却皆已湿了大半,雪颜拿出几枚铜板递过去,“掌柜,一柄伞……”
那掌柜笑眯眯接过去,“公子真是好福气,这雨下得急,只剩这最後一柄了呢……”
正说著,那边却响起一个银铃似的声音叫道,“掌柜的,快点拿柄伞过来!”
顾容止顺著声音望过去,却见两名刚刚躲过来的女子,杏黄色衣衫的是丫环打扮,另一个一身桃红锦罗,佩戴明步摇,显然便是小姐。

“两位姑娘真是不好意思,今日生意好,伞都卖完啦……”
“卖完了?”那丫环急得跺起脚来,忙转头问道:“怎麽办啊小姐,天就要黑了,再不快点回去的话……”
那小姐眉心微蹙,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顾容止望向雪颜,却见他正巧也看著自己,於是便轻轻冲他点了点头。
雪颜把伞递过去,“两位姑娘不如用这柄罢……”
那丫环惊喜地一把接过去,连声多谢也没说便道:“太好了小姐,这下子就不怕被淋湿了……”
那小姐一脸歉意,“这多不好,要害得那两位公子淋雨了呢……”
“他们是男子,又是平民,淋湿了也没有什麽,小姐身子娇贵,哪能和他们比……”

雪颜听得此言,低头对顾容止笑道:“早知道往那伞上戳几个窟窿,叫她们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他本就故意说给那丫环听,声音在雨中也听得一清二楚。那丫环果然被激怒,气道:“大胆狂徒,你说什麽?”
“蕊儿,不得胡闹……”那小姐急忙叫住她,又冲雪颜欠了欠身,“公子见笑了,多谢公子雨中相助……”

雪颜淡淡瞥她一眼,却忽然想起什麽一般,转而微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小姐莫要客气。”
顾容止正奇怪与他的举动,却见他竟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也悄悄放开,一怔之後,随即了然,心里却有什麽渐渐沈了下去。
那小姐盈盈一笑,“不知公子明日是否有空,容小女子将伞完璧归还。”
雪颜勾起嘴角,“小姐相邀岂有不赴会之理?明日晌午,得意楼如何?”
那小姐轻轻点头,含笑而去。那丫环还不忿气,狠狠瞪了他一眼,方才撑伞追上。


谁剪轻琼作物华(二十四)


第二日晌午,雪颜竟真下了山去,与那小姐相会。临行之前却又笑著问他,“哥哥要不要一起?”
见他摇头,便也没再强求,只是笑道:“我去去就回。”
与心仪之女子结伴游玩,哪有去去就回的道理。顾容止望著远去的那抹水蓝,不由一阵怔忡。
岂料不多一会儿,便见他从山下缓缓而归。
顾容止又是惊讶又是疑惑,雪颜却一脸无辜地凑过来,“哥哥这是什麽表情?”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这样早便回来而已……”顾容止面上一红,低头摆弄刚从外面采回来的一束瞿麦。
盛酒的瓷瓶被他洗刷干净当作了小花樽,雪白的瓶身配上淡粉的花瓣,说不出的清雅动人。
雪颜含笑倾身过去,靠近他的耳边,微微的热气轻拂过去,仿似那片唇就要触上他的耳垂。“哥哥多虑了,我何时骗过你?”

顾容止两颊红色更甚,心道不知被你骗了多少次,嘴上却始终反驳不出。
雪颜呵呵笑了两声从他身後移开,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悠闲地跨坐在窗上。“今日如莹姑娘尚有要事在身,只是小坐一阵便已离开,我便与她相约明日再聚……”
顾容止呆了半晌,才“哦”了一声,缓缓点点头。
院外蝉鸣一片,婆娑的树影遮住了窗边那人隐隐的笑意。

从那日起,家中便常常只剩了顾容止一人的身影。这才发觉,即使无言相伴,却也总比孤身独坐来得心安。
可雪颜归家的时辰愈发变晚,甚至连晚膳都是在外用过才会回来。
等待渐渐变得空虚而怅然,时而竟会莫名地心酸起来。

想著雪颜终究还是大了,懂得了真正的人间情爱,自然不会记得年少时那些迷恋痴缠。
想著那个女子可要真心待他才好,切莫知道了他的身份,再去厌弃惧怕。
想著他们将来若是有了孩儿,一定如他父亲幼时那般冰雪聪明,粉雕玉琢。
想著那时的自己,是否已与他相隔天涯,相见无期。

微弱的烛火微微颤动,顾容止昏昏沈沈伏在书桌上,眼角却不知何时浮起一片湿意。

醒来之时,烛火早已熄灭,夜色深沈得连一丝光亮都不见。身上温暖柔软的触感却让他疑惑地直起身子,这才看出是一件棉袍。
“哥哥醒了?”
有人在身後轻轻地问。
顾容止吃了一惊,忙回过头,却听得他轻笑一声,点亮油灯。

俊美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多了几分让人不敢逼视的魅惑,顾容止垂下眼睛,望著手中那件衣衫道:“你……何时回来的?”
“方才不久。”
此时早已过了三更,店家也早早便打烊休息,那这几个时辰……
心中猛地一痛,顾容止不敢再想下去,低声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快些回房休息罢。”

雪颜果然起身,却并没有离开,而是径直朝他走过来,俯身凝视著他的眼睛。“哥哥就这麽不想见到我麽?”
顾容止匆忙别开眼,却不知他怎麽突然又说起这个。
“既然哥哥不回答,不如就换个问题怎样?”雪颜笑了笑,“哥哥这麽晚不睡,是在等谁?”
顾容止浑身一颤,想要张口找个理由却说不出话来。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面前之人优美的唇角微微勾起来。“哥哥,告诉雪颜,你喜欢了谁?”
身体开始细细地颤抖,连手心都有了些微的汗意。顾容止被迫仰视著他,眼眸却不由自主开始泛红,隐隐有了泪意。
雪颜眼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却仍是那样笑著,无害而单纯。“谁?”

泪水终於滚落下来,连唇都因为哭泣而变得红润,雪颜微微笑著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抚摸,“还是不肯承认……那个人是我麽?”
顾容止惊惶地看著他,眼里满是恳求与无助。

“原来哥哥竟真喜欢我……”雪颜突然松开了手,淡淡笑道:“哥哥千万不要误会才是,当时是我年幼无知,才会做出那等傻事……”
顾容止猛地一震,所有的思绪似在一瞬间被击得零零落落,如同心中那被撕裂的感觉。
下一刻,却被倏地抱了起来,进了那人温暖的怀中。
雪颜勾起嘴角邪魅一笑,抱著他走向那张隐藏在漫漫纱帐中的温柔之地。“如今却是不会了……”

谁剪轻琼作物华(二十五)(前奏)


顾容止被他放在床上,残留著湿意的眼睛却仍是一片茫然。只见雪颜笑著伸出一只手,缓缓将轻软的床帐放下,俯身慢慢靠近。
带著热度的气息停留在脸颊上方,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交濡在一起。
那张在烛光下明逼人的脸,不同於白天的俊美秀逸,多了丝慑人心魄却又难以言明的美。
顾容止看得呆住,过了一阵才想起方才的事情,却越发理不出混乱的思绪。

年幼无知……所以如今才看清了心中所爱麽?莫要误会……那他现下所做的,这样的亲密无间,又是什麽?
他明明已与那小姐交好私会,两情相悦,那方才的逼迫,如今的温柔,便都只是戏弄罢。
是了,必定如此。
顾容止不禁苦笑,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狐狸的眼睛在微弱的光芒下看得分明,伸手去抚他的眼角,却被他咬著唇偏头生生躲过。
雪颜忍不住笑出声,“哥哥这次气得可紧呢……”
顾容止不去看他,低声道:“你玩得还不够麽……”
“不够,哥哥越是生气,雪颜就越欢喜……”
顾容止又是伤心,又是羞恼,连身子都微微抖起来,却听雪颜又道:“不过,倒真是有点舍不得……”

还未容反应,唇便被柔软地覆住,玩弄般地吮了一下。顾容止心里气急,只恨不得扇他一掌,却仍旧下不去手。
心里却一阵悲凉,强忍著的泪水还是禁不住簌簌滚落下来。
雪颜原本笑著,此时却轻叹一声,“若说这世上有谁能教我如此费尽心思,却也只有一人了。”

顾容止听得他言语里不甚明了,不由得望过去,却见他含笑凝视著自己,“哥哥,你以为我喜欢的是谁?”
似是无需回答,雪颜静了一静,微微笑道:“我喜欢的人,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而已。”
顾容止一惊,却仿佛忽然明了了什麽,垂下眼帘勉强笑笑,“你喜欢的是那位小姐,我晓得的。之前的那些……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雪颜皱起眉头,似是在回忆,“哪家的小姐?我怎麽不记得?”
顾容止惊道:“你雨中赠伞,之後便与她日日相会,今夜……更是这样晚才回来……”说著,声音便又低了下去。
雪颜像是恍然一般点了点头,“原来是她,可那第二日她将伞归还与我,便没有再见了……”
顾容止倏然怔住,“怎会?那这些日子……”
“我都是躺在院子里面乘凉而已,大概是恢复了原形,哥哥没有发现……”雪颜笑著凑近他耳边,“只不过,我倒是听见哥哥时常叹息……”

顾容止一愣之後,脸便立刻红透。此时终於知晓了他的用心,却不知是惊喜多些,还是窘迫多些,只得喃喃地道:“你这次回来,便是要这样骗我……”
雪颜笑道:“哥哥之前那样狠心,如今我若不确认一下哥哥的心意,岂不又要伤心一次?”
重又回想起当日的决绝,顾容止心中一软,抬头去望,正对上他如水的目光。
盈盈脉脉,柔情无限。

油灯的烛火‘扑’地灭掉,屋里暗下来,顾容止一阵心慌,忙握住了他的衣袖。床帐里不知怎的竟又微微亮起来,却是一颗明珠悬在半空,发出一片柔润的光。
“有这颗夜明珠照亮,做什麽也都看得见了呢……”
雪颜说著轻轻一挥手,纱帘枕被,瞬间变成了朦胧的红色。
“今日,便是我与哥哥的洞房花烛夜……”雪颜嘴角微弯,倾身在他唇上吻了一记。
这一吻漫长而甘美,似乎世间万物都已抛诸脑後,只能感受得到这再也分不开般的呼吸相闻,唇齿相依。

谁剪轻琼作物华(二十六)(H,慎)

顾容止隐隐觉得脸逐渐热起来,想必早已红得厉害,令人窒息的却是胸腔中不断跃动的心跳。身上之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腰间的衣带便被缓缓解开。
雪颜的动作极缓极慢,像是特意要欣赏他的窘迫一般,眼眸里闪动著促狭的光芒。“哥哥的表情好叫人怜爱……”
顾容止一窘,才想要扯过被子遮住半裸的胸膛,却被他一把按著手腕压在床上。“现在後悔,可来不及了呢……”

唇再次被吻住,却是不同於先前的温柔与缠绵,湿热的舌尖霸道地深入舔弄著,交换著彼此的津液。
顾容止只觉得背脊都开始发麻,心中不由得有些恐慌。这样的雪颜,是他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
可是,又有种说不出的莫名的心安。

炙热的吻渐渐下滑,柔软的触感在肌肤逡巡的感觉让他禁不住颤抖起来。雪颜笑著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那一小圈淡淡的红晕。
顾容止没有防备地发出一声轻吟,随即羞愧万分地咬住了嘴唇。“别……”
他这一句拒绝只被当作是调情的薰香,小小的尖端在舌尖的逗弄下很快变得硬挺,泛起红润的水样的光泽。
衣衫半褪的俊美男子却依旧置若罔闻,青丝散落在白玉般的臂膀上,随著他的动作轻轻滑过。

顾容止看得呆住,身子也不知怎的慢慢热起来。雪颜忽然停住,低声笑道:“哥哥等不及了麽?”
顾容止不解地望向他,却见他笑著将手探下去,隔著布料覆上自己的脆弱。
“这里热热的呢……”手指摩挲了两下,便将那亵裤一把扯掉。
顾容止羞得无处可躲,只能掩耳盗铃一般用手遮住眼睛,不敢去望。
雪颜玩味地握著他那处,轻吹一口气,“哥哥凉快些了罢……”

顾容止又气又羞,挣扎著便要脱离他的桎梏,却不料他在那里轻吻一下,竟然含住。
被那湿润温暖的所在包裹著,灵巧的舌在那里打转舔弄,顾容止一阵眩晕,身子慌忙後退想要缩回来。
在那之前却被牢牢束缚住了腰部,动弹不得。
“雪颜……”
急欲叫他停下来,却不知哀求何时变成了呻吟,随著那坏心的一吮,身子急剧一颤,灭顶的快感汹涌而出,眼前便是空茫一片。

“哥哥。”
近在耳边的呼唤把心神从茫然中拉回,顾容止惶然望向他,果然看到他嘴角的那一抹白浊。,顿时便是泫然欲泣,“你怎麽能……”
“哥哥的味道这样好,不尝尝岂不可惜?”
顾容止面上红潮更深,闭紧嘴唇拿手巾给他擦了,沈默半晌,终於犹豫著问道:“要不要……我也帮你……”

雪颜笑著亲亲他的嘴唇,“哥哥有这份心就够了,今天用不到哥哥这里呢……”
顾容止红著脸点点头,便颤巍巍伸手去碰他的腿间。
雪颜面带轻笑按住他,“这个也用不到。”
顾容止愣了片刻,却见他从那堆衣衫里摸出一只藕荷色的瓷瓶,打开竟有淡淡的香气飘散出来。
不等明白过来,便又被他缠绵地吻住,温热的手掌在身上抚摸揉弄著,渐渐滑到了那个自己都不曾见过的地方。

顾容止一阵惊惶,雪颜却笑著用手指在那里轻轻按压,“哥哥莫怕,不会疼的……”
“当初你不是……”顾容止睁大眼睛望著他,却又难以启齿。
“都说了那时是我年幼无知,哥哥还不懂麽?”
雪颜邪邪一笑,沾了香膏的一指便探了进去。

谁剪轻琼作物华(二十七)(H,慎)


手指在里面轻轻转动,虽说并不疼痛,可却是说不出的怪异。顾容止蹙眉忍受著,好一阵不适才渐渐缓解,雪颜却趁机又加了一根手指。
“我好欢喜……”
雪颜晶亮的眼眸里光芒闪烁,伸出舌尖舔去他眼角渗出的泪珠,语气感喟而满足。
顾容止一怔,心像是被他这句由衷的感叹感染了一般,蓦然柔软起来。

两个人的手不知何时变为了十指交缠,温柔的吻也渐渐令人沈溺。缱绻的缠绵中,腿不知不觉便被分开,手指在撤出的同时,更为灼热坚硬的物体缓缓侵入进来。
未曾有过的钝痛让他禁不住抓紧了雪颜的胳膊,本能地收缩之後,强忍著痛慢慢放松。
雪颜轻吻著他的嘴唇,缓慢推进。

“哥哥……”
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身躯,发丝缠绕在一起,紧紧密合。
火热的感觉仿佛让整个人都烧起来,彼此却又都从对方身上汲取著更多的热度。
後穴被摩擦得越发变热,顾容止禁不住低低呻吟著,抬头望向身上这个沈浸在情欲中的人。

琉璃一般的美丽眼眸释放出耀眼的光彩,红唇微启,肌肤明媚,俊美而不失英气,却还隐隐透著少年的飞扬。
这就是自己养大的那个小婴儿麽?这就是那个成天黏著自己的小雪团麽?
顾容止轻轻一笑。若是能够让他快乐,那麽再多的痛楚,也仍愿意忍受。
雪颜受到诱惑般地俯下身,含住他的唇,而後用力一顶。
顾容止“唔”了一声,呻吟声全数被他吃进嘴里,怪异的酥麻感觉却从背脊直直升起。不断被摩擦的那处搅得思绪都混乱起来,身体也开始细细颤抖。

雪颜似是察觉了他的反应,笑道:“哥哥怎麽了?”
顾容止红著脸慌忙摇头,却羞於告诉他身体里的异样。他只道这有悖於天理,却不知还有这等别样滋味。
“哦,那这又是怎麽回事?”雪颜笑著引了他的手向下,触上他自己的脆弱。
方才发泄过的地方不知何时竟又颤著挺立,顾容止又羞又惊,忙把手缩了回来。
雪颜拥住他,眼睛里是满满的笑意,低声道:“舒服的话就不要忍,让我听听哥哥的声音。”

他这样一说,顾容止纵使再不能忍,也拼命咬紧嘴唇不肯泄露一丝。
雪颜见状挑挑眉毛,猛地把他抱了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声音终於压抑不住漏了出来,顾容止只觉得体内进进出出的那物,竟要将自己刺穿一样,两条腿也使不出一分一毫的力气,只能任由他一次比一次进得更深。

眼前渐渐绚烂一片,那种酥麻的感觉却在身体里流窜著,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却仍在不断地汇聚。
“不,不要了……”顾容止忍不住出口求他,说出来的语句却是断断续续,如若蚊鸣。
雪颜倒是听得清楚,勾起嘴角笑笑,“哥哥总是喜欢说谎呢……”
“真,真的不……”
话音未落,那人却突然停下了动作。顾容止伏在他身上喘息著,似是终於得到了片刻安宁。

“还记得当日我向你表白之时,你答应过我什麽?”雪颜凑上前,与他的唇轻轻厮磨,笑著问道。
表白之时……
顾容止诚实地摇了摇头。眼下这情形,就连前一刻的事都已忘得一干二净,又怎记得一年之前?
雪颜微微笑笑,“若是日後哥哥对我动了心,不许隐瞒。”
他此言一出,顾容止倏然忆起当年之事,心猛地剧烈跳起来,不知怎的却有些惊慌。

雪颜却还是笑容不变,轻轻替他把额发抚到耳後,“哥哥没有做到,你说我要怎麽惩罚你才好呢……”


(二十八)


睡意明明沈重得厉害,清晨的鸟啼却仍是将他从迷蒙中唤醒。顾容止缓缓睁开眼,微明的光隐隐透过床帐,似乎在合上眼帘之前,也是这样一番景象。
身後的人动了动,伸出手来去抚他的脸颊。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在那人脸上,明的面容上满是笑意。
“哥哥……”雪颜笑著凝视著他,“你方才昏过去了呢……”

顾容止这才回忆起那百般折磨,不禁满面羞红。
昨夜被雪颜压制著罚了一遍又一遍,可无论他怎样哭泣著开口求饶,雪颜都没有丝毫的怜悯之意。
没料到,竟然一直折腾到了天明。
胸前的两点早已被吮吸玩弄得红肿,肌肤上也留下一个又一个紫红的印痕。搂住自己的那个人一脸惬意,爪子却还在不安分地四下里乱摸。
自己竟真的和他……
顾容止闭上眼睛微舒口气,心中忐忑仍在,却多了种别样的心安与满足。

“哥哥现在不怕我吸你的精气了罢……”雪颜挑起他的一缕头发,捏在指尖打转玩弄,“反倒是你吸我的多一些呢……”
顾容止面上一红,後庭的不适便越发鲜明起来。雪颜毫不费力将一指探进去,在那柔软的内壁轻轻搔刮翻搅,笑道:“还是又热又紧,便是教哥哥吸干了也愿意……”
顾容止连连蹙缩挣扎,只怕他再来上一回,便真是再也起不了身。
雪颜笑著按住他,“你的腰不疼麽?还这麽动来动去……”说罢起身下床端了木盆和手巾过来。

“再睡一会儿罢,我来给哥哥清洗一下……”
顾容止心道如此怎能入睡,却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习惯了那里的进出,不多阵果真迷糊著睡去。
如此昏昏沈沈了一天,直到傍晚方才再次醒来。
清粥小菜早已候在一旁,散发著淡淡的食物香气。雪颜递杯茶过来让他漱了口,又拧了手巾替他把脸擦净,这才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散热气递到他嘴边。
顾容止红著脸把头偏到一边,“我自己来……”

雪颜俯身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以前都是哥哥照顾我,如今哥哥都已经是我的人了,难道还不许我疼惜爱护麽?”
顾容止早已被他连番的甜蜜言行弄得羞赧不堪,哪里还说得出反驳的话,只得乖乖张口,叫他喂了。
这粥粘糯清甜,喝下去甚为舒暖,小菜带点脆爽的酸意,两样搭配起来竟也是美味可口。顾容止疑惑地寻思了片刻,便去望他。

雪颜笑了笑,“果真瞒不过呢……原应我亲手做一餐给哥哥补补的,可又怕做出来的东西难以下咽,反倒叫哥哥饿了肚子,便借用法术做了这些……”
说著又递了一勺过来,“哥哥的教训我都还记得,亲历亲为方才有意义,等哥哥养好了身子,雪颜便亲自下厨去。”
顾容止料不到他还记得自己当日的话,心下一暖,鼓足勇气去握了他的手。“如今这样……也很好。”

手心相对,似是有微微的暖意传到了彼此心间。雪颜笑著饮一口粥,轻柔地哺进他嘴里。顾容止闭上眼伸舌接了,面上已是一片羞意。
那粥不几口便喂完,雪颜把碗放到一边,除下外衣重又上了床。
顾容止微微紧张著等他覆上来,却只是从背後被抱住了揽进温暖的怀里。
“哥哥昨夜累坏了,今日便好好歇歇罢。”
对上那双沈静的琉璃眼,他点点头,靠紧了那人的胸膛。

谁剪轻琼作物华(二十九)


秋叶落尽,隆冬又至。
回想当年就在此时抱了一只毛茸茸的小雪狐归来,如今自己却倚靠於那笑得狡黠之人怀中,望著庭院中那一片无瑕的洁白。
顾容止不禁微笑。

雪颜低头看他,“在想什麽?”
顾容止笑著抿了抿唇,“那时我抱你回来,你还那样幼小,甚至连乳牙都尚未长全……可再过几个月,你就和我爹一般年纪了罢……”
“怎麽哥哥很希望我变成老头子麽?”雪颜在他耳轮上轻咬一口,“我是狐王,狐王的寿命可是很长的……眼下这个样子估计可以保持几百年呢……”

“那你年少之时,为何变化却如此之快?”
“不快些长大,哥哥便总将我当作孩童,哪里还肯与我肌肤相亲?”雪颜似是感慨一般叹了口气,“想当初我百般诱惑,都没能让哥哥对我有所不轨,真是枉费我一番苦心……如今这般模样,倒是一举得手。看来,哥哥较为喜欢做下面的那个……”
顾容止窘迫地垂下头,不让他见到自己羞红的脸庞。

这数月下来,雪颜只回到族中几次,剩下的时候便都留在了这里。两人在这幽静怡然的山中小屋里,自是一番独处乐趣。
这日雪颜翻翻拣拣,竟找出那匹艾绿锦缎,笑道:“哥哥为我买的麽?”
顾容止迟疑一下,“那是……一位友人相赠。”
“哦?那个姓李的?”雪颜随手将那锦缎扔在一旁,笑著过来抱住他,“我族里富有得很,哥哥想要什麽,如今雪颜也可以送给你……”

顾容止摇摇头,“你知道我不喜那些的……”不语片刻,又去箱中拿了一样东西出来,犹豫著递到雪颜手中。
一只精致小巧的玉莲藕腰饰,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泛著温润如水的光泽。
雪颜笑著接了,仔细地别在衣衫上。“原来这个才是哥哥的心意。”
言罢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际,“我很喜欢。”

顾容止面上一红,“今日我要回家中探望,可能要晚些回来,你自己做些东西吃吧。”
雪颜凑近他耳边,“哥哥何时把我也带回家?”
顾容止一怔,却不知要如何回答。
雪颜轻轻笑笑,忙把他搂进怀里,“我说笑的,这辈子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就好。只不过,你家中亲人不催你娶亲麽?”

