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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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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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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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脚印、证明我来过
爱情手表+番外by水飒飒(温柔攻x阳光受)
攻:端木青磊 受:周林
剧透(搬来的):现代文 另类穿越 菊洁感情洁~比较清水
开始是小受接到了小攻的婚礼邀请函(木有新娘的),小受小攻是以前的同学,但是并不是熟,小受接到了邀请函也没啥感觉,后来偶然之下捡到了一块手表,已经坏掉了,不过小受总有一种“把捡到的东西拟人化,然后舍不得丢掉”的想法。(捂脸,跟我好像)于是手表君被捡回去了~~~之后小受摆弄手表的时候,穿越到了以前。
这个文里的穿越跟以前看过的通俗穿越文不一样,那块手表是媒介,小受把手表上的日期和时间调一下,然后带上,就穿越到那个时候了。而且穿越过的时间就不能再去了,就是说,如果你穿越到过95年,那么94,93什么的都不能去了。
第一次穿越就“解救”了小时候被人欺负的小攻。(手表是小攻的,所以穿越回去的地点是小攻附近)之后小受就开始穿越过去,后来被小攻的妈妈当成了小攻的小叔,没法子才给小攻补习,之后小攻小受慢慢的产生了感情~~~这时候小攻已经初中快毕业了,有次小攻让小受去看他的球赛,小受答应了,穿回现在,有人找小受喝酒,结果小受喝多了,调时间的时候调多了一天,比赛已经过去了,于是小攻很失望,有点气小受,不理小受,后来小受又回去,酒没醒,于是乎,不小心跑到了离小攻踢球的半年后,小攻看到小受激动的呀,小受就说去旅行了,心里一个劲的后悔 为神马要喝酒!!
再后来,小攻小受相亲相爱了。再后来,小受出了车祸,手表坏了,这时候的小攻是18岁,然后小受回到现代,知道原来小攻的那个“婚礼”其实是为了小攻爱了10年的人准备的,也就是小受。现在的小受是28岁,因为小受之后就没有手表没回去过,但是小攻一直爱着小受,后来婚礼结束,小攻把小受拽住了,于是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销售旺季,每天总是加班到很晚。虽然周林素来以精力过人而自夸,可是连续通宵了三个晚上後,脚下终究也变得虚浮起来。
夜班的车子是有,但是半小时才有一班,周林站在站台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考虑是否要打车回家。
脑子有些含糊不清地运转了半天,朦胧想起这个月的交通补贴好像已经到了限额,自己掏钱的话也不是不舍得那三四十块,只是月初刚败了PS3,手头再不收敛些,月末就只能厚著脸皮回家吃父母。
"啊,还是算了。"周林在夜半的凉风里缩了缩肩,转动起因为长时间坐在电脑前工作而僵硬的脖子,扫视空无一人的四周。
路两旁的大楼基本都熄了灯,静静矗立在黑夜中仿佛随时会倒下的巨大怪兽。马路上的路灯倒全亮著,一想到这些路灯只是为了像自己这样的少数夜归派而点燃,就觉得其实人生还真有些奢侈。
因为自诩是享乐派,所以这种奢侈的感觉也算是一种享受──周林加班後恶劣的心情因为路灯而好转,无意识地哼起了不知从哪听来的歌。
"滴答。"
一个细小微弱的声音突然传进耳朵里,拨动了午夜敏感的神经。周林一瞬停住了呼吸,看过太多灵异奇幻故事的大脑里瞬息间闪过N多画面,从午夜凶铃一直到外星ET。不过强烈的现实感还是驱散了心头的小小惊悚,周林寻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觉站台一侧的垃圾桶旁,躺著一只银色的手表。
手表?确实是手表,虽然距离稍有些远,却不会看错。周林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将它捡了起来。
──是块奄奄一息的手表。
当看见表盘上向前向後犹豫跳动著的秒针时,周林这样想。刚才的那声响动,大约是这块表最後一次有力的跳动了,从表面上的破损程度来看,这块表应该是被有意丢弃的。在想著是不是该把表放回原位比较好呢,又突然觉得这样的话这只表实在有些可怜......
会将捡到的东西拟人化,然後擅自对其产生同情怜悯的情感──这就是周林常被朋友认为奇怪的地方。虽然自己也会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似乎有点不同寻常,不过也没觉得有什麽不好,周林摸了摸表身上细致漂亮的花纹,半是开玩笑地说道"我来收留你吧",然後放进了口袋。
回家的车子很快就等到了,因为半夜无人的缘故,几乎是被一路狂飙著送到了小区外的车站。步行三分锺是自己所住的小楼,二层的楼道灯坏了,所以只好摸黑按了半天防盗大门的密码,最後倒是开窍地掏出了手机照明,终於在天亮前爬到了自己凌乱的床上。
衣服也没脱,就这样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醒来时先是觉得头疼,然後是身体的沈重,周林看著床头的闹锺,觉得自己的寿命一定又减了不少。
翻了翻身,感觉好像有什麽东西搁著腰,周林伸手摸了摸,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了之前捡到的那只手表。
手表已经完全停止了走动,垂头丧气地耷拉在指间。周林看了一眼,随意的将它放在了电脑桌上。
接下来,起床、洗澡、换衣服。在锅里煮著面条时,趁空下楼取了这两天的报纸,信箱里除了一大堆的传单广告,意外还有一封红色的喜贴。一边吃面一边看著喜贴上新郎的名字,周林模糊地想起这个人是自己小学及高中的同学。
端木青磊。不错,就是这个名字。小学的时候自己还是个没有见识的蠢小孩,所以一直觉得四个字的名字又拽又欠抽,端木青磊那时候的个性又很内向,因此自己与他同桌时似乎没少欺负他。
三年级後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的缘故自己转了学,再见他便是在高一。因为小城市里只有那麽一所重点中学,所以成绩还过得去的旧友都理所当然地在此重聚了。不过与小学的印象不同,高中时的端木青磊已经开朗了很多,当然还没到自己那种乐天的程度就是了。虽然是曾经的同学,气场的缘故,从高中入学的一开始就处在两个交集甚少的朋友圈,所以真要说的话,自己与他一直是在同一个班上课的两个星球的人。
连长相都已忘记的人,居然还能收到他的喜贴啊......
周林想著,扒完了最後一口面,将红色的帖子在桌上随手一放,趁著外头还有太阳,开始了休息日难得的大扫除。
擦完桌子拖好地,接下来只需把堆积下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调好时间启动程序後,不知觉又对著旋转的内缸发了半会呆,反应过来时,才知道自己已被加班结束後的空虚感包围了。
如果可以找到什麽热衷的东西就好了,不仅可以消磨时间,而且还能成为精神寄托,就算是奇怪的信仰,只要能解救加班中的我就好了。周林想。一面走进房间打开了电脑,准备登陆一下许久未上的游戏。
新买的PS3就在手边,不过却不怎麽想碰,等待游戏连线的过程中,周林拿起之前放在鼠标附近的手表,毫无目的地拨弄著一侧的表耳,表盘上的指针因此飞速旋转起来,等注意到时,似乎连万年历上的年月日期也被改变了。
哇,乱了。
周林试著往回拨了拨,但是没找到窍门,越调越乱,於是最後索性就放弃了。
算了,还是等拿去修的时候再让师傅调好了。周林想著,摸著表带把玩,眼睛盯著电脑屏幕时,又鬼使神差地将表扣到了自己的左手上。
表身初绕上手腕时还有点冰凉,过了一会就变得与体温一样,周林将表带扣合又拉开,反复玩了几下,突然因为莫明袭来的睡意闭眼打了个哈欠。
谁知睁开眼後接下来的一刻,却让周林怔了整整十分锺──
眼前的景象依旧现实无比,但是自身所处瞬间从家中卧房切换为常去的公园里的凉亭,这样超现实的情节却让周林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真实的梦。
现在的我,是睡著的吗?周林反复询问自己,不敢挪动半分。手脚仿佛要回答这个问题,不断传来真实的感受──不是梦里那种虚无的控制感,而是真真切切连在自己身上的血肉的感觉。
还是不敢动,但是始终保持同一姿势似乎会让身体僵硬,周林试著开始转头打量四周。
打量的结果是再次确认此处确实是自己熟悉的离家三公里外的公园,只是亭子似乎被翻新了,感觉上和前月来时有些不同。
周围没有人,作为建在偏僻处只作休息用的亭子,这样门可罗雀的情形倒也正常,但对於现在的周林来说,却有说不出的诡异的意味。
大概,其实刚刚在家里的才是我做的梦?突然想到这一点,周林迅速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然後失望地发现所穿的衣服和拖著的拖鞋没有改变,左手上也确实戴著刚才扣上的手表。
或者是我自己跑到公园来但中途失忆了?周林想著,又否决了自己。闭眼睁眼的瞬间衔接得如此紧密,就说是失忆也是一样的超现实,这样想的话,还不如说自己无意间遇见空间断层更科学点......
乱七八糟地想著些有的没的,亭子旁的灌木後头隐隐约约传来小孩子的声音。想著"总算是有人来了虽然看来只是小朋友",周林起身向那边走过去。
穿过灌木後是片低了一级的空地,空地上不出所料有四五个孩子正围在一团,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做什麽。
走近看了一会,才知道是其中的四个正在欺负剩下的那一个──带头的小鬼用树枝挑了条肥肥胖胖的毛毛虫,对著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说道:
"吃掉!不吃的话就把你踩坏花的事情告诉老师!"
边上的孩子也在起哄:"吃喔,吃喔!喔!喔!"
"我、我不是故意的......"被强迫要吃毛毛虫的小男孩抽泣著,恐惧地看著自己的同学,眼睛里满是无助。
哇靠,简直是低龄版的校园暴力!周林心里想著,故做凶恶地走上前去,大声呵斥道:
"喂,你们几个,在这里做什麽?!小孩子不要到处乱跑!"
"哇──"毕竟是孩子,只这一句便一哄而散了,丢下仍在哭泣的小男孩,抖得更加厉害。
虽然觉得对於软弱的孩子还是不要施与太多的同情比较好,但这样看著还真有点可怜。抱著这样的想法,周林走过去蹲在了他身前,放轻了声音:
"喂,小朋友,别哭了。乖啊~"
"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
似乎是因为得到了安慰,小男孩反而更加委屈的低头哭起来。周林一时无语,挠了挠头,继续安慰道:
"哥哥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乖,不哭了啊~"
"呜呜,我、不是、故、故意的......"
"我知道,小朋友最乖了,肯定不是故意的,先不要哭了,乖乖~"
"呜,我真、真的不是、故意、的、的......"
"我知道我知道,老师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先不要哭了,乖,再哭就不乖了,来,眼泪擦擦~"
"呜,呜......"
如此反复几次,小男孩终於渐渐停止了哭泣,已感无力的周林牵著他的手,带著他坐在空地边的石椅上。
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团纸巾,周林替小男孩擦了擦哭花的脸。然後看清不再皱巴著脸的小朋友其实长得很可爱,清秀端正的五官十分讨喜。
难怪会被欺负,估计其实是被喜欢著的吧。周林心想,又替他擤了擤鼻涕。
小男孩终於平静下来,似乎是对"救"了自己的人很有好感,抓住周林的袖子怯怯叫了声哥哥。
应了一声,然後顺势摸了摸他的头,小男孩就腼腆地笑了,周林一面惊讶於孩子转变心情居然如此迅速,一面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身为家长的错觉。
不管小朋友是否能听懂,还是唠唠叨叨地对他教育起来:
"你呀,怎麽这麽胆小呢,男子汉应该天不怕地不怕才对。再说踩坏花花草草虽然不好,但也不是什麽大事,老师顶多说你一句,又不会打你,会比吃虫子可怕吗?你的同学如果欺负你,为什麽站在那里给他欺负?他骂你你就骂回去,打你你就打回去,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难道你爸爸没跟你说过吗?"
最後一句,小男孩终於有了反应,却是摇了摇头。周林正想著估计老爸同志也是那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脚虾,小男孩糯糯说道:
"爸爸不在。爸爸在天上。"
周林一愣,下意识地将小男孩往自己怀里一搂,心里想著居然这麽经典的单亲小孩都让自己遇见了。
"所以!"周林捏捏怀里的小脸蛋,"所以你就更要乖乖的,不能老哭,经常哭的话胆子会变更小,那就会惹别人来欺负你,知道吗?"
"恩。"这种逻辑,似乎能让小朋友接受。小男孩点了点,握起了小拳头。
於是一大一小两个男子汉对著空地上的垃圾桶起誓:一定要乖乖的不哭,再也不给人欺负。
时间过得很快,不久小朋友们集合的哨声就响了。聊天时知道小男孩是在春游,周林忙催促著他快回去老师那边。看他跑过空地时又赶上去,从口袋里掏出颗奶糖塞进他手中,笑著说道:"别给人家抢去哦。"
"恩。"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突然扑过来抱住周林的脸亲了一下,然後笑起来,露出一口小白牙。
感觉脸上湿乎乎的,似乎沾了好些口水,周林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对了,还没问,小朋友你叫什麽?"
小男孩眨了眨眼,却先转身跑了,一直跑出好几米,才转过头来大叫道:
"我、叫、端、木、青、磊!大哥哥再见!"
"什、什麽?!!!"周林睁大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要追上去问时,左手上的表却被衣服上的扣子一勾,嗒一声松开,从腕间滑落。
表落地的瞬间,周林眼前一花,猛然发觉自己正站在自己的卧室里,客厅的洗衣机未停,还在嗡轰轰嗡轰轰地旋转著。
怎、怎麽回事?!心中呐喊起来,头一点一点低下看著地上。银色的表静静躺在那里,万年历上的日期指示著1990年4月11日,时间则是午後1点半。
──"难道,我刚刚回到了17年前????"
周林抱著头蹲在地上,一时思绪万千──
"难怪总觉得那帮小孩有那麽一点点面熟,校园暴力也暴力得那麽熟悉,那个带头欺负端木青磊的死小鬼不就是我吗!哇哇哇,我当初原来这麽邪恶吗,居然还逼人家吃虫子,简直是暗黑大魔王......等等,二年级下半个学期开始那家夥好像确实有爆发过,好像就是在春游回去没多久,我把他的一颗糖抢来吃掉後,被他从台阶上推下去过,虽然只有三层,但是还是磕到了牙齿,那半截牙一直在换牙前都还被人取笑所以印象很深刻。从那以後一直到三年级转学我们好像都不怎麽说话,我也没去惹他了,难道说──"
"那颗糖就是我给他的那颗?!"
该说自作自受好呢?还是善恶终有报呢?一想到自己居然在鼓励别人反抗年幼的自己,周林的心情不知为何便有些复杂。
他捡起地上的表,抓了抓耳朵,意犹未尽地想著:
看来这个东西,值得好好研究一番......


这天是周三,从职业立场来说,本应是周林一周里最忙的一天。不过此时的他却穿著一身便服,优哉游哉地靠在天桥的栏杆上,喝著路边买来的一块钱的冰镇饮料,看著桥下川流不息的车队,哼著不成调的小调。
左手腕上戴著的手表偶尔反射出苍白的光,闪进周林眼中时,挑逗得他一阵出神。
几天前第一次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回来後便察觉元凶是这只手表。除了略微的惊吓,更多是觉得新奇与刺激,那之後便实验性地又玩了好几次,渐渐推测出戴著手表穿越时的一些规则:
首先先将自己现实所在的07年9月份的时间点定为A,将时间起源(假设存在)的某一时间点定为B,那麽时间正常流逝就可以看成是从B到A的时间轴x。

时间轴x
├───┼─┼───┼────→
B  C  D A 

第一规则:如图直观显示的话,戴著手表能穿越的时间范围就是BA段。周林将之称为"理论可穿时间"。换种直白说法,就是只能回到过去,无法去到未来。
第二规则:依旧如图,设C点、D点为A与B间的某两个时间点,当用手表穿越到C点,并一直待到D点再回来後,那麽下一次可穿越的时间范围就只能是DA段,BD段的"理论可穿时间"失效,而DA则是"实际可穿时间"。
发现这一点,周林已穿越到了一元硬币开始广泛流通的93年,用几枚硬币换了旧版的五块再想穿回89年去买一直很怀念的某家小店的臭豆腐时,就发觉无论如何拨动手表都不管用。
第三规则:CD小於3,单位:小时。就是说,穿越回过去并在过去逗留的时间无法超过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到了还未摘下手表,表带便会自己松开。关於这点周林屡试不爽,便算用胶带粘上也是一样。
第四规则:每日穿越次数上限为三次。
以上四个规则,便是周林发现的手表在时间上的穿越限制。
不过如果只是这四点的话,还是能让周林自由自在地穿行於过去现在,利用物价差异快乐地生活。买个头奖彩票给过去的自己,或者怂恿家人进行已知成败的投资,这类的想法也曾有过,不过仔细想想的话就知道,这样刻意改变历史的做法说不定反而会招来某些无法预料的恶果。想想自己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也算平顺,家族里也从未有过什麽令人扼腕的痛苦回忆──与其冒险致富,还不如顺其自然。
时间规则已知,接下来便是空间规则。
第一次穿越是在公园,第二次是在人民路後头的小巷口,第三次是小学的男厕,第四次是新华书店的二楼......
单从空间点的分布来看,这些地点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乍一看能找到的共通点是穿越的当刻周围绝对没有人。但是这个世界上同一时刻没有人的地方多到海里去了,为什麽偏偏就是穿越到以上那些地方,这就让人觉得摸不著头脑。
不过之後不久,经过了第七第八次的穿越之後,周林还是发现到了第二个共通点,那就是──
"喂,端木青磊,等一下,赵小晓要去那边买东西。"
看!来了!
周林背著人流扒紧了栏杆,努力让自己变成毫无存在感的路人甲。
随後,四个青涩少年模样的小鬼从他身後陆续走过。被叫端木青磊的那个有点沈默,比起其他叽叽喳喳的三个,相对感觉就要成熟一些。
"果然是这样......"周林挠挠头,看著天空。
所谓的第二个共通点,就是在穿越後十分锺内,必定会在穿越点附近遇见他──端木青磊。
第一次是直接接触,第二第三次因为穿越点附近人多,所以也没有注意到,第四第五次看到了估计也没认出,一直到第七次才觉得这个小孩怎麽总遇见,然後第八次仔细看看,才发觉是比第一次遇见时已经大了四岁的端木青磊。
小孩子成长的时候原来改变这麽大麽?周林想著。大约是坚强起来不再哭了,所以眼神都有点点凌厉了,个子也高了一些,这样倒是有点接近印象里高中版的端木青磊......不过不知为什麽,还是觉得之前那个小小的更可爱一点,吧唧一下还会亲得别人一脸口水,不知道用这个笑话他的话会不会害羞......
总之,穿越的空间规律就是围著端木青磊转。虽然不知道为什麽是他,不过限制其实也不算太大──
生活的城市小,城西到城东三个小时倒也差不多,如果是没什麽野心地只想买些便宜的东西尝尝以前吃过的美食,其实三个小时也就够了。
──我还真是容易知足的人呐~~~
周林在心中叹到,抖抖背包里的一大堆硬币。此次穿越的时间是1994年7月份,新版的纸币依旧还不能用,会被人当假币没收,幸好自己从小就有积攒硬币的习惯,只要找出发行年份是94年以前的就行。这次带了约一百三十块,足够去城南书市买下那套自己当梦幻来憧憬的连环画──上初中前的暑假曾在书市看到过,之後以做家务为交换条件从老妈那里要到钱後,却发觉书已被人买走了。现在看来,买走的人,其实就是13年後的自己。
──怎麽觉得,我总在跟过去的自己作对?
周林哈一声笑出,心情愉快地下了天桥,却未注意到马路对面投来的某个少年疑惑的目光。


1994年7月20日,下午一点半,城南书市。
与卖书的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後终於以一百一十八元的价格达成协议。接著周林将装钱的袋子一掀,从中倒出大堆的硬币来。
"我说,你就没有整钞吗?"老板皱起眉,抓了几枚硬币问道。
周林嘿嘿摇摇头,无视老板的不满,埋头十个一堆十个一堆地数起钱来。
老板无奈,跟著一起数,大约觉得爱在书市淘书的本就是些怪人,所以也没有继续追究。
将买到的整套连环画放进背包,只要脱下手表,就可以立刻回家。不过三个小时还未到,感觉上也还不过瘾,周林决定再到附近的小店逛逛。
手边就剩下十五块钱,也是自己目前拥有的能在94年使用的最後十五块。回去後虽然也能通过某些途径弄到旧版的钱,不过终究是有限额的。
要不要干脆一下跳到新版人民币发行的99年?周林犹豫起来。94到99,起码五年时间,若是就这样直接跳过,感觉实在是浪费到会遭天谴。
乱七八糟想著,周林走到自己以前常去的那家小吃店里坐下,点了一碗绿豆汤和一盘炒面──这个时间段看来像是迟吃的午饭,不过对於周林正常的生物锺而言,却是消夜。
胡噜胡噜吃完了总共才三块五的食物,周林意犹未尽地又叫了一份煎饺和一碗冰豆浆,等待的过程中小店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感觉应该是附近做生意的小老板们岔开时间来吃饭。
五张桌子很快就被人坐满了,新进来的人便只好与他人拼桌。周林闲来无事便从背包里取出书,快乐地检阅起13年後才到手的战利品。
果然是梦幻般的存在!周林一面感动著,一面又想幸好不是被小时候的自己得手,否则即使当时再珍惜,13年後也不定被丢到什麽地方去了。
所以这就是命运啊,命运~
周林想著,终於抬起了头,接著便被对面不知何时坐下的人吓了一跳。
端、端木青磊?
少年背光坐著,不过小小的脸部轮廓依然清晰。短短刘海下一双丹凤眼,直直盯著周林看著。
他、他怎麽会在这?这个时候应该装不认识吗?干嘛看著我?应该不会认出我吧?
各种问题仿佛电视下方的滚动新闻条般从脑子里一一掠过。短短三秒後周林决定,只要对方没有进一步的行动,那麽无视最高。
大约会在这里遇见也是碰巧吧?周林偏头看著地面,努力不去与少年对视。
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过了几分锺,煎饺终於被端了上来,周林夹起一只蘸了蘸醋,送进自己的嘴巴里。
"刚刚...那本书,好看吗?"
"咳,咳。"因为没想到对方会在这时候和自己说话,周林小呛了一下,恢复平静以後抬起头,发觉少年依旧在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
只在小学二年级见过一面的话,四年後应该已忘记长相才对。但如果说确实不认得的话,端木青磊是那种会对陌生人所看的书感兴趣的人吗?周林不敢肯定,只有先拿出已放回包里的书示意道:
"啊,你说这本吗?"
"恩。"端木青磊点点头。
周林於是将书递了过去,"不知道别人会有什麽感觉,不过我个人还是很喜欢。"
"哦,谢谢。"端木青磊接过,小心翼翼翻了几页,脸上渐渐流露出类似"什麽啊,原来只是本连环画"这样失望的表情来。
如果是以前的话,这样的反应大约会让自己非常不快,不过现在的周林却觉得这一点上,端木青磊坦率得还蛮可爱的。不禁微笑了一下,将书从他手中轻轻抽了回来。
"不感兴趣吗?"
"恩。这个不是小孩子看的吗?"
差点笑出声。明明自己也还是孩子,却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这种话,周林又咬了口煎饺,笑著说了句"大人也是会做梦的。"
端木青磊沈默了一下,低头,大约是觉得无法理解,所以没再搭话,而是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胡乱搅拌起刚刚端上的面。
这样看的话,大约真的只是碰巧遇上的。书的封面看起来很有意思,会感兴趣也是正常的吧。周林暗暗想。既然如此,只要平平常常吃完东西,然後付完钱走人就可以了,下次穿越的时间间隔要稍微拉大些,否则出现的频率太高,应该会引起怀疑吧......
盘算了一番终於准备起身,正要叫老板过来收钱,一直埋头吃面的少年突然又抬起头,看著周林:
"叔叔,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周林猛得呆住。
──叔叔?四年前叫哥哥现在叫叔叔?我哪有那麽老?这孩子故意的吧?不,不对,重点不是这里。
周林故做皱眉思考状沈默了半天,对端木青磊回道:"好像......没有吧。我记性很差,没什麽印象......"
看他有些失望的样子,又用突然想到似的表情留有余地地说道;"啊,不过......如果你是住继光路那一带的话,倒是有可能,我一般上下班会路过那里。"
端木青磊住在继光路自己当然知道,这样说的话,就可以为自己今後再次出现找到合理的解释,继而大大降低可疑程度,简直是最完美的回答。
"真的?"少年相信了周林的话,"难怪我觉得叔叔很面熟。我就住在继光路上。"
"那就难怪了。"再次给予肯定,周林不禁觉得小孩子真好哄骗。不过毕竟是引起了注意,以後还是应该多加小心。
以为少年已经不会再有疑惑,周林心安理得地付钱离开,随後找了个无人的小巷,脱下了腕上的手表。
卧室床头闹锺上显示的时间还是晚上七点半,不过因为今日已在过去呆了将近六七个小时,所以一看见外头暮色沈沈的天空,眼皮便不自觉地开始打架。
周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脱掉了夏日的衣服,然後颤抖著钻进已开了电热毯的被窝里,沈沈地睡了。

