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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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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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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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酒by土豆猫(玩世不恭脱线攻X蛮强的弱受)
攻:曲放忧 受:剑自鸣
HE 古风 江湖恩怨 PS:文不错喔
剧透:受身体不好 一喝酒就会武功尽失 每次运功都只有两个时辰天下无敌 时间一过就是病秧子废材一个 攻和受的第一次是攻让受喝了酒然后强上的 后来受雇佣攻保护自己 攻就想让受不喝酒让自己上一次 攻受每次XXOO攻都要护住受心脉 后来受上雪山找攻 差点被冻死 后来攻就爱上受了 HE了 受还是性格上还是挺强的 武功也比攻好

文案

一个蛮强的弱受和一个玩世不恭的脱线攻的伪江湖攻略

这个故事大致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缘于一场邂逅。美人小受遭人调戏,小攻英雄救美后将之拆解入腹。
之后,小攻渐渐发现:小受的武功比他强了很多,而且,他们的那场H,是强还是迷都不好说……
第二部分,小受临死之前决定见小攻一面,却只是证实了他根本不爱他。
第三部分由二十年前的恩怨纠葛而起。
剑自鸣说,我不爱他,不妨碍我活着的时候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曲放忧说,我不爱他又怎么样,我乐意这辈子什么都不做,只保他一条命。


第 1 章

  雨水过后,天气尚寒,正是所谓“冻人不冻地”的时候。春雨淅淅沥沥地洒下来,风透骨地凉。
  街头的酒肆里坐满了躲雨的人,形形色色的。曲放忧独坐在内侧的一张桌子上,慢慢地喝酒。他来得很早,佩刀“龙吟”的已然在侧,他也改了平日里行走江湖的打扮。如果要生事,他不介意多用一个身份,免得友人们转瞬变了嘴脸。
  此处已是阴山,奉夜教总坦所在。此前两年,奉夜教五主之一“橙黄”程一闪谋反,教主独子剑自鸣被焚。剑自鸣同父异母的妹妹叶杳雨杀入奉夜教,活刮程一闪,力拒教主之位。后奉夜教举教追杀叶杳雨,未果。剑自鸣重现江湖。此番折腾下来,奉夜教中风声鹤唳,总坦阴山的防备愈发周密。
  曲放忧来此,只因叶杳雨一人。她是他的师妹。师傅刀剑客行事爽快,却缺乏耐心。叶杳雨悟性不高,她的剑术几乎都是曲放忧所教。曲放忧对自己师妹的评价只有一个字——笨。这不是,才入江湖没有多久,就被剑自鸣利用了,陷进江湖第一大邪教奉夜教的教主之争中。
  曲放忧清楚叶杳雨的功力,所以听闻叶杳雨被逼落悬崖时并不在意,可是,此后叶杳雨便没了消息,连过年的时候都没有回去。曲放忧这才觉得她可能遇到了难解的事,便下雪山来寻她。江湖,人海茫茫,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曲放忧于是寻根溯源来奉夜教找剑自鸣。
  知道来龙去脉的友人,只有当时恰在身边的傅冰烛。临别的时候,他轻声笑着,问:“你该不会爱你的小师妹吧?”当时自己答得轻巧:“怎么会?天下美女如云,比起她那样的女人,我宁愿找你这样的美人。”本是带了几分调笑,傅冰烛却不恼,只说:“既如此,赤霄峰上候君大驾。如君独至,共享赤霄亦无不可。”
  傅冰烛,是赤霄门门主。曲放忧心下微惊,以为被他看穿了目的。
  曲放忧对他的小师妹极是熟悉。叶杳雨别的毛病没有,只好美人。他记得叶杳雨的母亲叶飘影是奉夜教教主剑殇的妾,叶杳雨原本要寻奉夜教的麻烦,却只因见了剑自鸣一人,便改了主意。剑自鸣想必绝色。
  曲放忧来此,寻叶杳雨的踪迹为次,见剑自鸣的姿容为主。
  
  时近正午,天色却黯了。酒肆门口蓦地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子略靠前,穿一身雪白的丝绸长衫,外面裹了纯白的狐裘,下摆与地面间不过数寸,却未沾染泥污。也许是天冷的缘故,他的脸上没有一分血色,连嘴唇都微微泛青,却折不了一副好相貌。