顾容止微微颔首,“我娘亲本不受宠,自她过世以来,家中便再无人为我担忧,娶亲之事,自然不会有人提起。”
他虽已将这些看得极淡,但提起仍是不禁怅惘。
雪颜轻轻握了他的手,笑道:“这样也好,省得将来多了些麻烦,妨碍你我之事。”

顾容止没有说话,静了一静,忽道:“那你呢?”
雪颜佯装不解道:“我?”
见顾容止垂下头去不再言语,他这才笑道:“哥哥放心,我也不会娶亲。”
“可你是一族之主,总要有後继之人……”
“狐王之位并非必要世袭,到了那时,挑只不错的小狐狸出来也算不上什麽难事。”

琉璃眼中精光一闪,雪颜狡猾地笑笑,“若是能寻得什麽良方,让哥哥给我生几只小狐狸出来,随便挑一只都是聪慧过人。”
顾容止脸涨得通红,气道:“你把我当什麽了?”
话音未落,唇却被突地亲了一下。
“只要哥哥不负我,我定然不会负了哥哥。如若哥哥哪天不喜欢我了,我自动走开便是。”
顾容止轻叹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谁剪轻琼作物华(三十)

前日的雪消融了一些,可薄薄的一层,走在上面仍是有些步履不稳。顾容止停下来,把身上的棉裘又裹紧了些,这才重又迈开脚步。
那次雪颜从族中回来,说他冬天的衣衫实是太过单薄,硬要他穿上这件不可。看起来不过普通的料子,穿在身上却暖和得很,又不像其他衣衫那样厚重得腰都要弯下去,轻飘飘好似羽毛一般。
他足足一个多月未曾回家,说是不怎麽在意,可仍是会思念。在那里他呱呱坠地,渐渐成长,也曾有过苦中作乐的幼年时光。

推开院门,便是一派富贵喜气。火红的耐冬开了满院,春晖也都早早地写好贴在了门上。穿过挂满大红灯笼的回廊,厅堂里便传来一片欢笑。
父亲满面红光端坐正中,旁边坐著的姨娘兄姐也都面露欢喜,年幼的侄儿甥女则在一旁咯咯笑著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顾容止顿了一下,垂首跨过那道门槛走了进去。
“爹。”

喧闹的厅堂忽地静下来,如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似乎他永远都只是一名不速之客,从来不曾属於这里。
“容止,你回来得正好……”顾父笑著从雕花红木椅上起身,快步走过来,“我正打算叫你大哥上山去看看你,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
尚未等反应,随即却被他大哥一把拉住,带到椅子上坐下。“小弟你这麽久不回来,叫爹和娘都好想,连小昊小钰都一直问我小叔去哪里了……”
花枝招展的姨娘们也忙摆出一副笑脸点头应合。

顾容止怔忡了一会儿,握著手中刚被递上的热茶,却仍是有些不解。顾父也坐回正中位,笑道:“这几年,你在山中过得可好?”
心中猛地一颤,他强忍住涌上来的泪意,“还好。”
“为父本欲早些叫你搬回来,可又怕扰你读书,反倒办了坏事……”
顾容止淡淡笑笑,“山中清静幽雅,自是闲然自在。孩儿原就喜静,因而觉得山中生活甚好。”
“话虽如此,可你总待在山上,却也不太适合……怎麽说你也是顾家三公子啊。”一旁的姨娘终於忍不住出声,顾容止静静听了,垂首却不回答。

顾父轻咳一声,“容止,眼看再过几天便要过年,家家团聚之日,你孤身在外,叫我们怎麽放心得下?想来你过世的娘亲,也不愿见到这般情景罢。”
听得他提起自己的娘亲,顾容止心中蓦地一软,犹豫著便要应承下来,却猛然想起若是自己回来,那雪颜岂不也是孤身一人?
当下便摇了摇头,沈默不语,却是一副坚决的样子。

顾父竟也不恼,勉强笑了笑道:“那麽便罢了,住惯了一处确是不愿变动的……”
其他人也纷纷称是,呵呵笑了几声,便将话头转移到了家长里短。

恍惚著回到山中,心中却是百般滋味,似乎这些年的酸楚苦涩,一瞬间便都涌了上来。远远望见那个挺拔的身影伫立一片白雪之中,茫然的心神这才平复了些。
快步走到他身边,握住那温暖的手,顾容止轻舒一口气,冲他笑了笑。
雪颜却微微皱起眉头,“穿著这件衣裳,手怎麽还这样冰……”

被他拉著进了房里,直用棉被裹了个严严实实,那紧蹙的眉心才渐渐舒展。雪颜伸手摸摸他冰凉的脸,“这次回去没事麽?看你好像心事重重……”
顾容止轻轻倚靠在他怀里,“没事。”

谁剪轻琼作物华(三十一)


除夕那日,两人一同写了春挥贴在院门上。顾容止望望雪颜的那幅,“你的字何时写得这样好了?”
雪颜得意地扬起下巴,“回到族中那几个月,我可是有好好练过呢。”
顾容止知他聪睿过人,但短短数月进步竟如此神速,也必是下了极大的苦功。他此番回来言谈举止稚气皆脱,想来也是这般缘故。

院子里白雪皑皑,阳光照在地面上泛出一层细细莹莹的光,映得满院一片神清气爽。
望著雪颜俊美的侧脸,顾容止不禁微笑。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是暮色四合。
他特地从山下给雪颜买了几只酱鸡卤鸡回来,此刻端上了桌,那双琉璃眼立刻瞪起来,紧紧盯著不舍得离开。
虽是一族之王,却仍是脱不了本性。

不消片刻,桌上便只剩了一堆鸡骨。雪颜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把目光转向了刚放下碗筷的他。
“哥哥,我们到床上去吧……”
正被那扰人的目光盯得无处可逃,露骨的话语却又传到了耳边。顾容止红了脸,“不行,今日是除夕……”
雪颜皱起眉头,“怎麽过年就不许人家夫妻行房麽?人的规矩可真多……”

顾容止愣了半晌,方才哭笑不得地道:“除夕夜要先放烟花,还要守岁,哪里是你说的那些……”
说罢便引他来到院中,拿了些备好的烟花爆竹出来,拿线香点著一个,那小炮便嗖地飞入夜空,清脆的一声响过,院子里重又安静下来。
“好不好玩?”笑著去望自己身後的男子,却发现他不知何时竟退到了门後,眼睛瞪得大大地望向高空,脸上却是强行压抑的惊恐。

顾容止吃惊地望著他,“你害怕?”
雪颜这才把视线收回来,不服气地咬咬嘴唇,“……谁说的?”身子却仍是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肯迈向前一步。
顾容止这才想起他只不过年方两岁,哪里见过这般景象,忍不住便笑起来。
却见雪颜一步跨过来,把那些鞭炮烟花堆在一起,抢过那根线香扔过去,抱起他便冲回了屋里。

窗外一片火光闪烁,劈里啪啦的爆响震得耳朵都隐隐发麻,顾容止正在心疼被他浪费的那些花炮,人却被他抱上了床,再也挣脱不得。

清晨推开门,满地的红纸屑铺洒在积雪上,宛若红花遍野,清丽非常。院门吱呀一下被推开,顾容止心中一惊,心道何人竟在此时到访,见到那人,却怔了一怔。
“大哥……”

“几年没有过来,想不到山路竟这麽难走……”顾勉略微抱怨著走过来,跺跺脚把鞋面的雪震掉,这才抬起头来,满面笑容道:“爹娘挂心你一个人在山上过年,照顾不好自己,便叫我送些东西过来……”
顾容止顿了顿,“我在这里很好,不必劳烦大哥……”
顾勉哈哈笑道:“自家兄弟,还客气什麽。”
说罢提了那些衣裳粮食便要进屋。

顾容止拦阻不得,只得快步跟了进去,暗自希望雪颜不要此时起床才好。床帐尚且放著,看不清真实,他慌忙请顾勉入了坐,又泡上一壶茶,这才忐忑不安在一旁坐下。
顾勉喝了一口茶,环顾一下四周,赞道:“山上果真清静得多,哪像咱们府里,整天吵吵闹闹,读书也安不下心来……”
顾容止点点头,“大哥二哥一直忙於生意,若不然,来山中小住几日,观景吟诗也好。”
“我们哪有小弟你这麽好的性子,向来都没有读书的天分……”顾勉停了一下,笑著望向他,“小弟是否曾想过参加科举?”


谁剪番外-春华秋实1(恶搞生子慎)


暖阳和煦,微风拂柳,正是春日播种时节。
顾容止为院中那一小片菜地除了草,直起身来望望四周,却发现那个一刻也闲不住的人似乎已有好一阵不见人影。
不在院中,不在房中……那他……
膳房猛地传来一声巨响,院中花草齐颤,正在啄食的小鸟惊得呼啦啦一齐飞走。
顾容止心中一惊,快步过去,却见满面尘土的俊美男子端著一只瓷碗小心翼翼走了出来。

“你……”
收到他惊讶的目光,雪颜毫不在意地笑笑,“只不过炸碎一只锅子而已,幸好在那之前把羹盛了出来……”
顾容止哭笑不得地帮他拂去肩头的煤灰,又看看他那张布满指印的脸,“我去给你打水来擦净……”
“不必了……”雪颜笑著一把拉住他,“待会儿我自己来便好,哥哥快趁热喝了这碗羹罢。”

“羹?”顾容止疑惑地垂头向碗里望去,糯糯粘粘像粥一般,隐约浮著一层藕荷色的雾气。
美丽的琉璃眼微眯起来,露出些无邪的笑意,“这可是我第一次下厨,哥哥不要辜负了我一番心意。”
碗里透出甘醇清逸的香气,不忍拒绝的顾容止略一犹豫,还是舀了一勺入口。不料那羹入口即融,虽尝不出什麽味道,却极为丝滑清爽。
雪颜笑著拉他到石凳上坐下,直看著他喝完才去沐浴换了衣裳。

顾容止心下奇怪,总觉得今日的雪颜与平时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怪异。
那羹小小一碗,竟也十分饱腹,午膳时候早过,他却仍无饥饿之感。便教雪颜独自用了,自己则到书桌旁整理那些画作。
不一阵,便觉身後气息渐近,才欲回头,腰却被轻轻环住。雪颜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细微的呼吸如同毫毛一般在耳後轻拂。

顾容止不禁红了脸,低声道:“快些放开……”
“怎麽哥哥不想要麽?”伴随著低笑,雪颜的手缓缓下滑,解开他的衣带顺势探了进去。
一只麻雀拍著翅膀落在窗棱,好奇地望著已是衣衫不整的两人,歪著脑袋叽叽叫了两声。
仿似被人窥破了***,明知此禽不通人性,顾容止仍是禁不住羞赧。
雪颜倏地把他拢进怀里,狐狸眼中精光一闪,被吓破胆的麻雀便慌忙飞走。
雪颜哼了一声,“哥哥的身体怎能随随便便叫他人见到……”说罢便果断地抱起他回到了床上。

顾容止被他在帐子里纠缠了不知多久,睁开眼之时,院子里已是一片暮色。他微微动了动,周身都酸痛得很,唯有腹中却似有一缕暖气,飘飘漾漾,颇为舒适。
“醒了麽?”雪颜笑著凑过来,体贴地在他腰部轻轻按揉,“哥哥觉得如何?”
顾容止被他这莫名的问题弄得不知所以,懵懂著答道:“还好。”
雪颜却忽地轻笑起来,“是麽,那就好。”

那日之後,雪颜却变得愈发古怪起来。粗重的活儿不许他再沾一点,甚至连膳食都一手包办。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寸步不离,交欢之时也是极尽温柔之事。
顾容止原想他不过一时兴起,不知又在玩什麽把戏,但如此过了几月,雪颜的兴致却丝毫未减。
问他几次,却又从不回答,总是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时候一长,顾容止看得惯了,也就不再相问。

只是腹中那缕暖气却愈加明显,似乎渐渐凝成一团,却仍是轻盈缥缈,并不觉得沈重。
如此一来,他也并未放在心上,倒是雪颜每次交欢之後总喜欢将手放於他的小腹抚摸一番,每当那时,那团暖气便似更为活跃,隐隐像是要动起来。

谁剪番外-春华秋实2(恶搞生子慎)


不知是否因为被雪颜照顾得太好,许久未曾劳作,顾容止只觉自己的身形宽了许多。
闲散的时候渐长,成日里昏昏沈沈,似乎除了用膳与入睡,做什麽都觉得疲惫。初始他尚且当作是春困贪眠,可有时竟然一睡便是大半日。
原本正常的食量也突然大得惊人,一餐饭更是从前一整日的份。顾容止羞愧得无以复加,雪颜却不以为奇,仍旧整日笑吟吟侍奉在周,一日轮番做上几餐,不断叮嘱他多吃些。

自己的身子这样反常,雪颜却总是喜不自禁的样子,顾容止纵是再不在意,也不禁慢慢起了疑心。
这日,方才用过午膳,雪颜便又端了果羹过来,笑道:“这是我跟族中厨子学的,都是些清甜爽口的果子,哥哥尝尝如何?”
他这几日厌腥厌腻,这碗果羹本是最好不过,可此时却下定了决心,偏过头去不肯品尝一口。
雪颜也不恼,笑著将勺子递到他嘴边,哄道:“就喝一口。”

顾容止听他话语里满是疼惜,心里也不由一软,却还是板起脸不去理会。
雪颜把碗放到一边,“既然哥哥不喜欢,那麽就到床上去休息一会罢。”说罢便过去铺被摆枕,又过来扶他。
退一步避开,顾容止自己走到床边坐了,抬眼望他,“你到底有什麽瞒著我?”
雪颜怔了怔,随即松口气笑道:“事到如今,如果再不说出来,我也确是太过分了呢。”

顾容止一惊,没料到他竟果真有事骗了自己,心中登时说不出的郁滞,又带著些微心伤。他只道彼此坦诚以待,却不知雪颜此次为何要如此。
“我说了,哥哥可不许生气。”手忽然被握住,清俊秀美的面庞贴了上来,轻轻磨蹭著,“我们有小宝宝了。”

“……什麽宝宝?”
“现在还不知道,也许是小小狐狸,也许是小小婴儿……”
“……我们的?”
“嗯,我和哥哥的。”
“……在哪里?”

雪颜拿手轻轻覆上他的小腹,弯起那双琉璃眼兴奋又欢喜地笑了笑。
顾容止懵懂地看著他,眼中仍是一片空茫。
“那日我给哥哥吃的那碗羹名为天荷露,吃了之後,只要与男子交欢,便会怀上宝宝……”雪颜将他搂进怀里,安慰道:“哥哥放心,那是千年难得的仙草,於身子有益无害,反而会将不适减到最轻。说到底哥哥也不过贪吃嗜睡了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反应……”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发现怀里的人竟没有丝毫动静,隐隐便有些不安,於是低声唤道:“哥哥。”
顾容止颔首不语,垂下的眼帘让雪颜不禁心慌起来,试探著又叫了一声。
良久过去,方才听到他淡淡地开口,“我困了。”
雪颜一阵欣喜,忙让他躺好,小心地给他盖上被子,自己则坐在床边温柔凝视。
不料顾容止闭著眼忽道:“我小睡之时不喜有人在旁。”

雪颜一愣,讪讪起身坐到书桌旁,不情愿地远远望著,却不舍得把目光移开一寸。顾容止并未像他想象的那样惊惶愤怒,可太过平静,却似比那些强烈的反应更为令人心悸。
自那以後,顾容止倒也不再拒绝他的体贴照顾,送到眼前的食物也乖乖吃掉,只是与从前相比,越发惜字如金。
他越是这样,雪颜便越是惶惑。一言一行全都要看他眼色,生怕一个做错了惹起他的怒意。

顾容止待在床上的时候渐少,到院子里,书桌前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不过只是单纯地给花草浇浇水,抑或写几幅简单的字,除草施肥那等粗重的活儿却是不碰的。
雪颜忍了几天终於小心翼翼叫他不要太过辛苦,却被他轻轻扫了一眼,“你以为一动不动就是好麽?”

谁剪番外-春华秋实3(恶搞生子慎)


跟进跟出忙了整日,终於待到月上中梢,夜色朦胧。雪颜吹熄了油灯,解衣上床,温柔地从背後环住他。
“哥哥……”
半晌没有回应,雪颜不死心地又凑近了些,手慢慢滑至他的身前。尚未触到那片细腻肌肤,只听得他低声道:“别碰。”
声音一如既往平和柔软,却多了丝不容违抗的坚定。

雪颜只好强忍下蠢蠢欲动的欲望,规规矩矩把手放在他腰上,便再也不敢造次。
待过了一阵,听得他呼吸平稳,这才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记,尔後抚摸他的小腹,满足地睡去。
一连十数日过去,顾容止却始终冷冷淡淡,正眼都不瞧他一眼。雪颜知他是气自己未同他商量便骗他喝下那天荷露,害他要以男儿之身怀胎生子,便百般迁就,笑脸相迎,却仍是不见什麽成效。

想到此时他与自己竟是截然不同两种心情,雪颜不禁心下黯然。
心道或许自己真是草率了些,只想要与所爱之人养育宝宝,却不曾想过兴许他根本就不愿如此。
这样想著,便更觉对他不住,还有那腹中毫不知情的孩儿。

时至季夏,风中已带了些潮湿的暑气。雪颜特意做了把藤椅,放到忍冬架下,好教他不必成日闷在屋中,又能清凉度夏。
一切安顿好,雪颜笑著低头道:“哥哥少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泡茶。”
顾容止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不曾望向他。

雪颜回到屋中,轻轻叹口气,强打精神泡上一壶秀眉,向院中走去。踏及门槛,却不由慢慢停住了脚步。
暖阳透过藤架投下斑驳的光晕,丝丝如雪的忍冬随风摇曳。
淡淡的香气中,身著浅青色长衫的那人坐在那里,唇角微弯,静静凝视著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
纤细的手指轻轻在上面摩挲,像是疼哄,又像是安抚。眼角眉梢皆是掩饰不了的宠溺与温情。

雪颜看得呆住,下意识向前跨了两步,脚下却一般,险些将手中的茶盘扔了出去。
再抬起头,顾容止却已恢复了那淡淡的神情,只不过不知是紧张还是赧然,脸颊有些绯红。雪颜笑著过去,倒了杯茶递到他手中,“哥哥很热麽?”
说著拿起一颗葡萄,放到凉水里浸了,剥了皮给他放到嘴边。顾容止躲不过,张嘴含了去。
雪颜只觉他柔滑的舌蹭过自己的指尖,便又是一阵心痒难耐,忍不住到那藤椅上斜坐著,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顾容止面上更红,嘴上却依旧道:“你过来岂不更热?”
雪颜终於知晓了他的心意,此刻欢喜都来不及,明白他只不过嘴硬心软,便大著胆子在他额头亲了一亲,“有我搂著,总比硬邦邦的木头来得舒服……”
见他没反驳也没拒绝,便喜滋滋地直盯著他的小腹,恨不得上去亲亲抱抱。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沁人的花香不断飘来,弄得人薰薰欲醉,道不尽的缱绻缠绵。雪颜低头吻住他的唇,顾容止“唔”地挣了一下,却也只好由得他去了。
接近半月未曾尝到这般甘美滋味,雪颜愈发吻得兴起,心急地伸手去褪他的亵裤。顾容止忙按住他,气息不稳道:“别,别伤了孩子……”
话音未落,却已衣衫尽敞,亵裤更是被他丢到了一旁。

雪颜边吻边在他後穴处轻轻探索,待那处变得柔软之後,便轻吻了一下他发红的眼角,“我会小心的……”
轻轻扶著他侧过身子,从背後缓缓向内推进,雪颜听著他那销魂般低低的呻吟,再也按捺不住,猛烈进出起来。
蔓藤如卷帘般将他们遮掩其中,枝叶随风舞动,欲语还休。
***靡的水声伴著林中的蝉鸣,急促地响了一阵,这才渐渐安静下去。