梦里大约会有连环画上年画般的大将军,以及便宜到让人落泪的美食,说不定还会有一个哭鼻子的小鬼或是丹凤眼的少年......
可是谁知道呢。因为醒来就会忘记吧。


连续穿越十几次,一开始的热情便与其他时候一样,当对穿越这种事情觉得习以为常後,便渐渐熄灭了。
已经不会一天三次一天三次的满限额使用手表,一个是因为生物锺无法调剂每日突然多出的七八个小时,其次是一时也想不起更多想回到过去做的事,另外还要补充的就是能使用的钱也只剩下一点点──如果短期内还无法弄到旧版的钞票,周林便只能考虑去99年10月以後玩了。
──不过吃的话,还是越早年份越便宜吧......还真难决定啊~
1994年10月14日下午7点半,26岁的周林坐在S中学後门旁的一家小店里,这样想。
这次穿越,主要是为了吃晚饭。因为穿到了S中学,於是便在暗处目送端木青磊回家後,决定到这附近有名的某家小炒馆用掉最後的钱。之後的打算,在饭菜端上来後,便被周林抛至脑後。怎样都好,总之填饱肚子为先。
胡吃海塞也只花了二十不到,半小时後周林摸著滚圆的肚子走出店外,陶醉在了迎面吹来的凉爽秋风里。
风中隐隐透著股焦煤的气味,那是在学校里简陋的运动场上常能闻到的味道,周林虽然不是运动型的学生,但是初中高中也没少在学校踢球踢到很晚才回家,现在闻到这个味道,无疑便觉得有些怀念。
去S中的操场上散散步好了......虽然不是自己读过的初中,就当参观吧~
这样想著,周林已钻进了後门旁的小门,然後穿过两栋教学楼,来到操场。
虽然已过了八点,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跑步,周林留心走在外道,以防阻碍到别人。
──青春就是好啊。
又一个学生从自己旁边呼哧呼哧跑过去,周林看著那穿著白色运动服的背影,再次感慨。之後又想到,这个时候的自己,大约也正在某处与朋友玩著球吧。
"诶?小叔?"
操场一旁有个学生家长模样的女人匆匆走过,在经过周林身边时看了他一眼,突然如此惊呼道。
"啊?"周林一怔,停住了脚步,仔细打量对方。
虽然操场的路灯昏暗,几秒锺後周林还是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她,告诉对方认错人後,女人反而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不记得了,毕竟是远亲,而且只见过一面嘛。不过就算你不记得,我还是不会忘的,前几天还和磊磊翻出你的照片看过──小叔你一点没变,还是那麽帅。"
"啊、啊?"短短几句话,却让周林更加吃惊,尤其"磊磊"两字,让他忍不住在心中叫道:难道她是端木青磊他妈?难道我跟他小叔长得很像??
"说来也是十几年没见了,磊磊都长大读初中了,呐,就是这所学校。今天这麽巧磊磊班主任找我谈话,因为要看店本来想换个时间的,不过幸好没换,否则就碰不见你了。对了,小叔你在这里做什麽?"
"在、在附近吃饭,过来散一下步......"要赶紧解释对方肯定是认错人了,"那个,我......"
"哦,果然是很巧啊,差几分锺可能就碰不到了。不过如果早一点,说不定可以遇见磊磊,他回家一般都挺晚的。对了,小叔你还没去过我们家吧?我们家就在附近,就是後门出去往左那条街走到底,然後拐个弯,再向右转就到了。前年买的房子,去年刚刚装修好,还挺漂亮的......现在有空吗?等下有没有什麽事?没事的话干脆现在就过来玩玩吧?顺便见见磊磊,他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啊,我......"
"一起走吧。想起来小叔你以前说你是自由撰稿人吧?那时候就写东西,现在肯定赚翻了吧?现在写书感觉很赚钱,小叔你真是有远见啊。对了,上海去玩过没?上海好玩吗?我还没带磊磊出省玩过,准备寒假的时候带他去。小叔你保养得真不错,真是一点没变。好象还是二十几岁一样,我都快四十的老太婆了,不过邻居说我娃娃脸,看起来还是三十多。对了小叔你女朋友有了吗?没的话我帮你介绍个吧,我们邻居那个女儿长得还挺漂亮的,如果不是磊磊太小,我都想娶来做儿媳妇......"
插话的余地完全无,周林就这样被女人强势地拉回了家,一直到跨进大门,撞见正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写作业的端木青磊,都无法回嘴解释半句。
接、接下来,又是什麽呢?
周林突然觉得,事情,似乎开始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而去了。


"磊磊,看,谁来了!"
女人──或者说端木妈妈──的热情无人能挡,与坐在电视机前的端木磊磊所投来的冷漠目光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那眼神中冻结的成分,在发觉来者是周林後便很快发生了转变,他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居然用平静无比的口气,对著周林叫了一声"小叔"。
──我不姓小也不叫叔,更不是你们的小叔!
母子二人同出一辙的称呼让周林很想这样呐喊宣泄出来,不过他只来得及张口发出一个"w"的音,说话的主导权便再次被端木妈妈夺取了。她拍著周林的肩膀说道:
"呵呵,你看,我就知道磊磊见到你会高兴。这孩子上周突然翻出旧照片的时候还说想见见你,还问我小叔多大了、做什麽工作、住在哪里......这麽多年没见了,我怎麽知道,正好今天遇见了,小叔你先坐,和磊磊好好聊聊,我去泡茶。"
"不、不用麻烦了,我过一会......"就走......
话未说完,端木妈妈已经笑吟吟地离开了客厅。周林收回尴尬伸出的手,转回头来看著端木青磊,装出成熟大人的样子,和蔼一笑。
"你叫磊磊是吗?你好啊。"
"小叔好。"端木青磊礼貌地点头,只是从那张脸上,完全看不出有所谓高兴的样子。
"那个,我想可能是误会了吧......我不是你的小叔。"大的没有空隙解释,便只有试著和小的沟通,周林用为难且抱歉的语气,这样说道。
端木青磊却摇摇头。
"妈妈虽然总是不听人说话,甚至连小叔的名字和年龄都不知道,但是她是不会认错人的。上上个月遇见你的时候我也觉得你有些面熟,虽然你说是上下班会遇见,但我总觉得很小的时候就应该见过你,後来翻相册看到你的照片,问了妈妈才知道你是小叔。"
"也许是长得很像的人呢?"周林被这单方面的认定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我真的不是你的小叔。"
不仅是没有身为小叔的记忆,甚至从年龄来看都是不可能的,要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的可是个13年後的人,按照端木妈妈的说法来看,那个小叔94年就该有三十好几了吧!
只是後面半段的解释,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周林只有努力做出为难的样子,表达自己迫切需要恢复清白的心情。
不过这个心情,最终还是被无情践踏了,端木青磊用极其肯定的语气回应道:
"妈妈说小叔一看就是那种很健忘的人,很久没见的亲戚朋友说不定就忘掉了,所以这麽多年来都没有跟我们家联系过。叔叔你之前不是也说你很健忘吗?一定又是想不起来了。不过没关系,我记性比妈妈还好,就算你忘记了,也会记得跟你保持联系,不会让你一个人孤独老死。"
抛开前头一大段典型主观唯心主义特征的话不说,最後一句话时,端木青磊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坏笑。
──这小鬼是故意的吧。我是那种会孤独终老的人吗!不,不对,重点不是这里,不能被牵著鼻子走。
"哈哈哈哈,是麽,这样啊......"
周林用含糊不清的回答打起太极,试图为自己争取思考时间,然後明白了──现在无论怎样解释,都已无法改变对方在心中下的结论──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地暧昧下去,只要自己以後尽量与端木家保持距离,并且那个传说中的"小叔"也不出现,想必也不会发生太大的问题。
当然,就算"小叔"同志出现了也没什麽关系,大不了便是不再玩穿越,对於自己,其实倒也没什麽太大的损失。
想通了这些,周林便不再纠结於"小叔"这个问题上,同时也为了尽早结束这个话题,於是开始转移对方的视线:
"诶,刚进来的时候你在做作业吧?今天老师给你们布置了什麽作业啊?"
转折似乎有点生硬,不过幸好端木青磊只是奇怪地向自己瞟了一眼,就老实地回答道:
"英语抄单词,还有数学练习册。"
"哦,抄单词的话,一边看电视一边抄可是记不住的哦。"
稍稍用长辈的语气这样说道,对方便皱起了眉,似乎是不喜欢被人指手画脚学习的方式,因此有些不满。
这样才是个初中生的样子嘛~
周林在心里暗笑不已,乘胜追击又加一句:"要不要叔叔帮你看看数学作业?"谁知话音一落,身後便传来"哎呀"一声──
端木妈妈端著一杯茶水和切好的水果,站在客厅入口处,一脸兴奋:
"对啦,小叔你是大学毕业的吧!如果平时晚上空闲的话,干脆来给我们磊磊当家庭老师吧!"
"不,这个......"周林在心中止不住的ORZ──
端木妈妈,这个发展是不是太快了......


只是说看看作业,结果却仿佛正中对方下怀似的,被即刻邀请做家教──这样开玩笑一样的事情,可以不用当真吧?
然而即使说了"不",且端木青磊也在一旁明确表示反对,端木妈妈对於自己的提议却始终保持著高昂的热情。
"磊磊的英语不太好,今天老师还跟我提了,可是我只有小学毕业,没学过英语,也不能教他,如果有小叔在的话就没问题了。每个礼拜抽三四个晚上过来看看就好,小叔是写文章的,写东西的话时间安排应该很自由吧?可以的话到这里来写也行哟......"
"妈,我不需要家教。"端木青磊熟练地抓住端木妈妈换气的空隙插进来,"英语只是这次没考好,下次单词我会好好背的。而且小叔也有在上班,工作的地方就在这附近,所以肯定抽不出时间。"
这样一说,端木妈妈便略有些吃惊地看著周林,"小叔你不写文章了?怎麽刚刚都没听你提起。现在在做什麽?忙不忙啊?"
──不,即使之前想否认写作的事,但是你也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啊。
周林在心中吐槽,然後开始考虑该说自己做什麽工作比较好。记得这附近除了居民区和菜场就只有一家医院和S中,总不能说自己是卖菜的或是宅在家中的SOHO族吧?这个年代有这麽新潮的职业麽?
上次撒谎说自己在继光路附近上班,其实根本没想过实际的情况,原本以为是最佳回答,现在看来还是漏洞百出。
於是只得硬著头皮,用更多的谎言来掩盖:
"我、我最近在做家政服务,比如上门帮人打扫卫生、整理房间、通下水管道之类的......因为想体验体验生活,写点关於服务行业工作者之类的东西,那个什麽纪实小说啦......现在不是很流行麽......"
──哇,已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了。
周林说著便开始讪笑,想著这种说辞大约很难瞒混过去。结果端木妈妈却哇了一声,十分真诚地夸赞道:"小叔你好厉害!是在体验生活吗?果然很有作家的感觉!小叔真是了不起的人,磊磊要好好向小叔学习。"
"......"端木青磊抬了抬眼,默不作声。
被这样直白的赞美,周林只有"恩啊,哪里哪里"这样心虚地回应著,端木妈妈没有察觉周林复杂的心情,摸著自己眼角的鱼尾纹,继续说道:
"不过要说服务业,确实很辛苦啊。我也算是做这一行的呢──虽然只是自己开的一家小鞋店。淡季是还挺闲的,但是没钱赚;忙起来又回不了家,只有把磊磊一个人丢在家里。磊磊又内向,也不怎麽跟同学出去玩,我以前还担心他会不会被人家欺负,都睡不好觉呢......"
莫名的负罪感在心中蔓延,周林一时语塞。
"不过现在有小叔在就不用担心了!我不在的时候还有小叔可以陪著磊磊。学习方面这孩子还是很用功的,不过老师说他有点不得要领,小叔是大学生,好好教教他吧,磊磊将来有出息了,也不会忘记小叔的。"
结果话题峰回路转,又回到之前的主题上来,而且似乎更进一步,大有"非你不可"的意味了。
"我,那个......工作......"
"对啊对啊,家教也是家政服务的一种呢。这样不是正好麽。酬劳方面也不会亏待小叔的,虽然是亲戚、小叔也不会在意这点钱,不过亲兄弟都要明算帐嘛,结算的时候可不能不要哦。平时晚饭我不在家,不过磊磊会做,小叔你不介意的话,就跟磊磊一起吃吧。菜我会买好放在厨房,想吃什麽可以提前一天跟我说哦......"
不知觉间,事情居然已经进展到开始具体计划的地步,而一开始表示反对的端木青磊不知为何现在也一言不发,似乎决定服从了。
周林深感头疼地想要再找些理由出来拒绝,却在抬头的时候看到了电视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就快到十点了!
记得这次穿越来的初始时间应该是在7点左右,三个小时的时限应该就快到了,继续在这耽搁下去,等下就会在母子二人面前被强制送回──活生生的一个人在自己眼前突然消失,这种刺激对他们来说会不会太大了?
"那个,抱歉,我突然有点内急,家教的事情等下再说,我可不可以先借用一下厕所?"
因为无法立刻结束对话离开,便只能出此下策,周林做出内急的样子,打断了端木妈妈的滔滔不绝。
"啊!可以可以,对不起我都没发现,我一说起话来就停不住,磊磊也嫌我话多呢。厕所在那边,里面有纸,洗手的话香皂在脸盆架旁边,你进去就可以看见。"
"好,我知道了。"
周林点点头,三两步走进客厅旁的卫生间,带上了门,在按下锁扣的同时,手腕上的表带也嗒一声松开了。




──安、全、上、垒!
看著狭小的空间瞬间变为自家客厅,周林靠在墙上终於松出口气:
幸好刚才注意到时间,再迟一点恐怕就要出事了。
不过现在的情况也不见得多好,接下来"去上厕所"的自己自然还要再回去那时一次,与端木妈妈继续关於家教的话题。
──这一次态度一定要坚决,拒绝的理由就说自己没有经验,担心会误人子弟吧?恩,似乎没有什麽说服力。那就说其实晚上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好像又有点敷衍,而且还要找更多借口来搪塞......有没有什麽更好的说法呢?
"呼──烦啊!"周林站直身体深吸了口气,活动一下手肘的关节,走进卫生间洗脸。
热水敷在脸上的感觉很舒服,周林就这样顶著热气腾腾的毛巾,仰头闭眼站著。
身体慢慢松懈下来,脑子里也变得一片空白......已经不想再去编织那些意义不明的理由了,干脆就直白地告诉对方,对於自己来说,给端木青磊做家庭老师本身就是一件麻烦的事吧......
──诶?等等!
"啪。"一直盖在脸上的毛巾突然滑下来,落在了地上,周林愣愣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去捡。投映在镜子中表情,渐渐变得纠结起来
──糟了,忘了过去的穿越点是随机的了!
虽然时间可以控制,但是再次回去却不一定是在端木青磊家的厕所,若是之後被留意问起"为什麽进了厕所,却是从别的地方出来?"这样的问题该怎麽回答呢?
难道要说自己其实还兼职魔术表演吗?
呜哇哇──这下就更加不想回去了!
周林恨不能以头抢地,只是觉得卫生间的地面实在太脏,蹲在地上考虑了一会,还是捡起毛巾,洗洗直接睡了──
"算了,什麽事情明天再说,反正要穿随时可以穿......不过,今天黄历上写的,大概是‘不宜穿越'......之类的吧。"
睡著之前,周林这样想。


记得小时候看过本国产动画,里头的主角小猴子做事拖拖拉拉,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等明天......"。
周林深深地觉得,自己就是那只猴子。
距离上一次穿越已经过去许多天了,周林还是没有收拾那个被留在了13年前的烂摊,只是不断地想著:今天没有这个心情,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於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时间在古训中溜走,转眼已是十月初。
十月初有法定的七天假,在外地工作的人往往趁此时节回家探亲。周林与几个高中後各奔东西的好友相约,十月三日在茶馆小聚。
聚会的发起人是许久不见的"秋香",因为高中时总是捏著兰花指做娇嗔状,於是被人取了这样个"艺名",本人其实五大三粗得可以,所以一翘兰花指杀伤力愈加无敌。
然後到了地点在包厢内入座,周林才发觉所谓的兄弟聚会是假,炫耀大会是真──
秋香两个月前终於交了人生的第一个女朋友,於是迫不及待要带回来向家乡人民展示了!
而女友同学更出人意料的是个娇小可爱的贤淑美女──看著一只纯洁的小白兔和一只气喘如牛的狗熊甜甜蜜蜜依偎在一起,到场的所有兄弟全止不住嘴角直抽。
於是接下来,"一朵鲜花插在牛X上!"成为当日被提及频率最高的一句话。身份栏中总被女生们填上"帅哥"二字的斗文翌苏则拍著秋香的肩膀感慨:"你终於也成长为一块可以插花的好牛X了。"
聚会的气氛热烈话题不断,让周林怀念地想起了自己的高中──
那时候一天里几乎有一半多的时间都是和这些家夥在一起度过的,上课一起起哄,下课一同踢球,偶尔在教室里玩从各自弟妹那抢来的水枪,结果被愤怒的女生一起告到了班主任那里,然後蔚为壮观地在走廊上排成一排罚站......
路过的人的眼睛都在笑著,有善意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偶尔参杂著几个没有笑意的眼睛,取而代之的是羡慕──
这其中,会有那个几乎不怎麽与之说过话的端木青磊吗?
不知为何,回忆高中变成了在回忆的画面里寻找端木青磊。察觉到的时候周林被自己吓了一跳。想著大约是之前的事情还没解决,所以潜意识里才会一直很在意吧。
──对了,要不要趁这个机会问问大家高中时对端木青磊的印象?
周林想。然後又觉得突然这样问或许有些唐突。但是心中始终在意著,同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答案。
结果却是秋香将话题引向了周林想要的方向:
"对了,随便问问,端木青磊还记得麽?听说他今年过年要结婚,你们有没有谁收到请贴的?"
"没有。"
"没啊~"
"不熟,没有。"
"举手~"
"有......咦?"
唯二说有的两个面面相觑。周林与齐整互望一眼,同时脱口而出:
"你为什麽会有?"
会有这个疑问倒不奇怪,高中时自己几个与端木青磊应该都不熟,周林以为这些人中也只有自己这个多了一层小学同学关系的人才会收到参加婚礼的邀请。
"呃......"他挠挠脑袋,老实地回答,"大概因为我还算他小学同学。"
"哦,那就难怪了,我是他初中同学。"
"啊?!"除了周林,在场的另外几个也一起睁圆了眼,同时看著齐整,"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啊。"
"你们也从来没问过。"齐整一脸"有什麽可大惊小怪"的嫌弃表情,一一回敬众人。斗文翌苏眨了眨眼,回身靠回椅背上,咕哝了一句"说得也是。"
"这倒是啦。"秋香随後也附和道,顺带逐个报之前的牛X之仇,"如果不是之前在高中群里看到有人提,我都忘了他是我同学。齐整这原始人这麽野,跟端木青磊完全不是一个境界的,谁会想他们是一个班出来的。"
"我知道,我是跟你一个境界的还不行麽,原始牛X。"齐整回嘴。
於是包厢内迅速便被究竟谁才是牛X的口水战淹没了。

因为各自还要回家吃饭,聚会在五点左右便散了。周林借口要买东西,与齐整一同走上了与家相反的方向。
私下里似乎比较容易开口,周林用闲聊的语气向齐整问道:
"端木青磊初中时有没什麽BH事迹?来来来,八卦一下,他结婚的时候咱们去跟新娘子说。"
"BH事迹啊,好像没有......他就是那种不怎麽起眼的类型啦,高年级来勒索都不会找上他的那种。"
"哦,是麽。"
"恩,不过,我想想,好像初一的时候有过一次......好像是哪次小考,我们班一个在外面混的痞子被老师抓到考试作弊,然後那次考试是端木青磊坐在他後面,所以他觉得是端木青磊向老师暗示自己才被抓的,就带了一帮人把他围在了学校边的小巷子里......"
"打了一顿?"
"没。听说是他一个亲戚路过时看到了,然後把那几个混混打跑了......好像是舅舅还是小叔什麽的吧......"
周林心头一惊,"舅舅或是......小叔?"
"对啊。之後那个痞子就不太来学校了,两三个月後就退学去做他那份很有前途的混混职业去了......"
"喂,齐整......"
"恩?"
"你有没有见过端木青磊的那个舅舅或......小叔?"
"恩......想想噢......好像应该是见过的,因为我记得有次开家长会的时候我被留下来打扫教室,然後看到过......"
"咦?长什麽样子记得吗?"
"这我怎麽记得?只是觉得岁数好像很年轻,大概跟我们现在差不多大,夹在一堆阿姨叔叔里特别明显,所以印象很深刻啦。後来我就被老师拖走了,然後回家还因为考试成绩被我妈打了一顿......说起来,那次家长会真是噩梦啊~"
不得了的信息!没有心思听齐整之後的感慨,周林的脑中已是一片混乱──
难道齐整口中端木青磊的那个亲戚是我吗?还是说那个亲戚指的是其他人?或是端木青磊後来找到自己真正的小叔了?如果是我的话,难道我後来答应做家教了?还以小叔的身份一直陪在端木青磊身边?甚至替他去开家长会?

明明是别人口中关於过去的零星碎片,对於自己来说却仿佛是可以指明未来的预言──
这种神奇的感觉,大约也只有现在的周林才能体会。


与齐整别後转车回到住所,手机里显示的时间已是6点半。
今晚原本是打算回家吃饭的,不过下午的时候老妈就打了电话,说是约好了和牌友打牌,所以临时取消这顿晚餐。
於是周林只有认命地翻出放了许久的泡面,外加一只鸡蛋,以求解决民生大计问题。
一碗面条下肚,下午只塞了些清茶干果的肚子终於有了充实的感觉。肚子一饱,连带脑子的供氧也充足了,血气上升的感觉,让疑虑与踯躅一下子变成无足轻重的东西。
几乎是立刻,周林为这多日悬而未决的事情拍了扳:
也罢,无论怎样,先穿回去再说──
穿越点的问题、家教的问题,等要应对的时候,再随机应变吧。
趁著兴头说干就干,周林换上上次穿越时穿的衣服,拿出手表调整时间。
"大约是十点......零五分吧?"
看著表面上的指针一步一步到位,周林吸了口气,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稍稍加速。
表身贴上皮肤时,带著久违的凉意。周林迟疑了一下,然後闭上眼,就著大义凛然的表情,扣上了表带。
──狗屎......运啊!
睁开眼的瞬间,周林脑子里闪过上头某两个不太雅的大字。
虽然之前只来得及看一眼,不过此刻的周林确认无疑自己现在正站在端木青磊家的厕所里──这次穿越点不偏不移,正是在上次离开的地方。
如此说来,原本那些关於地点的考量简直是虚惊一场。周林一面冲马桶一面想,为了逼真的做出上过厕所的样子,还特意用香皂洗了手。
两分锺後,周林终於正式从厕所里出来,而後一脸镇定的晃进了客厅,见到了多日未见的母子俩。
端木妈妈此时正在削苹果,一抬头看到周林,忙唤他在沙发上坐下。
"小叔吃苹果吧?"
"不用了,谢谢。"微笑著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周林将自己安置在了沙发的右侧。左侧不远歪著端木青磊,在啃著苹果看电视。
也许是感觉到了沙发的下陷,他在周林坐下後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後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附到周林耳旁小声说:
"小叔你肾不太好吧?"
"啊?"不知对方从哪里得出的观点,周林奇怪地看著他。
"因为你好像上厕所上了很久......"
"我、我刚刚大号啦。"
"诶?十分锺大号吗?"
──死......死小鬼!才十分锺而已,居然跟我说很久,还以为我掐错时间了!
周林只觉得自己的神经跳了一下,没好气地回道:
"不行吗?"
"不,没什麽。"
对方坐回身去,继续啃起苹果,一边的腮帮子被塞得满满的,眼睛则看著电视的方向,就那样持续了一会儿,突然噗的笑了起来。
知道会让端木青磊这样笑出来的其实并不是电视的内容,周林翻了翻眼,前倾身体弓起背,将手肘撑在了膝盖上。
事实上这次如厕所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可是相当可观的,什麽都不知道的小鬼还敢笑得这麽嚣张!算了,暂且不跟他计较这些,现在还是先想想怎麽结束家教的事情然後快点离开吧。
这样想时,转头又对上了端木妈妈的视线──只见她拿著削了一半的苹果,正呆呆看著自己的方向。
"阿──大姐,怎麽了?"被人看著多少有些不安,周林愣了一下,出声问道。
"啊!没什麽没什麽。"端木妈妈惊醒似的动了动,呵呵笑起来,"我只是很久没看磊磊跟其他人这麽亲热了,也很久没见他这样笑了...这孩子小的时候还挺粘人的,上学以後就越来越不爱跟人说话了...我也是,都没在家好好陪他,总是让他一个人......"
说著语气便有些伤感起来。周林对於这种状况向来是束手无策的,只有跟著在伤感的主题下顺应了一声:
"呃......大姐你也有工作要做嘛,别自责了......我、我以後会多来陪陪他......"
话一出口,周林立刻发觉自己上当了──前一刻还红著眼圈的端木妈妈,下一刻便露出了灿烂的鞋店老板娘的王牌笑容:
"对啊,我怎麽都忘了,小叔以後就是磊磊的家庭老师了呢。要说上课的话今天太迟了,干脆明天开始吧。磊磊你明天晚上不和同学出去吧?妈妈明天去买点肉和菜,你和小叔晚上就吃火锅吧?小叔你明天要记得早点来哦,磊磊这孩子做的东西还是蛮好吃的......"
端木妈妈还在啪啦啪啦做著安排,周林用一脸便密的表情看向端木青磊,对方回他一个"叔叔你还太嫩了"的眼神,继续将头转向了电视的方向。

──作孽啊......
周林在心中痛苦嘶喊,可惜无人听见。只有电视中偶尔传来的咆哮教教主的嘶吼,遥遥与他做出回应。


学生时代,周林并不是学习方面的优等生。与能力无关,纯粹是玩心太重──
玩心重,所以静不下心念书,每天总在想著放学後去哪里打游戏,或是周末和朋友去哪撒野......上课时往往是屁股还未坐热,心就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老师讲的内容也是左进右出,至多只能听进一半。
不过即使如此,周林的成绩还是保持在了中等的水准,一半归功於考试时猜题抓阄的运气,一半是偶尔几次心血来潮的努力学习──就是在心血来潮的时候,周林才会将学习也看成某种玩乐形式,然後兴致高涨地背点东西,之後不久又迅速厌倦。
──这样的自己来做家教,真的没关系吗?
周林自问,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自己为人师表的样子,最终还是将问题与羊肉一同丢进火锅里,涮一涮吞进肚中。
现在是1994年10月15日的晚上六点零三分。周林坐在端木青磊家的饭厅里,正在幸福地涮著羊肉火锅。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话周林并非没有听过,只是那一晚回家又纠结了两天後,周林再次想通对命运低头也不一定是什麽坏事──
至少到07年为止端木青磊与自己都在相安无事的好好活著,这就说明穿越的自己,应该没有惹过什麽大麻烦才对。
茅塞顿开後的周林不再畏首畏尾,因为想起端木妈妈提过让儿子做火锅,於是便以蹭饭的目的为出发点,在五点半左右穿到了端木家楼下无人的走道里。
上楼敲门时果不其然闻到一阵火锅底料的香味,端木青磊围著围裙过来开门,将周林带进客厅指著沙发对他说了一个"坐"字。
虽然是同学,事实上现在却是个比自己小了差不多13岁的初中生小鬼,周林自然无法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不过在挤进厨房碰翻一个菜盆两双筷子,顺带错脚踩烂了一个番茄後,他终究还是被赶回到客厅看电视。
五点五十六分,一切终於准备就绪,端木青磊脱掉围裙,叫了周林上桌。
锅里的汤已经沸腾了许久,周林在往里放菜前,先用汤匙舀了一口。汤底鲜浓的味道在舌头上化开,周林在心里大叫了一声:赞!
一时之间便对坐在对面的小鬼刮目相看,小鬼却自顾自往锅里丢著自己喜欢的菜,一点也未体察到周林的钦佩之情。
──恩,找点什麽说说吧。
因为不习惯与人共餐时还保持沈默,周林这样想。
可是,说什麽好呢?初中生的话题有什麽?
游戏?动画?这时候流行些什麽几乎都想不起来了;学习吗?饭桌上提到的话总觉得会消化不良;喜欢的女生?虽然是"小叔",可也还没熟到可以用这个来寒暄的地步......那麽干脆先讲点笑话吧?
打定主意,周林夹起一筷子羊肉,一本正经地说道:
"从前有个人叫小羊......"
端木青磊抬头看他。
见已经引起注意,周林心中暗笑,又慢慢将羊肉放进锅里,继续说道:
"有一天,他被人涮了。"
"......"
没有预料中的反应,端木青磊依旧安静地看著周林。周林尴尬地保持著涮羊肉的姿态,突然想起这类冷笑话是在许多年後才开始流行起来的。
──哇,这样实在是太冷了!
这样在心中叫喊著,周林僵硬地将手一节一节地缩了回来。筷子尖上夹的肉片已经在锅里散落了大半,只剩下不到两厘米见方的一点点,孤零零耷在那里。
"小叔,你......刚刚是在讲笑话吗?"结果端木青磊却在这时反应过来,怔怔地问道。
被这样问简直就是失败中的失败了。周林讪笑:"我只是突然想到随口说说的,没什麽特别意思哈~哈哈哈......"
笑完觉得耳垂热得发烫,忙为了转移注意改变话题:
"对了,以後别叫我小叔了吧,有点不太习惯。感觉怪怪的。"
"那叫什麽?"
"恩......叫我哥哥吧......其实我也不比你大多少......"
端木青磊眨了眨眼。
"那你本来叫什麽?"
"诶?"
"名字。"
"哦!那个我名字啊──"周林的大脑机能开始高速运转起来,脑中迅速闪过几个朋友的名字後,瞬间拼凑出一个假名;
"周洁仑、噗──"
话一出口自己先喷了出来。端木青磊莫名其妙看著周林一面喝汤一面咳嗽,重复了一遍:
"周洁文?"
──你听到什麽就是什麽吧!
周林挂著咳出来的眼泪这样想,豁出去似的点了点头。
"那麽,我以後就叫你洁文哥。"
於是,周林回到过去所用的代号,就这样敷衍了事地被拍板决定了。