  被他的视线扫过,整个酒肆都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胶着在他的脸上,片刻之后才有人去打量他身边的女子。
  那女子确实不如他美。她背负长剑,穿一身翠绿的衣裙,衣料很厚实,配上她朴素的面容,难免让人觉得憨气。她为他撑着伞,自己的大半肩膀露在外边,已经被雨淋透了。
  男子步入店内。女子收伞,随手甩去伞上的雨水,行动干净利落,显然有武功作底。
  小二迎上去,说:“客官,这大雨天的,店里已经坐满了。您看您方不方便凑桌……”
  “让他过来!”一旁叫嚣的是个很壮实的汉子,穿着很是华丽。他随后对门口的男子调笑道:“给爷香一个。看你这小嘴是不是也和脸蛋一样,赛得过红楼的头牌!”整个桌子的人都跟着他哄笑起来。在他们看来,这两个人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和略通武艺的丫环;更有人将那男子当作当红的小倌。
  女子立时怒目。男子劝道:“别折了店家的东西,由他们说吧。”声音极为清澈。
  那一桌的人都当他在示弱,更加嚣张起来。适才问话的汉子已经起身,□着去捉男子的肩膀。胳膊抬了一半便后继无力,他猛地发觉身后多了一个人。那人用两个指头压住他的肩膀,他就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这位公子若不嫌弃,请和在下凑桌对饮。”
  那人的声音非常沉稳,令人不禁想到朴实厚重却未曾开刃的古刀。那人的装扮却极为平常,粗布的棉衣棉裤外加一柄大刀,像极了大门派里打杂的学徒。可是,他有一张颇英俊的脸,浓黑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深黑明亮,仿若名剑的剑锋。
  这便是曲放忧。他看出那男子没有将众人得调笑看在眼中,显然底蕴不凡,便有意结交。却不料整个酒肆都因他的动作静了下来,一时间进退维谷。
  这时,男子道了声“多谢”。气氛随之缓和。他走向曲放忧独占的小桌。
  曲放忧于是放开钳制,不再理会汉子的反应,回桌。
  小木桌上只有一坛酒和一个酒碗。曲放忧轻巧的抓起酒坛,将酒水倒入碗中。然后,他托起那个碗,将之送到已经来到桌边的男子面前,说:“喝碗酒,暖暖身子。”
  男子略微一怔。跟着他的女子却出声道:“公子。”她紧盯着酒碗,仿佛碗中所盛非酒,而是穿肠毒药。
  男子瞟了她一眼,向曲放忧道了声谢,伸手去接。女子禁不住又叫:“公子!”
  男子转头看她一眼,说:“翠袖。”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只是恢宏的气势随着声音流泻出来,令闻者无不噤声。随后,男子对曲放忧说:“在□弱,不能饮酒。今日得兄台相助,实在感激。破例饮上一杯。希望不会坏了兄台的兴致。”说罢接过酒碗来。其间二人的指尖碰到一处,曲放忧只觉得他的手冰一般的冷。
  男子饮完酒,在桌边坐下,举止从容优雅。
  曲放忧在江湖游历五年有余,走南闯北见识了不少风光,却没有见过比他漂亮的人。
  男子拉过唤作“翠袖”的女子,叫她坐下烘干衣物,免得着凉。女子应声落座,闭目运功。江湖上以内力烘干贴身衣物并不罕见,但是,单纯靠内力把湿透的棉衣烘干的,却极少。因之所需的功力太多,真做起来绝对得不偿失。曲放忧不禁思量这两人的来头,女子先不说,男子既然有那样一张脸,绝不能在江湖上默默无名。若他是位官家的少爷,或者大商户的少主,此刻因这一场雨屈尊进入到这小小的酒肆,那么,雨止后可能永无再见的机会。
  男子对曲放忧说:“今日我原是要为翠袖送行,不料下了这场雨,竟要劳她再送我回来。无用到这般程度,怕是再没有机会出门了。恕我不请教兄台名号,只问兄台现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显然不想与他生出不必要的瓜葛。
  “我确实要打听些事,但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曲放忧说罢,自斟自饮。
  男子不再追问,只是伸手夺过酒坛,道:“人生难得醉上一回。既已破例,不妨来个彻底。”说罢对着坛口饮了一口,继而颦眉。眉头舒展开来的时候,他的嘴角也微微翘起,漆黑晶亮的眼睛添了神采,越发清透隽丽。曲放忧一时看得呆了,只觉得春来满枝艳红、夏日满山葱郁、秋后满天巧云、冬至满目飞雪,均不及面前这一双眼中波光流转。