谁剪番外-春华秋实4(恶搞生子慎)


身子浸在温暖的水中,水流随著手指的动作轻轻滑过,顾容止疲惫地睁开眼,正对上雪颜神清气爽的脸庞。
“哥哥醒了?”
他点点头,待眼前景物渐渐清明,心中却蓦地一惊。
浴桶被置放於庭院当中,自己的身子在夜色中一览无余。
抬头便见玉盘般的圆月挂在树梢,近得仿佛伸手便可触到。风中飘来草木或清新或浓郁的香气,整片静谧中只听得到缓缓波动的水声。

“怎麽会在这里……”顾容止禁不住涨红著脸质问。
雪颜神态自若地给他悉心清洗著,“在外面沐浴凉快些,再说除了我,没有人会看到……”
话虽如此,可未著寸缕暴露在夜色之下,顾容止总觉有些羞赧。
淡淡的月光倾泻下来,满院皆是一片清辉。
腹中那团暖气忽然跳动一下,弄得他不由低低叫了一声。雪颜却惊喜地扑上来,伸手去摸。

顾容止眉心微蹙,不解地问道:“才几个月大……”
“今日月圆之日,他一定是感应到了皓月的灵气……”雪颜得意地笑笑,“我的儿子就是聪明,尚在爹爹肚子里就懂得借助月之精华……”
“你怎知是儿子……”
雪颜在他唇上亲了亲,笑道:“哥哥不生我气了?”
顾容止轻叹一声,“生气又能怎样,指不定哪天又被偷偷下了什麽药,我也只有任人摆布的份。”

雪颜听他说得虽是平淡却又带著丝酸楚,心里愧疚万分,忙抱住他,“我再也不会了……那天荷露千年难遇,采下来若是不再三天内服用便会使了效力……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和哥哥的孩儿会是什麽样子……”
他知自己著实伤了顾容止的心,说完仍在忐忑,却听得耳边轻轻一笑,“只要别像你太多便好……”
雪颜愣了愣,随即大喜,“是了,不要像我,像哥哥最好,又温柔又有学问……”

他心中愉悦,又甜腻了一阵,这才给顾容止擦干身子,将他抱入房中。
两人躺在床上,手指交叠於小腹,皆是禁不住的欢喜。
顾容止偏过头望他,“以後月圆之夜,扶我出去多坐一会儿罢。”
雪颜兴奋得眼都亮起来,忙不迭地点头。

过了半晌,见他仍是没有睡意,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道:“哥哥还有心事?”
顾容止犹豫一阵,终於低声道:“男子……也是怀胎十月麽?”
雪颜点点头,“若是灵力强些,或许会早些出世……”
顾容止面上更红,踌躇许久,方才又道:“那……宝宝要如何出来?”
“……哥哥到时便知道了。”雪颜神秘地笑笑,便不再回答。

一晃又是几月过去,山上院中皆是一片金黄。顾容止只觉小腹渐隆,却并不怎麽沈重。穿上厚实的衣衫,似乎只不过比原先胖了一些,并非如想象那般臃肿不堪。
只是小家夥似乎活跃了许多,不时在里面闹腾一番,半天都不肯安静下来。顾容止不由叹然,只道他与雪颜一模一样。

不知是雪颜照顾有加,还是那天荷露果真良药,他竟未有丝毫不适,只是更为恹恹欲睡了些。
这日小睡,似是比往日还要昏沈,顾容止隐约睁眼,见得四周繁花锦簇,百鸟争鸣,却又仿似笼罩著一层雾气,宛如仙境。
远处几个小小的白影闪过,他心头不知怎的一喜,便要追上去。方才追了两步,却又觉得不妥。
低头望向自己,隆起那处竟已平坦如初,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从梦中醒来之时,人早已大汗淋漓。他定了定惊慌的心神,下意识伸手去抚小腹,却蓦地呆住。
那团暖气竟真已然不在。

谁剪番外-春华秋实5(恶搞生子慎)

“雪颜……”顾容止挣扎著想要坐起来,浑身却疲乏得一丝力气都无。恐慌逐渐占据了内心,他不觉声音都开始颤抖。
难道这些日子,都只是一个梦?
身子忽然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雪颜含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哥哥,我在这儿。”
顾容止慌忙去握他的手,却险些将他手中的瓷碗打翻。喉咙不知何时竟然梗住,说不出一句话。

雪颜忙抱紧他,低声笑道:“哥哥别急,看看你身边的是什麽?”
顾容止茫然地转头望去,却见一团月白色的雾气环在一起,似是一个半透明的雪球,静静依偎在自己身边。
他愣了一下,犹豫著伸手去触,柔柔暖暖的触感,竟自动向他手心里靠了靠。
雪颜也伸过手去轻轻抚摸,白色柔和的光便慢慢透了进去。

“我看小家夥越来越不老实,害得哥哥每日那麽辛苦……”雪颜笑著跟他解释,“月份正好也差不多了,於是便用灵力将他取了出来……”
顾容止呆了半晌,才缓缓道:“这样便是……生出来了麽?”
雪颜坏笑著道:“不然你以为怎样?我可舍不得哥哥受那种苦……当日给你服下天荷露,也是早就想好了这个办法的,只不过我多费些灵力就是了。”

“那要不要紧?”顾容止忙问。
雪颜笑吟吟摇头,“我的灵力可强得很,少一些也没什麽关系。”
顾容止忍不住微微一笑,“我是说宝宝……”
“哦……”雪颜登时一脸失望,“他本来就已长得差不多了,却还赖在哥哥肚子里不肯出来……接下来我只需时常传些灵力给他便好。”

望著那团若隐若现的雾气,顾容止不由生出几分盼望,“……那何时才能见到宝宝的样子?”
“等到他自身的灵力微强一点,便自然会从雾团中出来了……”雪颜把手中的瓷碗重又递过来,“哥哥现下还是先照顾好自己罢。”
顾容止就著他喂过来的粥一口一口喝了,目光却始终离不开身边那个小小的雾团。雪颜见他如此,隐隐便有些懊恼,顿觉实是做错了这件事,弄得自己反被冷落。

顾容止静养了几天,便觉身子已如从前,甚至精神还要好些。只是突然之间少了腹中那团暖气,心中仍是有些空落。
小家夥似乎也是这样想,於是成日里粘在他的身边,被聚集的灵力托著,飘飘忽忽并没有多重,却是暖暖的惹人喜欢。
照雪颜的说法,他吸取了足够的灵气,本就应该早早出来,可那团雾气却始终围绕,飘动起来也似乎有些笨拙,仿佛被什麽拽著难以移动。

顾容止望著不免担心,看看雪颜,竟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道:“千万不要是一只猪啊……”
顾容止不由轻笑。

这夜月圆,院中秋凉深沈,不宜久坐。雪颜便将窗子打开,让月光浅浅洒进,自己则和顾容止并肩坐在窗前,赏月品茗。
小家夥本已上了床,此刻却又飘过来,施施然便往两人中间钻。雪颜登时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揪他出来打一顿屁股,顾容止却笑著将那个小雾团搂进怀里。
小家夥安静了一会儿,不知怎得又突然挣动起来。顾容止吃了一惊,忙松开手,却见他飘上桌子,蓦然停住。

半晌过去,雾团忽然剧烈抖动,茫茫雾气中露出两只白嫩嫩的小手,然後慢慢爬出一个光溜溜的婴孩。
一双眼眸漆如点墨,似有水光流动其中,肌肤更是如细瓷一般,让人不忍触碰。
顾容止一瞬间犹如心跳止住,忙望向雪颜,正遇上他含笑的目光。两人手心交缠,皆是说不出的激动与感慨。
再看过去,小家夥仍不急不徐一步一步爬出来,身後缓缓拖出一条毛茸茸的雪白小尾巴。

谁剪番外-春华秋实6(恶搞生子慎)

两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却见那小婴孩静静望了他们片刻,果断地蹒跚著爬进顾容止怀里,抱住自己的尾巴便安心睡起觉来。
顾容止一怔之後,怀中已是暖暖软软的触感,心中一柔,忙小心地把他抱到床上,拿出提前备好的小被子仔仔细细将他包好。
原本料想不是小狐狸便是小婴孩,却没想到却是结合在了一起。虽是有些惊奇,但想来人和狐狸的後代便是这个样子罢。
手指轻触那粉嫩的睡颜,顾容止忍不住笑出声,心中却漾著融融暖意。

抬头去看雪颜,却是皱著眉头一脸不解,似是在寻思著什麽。
“怎麽了?”
“没什麽,只是有点奇怪……”雪颜低声道,“他吸取了这麽久的灵力,又有一半你的血缘,照理说一出生就该完全幻化成人,怎麽还会带著尾巴……”
顾容止不禁也有些疑惑,却又不得其解。

眼见窗子却还开著,他生怕进风让孩子著了凉,便起身去关。走过去却见那团雾气仍未散去,缥缥缈缈动了一阵,“啪”地落下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顾容止猛地愣住,小小的白影却已半睁开眼睛,哀怨地叫了一声,脑袋重又耷拉下去,伏在桌上一动不动。
雪颜闻声过来,见此情景,不由瞪大了眼。
那只蜷成一团的小狐狸,似是比他自己幼时还要更小些。

“原来……还有一只……”
他的话音未落,顾容止却已一言不发抱起那只雪白的小狐狸,坐回床边,沈默著放在自己怀里暖著。
那小狐怯生生伸出粉红的小舌,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四只如玉小爪紧紧攥著他的衣襟不放,取暖一般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顾容止的眼圈倏然变红。

“……一个人的灵力两个人分,似乎……果真不太够。” 雪颜讪讪凑上去,“不过哥哥也不要太过担心,待他长大一点自然会变成人了。”
顾容止却仍是没有答话,不多会儿那小狐又再含住他的手指,似是饿极了一般,竟咂巴咂巴吮吸起来。
雪颜识趣地退下去,煮了米粥回来,想要喂却被顾容止把碗拿去,一点一点小心地让小狐就著咽了。喂到最後,那小狐竟边吃边睡了过去,只是乳白的小爪子却还不放心似的抓著他。

顾容止轻轻拭去小狐嘴角的粥渍,却仍紧紧抱著,片刻都不松开。
雪颜知他心疼到了极点,忙伸手搂过他劝慰道:“明日我便去找户农家买些奶回来……”
不料顾容止闪身避过他,垂著眼睛不声不响,眼里只有那只虚弱的小狐。
雪颜不由一阵委屈,“哥哥是在怪我麽?可我也不知是双生子,还怕灵力吸得太多宝宝会吃不消……”

“终是我们做父亲的没有照顾好他们,若是当时想到这一层,让他们在我腹中多待上几月,便不会害得他们这个样子……”半晌,顾容止轻叹一口气,低声道。
“哥哥放心,我小时历经劫难,如今不也好好的?他只不过底子弱了些,只要照顾得当,便无甚大碍……”雪颜说著,喜不自禁笑起来,“俗话说‘好事成双’,我们多了这麽一双好宝宝,应当高兴才是啊……”

顾容止渐渐释然,看看怀里这个,又望望床上那个,小小兄弟俩一齐睡熟,皆是闭紧眼睛,脑袋仰起,小嘴却微张著,轻轻呼吸。
雪颜见他重露微笑,兴奋地便要凑过去索吻,却被他淡淡一把推开。“明日出门顺便去城里,再买套棉袄,被子,摇篮,枕头,斗篷……”
说罢便把床帐放下,“未备齐之前,你便自己独睡罢。”

谁剪番外-春华秋实7(恶搞生子慎)(完)

翌日,晌午已过,雪颜方才买齐所有物品,吃力地拖回山上。
才进院子,便见到顾容止含笑端坐窗前,小白狐仍是粘在父亲怀里磨蹭,那婴孩却悠闲地捧著毛茸茸的尾巴梳理著,显是安静得多。
见他回来,父子三人唯有那只小狐抬起头来唧唧叫了两声,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便又开始扭来蹭去。

雪颜沈著脸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闻到奶香的时候,小狐突然把头向这边探了探,小婴孩也不易察觉地抬了抬眼皮。
小碗才沾到桌面,小白狐便欢喜得一跃跳上台,一头扎了进去。小碗扑棱被打翻,奶汁也溅了一桌。
小家夥被猛地呛了一下,连咳许久,大颗大颗的泪水便涌了出来。
顾容止忙把他抱进怀里轻声疼哄,又见雪颜在一旁竟也是一副受了冷落委屈的样子,心中也有些好笑,便道:“还不快些过来添奶?”

雪颜这才喜笑颜开,忙上前与他一人抱起一个,用奶喂了。
那小白狐有了奶吃,也顾不上抱自己的人是谁,乖乖地一口口吞咽下去。小婴孩却只肯爬进顾容止怀里,吃奶的时候仍旧不肯闲著,雪白的尾巴垂在下面一摇一晃。
雪颜望望他俩,笑著对顾容止道:“哥哥说给他们起个什麽名字好?若是一只还可以叫宝宝,如今两个……难道要叫大宝小宝?”

正在喝奶的小婴孩听到这句,轻轻瞥了他一眼,似乎满是不屑。顾容止微微笑道:“你当日不是为我取了‘宁遥’这个名字麽?不如就叫宁儿,遥儿如何……”
雪颜点头笑道:“果真还是哥哥聪明,顾宁,顾遥,无论哪个都那样好听。”
顾容止摇摇头,“说到底,‘顾’并非是你本姓,他们应是姓叶才对。”

“谁说他们要随我姓了?”雪颜狡黠笑笑,“你我都是他们爹爹,你又费了那麽多心力才把他们生出来,姓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说著便去逗自己怀里那只小狐,“遥儿,遥儿”地叫了两声,小狐像是回应他一般摸摸肚皮打了个饱嗝。
顾容止微笑著沈吟片刻,道:“那待他们长大之後自己选罢。”
“瞧现在这个样子,只怕他们还是愿意姓顾……”

顾容止低头一看,那小狐吃完了奶,显然已是待不住,左转右转便想要钻到他怀里。而小婴孩却也是不愿离开,见小狐凑过来,便不动声色一掌将他推下去。
两人你来我往这麽几回,小狐已然占了下风,只得可怜巴巴拽拽哥哥的尾巴,眼里露出乞求的神情。
雪颜不甘心一手一只提起来,扔进摇篮,随即回来抱起他便往床上走。“自从他们出生,哥哥便再未同我欢好过,如今我可是受尽儿子冷落,哥哥怎样也要补偿一下雪颜……”

顾容止不禁红了脸,却还是强硬道:“不许。”
眨眼雪颜已将床帐放下,在他耳边轻道:“宁儿遥儿已被我用灵力护住,摇篮附近无人可以靠近,当然他们若是想要爬出来也不可能……”又邪邪笑笑,“哥哥便从了我罢。”
身上的衣裳不几下便被扒掉,顾容止犹豫著按住他,“那天荷露……”
雪颜瞬间了然,柔声安慰道:“哥哥放心罢,天荷露的药效只有一次,过了便不会再怀上宝宝了……”
顾容止这才缓缓松手,雪颜顺势压了上去,翻来覆去倒腾半日,终是做了个舒爽畅快。

几日之後,初雪方至。
清晨,却见一俊美男子只著单衣抱著枕头斜坐门口,瑟瑟发抖地敲了敲门。“哥哥,我可以进去了麽?”
静等半晌,却仍是没有回应。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天荷露的药效竟然这麽长……”
男子抱膝委屈地喃喃自语著,淡淡的阳光中,一婴一狐正在窗棱上笑得欢喜。


(番外完)


谁剪轻琼作物华(三十二)

顾容止不由一愣,随即摇头道,“我读书只不过是闲时消遣,并未想过要考取功名。”
“你也知道,我和你二哥从小便追随爹从商,哪里懂得学问那一套。如今家境殷实,想学却已来不及了……”顾勉依旧不死心地劝诱道:“爹一直盼望著家里能出一名读书人,入朝为官,光宗耀祖,你身为顾家子弟,理应达成他老人家的心愿才是。”

顾容止垂首低声道:“以我的学识,不见得便能中选,况且想要官至朝廷,也需从秀才考起,再是举人……”
顾勉挥挥手,“这点你放心,我在朝中有一位朋友,位高权重,你只需点头答应,其他的都交由他来处理便好。”
“那岂不是舞弊?”
“如今官场,暗地里买卖多的是,你又何惧这一宗?”

沈默半晌,顾容止轻叹一口气,“大哥可否容我再考虑一下?”
“也好,不过你要弄清楚,这麽好的差使,错过可就再难遇上了。”劝说半天未果,顾勉面上也有些难堪,说罢便起身走了出去。

顾容止呆坐在那里,一时间心乱如麻。
雪颜从帐子里出来,慢慢走近,“哥哥要去麽?”
顾容止微微摇头,“我不想。”
“不想是一回事,不去又是另一回事。”雪颜伏下身,握住他的手,“哥哥一向淡泊名利,性情悠远,官场谄媚营私之风盛行,自是不适合你的。那等泥泞沼泽,一踏进去便脱身不得,那时想要再寻如今的清静,只怕……”

雪颜说著又轻笑一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不过,若是哥哥执意要去,雪颜也一道陪你便是,不会丢你一人不理。”
顾容止心中一漾,却哪里舍得让他陪自己受苦,便下定决心,道:“过几日我便回家中推了大哥。”
雪颜笑著在他额头印下一吻,“好。”

两人均是面上轻松,却皆知此行前去必定不易。临行之前,雪颜轻声问他是否要自己陪他一起,顾容止笑著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愿望,便是与眼前这个人携手相伴,直至终老。

家中之人并未有想象中那般咄咄逼人,依旧热情以待,一派和乐融融。顾容止忐忑不安等了许久,渐渐也放下心来,心道或许父亲大哥只不过一时兴起,过後便不再记得。
如此半日过去,用过午膳,姨娘兄嫂带了侄子侄女回房,独剩他与父亲二人端坐厅堂。
丫环上来为他添上茶水,顶级的香茗散发出甘醇的香气,顾容止却不知为何分外怀念起山中那一壶清茶。

顾父轻咳一声,笑道:“我听你大哥说,你不想参加科举是麽?”
顾容止心中一惊,微微点了点头。
“这里也没有外人,爹就同你直说了罢。咱们顾家的生意,很大一部分是与朝廷来往,巴结那些官员,自是费了不少钱财。若是家中有人在朝为官,景况自然就有所不同……再者,爹也是为了你著想。”

顾容止垂首低声道:“孩儿不擅官场经营,只怕做官之後只会惹来祸端……”
顾父朗声笑道:“这个不怕,朝中自然会有人提携。”
顾容止听他此言,正暗自疑虑,却见顾勉春风满面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叫道:“爹,您快看是谁来了……”

锦衣华服的男子迈步而入,略一拱手,“昭允见过顾老板……”
顾父忙从椅子上起身,挂上笑容快步迎上去,“贤侄不必多理,快些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李昭允笑了笑,也没推辞,便在顾容止身边坐了,继而颔首对他微微一笑。
一愣之後,顾容止把头缓缓转向一旁,心中却不知怎地隐隐有些不安。

谁剪轻琼作物华(三十三)


“容止,你同李公子不是幼时好友麽?怎麽大了反倒生分起来……”顾勉殷勤地上前为李昭允倒上茶,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多年未见,或许是生疏了些。”李昭允淡淡笑笑,拿起茶杯轻啜一口。
顾父一脸慈祥,笑吟吟道:“当年便觉贤侄不是一般人家子弟,却未曾料到竟是尚书大人的表甥……如今富贵却还不忘旧时邻里,贤侄真是有心……”

“顾老板客气了,容止同我情同手足,若不是前些年忙於他事,我理应早些来拜访才是……”
李昭允话音刚落,顾勉便忙在一旁插话道:“哪里哪里,是李公子太过客气,你送来的礼品,只怕我家院子都堆不下了……”
众人一齐大笑,顾容止沈默地坐在一旁听著,始终一言未发。寒暄不多阵,便听得顾勉道:“爹你年事已高,坐这麽许久恐怕累了,不如我扶你回房休息一下如何?”
顾父点头笑道:“人老了,自然不能与你们年轻人相比。容止,你便代为父招呼一下李贤侄罢。”

顾容止起身目送著二人离开,转过头来却见李昭允正目不转睛望著自己,心不由沈了一沈。却听得他似是满怀歉意地道:“这些日子我公事繁忙,一直未去探望你,近来过得好麽?”
声音低沈柔软,关怀无限,顾容止却只觉仿似一张密密实实的网罩了下来,沈吟片刻,终於还是问道:“科举之事……是因你而起?”

“是。”李昭允毫不掩饰,静了一静,又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将你留在身边。”
顾容止缓缓抬头,对上他固执的眼神,“你的身份……到底是什麽?”
“将来你自会知晓……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眼前,只需你点头。”

“可是这些并非是我想要……”顾容止摇头苦笑,“昭允,我对你只有旧友情谊,永远都不回如你所想那般……”
“我知道的……”李昭允倏然一笑,笑容里却带上了些冷漠的寒意,“所以我更要这麽做。”
他忽然探身过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只有在我身边,你才有可能改变心意,忘了那个男子……”
顾容止一惊,不动声色挥手格开他,心里却在暗暗思索他是否得知了雪颜真正的身份。“你……监视我?”