吃完晚饭,周林主动要求刷锅洗碗,算是对做饭时未帮上什麽忙的补偿。
端木青磊看他一眼,居然叹了口气,大有"你也只能做这点事"的意味,让出了洗碗用的胶皮手套,走出了厨房。
"......"f
明明是自己要求的,这种不爽的感觉是什麽?周林郁愤的用清洁球一圈又一圈的刷著锅,一直刷到连锅底都铮铮发亮,这才满意地收手。
脱掉手套将餐具收拾齐整,周林想起接下来应该要做的事,於是犹疑著晃到端木青磊的卧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内的灯开得很亮,除了头顶一盏白炽灯,书桌上的台灯也开著。端木青磊背对著门坐在书桌前,似乎正在埋头写些什麽。
空气中充满著学习中的紧张气氛,让周林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我进来咯~"小声招呼了一声,周林放轻脚步走到端木青磊身後。
端木青磊直了直身体,并未抬头。
"在做什麽?"问的同时眼睛也瞟上了桌面,看清是份练习用的数学试卷後,周林想也不想地脱口说道;"要我帮你看看麽?"
"不用了。我自己做。"端木青磊回答,笔下不停,还在草稿纸上做著计算。
看他熟练地套用各类公式,周林突然想到高中时端木青磊与自己一样,都是偏理的学生。如此说来数理化之类的应该都没问题,那麽家教的内容就是侧重文科的辅导吗?
文科的话,初中的政治历史什麽的其实只要老老实实按照老师划的重点背就可以了,稍微灵活一点的就是语文与英语。说实话,语文英语素来也是自己最头疼的科目,所以端木青磊大约也一样吧?
"呃,可以看看你的语文和英语书吗?"理清思路的周林问道。
"恩?干什麽?"
"那个,我想看看你现在学到哪里了,了解一下情况,然後看看哪里可以帮你辅导一下......"
"不用了。"端木青磊停下笔,转过头来。
"诶?可是不看的话,我就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给我辅导。"端木青磊面无表情地说,"要记的东西我都记住了,练习也在做。怎麽学习我自己知道,不用别人教。"
──真是不谦虚的小鬼。
虽然想既然如此那就不管了,可是一想到端木妈妈又觉得自己多少还有份家教的责任压在肩上。周林抚平额头冒出的青筋,耐心说道:
"稍微看一下总归比较好嘛,也算是查漏补缺。而且你妈妈也说让我帮你多看看英语......"
"......"端木青磊在椅子上侧坐著身,对著周林直勾勾看了一会,转回身去继续做练习。
"那洁文哥你在那边坐会,等我做完作业了,再帮我听写几个单词吧。"
──这是施舍吗这是?!现在是我来做家教不是求你让我教!
额上的青筋暴跳却不能发作,否则便是打扰学生学习罪加一等。周林愤闷地从一旁的书架上抽了本杂志,一屁股坐在床上开始消磨时间。
看了一会便觉得有些没劲,心想著好无聊啊早知就把PSP带来。不过没人会在做家教的时候带PSP吧?而且这个时代也没有这种东西,带来只能误事。
──无聊无聊无聊无聊......
这样不停想著,身周的空气似乎也开始散发阵阵无聊无聊的气息。周林索性不客气地将叠在一旁的被子往身上一盖,闭眼假寐起来。
耳边时儿有翻书声和不间断的写字声,过了一会静了静,接著是椅子拉动的声音,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由这头到那头,然後"啪"──头顶的白炽灯被关掉了。
又是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端木青磊似乎已坐回位置上,重新开始做题。翻书声再次响起时,周林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看著那还未成年的纤细背影:
是因为发现我睡了,所以特意把灯关掉的吗?这样说来还是蛮懂事的嘛......嘴巴坏一点但还是有直率的可取之处,不让别人教大概是一半的自尊心和一半的害羞......记得自己以前也极力反对请家教这种事,总觉得说出去的话就仿佛在宣布自己头脑不好一样呢。
──这样的话就非做家教不可了!
周林撑著脑袋奸笑起来,恶魔的尾巴很快露了出来,在屁股後头甩来甩去。

数学题做了半小时,接著换了一本作业本,远远看著封面,似乎是以前自己也做过的语文练习册。练习册做了二十多分锺,掏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平时一个人的习惯大约是大声念出来,只是现在碍著自己,只能用气声接近默念似的读著......
周林观察一阵,总结出端木青磊的学习习惯是各学一点的杂烩型:可能觉得一直做同样科目的东西会厌烦,所以隔段时间就要换一门调剂一下──
学习习惯是没必要改变啦,怎样都好,只要确认是最适合自己的就行。想起端木妈妈提起的老师所谓的不得要领,周林反而觉得是老师没有好好理解自己的学生──因材施教嘛,孔子他老人家不是早就说过了麽~
不过自己其实也没什麽权威说这样的话,毕竟自己既不是教育方面的专家,也从来不是学习的专家,只是终究做了将近二十年的学生,多少总是有点经验之谈。
又仔细听端木青磊背了一会单词,周林从床上坐起,出声叫他:
"喂,单词背好了吗?我们来玩情景对话吧?"
"玩?"端木青磊放下书本转过头,背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恩啊。我老这麽躺著也蛮无聊的,你单词背好的话陪我玩一下吧,过会我再帮你听写。"不说训练口语,却说是陪自己玩,这种以退为进的邀约方式,初中的小鬼应该听不出来吧?
端木青磊沈默一会点了点头,走到门旁将灯啪嗒一声打开了。
"那麽,我们就装作是刚刚认识的来互相介绍吧?Hello! How do you do!"
"e......How do you do!"
"Oh!It's a pleasure to meet you. My name is 周洁文.May I have your name, please?"
"M...My name is 端木青磊.Nice to meet you,too.En,Where are you come from?"
"I come from the future."
"F、Future?"
"意思是‘未来'。"
"Really?"
"No, Just a joke."
......

十一
聊天聊到八点十分,听写又用了十四分锺。听完最後一个单词,周林凑过去看了一眼端木青磊写在纸上的答案,确认全对後,偏头在他毫无防备的脸上"啾"的亲了一下。
"吱──呀!"椅子腿与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的声音,端木青磊坐著往後退了几步,一脸惊讶看著周林。
"表扬啦表扬,全对的表扬。小时候做对事情,妈妈不是这样鼓励你的吗?"
"是倒是啦,可是那是小时候......"端木青磊喃喃著,把头偏了开去,大约确实并不排斥,所以没有继续抗议下去。
周林在心中坏笑不已,刚刚策划时想看的就是这类反应。想起自己也曾被小学生的端木青磊亲过一脸口水,现在这个就是口水和不愿让自己做家教的报复。
"呐,八点二十多了,你喜欢的节目应该早就开始了吧。今天就到这了,我先回去啦。"
这样说著,周林将课本放回桌子上,摸了摸端木青磊的头後,向外走去。
"那个,洁文哥。"才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周林奇怪的回过头来看著还坐在椅子上的端木青磊。
只见他一手理著刚被抓乱的头发,眼睛瞟著地上,又看向自己,反复几次後,像是决定了似的问道:"你......下次什麽时候来?"
"恩,下次的话......周一吧?"周林憋住笑,一本正经地征询道:"你喜欢一三五呢?还是二四六?"
"我......随便。"端木青磊说著起身,跟著周林往外走,一直将他送到了客厅门口。
"那就一三五好了。周六周日就好好的玩吧。对了,"站在门外,周林突然想到什麽似的问道,"你们最近有没有安排什麽小考?我是说比较正规会安排考场的那种?"
"小考?下礼拜三会有月考......"大约认为周林是要帮自己突击辅导,又说道,"不过,平时我都有在看书,不用特别复习。"
"哦,我知道啦。"周林点头,爪子又伸向端木青磊的脑袋,将那头发抓得一团乱。
──死小鬼,难得看你变得有点可爱才想到时候去混混手中救你一下,真是不懂得感恩!
这样想著,说了声再见便走下楼梯,等听见头顶上传来"!"的关门声後,周林趁著四下无人,摘下了已快到使用时间的手表。
"其实还挺好玩的嘛。"站在自家客厅里,回忆起刚刚那个小鬼一脸"别碰我头发"的别扭表情,周林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後心情愉快地走进房间换了身衣服,准备趁著兴头再穿越一次。
顺带还带了两本94年前出版的旧武侠小说,准备等无聊时消遣用。
看起来万事具备,周林再次拨动起手表,只是他好像忘了一件事,也未估量到这件事所能产生的後果──
1994年10月17日晚6点半,周林坐在满满一桌的饭菜前,欲哭无泪。
──忘记叫他不要为自己准备这顿晚饭了......TT
对自己而言,两个小时前才刚吃饱过,所以现在的肚子,顶多也只能塞下半小碗米饭。但现在再说已经吃过了所以吃不下大约不太好吧?
周林拿著碗筷看看一边还系著围裙的端木青磊。自己初中放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去玩吧?可是这家夥却是回家替自己做晚饭......
这样一想便怎样都无法拒绝,周林狠了狠心,豁出去地大口大口扒起饭来。
结果就是吃掉了比平时还多一点的分量,然後顶著肚子站起身,蹒跚著走进厨房帮忙洗碗。
"好难受......"坐在端木青磊房间的床上时,周林这样想,而後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开始与已经做完作业的端木青磊玩起数学竞赛类型的对策游戏,接著是英语对话与单词听写,就这样硬撑著熬过了余下的两个小时。
一穿回家,周林做的首件事就是冲进厕所呕吐,一直吐掉了大半硬塞进的食物,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躺在床上休息时,周林回顾今天内的两次穿越,总结了教训──
下次一定要注意,如果是同天穿越,绝对要先预定取消晚饭!
□□□自□由□自□在□□□
接下来的日子就过得有些随心所欲了。
端木青磊小考过後的周四,原本是不用穿越的日子,周林直觉有事发生,结果在下午5点半穿到S中附近的小巷子里,果不其然在巷子口见到了被人围堵的端木青磊。
不过周林赶到时,基本已不用再做什麽,端木青磊一人摆平了与他同龄的三个男生,代价只是手臂上及背上的几处淤伤。
装成附近学校老师的样子,将包括端木青磊在内的四个小鬼训斥了一顿,另外三个就灰溜溜地跑了。然後抓著端木青磊的手将他送回家,翻箱倒柜地从医药箱里找出药水为他上药。
让他脱掉衣服上药,端木青磊却突然开始耍脾气,说什麽也不肯。周林吼了一句"你不脱我告诉你妈!"端木青磊这才不情不愿地解开了外套。
伤得倒是不太严重,周林随意替他揉了揉,一抬头看他瘪著嘴的样子,问了一声:
"怎麽了?莫名其妙被人打很委屈吗?想哭就哭出来。"
这样一说,端木青磊的鼻子就红了,不过意外比小时候硬气很多,硬是没让眼泪流出来。
一时就不知道该安慰些什麽,周林放下药水坐到端木青磊身旁,静静陪了一阵後,突然问他过段时间考试结束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恩,去哪里?"端木青磊抽了抽鼻子,似乎有了点兴趣。
"去打游戏吧?游戏厅去过吗?"
"那种小孩子玩的地方。"端木青磊撇过头,又是那种少年故做老成的语气,恍惚间再现了小吃店里见面时的情形。
周林憋住笑,一巴掌拍在端木青磊的背上,看他叫著"好疼"气得就要咬过来时,这才揉著端木青磊的脑袋说道:
"你也不就是个小鬼。"

──小鬼嘛就老老实实做个小鬼,太著急长大,可是会错过很多乐趣的哦。

十二
开始和端木青磊变得更加亲近就是在那之後。已经完全看清端木青磊小鬼的本质,对付起来,也多以哄骗和以退为进的手段为主。
不过耍手段的时候当然不能太明显,否则如果被看出来了,估计下一次便不会再管用。
当然相对的,随著对端木青磊的了解的加深,与这小鬼在一起时的乐趣也变得越来越多,仿佛突然多了一个年龄相差悬殊的弟弟,每天都在乐此不疲地想著今天该怎麽玩他,呃,陪他玩。
穿越的频率再次恢复为一开始时的一天三次。不过有了经验,周林开始适当调整自己的作息时间,以配合每天凭空多出的九小时。
1994年的10月底,意外从端木妈妈那里拿到了半个月的酬劳,虽然觉得自己其实没做什麽而一再推辞,但是始终敌不过对方的坚决,最後折中地收了三百块。三百块在物价飞涨的现在也许做不了什麽,不过过去还是足够好好吃上几顿玩一圈。周林索性带著端木青磊逛了半天的儿童游乐园,然後又去游戏厅消磨掉了剩下的半天。
途中端木青磊一直在说"小孩子玩的东西有什麽好玩。"不过真在游戏中投入PK时又是一脸认真。
要结束时游戏厅里突然有周边学校的老师来突击检查,看看是否有未成年人在玩游戏。周林反应迅速地将当时自己戴的帽子往端木青磊头上一扣,然後哥俩好似的揽著他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店门。
走出几米後,两人便像做了坏事似的往巷子里一通狂奔。虽然身後其实并没有人在追赶,但还是觉得很刺激。一直跑到小区边上的小公园里,两人才呼哈呼哈地停下来,然後一起大笑起来。
之後该学习的时候还是在好好学习,端木青磊的英语成绩在又一次小考中明显有了提高,这让端木妈妈显得很高兴,除了增加了他的零花钱,也给周林加了酬金,相对的,儿子的其他事情反而忙到极少过问,似乎因为临近过年的缘故,小店的销售最旺季也来临了。
穿越的时间过得很快,因为每天的安排除了正常上班就是回过去当家教,周林的生活已经充实到了让他无暇体会无聊是什麽滋味。
端木青磊寒假要回妈妈老家过年的缘故,所以这之间的时间就被周林跳过了整整一个月,再见面时虽然对周林来说只是隔了一个晚上,但是端木青磊却显得有些兴奋。
不过他的兴奋至多也是表现在话比平时多一点上,偶尔周林问到过年有没有放鞭炮时,小鬼才会露出自得的表情向周林显摆自己在外婆家的空地上点了多大一个炮仗。
"洁文哥,明年过年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外婆那的房间多,绝对睡得下。"
"我又不是你娘娘家的亲戚,我去做什麽?"这样说的话,端木青磊似乎便有点不高兴起来,於是只好退一步哄道:"我看看啦,反正还有一年,到时有空我就去。顺便当去体验下乡生活好了。"
"随你高兴,乡下而已,也没什麽好玩的。"
──呜哇,这小鬼,不知道为什麽,越来越爱跟自己记仇了。
是我太宠他了吗?是我的错吗?
周林想。可是只要一看到端木青磊偶尔露出的笑脸,还是会不自觉地做出种种让步。
──就当小时候欠他的现在来还吧,谁叫那时常常将他惹哭的就是我呢。

时间在07年进入11月中旬,而过去的端木青磊已经迅速升上初二。在开学的头一个月里,周林发现小鬼在做作业时开始有点心不在焉。
惯例的英语对话中,也出现因为没听清而要求再说一遍的情形,感觉端木青磊大约一直在烦恼什麽,周林在吃饭时找了个机会,与他聊天试探起来。
话题先在端木青磊新参加的班级球队上转了一圈,既而开始聊起班上的同学,当八卦到球队中有人向班花告白时,周林心中"丁冬"一下,问起端木青磊是不是有喜欢的女生了。
"诶?"端木青磊吃惊了一下,迅速摇头否认。即使周林又是糖果又是鞭子地审问,端木青磊依旧不松口。
"那,为什麽最近老是这麽无精打采的?你这礼拜的单元测验才只考了七十几分吧?"
罗嗦到最後还是只好把话明说,周林摆出一副家长的姿态,故做严厉地责问道。
"那是!我......"似乎想辩解什麽,却又很快低下头,端木青磊沈默了一会,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拿来一张家长通知单,递给周林。
"要开家长会了?"周林看看日期是在这个礼拜,只是想起端木青磊并不是那种怕开家长会的学生,忍不住问道,"这个应该不是你开小差的原因吧?"
"我......"端木青磊又沈默了一会,终於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我想让洁文哥帮我去开。"
"诶,你妈妈那天有事吗?"
"不是。只是......她准备再婚了,这段时间不想给她添麻烦。"
一瞬间好像听到了什麽不得了的话。
"再......婚?"
──为什麽我不知道?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你妈妈告诉你的?什麽时候跟你说的?"
端木青磊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了一下,对周林说道,"是上个月,她带我出去跟一个男的一起吃饭,後来我妈上厕所的时候,那个男的问我想不想要个爸爸......"
"是麽。那你怎麽回答的?"
"我一直没说话,後来我妈就回来了。"
"哦,是麽......"
所以这个月来才一直这麽烦恼吗?
周林看著重新开始埋头吃饭的端木青磊,突然有了一种想将他抱进怀里的冲动。
平时表现得再自强,可是一旦发现唯一的妈妈有要再婚的迹象,也还是惊慌失措了。嘴上说著不想再给她添麻烦,其实多少还带了点赌气的成分在里头吧?
不敢直接问自己是否会被抛弃,只有独自一人惴惴不安著──
所以说小鬼始终就是个小鬼,现在的自己如果不伸出手的话,大约他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依靠了吧。
"那,家长会我帮你去吧。"周林将通知单叠好,小心地放进衣服口袋里,然後揉了揉端木青磊的脑袋,粗鲁,却又不禁温柔地说道:
"不过你这家夥也得给我专心好好学,别让我太丢脸。"

十三

1995年10月6日,周五,阴。是天气开始转冷的日子,也是S中开家长会的日子。
头一次以家长身份参加家长会,大有"初为人父"感觉的周林显得特别兴奋。除了穿越前先好好睡了一顿午觉外,还特意选了一套07年秋冬新款的休闲西装,配上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力求精气神样样具备地前往S中。
家长会预定7点开始,周林6点50分穿到端木家楼下,遇见了下来丢垃圾的端木青磊,被狠狠嘲笑一番著装打扮後,在7点05分急匆匆赶到了教室。
结果到的还是太早,从全城各处赶来的家长还未到齐。周林坐在教室里标示著端木青磊的位置上,一面等待著家长会的开始,一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随便扫了几眼教室里的布置,接著便在教室後头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小鬼。小鬼剃著个小平头,短到根根矗立几乎可以看到青色的头皮,惟有头顶一块留得比较长,於是随著发旋顶成了一个略有些弯曲的"角"──总体来看就是个一面突起的芋头。
──那、那是什麽发型?
"噗。"周林禁不住笑出来,发觉小男生要抬头看过来时,赶紧先移开了视线。
──那是......齐整吧!
噗。原来他初中是这个样的,难怪从来不肯给我们看初中的照片......恩,家长会要开始了,不能笑──虽然不能笑......可是真的好好笑......噗......太可惜了,居然没带数码相机,下次有机会一定要潜进学校偷拍一张,回头带给齐整好好羞羞他......噗。啊,不能笑不能笑,要专心听老师介绍情况......
终於将心思转移到家长会的主题上来时,周林恰好被老师点到了:
"端木青磊的家长在麽?"
"啊,是我。我是端木青磊的家长。"
连忙举手表明自己的存在,因为动作太急,周林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简易的学生姓名标示牌。等他从地上捡起放回桌上时,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老师推了推眼镜,向周林问道:
"请问你是端木青磊的......"
"哦我,我是他小叔。"
"端木青磊妈妈今天不来麽?"
"她、她今天有事,让我代一下。"担心老师会因为自己看起来年轻而不信任自己,周林又补充道,"嫂、嫂嫂让我把重要的事情记下来,回去以後告诉她也一样。"
这样一说,老师便不再追问其他的事情,继续点了一遍到场的学生家长後,开始向众人汇报起开学这段时间学生的学习情况。
坐在周林身旁的学生家长是个话多的阿姨,一直在找周林聊天,不过说话时很客气,所以也不觉得讨厌。知道周林是自己儿子同桌的小叔後,就开始一个劲地夸端木青磊这孩子不错,说是又乖又懂事,还懂得照顾同学。
其实对於家长来说,未必真的了解孩子在学校里真实的交友情况,擅长照顾同学什麽的,也都是些抽象的结论,而非具体事例。尽管如此,听到自家的小孩被表扬谁都会觉得高兴,周林乐滋滋地想著一会结束後先不急回去,还是先去买点夜宵带给端木青磊,算做奖励。
就这样过了一个半小时,老师发完了写著评语的成绩册後,宣布家长会结束。成绩垫底或特别吵闹的几个学生的家长被点名留了下来。周林收起依照综合排名第六个发下来的端木青磊的成绩册,得意扬扬地走出学校,在後门附近的小店里要了几个小炒打包後,哼著当时谁也听不懂的"哼哼哈兮"一路向端木家走去。

因为三小时时限已快到了,周林原准备放下成绩册与夜宵便走,只是敲了许久的门才听见回应,等门打开时便发现,来给自己开门的端木青磊有些不对劲──
白炽灯下的脸看起来比平时要红许多,呼吸起伏大且急促,即使站著,也有点摇摇欲坠的意味,目光则稍稍有点呆滞。端木青磊沈默地看著周林进门,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怎麽了?身体不舒服吗?"
连忙在鞋柜上放下手中拿的东西,周林转身带上了门,然後抓住端木青磊的肩膀拉了过来,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稍微有点烫啊。
刚刚去开家长会前还好好的,怎麽突然发起烧来了?
周林扫了一眼端木青磊身上单薄的外套,以及未穿袜子的脚,皱了皱眉。这小鬼大概又嫌找衣服穿麻烦,所以夜间冷了也没给自己加衣服。
──所以这样才会生病的吧?
"喉咙痛吗?"周林抓著端木青磊的手,把他拉进卧室按到了床上,拖过被子将他全身盖住後,坐在床边低下头问道。
基本无力反抗只有顺从的端木青磊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很疼。"这样小声说了一句後,轻咳了起来。
"感冒了吧?叫你不穿衣服!"周林说著看了看床头的闹锺,打定了主意。"钥匙呢?钥匙给我,我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在书包里。"端木青磊说著便要起身,又被周林按了回去。
"我自己找,你给我好好躺著,不准动。"
这样下了命令,周林从端木青磊的书包里拿出钥匙塞进口袋。因为时间的缘故,不得不先回去一次再过来,再次穿越如果是在门外就有些麻烦,所以预先准备好钥匙以防万一。
走之前顺带将客厅的窗户打开了一扇,想著透透气也好,周林走出端木家的门,摘下了手表。
在家中先找了些平日备下的感冒药与消炎药,撕掉印有日期的标签後,又顺手拿了一瓶维生素C,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时老妈常用的偏方,於是又去厨房准备了几个捣碎的大蒜。不知吃点水果会不会比较好,周林干脆又出门买了苹果和梨。一直将要准备的东西都带上了,周林这才调整时间戴上手表,穿到了与之前回来时相差五分锺的过去。
掏出钥匙进门时才想起如果说去楼下买东西的话应该再多延迟几分锺,不过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端木青磊似乎已没有了时间概念,因此并没有对周林短短几分锺内便拎回大堆东西感到奇怪。
又探了探端木青磊额头上的温度,周林拿出带来的温度计塞进他的腋下,三分锺後看了看──三十八度二,确实是有些烧了。
好在还没到要送医院的严重程度,这样的话我还能对付。这样想著,周林走进卫生间打来一盆温水,然後坐到床上将端木青磊抱坐在自己怀中,替他脱掉衣服擦洗汗津津的身体。
小鬼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挣扎了一下也就放弃了,乖乖任由周林摆布。替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让他重新躺下,周林从带来的药里拿了几片,冲了杯温水给他服用。
擦完身体一身清爽的端木青磊在吃完药後又开始有了睡意。周林用冷水浸过的毛巾敷在他的额上,又将大蒜泥用纱布裹在端木青磊的脚心上後,压实了被子关灯走出卧室。
用客厅的电话呼了端木妈妈的BB机,因为不知对方什麽时候会回,於是便坐在一旁看著消音的电视等著。
等了一阵没有回音,端木青磊的房间里却传来小声的说话声,想著是不是在叫自己,周林打开灯走进去,然後发觉小鬼其实是在睡梦里叫著妈妈。
"难受吗?"小声问了一句,周林拿掉了额上的毛巾又用手量了量体温,觉得比刚才好一点才要收回来时,又被小鬼以本能抓住了。
"妈......"
眼睛都还闭著,却紧紧攥著周林的手不肯放,周林苦笑一下,只得将自己的手与端木青磊的一同塞进了被子里。
将他脖子周围的被子掖掖实,小鬼终於睁开了眼,对上周林的脸後看了一会,叫了声"洁文哥",又再次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总觉得不能就这样放著他不管,周林摸了摸端木青磊的脑袋,就这样保持著牵手的姿势,卧在了床沿。
耳边渐渐响起小鬼均匀的呼吸声,让周林觉得自己的意识也在越飘越远......