  男子托起酒坛,又饮了一口。
  “公子!”女子已经烘干衣服,睁开眼看到这一幕,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曲放忧这才知道面前这个人可能真的喝不得酒。却听他说:“怎么?就算我自己走不回去,你也可以把我背回去啊。”才几口酒,这人就已经有些醉了。
  曲放忧于是拿回酒坛,举过头顶,仰头,将剩下的酒直接倒进口中。
  男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角眉梢笑意渐浓,艳色逼人。
  曲放忧暗暗叫了声“糟糕”——他想到了某种可能。这里是阴山,奉夜教的地界。奉夜教教主的独子应被人像众星捧月般贡着,但……眼前这个人也住在阴山,家底颇丰,体质极差。
  曲放忧取了一点“牵魂引”。这味药与人无害,只用来追踪。他本想将它沾到男子的身上,忽而想到男子身体极差,略一转念,将之弹到那人的衣服上。如此作罢,曲放忧觉得有些高兴,起码离别后能再见他一次了。
  “既然身体不好,就别喝了。虽说一醉解千愁,但醉酒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曲放忧对他说,“已经是这么大的人了,别让家里人太为难。”
  男子神色微顿。曲放忧这才想到:自己无意间对他用了教育叶杳雨时才用的口吻。他连忙道歉。男子也不介意,只是问:“兄台家里可有弟妹?”
  “没。我爹妈死得早,全靠师傅养大的。只有一个师妹,什么都要我教,所以不小心管出习惯来了。抱歉。”曲放忧说得诚恳。
  “没关系。有人陪着长大,总是很好。我羡慕你师妹呢。”男子幽幽地盯着他笑。
  曲放忧忽然很想自报家门。
  曲放忧在江湖上有“半分天地”之称。因他初入江湖的时候从年纪相当的世家子弟开始逐个挑战,每次都控制实力,让对方觉得只输他一点点,稍加努力便可超越。于是,以天剑盟少主孟归云为首,许多世家子弟开始用心练功,数月后颇有长进,再次挑战却还是同样的结果。孟归云一年内与曲放忧约战五次,请了不少高人作保,却只成就了曲放忧的美名。半分天地——看似只差半分,却有天地之别。
  其实,除此之外,曲放忧也曾介入杀手组织黯阁,接手了好几桩案子。赚足了银子的同时也了解到自己在江湖上的大致排位。只是这些鲜有人知。
  曲放忧很想知道,如果眼前这人知道了他是谁,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雨停了。
  翠袖立即催男子上路。男子没有多做停留,连再见的招呼都没有打。曲放忧看着他的背影,开始期待再次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打得开LJJ的地方上不了HJJ,上得了HJJ的地方不能在LJJ发文。我工作的这个区真是太独特了……




☆、第 2 章

  有牵魂引指路,找到他一点都不困难。
  第二天,曲放忧换回惯常行走江湖的打扮,把龙吟和酒葫芦一并挂在腰侧,放出了可在百里之内寻到牵魂引落点的追魂蝶。
  追魂蝶绕过阴山,往西。曲放忧跟着它来到一户大院外。院门无匾无额。曲放忧翻进院内,顿时满眼都是未青的草木。沿着石子铺就的小路往里走不远,便见一小拱门,上书“秋水居”。再向内,有一临水小阁,门窗紧闭,隐隐透着药香。
  追魂蝶扑到门缝上便不再动。曲放忧凝神听了片刻,未觉异常,推门入内。
  室内极热,虽燃了薰香,仍盖不过药味。微甜的香气与淡淡的苦味混在一起,让曲放忧略作迟疑。
  曲放忧打了个颤,继而仔细打量周围。房间被一面木制的屏风隔开,外边只有一张小桌,上边工整地摆放着笔墨纸砚。香薰和人的气息都在屏风背面,曲放忧突然觉得脑子不够清醒。
  进,或者退。
  曲放忧稍作踯躅,绕过镂空的木质屏风,看到了酒肆中见的那个男子。
  他斜靠在床榻上,肩上披着纯黑的貂皮披肩,身上盖了棉被。曲放忧注意到他的脸色比酒肆中所见的还要差,不仅没有血色,还隐隐透着苍黄。
  他看到曲放忧,视线略微转了一下。曲放忧随着看过去,就见一边的椅子上搭了件雪白的丝绸长衫,正是沾了牵魂引的那件。
  “曲放忧,我听小雨说起过你。”他说。声音与酒肆中略有不同,清澈空旷却带了一点点疲惫。他所说的小雨自然就是曲放忧的师妹叶杳雨。他就是剑自鸣。
  “剑自鸣?”曲放忧谨慎地确认,得到对方肯定后才说:“没想到你还能把小师妹叫得这样亲。”
  “她总会原谅的。”剑自鸣底气十足。
  曲放忧不禁要问:“你告诉她你要做什么了?或者,她知道你利用她?”