“进不得屋子,却总知那个男子一连数月不曾离开……”李昭允冷冷笑笑,“明明是我遇见你在先,可竟得不到……不过如今却是不会了。”
顾容止听得心中冷意更甚,不知他何时竟变得如此专断冷漠,全然没有当年那个少年温暖的影子,便硬起心肠道:“参加科举一事,我定然不会应承。”
“你若不愿应试,直接入朝为官也未尝不可……我一样可以办到。”李昭允重坐回去,淡淡品一口茶,“容止,我若逼你,可以有千百种办法,不要逼我出手。”

心知再作争辩也是无益,顾容止焦急著只欲快些离开,见到家中那等候自己之人。
如今溪城无法再住下去,那麽陪他回到族中也好,浪迹天涯也好,从此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不再踏足。

“容止,这些年来你的父兄对你可好?”李昭允瞥他一眼,突然问道。
“你自小便受尽屈辱,心中自是恨著他们的罢。那麽我明天便叫人整垮顾家的生意,替你报仇如何?”
顾容止猛然颤抖一下,忙道:“我与他们并无仇怨。”
“可是我还记得他们当年是怎麽对你……也许这惩罚确实轻了些,或者发配充军也不错呢……”

李昭允忽然笑起来,“你意下如何?”

谁剪轻琼作物华(三十四)

眼前之人连最後那一点熟悉都消失,顾容止呆了半晌,“你……用他们来要挟我?”
“我只是告诉你,或许会发生的一些事。”
桌上的茶渐渐凉透,顾容止终於抬起头,“好。”

不几日圣旨便下,赐给他史官的名号,平日只需在史馆中修正编撰史书,无需参与朝政。既无利益牵扯,朝中众臣虽有疑惑,却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似是往湖中投入一枚石子,漾起微小的涟漪,重又恢复了平静。

“这几日还做得惯麽?”
正执笔凝思,耳边却突然响起含笑的问话声。顾容止心中一惊,放下笔转身欲跪,却被一只手扶住,听得李昭允笑道:“说了只有我二人之时不必多礼,怎麽还是记不得?”
顾容止却仍是垂首,低声道:“微臣不敢。”
李昭允微微笑笑,“日子一长,你便自然习惯了。”说罢拿起他早上撰写的那部分草拟手稿,随意翻看著。顾容止始终不发一言,静静站立一旁。

“那名男子,仍是与你住在一起?”李昭允看似不经意般突然问道。
“是。”顾容止顿了顿,“如果皇上一定要将微臣赶至绝路,除了一死,臣也并无他法。”
李昭允似是怔了一下,手中的稿纸一不留意便纷纷散落在地,待顾容止一张张捡起,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却已不见。
顾容止轻叹一口气,下意识去摸袖子,雪白的小脑袋从中探出头来,乌溜溜的眼珠直直望著他,眼神中满是气愤与强行压抑的火焰。
顾容止歉疚地轻抚著他柔软的白毛,雪颜这才不情愿地重又缩了回去。

日暮笼罩,夕阳西斜。从那深宫中出来,僵硬的身子方才舒展了些。如今日日都要进宫,顾容止便在京城角落处买了一座不大的宅子,与雪颜同住在那里。除了去到宫中,每日深居简出,倒也和山上没什麽不同。
袖子里的狐狸才出宫门就不再安分,兴奋得扭来动去,弄得生怕人家发现的他一路紧张,匆忙赶回家中。

回想当日,一路恍惚著从顾府回到山上,见到一心以为他已经推拒了此事的雪颜,竟是愧疚得一字也说不出。
强行装扮的坚强似乎在瞬间便土崩瓦解,被他握住双手,便就要落下泪来。
雪颜了然地搂他入怀,微笑道:“哥哥不要难过,雪颜陪你做官便是……”
心中蓦然一暖,顾容止本欲瞒住他,不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此时却觉得,惟有说出才会心安。

於是颤抖著一五一十全然坦白,却未料到竟被他好生笑了一番。
“哥哥无须害怕,我施法术将你家人送入狐族中保护起来,量那个人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
顾容止蹙眉摇头,“顾家生意都在这里,他们必定舍不得离开。”
“那我从族中拿些钱银出来,补上他们的损失……”
“雪颜……”心中静了一静,他轻轻回握住那双令自己安定的手,“他们不会安於一世都隐居山中,也必然不会认同你的身份……而我更不想让你为了我,而有损你的族中的声誉……”

雪颜笑著吻吻他的额头,“哥哥总是这样,凡事先顾著别人。对我也就罢了,他们从前那样欺负你,你却还处处为他们著想。要我说,咱们现下立刻便走,麻烦是他们惹上的,他们自己解决便好。”
顾容止沈默许久,垂首低声道:“他们终究与我血脉相连……”

“我就知道哥哥放不下……”雪颜没有丝毫不悦,仍旧笑著道:“那我们就去做他两天官玩玩,哥哥放心,有我在,那个人必定碰不得你分毫。哪日若是哥哥想走,开口说一声,我自有办法带你周全离开。”
顾容止点点头,眼圈却有些变红,“委屈你了……”
“我说过,只要哥哥不负我,我定然不会负了哥哥。无论哪里,雪颜都会陪你一起,不会丢下你一人。”

谁剪轻琼作物华(三十五)

这般回忆著,他便禁不住微微笑起来。才入得家门,袖子便蓦然一轻,身子被从人从後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哥哥先去沐浴,把那个皇帝碰过的地方统统洗干净……”耳边甚至听得到细细的咬牙声,“下次再被我撞见他动手动脚,就施法术叫他腹泻一个月起不了床……”

顾容止不由失笑,“让你不要跟去,你却还不听。”
雪颜不服气道:“这样我可以随时保护哥哥,万一他哪天霸王硬上弓……”想了想又道,“不如我们还是快些离开罢,成天对著那个破皇帝,真是不厌也烦了。”
顾容止苦笑著摇头,“此时离开,那顾家岂不做了替罪羔羊?皇上本性并不坏,我再多劝他几回,或许他便会放手了呢。”
话虽这样说,却只是为了安慰雪颜。心中仍是止不住忐忑。

接连一月下来,李昭允不论朝事是否繁忙,每日都要来他这里坐上一坐。朝中史官原就不多,随便一两个借口便被打发开,余出这个地方。
李昭允通常是坐一阵,饮杯茶,见他拘束站在一旁,也不多说什麽,不多阵便会离开。有几次欲言又止,上前像是要握他的手,也都被他淡淡化解。
这日下了早朝,李昭允便又过来,方才饮了第二道茶,一名小太监便小心翼翼进来通报。

“不是说过朕在这里的时候什麽事都不许打搅麽?”威严的声音里带著丝丝冷意,吓得那小太监立刻哆嗦著跪到地上,“皇上恕罪……樊,樊将军有急事禀告……说,说是……”
说到这里,却偷偷抬眼望了望顾容止。

顾容止立刻会意,躬身道:“皇上,微臣先行告退。”
李昭允却一手拦住他,低头对著那小太监厉声道:“以後记得,在顾大人面前,但说无妨。”
“是是是……”小太监忙不迭地点头,“方才樊将军来报,瑞王已在怀平被寻到,现已押返回京,请问皇上该如何处置?”

顾容止略略一怔,他虽不知朝中之事,对这瑞王却还是有所耳闻。
想当初太子之位本是传给大皇子明宣,即是如今的瑞王,却不知怎的又落到了四皇子的手上。一时间民间私论纷纷,但随著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其余的皇子封王封地,人们也都渐渐淡忘。只是那时的他尚且不知,原来那四皇子,便是李昭允罢了。
如今却说瑞王被寻到……莫非他并未回到封地,或是……一直在被人追杀?

李昭允静静听完,面色不改,啜口茶道:“你去跟樊将军说,叫他自行解决这件事,朕的心意,他总该明白。”
顾容止浑身一颤,忽觉雪颜在袖中安慰似的轻抚一下他的小臂,这才定下心来。
那小太监应声下去,李昭允突然转过脸,紧紧盯著他,“你无话要问我麽?”

顾容止摇头不语,沈默著站在一旁。李昭允却笑起来,似是自嘲,又带著些许无奈。“如今天下尽在我手中,只是却连一个知心人都难再求……”
末了,又叹口气,冷峻的语意不复存在,竟存了些悲凉的味道。

“我十五岁那年与你分别,离开溪城,就是被接到了皇宫……那时我方才得知自己的身份,竟然是皇帝与青楼艺妓所生之子……我娘隐姓埋名十几年,直到那年皇太後驾崩,父皇才敢派人寻得我们母子的下落……”
李昭允淡淡一笑,回忆却似凄楚不堪。
“哪知到了宫中,却是入了豺狼虎穴。兄弟相残,诬蔑陷害。若是想要保全娘同自己,便要比他们每一个都要狠毒……短短六年,便已找不回当初的我。”

“容止,你是唯一的那个人。唯一记得从前的那个我,确实存在过的人。”李昭允放下茶杯,笑得苦涩,“所以,我不能放开你。”

谁剪轻琼作物华(三十六)

“这六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回想从前的点滴,便是那些暗无天日的阴冷日子里仅有的温暖……离开那个人,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最後的一句,已透著哀求的意味。
顾容止心中一软,不禁微微跨前一步,低头柔声道:“你若愿意,我随时都可与你谈心……”
李昭允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真的?”
“……只是以友人的身份。”

“即便这样你都无动於衷麽?你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止这些!”李昭允猛地起身,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有了那个人,你心里便再也容不下别人了麽?”
顾容止吃了一惊,察觉到雪颜也在袖中动了一下,不由暗暗在心中期望他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沈默著僵持了一会儿,李昭允终於渐渐平静下去,眼中的寒意却重又浮了上来。自语似的轻笑一声,“也罢……”便蓦地转身,再未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几日过去,李昭允却再也未踏入史馆一步。顾容止只道他终是死了心,盼著待到他日渐淡忘之时,自己便提出辞官,想必他总该会应允。
快些了结,既是了却一桩心事,也该对雪颜有个交待。想到他委屈天性陪伴自己这样久,心中便禁不住一阵感激,一阵心疼。
要知道那日回去,雪颜好久才将怒火平息,再这样下去,长久以往,只怕雪狐也要变成火狐了。

如此相安无事了半月,这日两人方才用过晚膳,门外便响起了怯怯的敲门声。
顾容止才打开门便见到一个小小的人影闪过,飞扑进雪颜怀里,“少主!”
雪颜一脸厌恶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揪下来甩到一边,那觅儿含著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又冲顾容止扑过去,“顾公子……”
顾容止尚未来得及伸手抱他,却见雪颜低念一句,小小的孩童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雪颜将顾容止揽在身後,故意沈著脸对觅儿道:“不是叫你无事便不要过来了麽?”
觅儿欲哭无泪地又再爬起来,“长老们有要事相商,接连用灵力唤了少主几次都没有回应,这才派我过来的……”
顾容止一脸疑惑地望向雪颜,“怎麽族中有召你回去麽?”
“不就是那些再平常不过的琐事……”雪颜笑著安抚了他,又冷冷对觅儿道:“你去和那些老家夥们说,等过一阵我自然会回去。”

“可……可长老们说真的是很重要的事……还说请不到少主就叫我也不要回去了……”
雪颜狠狠瞪他一眼,转头又换上一副笑脸对顾容止道:“真的没什麽,我要在这里陪哥哥。”
顾容止微微笑笑,“若非极为重要之事,族中长老不会催得这样紧……你快些办完事情再回来,不要教觅儿难做。皇上这几日都没有再来,想必已经放手,你不必担心我……”
“不行,那个人太过阴险,若是他在我离开的时候做出什麽伤害你的事情,纵使後悔也无法弥补……”

“皇上他应该不会强来,因为身为王者的尊严让他不允许自己那样……”顾容止笑著道,“你快去快回,不要教族中长老久等,也不要教我久等了……”
雪颜皱眉犹豫一阵,却突然搂住他,吻向他的唇。顾容止惊得瞪大眼睛,却觉有什麽柔柔暖暖的珠子从他嘴中哺来,直落入自己腹中。
雪颜却还不罢休地纠缠著吻了一阵,这才慢慢松开他。

顾容止满面通红,站在一旁的觅儿也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傻傻愣愣。
“我把内丹给了哥哥,若你有事,不论我在哪里,都能感应得到……”
“那你……”
雪颜轻抚他的额发,“哥哥放心,我体内还有爹爹那颗,定然无恙。”说罢便又在他额上吻了吻,“哥哥等我,雪颜一定尽快赶回来……”

顾容止心中也是极为不舍,忙垂下头,不让他见到自己眼中之泪,勉强笑道:“好。”
只听得院门响了一响,再抬起头来,他和觅儿却都已不见了。

谁剪轻琼作物华(三十七)


翌日入朝,才抄了几行书,便见李昭允身边的那名小太监捧著一道明黄卷轴匆匆进入馆中,身後竟跟了不少宫女太监。
顾容止不由一阵心慌,忙同其他人一齐跪下,只听那小太监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内史品性正直,文采不凡,与朕之爱妹广如公主实乃天作之合,特御赐为驸马,另选良辰吉日择日成婚,钦此。”
顾容止呆呆怔住,半晌仍只是跪在那里,那小太监轻咳一声,“顾大人,接旨吧。”

恍惚将那卷明黄接了过来,同僚便已齐齐围过来道贺。顾容止低头望著手中的卷轴,刺眼而沈重。
未曾料到,李昭允竟会如此。
其实早该明白。皇帝的尊严不允许他用强,却也不允许他轻易放弃。

在雕栏玉砌的殿前跪了许久,好在天气转暖,并不致伤身,只是这麽几个时辰下去,却也仍有些吃不消。
待到晌午已过,紧闭的金漆大门终於吱呀一声打开,小太监迈步走出,垂头对他道:“顾大人,皇上召你进去。”
他缓缓起身,道了声谢,微微整理一下朝服,走进屋中。

李昭允看似刚睡醒的样子,穿著常服半倚在桌旁悠闲地饮茶。见他进去,却仍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又捏起一颗蜜饯填入口中。
“微臣参见皇上。”
又喝口茶漱了口,李昭允忽地笑起来,“再过几日顾爱卿便是朕的亲人了,又何需如此多礼?”
以前若是只有彼此单独相处,他向来只是自称“我”,如今用上“朕”这个名号,可见已是不念旧情。

顾容止仍是跪著,低声道:“微臣才疏学浅,只不过一介平民,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
“爱卿太过自谦了,再者君无戏言,朕既已颁下成命,便不会再收回。”
“皇上……你我一定要如此麽?”
“不如此?还要怎样?”李昭允笑著走过来,弯身捏住他的下巴,“朕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同别人双宿双栖,做我妹夫住在宫中,便可日日见到你,却又不必忍受妒嫉的折磨……”

顾容止沈默许久,抬头凝视著他,“昭允,你这样做,可知误了多少人?”
“除了这个皇位,朕本就已经一无所有了……误了谁……呵,可谁又误了朕?”身著龙袍的男子笑得阴冷,“你不要妄想做什麽傻事,否则,朕自有办法让你悔不当初……还是回去好好准备罢,朕方才已吩咐下去,三日之後便举行大婚。”

顾容止缓缓起身走出,春日微暖的气息总算让闷滞的内心舒缓了些。最初的慌乱过去,心中竟是意料不到的平静。
当初以死要挟,只是怕李昭允追查雪颜身份。眼下看来,他的手段始终都只用在自己身上,自然便放下心来,更不会去想那所谓的傻事。
只有活著,才能同心爱之人一起,若不珍惜自己,便与伤害爱人又有何异?
几只羽燕唧唧叫著从空中滑过,顾容止微叹一声,心中的盼望思念一齐拥上,却只能强行压了下去。

然而三日过去,大婚已至,雪颜却始终未曾出现。
说是大婚,仪式却简单至极。甚至连顾容止的父兄都不曾请来,这边皇上太後也都没有露面。
纵使再不正式,拜天地却仍是要的。
明知不过是缓兵之计,明知不过是虚与委蛇,心中却禁不住一阵酸涩,眼前每每浮现的便是那张笑得狡黠的俊美脸庞。
顾容止闭眼默念,只望天上神明明鉴己心,此生所爱之人惟有一人,此刻所为并非真心。自己心意已决,即使不能如愿,却也不会再倾心於他人。

席上一番觥筹交错,平日里熟识或根本未曾谋面的官员纷纷而至,贺的只不过是他头顶上“驸马”这个头衔。
推说自己不胜酒力,顾容止匆匆离席,丫环识相地上前,引他在宫里转了几转,转眼便来到公主房前。
“驸马快些进去罢,莫教公主等急了……”小丫环含笑而去,留他一人在春夜的寒风中伫立。
踌躇许久,他叹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谁剪轻琼作物华(三十八)


“……是你?”
同一句话,却出自不同人的口中。
顾容止惊讶地望著床上那个一身红衣,却自行取下红绸凤冠的女子,对方也略有些吃惊,一时之间却都不知再说什麽。
“不曾料得那日一别,竟会在今日这种境况再见到公子……”半晌过去,还是那女子打破沈默,“如莹谢过公子赠伞之恩,只是成亲一事并非我所愿,还望公子成全……”

听她此言,顾容止也终於放下心头大石,点点头道:“公主请宽心,在下并无亵渎之意,只是圣意难违,这才……只求公主不要怪罪才好。”
如莹原本也是忐忑不安,此时欢喜得眼睛都亮起来,“是如莹该感谢公子才对,如此冒昧无礼……”
顾容止微微笑笑,“不过确是未曾想到,那日雨中遇到的小姐,就是当朝广如公主……”

“自出生以来我便待在这深宫中,实是厌倦了这般苦闷无趣的日子,四皇兄登基之後,对後宫之事不闻不问,落在我身上的管束也比从前少了许多……於是我便买通了守宫门的侍卫,带著贴身丫环偷偷溜了出去……”
如莹略有些赧然地解释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便垂下头去,欲语还休般轻声问道:“不知叶公子他……如今可好?”
顾容止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心下不由一怔,却还是答道:“他……还好。”

虽说并不同床,但与一女子独处一室,仍是说不出的别扭尴尬。顾容止在软塌歇了一夜,依旧未曾睡好,清晨早早醒来,先行用了早膳,便去了史馆。
不知是否因为有雪颜的内丹护体,他虽是心绪不宁,却并不觉得疲倦。
远远见到一堆太监宫女簇拥著一中年美妇走向御花园,仪态雍容华贵,隐隐有些面善。
笑得亲切的面容在脑海一闪而过,顾容止这才想起,这便是李昭允的生母李夫人,当年荆钗布裙的女子,如今已是太後的身份。

隐约觉得那李夫人似乎向自己这边望了一眼,顾容止心中一紧,忙转开眼,待那群人渐渐走远,方才松了口气。
到了馆中,果然便见到李昭允早早便坐在那里,神色疲惫,像是一夜未曾入眠。
见他去了,冰冷阴寒的面上却忽地笑起来,“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怎麽顾爱卿却起得这样早?”
“皇上一早勤政,做下臣的不敢倦怠……”
李昭允的面色变了几变,仍冷笑道:“能有你这样的好臣子,这麽说还是朕的福气了……”

“皇上若是对臣有所不满,就请免了微臣的官职,还臣一个庶民身份……”
“然後让你理所当然不配做驸马重回民间麽?顾容止,你也未免太小瞧了朕!你以为朕是三岁小儿,被你激一激就会上当?”
顾容止苦笑著微微摇头,“臣并无此意,只不过是说出心中所想而已。”
“那你便死心罢,朕在宫中一日,你便要留在这里一日,除非朕比你先死,否则你便不要妄想了……”

顾容止低声轻笑,转身去拾掇架上成排成列的史书,竟不再理会他。李昭允一阵气闷,“啪”地将手中茶杯摔在地上,拂袖而去。
望著他远去的身影,顾容止轻叹一声。虽是经历了那许多坎坷遭遇,那人却似个孩子一般,执拗地抓住一样喜爱的东西,便不愿放手,殊不知两人却早已渐行渐远。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保有他过去回忆之人,而是能让他在这深宫中安稳立足之人。只是太过执著,便看不清了。

那自己同雪颜呢?从前只看得到现下的欢愉,却从未想过将来。雪颜总不能舍弃族人,总守在自己身旁。而自己若同他回去,是否能融入到不同族类的生活中?
心中不由微微刺痛,可又暗自劝慰,无论怎样,彼此皆有一颗相守的心。这样想著,不安的心绪总算平静下来,想要见到他的愿望却愈加强烈。
似乎每日每夜,便只是为了这一个信念而存在。

谁剪轻琼作物华(三十九)

那如莹虽身为公主,却并不骄纵野蛮,反倒知书达理,言行举止中隐约还有些不同於女子的坚强。在这深宫你争我夺中,想要存活便已不易,只怕她也是历经这许多,方才如此淡然平静。
偶尔顾容止竟觉得,她同自己是有些相像的。只不过同被困在这里,无所去处。

因而两人的相处却是和睦,只不过这一阵宫中的气氛却不知为何诡异异常,一时听说夜有婴儿啼哭,一时又说又鬼怪在院中闪过,直弄得人心惶惶,私论纷纷。

初始还道是哪个小宫女太监闲来无聊遍的谎话,可渐渐竟越传越广,个个都说得绘声绘色,如同亲眼见到一般。
不几日,竟传说皇上也已病倒,似是冲撞了什麽鬼魅,成日里卧床不起。
顾容止起先只觉是传言,可略一思索,李昭允确是几日都未来过史馆,听那些臣子们说,纵是早朝也未上过。

回想他之前的话,想必在这宫中,除了太後,便并无什麽人是真心待他的罢。顾容止犹豫许久,却仍是去了他寝宫探望。
尚未转过回廊,便听到两个守门的太监凑在一起轻声嘀咕著什麽,顾容止忙停住脚步,只听其中一个道:“这都第四天了,太医们却还是找不出病症,莫非皇上他……真是中了邪?”
另一个接著道:“你不想要脑袋了?!这话咱们私下说说还好,要是传到皇上太後耳朵里,看你小命还保不保得住!”