十四

"呜呜呜......"
是谁、谁在哭?
周林站在公园的空地上,四处寻找著。
"呜呜呜......"
啊,看到了。是个点点大的小鬼,正蹲在不远的地方,小声抽泣著。
"呜呜呜......"
周林走过去蹲了下来,摸著小鬼的脑袋:
"怎麽了?你是谁?你为什麽哭?"
"呜呜呜,妈妈......妈妈......"
"妈妈怎麽了?不见了吗?和妈妈走散了吗?"
周林耐心地问著。
可是小鬼只是低著头,不停不停哭泣著。
想给他擦擦眼泪,伸出手时,他却像突然发现什麽似的,抬起头来看著前方,然後穿过周林的身体,往前跑去。
"妈妈......妈妈......"
"喂,别跑,那边没有路。"
周林叫著,追了上去。可是没跑几步却被脚下的石头一绊,重重摔在了地上。

"靠──!好疼!"摸著磕在了地上的後脑勺,周林慢慢从地板上爬起身。还在想著为什麽明明是往前跌,疼的居然是後脑,突然醒悟过来刚刚做了一个梦。
这麽说,梦里的那个小鬼是端木青磊?r
周林揉著头看了看四周,睡著前的记忆渐渐恢复後,背上凭空出了一身冷汗。
──糟了,居然在睡著的时候穿回来了!
明明躺在端木青磊身旁,居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放任了自己的意识──如此大意就算被发现了也不奇怪,而且如果发生了问题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当然,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首先要做的还是先穿回去看看那家夥身体如何,表......
对了,手表呢?
周林在堆满了脏衣服的沙发上一通乱翻,终於在靠背与坐垫相交的缝隙里找到了。握著并无任何损坏的手表,周林稍稍缓了口气,而後起身从桌子上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18:22。
这麽说自己穿回来後至少又过了一个小时。周林计算了一下上一次穿越的时间,将表的指针拨向了1995年10月7日的午夜0点55分。

──端木青磊还在床上沈沈睡著。
看到这一幕的周林终於松了口气。
房间里保持著印象中凌乱的样子,可见也没有其他人进来过──没有意外发生,但也说明端木妈妈到现在还未回来。周林皱起眉,照旧先探了探端木青磊的体温。
热度退了一些,感觉上已和正常温度相差无几。呼吸也很平顺,原本有些浊重的鼻音也已听不见了。
在退烧了吧?周林想著。一低头看见丢在床头柜上的纱布卷,愣了愣後,慌忙从被子里抓出端木青磊的脚,解开缠在上面的纱布。
刮去粘在脚心的大蒜泥,周林重新打来温水擦洗了一下脚底,然後看见敷过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红,中心的位置则有白白的小点──显然距离起泡也只是一步之遥。
果然时间太长了。自己小时候也被老妈做过同样的事,没想到用在别人身上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这样一来之後几天脚底板大概都会又痒又疼吧?不知道这小鬼知道事情的经过後究竟会感激我还是恨我......
"哈。"一想到端木青磊面无表情拐著脚走路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周林将房间稍稍整理了一下後,拿著书坐到床头,继续开始这晚漫长的陪床时光......

凌晨两点,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听出是高跟鞋後,周林揉揉看书疲累的眼睛,坐直了身体。
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近,终於在这一层的门外停住了。门被打开时,周林已经起身迎了出去,在客厅里见到了刚刚回家的端木妈妈。
"啊,小叔啊?今天和磊磊一起睡吗?"
从来没见过周林在自家过夜,正在脱鞋的端木妈妈略有些吃惊地站直了身体。周林摇摇头,抓了抓头发後,迟疑地说道:
"我打过你的BB机,你没回应。"
"诶?真的?我没听见。"说著翻了翻手提包,拿出BB机看了一眼,抱歉地说道,"好像是没电了,我说晚上怎麽这麽安静呢。有什麽事吗?"
"恩,是有,不过现在应该没什麽关系了。青磊他晚上我来的时候好像有点发烧,可能是感冒的缘故......我给他吃了点药,睡著了......那个,现在应该好多了......"
说到发烧时,端木妈妈已经开始往房间冲去──看到儿子躺在床上,便坐在了床沿,一边摸著儿子的脸,一边用额头贴著量了量温度,确认确实没有大碍後,她终於松了口气,转过头对跟进来的周林说了声谢谢。
想说没什麽,可是一张口却什麽客套话也说不出。周林看著端木妈妈温柔看著端木青磊的样子,沈默了一会,说了声"那我先回去了。"
"怎麽要回去了?这麽迟了,今晚就在这边睡吧?"端木妈妈起身,一面挽留一面跟著周林走出卧房。
"不了。我回家还要写点东西,过两天要交。青磊睡醒的话让他吃点东西,我买了水果,放在厨房,他想吃的话多吃点苹果比较好......"周林说著说著停住了脚步,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成绩册,递了过去。
"这是什麽?"
"青磊的成绩册。今天家长会时老师发的。"
"诶?家长会?"端木妈妈吃惊地接过,"这孩子怎麽没跟我说过。"
"他说不想给你添麻烦。"
"怎麽是麻烦呢?这孩子真是。从小到大的家长会不都是我帮他开的吗,从来也没缺席过......而且这次还麻烦小叔跑一趟。"
"不、不麻烦。"周林忙摇头,"我没关系......重要的是他说不想给你添麻烦的原因,是认为你要再婚了。"
"以为我要再婚?"端木妈妈瞪大了眼,然後恍然大悟地笑起来,"这孩子一定是误会了。最近是有男人在追我,可是我也没打算要结婚。"
"是麽。那就跟他好好聊一聊吧。"周林同样笑了笑,最後说了声"再见"。

五分锺後便回到了家,身体松懈下来时才发觉肚子已经饿到不行。出门随便吃了点东西後,周林回到房间打开电脑上网。许久未上的QQ群一通乱响,而周林只是盯著跳动的一个个头像发呆。
原本其实并不想做一些多余的事,可是经过这一晚後便觉得母子俩还是需要谈一谈。
梦里的小小青磊一直在叫著妈妈,其实现实中端木妈妈也一直在看著他──
既然如此,不想被丢下的话就任性点向老妈撒娇不是更好麽?
周林顺手拿过一本杂志盖在脸上,因为想象到端木青磊撒娇的样子,不由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十五
之後为了探病,1995年的10月7日周林又回去了一次,当然时间点是端木青磊应该已经醒来的下午2点。
因为不是家教日,事先也没有打过招呼,所以裹著睡衣前来开门的端木青磊在看到周林後愣了一下,显然并未想到周林会在这时过来。
周林也同样呆了一呆,走进门往里看了一眼,向他问道:"你妈妈呢?"
"去看店去了。啊──嚏。说晚上会早点回来。"
"怎麽打喷嚏了?还在发烧吗?"周林停下换鞋的动作,摸了摸端木青磊的额头,确认已经没有发热後,还是对他命令道:"去,床上先躺著去。"
"我睡一天了......"小声嘟囔了一句,端木青磊乖乖地走回房间爬回床上,只是没有躺下,而是披了一件衣服靠在床头,拿起放在一边的练习册,开始用枕头垫著写作业。
"生病的时候做什麽作业。"周林走过去抽掉了小鬼拿的笔,一把将他按进了被子。
"睡不著啊!"被被子埋到只剩半个脑袋,端木青磊缩在里头睁大眼愤愤看著周林。
"那我给你读书。"周林说著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三国演义》坐到床边,随意翻到一页毫无平仄地读起来。
"难听!"端木青磊听了一会,用手扒起被子一角抗议道。
"有得听还嫌东嫌西。"周林瞪他一眼,又将他埋了回去,无视他的抗议继续往下念。
又听了一会小鬼终於爆发了,什麽话也不说,直接从被子里蹬出一条腿来往周林屁股上招呼去。
周林眼疾手快的跳起来逃开,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然後哈哈笑了起来──
总的来说,喜欢戏弄小鬼的人自己本身也是个小鬼。周林虽然知道这点,可还是忍不住想去逗他。
"还有力气踢我,看来病好差不多了嘛~"这样说著,周林过去抓住了端木青磊的脚。
没来得及收回,只能任由别人在自己脚心上戳来戳去,然後突然像是被按到了痛处,端木青磊龇起了牙。
"痛吗?"感觉小鬼的脚似乎抽了一下,周林问道,然後坏心眼地在某处小小的水泡上又按了一下。
"疼啊,疼!"小鬼叫出声,抽出脚後坐起来,翻起自己的脚底察看──
"这是什麽?水痘吗?怎麽长在脚上......"
听见端木青磊小声的自言自语,周林险险笑出声──
要告诉他吗?说这其实是大蒜害的?恩,还是再等下,看他困扰还蛮好玩的......
结果这一等也就忘记了。随後周林问了问端木青磊是否肚子饿,然後用高压锅熬了点粥,热了热头一晚买的小炒後,两人将之当作下午茶一起吃了一顿。
吃饱了的端木青磊算是恢复了些精神,在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後,又爬回床上,将头枕在周林腿上看他打游戏。
周林盘腿坐著,突然发觉腿上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又见小鬼还光著脚,说了他几句後拉过一边的被子替他盖上。结果忘了按暂停的缘故,玛丽兄弟里的老大便挂了条小命,周林骂了一声,揉乱了端木青磊的头发。
"技术真差。"明明是被小鬼害的,居然还被这样说,周林揪起他的耳朵,叫他起来PK。
"不要,头晕。"端木青磊说著,抱紧了周林的膝盖,说什麽也不肯坐起身。周林拽了一会无果,只有随他去了。
是错觉吗?总觉得这小鬼突然变得有点粘人......
生病的缘故?还是刚和妈妈撒过娇的後遗症?
──对了,说起来,还不知道那件事怎样了。
周林想了想,一面打著游戏,一面试探著说道:
"对了,昨天你们老师发的成绩册我交给你妈了。"
"哦。"小鬼的回答只是简短的一个字,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林於是又说道:
"那个,开家长会的事情我也跟你妈说了。我说因为你担心她忙......"
"哦。"还是只有一个字,不过从他没有立刻跳起来这点来看,这小鬼应该没有在生气吧?
周林想了想,继续问道:
"恩......那个,你妈妈......後来没有跟你说点什麽吗?"
"有啊,她说叫我不要担心......喂,你快跳,再不跳老大(BOSS)过来了。"
"诶?哪里哪里?"
连忙将心思放回游戏上,等了一会却看见慢腾腾爬过一只乌龟。周林刚想说小鬼不会玩不要乱说,突然想到莫非他刚刚在害羞?
这样想著周林偷偷往下瞥了一眼,虽然看不见端木青磊的正脸,却可以看到他的耳朵已经红了,即使如此,还是故意装出专心在看游戏的样子,对著电视屏幕里行动迟缓了的玛丽大哥叫著"好烂好烂"。
这小鬼为什麽会这麽可爱?
心头一下涌上的感觉让周林心跳不已。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红透的耳垂,却在快碰到时被游戏里小命挂掉的声音吓得收了回来,只有心慌意乱地嘀咕了一句:
"有本事你来打啊......"

十六
升入初三,学生们开始被要求统一到校参加晚自习。因为还有一年就要中考的缘故,课程变得越来越紧凑,作业与习题如山般堆压下来,每日的练习量都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大势所趋,周林与端木青磊的家教次数便由原本的每周三次减为每周一到两次──周末变成了两人唯一可以见面的时间,还常常因为学校活动或小考而被迫取消。
事实上因为穿越的频率没有变化,所以周林对於这些改变并没有多大的感觉,但端木青磊却显得有些不太满意,只是碍於学生学习的天职无法直白的表现不满,只有在与周林在一起时开始变得有些粘人起来。
粘人的具体表现其实都只是一些小事:比如吃完饭後不再一人先回房间学习,而是待在厨房陪著周林洗碗;又比如如果是背书的话,一定要坐在周林身旁,据说这样注意力会相对比较集中......是不是真的会比较集中周林倒不知道,不过小鬼背书的效率向来很高,因此也没有太在意。
──大概对比起学校的学习,觉得在我身边的时候会比较轻松吧?
偶尔的时候,周林这样想。
总之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嗖嗖地过去了。周林回过神时已经是97年的1月份──小鬼初中的最後一个寒假开始了。
春节的时候势必要回乡下老家过年,不过在去之前还要踢完班级的最後一场球,端木青磊在期末考试结束当天便开始训练,似乎对这初中的最後一场比赛十分期待。
难得见到小鬼会对学业外的事情感兴趣,周林也变得兴味盎然起来,只是提议要做陪练时,却被以技术太烂为理由而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球技无法强求,不过被这样直白地拒绝心情还真是复杂啊。周林郁闷地一面玩著游戏一面等著还在冲澡端木青磊,思来想去後用阿Q精神为自己释怀:
至少游戏里的足球比赛这小鬼从来没赢过我。
"洁文哥,要喝牛奶吗?"洗完澡後的端木青磊做的第一件事是进厨房冲牛奶,想到小鬼也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周林摇摇头,回了一句"你自己多喝点。"
"恩。"小鬼点头,端著泡好的牛奶走了过来,头发湿湿的还在滴著水,就这样坐到了周林身旁。
"先去擦干。"
周林空出左手推推他的肩膀,小鬼应了一声却不走开,而是伸手抓住了周林还未收回的手,翻过手腕看起来。
"这只表根本没在走,是坏的吧。一直想问,洁文哥你为什麽总戴著这个?"
"哦,这个啊?"周林瞟了一眼,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选项A:穿越用;选项B:变身用;选项C:装饰用;选项D:以上都不是。你选哪个?"
"D,以上都不是。我去烧饭了。"大约觉得自己被敷衍了,端木青磊松开手起身,随便取了条毛巾搭在头上往厨房走去。过了一会又像想起什麽,折回来向周林问道:
"这个礼拜六,洁文哥你有空吗?"
"恩,有。什麽事?"
"那个,球赛......你来看吗?"
"啊?"将心思从游戏上收了回来,周林抬头看他。
因为毛巾挡著的缘故,端木青磊脸上的表情无法看得太清楚。即便如此,周林也还是知道小鬼正在害羞──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邀请别人去看自己的比赛吧?
以前端木妈妈也曾在端木青磊刚被挑进球队时心血来潮的想去看看儿子的比赛,不过总被小鬼用"初中比赛没什麽好看的"之类的话拒绝了,加上小鬼明显是那种讨厌在家长面前献丑的个性,所以周林一直认为自己除了陪练或偷偷跑去学校外,是没有机会看到端木青磊踢球的样子的。
既然是端木妈妈也还未有过的待遇,现在有机会,周林当然不会放过,於是不仅很干脆的一口答应了,还开始在心中偷偷盘算起那天打扮成什麽样子以什麽身份去好。
不知道站在他们班的同学堆里用他的小名大喊"磊磊加油"他会不会觉得丢脸呢?
周林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期待无比──
啊,啊~如果不是今天穿越次数已经达到了三次,好想现在就一口气穿过去!



十七

随後走前又被特意叮嘱了一遍"周六不要忘记了"──难得小鬼也会有罗嗦的时候,周林不禁倍感新鲜。
回到住处手机里显示的时间是17:33分,事实上再过6小时27分就是2008年了。周林将房间稍稍收拾了一下,爬上网打开了QQ。
先和关系极好的几个网友互相发去了"新年快乐"的祝贺,名为"Dr.三刀流"的头像便跳动起来,周林看到"Prince去死去死(┘ ̄皿 ̄)┘╋"的签名又翻了翻聊天记录,想起是高中坐在自己後桌的同学陆风。
"唷,帅哥~圆蛋快乐~\\(︿ω︿)//"
"新年快乐!^ ^"
"好久不见,最近还在老地方混啊(・(ェ)・)"
"恩啊,不高兴跳槽,窝著长草呢。"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窟窿~帅哥你明天有空否(>゚!゚) ┘?"
"干啥?"e
"哥几个去吃酒(๑→////←)~o空否?"
──聚会吗?和陆风那几个家夥倒还真的很久没见了。
周林想了想,回了个"诺"。
当下定下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又稍稍聊了些新番的动画和游戏,随後周林打著哈欠关掉电脑,给前些天刚刚出发去了北方探亲的爸妈打了个电话,然後在7点半未到的时间就先爬上了床。
养足精神看比赛!闭上眼时的周林这样想,嘴角不由自主挂起一抹微笑。
※※※z※※y※※c※※c※※※
第二日上午,周林将自己从头到尾好好打理一通後,如约赶到了碰面的饭馆。陆风齐整几人随後陆续到达,在一早订好的包厢里一同就座。
因为上次碰面时陆风有事未曾赴约,这次聊起天来就属他叽叽呱呱废话最多,话题说著说著不知怎麽居然转到高中时的球队上去──
"话说当年我在我们队也算中流砥柱,如果不是文化课成绩太好我们家老头非要我考建筑,说不定我现在早去英超踢球去了。"
"你吹吧你。我怎麽记得你一直坐在场外当替补。"
"替补那是高一刚进去好不好!你见过哪个高一的一进校队就正式比赛的啊!"
"有啊,我记得我们班有个进去的不就是?"秋香说著挠挠头,转头看向齐整,"喂,你记不记得我们班有个一进校队就上场的家夥?"
"你说裴阳还是‘老大'?"
"不,不是裴阳,虽然他也是......我记得还有一个的。"
"还有一个?我想想啊......哦,对了!"齐整一拍巴掌,"端木青磊!"
"!"听到这里周林心头一跳,竖起耳朵凑了过去。
"对哦,端木青磊!"秋香向陆风抛去一个渗人的媚眼,"怎样,一找就找出两个。"
被媚眼攻击HP至少伤血一半,陆风抱成一团做颤抖状:
"那是因为年级赛的时候我不在!谁会想到入学才半个月第一场班级对抗赛是校队选拔赛啊,而且那天下午还是我生日会,我就偷懒没参加......如果我参加的话,啧啧,校队早就是我的天下了。"
"嘁!"一群人集体嘘道,轮番按著陆风灌酒。之後的话题便又岔开了去,全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周林的酒量素来很差,所以聚会如果是喝酒的话,总是会注意量力而行。不过今天的心情和精神都格外的好,不知不觉间便被灌著多喝了几杯。
酒精下肚发挥效用,身体就稍稍有点飘飘然起来。聚会结束散场回家,周林走在路上看著往来的人流,想著大部分人的人生都只能遵守规则在人行道上沿著固有的轨迹行走,而自己却能在过去与现在的时空间自由穿梭,便有种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神奇感觉。
就这样飘飘然地回到家,飘飘然地对著镜子又整理了下衣冠,飘飘然地调整好手表的时间,周林开始了再一次的穿越──

1997年的1月26日下午2:25分,周林站在熟悉的走道里看了看四周,一脸茫然地愣住了。
比赛2:30开始,道理说来小鬼现在应该是在学校操场,而自己也应该随著穿越在操场附近,为什麽现在却是在端木家的门口?
难道是小鬼午觉睡过头了?还是比赛临时改了时间?周林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先上前敲门再说。
敲了半天,里头终於有了回应。端木青磊一面应著"来了"一面开门,在看到是周林後,保持著将手搭在门把手上的姿势站在了原地。
"都这个时间了,你怎麽......"还在家里?话到一半就咽了下去,周林看著端木青磊一脸严肃的表情,心中隐隐有种"有什麽事情糟了"的感觉。
气氛莫名其妙变得有些紧张起来,端木青磊始终站在门口,并没有要让周林进去的意思,两人僵持了几秒,周林还在晕乎乎地想著究竟什麽地方不对时,端木青磊突然开口说道:
"昨天你没来。"
"啊?"
并没有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周林看著端木青磊瞪大了眼,下一刻就听"!"的一声──小鬼居然把门一带将自己关在了门外。
目瞪口呆一阵後,周林恢复过来上前继续敲门,里头再无半点反应,即使周林叫著"什麽事先让我进去再说"也没有用。
并不想放弃叫门,楼下却有人走上来,路过这楼的楼道时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过来,让周林觉得有些不舒服。
路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门依旧没有开,周林略有了点怒气,用力又敲了下门後,一屁股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也许是确实有些醉的缘故,不仅脑袋有点发昏,情绪也被放大了。周林抱著自己的脑袋低头坐了一会,等自觉平静下来後,这才开始思考起究竟发生了什麽会让自己被端木青磊这样拒之门外。
──对了,他关门前好像说了句什麽。
周林努力想了想,脑子里回放起适才端木青磊的声音,然後便像被突然拨醒似的看著手腕上的手表:
1997年1月26日,1997年1月26日...昨天最後一次穿去的时间是1月23日星期四,小鬼邀请我周六看比赛,周六是两天後,两天後,1月23日两天後──
所以比赛日应该是1月25日吗?!
──实在!太恶劣了!
周林捂住自己的脸,沮丧地叹出口气。
终於知道了出错的原因,结果居然是自己搞错了时间──
猪头啊!真是!这明明只是学前班的加法!於是不仅没有去看比赛,还迟了整整一天才出现......小鬼会生气也是应该的,如果是自己遇见这种事,估计会愤怒到和对方绝交吧?
啊,绝交当然不会,但是冷淡是必然的,如果没有可以原谅的理由,大概就这样疏远了......青春就是这样啊,只要有一点点误会最後就会变成鸿沟......
周林将脑袋靠在一边的墙上,因为酒精的作用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可是不想被那家夥疏远啊,明明昨天还在一起吃饭来著......小鬼一定很期待吧,期待好好在我面前耍一回帅......我也很期待啊,想看他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威风的样子,然後再用没什麽了不起的表情揶揄他──"还不错嘛,一般一般吧。"
──惨了,居然有点想哭,说起来是不是喝醉後的人泪腺都比较发达啊?
周林迷糊地想著,突然觉得不能放任自己再沮丧下去,於是深吸了口气後站起身,又开始敲起端木家的门。
"青磊,开门。"
"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不是故意不来的,因为昨天有点事......"
借口只开了个头就无法编下去,周林只有敲著门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端木青磊在里面是否听见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尽快见到小鬼,然後想尽一切方法向他道歉,让他不再生气。
十几分锺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脑袋晕沈到失去正常判断能力的周林开始觉得大约自己已经被彻底厌恶了。
怎麽办?怎麽办才能让小鬼原谅自己?周林将头抵在门上,用醉汉的逻辑思考起来──
小鬼生气是因为自己没有去看他的比赛,那麽如果自己去看了他就不会生气了,但是这次比赛已经过去了,无法再穿回去再来一次,既然如此,那就选还能穿越的比赛去看,只要去看了,他就会消气吧?
并没有觉得自己的结论有什麽不对,周林迅速摘掉了手表回到了2008年1月1日,然後拿起桌上的手机给陆风打去电话,逼问他的生日日期。
"喂,我是陆风......恩?问我生日做什麽?......大哥,你现在想送生日礼物也来不及了,都过去好几个月了......喂,你怎麽了?是不是醉了?......好好,我知道了,我跟你说,9月12日......"
一听见日期周林立刻挂上电话,将手表的时间调到了1997年9月12日的下午1:00。确认再三没有拨错後,周林小心翼翼地戴上了手表,静静等了一下然後抬眼扫视四周──
熟悉又陌生的花圃、造型惊悚的石头塑像,以及厕所前的小竹林让周林确认此时自己所在的地方就是母校後操场旁的空地。空气里混杂著粉尘与清水的味道,一直到九月还未散去的夏日的余韵形成温热的浪风,阵阵向周林吹滚过来。
察觉自己身上还穿著冬天的衣服,周林忙脱掉了外套,才将衣服收在臂弯中时,突然听见了厕所方向自来水从水管里流出的哗哗声。
──青磊吗?
下意识地寻声去看,果然是穿著球服的小鬼正在洗手,看他还套著长袖外套的样子,应该还在赛前热身的阶段吧?这次看来绝对不会错过了!
周林想著便要出声叫他,端木青磊也在这时抬起头来,转身的瞬间看见了站在正前方不远的周林,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好像有点什麽不对?对上小鬼的双眼後,周林同样怔了怔,本要张开的嘴又合上。
──为什麽觉得小鬼的块头好像大了许多,明明应该是俯视的为什麽现在看去却似乎比自己要高?
还有那个发型是什麽?他什麽时候把刘海留长的?这不是他高中的发型吗?
──对了,高中!现在就是在高中!
周林在反应过来的瞬间酒醒了大半,全身发冷的同时意识到这是现实而不是在做梦,这样说来自己刚刚似乎犯下了一个不得了的大错──
居然就这样不打招呼地随便穿到了半年多以後?
突然消失那麽长时间又突然出现,一定很奇怪吧?周林一下理解了小鬼此时一脸惊讶的原因。他紧张地站在原地,除了和端木青磊对视,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做什麽才好。
端木青磊倒没有愣太久,看清眼前的人确实是周林後,先开口叫了一声:
"洁...文哥?"
──哇哇哇,连声音都变了!1月份到9月份差不多8个月,这小鬼什麽时候变成这种低沈的嗓音的!!
周林在这一刻出於本能地转身逃跑,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跑,可脚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停下来,心中则不断想著:
"我这是在泪奔吗实在太搞笑了!"
结果十秒後就被後面追上来的人给抓住了──端木青磊拽住周林,将他逼到了空地的死角,然後不及周林反应地将他一把抱住,在他耳边不停说道:
"别跑,洁文哥,别跑......"