  “没。小雨不够机敏,如果预先知晓,便达不到今日的效果。”剑自鸣说,“我确信她不会计较,却也不晓得她在哪里。”
  曲放忧一怔,才明白剑自鸣已经知道他的来意。他不想被看穿,于是说:“小师妹不计较,不代表我也不会。”他确实气愤。自己辛苦地教她那么多事情,不是让她用来宽容别人的。
  “哦,”剑自鸣淡淡地应道,“我以为小雨是成人了,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即便可以,她也一直是我的小师妹。”曲放忧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亢奋。剑自鸣低声笑问:“你要替她找我讨公道?”
  “不,我只想折腾你出气。”曲放忧答得认真。剑自鸣不以为意:“不怕我去告状,让你们师兄妹反目?”
  “如果你能。”曲放忧说,“我可以为我做的任何事负责。”
  曲放忧说得有些郑重,剑自鸣不禁要仔细看他。曲放忧有一双很有神的眼睛,收敛起杀气后,眼底似有孩童特有的天真。也许是看得太专心,被曲放忧解开外衣的时候,剑自鸣没有任何动作。
  曲放忧眼底的神采又鲜亮了些,满满的都是兴趣。他把从神偷那里偷学来的空空妙手运用到极致,十指如飞,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堪堪游走于剑自鸣的腋窝、肋间、腰侧……剑自鸣起初惊讶,等明白他在做什么后已经忍不住大笑起来。
  剑自鸣有记忆以来就不曾这样用力地笑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可是曲放忧没有停止。他努力缩身躲避,可因为空间有限,总也逃不出那双手去。
  阁外响起奔跑的声音,轻而且弱,显然是运了轻功,却没有逃过曲放忧的耳朵。曲放听出来者是位女子,轻功不及叶杳雨的三成,便没有停下手头的动作。
  阁门被撞开后,来者三步便绕过屏风,疾呼:“公子——住手!”
  曲放忧手下微顿,看赶来的女子。这女子不过十八九岁,穿了粉色的长裙,配上大红的腰带,身姿妖娆,面容姣好,却仍不及他手下的那位。
  剑自鸣勉强喘过几口起来,强压下笑意,对她说:“倚红,出去!”底气已然不足。
  女子却不退,直勾勾地盯着他问:“如果出事,怎么交代?”
  剑自鸣频眉,对她说:“滚!”
  曲放忧随之扬手,一掌隔空打在女子胸口,击得她撞翻屏风,从门口直飞出去。门随即关闭。曲放忧笑着问他:“怎么连一个丫环都管不了?”说着仍要去挠他的痒。
  剑自鸣扬手扇了他一耳光,虽然没什么力道,声音却很响。曲放忧反射性地侧过脸消减力道,正过头来的时候,见剑自鸣正瞪着他。剑自鸣脸上被憋出些许血色,眼中也多了氤氲,衣服在适才的躲避中揉得乱了。曲放忧乍一看只觉色气逼人,再看,那双眼睛中的水气没有散去半分,却如初见时一般的骄傲。曲放忧忽而觉得只是挠痒不能令自己满意,既然他有一双骄傲的眼睛,那么,被折辱了也必定不会对人提及。
  曲放忧便问他:“生气了?”“她只是个煎药的。你又没有打伤她。”剑自鸣平静地说。
  曲放忧略微一怔,欺身过去,笑着问:“把帮你的人轰出去,你在打什么主意?”