“我,我也就是好奇……不都说当年皇上为了给老先皇治病延寿,便设计捉了只千年灵狐回来麽,开膛取珠不得,便用那灵狐血做药引,方才救回先皇一命……可那灵狐後来却凭空消失,不知所踪,你说这次的事,会不会就是……”
“嘘,小声点儿,若是叫别人知道可就了不得了……”
“怕什麽,这事儿皇宫里当年侍奉在旁的都晓得,只不过未曾传到宫外去……”
“可你现在再提便是妖言惑众,当心掉了脑袋!”

两人声音渐低,顾容止却呆呆怔在原地,只觉脚步虚浮,一时竟站立不住。只听得不大的寝宫内一阵瓷器碎裂声,几名太医连呼著“皇上息怒”踉跄著便退了出来。
顾容止心知站在这处也躲藏不了,定定神便迎了上去,垂首对那两名太监道:“劳烦公公通报一声,下臣顾容止求见……”
抬头却发现眼前的除了那些太医,却还有一人静静伫立在那里。顾容止蓦然一愣,忙又躬身作了一揖,“臣参见太後。”

那妇人微微点头,从门里迈了出来。顾容止踌躇片刻,低声道:“太後与皇上定有要事相商,微臣不便打扰,还是改日再……”
正说著,那进去通报的太监却已快步奔了出来,“顾大人,皇上宣你觐见……”又偷偷瞥了眼太後,“说是除了顾大人,其他一干人等皆不准同入……”
妇人面上淡淡地看不出什麽表情,转身携同一班宫女走了出去,等她渐渐走远,顾容止沈吟一阵,这才迟疑著进到屋中。

李昭允面色憔悴,却强打精神一般并未躺卧病床,而是倚坐靠椅,闭目养神。听见他走近,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对望一阵,两人皆是没有说话,李昭允静等一会儿,面色和缓了些,轻声道:“坐罢。”
见他仍是站著不动,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

“听说皇上龙体欠安,现下好些了麽……”半晌,顾容止垂首低声问道。
李昭允面上稍稍露出点喜色,“只不过是偶感风寒,浑身无力,你不必担心……”微微直起身子坐好,又笑道:“都是那帮老顽固太过小题大做,见吃了几副药都未见疗效,便一个个惊惶起来……”

话未说完,便被顾容止轻声打断,“……臣有一事相询,不知皇上可否告知?”
李昭允怔愣片刻,随即笑道:“但说不妨。”
“皇上并非先皇嫡出长子,原本在朝中也无甚势力,先皇在弥留之际,为何会修改遗诏,将皇位传与皇上?”
李昭允脸色猛地一沈,静默一会,又淡淡笑笑,“你既已知道,又何需来问我?”
“臣只不过是想求个明白。”


谁剪轻琼作物华(四十)


寝殿里一时间安静沉寂,李昭允沉默许久,终是苦笑道:“枉我尚天真地以为你是真心为我担心忧虑,却不料只是为了一解你心中之惑……”
说罢便闭上眼睛,似是回忆一般娓娓道来,“当年回宫之后,父皇确是对我不错,却和其他儿子也无甚分别。不令父皇对我刮目相看,仅凭我短短日子里建立起来的零星势力,又怎可能坐上这九五之位?”

“本已无望之际,却天赐良机。那年冬日,我出城去围场猎捕,一只白狐却不知怎的误入陷阱之中,被我一举擒到。人皆说狐狸最为警醒,大概是那白狐原本便有些气息奄奄,方才落到了我的手中。可它自始至终只是默默伏在一边,未曾呼叫一声,只是却痴痴望着树林深处,不知在望些什么。看似通晓人性,并不像那些普通畜牲。于是我便叫手下将它带回宫中,并未当场射杀……岂料回城之后,便传来父皇病重的消息……”

“我转念一想,便买通了父皇平日信奉的那名作法的国师,叫他谎称惟有千年灵狐的内丹方能治愈……想来那狐狸如此不凡,应是有那颗珠子的……”

顾容止声音颤抖道,“于是你便……杀了那只白狐?”
“畜牲就是畜牲,想来我还高估了它,便是半颗珠子的影子也见不到……好在那国师半道改口,说是灵狐之血也颇具功效,这才蒙混了过去……”
“……可若是你父皇从此一病不起,那你岂不犯了欺君之罪?”
“不赌这一把,只怕下场也是一样。好在上天悯我,父皇喝了那灵狐血后,竟果真渐渐好转。再加上国师从旁煽动,不久便改了遗诏……只是那狐狸却忽然消失,连尸首都不见了。”李昭允轻轻笑了笑,“现在,你可都知道了罢。”

顾容止只觉手心都变凉,心中郁滞难当,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心里却是清楚地明白,那白狐,只怕便是自己见到的那只,被捉走前痴痴不舍的,就是独自留在雪地树林中的雪颜了。
所以深受重伤,仍心心念念着回到林中,只为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护住幼子。而那颗找不到的内丹,也早在白狐被带走之前,传给了雪颜。

“或许这真是报应罢……”曾经不可一世的男子眼中此刻只有平淡的情绪,却仍旧看不出丝毫的悔意。
喉咙似乎被堵住,顾容止后退两步,没有再看他一眼,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温暖的阳光并未让冰冷的身心得以融化,眼前是空茫的一片,不知何时,事情竟已演变到了这个地步。

他知道自己错了。
若是几个月前,自己不管不顾和雪颜远走高飞,那么此刻,仍是幸福而平淡的罢。
那就不必知道这些残忍的真相,不必承受这样欲诉不能的煎熬。

恍惚着回到自己的住处,方才跨进宫门,却突然被人从背后将口捂住,下一瞬竟已到了无人的丛林假山背后。
惊惶中尚未定下神来,眼前却是一花,唇被倏地堵住。
再熟悉不过的心安气息,此刻却叫人忍不住想要落下泪来。吻由激烈渐渐变得轻缓,唇瓣却仍胶着在一起不舍分开。
眼未睁开,心中已将那人的名字唤了千遍万遍。

“你说若是别人见到新婚驸马在这里被人轻薄,会是如何反应?”
顾容止浑身一颤,忙抬头去望他,“我和公主只不过是……”
雪颜却是一脸笑意吟吟,“哥哥的为人我难道还不知么?你又何须急着向我解释?”
顾容止微微点头,垂下眼眸,心中却知自己确是因为有事瞒他,才会如此惊慌失措。只是,若要坦诚以待,又是何等的艰难晦涩。


谁剪轻琼作物华(四十一)


“族中之事……办完了麽?”慌张著岔开话题,顾容止惟恐他看出自己心绪不宁,以免让他起了疑心。
雪颜轻轻笑笑,“差不多了,心里挂念哥哥,便赶了回来,却没料到还是晚了一步,竟错过了哥哥的婚事……”
顾容止眉心微蹙,正欲开口,却见他虽是面露笑意,却隐隐透出一丝冷冽,心中不由一跳。再望过去,却又觉只不过是自己错觉。

“哥哥怎麽这样的表情,我说笑的……”
脸颊被温暖的手指轻抚,顾容止犹豫著缓缓开口,“雪颜……”
俊美的男子微微一笑,“嗯?”
迟疑许久,原本要说的话却突然转了方向,“不如我们离开这里罢……”

雪颜面色未动,仍旧笑道:“哥哥不是一直都在犹豫麽?怎麽突然又下定了决心?”
“……总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皇上近来身体不适,必定不会多加注意,不如就趁现在说服我父兄移居,纵使再不舍得家财,若是性命堪忧,也由不得他们了……”
“既然如此,也无需急於一时,我们在这皇宫里多呆上几日,看看好戏岂不更好?”
顾容止心下一惊,不知他所谓的好戏意指何事,然而不容多想,雪颜却已化作狐狸,钻入他的袖中。

自大婚以来,顾容止便一直睡在书房,并未同公主共处一室。好在这里虽处於皇宫,却是独立出来的别院,并未有太多宫人出现,仅有的一些也都是公主的心腹,不会将这些秘密随意传出。
顾容止此刻带著雪颜,却也无处可去,只得到了书房,吩咐下人不准打扰,这才关上门将他放了出来。
将他藏在这处,虽能瞒得一时,却实是无奈之举。宫中流言正甚,若是他原身被人发现,只怕李昭允即时便会知道。而雪颜听说了那些传言,又该如何猜测?

他自己在这边担心忧虑,雪颜却早已化作人形,悠闲地坐在藤椅上,倒杯茶兀自饮了。
顾容止一阵心焦,忙上前道:“你怎能随意这样出现……你的身份本就不可出现在宫中,若是叫人发现……”
雪颜却是轻松笑笑,不作回答。
正彷徨间,下一刻却听见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顾公子……”如莹的声音轻柔地在窗外响起,“我叫膳房做了莲子羹,现在给你送进去麽?”
顾容止惊慌著刚要出声拒绝,雪颜却缓缓起身,笑著打开了门。
“叶公子……”
手捧羹汤的女子却并未惊讶,微微欠身便走了进来。
“顾公子不必惊慌,叶公子在此之事宫中只有我一人知晓,如莹也定然不会说出去……”
雪颜笑著接过她手中的托盘,“真没想到当日的雨中佳人便是堂堂广如公主,真是失敬了。”
如莹轻轻垂下头去,脸上却泛起一抹羞红。

顾容止怔愣著站在一旁,却不知这二人何时竟如此熟络,难道雪颜连自己的身份都告之於她了麽?
犹豫间,雪颜却已走到身边,笑著牵起他的手,“方才我来之时,哥哥并不在这里,我便先行同公主见了面。公主已知道我与哥哥的事,特意留我在此,陪在哥哥身边……”
如莹也微微一笑,却是多了分不易察觉的苦涩,“顾公子与叶公子倾心相恋,只可惜却被我皇兄困於此处……如莹替他向你们赔个不是……”

顾容止窘迫得无地自容,看看雪颜,倒是一派大方自在。
只听如莹又低声道:“其实他本性不坏,只不过那些日子太过艰难,造就了今日这种性格。如今他久病缠身,人人都道是因为当年……”
顾容止心头猛地一跳,唯恐她说出那个真相,忙打断道:“方才我去探望皇上,精神却也还好,也许只是微恙……”说罢偷偷望了雪颜一眼,见他神情淡淡,看似并未察觉什麽,於是放下心来。

谁剪轻琼作物华(四十二)


多一个人照应,终是不必遮遮掩掩。只要待在公主宫中不妄自外出,自是不会被人发觉。李昭允这几日沈沦榻上,想来也无心再执著此事,听贴身太监传出,似是接连几日夜半惊魂,意识也渐渐恍惚起来。
不知为何,雪颜仍是没有要带他离开的意思,在这里竟也不觉烦闷,总是一副淡淡然然的表情。
顾容止隐约觉得他这次回来,似乎比之前清冷许多,时常独坐一旁沈思著什麽,抬起脸来却又是明媚的笑容。

眼底,却是叫人看不清的波澜涌动。

李昭允如今每况愈下,早已不准那些太医入殿,唯一肯见的人便只有顾容止。即使相见,两人仍是交谈甚少,只是静等时光飞逝。
有时顾容止甚至觉得,他只需自己陪伴身边就已足够,再不奢望其他。
“容止……”即将走出寝殿,男子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身後响起,“若有来生,你可愿陪我下一世?”
顾容止停下脚步,微微侧首。“你……会好起来的。”

明知这人罪无可赦,见到他如此,心中却仍是沈重无比。回想年少时的那些无忧日子,又是什麽致使如今变成这样?
惟有说,世事无常。

“哥哥今日又去见那皇帝了麽?”回到书房,便见雪颜已坐在桌边,轻轻抬眼望来。
顾容止点点头,犹豫一阵又解释道:“他……现下只想见我一人。”
雪颜微微笑道:“若是哥哥也想见他,便不必多加顾虑。反正,也只有几天的戏可看了……”
他几次三番这样说,顾容止心中不知怎的隐隐不安起来,话在嘴边盘桓许久,还是问道:“什麽……戏?”

雪颜轻轻笑笑,“哥哥,你还要瞒我多久?”
顾容止脸色骤变,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看著他仍在笑著却又充满寒意的眼睛,终於嗫嚅著开口,“原来……你早已知道。”
却忽然又想到了什麽,於是便惊慌著抬起头,“难道皇上他缠绵病榻,就是你……”

“长老们急召我回到族中,便是为了告知我这个真相。当日我爹爹本已因为他事而灵力尽失,为了护住我,方才故意被那李昭允所擒,让他们不再注意藏在树下的我……”俊美的面庞瞬间变得凌厉,似是能看到恨意的光芒在眼中闪烁,“如今我这麽做,难道不是应该的麽?”

“他身上已被我下了怨咒,之前被他害死的那些冤魂,此时正日日夜夜在他身边徘徊,让他永无宁日,惟有一死以求解脱。如今他支撑这许久,只怕随时都会崩溃而死。只是这样,仍是便宜了他。”
恨意渐渐收起,雪颜笑著低头,握住顾容止的手,“等到此事一了,我便同哥哥离开。也不会再回族中,不再理会那些纷纷扰扰,只与哥哥二人,游山玩水,览遍天下,如何?”

“雪颜,可不可以……放过他?”
“哥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麽?”雪颜微笑著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我不计较你知道了真相却不肯告诉我,也不怪你替他求情,可是这个仇,我不得不报。”
“他只不过误入歧途……现如今遭受这般折磨,应该已经知错。不如就留他一命……”

雪颜轻笑一声放开他,“哥哥,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什麽地位?”
顾容止不由一怔,茫然望向他。
“当日,你忧心家人安危,不愿离开,於是我甘心留下来陪你。如今,你又怜悯李昭允,不许我报杀父之仇……哥哥,我到底算什麽呢?”雪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与性格不符的苦笑,“我知你心地良善,可是,你可知人心险恶?”

谁剪轻琼作物华(四十三)


“若是不将他逼至绝境,将来他怎可能放过你?怎可能放过你的家人?”雪颜闭上眼睛,轻叹口气,“还是说,对於你,他已经变得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要重要……”
顾容止後退一步,声音颤抖,“你……不信我?”
“我只是不知道,哥哥何时为我想过……”

“雪颜,若你是我……又能够做到弃家人於不顾,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爱人变得满心杀戮,去杀害自己昔日的友人麽?”
“看起来,真的没法子了呢……”雪颜的眼睛渐渐发红,却仍是笑道:“我好怀念和哥哥一起住在山上的日子,可那时却未曾想到,今日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顾容止听得身子都变凉,晃了几晃坐在床边,心中像是被人剜去一块,痛却已是麻木了。

“哥哥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总之这个人的性命,我要定了!”曾经美丽的眼中此时充满了慑人的光芒,雪颜冷冷笑道:“既然哥哥最後选的仍是那人,那我自然也要选为爹爹报仇才是!今夜便是最後一夜,那人定会挺受不住,自尽了事,哥哥不如趁现在过去,再见他一面罢。”
说罢再看过去,顾容止却是面无表情,动也不动靠在床头,似是怔住了一般。

两人在这书房静对许久,暮色四合,黑暗渐渐笼罩下来,却都未去掌灯。
月色透过窗纸浅浅泻入,雪颜不经意间抬头,却被他脸上的泪痕弄得一阵心惊。心头不由蓦地一软,却不知要说什麽话去安慰。

“雪颜……你说过的话,不知道还算不算数?”顾容止静静倚坐那里,突然开口。
方才的一点温情瞬时消失无踪,不好的预感渐渐在心中成形,雪颜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般地望著他,却仍是未能阻止接下来的话。
“你说要报答我救命养育之恩,现如今……还算不算数?”平静的声音只是淡淡地重复著,却足以令心渐渐冷却。

雪颜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喃喃自语著伸手去触他的脸颊,“哥哥,你骗我的罢……你不会为了那个人,而用这个来逼我放弃报仇,是不是?”
顾容止轻轻偏头,避开他的指尖,仍旧执拗地问道:“……算不算数?”
雪颜猛地後退两步,放声笑起来,只是声音却带了些颤抖,“好,好,待我杀了那人,便把自己这条命交给哥哥,要杀要剐任凭你,如何?”

顾容止面色微动,眼睛却呆呆望向一处,仍是无甚反应。
雪颜摇头苦笑道:“看来我仍是太不自量力,在哥哥眼里,我这条命又算得了什麽?”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窗外已是夜色深沈,子时渐近。

雪颜慢慢走过去,推开窗子,低声念了句什麽,便见一簇白光从他手心升起,倏地飞远,直奔皇帝寝宫而去。
“他的怨咒已解,从此狐族不再寻他报仇,再无仇怨……”雪颜缓缓俯身,将一只光滑温润的物事放在他手中,声音却是冷到了极致,“你我恩情,业已断绝。”

顾容止不知在这屋中坐了多久,直至天色渐光,依旧不愿动弹一步。身体似乎失去了知觉,目光定定的,只停留在那暖白色的玉莲藕上。
犹记得那时,他接了这腰饰过去,仔细地别在衣衫上,欣喜地笑说喜欢。这是自己唯一送他的信物,此时却连这唯一的相系之处,也断了。

胸中郁滞难当,眼中却无泪滑下,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唯有无边的黑暗,方能填补心中那缺失的一半。


谁剪轻琼作物华(四十四)


迷蒙的意识逐渐清醒,朦胧中觉得眼前明明灭灭烛火跳动,分不清是什麽时辰。还记得之前自己坐在床边,此刻却是静静躺著,身上盖著一条素色刺绣夹被。
“醒了麽?”
循著声音望过去,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男子正笑著伸手过来,替他将散乱的发丝拂到耳後,“你昏睡了三日三夜,真是吓坏我了……”

顾容止沈默不语,却是挣扎著想要坐起来,李昭允忙殷勤地上前,扶起枕头放在他的背後,又将被角向上拉了拉。
“皇上没事了麽?”他垂著头,眼睛静静凝望一处,低声问道。
“我是一朝天子,又怎会那样轻易被击倒,自是已经痊愈了。”男子盯著他的的眼中满是爱怜,“倒是你,脸色怎麽这样难看……我刚刚没事,你可千万不要再病倒才好……”

“那皇上……满意了麽?”
平静的语调不带一丝情绪,李昭允一怔,随即不动声色笑道:“此话怎讲?”
“无论如何,皇上今日都会平安无事的罢……即使,我不曾阻止这场复仇……”顾容止缓缓抬起头,将男子面上来不及掩饰的一丝慌乱尽收眼底。

“皇上兴许早就怀疑了他的身份,初始之时我不曾想到,可如今的你,又怎能不去查探他的背景经历,怎能轻易便放过他?想必你遍寻不果,但天下之大,只有我一人识得这人,这等诡异之事,自是引起了你的猜测……”
顾容止淡淡一笑,接著道:“之前你於我处,见过身为狐身的他,曾杀死一只白狐的你,不会丝毫都不曾上心……神怪志异之事於我朝早已不再稀奇,再找几位道行高深的高僧禅师观测一番,自然不难知道他的真身……”

李昭允冷笑一声,“我原只道你是书生一名,却不知何时,你竟存了这麽多心思,难道果真是养虎为患麽?”
顾容止微微摇头,“若你仍是从前那名无忧少年,我自不会想到这许多……从前那等手足相残,腥风血雨的日子方才得来的天下,你又岂能甘心这样不清不楚被意念折磨致死?只怕你早已命那些高僧替你挡煞以求避过这一劫,又或是伤害甚微,根本就无大碍……”

“你虽无事,却也未有十足把握能够制住那只白狐,於是便顺势假扮下去,却是为了引我怜悯,令我与他二人反目……如同现下这样。”
顾容止轻叹口气,“皇上,不知臣说的对不对?”

“我意欲为你,一心相守,却始终不得其法。料不到天赐良机,容我示弱以博你同情,可竟被你看穿……”李昭允嘴角微弯,笑道:“你既然早就知晓,却为何不告诉他?”
“他若是得知这一切,必定不肯罢休,只怕便同那些修道之人一直斗下去,直至取你性命……”
李昭允笑笑,“说到底,你不过是怕他被我手下的高僧制住,反倒丢了自己小命……”
顾容止轻笑著摇头,“他的灵力非寻常狐妖可及,此次也只是料不到皇上早有准备,狡猾避过,否则以他的能力,要杀一个凡人,还是轻而易举……皇上若不是有所顾忌,早在许久之前便可派人将他收服,又何需等到现在?”

“我虽不懂仙界妖族法则,却也知道,但凡妖物沾了杀戮,纵使所杀之人罪大恶极,却也是修行尽毁,此生不得饶恕……我不愿,见到他堕入孽沦。”
烛火摇曳,红泪滚滚滑落。
顾容止凝视著那即将燃尽的红烛,苦笑道:“其实,我也仍是未有脸面去见他。因为心中清楚,纵是这一切真的发生,自己难免不会为你求情……这样看来,我仍是做了让他不可原谅之事,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呢?”

桌上的笔墨纸砚,食盒烛台,瞬间被人扫落在地。最後一点烛光跳跃几下,“扑”地归於熄灭。
黑暗中见得到李昭允胸膛微微起伏,似是怒意难消,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猛地锤在已经空无一物的桌面上。
“那只狐妖到底好在何处?值得你这样为他!”威仪全无的男子在屋中乱砸一气,狠狠摔门而出。
顾容止微笑著闭上眼睛,眼角却渗出浅浅湿意。


谁剪轻琼作物华(四十五)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一界凡人,有著凡人的纷扰,牵挂,与不忍。人生百年,不过匆匆,而自己又能在雪颜身边行走多久?
他知道自己一世都摆脱不了既定的命运,放不下家人,也无法从这解不开的困境中走出。既已无从选择,何不放开那人?
那个有著千年长久生命的少年,总会将这段爱恋,连同仇恨一齐埋葬。

门轻轻被推开,手持食盒的女子缓缓走近,点燃烛火,低声唤道:“顾公子,先用点东西罢,你三日三夜滴水未沾,只怕身子撑不住……”
顾容止伸手接过来,垂下眼睛,“多谢公主。”
两人沈默一阵,如莹微叹口气,“方才公子与皇兄的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原来叶公子他……”
“他虽属妖族,却是正直良善,不是你想的那等妖物……”

如莹轻轻点头,“我看得出,若说起来,皇兄的所作所为,才是真的失了人性……如今这皇宫,哪一处不是飘散著冤魂,浸满了仇恨?”
她犹豫片刻,又道:“顾公子,如莹……已经决心离开了。”
顾容止放下瓷碗,问道:“去哪里?”