十八
"别跑......"
小鬼的声音在耳边催眠似的反复响起,周林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适才因为奔跑而加速的心跳也平复了,头脑开始恢复正常的思考。
感觉到抱著的人逐渐平静下来,端木青磊松开了手,向後退开半步,保持著微妙的距离目不转睛地看著周林。
──这是在等我的解释吗?
小鬼的沈默与视线又让周林开始有些不安起来,他在与端木青磊对视了几秒後,略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道歉与解释都是必须的,但是现在的状况,究竟该从哪里先说起呢?
"那个......我......"
"嘟──嘟!"
迟疑著开口,却被操场上传来的尖利的哨声打断了。端木青磊皱了皱眉,不等周林继续往下说,突然抓住他的手向他确认道:
"今天你是来看比赛的吧!"
"啊?恩。我......"
"跟我来。"
想著先从错过比赛开始解释也好,手臂一紧,却又被端木青磊拉著跑起来。
恩?怎麽了?要去哪?啊,莫非是要开始比赛了?
想到适才的哨声,周林恍然大悟。奔跑的过程中看不见端木青磊脸上的表情,索性暂时放弃了寻找借口的思考,就这样保持著被抓著手的姿态,随著他一同往球场冲去。
没有想错,那个就是集合的哨声。端木青磊一面向叫他的老师打了个等等的手势,一面带著周林跑到了足球场地的外围一角,等他站好後对他吩咐道:
"在这里看著我!"
说完转头便向球场正中跑去,归队时貌似被老师训斥了几句,随後排到了散漫队伍的末尾。
"噗。"不应该笑,但还是笑了出来。因为回想起小鬼刚刚的严肃表情,不知为何就觉得说不出的可爱──
在这里看著我!
一般说来,很少会有人用这种自大的说法命令别人看比赛的吧?简直就是在挑衅地宣布:这场比赛已经被我包下了,是我一个人的表演赛,所以只要看著我一个人就够了!
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还是其实只是无心的随口说说?
周林并不清楚小鬼心中真正的想法,但还是如小鬼所交代的那样──站在一旁全神贯注的,只看著他一个人。

结果──
瞎子也看得出,这场比赛就是小鬼的个人表演!
一人独进两球,协助队友又进一球,上半场结束时,操场上全是班里女生兴奋的尖叫。体育委员抱著七八瓶矿泉水,一面高叫著一面往球场中心跑去。
端木青磊接过送到眼前的水,打开喝了一口,又将大半浇到了头上甩了甩头发,随後与走到他身旁的裴阳互相拍了拍肩,然後向四周扫了一圈,找到了周林所在的位置。
四目相交时,周林挥了挥手,结果小鬼便像得到了召唤,立刻跑了过来。
"洁文哥。怎麽样?"
小鬼跑到身前就站定了,但是身上火热的气息依旧扑了过来。看著他被水弄湿的头发凌乱地翘著,周林不知为何开始心跳加速,不过嘴上却并不轻易透露自己心中的想法:
"马、马马虎虎吧。"
这样一说,小鬼就拉下脸看著周林,语气不满地质问道:
"洁文哥你真的有认真在看吗?"
──臭小鬼,什麽时候变得这麽自大的?!
"好啦,好啦,很帅啦,帅死我了!"这样说著,周林抓了抓那湿漉漉的脑袋,然後因为看见小鬼露出的笑容,而让加速的心跳又漏跳了一拍。
"嘟!"体育老师集合的哨声再次吹响,端木青磊将喝剩的水往周林手中一推,说了句"结束以後等我",转身跑向球场的另一面。
看他远去後周林蹲到了地上,将头埋在了一直抱著的衣服里,脸上因为九月太阳的曝晒而开始热得发烫──完了,总觉得这样下去会对心脏很不好。
稍稍平静下来後,周林抬起头在场地上寻找端木青磊的身影,却在找到後发觉对方也正看著自己的方向──
啊,那是担心的表情吗?
周林愣了一下站起身,对著开小差的小鬼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又对他笑了笑。
结果出人意料的是,小鬼却呆住了,一直到被老师发现才猛的转回头去,然後受到了被单独拎出训话的特别款待。
以前也上过那个魔鬼体育老师的课,所以大致也猜得出现在小鬼被训的多是"不要以为球踢得好就可以骄傲"、"现在的小孩子一点也不懂得谦虚"之类的内容──
也好,这麽自大的小鬼是该好好教育教育。
周林这样想著,呵呵笑起来,手中握著端木青磊喝过的矿泉水瓶,那从掌心传来的阵阵凉意,让他在这有些燥热的下午觉得异常舒服。


十九

比赛结束是在五十分锺之後,终场哨声响起时,端木青磊将脚下的球往边上一踢,与队友互相拍打著庆祝了胜利後,簇拥著一起走回到班级休息处。随後动作利索地收拾好脱下的外套,又与体育委员说了几句话,终於结束了一切的端木青磊背起书包,向著周林跑过来
看著小鬼兴冲冲的样子,周林先说了一句恭喜,端木青磊不客气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走吧",带著周林往学校的车棚走去。
学校距离端木家比较远,因此端木青磊上高中後便开始骑车上学。两人费了九牛二虎,终於从拥挤的车棚中拽出了一辆山地车。
"拿著。"还在想著一辆车子两人坐,究竟该谁搭谁,小鬼已将肩上的书包一脱,递到了周林手里。
──就是说要我坐後座了?
周林笑了笑,拎著书包顺从的坐了上去。因为自上班後已很少用自行车做代步工具,现在又是被人搭,不免有种既怀念又新鲜的感觉。
之後一路无话,端木青磊载著周林一路狂飙著冲回了家。想到小鬼才刚踢完一场球赛,周林不禁感慨高中生的体力真是好到可怕。
回到家後小鬼因为浑身汗臭只有先冲进浴室洗澡。浴室里淋浴器的水声响起时,周林看了看客厅挂锺上的时间,决定保险起见,还是先穿回去一趟。
走到客厅打开大门小心留了条缝,周林记下时间取下了手表。等看到周围变为自家客厅熟悉的样子时稍稍松了口气,并不急於穿回去,而是先在沙发上坐下开始了自我反省。
反省的结论是"喝酒误事"──周林决定今後喝酒一定要严格控制在三杯以内。当然如果是灌陆风喝酒那就例外,因为那小子绝对会比自己还先倒下,而且倒下前还会跳脱衣舞哈哈哈哈......
"咚!"周林的头磕在沙发上,一时浑身无力。
──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自己当然知道,可是现在能怎麽办?
穿过的时间就会失效,无论多麽想去填补那丢弃的8个月,自己也无法再回到比97年9月12日更早的日子......小鬼也是,从初中生一下变成了高中生,个子高了,声音也变了...这麽多的变化,都被自己这样简单的错过了──
如果说不後悔的话,那绝对是骗人的!
周林揉揉额头,站起了身。
无法补救的事情,也就只能任它遗憾的过去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和小鬼好好解释那8个月消失的理由。
从刚才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没有在生气吧?周林调整好手表上的时间,略有些忐忑地扣上了表带。
穿回去是在走道外,周林暗自庆幸自己留门的先见之明。放轻脚步蹭进去後,周林转身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门锁扣上时发出机纽咬合的哢嗒声,索性并没有响到可以让浴室中的人听到的地步,周林安心的嘘了一声,再转回头时却被後面站著的人吓了一跳──
只见小鬼全身赤裸地站在浴室门口,浑身湿漉漉的往下滴著水,就这样皱著眉看著周林,问道:
"你现在要走吗?"
"不,不是!"反应过来的周林连忙摇头,解释是因为觉得门没关好,所以特意来检查一下。
这样一说,小鬼便放心似的点了点头,然後走进卧室取了件衣服,再次走回浴室开始冲澡。
──原来是正好出来拿东西啊......
周林默默走回卧室的床边坐下,因为想到适才小鬼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样子,不禁又笑了起来。
明明应该很烦恼,但见到他後就觉得无所谓了──不知道小鬼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呢?周林猜测著,也只得到一个"也许"的答案。

从醉酒、惊醒,再到现在,大约已过了4个小时,等待最容易让精神松懈,周林为了消除阵阵袭来的睡意,决定先打一会游戏。
一开始没注意,等玩的时候才发觉操纵柄的手感稍稍有些不同,仔细看了一下後,发觉游戏机似乎被换了新的,只是因为同样款型,所以不在意的话就无法察觉。
是原本的坏了所以修的时候换了个新的吗?这样想的话又觉得销售商应该没这麽好心。稍稍又想了几个可能後,游戏开始的声音响起了,周林盯著屏幕上跳动的游戏角色投入战斗,没有再继续深究下去。
事实上一局还未结束,端木青磊已经洗完澡出来了。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将头枕到腿上来,周林稍稍往床的一边挪了挪。
结果小鬼爬上了床,却没有立刻躺下,坐在中间的位置擦了擦头发,然後从後面抱住了周林。
因为背上仿佛被突然贴上了包巨大的暖暖包,周林迟疑了一下转回头去看著小鬼。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内对视了一会,小鬼突然将头一埋,凉湿湿的头发贴上了周林的脖子。
沈默一阵後,那个迟早会被提及的问题,终於必须面对了──
"洁文哥......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二十
"陕西。"
"恩?"
"陕西、甘肃、新疆还有内蒙古草原──你不是问我去哪了吗?"周林抓抓小鬼的头发,示意他还未干时不要贴上来。
端木青磊微微抬起了头,说了一句"骗人。"
并非是看穿谎言的指责,小鬼的语气中更多的是惊讶的成分,尽管如此心脏还是小跳了一下,周林斜视著床脚,耸了耸肩後说道:
"恩。因为原本只说是去北方自助游,所以我也没有想到最後会去这麽多地方......"
"自助游?"
"恩,就是自己安排行程自费旅行,然後沿途自在地参观古迹游览风景......大约可以这样理解吧。"周林解释道,心中小小担心对於现在的端木青磊来说是否有点太前卫。
不过小鬼在意的重点却不在此处,他将头重新靠回周林的肩上,继续问道:
"只是这些地方而已......为什麽去了那麽久?"
"因为旅行到一半的时候没钱了。"被冰冷的发丝贴上的感觉并不舒服,但很快的,那份冷意便被小鬼身体的热度驱赶了。周林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说道:
"因为没钱了,所以在西安打了两个月左右的短工。回来的时候又去了北京,在朋友那里住了三个月......"
旅行的事情乍听下来毫无破绽,是因为确实是自己经历过的事,大三那年的暑假因为心血来潮,周林确曾与同学一同去过北方。那时叫嚣著要一览祖国大好河山山河壮丽,结果因为毫无经验也没有对旅行路线做过事先考察,那年暑假便让两人很吃了些苦。尽管如此,初登雁门的壮志豪情、为敦煌璀璨文化而兴起的惊叹、第一眼看到无际草原时几欲落泪的感动也随之刻在了记忆深处。
移花接木地讲了点旅行见闻,周林拍拍小鬼的手问还有什麽问题。端木青磊想了想,闷闷地问道:
"为什麽出去以後都没打电话或写信回来?"
"呃,这个,我忘了记电话和地址。"
"......"小鬼沈默了一下,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随後继续问道:
"当时想去旅行是突然决定的吗?"
"啊?恩。朋友突然说想去,然後第二天就买好了车票。"
"那麽那天下午来找我的时候,已经马上要走了吗?"
"恩......恩。"
"那前一天呢?"
"恩?"
"前一天为什麽没来看球赛?是在和朋友一起商量旅行的事情所以没来?"
──对了,还有这个。
"不,不是。"下意识否定小鬼的说法後,周林迟疑了一下,犹豫著说道,"是、是因为有点其他的事......"
想要继续用谎话搪塞,惟独只有这件事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被原谅的借口。周林缩起了背,沈默了一下,说道:
"对不起。那天没去球赛。"
"洁文哥,你後悔吗?"
看不到小鬼的表情,却感到环著自己的手紧了紧。周林苦笑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
"後悔。非常後悔。"
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所以若是必须面对什麽惩罚也无话可说。周林这样想著,等待著小鬼的责备,好一会後,却感到小鬼在身後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一面轻轻蹭著周林的肩膀,"这个我已经不在意了,因为我知道只要有机会看过我其他的比赛,你总有一天会後悔──就像今天一样。"
"......"
忍不住想扭他的脸说小鬼你是不是自信过头了,转过去却看到了另一副样子──
端木青磊微微低著头,脸上有些不甘,也有些许沮丧。
"我......也很後悔......"他说,"如果那天没有赌气就好了......如果让你进来的话就好了......"
"......"
"至少,可以把电话和地址写给你,让你带走......"
"......"
想说这并不是你的错甚至你连一点错也完全没有,但是行动却快过了语言,在周林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前,已经伸手抱住了小鬼──
是觉得可爱也好内疚也好,或只是单纯想要去安慰也好,总之这一刻若是不这麽做的话,似乎会遭天打雷劈。
小鬼的身体在最初稍稍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闭上眼安心地将头靠在了周林肩上。
"对了,你已经回来了......"这样小声嘀咕著,端木青磊同样抱紧了周林。
"洁文哥,你会继续做家教吧。"
"恩。"无法拒绝耳边仿佛命令似的邀请,周林点了点头。胸口被某种酸涩的奇特感觉占满的同时,却又因手掌所能触及的肌肤的热度而感到了甜蜜。
──奇怪啊......
周林抬起头看著天花板,不禁有些出神。

二十一
比赛的时候会紧张,考试成绩出来前夕会紧张,悬疑电影的关键时刻会紧张,工作发生失误以为要被开除的时候会紧张......从小到大,关於紧张的体验本以为到此为止,然而最近周林却发现,若是被一个人长久凝视的话,这种感觉也会令人紧张不已。
──啊,够了。周林靠在床沿放下历史课本,敲敲一直目不转睛看著自己的某个小鬼的脑袋:
"重点差不多都抽过了吧,没什麽好背的了。"
以为这样便可以结束,然而小鬼却又像准备好似的,抽出一本政治资料递了过来,端正的脸近在咫尺,看似温良无害地笑著:
"那,洁文哥,帮我背时事。"
还没完吗?周林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看著趴在床上就在自己身旁的小鬼,无奈地翻开了书页。
前几日因为贪杯犯了错,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在过去快进了大段时间──对自己而言只是短短几分锺,对於在等待的人却是漫长的半年又两个月。
之後虽然得到了小鬼的原谅,然而丢失的时光无法弥补,周林对此既是内疚又是自责,而除开歉意的部分,另一种不知何时进驻的情绪也因一次又一次的心跳异常而被察觉了。
──该怎麽说呢?苗头不对吗?
周林心不在焉地抽问著复习资料上的题目,突然感到闲置著的右手掌心似乎被什麽抓住了,斜瞟一眼後发觉是端木青磊──背书的同时开始无意识地玩起自己的手。
──看,就是这种地方。
周林将书本稍稍抬高一些,掩去了自己的脸。手掌被小鬼捏著、握著,似乎是想比较大小似的,又被掌心对著掌心撑开了。
只是对方无意识的行为,其实完全可以同样的不去在意。然而因为这个"对方"是那个小鬼,於是便让每根神经都紧绷无比。
感到揉捏的方向已经开始向手指发展时,周林忽的抽回了手,顺势将书本翻到了下一页。间隙看到小鬼似乎对於握在手中的东西被突然抽走而有些不满的表情,不禁觉得可爱到让人想用力抱住的地步。
当然只是这样想,却不会真的去抱,除去理智与行动自制力的因素,也因为......那一天已经抱得够久了──
开始只是出於本能抱住了沮丧的小鬼,後来却是因为觉得舒服而慵懒得不想放手,等察觉自己快要睡去而强迫著清醒过来时,却发觉小鬼靠在自己怀中睡著了。
於是就这样看著小鬼呼呼大睡的样子,一面玩著游戏一面度过了剩下的两个小时。走之前小鬼总算醒了过来,抓著周林的手问可不可以留下过夜。
当然没有答应他,但却同意了将初三时一周至多两次的家教改成了一周四到五次──高中虽然也要晚自习,但高一的学习安排还没有紧张到非去不可的地步,所以端木青磊轻松就申请到了在家学习的特权。
之後的情况便都恢复为正常,除去内容与频率时间的改变,两人还是用以往的模式相处著。
但是,自己的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
周林这样想著,将右手放回到了之前的地方,稍稍过了一会,小鬼的手凑了过来,轻触过後又一根一根地缠上来,继续玩耍似的对周林的手指纠缠不休。
──你看,就是这种地方。开始在意了。
肢体的,语言的,越来越多细节的东西开始被注意到──对於小鬼或许只是将自己当做家人的亲昵表现,而自己却变得越来越无法自然的去接受。
糟了,这样下去的话......
"唉......"周林想著,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随即被一旁的端木青磊听见了,他伸手翻下周林遮在脸前的书──
"洁文哥,你在听我背吗?"
看著小鬼脸上因为自己的走神而稍稍不快的表情,周林忙道歉道:"啊,对不起,在想点事。"
"什麽?"一双眼睛认真地对上来。
"稍微......在想你晚上一直不去学校会不会不太好?"
"这个啊,放心吧。老师不会在晚上上课,去了也只是做作业和背书,效率还不如在家好。"小鬼爬起身,往前挪了挪,与周林一起并排靠在了床头上。
感觉到小鬼的肩膀贴了过来,周林稍稍撇开了脸,继续说道: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如果晚上总不去晚自习的话,会不会有些什麽活动就被其他同学排除在外了......"
"洁文哥你在担心我在学校会被人排挤吗?放心吧,高中大家都忙著读书,没人有闲心做这种事。"
"不是说排挤,听我把话说完。"周林抓了抓端木青磊的头发,"我是想说都不太见你提到同学什麽的,记得你初中还是有一两个会一起出去玩的朋友啊。"
"啊,这个啊。"小鬼任由周林抓乱自己的头发,顺势靠在了周林的身上,"才一个学期不到,没那麽快熟啦。"
"哈。"本意是想试探看看能不能套出小鬼对於高中时自己的印象,不过却连边角也沾不上,周林微微笑了笑,揶揄他:"你有这麽内向麽?"
那个自己才刚开始做家教便对自己毫不客气指手画脚的家夥是谁啊?
"当然,我很害羞的。"
也许是和自己待久了,小鬼偶尔也会冒出几句冷到不能再冷的话来。周林刚想做出表示自己被冻到的瑟瑟发抖的样子,却在转过头时对上了小鬼不同寻常的眼神。
──该说是被迷惑住了吗?
以前就觉得小鬼的眼眉比较高,眼睛便显得深邃得仿佛可以吸住人的视线,而这次却是在对上的时候就被定住了,双眼仿若被施过了魔法,让人心跳止息的瞬间连灵魂也被夺取了......
"啊,啊,那、那个,我们继续背书吧......"
一瞬间发觉自己就快无药可救的时候,周林迅速反应过来转回头慌张地翻起手中的书页,然而下一刻救命稻草便被从手中抽走了──
後脑被轻轻托住的同时,附上来的是一个让人不可置信的,唇与唇间的轻触。



二十二
──这是什麽?
突如其来的碰触过後,贴上的唇旋即又离开了,还想著究竟发生了什麽,周林稍有些茫然地看著就在自己面前的端木青磊。
"你......"
"这是惩罚。"
"啊?"
刚要张口说话,却因为小鬼的一句莫名其妙的抢白又怔住了。端木青磊乘机又啄了下周林的唇,而後说道:"这是你走神的惩罚。"
──开什麽玩笑!e
上一刻还有些意乱情迷的感觉,这一刻便只剩下愠怒,周林拽著小鬼的耳朵将他拉开,语气严厉地说道:"别用这种方式戏弄别人,太恶劣了。"
"不是戏弄!"
才要起身,却被小鬼拉回去按倒在床上,变成了仰面与他对峙的局面。
"不是惩罚,对不起,我开玩笑的。"这样急切的解释道,端木青磊的脸上露出了因为说错话而後悔的表情。
是错觉吧!总觉得小鬼最近的表情变丰富了。周林在心中笑了笑,即使已经没有了怒意,还是装出一副严肃地样子看著他:
"说惩罚是玩笑,还是刚刚做的事情是玩笑?你究竟想说什麽?"
"说惩罚是玩笑......"这样说著,小鬼的表情逐渐恢复了平静,眼睛直直看著周林,又开始了仿佛要摄取魂魄般的凝视。
不能被带走。周林略略偏过头,继续问道:"那刚才,为什麽亲我?"
心想著若是小鬼说"觉得好玩"就狠狠抬脚踢下去,结果端木青磊的脸却突然红了,沈默了一下後,小声地说道:
"因为想亲......"
是觉得答案出人意料?还是因为看到小鬼害羞的样子而失神?周林的脑袋化为空白,一时什麽话也说不出。
"那洁文哥,你讨厌吗......"
耳边被这样喃喃细语著问著的时候,身体从胸口开始热了起来。周林移开一直与小鬼对望的视线,说了句:"不......但是......"
後半句的转折在接下来被吞进了端木青磊的口中。小鬼的嘴缠了上来,略带强迫地吸吮著周林的唇。
只在开始躲避了一下,之後便在小鬼的坚持下放任自由似的与他吻起来,随後因为觉得小鬼只是吸吸舔舔的亲吻实在是青涩,不禁觉得可爱的咬了咬他的下唇。
端木青磊微微一颤,稍抬起头看了周林一眼,又继续亲下来,似乎觉得还有些什麽地方不够,开始变得急躁并有些粗鲁。
技术真差。周林想著,抓住了小鬼的脑袋,而後闭上眼主动地将舌尖顶了过去,带领似的与他的舌头纠缠著。
轻轻刷过齿列,又舔过了上颚,小鬼的呼吸变得稍稍有些急促,不过头脑好的家夥领悟力也比较强,端木青磊很快学会了周林的吻法,开始试著反击。
亲吻越来越深入,不久连周林都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小鬼的身体渐渐压过来,覆在了周林的身上。
突然,端木青磊像察觉什麽似的中断了亲吻,用手臂撑起了身体。周林有些失落地感觉到小鬼的离开,睁开眼茫然地看著满面通红的端木青磊,又顺著他的视线看向了他的下身──
勃起了。虽然穿著运动裤,但还是可以看清裆部的位置被撑了起来──小鬼在与自己亲吻的过程中勃起了。
一时房间里的空气就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周林移回视线与看向自己的端木青磊对望,两人尴尬地沈默了一下,端木青磊起身便要离开。
一瞬间在小鬼脸上看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周林下意识地拉住了小鬼的手,将他拽了回来。小鬼的身体重又压回来时,因为没有了手肘的支撑而稍稍有点重,那个位置火热地顶在周林的大腿上。
"觉得丢脸吗?"在小鬼耳边这样问道,周林按著他的头。小鬼将头埋在周林的脖颈间,闷不吭声地点了点。
"没什麽好丢脸的,你现在是最有活力的年纪。"周林轻笑起来,捏了捏端木青磊的耳朵。
依旧没有得到语言的回答,只能感觉到又被小鬼紧紧搂住了。周林咽了咽口水,虽然不知道这样是否正常,还是将手向下慢慢伸去。
当手掌轻轻贴上运动裤涨鼓的位置时,小鬼的身体抖了抖,抬起头瞪大眼看著周林。周林笑了笑,拉下他安慰似的亲吻起来。手掌加了些力度,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不同寻常的火热的温度。
沿著突起的轮廓上下搓揉了一阵,周林将手从运动裤的腰部伸了进去,穿过内裤松紧的位置,触碰到了除自己的外从未摸过的东西。
真是有活力。周林一面吻著小鬼一面这样想。手指在稍有些坏心眼地轻触挑逗後,握了上去。
端木青磊小声的哼了一声,闭上眼皱起了眉。
该怎样才能让他舒服呢?看著小鬼露出的性感的表情,周林的心一时狂跳不止,犹豫了一下後,上下替小鬼套弄起来。
"洁、洁文哥......"这样叹息著叫著周林,端木青磊睁开了眼,开始主动地索取周林的吻,在又一个深吻过後,突然将手伸了下去,按在了周林的腿间。
"你......"被小鬼的动作稍稍吓了一跳,周林看著他。然後发觉对方不知何时恢复了自命不凡臭小鬼的样子,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坏笑:
"洁文哥,你也勃起了。"
这种情况下没反应才是不正常的吧?因为小鬼的语气而有些不快,周林用力握了下手中的火热。
"疼。"看到小鬼吃痛的表情,这才发觉自己做的似乎有些过份,然而才要起身看看他有没有受伤,却被小鬼抢先按住解开了裤子上的皮带。
"我们一起......可以吗?"这样用嘶哑的声音征询著,小鬼拉下了拉链,而後不等周林回答,又动作迅速地褪下了他的裤子。
内裤也被拉下去时,身体的中心便很有精神地跳了出来,小鬼认真看著那个位置,仿佛是在仔细研究似的目不转睛。
"笨蛋,别看了。"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周林拽住小鬼的耳朵将他拉下来,两人的下身毫无隔阂地贴到了一处,感官刺激顿时无比强烈。
轻轻喘息著,小鬼开始摇动起自己的腰部,下体的火热与火热间互相摩擦著,将周林撩拨得难耐无比。
用掌心同时包住两人的,周林加快了速度上下套弄著,小鬼的手也包了上来,跟著周林的节奏一起搓揉。
渐渐的,小鬼脸上又露出了蹙眉的性感表情,周林看著,指尖悄悄爬上了小鬼的顶端──
在铃口轻轻搔弄著,小鬼终於受不了地呻吟了出来,身体一阵剧烈地颤动,射在了周林的手中。
"洁文哥......喜欢你......"喘息著压回周林身上,稍有些失神的小鬼这样呢喃著,轻轻咬住了他的耳朵。
啊,就是这个!
并未想到居然会在此刻听到了小鬼的告白,心脏在猛烈跳动的同时,快感也在同一刻攀上了绝顶的顶峰。周林压抑著叫了一声,同样在端木青磊的手中释放了。

余韵并未过去,两人紧贴著并排躺在一起。
周林仰面看著熟悉的天花板,感觉到小鬼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摸著自己的肚子。没有情色的成分,单纯只是在抚摩。
禁不住侧过头去,看著就在自己身旁的闭著眼的端木青磊的脸──虽然已经有了成年的轮廓,可是无论怎样都只是个还在青春萌动期的小鬼......
这样的小鬼,为什麽却让自己著迷不已呢?
无法思考,也无法找到答案,心中只有被告白後而充满的无法言表的欣喜,以及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