“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先前还曾眷恋这自小长大的地方,现下却是真的全无留恋了呢……因为只有从这里逃脱,才能得到想要的自由。”
“你皇兄他……会答应麽?”
如莹点了点头,“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个陌生人,我的生死与否,身在何处,他从来都不会留意。”
“这样倒真是好呢……”顾容止抬起头,苦笑道:“被他留意之人,却是永生都不得离开。”

转瞬间春去冬至,几场雪降下,京城里顿时寒冷下来。
清晨,乌沈多日的天气终於一扫前几日的阴霾,隐隐露出薄薄的日光。公主殿中早已无大婚那时的热闹喧哗,惟有几个宫人在静寂的庭院中铲雪清扫著。
他推开窗子,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沈寂的心情也微微得以缓解。

如莹离宫已有三个月,不知她如今去了哪里?
回想那夜,她走得果真轻而易举,未曾惊动任何兵士,甚至让人觉得一草一木都不曾摇动过。太过轻易,反倒添了几分刻意的痕迹。
想必每一个人都再清楚不过,皇上看重的,是公主府中的驸马,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甚至,越少越好。

只是从未有人提起公主消失一事,似乎她人仍旧在殿中,只不过甚少出门而已。原先的公主殿,此时却成了一座闲宫,住著的,是一名闲人。
李昭允每隔几日便会过来探望,时而说上几句不相干的话,时而一言不发。
无论他来时心情好坏,临走之际,脸色却总是阴沈难当。
顾容止心知这并非全是自己的缘故。

新皇登基这许久,非但未曾立後,甚至连妃子都不见一个,自是引起朝中大臣的纷议。之前上奏的奏折一概被退了回去,但眼下却有愈演愈烈之势。
几处边远领地接连遭遇百年难逢之大旱,一时间民不聊生,暴乱四起。
棘手之事接踵而至,顾容止听闻他几日几夜不曾合眼,只是於殿中踱步,焦躁不安。

反倒自己,被软禁了这样久,身子和精神却仍是同当初无甚两样,想来该是雪颜的那颗内丹之效罢。
当初忘记归还於他,现在每每回想,却成了噬心之痛。
顾容止斜坐在窗边,伸指轻轻拂去那层冰凉却弱小的积雪,雪白的晶粒触温即化,再无踪迹。


谁剪轻琼作物华(四十六)


过了几日,李昭允突然兴冲冲过来,神秘中又带点欣喜的样子让顾容止不由一愣。
却见他倏地从背後变出一只小巧精致的鸟笼,得意地摇了摇。有著碧色羽毛的鸟儿怯生生叫了一声,便又垂下脑袋。
“这是滕疆进贡来的翡雀,性子温顺乖巧,啼声清脆悦耳,伴你读书写字可好?”
顾容止看一眼那无精打采的小雀,轻轻摇头道:“你又何必再多此一举,让它陪我一同囚在这里?”

李昭允脸色一变,强忍怒气将那鸟笼往桌上重重一放,临走之前却不忘提醒道:“你若将这只放生,我便拿伺候你的那些太监宫女问罪!”
顾容止苦笑著叹口气,望向笼中那被惊得乱窜的鸟儿,低声安抚道:“是我连累了你呢……”
不更事的翡雀哀鸣一声,收拢羽毛缩於笼中一角。

一连数日,那小小的鸟儿再也未发出一点动静,间或啄几粒米,眼睛半睁半闭,原本滑亮溢彩的羽毛也变得黯淡无光,失去了原有的色泽。
夜色笼罩,宫灯渐熄,顾容止静静坐在椅上,看著那渐渐歪倒,没了声息的小雀,沈默许久,方才回到床上入睡。

只露了几日面的日光重又悄悄隐藏在厚重的云後,扑面的风也变得凛冽起来。李昭允近来被那群大臣成日围著,此时大概正在寝宫中闭门小憩。
顾容止披上棉袍,匆匆来到那华丽的宫门前,静候一阵,便听得通传回来的太监道:“顾大人,太後宣你进去。”

华贵端庄的妇人端坐柔暖的裘椅中,见他进去,微微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坐吧,不必多礼。”
说罢,又叫宫女端来热茶点心侍候上了,便将所有人遣退。
“想不到多年未见,那个瘦瘦弱弱的孩子竟也长得这般大了……”太後仔细将他打量一番,不由叹道。
“容止当日受得太後恩惠,如今仍旧铭记於心,不敢有半分遗忘。”
那太後听了,点头笑道:“这屋中只有你与本宫二人,你若有话,便不妨直说罢。”

“……想必太後已知皇上对臣……如今臣并无他求,只盼离开。”顾容止垂首跪下,低声道:“如莹曾说,惟有离开,方能得真正之自由。臣早已失了求生之念,本欲在宫中草草度完余生……此刻却想,即便一死,也要是自由之身……还望太後成全。”
保养得当的玉手伸过来,缓缓将他扶起。
眼前美貌妇人弯起的眼角泛著隐隐的皱纹,“本宫答应你。”

之後的几日虽过得悄无声息,顾容止心下却有种从未有过的强烈预感,自己很快,便要离开这个被困已久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李昭允再来之时,他的态度不由和缓了些。男子却如同孩子一般,满面掩饰不住的欢喜。对著他絮絮闲话许久,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是夜,提著灯笼的太监轻轻叩门,“顾大人,太後有请。”
顾容止拿著早已收拾好的包袱走出,低声道:“有劳公公了。”
本以为这太监会领自己避开耳目出宫,却不料竟果真来到太後那处。照例教宫女奉上糕点香茗,妇人微笑著又叫人递了个小小的包裹过来,打开看了,竟是一小袋金锭。
“你与我皇家总也算有些情谊,拿了这些回去,做个小生意也好,给你家人也好,下半辈子总算无忧无愁……”

顾容止倏然怔住,却只是一瞬,随即淡淡笑道:“太後的心意,臣心领了……臣自问无功无德,不敢受此恩惠。”
那太後也不再劝,微微点了点头,“你仍是同当年那样,叫你吃块点心,你便只拿一块,哪怕多麽好吃,从不馋嘴多要一点……”说罢又笑道:“如今这糕点的味道,与当年相比,可是退步了?”

顾容止拿起一块尝了,轻轻弯起嘴角,“太後的手艺,自是不会变。”


谁剪轻琼作物华(四十七&尾声)(完结)


伫立在高耸的城墙之外,他深吸了一口气。夜色中轻絮般的白色雪花缓缓飘落,停留在本已铺满了积雪的地面上。
真的……已经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深宫中出来,真的已经全然离开。
夜深人静,街道两旁灰色石墙的民居中,人们早已沈睡。寂静的路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匆匆,急切地奔走著。

溪城,溪山。心中似乎只有这一个方向。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朝霞的颜色。沿途慢慢喧闹起来,店铺相继打开门,殷勤的小二开始招揽著生意。
并肩同行的,擦肩而过的,所有的行人似乎只是一个个模糊的身影,眼前,只有那蜿蜒延伸的漫长道路,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

日出日落,接近两日的路程,未曾停下来进食,甚至连滴水都不曾沾过,顾容止却并不觉饥渴。
终於,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山上,仍旧茫茫一片雪白,诉说著与世无争的静谧与纯净。

分明不知晓前往狐族的路途,脚步却受到感应一般自行寻找著。
其实早已不知雪颜去了何处,其实并无把握必会寻到狐族,可是,这却是此时心中唯一所想,唯一所念。

眼前渐渐模糊,重又清晰。
天空中偶有惊鸟飞过,鸣叫几声,没入远山。
艰难地在雪地中迈步行走,顾容止却忽地想起,那年冬日,自己也是这般步履蹒跚,遇到那只白狐,将那只小小的雪团拢入怀中。
犹记得那柔软的绒毛,琉璃一般的眼睛,初始乖巧後来却顽皮的样子。当时的自己,却不知怀中所抱的,便是一生的全部。

仰起头捂住胸口,顾容止回想著,微微露出笑容。待要继续前行,却见一只棕色的狐狸从一棵雪松後探出脑袋,对著他眨了眨眼睛。
见他无甚反应,棕狐干脆跳了出来,向树林深处缓缓走去。每走几步便停下回过头张望,像是怕他走丢一般,慢慢在前面引著。
顾容止紧紧跟在它身後,於密林中转了几弯,便见到前方几排雪松整齐矗立,显是与那些杂乱生长的不同。

“……雪颜他,就在这里?”
棕狐停住脚步,冲他点点头。顾容止弯腰轻抚它的小脑袋,“多谢你,觅儿。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是否愿意帮忙……可否施个幻术在我身上,教他看不见我?”
棕狐歪著脑袋,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犹豫一下,便伸爪探向他。
周身被浅蓝光芒包围,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正常。
“这样便好了麽?”顾容止笑著直起身来,又道:“莫要告诉你少主,我曾来过这里。”

走过那如同门界一样的雪松,安静的雪原上,梅林亭立。淡粉色的细小花朵送来幽香,不似桃花般豔丽,却别是清傲雅致。
身著雪袍的男子青丝若水,眉眼如玉,正折了一枝梅枝,递给身旁面颊微红的女子。只听那女子轻声道:“这枝梅开得这样好,折下来岂不可惜?”
“花开本就配美人,公主这般佳人,在下只怕是这梅枝高攀不上……”
俊逸公子,含羞少女,眼前璧人美景,让人不忍直视。

顾容止默默转身,微笑离去。
原本还忧心他无人照料,却未想到如莹竟来到了这里。那个知书达理而又敢作敢为的女子,在知道雪颜的身份之後,却仍痴心以待。这等真心真情,便已是世人难求。

而自己,却早在许久之前,已伤透了他的心。
恩情断绝。
在那样决绝的话语之後,也许他真的彻底放弃。

情可断,回忆仍在。自己却是永远都不会忘却的罢。当初便是凭著那些温暖美好,度过在宫中那些无望的日日夜夜。

如今……这样也好。

唯一的心愿已了,紧绷的身子便放松下来。走出那片密林,此刻牵挂之处,便唯有那座山中小宅。
可是脚步却已不听使唤,用尽力气,却无论如何都再也无法迈出一步。似乎所有的支撑,都留在了方才那最後的一眼上。

心中隐隐有些刺痛,胸腹间一阵灼热,嘴角却是有什麽慢慢流下来。眼前的景物渐渐恍惚,顾容止晃了一晃,缓缓跪坐在雪地中。
在心底一遍遍默默重复著,告诫自己不能倒在这里,但真的是一丝力气都无。
身子慢慢变凉,逐渐感觉不到冰雪的寒冷。
两日内毫无所觉,此刻这毒,却终是发作了呢。好在,终於还是见到了。见到他笑眼微弯,满面欢喜。
心中虽知那太後只不过是望自己走得远些,不被李昭允派人寻到尸首,此刻却仍是有些感激。

不知为何,忽然体会到了那死去白狐之心。将雪颜托付给那个女子,应该是可以放心的罢。何况他现在,已不再需要人保护了。

耳边隐隐回响的,是雪颜那临走之前失望的质问,“在哥哥心里,我到底算什麽呢?”
也许现在,可以回答他了。
是在离开人世之前,唯一想要再见一面的那个人。

逐渐安静的心倏然剧烈跳动起来,顾容止下意识睁开眼,却已是再看不清。急促的喘息声在身旁低低响起,身子接著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像在极力压抑著什麽,紧紧抱住他的身子,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可他却再清楚不过,这个怀抱的主人是谁。
“你体内明明有我的内丹,怎麽可能你出事而我毫无所觉……”雪颜压抑极低的声音颤抖起来,似是仍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我现在便将你带回族中救治……”雪颜咬牙欲抱起他,却被他轻轻按住,摇了摇头。

“这毒我已服下两日,你不必白费精力了……”顾容止笑著微微抬手,将怀中那颗早已自行取出的珠子递还给他,断断续续道:“……你我纠葛太多,始终回不到从前……服毒一事,是我心甘情愿。若非如此,只怕我一生都只能留在宫中,无法再见你一面……原本以为用余生换得一次相见,已於愿足矣……却不想被你察觉……”
说罢苦笑一声,“只怕我是来错了呢……”

雪颜握紧他的手,竟也是低声笑道:“你不来,我终有一日也会去寻你的。其实也无甚分别,你若在黄泉,我也去黄泉寻你便是。”
顾容止轻笑摇头,“那日李昭允问我,下一世可愿陪他……我没有应承……我,我只愿生生世世与你相伴……这一世,我生为凡人,羁绊太多,实是亏欠了你……下一世,你可要早早寻到我……黄泉有何意思,我……还要与你游遍天下……”

雪颜嘴唇已被咬破,眼睛也已变得通红。顾容止缓缓伸手,去抚他的面庞,手指轻触不得,竟如同无形一般穿了过去。
微微笑著闭上眼睛,便听到那安抚般温柔的低喃。
“哥哥等我,雪颜一定不会让你孤单太久……”

纯白雪地中,有什麽渐渐消散,不多阵,便只剩一白衣身影,静立於满山白雪松柏中。


尾声

不出半年,太平盛世骤衰,取而代之的是潜伏已久的兵荒马乱。义军一路势如破竹,随即占领京城,诛杀皇帝一族。待到江山稳固,却已是百废待兴,民不聊生。
偏僻荒凉之地,一声婴儿的啼哭降临在一座平凡的农居。
忧心的农夫望著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再看看刚刚出世嗷嗷待哺的婴儿,不禁愁上心头。

如此贫瘠的生活,养活自己都是件难事,弱小孩子的命运,便只有送进山中,任其自生自灭。
从啼哭的妻子怀中抱过那小小的婴儿,农夫忍不住多望了一眼。
细瓷般的肌肤,粉颊红唇,细致柔和的眉眼,竟不似寻常人家的孩儿。

除了降临人世的初啼,这婴孩竟再也未哭过一声,只是闭著眼睛静静安睡,教人怜悯又安心。
农夫犹豫许久,却仍是恨不下心,将这孩子扔到山里喂了野兽。

正踌躇间,木门却被轻敲了几下。
最大的孩子过去打开门,却呆在了当地。
一身雪白的华衣公子迈步走进,如月般的淡彩笼罩其身,竟是令人不敢直视。
此等世道,此处地带,何曾见过这等人物?
怀抱著婴儿的农夫愣住,却见对方走近微微笑道,“你这婴孩交於我……可好?”

那双眼睛似乎有七彩闪过,农夫受了蛊惑一般将这孩子递了过去,这才回过神来。
心中一阵懊悔之余,却又放下大石。心道这公子一身贵气,俊美异常,自己的孩子跟了他,定不会吃了苦头。
抬头却见那公子怔怔凝视那婴孩,眼底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只化作一抹水光闪过。

“谢过。”
那公子微笑著轻轻留下这句话,便带那婴儿转身离开。惊讶又有些茫然的农夫不经意转头,桌上却是赫然一小箱银两。
农夫心中一惊,快步追到院门。
再望过去,那白色的身影却是渐行渐远,化作一点,消失不见。

——完——


《谁剪轻琼作物华》番外-春绕天涯,水绕天涯

1

河堤边暖风温柔拂面,带着些新草的微醺香气。绦绦柳枝随风舞动,叶细且嫩,淡青鹅黄。
条条画舫闲然飘荡水中,隐隐不知从何处传来悠远笛声,曲调清雅,颇为趣致。
远处大街喧闹繁华,此处倒是安静许多。
多半是不知谁家的公子小姐细细低语,又或是一家上下结伴出游,一派宁和欣然之景。

柳林草地下,两名垂髻小童正坐在那里垂头玩耍,一个身着金丝滚边的银红小褂,一看便出身大富人家。另一个年纪稍小,却是一身缃色,素雅淡然得很。
银红小童握着手里的柳枝,皱眉抿嘴,啪啦啪啦摆弄许久,终于编成个歪歪扭扭的草环,兴冲冲地给那缃衣小童戴到头上,咧开缺了颗小门牙的嘴,问道:“你喜不喜欢?”

缃衣小童歪着脑袋,伸手去摸自己头顶,继而点了点头。
“既然喜欢,那你为什么不说话?”银红小童不依不饶,干脆跪趴在地上紧紧盯着他的红唇。“你叫什么名字?”
缃衣小童似是不惯这等接近,微微向后仰起身子,却仍是一言不发。
银红小童仍不泄气,又凑近了些,“不说也罢,那你笑一个给我看。”

缃衣小童似是被逼得无奈,只得微微扯了个浅笑出来,淡淡一抹,转瞬即逝。
那银红小童看得口水都流下来,只觉眼前这人,比起花花草草,甚至比画上的仙童还要好看。
把湿漉漉的嘴巴擦净,银红小童笑嘻嘻道:“既然你收了我的礼物,也要送我一个……”
说罢一眼便看中了那系在他月白衣带上的温润光滑之物,白白胖胖,竟像是一节漂亮的小莲藕。
于是立刻伸手探过去,“我要这个!”

不料那缃衣小童倏然起身,后退一步,教他扑了个空。
银红小童愣了愣,也跟着气呼呼一骨碌站起来,又欲扑上去,“小气鬼,我就要那个!”
缃衣小童抿紧嘴唇,摇了摇头,随手将头顶草环摘下,递还给他,另一只手却还紧紧攥着那物,半刻也不见松开。

银红小童见他竟如此嫌弃自己送赠之物,也不愿再接回来,委屈地撇了撇嘴,便放声大哭起来。
一少女闻声从不远处匆匆奔来,俯身将那银红小童轻柔搂进怀里,擦干眼泪道:“敏儿怎么了?哭得这样伤心……”
“姐姐,他,他不要我的草环,还,还不肯把那个莲藕送给我……”小童哭得抽抽噎噎,最后还打了个响嗝。

那缃衣小童脸上有了些惊恐,似是怕人上前来抢夺自己手中之物,忙又退了两步。
他本就身子弱小,此时又受了惊吓,脚步一时踩空,便向后倒去。
那少女吓得就要叫起来,又来不及上前搀扶,眼看那孩童就要滚下草坡,一男子却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将他牢牢拢入怀里。

缃衣小童惊惶着回头望去,对上那男子的目光,面上却神色渐渐和缓,显是安下心来。
少女见状,心知这人必定是那孩童家人,便匆忙上前,面带愧疚道:“舍弟一时顽皮,吓到了这位小公子,真是对不住……”
说罢半晌,竟并无回应。
少女好奇抬头,却不由呆住。眼前之人眼波如水,灿若明星,面容俊美更胜桃李,令人不敢逼视。
只是这公子眼中似乎只有那孩童,仿似安抚一般柔润凝视着,许久才回过头,冲她淡淡地道:“无碍。”

这一句虽是无甚笑意,那少女仍旧面上一红,忍不住赞道:“令弟乖巧可人,小小年纪便生得如此标致,长大必定同他兄长一样潇洒俊逸……”
那公子却是瞥了她一眼,将那草环从缃衣小童手中拿过扔在地上,转而抱起那小童,柔柔笑道:“哥哥,我们走。”

柳枝层层缥缈,唯留少女目瞪口呆立于原地,同那早已哭不出来的呆呆缺牙小童。


2

春日里天色晴好,湖面波光粼粼,碧水清澈。莲花清丽,荷叶淡雅,偶尔几株凑成一簇浮於水面,并不挨挨挤挤。
向水中望去,隐约便能见到几尾草鱼於叶根莲藕间嬉戏穿梭,伶俐自在。
缃衣小童静静坐在那木舟之上,眼睛远远望著这湖中之景,却不似其他孩童那般爱好玩闹,欣喜好奇。

本该掌舵的老迈船家收了银子,正盖了斗笠在岸边垂柳下打著瞌睡。反正那俊美公子给的银子足够买下整条船,这个觉睡得可足够安稳。
白衣公子轻轻划了一阵,此时却将竹篙收起,任小舟自行飘荡,自己则扶了那小童过来,搂入怀中。

细长的手指抚上小童的胸口,立即便感受到那小声小声不间断的心跳,仿似在昭示著这条生命的存在。
雪颜眼睛蓦地一热,转瞬却露出个笑容,低头柔声问道:“哥哥方才有没有受惊?”
小童抬起脸,清澈如水的眼睛对上他的,尔後轻轻摇了摇头。
雪颜笑著将他的额发拢到一边,拿起他腰间的那只白玉莲藕,“放心,这个是属於哥哥的,谁都抢不去……”

琉璃般的眼眸望著那玉,雪颜未觉自己竟出了神。
回想当初,那样决绝与他斩断一切,甚至连这信物都一并抛弃,对他……又是怎样的伤害?
明知他对自己情深意重,自己却只顾宣泄压抑的愤恨。而那些黯淡无光的宫中岁月,他又是如何隐忍度过?