而这仅有的一丝不安,则在当晚回家後,很快找到了根源。




二十三

与小鬼告别摘下手表回到家是八点,今天仍有一次穿越的机会。周林犹豫了一下,因为想起刚才做的事,忍不住傻笑的同时却决定放弃第三次的穿越。
并不是不想见,相反的,周林极想现在、立刻、马上便见到端木青磊,但是刚刚才与他做了这样那样圈圈叉叉的事,现在该用怎样的表情再次去面对那个小鬼呢?
──装出成熟大人的样子若无其事?还是如初尝禁果的少年一样与他相对著面红耳赤?无论哪一种感觉都不像自己吧?
周林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自问,因为想象著无可预知的景象而一再出神,脑袋有一段时间甚至无法思考,眼前反复出现的只有端木青磊那死小鬼嚣张得意的笑,似乎在说──
洁文哥,迷上我了吧!
是啊,不仅迷上了,还很沈迷。这样自言自语的回答著,周林打开了花洒,热水冲了下来,打在稍有些疲懒的身上感觉异常舒服。
洗完澡後便觉得清爽了许多。因为喜欢的心情而发热的头脑也稍稍恢复了些理智。周林走进厨房烧了壶水,而後纯粹只是无事可做的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放了什麽并不清楚,因为大部分的脑细胞还是被那个叫端木青磊的小鬼占据著──这样下去智商会下降吧?周林傻乎乎地想著,视线在客厅里漫无目标地四处扫荡。
"恩?"目光所及,似乎有什麽值得在意的东西突然跳入眼中,然而烧开的热水也在同一刻鸣叫起来,周林起身冲进厨房关掉了插座的电源,再走出来时,视线便定在了客厅茶几的方向。
茶几上凌乱地堆了一堆东西,书、零食、报纸,以及水电费催缴单,而在那之中的,还有仅露出一角的红色的信封──在反应过来那是什麽时,周林在第一时间突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忘记了,这些天来一直都忘记了,自己已经收到了端木青磊在08年结婚的请帖。
开玩笑吧?在搞什麽?!周林收敛了笑容走了过去,拽著信封的角从书本与报纸间抽了出来,打开再次确认了新郎端木青磊的署名後,沈默著坐回沙发上。
──现在的是什麽感觉?就如兴奋到露出手舞足蹈的狂态时,却被人当头泼了一缸的冷水?不,事实上这封请帖早已存在,是自己得意过头了,居然将如此重要的一件事遗忘在了角落。
周林翻身仰倒在沙发上,一只手举高了请帖,凝视著上面小鬼的名字,冷静地思考。
即使说了喜欢,但未来没有改变,收到的请帖依旧存在,而要结婚的人也将在现在算起的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後举行婚礼──这就说明两人最後其实并没有在一起吗?
明明刚刚还在为自己与小鬼的两情相悦高兴得不能自己,紧接著却立刻知晓了没有未来的结局──这种事情,该为此觉得好笑呢?还是觉得被耍而感到愤怒?
事实上,冷笑与愤怒的心情都没有,更多的是种不知所措的无力感。周林确信自己至今为止所做的任何事都没有背离自己真实心意的地方,为什麽结果却与希望的背道而驰?
"哈──"周林长长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请帖拍在了脑门上,闭上了眼睛。
97年到08年,十年多的时间,所能产生的变数可以多到数不清的地步,即使自己一直以穿越的形式与小鬼谈著跨越时空的恋爱,但是谁能说清彼此喜欢的心情是否哪天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呢?
还是说现在的感觉根本不是爱情,不过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却将那种心跳的感觉误认为喜欢?
白痴!周林将头撞在沙发扶手上,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会有这些悲观消极的想法,一点也不像是自己,与其躺在此处想些什麽可能不可能,还不如想想别的办法去了解一下事情真实的进展。
打定主意,周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进卧室打开电脑。因为没有手机号码,而直接打电话到小鬼家中去又稍显冒失,於是决定先通过网络以周林的身份与现在的端木青磊试探著联系。
QQ上的高中群一直是最冷清的存在,因为很少有人发言的缘故,大家似乎都未改过群名片。周林在一堆或文艺或猥琐或简明或火星的ID中找了一阵,犹豫了一下,双击了一个叫"三生月石"的名字。
认定这是端木青磊,除了拆字的结果,剩下的仅是直觉。周林看著弹出的聊天框,发觉是个临时对话框後,心情稍稍有些复杂:
明明与过去的小鬼如此亲密,但是现实却是生疏到连QQ好友也不是,这样的落差感,该说让人沮丧吗?
──就仿佛在宣称他的未来与自己无关一般。
周林苦笑了一下,发出了加为好友的申请。


二十四

申请发出後是一段时间的沈默,就在周林觉得对方大约不在线上时,电脑里又传来有消息的短音。
互相验证通过,看著一个普通的企鹅头像跳进好友栏,周林的心跳稍稍有些加快。但是点击头像打开对话框後,看著空白一片的记录,周林又迟疑了。
──问什麽呢?可以说什麽呢?
这时才发觉不知该从哪里说起的周林因为没有准备而发著呆,好一阵後,只打了一句:
"是端木青磊吗?"
发送之後意外的很快得到了回复,对话框上跳出一行毫无花色的字,像极了小鬼简单直率的作风:
"是。你是?"
──啊,是活的。
看著屏幕,脑子里蹦出这样几个字,一想到现在在对话的是成年後的端木青磊,周林突然又有了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是周林,还记得我麽?"
似乎问了句废话,却也算是试探。等了一会,对方回复道:
"当然记得,高中同学嘛。好久不见,有什麽事吗?"
就连开门见山的风格也与小鬼一样。周林微微笑了笑,又因接下来所要回答的问题而有些犯难。
从仅有的两句来看,小鬼、或者该说端木青磊,应该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周林就是周洁文,那麽要进一步询问的话,该怎麽说?同样的,自己又想知道什麽呢?
──问他与周洁文之间的事?问他与周洁文在一起多久?问他两人是什麽时候结束?又为什麽结束?然後再问他为什麽结婚?问他现在爱著并要结婚的人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被具体地拎出来开始罗列在周林的脑中。仿佛是自虐般的,周林想著各种各样的可能。胸口开始感到疼痛的时候,思索的结果,最後还是打了这样一句话:
"那个,我收到你的请帖了。"
迟疑了一下,又加上一句:"恭喜啦!"
发送之後静静等待著,於是不久便看到这样一行字:
"谢谢。到时请一定出席。"
哈。
接下来该说什麽?。
仅是对方一句生疏的寒暄,便肯定无疑端木青磊就要结婚的事实,那种现实是残酷的感觉直击心口,而其他的事情还需要确认吗?
改变了继续问下去的想法,周林违心地回了一个笑脸关掉QQ,因为察觉到事情毋庸置疑的真实性,原有的一点侥幸的心理也荡然无存,只有对著放满图标的电脑桌面一阵茫然出神。

一晚辗转难眠思考未果,第二日还是禁不住想见小鬼的心情,下班回家稍作休息後,周林便开始了又一次的穿越。
拿著不久前端木妈妈所给的钥匙打开门,走进客厅便可以看到小鬼穿著围裙在厨房忙进忙出。周林默不作声靠在了饭厅门旁,透过落地式手推玻璃门,静静看著他炒菜。
倒油、丢菜、翻炒、起锅──平常到无法再平常的几个动作,在周林眼中却帅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以後绝对是个好男人吧?周林想。而後发觉即使知道小鬼的未来并不属於自己,自己心中对他心动的感觉也无法减少半分。
──彻底完了。
周林将头无力地顶在了门上,叹出了这一日的第三十二口气。
将菜装盘转头拿东西的时候,端木青磊终於发现了隔著一层玻璃站立多时的周林。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小鬼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与周林对视。刚出锅的菜在盘子中腾腾冒著热气,小鬼就这样毫无知觉地端著,然後又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将之放到一旁的灶台上,在碰翻锅铲的同时开始对著左手不停吹气。
烫到了吧?
因为极少见到小鬼这样手忙脚乱的样子,周林不禁笑了笑,走过去拉开门,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铲子。
"晚上吃什麽?"一面将铲子丢进水槽中,周林这样问到。端木青磊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荷叶粉蒸肉。"
"诶?"略有些惊讶,周林看著小鬼,"你不是不会做吗?"
"因为你说想吃,所以我去问了一下做法。"小鬼转过身去收拾灶台,耳朵烧红的同时却依旧大言不惭地补充了一句:"其实蛮简单的。"
"谦虚点。"
拽拽他的耳朵,其实也只是为了触碰而已。周林站在小鬼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默默重复著喜欢两个字──
就算知道结果,也无法强迫自己停止喜欢的心情,既然如此,那就陪著吧,一直陪到小鬼长大、成熟,然後找到自己想要与之结婚的人为止。
──原来我是这麽圣母的人哈。自嘲地笑著,周林端起做好的菜走进饭厅,而後夹起满满一筷塞进口中,鼓著腮对随後进来的小鬼揶揄道:
"不算太咸,还不错嘛。"



二十五
吃完饭後周林开始洗碗,小鬼如往常一样陪在一旁,与周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两人谁也未提头一晚的事,如此这般仿佛什麽也没发生的状态便一直持续到了家教结束。看看闹锺上所显示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周林合上书本起身,对著还在默记单词的端木青磊说道:
"今晚这样,那我先走了。"
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很快便消失了,端木青磊同样起身看著周林披上外套,一言不发地将他送到客厅门旁。
伸手准备开门的同时,身後又传来"洁文哥"的叫声,周林转回头去应了一声"恩?"──眼前光线一暗,却是被小鬼偷袭似的亲住了。
想著果然是沈不住气了吧,周林在心中笑了笑,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闭上眼与小鬼交换起蜻蜓点水般的亲吻。轻柔的吻在随後渐渐转变了性质,当小鬼的手环在了周林身後时,两人已开始了长长的深吻。
唇舌纠缠著,让周林不禁想起昨日小鬼开始时那生涩的吻技来,心想著其实现在也算是对昨日所学的复习,忍不住又为这冷笑话般的想法笑了出来。
"喂!"明显觉察到周林的走神,小鬼停下了动作,稍有些恼意地用额头轻撞了过来。周林微笑著揉揉他的耳朵,说了声对不起。
道歉之後小鬼便消了气,将头埋下沈默了一会,凑到周林耳旁用低沈的声音询问道:
"晚点回去可以吗?"
──这种成人似的语气是从哪里学来的?周林这样好笑地想著,又因为从耳根烧起的热度发觉自己其实很吃这一套。
不过即便心中答应了,嘴上还是说了一句"不行"。小鬼并未想到会被如此干脆的拒绝,稍稍抬起头後直视著周林皱起了眉:
"为什麽?"b
"你作业还没做完吧?"
"就剩下半张试卷,反正很快。"
"地理呢?还没看过吧?"
"等一下再看。"这样说著,小鬼意外孩子气地嘀咕了一句,"反正明天又不上。"
"明天不上就不重视吗?学习怎麽可以有这种态度!"板下脸来故做严厉地拽拽他的耳朵,不过很快便因为小鬼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而泄气了。
已经吓不到他了吗?这样想著,周林叹了口气,稍有些无奈地看著小鬼说道:
"但是我在的话你会有影响吧?"
"不会!"
迅速的,小鬼这样抢白。周林直视著他的眼睛,沈默了一下,略带质问的语气说道:
"那今天晚上我抽背的时候是怎麽回事?"
──向来不将背书这种事放在眼中的端木青磊今日一反常态,不仅在背历史时有些磕磕巴巴,还弄混了几个重点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虽然很快便自己察觉地改了过来,但还是可以看出分了心。
"就是背得慢一点......又没关系。"这样说著,小鬼撇开了头,似乎是有些心虚的缘故,声音也越来越轻。
难得看到自大的小鬼露出这种样子,周林的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不过便算心中不停想著"好想亲",也还是忍住了扑上去的冲动,继续一板一眼正经地说道:
"过些时候要考试了吧?如果这样下去的话......我看,我还是不要来了。"
做出了这样的威胁,小鬼终於沈默了。过了一会收紧了双臂,沮丧地将头靠在了周林的肩上。
"洁文哥。"
"恩?"
"我喜欢你。"
──我知道,我知道了。
然而便算已经知道了小鬼的心意,再次听见告白还是会心跳不已。周林轻轻揉著小鬼的耳朵,回了一声"恩。"
"不要‘恩'。"不满这样平淡的反应,端木青磊抬起头,让人无法逃避的双眼直视著周林,眼神中满是小鬼的固执与认真──
"我想听你说喜欢我。"
紧接著嘴唇又贴了上来,狂乱地撩起唇齿间的热度後,仿若劝诱似的,在周林的嘴边低声呢喃著:
"洁文哥,说喜欢我。"
"......"
亲吻或是搂抱,都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会因为没有听见自己明确的表态而觉得不安吗?所以说小鬼终究还是个小鬼,如果不安抚的话,便会一直这样惴惴不安下去吧。
苦笑著,周林紧紧搂住了端木青磊,心悸不已的同时,也感到了苦涩。
沈默了一阵,唯有看起来敷衍地说道:
"等你成年了再说吧......"

二十六
十六、七岁接近成年的小鬼,总是会希望可以被人当成成人那样对待,尤其是像端木青磊这种早熟的小孩,则从一开始就已经认为自己是个大人了吧。但事实从真实年龄的角度出发,小鬼依旧还是个未成年的小鬼──一旦被人指明这一点,会因此而在意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当周林说出"等你成年......"这句话时,小鬼愣了愣,即使心怀不满,也还是松开了手,然後用他认为成熟的方式平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确实在意,但又逞强地不愿表现出来。这种矛盾之处正是小鬼常常让自己觉得可爱的地方。
──大约是误解了吧,算了,暂时就这样吧。
周林最後揉揉小鬼的耳朵,对他说了声晚安後,打开了门。

随後的日子没有太多的改变。明确了喜欢的心情後,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让人觉得不够。
不过,为了表现所谓成熟的一面,端木青磊不再粘著周林。玩游戏时少了小鬼贴在身旁的体温,不禁让人觉得稍稍有些寂寞。
而另一面,亲吻却又变成了不能缺少的项目,尤其是下午有体育课的日子,在操场上挥洒了青春汗水的小鬼回到家总会特别兴奋一些,激烈并越来越娴熟的吻常常让周林有难以招架的感觉。
但是──点到即止,是两个人的默契。互相紧贴在一起用手自慰只有那一次,之後即使是临近边缘也不会继续下去。原因,小鬼来说应该是某些自身才知道的对於某个想法的坚持,对於周林来说则是出於类似缩头乌龟的胆怯心态。
不能不承认会害怕,因为不知道自己能陪到何时。如果在一开始便陷得太深,是否也表示结束得越早?
一想到这些,周林便因为担心而对亲吻也有些踌躇,不过端木青磊无法察觉,因为小鬼有小鬼自己需要烦恼的地方。

这样一晃又在过去过了三个多月,时间进入98年1月下旬的时候,现在已是08年的2月份。
几乎不太下雪的城市在08年飘起了记忆中从未见过的鹅毛大雪。天空连续几日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昏暗,让人有种大地被厚实的羽绒被罩住的感觉。
即使如此,上下班路过的街道上,临近春节的喜庆还是一点点泄露出来。商家与居民区楼房的阳台上,都开始挂上了红色的灯笼。
放假的顽皮的小鬼们几乎是倾巢出动,走在路上常可以看到他们在街边丢著小雷管──这点让周林觉得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一样,所以渐渐有了过去与现在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的错觉。
98年的春节,端木青磊不用再去乡下,因为外婆被接到了城中舅舅家的缘故,所以端木一家这一年便准备在城里过年。
乡下跟著来了不少亲戚,人数太多为图省力,端木舅舅便新潮地招呼众人在饭店吃年夜饭。小鬼为此看起来很高兴,在端木妈妈的协助下,软硬兼施地邀请周林一同前往。
想到08年的春节因为父母还在北方的缘故大约要自己一个人过了,周林便觉得与小鬼一起在98年过年也不错。彼此时间也接近,再稍微调整一下的话,还可以让两个年份的大年夜重叠在同一天内。
但是年过完後呢?大年初六就是成年後的端木青磊结婚的日子。若是可以的话,周林希望这个春节永远不要到来。
──可是该来的还是躲不掉,既然如此,还是好好珍惜和小鬼在一起的时间吧。
心情复杂地答应了邀请,端木青磊对於这次新年的筹备变得越加积极起来,周林则在休息日开始的那天上街,为小鬼挑选新年礼物,以及,新婚贺礼。

没有意外的,除夕就这样来临了。
从08年的2月6日穿到98年1月28日的下午4点20分,穿戴整齐的周林在饭店门外见到了刚从的士上下来的端木母子俩。
端木青磊穿著端木妈妈挑选的即使用十年後的眼光看来也觉得时尚的休闲西装,梳著刚刚修剪过的清爽发型,站在饭店的台阶前为端木妈妈打开车门,举手投足间充满了男人的帅气。
──为什麽高中的时候都没发觉他有这麽帅过?
几乎被秒杀的周林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下一刻小鬼便在看到周林後气数尽失,稍有些呆滞地站在原地,直到被端木妈妈一把拖上台阶。
"小叔你来得真早,等了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是刚到。说起来嫂子你今天真漂亮。"
"呵呵,真是的,小叔你的嘴越来越甜了。"端木妈妈笑起来,拽著端木青磊往前推了一把,"磊磊,订的包厢在三楼,你让服务生带你们先进去坐。我过去帮你舅舅接人,你先陪著小叔啊,乖。"
这样交代著,端木妈妈便转身先离开了。周林与小鬼对望了一眼,十分默契地一起走进了饭店的大门。
并肩走著,肩膀偶尔会撞到一处,拐进人少些的包厢走廊後,周林觉得指尖一紧,却是被小鬼轻轻牵住了。
"你今天真帅。"
被小鬼凑到耳旁这样小声说到,周林笑了起来,想著小鬼还真是有一套学一套,於是反手牵了回去。
"你也是。第一次看你穿成这样,虽然不太习惯,不过挺合适的。"
这样夸奖著,小鬼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害羞又高兴的表情,但是很快又做出并不在乎的样子,哦了一声後轻轻将头撇了开去。
"呵呵。"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周林忍不住便笑出了声,随後在小鬼"笑什麽?"的追问声中,找到了服务生所指的包厢,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二十七
一顿饭吃得十分热闹。
尽管从未见过面,不过端木家的亲友们却都不怀疑周林亲戚的身份,彼此间客套地寒暄之後一同入席就座,为迎接98新春的到来,努力填饱各自的肚子。
因为是与小鬼相邻而坐,桌下便多了不少小动作。周林在小鬼!牵自己手时往他手心中塞入预先准备好的小礼物盒,而後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回去再拆。
期间周林离席一次,找了无人的地方往返穿越後,回到包厢继续吃饭,不幸正好被喝高的小鬼舅舅一眼瞅到,拿了一瓶白酒过来说要敬酒。
知道自己不能喝也不敢喝,周林只有推辞,可惜推辞无用,最後还是被灌了小半杯。
不知喝的什麽白酒,一下肚胃便点著了,轰一声起了火,烧得周林头晕眼花。片刻後周林趴倒在酒桌上,心中还模糊想著看来自己又创下了醉酒新高。
迷迷糊糊间被人推了两把,因为不想动而懒得回应,随後便被抓起来拉进了某人怀中,脸被轻拍了几下无果後,又被连拖带拽地送到了某个安静的地方躺平。
虽然闭著眼,直觉却知道陪在身旁的是小鬼。周林呵呵傻笑著嘀咕了一句"亲我",於是下一刻便被亲住了。
酒劲来得快收得也快,被吻到窒息时终於开始清醒起来,因为突然想起现在是在饭店,周林猛地睁开双眼,却只看到小鬼放大的脸。
"好点了吗?"发觉周林醒来,小鬼的唇便离开了,转身从一旁的茶几上取过一杯水,送到了周林的嘴旁。
"恩。"顺从地喝过一口,周林看看四周,发觉是间没有其他人存在小房间後,有些疑惑。
"这是哪里?"
"包厢旁的休息间。"小鬼回答道,然後取笑似的又说道:"洁文哥你酒量真差。"
"各有所长。有意见麽?"早被朋友这样说过不下十数次,周林十分理直气壮地反问。
小鬼笑起来,放下水杯坐上沙发,侧身轻轻压在了周林身上。
"没有。只是觉得你喝醉後很可爱。"
心中吐槽著"你从哪里看出醉鬼可爱的?"周林伸手想去抓抓端木青磊的头发。然而指尖还未碰到,却又被小鬼抓住了手腕。随之又一个吻附了上来。
即使知道休息间的门随时可能会被打开,包厢里的人随时可能进来,两人却都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担心这些。又是一轮的长吻结束後,小鬼抵著周林的额头,这样轻轻说道:
"我想放烟火......我们先回去吧。"

告诉端木妈妈先走一步,周林装成依旧有些醉酒的样子倚在小鬼身上,由他搀扶著走出了饭店。即使是大年三十的夜晚,空旷的街头依旧有的士穿行,两人拦下一辆,在十分锺後飙到了端木家。
没有上楼,而是直接从楼下的杂物间翻出了一早买好的烟火,两人各抱了一堆,走到了居民区旁的空地上。
"啊,没有火。"将烟火放下,小鬼才突然想到的这样说。周林摸摸身上的口袋,同样没有找到打火机的踪迹。於是便只有丢下成堆的烟火先跑回家,取任何可以引火的东西。
找到一支香,在煤气灶上点著後重又来到空地上。随後在冷风瑟瑟中,小鬼点放了第一只烟火。
当第一朵火花在夜空中炸裂并绽放时,空气强烈震荡的声音惹来了小区里一片犬吠。端木青磊将手中拿著的香往小花坛的土中一插,跑到周林的身旁与他站到一起。
手被十指交错著握住时,原本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身体就暖了起来。周林与小鬼在一瞬又一瞬短暂却明亮的火光中相视一笑。随後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仿佛回应一般的炮竹声响。
之後越来越多的"!!啪啪"的声音陆续响起,从四面八方开始汇聚起来。原本寂静的城市仿佛一下苏醒了过来,在新春还未到来前先变得热闹无比。
想著是我们俩起的头哈,周林用肩膀撞了一下小鬼。小鬼心领神会地又撞回来,两人从袋子里倒出全部的炮竹,一字排开地一个一个点过来。

就这样玩到了九点多,实在被吹到了风中凌乱如魔似幻的两人终於恋恋不舍地上楼回家。因为出席酒宴所以一开始就没穿太厚衣服的周林这回吃到了苦,坐在房间里感觉身体暖和起来的同时,也打起了喷嚏。
"我去熬点姜汤。"搬出毯子让周林围上,小鬼这样说著钻进厨房。周林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电视,突然客厅的电话铃响了。
接起来便听到了端木妈妈的声音,说是吃完饭後要去端木舅舅家打牌,问小鬼和周林要不要一起过去守岁。周林对著厨房遥遥问了一声,得到了小鬼不去的回答,转告端木妈妈後,便被叮嘱如果不去的话,记得要在0时下楼放挂鞭炮,以求全家人新年平顺安康。
答应之後挂了电话,端木青磊正端著两碗熬好的姜汤走出来。周林闻著素来讨厌的姜味皱皱眉,与小鬼"干杯"之後闭著眼一口气倒进肚子里。
喝下肚後才发觉味道比想象得好,身体内五脏六腑也开始温暖起来,周林咂咂嘴,意犹未尽地对小鬼说道:"再来一碗。"
"诶?你不是最讨厌生姜吗?酒还没醒吗?"
小鬼一脸惊讶,伸过手来摸了摸周林的额头。想著"你摸额头也不可能知道我醉不醉啊",周林突然从那张故作吃惊的脸上看到一抹坏笑。
──完了,这小鬼被自己带坏了。
念头闪过,周林已经扑了过去,两人在沙发上撕咬成一团,直到被不知从哪来的一声巨大的炮竹声响震得一起从沙发上跌了下去。
"哈,哈哈哈......"
反应过来後,一起狼狈地笑起来。而後爬回沙发上坐好,老实地仅是靠在一起看著电视,开始了春节晚会的毒舌点评时间。
接下来10点左右周林调虎离山将小鬼赶进厨房煮点心,迅速往返穿越後,又不得不在小鬼的注视下,往已有九成饱的肚子里塞进了十几个饺子。打完饱嗝便在沙发上瘫著动弹不得,任由小鬼又亲又摸吃豆腐。
这样一直窝著蹲到了12点,听著外头已经开始的惊天动地的炮竹声响,两人终於想起端木妈妈交代的任务,一起从沙发上蹦了起来。被逼著换上小鬼的厚大衣,周林与小鬼一同下了楼,翻出一根竹竿绑好鞭炮後,站在楼下的马路上放起来。
"洁文哥,我*******"
一片混乱中,端木青磊似乎说了什麽,但是鞭炮的声音近在咫尺,满耳只有"劈里啪啦"的杂乱声响。周林转头看著小鬼,张开了喉咙喊了回去:
"你说什麽?"
"*******"
依旧听不清,周林招手示意小鬼靠近一些,小鬼顺从地将脸凑到了周林的耳旁,而後在炮竹声突然止息的瞬间,周林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洁文哥,成为我的人吧。"


二十八
呆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周林抓抓小鬼的头发,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还小吧。"
"我成年了。"
"诶?"周林一傻,"什麽时候?"
"刚刚。"这样回答著,小鬼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我十八岁了。"
"恩?81年生的就算过了年也才十七岁吧?"
"谁说我是81年的?"小鬼微微皱起眉,"我是80年的。洁文哥你不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一直以为端木青磊与自己同样年龄,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小鬼比自己还大一岁......也难怪小鬼会对新年如此期待,是因为就要名正言顺地变成大人了吗?
周林摇摇头,随即被小鬼抱进怀中,说著"总之我成年了",并不在意可能会被附近还在阳台上放鞭炮的人看见,就这样肆无忌惮地亲下来。
推不开也不想推开,周林放任了自由。然而被小鬼挤著不断後退的缘故,後脑很快撞到了一旁的铁栏上。
"疼!"这样叫出声後抱住了头,端木青磊手忙脚乱地松开了手,一面帮周林揉著一面说著对不起。
"没事了。"抬头看见小鬼脸上担心的神色,周林安抚地笑了笑,而後揉揉他的耳朵说道;
"不过别想混过去。法定成年是18周岁吧?你生日明明在四月初。"
"有什麽关系。就这麽几天。"小鬼满不在乎地嘀咕一句,抓住周林的手放到嘴旁,一双眼睛认真地看了过来,重复了一遍:
"洁文哥......成为我的吧。"
"......"
──究竟还要被搅乱到什麽程度?
无法控制心跳,头脑却被强制冷静。周林回望著小鬼,眯起了眼。
装傻没有用,借口没有用,因为那双直视著自己的眼睛,谎言也无法出口。想干脆地说好,也想告诉他自己同样地喜欢他,但是总有一天必定失去的悲观灰暗的想法却一直驻留著,只有顿足不前......
周林弯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摩擦著小鬼的唇,被他轻轻咬了一口後,低沈著嗓音问道:
"你确定吗?"
"恩。"火热的唇慢慢凑近了。
"不後悔吗?"
贴近的动作停止了,端木青磊奇怪地看著周林。
"为什麽要後悔?"
"没什麽,只是突然在想不知未来会怎样,比如十年後之类的......"周林笑著摸摸小鬼的头。
敏锐地察觉到异样,端木青磊避开了周林的手,沈默了一阵後,向周林问道:
"洁文哥......你觉得十年後我会後悔喜欢你?"
无论是确实被看穿还是误打误撞,如此贴近於前一刻自己心中所想的提问还是让周林微微一愣,顿了顿後随口说道:
"啊,不。只是,毕竟,你现在只有18岁。"
话一出口立刻後悔,然而不及补救小鬼已经先变了脸色。
"那又怎样?因为我还是个小鬼就不可信吗?还是洁文哥你一直觉得这是在陪小鬼过家家时间到了随时可以结束?"
"不是!"当然不是!不是年龄的问题自己也从未怀疑过小鬼的认真,只是未来的结果已经摆在面前,是自己胆小到连一句喜欢也不敢去回应......
等等。
周林在这一刻茅塞顿开──
之前虽然考虑过各种可能让两人分开的因素,然而却从未想过也许正是自己这种一直逃避的心态,才是真正让小鬼远离自己的原因?
若是如此,想要在一起的话告白不就可以了?坦率地告诉小鬼喜欢他,告诉他想要在一起,即使十年二十年也不愿分开......
"青磊。"
抓住因为生气转头想要离开的小鬼,周林张开口又合上,因为突然想到若是真如所想的话告白之後历史也会被改变,脑中迅速闪过很早前曾看过的一本电影的剧情:男主角不断改变历史最後所能寻找到的最佳选择还是与女主角陌路......如此这般,让周林无法判断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然而小鬼的眼睛却在这时对了上来,火热、期待,以及从头至尾从未动摇过的无比认真──
不管了!改变了历史又如何?所谓的历史本就是人所选择的未来,与其去参加什麽小鬼的狗屁婚礼再後悔,还不如一开始就将他紧紧抓住绝不放手!
想通的周林不顾一切地将小鬼拉了过来,紧紧搂住,感觉到同样被小鬼抱紧後,深深吸了口气,在他耳旁说道:
"对不起,我喜欢你......"
然而也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话,接下来周林便因两盏映入眼中急速逼近的车灯,瞪大了双眼。

二十九
──会撞上!
被刺眼的白光罩住全身前,周林的脑中闪过这句话,随後只来得及做出一个反应,便是将小鬼用力推到一旁。
接下来便被几乎能穿透全身的白色淹没了,疼痛能被感知之前,感官只余下残留在眼中的世界的虚影。虚影在之後也消散了,世界同时消失了重力,有一瞬间周林以为自己浮在了虚无的半空。
然而从云端坠落的感觉也很快到来,右背因为强烈撞击而感到疼痛的同时,耳中响起嗡嗡的轰鸣,感觉自己终於著落地面,周林意识清醒地睁开眼睛,却又发觉一时之间无法聚焦。
因为确信自己还活著,那一刻意外有种放松了的感觉。周林闭上眼,松懈地躺在不知是何处的地上,等待著小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等了一阵却又发觉不对,周遭十分安静,连一点炮竹的声音也没有。
难道刚刚正好穿回家了?但是家中也是年夜,不可能没有鞭炮的响声。
还有,这个隔著眼皮也能感觉到的光亮是怎麽回事?说起来刚刚睁眼的时候周围似乎是白天的样子......
想到此处,周林惊吓似的再次睁开了双眼,发觉可以看清物体後,一脸惊讶地瞪著四周:
白色的墙面,灰色的水泥地面,看起来有些阴森的走道,以及放在走道一侧的一两张病床──
这里是医院的走廊?
怎麽回事?莫非刚刚的瞬间发生了什麽,导致自己又穿越到了其他时间?可是这样的话,今天穿越限制的次数不是已经到了吗?
支撑著坐起身,左手的小手臂传来了难以想象的痛觉,周林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震惊地发现手表的表面碎裂了。
是刚刚那场车祸?
震惊之後强制著恢复了平静,周林理智地看著手表,察看破损的情况。
时与分的指针已经扭曲了,只能勉强看出指在二点二十几分的位置上;显示年份与日期的位置破裂了,表盘的一半几乎都凹陷在裂痕里,无法看清正确的日期。
──那麽现在是什麽情况?
周林皱起了眉,随之想到:如果穿越的地点必定是在小鬼身周的话......难道是刚刚的车祸小鬼并未避开,现在就在医院里?!
顾不及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异样感觉,周林爬起身蹒跚地走了两步,呲起了牙──
右脚很疼,应该是刚刚撞到地面时扭伤的,然而并不妨碍行走,只要咬一咬牙依旧可以使用。麻烦的似乎是左臂,在察觉温差脱去衣服时可以感到钻心的疼痛,但是现在也无心去理会了。周林用右手抱著衣服,适应了奇异的平衡感後,凭著直觉往前走去。

在所路过的每间病房都看了一眼,并未见到小鬼的身影。想著莫非是自己弄错了,周林犹疑著走到了走廊尽头。
尽头的拐角有扇小小的铁门,根据对建筑物结构的常识经验,周林猜测铁门的後面就是这层楼的天台。小鬼不可能在那里吧?周林想了想,正要离开时,却听见了外头传来的一声轻轻的叫声:
"妈妈。"
虽然是幼小孩子的清脆的童音,直觉却是端木青磊。周林猛地推了一把铁门,发觉被什麽东西顶住而无法推开後,用力撞了上去。
"!!"门开了,支在门後的断木倒在地上,发出了!当的声音。因为没有防备,周林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再抬起头时,发觉天台的一侧两双眼睛正看著自己──是位年轻的母亲牵著自己三、四岁大的孩子。
即使是十数年的间隔,周林还是一眼认出是端木妈妈与端木青磊,於是接下来双方都愣住了。
──这是在做什麽?
先一步回神的周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年轻的端木妈妈在下一刻也同样反应过来,眼中露出惊恐的同时,将小小的端木青磊拉近自己身旁,往天台的边缘靠去。
天台的护栏很矮,这让紧紧看著母子两人的周林在心中叫了一声不妙。隐约猜测到端木妈妈会带著小小鬼在这里出现的意图後,周林停下了脚步,随後蹲下身,对著一直看著自己的小青磊露出一个微笑:
"磊磊,现在是睡午觉的时间,你在这里做什麽呀?"
被问到了无法回答的问题,小小鬼脸上露出了困惑,抬起头看看妈妈又看看周林,傻傻地摇了摇头,然後拽著所能够及的母亲的裙角,询问似的叫著"妈妈,妈妈"。
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周林遥遥想起自己好像做过类似的梦。一旁的端木妈妈的脸上现出了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惊恐的表情,质问周林:
"你是谁?为什麽知道我儿子的名字?"g
"我是磊磊的小叔呀,因为是远房亲戚,嫂子没见过我也不奇怪。"这样低眉顺眼地说著,周林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
端木妈妈想了一下选择了相信,放下戒心後,眼泪流了下来。
"你是来看他最後一眼的吗?但是他已经走了呀......明明前天还好好的,还说想带磊磊去公园玩......就这样抛下我们,不声不响就走了......"
──所以带著儿子到天台是想跟著丈夫一起去吗?
周林皱起眉,无声地往前又踩了一步,因为不知如果说话才能避免刺激对方,唯有时刻注意著端木妈妈的一举一动,准备著随时冲上去。
小小的端木青磊并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看到妈妈哭起来後也跟著一起哭,叫著妈妈的同时,也开始叫起爸爸。
"磊磊,磊磊,想爸爸了吗?"听见儿子的哭声,端木妈妈俯下了身,摸著儿子的脸,温柔地问道:"妈妈带你去找爸爸好不好?"
"恩,恩。"抽泣著这样点头答应了,小小的端木青磊便被抱了起来。端木妈妈搂著儿子,便要往护栏的方向走去。
几乎是同时,周林冲上前去拦住了冲动的母亲,将小小鬼一把夺过搂进怀中,之後周林看著因为被自己推倒而跌坐在地上的端木妈妈,毫无技巧地安抚著:
"嫂子你先别冲动。磊磊这麽小什麽都不懂,你要为他考虑......"
"呜呜呜呜,没有了......"
"嫂、嫂子?"
"什麽都没有了,最爱他的爸爸已经不在了......"端木妈妈掩面痛哭起来,"爸爸已经不在了......磊磊为什麽不跟著爸爸走呢?明明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爱他了......我一想到以後再也不会有人疼爱磊磊了,就觉得好可怕......"
"我会爱他!"
用尽全身力气,周林大声吼著。端木妈妈停止了哭泣,吃惊地抬头看著周林。
"我会爱他!"又喊了一句,周林紧紧抱住了怀中因为惊吓而颤抖著的小鬼。是被端木妈妈悲伤绝望的情绪感染?还是因为身体的疼痛?又或者是无法对小鬼告白全部的满心不甘的情绪作祟......周林的眼泪滴落下来,一滴一滴打落在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地面上。
──喜欢他,喜欢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然而手表坏了,未来已无法改变......
而在遇见年轻的端木母子俩的同时,周林便明白了一切都在按著命运的既定轨道行进著──所谓的跳脱时空的自由穿梭是假的,对未来的选择的权力是假的,狂妄的以为可以改变历史更是假的......
唯有爱情是真的,但也将埋葬在那应该已无法回去的十年中。
悲观消极的情绪弥漫开,让在天台上的三人哭成了一团。而当情绪发泄到极至时,值班的护士闻声赶来,将两个看起来毫无常识的大人狠狠训斥了一顿,赶进了走廊。
哄著小小鬼止歇了哭泣,逐渐平静下来的端木妈妈突然问周林可不可以带小鬼去公园玩。
"现在吗?"
"恩,因为磊磊一直说想要爸爸陪他玩跷跷板。"
"好、好啊。"还在抽著气,周林肿著眼睛看回去,虽然知道端木妈妈已经恢复了理智,仍是不无担心地问了一句:"嫂、嫂子你呢?"
"放心。我已经想通了......为了磊磊,我会好好努力的。"振作起来的端木妈妈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这样说道:
"我只是想单独去见他最後一眼......还有些话想跟他说。"
明白那才是真正生离死别的告白,周林随後依言带著小小青磊去了附近的小公园,只是因为不知坏掉的表还能支持这次穿越多久,与小小鬼玩了跷跷板又滑了滑梯,看著他开心地笑出来後,便又赶回医院与端木妈妈会合。
因为在公园看到有人拍照,小小鬼见到妈妈後便吵著也要拍照片。端木妈妈说了一声好啊,带著小小鬼与周林找到医院附近的一家相馆走了进去。
老式的相机是那种用厚实的黑布蒙著的神秘机器,闪光灯打亮的同时,周林眼前一花,只晕晕地看到一个又一个长翅膀的小小鬼在自己头顶绕著圈圈飞转。
走出相馆,周林撇了眼店内挂的挂锺发觉已是五点多锺。直觉最後一次的穿越便到此为止了。周林平静地与端木妈妈及小小鬼道别。
"小叔你回家吗?"
被这样问道,周林摇了摇头,而後微微笑著说道:"我是写文章的,要去体验生活......大约要在外面游荡一段时间吧......总之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的。"
道别之後,周林最後看了一眼小小青磊,小小鬼趴在妈妈的肩上,已经疲倦地睡著了。
那麽未来再见吧。心中这样默默述说著,周林拐进了与母子所去方向相反的小巷。仅仅走了几步,左手腕上的表带发出啪的一声,终於断开了。


三十
回到家,因为不甘心的缘故,周林尝试著拨动表耳,想著哪怕还能再回去一次也行,然而表盘却并不给面子地在调动的过程中彻底松脱了。
绝望地放下手表,周林全身无力地瘫倒在床上,头脑同时遭到了浓重倦意的侵袭,变得昏昏沈沈起来。混沌不清的缘故,思考也无法继续,周林只是凭借本能地抱紧了被自己带回来的沾染著端木青磊气息的大衣,就这样丧失知觉般的睡著了。
而後不知过了多久,因为无法忍耐的痛意,周林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又恢复了意识。渐渐想起发生的事情,周林躺在床上睁开眼,摸到了一旁小鬼的衣服,重新拉过来抱在了怀中。
不久之後手机响了,迟疑著接起来发觉是老妈。先说了新年快乐,之後开始罗哩罗嗦地叮嘱周林要好好照顾自己,周林恩恩地答应著,又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与老爸聊了几句,道了再一次的新年快乐後,挂上了电话。
翻完自己睡著期间收到的短信与未接电话,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显示时间,这才知道此时仍是大年初一的凌晨两点。犹豫了一下,周林挣扎著起身找了件外套,冷静地翻出病例与市民保健卡,出门往最近的医院走去。
在急诊处找到值班的医生,周林告诉对方自己被车撞了,随後开始了程式化的全身检查:首先确诊的是右脚的扭伤,之後拍了急诊X光片,确认了左手的小手臂有轻微骨裂,身体其他地方还有不同程度的瘀伤,应该全是落地时撞的。
──车祸的话,这样算不错了。被神经大条的医生这样说道,周林看著已打好石膏的左手,苦笑了一下。
折腾到早上终於得以回家,周林单手拎著一堆药物,被叮嘱需在家静养两个星期。
拆石膏是在一个月後,而完全复原则需要更长时间──左手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看来都无法使用,这让目前几乎是独身状态生活的周林感到了前途惨淡。
当然同样惨淡的还有心情。
接受了自己与小鬼分开是命中注定即使抗争也无济於事的事实,周林开始动不动便对著手表发呆,偶尔回忆起穿越到过去与小鬼在一起时的愉快时光,胸口除了因为失去而感到苦闷,还有一种类似悔恨的酸涩感觉。
然而究竟在悔恨什麽,周林却又无法说清,该弥补的或想更正的地方太多,如果哪怕再有一次机会,周林一定会紧紧抱住小鬼,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我爱你",直到小鬼因为受不了而面红耳赤地挣脱为止......
──对了,车祸发生时的穿越应该被小鬼看到了吧?
因为突然想到这点而心跳加快,周林在床上坐起身,平稳下呼吸後猜测起小鬼的反应:
会惊恐吗?还是单纯的吃惊?就这样看著一个人在面前突然消失,大约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吧。然而对方是那个小鬼,应该没有这麽简单,或许随後便察觉了自己是穿越过去的未来人,被车撞後又穿越到了其他时空......
──总之,无论当时如何的不知所措,现在都已不在意了吧。因为已经有了更加重要的人的存在......
这样想著,周林将头埋进了枕头。枕边放著叠好的小鬼的衣服,想著自己的外套也同样被留在了过去,周林不禁又为这仿若信物般的存在而一阵出神。

在家浑浑噩噩地过了四天,终於因为囤粮不够粮食短缺的问题不得不面对现实。周林稍稍打起精神去超市转了一圈,回家後又历经艰辛地用单手洗头洗澡,冲去一身霉味与药味後,总算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恢复了。
──结果也就这样嘛,世界不会因为自己与小鬼未在一起而毁灭,人要活下去,果然还是物质条件更重要。周林无视胸口的隐痛,自欺欺人地这样想,
请帖与新婚贺礼被拿出来放在了一处。眼光每每扫到,周林便开始考虑是否要去参加婚礼──想去见他但又不敢见他,周林担心自己到时会无法控制情绪,冲动地做出在婚宴上抢走新郎的举动。
然而这麽多年过去了,即使小鬼对自己仍保有喜欢的心情,他会丢下现在所爱的人跟自己跑吗?
不,应该不会。大约只会稍稍有些惊讶与心情复杂,而後用成熟男人见到初恋情人时的态度,平淡地对自己说一声"好久不见"。
此外,小鬼还不知道自己是周林──若是那时再揭穿这点的话,小鬼或许还要更吃惊一些。能够穿越的事情怎麽说都不是出门买菜那样寻常的事,若是可以利用这点让小鬼对自己多在意一些的话好像也不错。
──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哈。周林邪恶地想著各种可以从新娘手中夺走新郎的方式,而一旦察觉事实上在现实中自己什麽也做不了後,心情又再次跌入阴郁的低谷。
与其被当面告之感情已经告一段落,还不如让周洁文永远呆在端木青磊的回忆中。周林这样悲壮地想著,最後决定单纯以周林的身份参加这次婚礼,然後在不被察觉的前提下,远远看一眼成年的端木青磊後,留下贺礼就离开。
──洒脱啊洒脱,真是潇洒人生的典范。
自嘲地笑著,周林转头看著窗外似乎又要开始下雪的阴霾天空,随後便被无所遁形的寂寞包围了。


2008年2月12日晚上8点15分左右,周林特意在临近仪式开始的时间到达举办婚礼的酒店。新郎新娘一如所料已经离开,门口站立的只剩下负责接待宾客的人员。
递上请帖时,对方狐疑地看了周林一眼。自己也明白自己的打扮稍稍有些变态,周林拉下几乎围到墨镜的围巾,十分诚意地笑了一下。
被带到签名台签名时,意外发现来宾签到的名字中居然还混杂著一堆类似"某某日报"、"某某电台"之类的媒体单位署名,想著莫非新人中有一个的工作是传媒业的,肩上突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吃痛地转头,看到的是笑得十分灿烂的齐整,说著"怎麽你小子也迟到了",又在看到周林藏在外套下的打著石膏的手後,露出了"你干了什麽坏事?"的夸张询问的表情。
想著自己从上到下都包成粽子了居然还能被齐整认出,周林感叹著死党果然是死党。告诉齐整自己是被车撞了才弄成这样後,齐整哈哈笑著拍拍周林的肩,说了句"大难不死必有後福"。
两人签完名字同时递上礼金,收礼人员接过红包各撕了一个小角,又递还回来。周林与齐整面面相觑,小声讨论著可能是某个地方不收礼金的风俗,便不再多心地往大厅走去。
穿过装饰得十分豪华的彩门时,周林心中一阵忐忑,眼睛扫过稍稍有些热闹的大厅犹豫地停留在礼台上,却又并未找到类似小鬼的身影。
还没进场吗?周林想著,与齐整在接待人员的指点下,在某个远离新人席的边角落座。同座的又认出几个以前的同学,彼此间寒暄著变化真大呀,周林悲哀的发现这一桌的人全是学生时代与小鬼关系平平的家夥。
算是因为需要而被随意选出的同学代表吗?周林苦笑,因为不想让身边的人瞧出异样,於是强迫自己加入到了他人的闲聊中。
谈了谈类似股票肉价之类的通俗话题,众人又开始互相打听起谁谁有孩子了谁谁找了份肥差之类的八卦来,当轮到周林被问及是否有女朋友之类的问题时,大厅内突然奏响了音乐,随著司仪宣布"婚礼开始",众人安静下来,一起屏息注视著新人入场。
终於还是来了。x
周林静滞住呼吸看著那个从彩门走进来的男人,仅是在他间或转头的瞬间远远看到那双眼睛,心脏便无法制止地狂乱跳动起来:
确实是小鬼没错,但他又不是那个小鬼。28岁的端木青磊拥有18岁的小鬼没有的成熟稳重,那份毫不张扬的内敛的气质,让周林在一瞬间感到了陌生。
──我们家的小鬼,明明应该笑得更自大。
这样想著,周林转过了头,感到左臂在无端疼痛的同时,发觉自己在这一刻所遭受的打击要比想象中还要巨大。
等下就回去吧。默默打算著接下来的事,周林捏紧了口袋中还未送出的礼物,接著便听见身旁齐整的一句小声嘀咕──
"怎麽没有新娘?"
下意识抬起头,果然发觉作为新郎的端木青磊身旁并没有所谓新娘的人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虚拟人形的投影,与新郎同步在红毯上移动。
"这、这是什麽?"周林与齐整一起小声惊呼起来。
一旁听见的人齐齐看了过来,集体"你们是火星人"的表情。
"哎呀,你们不知道吗?"高中同学凑了过来,小声说道,"你们两个不上班级群吗?春节过後大家就都在讨论这件事。今天你们来前我们还说过!,都说这次噱头搞得还蛮大的。"
"噱、噱头?"状况外的两人面面相觑。
"对啊,这是市里最大的那家婚庆公司搞的宣传活动,噱头就是与不可能存在的理想对象结婚,端木青磊不是公司经理吗,就被他们老总拎出来牺牲了呗。说起来结婚这种事情这麽严肃,居然也有人愿意拿出来做宣传啊~"
"这就是成功人士与众不同的地方,我说你是赤裸裸的嫉妒。"
"我还赤果果!,没看前面几桌坐的全是记者吗?我们坐在这就是背景花瓶啊,全是宣传广告的托。"
"对哦。不过端木青磊也真奇怪,宣传找人当背景干嘛还弄得跟真的一样,把亲戚朋友都叫来。难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用公司宣传的钱请大家吃饭?"
众人沈默了一下,似乎都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有个人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一脸激动地招呼大家凑到一起,神秘地说道:
"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好像听谁谁说过,这次婚礼好像是端木青磊主动答应的。"
"为什麽啊?"
"这个就是谣传了,你们记不记得高中有段时间端木青磊好像特别消沈过?"
"没注意。"
"啊,我知道我知道,那时候有谣传说好像是他从初中起就在一起的女朋友出车祸撞死了。"
"啊?你哪里听来的。我怎麽没听说过。"
"举手。我是他初中同学,没听说他初中有女朋友。"
"哎呀,人家早恋还会让你们知道啊。反正当时有这种说法啦。"
"好好,就算他有,而且挂了,然後呢?"
"然後──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不就很明显了。端木青磊一直忘不了那个女的,到现在也还是只爱她一个,正好这次公司需要,干脆就弄成自己跟死掉的女朋友的婚礼,来表明自己的心意。"
"不可能吧。高中到现在都八、九年了吧,端木青磊有那麽痴情吗?"
"也很难说,我觉得他好像还蛮专一的。大学以後大家那麽多八卦也没听说他有女朋友,他长得又不难看。"
"这样说的话感觉很浪漫诶──远在天堂的恋人啊,让我再次吻上你那美丽的容颜......"
"你三流杂志看多了吧......喂,周林,你笑那麽恶心干什麽?"
"不,没、没什麽。"c
连忙用手拉起围巾包住脸,周林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到了耳根。
刚刚听到的八卦将所有伤感绝望统统驱散,即使小鬼这次的婚礼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单纯的商业行为,只要一想到他尚不属於任何人──无法言喻的喜悦便倾注全身。
然而关键时刻要镇定啊镇定!反复对自己催眠,周林抑制住激动的心情,终於让脸恢复为止水不惊的表情。这种时候面瘫简直是自虐啊。周林在心中吼叫著,频频向端木青磊所在的方向看去。
噱头婚礼仍在一个环节一个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因为是专业婚庆公司打造,整个过程充满了奇趣与温馨的感觉。
下一个环节是交换对戒,周林随即发现──即使是假的,端木青磊看著虚拟投影时候的感觉却很认真。那种专注,与年少的小鬼毫无二致。
──是在,看著谁?
心口一跳,周林感到呼吸也有些困难起来。
走神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片掌声,原来不知婚庆公司用了什麽机关,虚拟的新娘居然真的为新郎戴上了戒指。众人惊叹於细节设计的巧妙,全场的气氛都被带动起来。
又是几个有趣的环节後,仪式终於进行到敬酒这一步,新郎新娘在伴郎伴娘的陪同下,一桌一桌地转过来。虽然流程是完全仿真的,不过毕竟是宣传用的婚礼,酒桌上的众人没有太多为难新人,均是匆匆干过一杯後便放行。於是很快的周林便看见端木青磊端著酒杯,向自己坐的这一桌走来。
深深吸气,呼气,周林与齐整等人起身,端起杯子一起面向新郎。此刻两人的距离不过三米,周林贪婪地看著近看才觉得有些陌生的成熟男人的脸,寻找著曾经少年青涩的痕迹......
"谢谢大家出席我今天的婚礼。我来敬大家一杯。"
这样微笑著说著,端木青磊举杯向众人示意,扫过一圈时不出所料地对著周林的方向停了停,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讶异,随後又恢复正常地将杯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被敬的众人说著"结婚快乐"的祝词,同样干下了这杯酒。周林在仰头时感觉到了前方的视线,再望回去时发觉端木青磊已经转身向下一桌走去了。
之後再无任何交集。婚礼结束是在九点半,筵席则持续到了十点。吃饱的众人在九点四十分时开始陆陆续续散去。周林与齐整告别了昔日的同学,边聊天边往外走。
走到酒店门口,周林突然啊了一声,然後告诉齐整自己有东西落在了位置上,要回去取一趟。
两人回家的路并不一致,等著也没有意义,齐整拎著喜糖挥了挥手,与周林告别先走一步。
目送齐整远去,周林转身往会场折回去。落下的东西其实只是个打火机,故意忘记的理由当然是因为......
"洁文哥!"
熟悉的叫声响起,周林停住了脚步,随後只一转身,便被拖进了走道旁隐蔽的拐角里──
让人怀念却又生疏的吻附了上来,迅速撬开齿列夺取呼吸。周林在初时稍稍愣住,随後用单手攀住身前那人的肩膀,不顾左手的伤痛,与他紧紧相拥在一起。
──是我的,这个人还是我的。
某一刻,脑中反复强调的唯有这一个念头,失而复得的感觉大过一切,周林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一连吞了数个无声的笑,对方终於停止了亲吻。男人无奈地用额头顶了过来,唤了一声:
"喂......"
"对不起。"周林下意识地去揉他的耳朵,又为这熟悉的场景与对白再次笑了起来。
──虽然变了,但是依旧是那个小鬼。
"别笑了,周、林。"
十二分不满,端木青磊这样咬著牙叫出周林的名字。周林微微一怔,向他问道:
"你都知道了?"
"不,什麽也不知道。除了拼命回想起那桌应该有个叫周林的除了胖没有其他印象的高中兼小学同学外,其他我什麽都不知道。" 端木青磊恨恨地说,随即将头靠在了周林的肩上,在他耳旁下了这样的命令:
"快一点,把我不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之後跟著端木青磊走进临时订下的酒店18楼的套房,将房间与床头的灯打开後,周林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看著外头城市雪夜的景象,因为这陌生的情境而感到了些许的紧张。
"这里暖气开得很足,先把外套脱掉吧?"
尤在脑中整理著接下来所必须交代的事情,身後响起了这样一句话,周林转过身去,看到了已经卸去了新郎的装束仅穿著衬衣的端木青磊。
"恩,好。"
只一点头,一双手便伸了过来,温柔地脱下了周林披在身上的笨重的衣物,又替他剥起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围巾。
身体的感觉顿时轻巧了很多。周林揉了揉有些肿胀的左肩,说了声"谢谢"的同时,问了一句:
"对了,这里是刚才订的?"
"恩。酒席上敬完酒後叫人订的。"端木青磊回答了一声,继续说道:"虽然那时候也还没确定,以为可能是幻觉或是相似的人什麽的......想立刻确认,但是公司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只好一直忍著。好不容易婚礼结束把还要做的事情都推掉後,又突然发现你已经走了,吓得我立刻就追出去,幸好又看见你折回来......本来想立刻就把你带上来,但是又发现你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样,一点也没有变,所以想干脆就先试著叫叫‘洁文哥'看看......"
说到此处,端木青磊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一动不动地看著周林,半天之後,才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
"结果真的是你......好像做梦一样......"
为那语气中的不可置信所牵动,周林迟疑一阵,伸出右手揉了揉端木青磊的头发:即使知道对方已经成年,可是还是不自觉地想要用安慰小鬼的方式去安慰他。
随即又发现,28岁的端木青磊比18岁时又高了一些,伸手所能触及的高度,有著微妙的落差感。
然而不止身高,成年与少年间五官的差异也充分说明了时间的漫长。周林的手顺著额角向下,轻抚著端木青磊的脸,想要确认全部似的掠过所有改变了的地方:眉间、双眼、鼻梁、以及线条不再柔和的脸颊。
接下来,手指在碰触到双唇时被终於反应过来的端木青磊轻轻含进了口中。指节传来的温热的感觉,让周林的背脊感到一阵酥麻。停顿了一下,便遵从本能地抽出手指,吻了上去。
那之後的确认便在唇舌间进行,不知不觉间,周林被逐渐占据主动的端木青磊按倒在了床上。温柔的长吻过後,两人面对面躺在了一起,在极近的距离间彼此凝视。好一会,端木青磊这样说道:
"现在说吧,拜托你,将一切全部告诉我......"
"恩......"c
无法抵抗那与前不同的带了一丝柔软的恳求般的语气,周林闭上眼想了一下,开始了稍有些混乱的叙述,努力著将自己所经历的全部都告诉眼前的这个人──
从捡到手表开始,到一次又一次的穿越。
期间讲到自己所摸索出的手表的穿越规则时,本以为对方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端木青磊却只是安静地听著、看著,偶尔用手抚弄著周林的头发。
"......然後,我就穿回来了。那只手表也坏了,我打算後天锺表店开门了再拿去修修看......以上,OVER。"
将所想到的事情简略地说完,周林看著始终并无太大反应的端木青磊,等待著他的最终评价。事实上回顾完自己这数月来的经历,周林自己都渐生出不可置信的感觉,如果不是那已深深迷恋上的脸就在眼前,几乎便以为是南柯一梦。
──那麽他呢?就躺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会相信这些胡言乱语吗?手表已经坏了,无法作证,仅有的也只是个人的一面之词,那麽他会接受这些来作为自己消失十年的理由吗?
无法知悉身前人的想法,周林抓住端木青磊的手,轻轻握住的同时,感到一阵忐忑。
"我......"沈默一阵後,对方终於传来回应,端木青磊用手支起头,却这样说道:
"我曾经以为你是外星人,每十年来地球一次。"
"恩?!"
稍稍愣了一下,周林在反应过来後笑了起来,随即明白了对方为何在听见穿越这种超现实的事情时也能面不改色。
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立刻被人不满地以吻封口,结果笑意止住的同时气息也紊乱了,端木青磊环住周林,仿若小鬼赌气般喃喃说道:
"不准笑,我是认真这麽想过的......我妈在你消失後曾跟我说过小时候的事,她让我别担心,说你当年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毫无音讯。而且......"
"而且?"
"而且,除此之外,我无法找到可以解释你凭空消失的理由......就那样,连叫都来不及,就在我眼前突然消失了......那种事情,"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哽咽,端木青磊顿了顿,将头埋在了周林的发间:
"那种事情,拜托你,别让它再发生了。"
心被揪了一下,周林回抱住端木青磊。虽然也曾想象过自己突然消失那一瞬小鬼的反应,却直到现在才有了真切的感受。身体被逐渐搂紧时,对方曾有过的无助甚至恐惧的感觉被清晰地传达了过来。周林轻声说著"不会了,不会再消失了"的话语,一面收拢了五指,想要对他保证似的紧紧抓住了端木青磊身後的衣服。
房间内安静了一阵,两人只是相拥在一起,本以为便要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左手却在右手长时间的紧绷後被牵动了,不自觉握紧的同时手臂传来了疼痛的警告──
"嘶。"忍不住吸了口气,於是便被相拥的人察觉了。
"啊,对不起,压到了吗?"
被这样问时,两人间的距离拉开了,不希望所能感受到的温暖离开,周林制止端木青磊想要挪开身体的动作,连忙说道:
"不,不是,是我自己动了一下。"
不过即使说了没事,关切的视线还是驻留了。端木青磊看著周林横在胸前的左手,轻轻握住了露在石膏外面的手指。
"这里,是那时候受得伤?"
"恩?恩......轻微骨裂而已,很快就好,别担心。"
习惯性地揉揉对方的耳朵,又被抓住了手腕,端木青磊将脸贴在了周林的掌心,眼中露出了懊悔的神色,闷闷地说道:
"其他也就算了,只是这个......早知道那天,应该把那个开车的醉鬼拖出来打一顿。"
手心里满是对方温暖的呼吸,痒痒的感觉与不甘心的语气让周林不合时宜地微微笑了一下,继而发现,这个人让自己觉得可爱的地方依然没有改变,对他心动的感觉并未因为外表与成熟度的差异而减少半分。
然而也正是因此,那被丢弃的时间更让人感到了心痛。明明,明明想一直陪在他身旁,结果却在跳过八个月的时光後,又让小鬼在并不完全了解自己心意的情况下独自等待了十年......如果说一次又一次等待的煎熬是两人在一起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为什麽这些事情不是自己来承受呢?
"我也......想揍他。"这样小声附和著,周林捧住端木青磊的脸用力吻了上去。
只是再多的亲吻都於事无补,因为无法後悔爱上对方的事,所以连同那些让人心痛的事也不能後悔。周林在拥抱著幸福的同时却也尝到了一丝无奈的苦涩,惟有在心中不断地对著那个已不再年少的男人重复著:
"我会补偿你,我会补偿你的......"