小童将小小的玉莲藕从他手中接过,捧在手心静静凝视。
雪颜看得苦涩,伸手轻轻拨开舟边一柄荷叶,笑道:“哥哥未曾见过真正的莲藕罢,想不想见一见?”
小童睫毛微扇,微微探身过去,好奇地伸头望向水中。雪颜嘴唇微动,清荡湖水下那附著的淤泥便渐渐散去,露出一节白白胖胖的雪藕。
小童扒在船边看得神奇,目光中亦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今日做蜜汁藕片吃,好不好?”见他乖巧地点头,雪颜微笑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几岁孩童的精力本就有限,用过晚膳,便已迷蒙著双眼昏昏欲睡。雪颜仔细给他沐浴完毕,便把他抱到了床上。怀中小小的温热身体不由自主向他怀里拱了拱,以寻求温暖。
雪颜笑著和他一同躺下,搂住他轻拍背脊,不一阵便听到那均匀的呼吸声。

痴痴地凝望著他安心的睡颜,依稀有著当年的模样。雪颜轻叹一声,合上双眼。
那一世,他对自己说,不愿想见黄泉,只愿来生相聚。
这一世,自己历尽辛苦,早早寻到他,可他却因重生,早已忘却前世记忆。

如今十年已过,细心照料他从蹒跚幼儿长成垂髻小童,这当中的心思滋味,却是一言难尽。
自从降生初啼之後,他竟再也未发过一声。不仅不曾说话,甚至连哭笑声都不曾有过。
清澈的眼神总是宁静如水,起不了一丝波澜。
无论面临何人何事,都只是淡淡以对,即使是对自己,也不过是多了些自小养成的依赖,并未有何特殊之情。

请了经验丰富的郎中来看,却说是看不出任何病症,照理该会正常发声。沈著脸拿银子打发了那郎中,雪颜直奔冥府,找到冥王一探究竟。
当日,他便是将自己的内丹化作护灵,守顾容止魂魄不散,亦不遭侵,又逼著冥王帮忙快些转世。
被害死之冤魂,本应还在人间徘徊一阵,那冥王无奈,只得从他意愿,使得那灵魂免受飘渺无依之苦。
雪颜再多要求些,求冥王莫要叫他喝那孟婆汤,却是不允了。

现下他这样反常,雪颜便心道那冥王必知其所以,哪知千里赶去,却惟有一句回应。
“兴许是前世心中哀伤,今世便难以自愈。”

只这一句,便是心如刀割。


3

是心中难过,所以哀伤浸透灵魂,直至今世麽?可他临死之前,却仍是笑著,叫自己定要寻到他。
那时的他,心中其实满是绝望的罢。
不知灵魂会飘向何处,不知是否还会有来生。却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佯装盼望,做出那样的约定。
所以今世即使记忆全无,不过一名懵懂小童,却仍是这般淡淡愁绪,萦绕不去。

难以自愈……麽?
雪颜咬紧唇,微微笑笑。
既然如此,那便让自己来帮他治愈。一时半刻不行,一年半载不行,终有一日会让他重露欢颜。
毕竟在这一世,不会有那些纷扰世事,自己与他只有彼此,也只需彼此就已足够。

只是料不到,转瞬,竟已十年。
这十年里,自己带他去漠北看过残阳戈壁,去天山看过天池雪峰,如今,又来到了如画江南。他却依旧不言不语,神情淡然,若非举止神态却还是童稚般的纯净无邪,实是不似这个年龄的安静内敛。

“哥哥,你仍不开心麽……”
手指轻轻在柔软的脸颊上摩挲,睡熟的孩童睫毛轻颤几下,重又归於平静。

清晨的鸟儿总是一呼百应。
起先只有几只耐不住寂寞,小声嘀咕著,後来渐渐放肆起来,清脆的鸣叫声连成一片。尚在睡梦中的雪颜皱紧眉头,恨恨地下意识冲口而出,“再叫就把你们吃得一根羽毛都不剩……”
话喊出来,人也跟著清醒过来。
虽说为了照顾怀中这人,自己著实改变了不少,可狐狸贪懒这个毛病,却是怎麽也改不了的。

费尽力气睁开眼,孩童却早已醒了,不声不响静静看著他,听话的一点也不闹。
雪颜略带歉疚地摸摸他的脑袋,“醒来很久了麽?”
说罢强忍困意起身,迷迷糊糊穿戴完毕,再去看他,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竟自己拿了衣裳,一件件慢慢往身上穿著。
雪颜笑著过去,帮他把剩下的穿好,“哥哥好乖。”

客栈小二闻声进门,将打好的水盆放到一边,又退了出去。雪颜给他洗漱完,便拉他到窗边坐下,慢慢梳理著他乌黑的青丝。
打从抱著还是婴儿的他回到狐族,自己便不许他人插手照料,凡事亲历亲为,只求让他舒心愉悦,不受一点委屈。
族中自然不乏照顾幼儿经验丰富的老妪,可谈到真心疼爱,又有何人及得上自己?
於是便腆著脸放下狐王身份,请教那育儿之道,这才将他照料得妥妥贴贴。

其实,却仍是保有了私心。
前生倾心相恋,今世却是一片空白。
忘记前生的他,必定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不会记得自己是他所爱之人的身份。那麽待他长大,通晓了世间之情,自己又如何保证,他心意所属的不会另有其人?
於是便要同他最最亲近,最最要好,让他除了自己,不会再喜欢别人。
这样,便能放心了麽?

雪颜轻叹口气,敏感的孩童立刻仰起头来,用那双如水的眼眸望著他。
忙笑著将那两个圆圆的小发髻绑好,又替他轻轻梳好额发,雪颜俯下身去,柔声道:“今日想去哪里玩?”
窗外樱树上满是薄薄的粉色花瓣,有几枝甚至就要探进屋来,随风轻轻摇曳著。
孩童缓缓探身过去,似是要摘一朵下来,纤细的小手却只是轻抚一下花瓣,随即便收了回来。

雪颜笑著将他抱上窗棱,臂弯牢牢搂住他的腰肢,让他凑得更近。
一只通身雪白的小鸟飞来,不怕惊地就落在那节树枝上,歪著脑袋转转眼珠,“啾”地叫了一声。
几片花瓣抖落,雪颜望著他眼中微微的新奇之意,笑道:“哥哥,不如我们就住在江南,好不好?”
孩童慢慢收回视线,浅笑一下,点了点头。


(四)

湖堤边不几日便立起一座新宅,白墙青瓦,灰檐石栏。伶俐的羽燕早早衔草飞来,精心於探出的屋檐下搭著出一个褐色的小巢。
安静的孩童手捧一本虽已陈旧却仍干净整洁的书,坐在柳絮纷飞的院中静静翻阅著。
过了一会儿,见他缓缓把书放下,石桌旁的白衣公子递过一杯茶,微笑问道:“今日这篇,可看懂了?”

孩童点点头,两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喝完,雪颜便笑著又给他倒上一杯。“哥哥还记得麽?这本《庄子》,还是你以前教我念书时用过的,旁边的批注也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孩童低头望著那些端庄秀丽的楷字,静静出神,却并不答话。
雪颜明知他只是听著,心中并不了然,却仍是轻啜一口茶,仰望那柔软的柳枝,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时候,每日读书写字,赏景作画,真是快活自在得很……哥哥呆呆的,时不时便要教我些大道理,而每次却都被我弄得手足无措……”

“想来一直都是我在欺负哥哥呢……”雪颜禁不住笑出声,孩童闻声仰起脸,微微歪著脑袋,似是不解地看著他。
雪颜笑著抱起他揽入怀中,“邻家小妹为你做的新鞋,被我不几下就咬烂……赵三哥来为你说亲,也被我吓了回去。直至最後,你历尽千辛万苦从皇宫里出来寻我,我却为了气一气你,故意将一瓣梅花变做公主的样子……其实我早已知道你来了呢,内丹靠近,我立刻便察觉得出,你竟还让觅儿帮你隐身……呵,你的雪颜这样聪明,又怎可能看不穿那点把戏?”

调皮玩味的笑容渐渐变得苦涩,“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你已经……”
柔软的小小手指慢慢抚上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雪颜心中一动,低头望向他。孩童的神情却仍是一派天真,这样亲昵的举动,不过是出於善心的安抚。

轻轻把他从怀中放下,又替他将弄皱的衣裳理了理,雪颜微微笑笑,“去玩罢。”
孩童茫然地於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院中那棵花瓣纷飞的樱树下,蹲下身子不知在摆弄著什麽。
望了一望那个纤细的小小背影,雪颜缓缓闭上眼。
一直不愿去想,一直不愿相信,如今,却不得不承认。

其实,原先的那个人,那个温和善良,深爱著自己的人,早已经不存在了罢。
灵魂虽存,却没有丝毫前世的记忆,脑海中的一切,都只是今生的经历,与自己强加於他的回忆。
而那个人,早已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微笑著远离自己而去,带著那一世所有的幸与不幸。

从此,世间不再有人像他那样,在冰天雪地里抱一只小狐回家,毫无怨言将他养大。
不再有人像他那样,在午後微醺的日光下,手把手教自己写下“雪颜”这个名字。
不再有人像他那样,即使多麽喜欢自己也腆然著说不出口,一切都深敛於心。
不再有人像他那样,舍弃生命,却不过为了来见自己最後一面。

十年。
已经整整十年。

雪颜知道,自己终於开始後悔。
如果那日,自己能坚决一些,那此刻两人,是不是已在阴间相遇,携手并行。
眼眶不由开始发热,似乎是自己一手扼杀了他,也扼杀了在一起的最後一个机会。

身边细微的声响将思绪拉回,紧闭双眼都能感受到那极力压低的小小呼吸声,以及那清澈眼眸的真诚注视。
平稳心绪,雪颜缓缓睁开眼睛。

孩童似乎吓了一跳,愣了愣之後,凑在一起的两只小手小心翼翼递了过来。
那是一捧粉嫩娇小的花瓣,每一片都是洁净而泽,不带一点灰尘与枯萎的痕迹。一片一片,不知多少才凑成这小小的一捧,珍爱地藏在在孩童的手心里,躲著风慢慢靠近,呈现在他的面前。

雪颜沈默不语将他搂进怀里,在那清新柔软的发中印下一吻,“我很喜欢。”


5

点火樱桃,荼靡如雪。
从颜料铺走出,见他吃力地用两只小手抱紧方才买的画笔颜料,摇摇晃晃迈著步子,雪颜微笑著接过来,另一只手轻轻牵住了他。
午後的日光一片晴好,渐渐有了些夏日的痕迹。市街上人渐稀少,摆摊的小贩也耷拉下了脑袋昏昏欲睡,却还不放心地半睁著眼盯著自己的货物。

於街上走了一阵,却并未沿著湖堤回到那条熟悉的小路。孩童也发觉了这点,不解地抬头用疑惑的目光询问。
“今日我们去城郊走走……”
这样说了,孩童便不再质疑,乖巧地任由他牵著前行。

清冽溪流於山涧缓缓而下,水光闪动,潺潺有声。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开得一丛一丛甚是繁茂,清清的淡香萦绕微风中,似是盖去了一切尘世喧嚣。
林子里莺啼燕语,不时有野兔匆匆窜过,引得树丛一片沙沙作响。

雪颜弯腰给他除了鞋袜,慢慢引著他走入溪中。孩童初始尚有些胆怯,始终不肯迈出一步,犹豫许久,抬头望望他脸上的笑意,却还是小心地伸出一只脚来试探。
清凉的溪水已被日光暖透,轻轻拂过那白皙的肌肤,融融而温柔。
孩童渐渐放下心,将另一只脚也迈了进去,似是被溪水挠得有些痒,忍不住便笑了起来。眼中漾满了欢喜的光采,迫不及待地看向他。

强行压抑著心中的激荡,雪颜含笑注视著。
只是不想他总是待在城中太过烦闷,却不料竟会让他如此欢欣。这样的笑容,有多久没有见到过了?
他不过是个单纯的孩童,也有属於自己的喜怒哀乐,只是这些,都被掩盖在前世的哀伤之下。他失去了从前的记忆,却背负著从前的心绪,又或者,自己在他面前有意无意流露出的怀念与追忆,都教他茫然而无措罢。

那样纤细而弱小的心灵,一点细微的不同便能感觉得出。
他知晓自己何时心伤,所以才会用那样的举动想要安抚,表达他的关怀。
他知晓自己对他有著难以言喻的疼爱,却又有著无法否认的淡淡疏离。
可自己,却仿佛从未走进过他的内心。

上一世,自己已亏欠了他的情意。而如今,又要因为执著於那失去的记忆,而再次伤害麽?

孩童伸出小脚,用圆润的脚趾轻触那一颗颗光滑的卵石,细小的草鱼从脚面“哧溜”滑过,逗引得他乐个不停。
於是大著胆子踢起些水花,溅到雪颜的衣摆上,晶亮的眼睛便小心又满怀期待地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雪颜故意皱起眉头,看著他脸上露出忐忑的表情,趁其不备,踢了更多的水花在他身上。

孩童眼中一亮,抿紧嘴匆忙转身欲逃,却被他一把捞进怀里,挣扎不得。虽听不到笑声,可那耸动的小小肩膀还是将其泄漏。
雪颜笑著将他抱到岸边,帮他把弄湿的外衫脱下来平摊一处,又怕著凉,便环住他一起坐在草地上。孩童仍旧未从方才的兴奋中平静下来,胸口起伏微微喘息著,显然欢喜得很。

“若是喜欢这里,日後我们便常来。”
孩童欢欣地点点头,而後忽然仰起脖颈,令人猝不及防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随即便安心地靠在他怀里睡去。

雪颜蓦然愣在当地,怔忡许久,手臂缓缓收紧,低声笑道:“说好了,哥哥以後,也要时常这样对我……”


(六)


桃红柳绿了一番又一番,伴随著湖水冰封,重又融化。湖边小筑,水中画舫,依旧一片淡淡然然,清丽安逸。
年年岁岁,景色却似分毫都未曾变过。

鹅黄绿的垂柳下,翩翩公子微笑折了柳枝,递与身旁含羞佳人。那少女笑著接了,又嗔怪道:“人都道折柳乃送别之意,公子这般,又是意欲何为?”
“小姐所言甚是,不如将这柳枝交还与在下可好?”
少女疑惑著又将柳枝递回,只见那公子手指灵动,熟练地将那柳枝圈成一圈,首尾相接,细长柳叶根根斜坠,青翠动人。

“编成草环,再无断处,寓意同心同意,圆圆满满。如此……小姐可喜欢?”那公子执著草环,轻轻套入那少女的纤纤素腕。
少女面上一红,“也不知用这讨过多少女子欢心……”
“小姐冤枉,自从幼时送出这草环被拒,在下可是许久都未曾赠与他人了呢……”回想起那粉雕玉琢之人,他不由停下,渐渐出神。
那个仙子般的孩童,如今不知是否也出落得清逸动人,俊美不凡?
少女轻咳一声,那公子才恍然回过神,忙笑著凑近了,低语著与她走向画舫。

不远处,一白衣公子口衔草叶,斜倚湖堤,看著那对身影走远,嘴角不禁扬起。犹记当年,这缺牙小子小小年纪便想碰自己的人,眼下,竟已长得这般大了。
自己容颜不变,自是觉察不出凡间时光消逝飞快,转瞬,竟又是五年。
正寻思间,眼见街那边的画馆里匆匆走出一人,淡青色衣衫,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惟有眉目间还露出著些少年的稚气。

雪颜笑著叹口气。自家的那个稚趣小儿,不也是有著这般翩翩模样了麽?
快步偷偷跟了上去,看著他虽面色安静,嘴角却不由自主微弯,脚下更是匆匆,定然有什麽喜事。
眼见离宅子还有一条小巷,雪颜低念一句,身形瞬移,先他一步回到家中。

长大的少年,自然不愿时时刻刻有人相随。不等他提起,雪颜便放了手,告知他若想出门知会一声便好。
可放了手,却并非放了心。
初次试探一回,只不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自己在家便已坐立不安。明知不会有何危险,却是连一点委屈也不想他遭受。
於是,便惟有次次尾随。

若是教族中那些老顽固知晓他们的狐王竟成日里做著这些偷偷摸摸的勾当,只怕不知要怒成什麽样子。
罢了,反正狐狸向来都没什麽好名声,自己这个狐王,也早已名不副实。这十几年,待在族里的日子屈指可数,不过好在一切相安无事,无须挂牵。

倒上一杯茶,装作在院中赏画之模样,果然不一会儿,少年便进了院子,见到自己,眼中立刻溢满了笑意。
雪颜心中蓦然一动,捏著小杯的手一滑,差点掉落。
少年此时,已与当年九成相似。想来相遇之时他也不过弱冠,与现在这年纪,却也差不了几岁了。
他这一笑,便宛若当年那人。雪颜强自将心中悸动压下,笑著问道:“今日画都卖出了麽?”

少年点点头,抿著嘴唇将几块碎银摆於石桌之上,眼中熠熠闪光,似在期待他的赞许。雪颜心思一转,凑近了些,“哥哥这麽本事,就奖励你一个吻罢。”
正欲贴上那两片柔软,少年却倏地把身子一缩避开,随即认真摇了摇头,拿过纸笔,刷刷写起来。
雪颜无奈撑住额头,心知他下一刻递过来的,必然又是那些书中道义,授受不亲之类。幼时尚能骗几个吻,如今长大,却是连抱在怀里都不行了。

人虽已转世,小书呆的性子却是一点未变。好在当初建造这宅子之时便故意只留了一间房,如今方能继续与他共枕同眠。
只是夜夜对著却吃不得摸不得,更是煎熬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今时不同以往,总不能再撒娇耍赖引他入局。若是用强,若他不愿便难免伤害。
千百个点子萦绕心中,却未有一个能够成行。世间能让自己如此狼狈之人,也惟有一个了罢。

正哀伤地自怜,额头却被一点温热轻轻触上,旋即离开。少年腼腆又无奈地笑著,却叫雪颜心花齐放,喜不自禁。
只怕这个吻,自己又可以回味上几月了。


谁剪番外-春绕天涯,水绕天涯(七)


日子渐长,少年的心防也渐渐打开,不再像幼时那般沈静忧郁,时而柔和地浅浅笑笑,便恍惚有了些当年的模样。
院子里飞落伤了羽翅的雏鸟,总会被小心地涂药照顾,青菜小米伺候周到,直到伤口养好才拍拍翅膀飞走。
粉嫩花瓣除非风雨吹落,否则必留至枯萎风干也不忍采摘。

每当这般看著,雪颜便总忍不住从背後环住他,不敢造次吻上,只是轻轻呼吸,感受著少年的清新气息,便似已足够。

柳叶由嫩黄变为青绿,端阳节便已至。家家户户门前挂上艾叶,街头巷尾也飘满了粽香。
狐狸自然不会做这些民间之食,少年却买了粽叶糯米回来,学著邻家大婶的样子,小心翼翼卷起扎好,便是一只只绿油油的小巧尖粽。
雪颜在一旁看得兴起,也抓了两片叶子摆弄,不一阵却是戳得一丝一缕,只得悻悻作罢。

待到下锅煮好,掀起锅盖,两人却都傻了眼。
白晃晃一片米汤,粽叶松散著漂浮在上面,显是方法不对,未将其扎好。少年咬著唇沈默不语,眼中难得兴奋的光也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雪颜忙拿木勺翻了几下,总算找出仅有的一个幸存,边盛出来边笑道:“哥哥第一次做,已经不错了呢……”
说著拉他到桌旁坐下,细细将那粽叶剥了,香气扑鼻而来,露出晶莹软糯的米粒,顶端还嵌了一颗红的小枣,煞是可爱喜人。

雪颜笑著递到他嘴边,看他垂著眼眸,轻轻张嘴咬了一小口,便拿回来,就著他咬过的地方也吃一口。
糯米香粘软腻,清香中带丝微甜,竟是意想不到的美味。
正欲称赞几句不让他太过沮丧,抬头却见他眉眼微弯,嘴唇抿著,似是想笑又拼命忍住。
片刻,终於还是伸手过来,轻轻在雪颜嘴角一抹,转而将那颗黏著在指尖上的米粒填入自己口中。

他这举动再自然不过,於雪颜看来却是诱惑至极。
琉璃眼转了一转,雪颜笑著伸出食指,点向他唇边:“哥哥这里也沾到了呢……”却不等他将手指移过去,唇瓣便已堵上。
湿热的舌尖沿著他的唇型细细描绘,始终未敢探入,只是轻轻含住那两片柔软吮吸一番,便已如饮蜜般清甜。

这一吻不知盼望了多少年,唇瓣贴合,便似怎样都不够。如此不知多久,直至察觉怀中身子开始细细颤抖,雪颜方才惊觉,慌忙松开。
少年唇上水润一片,眼中竟也一片氤氲,晃了几晃便落下泪来。
雪颜心中一震,欲上前替他抹去那两行泪水,怔忡片刻,却又後退两步,转身蓦然走出宅子。

穿过人群熙攘的繁华大街,直奔湖边,混乱的心绪这才平稳了些。
终於……还是惊到他了罢。
被人这样轻薄以待,又怎能不惊慌失措?可他心中明明不愿,却宁肯流泪承受也不忍推开自己……
难道这十几年的真情实意,换来的只是一味的隐忍退让,那强迫他的自己,又是何等卑劣不堪?

雪颜苦笑著摇头,胸腔中却闷滞难当。扔了几个铜板给那早已守候在一旁的船家,他默默斜靠於船仓边缘,犹做浮萍飘荡。
从那时遍野轻琼,到如今春绕天涯,辗转两世,只道此情不渝。
约好了这一世再续前缘,可若要彼此相爱,竟是这般不易。
似是一切归於伊始,唯有自己一人,仍旧傻傻守候那一约定,却不知兴许那人今生的红线,却是牵於另一人指上的。

从前骄傲的狐王可以无所畏惧,不信天意,如今,却不得不屈服。自己连前世那个铭心刻骨之人都未曾留住,今生,又可以奢望些什麽?
罢了,不如便这样罢。
只要他这生过得欢喜平安,与何人在一起,又有何重要?

白衣公子轻笑一声,手背轻轻遮到了面上。
端阳的日光,竟是这般刺眼呢。


谁剪番外-春绕天涯,水绕天涯(八)


在船上小憩一会儿,不觉时辰便已过午。慵懒地回到岸上,双脚踏上实地,心却仍兀自漂浮。
回到家中……该如何面对那人?
是该恍然顿悟,推说自己忘记他已经长大,还是装作不在意地笑笑,从此彻底忘记不再提起?
迟疑著已经走到宅前,雪颜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院中垂柳依旧,石桌静立,微风拂过,几片柳叶翻飞,似乎一切都与离开之前无甚不同。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忽然隐隐不安起来。

“哥哥……”快步跨过门槛,他试探地叫了一声。
庭院中安静如许,竟没有一丝回应。
忐忑著走进内室,空荡的屋中却静谧得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得清。
不大的宅子,几下便已转遍,仍是未能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胸腔里蓦地一紧,所有的思绪瞬间混成一团乱麻。

这一世,自己还从未与他像这样没有预先知晓地分开过,他……去了哪里?
是被吓到而无法再留在此处,还是也同自己一样,只不过想平静下心绪?似乎还是前者更有可能罢。
他……不想再见到自己了麽?
心中一阵抽痛,雪颜捂住胸口,缓缓坐於石凳之上。
即便他要离开,也要保他周全不受伤害方可。自小只呆在自己身边,甚至连话都无法说出,这样纤瘦柔弱的他独身一人,又怎能不被人压迫欺凌?

忧心焦虑间,却忽然想到,自己早已将内丹与他的灵魂融於一处,只是方才被一把火烧乱了心智,竟未想到用这个方法去寻出他的下落。
正欲凝神动念,门外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雪颜倏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在心里徘徊许久的那个人。

少年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著,白皙的面庞染上些急促的红色,点点汗水也停留在脸颊。见到他端坐院中,不知是怔愣多些还是气恼多些,抿紧嘴唇,眼圈立时便红了起来。
不等他发话,少年垂首转身,快步走到树後,任树干遮住身子,似是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这般窘迫的样子。

雪颜愣了愣,犹疑著慢慢走过去,却仍是不太敢靠近,生怕再像之前那样惊动了他。
少年的身影笼罩在层层柳丝中,隐隐似是有些颤抖。
“哥哥,方才……你是去寻我麽?”雪颜缓缓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你以为……我一个人离开了?”
少年强忍的泪终是落下,小小的脸上竟有些悲愤的意味。

不过还是个孩子。
见自己离开许久不归,他定是忍不住出去寻了罢。只怕那时自己尚在船仓之内,他遍寻不到,便以为不会再回来了麽?
自幼时至今,自己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懂事的他并未追问过任何父母之事,只是乖巧地听从著自己的话。
那不仅是生性善良淡然的缘故,而是对自己深深的信赖和爱,即使这爱,只是亲情。

踏前一步,将他搂在怀里,雪颜轻轻抚摸他柔软的黑发,“傻哥哥,我怎麽会丢下你不理?雪颜生生世世,都会守著你……”

犹记得上一世,自己对他说,“只要哥哥不负我,我定然不会负了哥哥。”
如今,纵使他情已不再,自己亦永不相负。

温热的水意一点一点浸湿肩头,怀中之人渐渐平静,却仍是不愿抬起头,而将脸颊躲藏在他的颈窝。
好好的一个日子,自己竟教他哭了这许多次。
歉疚让心微微刺痛,雪颜苦笑叹口气,“以後,我也不会再逼哥哥做不喜欢的事情……”

原本还静静不动的少年听他此言,却忽然想起了什麽一般,慌忙从他怀中挣出,脸红了红,低著头便快步奔回了屋中。
偌大的庭院只留他一人静立原地,衣摆随风微漾,如同那萦绕心间的淡淡愁绪。


谁剪番外-春绕天涯,水绕天涯(九)


微暖的日光透过窗子挥洒进屋中,淡淡的白粥香气若有若无飘过,惹得床上那人打个呵欠,慢吞吞坐起身来。
掀开床帐探头望去,桌上果然早早摆好了早膳,少年则站在窗边的书桌前执笔凝思,淡淡的阳光笼罩身前。
雪颜低头笑笑。
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又是他在照顾慵懒的自己了呢。

轻轻穿好衣裳悄声走到他背後,宣纸上赫然是两只机灵的小猫,一黄一白,身子团在一起,甚是娇小可爱。
少年微微笑著,不时抬头望望窗外,认真地再落几笔。
雪颜好奇地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庭院草地上那两个翻滚的小小身影正是他画上的这一对,不知是谁家刚出生的小猫跑来玩耍,嬉闹著你拍我一爪,我挠你一下,间或还欢喜得“喵喵”叫上两声,全然当作了自己的地盘。

“若是哥哥喜欢,改日我们也买两只回来……”
沈浸於作画中的少年不曾料到背後有人,似是被吓了一跳,扭头看见是他,却是脸色忽地一变,匆忙後退了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明显的避开让雪颜心中一沈,面上却轻轻笑了笑,转身去洗漱用膳。

说是白粥,却加了青菜肉丁,极是入味。才吃了两口,却见少年犹豫著也坐过来,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尚未用麽?”
递双筷子过去,少年却摇摇头,并不伸手来接。
心知他仍在愧疚方才下意识的反应,雪颜放下筷子,笑道:“再不过去画完,那小猫可要逃了……”习惯地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脑袋,怔了怔却把手又撤了回来。

少年抬起眼,咬住下唇,默默起身回到了书桌旁。

雪颜看著他有些孤单的背影,却再也无食欲。
那一日的鲁莽,造就了如今的尴尬以对。这几日,少年见了自己再也无从前的坦然,目光对上便即刻避开,白皙的面上浮起些不自在的红晕。
闲下来也显然心事重重,常常在院中一坐便是大半时辰,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些什麽。

惟有时光才能消磨一切,让他渐渐淡忘那段不愉快地回忆罢。可雪颜知晓,自己并无懊悔。
即使没有那一吻,自己终有一日,也会忍不住那样做,或许更甚。
早些断了念想,便不致纠纠缠缠。
再过几年,待他有了相知相守之人,对自己的眷恋自然便会渐淡。到了那时,不论他作何选择,都已无怨无悔。

有时错过,竟真实为可怕。纵使一切可以重来,一切尽在掌握,但若情已不再,却惟有无可奈何。

知他有心避著自己,平日里便用了些心。见他在屋中作画,雪颜便去院里角落,品茗闭目,远离他视线之外。
夜晚纵使困意再浓,也强打精神赏月饮酒,待他入睡之後方才悄悄上床。也只有此时,方能静静凝视他宁和的睡颜。

这般眉眼,这般面容,不知还能这样近地凝望多久?

再过几日,他便满了十六岁了,放在旁人家,已是可以收丫环甚至娶妻的年纪。想来那时,邻里必会有不少人请媒婆上门说亲,那……
替他将掀开的被角向上拉了拉,雪颜微微笑笑。
那就做他的父兄,替他寻个好人家的女儿,兴许,还能看到他的呀呀小儿。

到了那时,从前的一切,便只存在於一人的记忆之中了。


谁剪番外-春绕天涯,水绕天涯(十)


果不其然,不出几日,街头那个有名的媒婆便扭著胖胖的腰肢过来,手中团扇舞得飞快,一进门口,便笑靥如花地道:“叶公子,老奴给你带喜事来了……”
雪颜懒懒抬抬眼皮,仍旧坐在石桌旁又倒上一杯茶,顺带向窗那边一瞥,正在读书的少年也被这声音吸引得抬起头来。

媒婆愣了愣,大咧咧往石凳上一坐,“呦,叶公子这是没听到还是不理人啊……”
缓缓将盯著他的目光收回,雪颜淡淡一笑,“请说。”
“街头杜家的小姐正是桃李之年,人长得是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媒婆正滔滔不绝说著那一套,却被兀地打断。
“桃李之年?”白衣公子微微皱起了眉头,“年纪稍大了些……”

听他此言,那媒婆忙谄笑道:“虽说杜小姐已过二八年华,却是挑不上别人才一直未曾出嫁,再说,叶公子你相貌後生,来了这几年,容貌竟未怎麽变过,实则也已过弱冠了罢……”
捏著茶杯的手蓦然停住,“你这是在为我说亲?”
屋内轻微“啪”地一声,似是什麽落到了地上。
雪颜心中一动,尚未细想,媒婆却又道:“是呀,杜小姐那日游湖,对公子你是一见倾心……前些年小公子年纪还小,叶公子你无暇思虑,如今你若还不放心,老奴便再做件好事。杜小姐尚有一胞妹,现下正豆蔻年纪,姐妹嫁兄弟,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说亲一事,还要劳烦您替我推了那杜小姐,以後也莫要再提……”视线飘向窗边,少年的身影却早已不在,“至於那小杜小姐与舍弟……容我再考虑一下。”
那媒婆费了半天口水,总算还有半桩生意有望,望望那人绝美却没什麽表情的脸,又不敢再劝,只得嘟哝著走了出去。

杜家是城里的书香门第,无甚官场纠葛,也并无什麽铜臭生意。世代教书为生,虽是清贫却一家正直纯良。
若是与杜家结亲,想必他……会是平安无忧的罢。
撑住额头慢慢闭上眼睛,心中却不由自主回响著方才屋中那声微弱的动静,一时间心绪混乱,竟不知该将那阵悸动置於何处。

手忽地被轻轻握住,雪颜缓缓睁眼,少年有些微红却坚定的双眼便映了进来。一张薄薄的宣纸塞进手里,却是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

我不要娶妻,也不要离开你。

心像是跳漏了半拍,再望过去,少年乖巧地把脸紧紧贴在他的手心,片刻也不愿松开。
“你……”
很想问问他,是依恋还是爱恋?话在嘴边徘徊许久,却仍是没有开口。
“娶亲一事,留待以後再说罢。”笑著摸摸少年的头,装作未看见那焦急失落的眼神,“今早我听人说,待会儿会有戏班子来搭台献唱,哥哥想不想去凑凑热闹?”
少年眼中迷茫与无措交织,半晌,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待两个原本无心看戏之人赶去,戏台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只能站在後面於熙攘的人群中远远望著。
台上的戏子身著戏服,咿咿呀呀甫一张嘴,台下登时叫好声一片。
两人隔得远,也看不清究竟是哪一出戏,反倒周遭的人越聚越多,不时冲撞一下。
少年纤细的身子不多阵便给挤到一旁,心急地挣扎著想要回到雪颜身边,却拼不过那些人的力气。

雪颜几步过去,冷冷环顾瞪了一眼,原先还拥挤的人们惊愣住,纷纷避让开来。
“有没有受伤?”
少年微微摇头,眼里流露出一点欣悦。
停顿一下,雪颜轻轻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微笑道:“快看戏罢。”


11

眼睛凝视著台上,却不知那出戏究竟演了什麽。似乎所有的感觉,全部凝聚於相贴的手心。
察觉出少年的手略略颤抖著,然後下定决心一般微微用力反握住自己的,雪颜一怔,呼吸似也停滞。
想就这麽牢牢地牵住他,任凭什麽男子女子,就算再好的人家,也不舍把他交给别人。
世间能像自己这般疼他爱他的人,会有几个?
不愿见他受到丝毫的委屈,不愿见他在俗世奔波……可若那真是他的幸福,自己又有何权干涉?

掌心里纤细的手倏地抽出,沈思中的雪颜不由一惊,一时未曾防备,竟被他挣脱了去。
匆忙转头,身後的人群似乎有什麽人穿过而被挤得一阵骚动,却已没了少年的身影。
他……要做什麽?
来不及思虑,雪颜一阵心焦,慌忙追过去,却被重新涌上来的人阻住了脚步。
费尽力气冲出这片包围,却早已错失了追上去的时机。
後面的街上空空荡荡,哪还有他的身影,抓住小贩路人来问,也都说不曾注意。

身後还是那般热闹非凡,四周仍是这般风景如画,雪颜却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慌张,甚至恐惶。
一定发生了什麽,否则他是不会那样突然跑掉,就连告知自己的时机都没有。
心中猛烈一颤,仿佛被刺中一般,慢慢蔓延起疼痛。
这是……内丹的感应……

弯下腰,强忍住胸口处被狠狠攫住的痛苦,雪颜凝神静心,随著意念迅速追了上去。
感觉得到那个愈来愈近的所在,伴随著逐渐加深的锥心刺骨。
难道……又要再失去他了麽?又要再经历一次,那样痛彻心扉的寻找与追随?

霎那间,一幅幅景象於眼前飞快闪过。
漫天白雪中,血从那个人的嘴角留下,他却仍是笑著,伸手欲触自己的脸颊。
偏僻农家里,初生的婴儿闭著眼睛静静沈睡,那是等待多久之後的苦盼重逢。
郊外涧溪旁,孩童欢喜地笑著,在自己唇上印下轻轻的一吻。
而就在方才,少年红著眼睛对自己说,不要娶妻,不要离开。

又一次,他又一次就这样不管不顾放开自己……

手不由攥紧,指甲狠狠嵌入手心。不许,自己不许!
渐渐靠近,再靠近了,眼前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尾处,一个大汉歪倒在地,似已昏了过去,身旁地面上尖利的匕首泛著银白的光。
不远处,少年靠墙而立,胸口微微起伏著,眼睛却紧紧盯著那人,生怕他醒过来一般。

雪颜一步步跌跌撞撞走过去,猛地捏住他的肩膀。少年惊跳一下,转过头来,对上他的面容,这才松一口气,放松一般靠进他怀里。
只是手中却还紧紧攥著什麽,露出温润的一端白玉。
玉饰的佩带,此刻,却在那个大汉的手中。

松开怀中之人,雪颜慢慢走到那人身边,缓缓弯下身子。纤长的手指不待看清,便已箍住那个脖颈,狠狠收起。
昏厥的人脸色憋得通红,咳嗽著渐渐清醒,睁眼却见一张狰狞却绝美的脸,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雪颜只觉眼前一片暗红,眼眶似要烧起来,手指不断收拢,再收拢。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将心中的怒意燃烧殆尽,以及,那无边无尽的恐慌。

恍惚中,却觉得袖摆被什麽人拉住,用力扯动。下一瞬,转而整只胳膊都被人抱住,面前晃动的,是少年忧虑而焦急的脸。
意识缓缓回归原处,看看那人,早已又昏了过去,松开手,那脖颈上已是一圈红痕。
起身,目光凝视著身旁的少年。
没有受伤的迹象,浑身上下却是脏乱得看得出经历了一番追赶挣斗。

少年有些腆然地垂下头,似是怕他笑自己这一身不雅,又想到什麽一般抬起脸来微微笑笑,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白衣的男子却依旧面无表情,沈著脸慢慢靠近,用力握住他的手腕,迫使他松开了那只小小的玉莲藕。
“就是为了这个?”欲将人吸进去的目光狠狠望进少年的眼眸,那是仿似要粉碎一切的气势,凌驾於所有的隐忍与压抑之上。



12

泛白的指节眼看就要将那块暖玉捏碎,少年心急地伸出手去想要夺回,对方的动作却不知要比他快了多少步,瞬间躲过,另一只手却还不放松地紧紧捏住他的手腕。
“你都不记得上一世的事了,还要这块玉做什麽!”雪颜的眼睛慢慢漾起一圈红晕,“你都不记得我了,还这般紧张这块玉做什麽……甚至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
说罢,竟轻轻冷笑了声,“留著它,也不过是让你陷入险境,毁了……也好。”
琉璃眼中露出些骇人的光芒,便要施力化去那玉,少年惊恐地睁大眼睛,似是哀求一般拼命摇头,明知无用,却仍挣扎著上前。

“哥哥知道麽……我不是人。”邪魅而清冷的笑容渐渐浮起,“可是,却喜欢了你。”

狠狠捏住少年的下巴,趁他怔愣间,猛然堵住那两片薄薄的唇。
用力地啃噬吮吸,蛮横地翻搅纠缠。那是要将那人吞下去的疯狂,不管,不顾。
手臂越发收紧,将他压向自己,唇齿交濡,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唯有不断地缠绕,深入,纠结。

不许让他就那样再在自己眼前消失,不许让他再受一丁点伤害,不许其他人靠近他,也不许他与别人在一起!
那个人,生生世世,永永远远,都只是自己的。这也是深深铭刻於心的,他上一世的许诺。

就算不记得又怎样?自己记得便已足够。
前世的一点一滴,都可以讲与他听。今生的时时刻刻,只需与他共行。
即使他不愿,也绝不会放他离开。
要把他狠狠地捆在身边,寸步不离,让他再也不敢这样轻易地松手,把自己一个人甩在身後。

雪颜低声喘息著松开怀中之人,那单薄的唇早已被吮得红肿不堪,泛出水润的光泽,隐隐还能看出些深红色的齿印。
面色潮红的少年却仍呆呆立在原地,似乎连呼吸都已忘记。
“你害怕也好,不愿也罢,都不要妄想我会再放开你……”琉璃般的眸色加深,带了点冷冷的笑意,“不是说不要娶妻麽,那我就遂你所愿。”

毫不留情地扯过他的手腕,口中喃喃低念几句,瞬间便回到了湖堤边的宅院中。少年跌跌撞撞跟在身後,随即被拉进室内甩到了床上。
双臂支撑著覆在他的上方,雪颜压低呼吸,低头凝视。
少年的眼眸清澈如许,似能映出自己满是怒意与欲望的面容,水与火的差别,竟是如此之强烈。

雪颜心中一怔,犹豫著放下床帐,再次俯身过去,手指尚未触及那柔软的衣料,却又硬生生停在那里。
太过安静,太过宁和,反倒教人不忍再去触碰,去欺凌。
身心慢慢冷却下来,雪颜缓缓起身背对著他,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口气,沈思一阵又咬牙道:“总之,我不会放手的。”

气恼著掀开床帐,转身欲下床,却听得耳边一个声音轻轻道:“那为何现下……仍要离开?”

身子猛地震了震,雪颜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般慢慢回过头来,却见少年脸颊微红,抿嘴笑著望著自己。
“你……”
“这一世寻到了我,又要让我与那什麽小杜小姐一起,可见……”
话音未落,床边之人已翻身扑了过去,狠狠将他吻住。
似乎这一吻,便是连接两世,从此不再分离。
许久之後,松开那已被蹂躏得红的唇,雪颜却还不依不饶伸出舌尖去舔他的耳垂,身下之人立即一阵轻颤。

“哥哥……”想要确认一般轻轻叫著,便得到“嗯”的一声柔暖的回应。
“哥哥……哥哥……哥哥……”
不知是谁的泪水将相贴的面庞打湿,紧紧搂住怀中之人,胸口中涌动的是压抑了多年的伤痛,哀怨,委屈与爱恋。
细碎的轻吻渐渐变得热切而难以自抑,紧贴的身体不能靠得再近,厮磨著缠绵在一起。

温柔旖旎,情深难抑。

醒来之时,月光映进,却不知是什麽时辰。
低头望向少年安心的睡颜,这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童,也是自己永世不变的爱人。
怀中之人动了动,习惯性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如同过去的那十几年。
雪颜轻笑著抚摸他的脸庞,又凑过去亲了亲,终於还是将他弄醒。

“几更了……”少年迷蒙著睁开眼,嗓子仍有些嘶喊过的沙哑。
没有回答,雪颜伸手下去,轻轻按抚那仍有著些灼热的穴口,“痛不痛?”
少年面上一红,慌忙挣脱开,抱著被子转过去面对著墙壁,不欲与他对视。
雪颜笑著凑前,下巴搁在他裸露的肩膀上,轻吻他耳垂几下,却又忽然想到了什麽,问道:“哥哥不是喝了那孟婆汤麽?又怎会突然想起前世的记忆?”

少年低下头,轻轻笑道:“谁说我喝了?”
雪颜心里一惊,却听他又道:“我同那婆婆打了个商量,她只取我数年记忆,待到今世十六岁之时,便可忆起所有之事……只是这十六年中,却是与普通小儿无异……”
雪颜皱起眉头,“她怎会那样好?定是有什麽所图……”
少年顿了一下,“还有一个条件,便是在这之前,我不可开口说一句话,否则便会前功尽弃,回忆永逝……”

“我虽不知她如此的用意,却觉得出她心肠并不坏,否则也不会这般帮忙……”
雪颜又气又笑道:“是了,我都忘了,哥哥眼中没有一个坏人呢。”
少年赌气般轻拍一下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自从出世,我虽无丝毫记忆,却隐隐记得不可开口,而且,也确是不愿开口……心中似乎总是难过得紧,却不知道究竟在为何而心伤……”

雪颜收紧环抱住他的胳膊,低声道:“都是我……对不住哥哥……”
少年轻笑著握住他的手,“其实,慢慢的,我便欢喜起来。脑中隐隐也有了些从前的画面,只是却看不清楚。直到端阳节那日,你……我这才有些了然,也记起一些前世的片断……只不过那时我毫无所知,猜测不出究竟怎会如此……但却知道,心中对你,与以前总是不同了。”

少年兀自回忆著,全然不觉身後之人已沈默著许久未曾开口。
“渐渐的,记忆愈见清晰,终是在方才小巷,你……我之後,全部忆起,自然便也可以发声说话……”

少年弯起嘴角,笑得愉悦,却听雪颜在身後冷冷地道:“这麽说,哥哥一早便记起来了?”
“……只是些微一点。”
男子轻哼一声,“那最近这段日子,总是想起不少罢……”
“……”
“原本十六岁生辰才是限定之日,哥哥能这麽快记忆全都恢复,看来雪颜的功劳应当不小……”在腰上轻抚的手直转向下,一根手指毫不留情探入刚刚合拢的那处,引得少年一声惊呼。“你可知道,我这段日子是怎样过来的?”

笑声中却带著令人颤抖的寒意,抽出手指,不顾他的挣动,雪颜轻笑著猛然挺身而入。
呢喃著舔弄少年细致的肌肤,“哥哥欠我的,我可要一点一点全都讨回来……”

帐内断断续续响起缠绵的喘息与低吟,柔美月光挥洒入室,书桌上一只精巧的白玉莲藕泛起温润而氤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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