作为安慰的甚至有些感伤的吻,在被对方完全接收之後,逐渐改变了性质。
察觉的时候,上身的衣服被小心地避开受伤的地方温柔地脱去了。即使是在开有暖气的室内,身体还是因为暴露在空气中而感到了一丝凉意,不过很快又因为某人一路而下的吻,被一点一点挑起了火。
果然是大人了...手脚还真是快啊......
这样不经意地感叹著时,右肩瘀伤的地方被轻轻咬了一下,轻微的疼痛感传来,凶犯抬起头,皱著眉嘀咕了一句"都是药酒的味道"。
因为那不满的表情,忍不住觉得可爱而笑了起来,对方的唇舌趁机偷袭上前,攻城略地後,有些涩的药味在口中扩散了。
"果然......"再次分开後,周林吐出了舌头,做了个味道不如何的表情,揶揄道:"谁叫你要咬。"
"不行吗?"低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周林呆了呆,什麽也还未回答,耳朵先被轻轻咬住了。热度从被牙齿抵住的地方传导过来,烧过了下颚与脖子,点著了全身。
"喂......"想说什麽,却只一张口便顿住了,因为一直游走在胸前的手突然按住了右边的突起,从那里传来怪异的感觉。
想说男人的乳头没什麽好玩的吧,却在不断的刺激下渐渐有了肿胀的酥麻感,被捏起用指尖轻轻搔动时,身体仿佛电流窜过似的猛的跳动了一下,惊讶於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应,周林瞪大了眼睛,看著俯在自己身上的端木青磊。
"有感觉?"这样稍有些坏心眼地问著,端木青磊低下了头,似乎想要去咬另一边,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不可以让他这麽做,周林连忙用手护住了左胸──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後,压在上头的人便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自己也知道这种仿佛是在抵抗色狼袭胸的反应实在是逊,周林讪讪地移开手犹豫了一下,发觉自己无法挺胸甩一句"你继续啊",唯有没好气地出手抓住端木青磊的衣领,将还在笑著的人用力拉了下来。
舌头再次攻入围防,这一次采取进攻的却是周林。感觉到身上的人的呼吸已经开始紊乱,周林用手解开对方衬衫上的纽扣,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抚摸著厚实的胸膛,手感意外的不错,掌心在划过端木青磊胸前的突起时停留了一下,半是有来有往半是想要触碰的心态,扣准了力度捏了下去。当然,仅是揉捏是不够的,除了将对方对自己做的事一一奉还,周林用手指夹住那已经变硬的突起,在指间来回摩擦著。
"有感觉了?"察觉到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终於将这句话也归还了,然而还未得意多久,近在咫尺的身体突然离开了,还在想著发生事时,房间里响起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周林下身的长裤连同内裤被一口气褪了下去。
半勃起的分身立刻跳出来暴露在了对方的眼中,被偷袭成功的少许懊恼与不著一缕的羞耻感,让周林感到了些微的愠怒:身前的人还什麽都没脱,纽扣虽然解开了,但也只露出胸膛而已,周林将手按在端木青磊的腹部,不自觉地用原本对待小鬼的大人的语气,命令道:
"你也脱。"
对方笑起来,毫无反对意见地起身脱掉了衣服,在解下了裤子上的皮带後,西装长裤连同内裤被一起干脆地扒掉了,过於帅气的动作与脱光後显露的结实的身体让周林一阵牙痒,随即便因看见某处的嚣张挺立而稍稍出神──
连这里都长大了啊......
下意识地想著,喉咙里突然有了干渴的感觉,想著好想接吻的时候,便被重新压回来的人吻住了。两人赤裸地紧贴在一起,彼此以唇舌扰乱呼吸的同时,下体则以本能在互相摩擦著。
"恩......"无法忍耐的声音泄了出来,身体中心传来的刺激越来越强烈。然而不够、还想要更多的意识也同时产生了,抱持著这样的想法,周林突然察觉一直撑在自己腰旁的手开始往自己的身後滑去,挑逗似的揉捏过双股後,潜入了股间。
"你......"了解了对方的意图,周林抵住端木青磊的下巴将他推开,意犹未尽地舔舔刚被轻咬过的下唇,略带调侃地说道:
"现在很熟练嘛。"
"恩,虽然不知道什麽时候可以再见,但是为了这种时候不像以前那麽没用,我多少也做了些研究和准备。"端木青磊轻舔著周林的掌心,喃喃说道,"你忘了我是个热爱学习的好学生了吗?"
这样一说,便禁不住哭笑不得地捏住他的耳朵揉起来:"你的准备是建立在我~被上的基础上吗?"
"你在上面我也不反对,不过现在的情况办不到吧?"端木青磊露出了坏笑,随即撒娇似的附到周林左耳叫了声"洁文哥",又贴在右耳压低了声音叫了声"周林"。
几乎立刻败下阵来,周林眯起眼看著身前的人──因为是这个人,所以只要是他希望的,自己大约都无法拒绝。以後看来也都会被吃得死死的,可即使如此还是觉得不错,周林弯起嘴角微笑了一下,随即认命地揽下端木青磊的脖子吻了上去,诱惑似的鼓动道──
"那麽,来吧!"

被煽动之後,某人便化身为野兽失去了控制,身体被打开进入甚至晃动的激烈程度超过了想象。即使已经十分小心,左手的感觉还是有些不妙、想著第二天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结果在由端木青磊做著事後清理时,两人在浴室里又做了一次。
乱来的结果就是一起累呼呼地爬回床上,躺在一起。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用尽了,周林任由端木青磊侧身搂在怀中,被像曾有过的那次一样一下一下摸著肚子。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虽然很想知道这十年来对方究竟是如何度过,却还是先从近况开始问起。
先听到的是关於婚礼的解释,果然是有同学所八卦的那样为了表明决心的意思,随後知道了端木妈妈再婚的事情──当听到端木妈妈在两年前终於找到第二春,并与端木青磊的继父一起移居去了新西兰时,周林半翻过身抓抓端木青磊的头发,小声地问他:
"寂寞吗?"
"恩。"这样老实地回答著,对方将头埋了下来,一如小鬼撒娇地轻蹭著周林的脖颈。
怜惜的感觉满塞心中,周林揉著恋人的耳朵,吻住了他的额头──
过去的十年需要弥补,而未来还有更长的时间与他相守,从今以後只愿孤寂与他无缘,而首先要做的,还是在他耳旁,先说一句"我爱你"吧。



番外一

这是一则关于一只伤心的小灰狼的童话。

很久以前,森林的某处住着一只聪明懂事的小灰狼。
因为狼爸爸在小灰狼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所以只剩下小灰狼与狼妈妈相依为命。
有一天,狼妈妈在外出散步的时候带回了一只浣熊。
"这是小叔哦。"脱线的狼妈妈这样说,从此以后小灰狼就有了一个浣熊叔叔。
浣熊是一种看起来软乎乎很没用的动物,所以小灰狼一开始并不把浣熊叔叔放在眼里。
但是浣熊叔叔却受狼妈妈之托常常来找小灰狼玩,渐渐的,小灰狼就发现,原来浣熊叔叔还会很多自己不会的事情。
比如抓螃蟹,比如掏坚果,又比如在奔流着浪花的小溪里洗去刚刚觅来的食物上的泥土--
因为这样才被叫做"浣"熊吗?小灰狼托着腮,看着浣熊叔叔嘿哟嘿哟地洗着野山栗,这样想。
晚饭是野鸡肉炒栗子,虽然浣熊叔叔是大人,但是掌勺的还是小灰狼。
果然还是很没用啊。小灰狼想。但是看见浣熊叔叔在吃完后意犹未尽舔爪子的样子,又觉得很高兴。
--回头叫妈妈去抓兔子吧。
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浣熊叔叔那有着漂亮黑白环纹的肥尾巴,小灰狼为下一顿晚饭的内容做出了决定。
夏去秋来,经历过打架、生病、与狼妈妈生闷气(?)的种种考验,日子在浣熊叔叔的陪伴下眨眼就过去了。小灰狼与差不多年纪的伙伴们第一次外出狩猎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
"你来看我的狩猎仪式吗?"歪着脑袋这样问,正在哗啦哗啦洗着螃蟹的浣熊叔叔就停下爪子挠挠脑袋,点了点头。
虽然很高兴,但又不想表露出来,小灰狼在浣熊叔叔回家后,跑到山顶上呜呜叫了两声--
今晚的月亮也是又大又圆,上面好像还住了只浣熊,在对小灰狼狡猾地笑。
结果第二天的狩猎仪式,浣熊叔叔却没有来。一直到了第三天,才出现在小灰狼的家门口,用爪子敲着门对小灰狼说对不起。
不原谅,不原谅。小灰狼卷着尾巴生闷气,直到最后也没开门。
赌气归赌气,一天两天三天,心中的怒火就一点一点熄灭了。但是浣熊叔叔在那之后就不见了,即使小灰狼每日每日守候在家里,咚咚咚的敲门声却再也没有响起。
直到见不到的时候,才知道珍贵。小灰狼蹲在没有了浣熊叔叔的溪边,看着水中游来游去的溪鱼,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喜欢上了那个爱捉弄人的坏浣熊--
喜欢它的肥尾巴,喜欢它的黑眼圈,喜欢它洗东西笨拙的样子,喜欢它因为自己病了焦急的样子,喜欢它偶尔安静地陪在自己身旁的发呆的脸,更喜欢它在使坏后所露出的得意的坏笑......
这么多的喜欢要给它,但是它究竟跑到哪去了呢?难道是被猎人抓走了?为什么这么久也不回来呢?小灰狼低垂着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又是一个季节过去。小灰狼渐渐长大了,当它已经可以像一头成年狼那样发出长长嘶嚎时,浣熊叔叔终于在小灰狼外出狩猎的时候又突然出现了。
一口叼住它的脖子,小灰狼带着浣熊叔叔迅速跑回家,将它用尾巴牢牢圈住后,逼问这段时间究竟去了哪里。
"去了山的那边和那边的那边。"这样说着,浣熊叔叔又为自己没有出席仪式的事情说了对不起。
其实早就已经不生气了,小灰狼用脑袋蹭进浣熊叔叔的怀里,只想着以后要永远在一起。
从那之后就总是黏在浣熊叔叔的身旁,小灰狼常常舔着浣熊叔叔漂亮柔顺的毛,一遍又一遍地向它传达自己的心情--
喜欢喜欢喜欢。
浣熊叔叔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用爪子回抱住小灰狼的动作却很温柔。
自己也是被喜欢的吧?小灰狼不安却又这样坚信着。
结果幸福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更久的分别就到来了。
浣熊叔叔原来真的是月亮上的浣熊,所以当它终于对小灰狼说出喜欢的禁句的时候,就被抓回到月亮上去了。
耳边还残留着"喜欢你"的声音,最最喜欢的身影却消失在了夜色里--
不明白究竟做错了什么,明明只是想在一起而已,小灰狼对着月亮嚎叫着,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从那以后,小灰狼每天晚上都要去山顶上看月亮。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即使小灰狼长大了、成熟了,甚至变成威风凛凛可以独挡一方的大灰狼了,但它仍在寂寞地等待着--
等待着有一天,属于它的那只浣熊,会从月亮中走出来,重新回到它身边......

"叮--"
手机闹钟的声音响起时,男人伸出手,摸索着关掉了闹铃。
面对面搂着的人因为嫌吵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抗议,摇晃了一下脑袋后,将头埋进了男人的胸口。
意识到那毛扎扎扎在自己胸前的是某人柔软的头发后,男人睁开眼睛,低下头看着正与自己四肢交缠的人--
虽然这时看到的唯有头顶的发旋,但却清楚地知道,底下甜睡着的是与十年前毫无二致的面容。
"总算等到你了。"亲了亲恋人的头发,男人小心地避开对方受伤的左手将他搂得更紧,而后伴着那平稳的呼吸又一次闭上眼睛。

所以童话总会有个好的结局。
再次入梦后,小灰狼在嘴边挂起了一抹微笑。



番外二

聚会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年后请的病假还未结束,秋香老大又召集大家出来碰面,聚会的主题除了对在大年夜被车撞的周林表示深切的同情与慰问,就是宣布他与小白兔女友即将订婚的消息。
消息宣布完毕,包厢内静默了一阵,意外的无人吐槽,接下来,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决定发言走向--一句"猪头!喜事怎么不早点说!",随后便是一片恭喜与祝福声。
"谢谢,谢谢!"秋香含泪将除周林外的每个人的手用力握了一遍,一甩头发,摆了个豪情壮志的造型向众人说道:
"同志们,爱情的坟墓,兄弟我先行一步。"
得意过头的下场就是被口水淹没,在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攻击下,秋香挣扎在垂死的边缘,为转移视线模糊焦点,吼了一句:
"喂,你们也都是有家室的人吧,怎么不把女朋友带来看看啊!"
众人又齐齐静了片刻,半天之后,齐整望着窗外远目说道:
"我老婆......比较害羞,不爱见人......"
"我家的美人......舍不得带给你们看。"陆风抬头望天,做了个挖鼻孔的姿势。
"我的......"斗文翌苏用帅到让人尖叫的动作捋了下刘海,而后低下头,对着手指看着地板,"我回去跟他商量看看......"
--那我看哪里?
周林考虑了片刻,还是和齐整一同远目:
"我那位......还不知道在哪里......"
完美的恋人是迟早要拉出来炫耀的,只是现在还有些为时过早。
如此这般,最后还是黎达一句"老婆是用来疼的,凭什么带给你看"的吐槽,最终否决了这个人人推拒的提议。
"呼~"众人各怀心思,齐齐松了口气。

聚会结束是下午四点,因为还有时间,周林决定先去城西朋友介绍的钟表修理店一趟--
之前手表的损坏程度让人对完全修复不抱希望,不过修表的师傅看过后却说只要换个表盘应该还可以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周林留下了定金与破损的手表,与师傅约定一周后去取。
现在算算日期,正好七天。
无法推测手表能被复原到怎样的地步,在去的途中还有些忐忑,结果看到师傅递过来的、比撞坏前看来还要新的手表时,周林愣了一下,伸出了手却忘了去接。
"你看,我就说可以修好吧。"
这样说着,等不及的师傅索性直接将手表戴在了周林的手上,"来,戴戴看,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表带扣上时发出吧嗒一声,让反应过来的周林微微一惊,继而发现即使戴上手表也未发生任何事,心情又变得稍稍有些复杂。
果然已无法再穿越了吗?周林抬起右手看着表盘,万年历的日期显示的是2008年2月23日,正是本日。周林犹豫了一下,背着师傅偷偷将日期往前调了十年,结果--当然仍是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样?可以用吗?"
鬼鬼祟祟的举动引来了师傅的询问,周林吓了一跳,连忙转回身表示已经没有问题。付了余下的修理费用,想着"就这样吧",周林小心地将手表脱了下来,放进了口袋。
--还是觉得有点失落啊......
怅然若失的周林站在马路上,看着依旧往来不息的人流,叹了口气。

原本想打车回家,然而此时正是城中的士的换班时间,转了两个路口仍未看到一辆空车后,周林走到最近的站台边,挤进人群里看了看车牌。
33路能坐,26路也能坐,不过这两路都很挤,还是坐12路再转乘45路比较好吧?
绕来绕去地想着行车路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拿出来看了眼是端木青磊,连忙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接起来。
"喂,在哪里?"端木青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林看了看四周,说了声"城西商住区"。
"怎么跑那么远?"
"表修好了,我过来取。"
"哦,现在怎么样?"
"能走了,不过......附加功能没有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而后说道,"真可惜,本来还想跟你蜜月旅行去趟史前。"
"笨蛋,怎么可能。"禁不住笑了出来,心情转瞬明朗,周林靠在候车亭的柱子上,转而问他,"电话给我什么事吗?"
"加班要结束了,问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这个......"周林想了想,"烧烤。"
"恩?"
"我想吃烧烤。城西这边记得有家烧烤店不错,你直接过来跟我汇合?"
又是一阵沉默,等来的却是"不行"两个字:
"医生不是说过要忌食辛辣吗。别吃什么烧烤了,回来我给你炖猪骨汤。"
"又是猪骨汤......"连喝了一个礼拜,难免要抱怨一下。
"那就换炖水鱼。我等下去买点子排,晚上做红烧肉?"
"恩。"嘴角忍不住咧了起来,想了想,又补充道:"突然想吃春笋。"
"好。"恋人的声音听来异常温柔,"其他还有什么想吃的?"
"没了。"嘿嘿笑着,却被身旁走过的人撞了一下,"啊"了一声后,电话里立刻传来紧张的询问:
"怎么了?"
"没、没什么。"这样解释的同时,撞人的青年也回过身来说了声抱歉,在看到周林手上的绑带时莫名其妙说了句"很快会好的",而后朝着远处另一个青年跑去。
并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意思,但是也没有太在意,周林挂上电话,跟着人流上了车。

转车花了些时间,到达端木家已是六点半。掏出钥匙打开门时正可以闻见一股红烧肉的香味,周林微微笑着,晃进了厨房。
某人还在忙碌,听见推门的声音后转过身来,筷子里正好夹着一块肉,顺势便塞进了周林口中:
"尝尝味道咸不咸。"
"正好。不过还有点硬。"
"那我再煮久一点。"
"恩,我去看看鱼汤。"
"好......我买了莴笋,清炒还是凉拌?"
"现在的莴笋都是大棚的,不嫩。清炒吧?"
"那跟春笋一起炒?"
"好啊。再加点肉片。"
"恩......"
"呃......"
老夫老妻式的对话,让两人在反应过来后极有默契地一同笑了起来。周林抓过端木青磊亲了一下,在他耳边说了声"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的话语自然是以吻代替,一直到锅里飘来轻微的焦香,端木青磊这才想起似的慌忙关掉了火。
"焦了?"抽了抽鼻子,周林问道。
端木青磊翻了下锅底,回了句"有一点。"
"我看看......"
正要凑过去,却又被以唇舌堵了回来。掌勺的某人放下了锅铲重新环住周林后,在他嘴旁喃喃说道:
"这边的火还没熄呢......"
这一熄便差点熄进了卧室。如果不是周林的肚子饿得发出了咕噜一声,这一日的晚饭大约便吃不成了。
一顿饭吃完,洗碗也帮不上什么忙。无所事事的周林站在端木青磊身旁,与他聊起今日聚会的话题。讲到秋香的提议时,周林说了声"对不起"--因为没有向好友坦白自己与端木青磊的关系,总觉得有些委屈了仿佛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的某人。
"没事,我不在意。"端木青磊擦干碟子,在周林脸上啾了一下。
"但是我想炫耀啊......"周林回敬地揉揉他的耳朵。
端木青磊笑起来,想了想,说道:"那么......突然说出来估计他们也接受不了,以后等我打入敌人内部和谐了他们再说?"
"恩......下次聚会你跟我一起去?正好秋老大下半年要结婚了,齐整还向他推荐你们公司。"
"诶,看不出来,齐整还蛮有眼光的嘛。"
"喂喂,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公司,夜郎自大。"这样笑着吐槽,周林轻撞了下端木青磊,身体靠在灶台上时,右手无意识地插进了口袋,随后便因为察觉什么不对,"啊"的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端木青磊忙转头看过来,因为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脸不解。
周林将手从口袋中抽出来,沉默了一下。
"手表......不见了......"
袋子很深,要掉是不可能,想起之前撞了自己的那个青年,周林忍不住怀疑手表是被偷走的。
可是同个口袋里明明还放了几张现金......能摸到手表的话,应该也能摸到纸钞。周林琢磨了一下,最后还是觉得是自己掏钱时带出来掉了的可能性偏大。
"那我们沿原路去找找。"
这样说着,端木青磊解下了围裙。两人披上外套,一同走出了家门。

晚上八九点,路上仍是车水马龙。两人沿着周林回来时走的路线转了一圈,重点又在中途停下买东西的地方细细搜查了一遍。
问了收银员,也说没有看见什么手表,想着会不会掉在车上了,于是又查询了114,给公交公司打去了电话。
结果大约是已经下班了,连拨了几次也无人接听。周林挂上电话后,对着端木青磊摇摇头,要找的目标太小范围又太大,如果没有奇遇的话,大约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不过捡到手表本身就已经是件奇遇了吧,所以就这样消失不见也是命运吗?若是拟人来想的话,就有点功德圆满功成身退的感觉了......
想到这一层,除了未能留念的惋惜外,也不再纠结了。接过端木青磊塞过来的热热的罐装咖啡,周林微微笑了一下,对他说道:
"算了,我们回去吧。"
"不找了?"
"恩,感觉它是去造福下一人了。"
端木青磊笑起来,旁若无人地凑过来,在周林耳旁说了一句:
"没关系,你的幸~福,以后可以由我来造福。"
"噗。"嫌弃好冷的同时,耳根却烧了起来。周林说着"彼此彼此",将手连同拿着的咖啡一起放进了端木青磊的大衣口袋。
"这样慢慢逛回去吧?"
"好。"
路灯下,两人相视一笑。

***

此时。不远某处小公园内。

"文堇,这表很好玩诶,我们别还给林泠好不好~"某个小青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把玩着顺手牵羊牵来的手表。
"那是金铃君的法器,不是给你玩的。还有,动歪脑筋的时候,别用‘我们',请用‘我'。"被唤作文堇的青年看着手中的报纸,眼也不抬。
"......"小青年沉默了一下,起身拍了拍屁股,"回去了回去了,肚子好饿,仙界的巴士还不来,我们叫车算了。"
"仙道的士起步价150天元,打到天宫大约300。王府这月财政吃紧,你要打车的话,最多报销50天元,余下的250,请自己掏钱。"
"文、文堇......"
小青年在公园的寒风中吸了吸鼻涕,对着满天星子,皱起了脸--

"人家不是二百五啦~~~~~~~">_<
"......╬"


番外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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