  “她打不赢你,帮不上忙。”剑自鸣说,“我,要知道你想做什么。”
  “上你。”曲放忧说得简洁。
  剑自鸣微笑,似乎毫不在意,道:“我是男人。”
  “我当然知道。”曲放忧说着,去解他的中衣。
  剑自鸣眼中笑意更浓,说:“这衣服,你再解下去必定会倒胃口。”
  “怎么,你怕了?”曲放忧说着,下手渐慢,却一刻不停。“到时候,就算你讨饶,我也不会停。”
  剑自鸣的皮肤稍嫌苍白却极细腻。所谓的“肤若凝脂”,曲放忧在勾栏院玩乐多次,未曾见识,竟在这里领会了。
  掀开最后一层衣服,便见剑自鸣的胸口有一块小巧的麒麟玉佩,被红绳拴了,挂在他的脖子上。玉通体洁白,莹润细腻,麒麟昂首翘足,栩栩如生。曲放忧一见便知其价值不菲,便捏住红绳,微微施力,将其捻断,然后把玉提到床边的小几上放好。
  剑自鸣怔怔地看着他做完,直到他回过头来解他的裤子,才回过神来问:“我有的你都有,你能硬得起来?”
  “这个不必你来操心。”曲放忧说着,把他剥得精光,然后仔细欣赏他的表情。
  可惜剑自鸣的表情甚是从容,似乎确信他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曲放忧第一次考虑自己的脸是不是太过端正,江湖上那点薄名是不是过于正直了,接着,他听到剑自鸣说:“不知道怎样做便收手。我就当你没有兴致……”
  曲放忧不待他说完就拉开了他的腿,挤身进去后,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倒了些酒在手指上。小阁里顿时酒香四溢。剑自鸣瑟缩了一下。曲放忧按住他的腰,稍作扩张后就将细长的葫芦嘴塞了进去。
  曲放忧掌握得很好,让剑自鸣感觉到疼却不至于弄伤。然后,他在剑自鸣眼底捕捉到一点点慌张,顿时愉快起来,说:“我还以为你真给人玩儿过呢。”
  剑自鸣安静地看着他,不再说话。曲放忧用内力将葫芦中的酒尽数逼入他的体内。他闷哼一声,随即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曲放忧觉得没有必要强令他开口,他受不了了自会求饶。
  曲放忧看了有半柱香的功夫。剑自鸣忍耐到全身都不自主地抽搐,仍然捂着嘴巴不肯出声,只是,眼中水气渐重。
  一滴眼泪从微红的眼角滑落,沿着光华的面颊滚到手掌与脸密和的缝隙中,再顺着缝隙滑下。只有一滴,要等到第二滴大概还需更长的时间。
  曲放忧忽然觉得没有必要逼他开口。他的本意只是羞辱他。而且,曲放忧认为,所谓的折辱与折磨并不相同。于是,曲放忧问他:“想要我带你去哪里儿?”
  剑自鸣片刻之后才对他的话作出反应。他笑了。原本就极美丽的眉眼弯起来,挤出了第二滴泪水。他松开一只手,指了一个方向。曲放忧用被子把他包起来,抱着出去。
  外面,倚红几乎是贴在门板上偷听。她见曲放忧抱着剑自鸣出来,转手便投出暗器。曲放忧闪过之后,隔空点了她的穴道。
  片刻之后,曲放忧抱着剑自鸣回来。剑自鸣才见倚红蜷缩着睡在门口,于是问:“你点了她的睡穴?”
  “怎么,心疼?”曲放忧打趣地问。剑自鸣却松了口气,放任自己瘫软在他的怀里,说:“不。她不是我的人。”
  “她不是,谁是?——翠袖?”曲放忧问。剑自鸣笑了笑,道:“你不像小雨那样笨,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这时二人已进入阁内。阁内仍充溢着甘甜微苦的香气,十分温暖。剑自鸣在外面受了些凉,感到室内的热气说不出的适意,舒服地打了两个颤。曲放忧踢上门,问他:“你倒不怕我把你扔到外面冻死?”
  剑自鸣没有回答他,而是说:“我有一个梦想,就是冬天去北方看雪。”他说话的时候敛去了笑意,漂亮的脸上,表情格外认真。
  曲放忧在他幽深的黑眼睛中找到了某种类似于向往的情绪。很突然地,他想吻他。
  这就是个妖精——曲放忧提醒自己。他的目的只是羞辱他,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玩他。曲放忧不准备给他亲吻爱抚。曲放忧很自信,不用那些也一样可以令他□。一个骄傲的人绝对受不了的。
  曲放忧把剑自鸣放到床上,摆了个方便观赏的姿势,然后缓慢地把手指塞进他的身体。剑自鸣一动不动地躺着,任他为所欲为。曲放忧不禁想到,带他如厕的时候也是这样。剑自鸣确定他没有放手的意思,便在他的注视下排出体内的酒,没有一点点羞怯。反而是曲放忧觉得诧异:他排出的液体中没有掺杂任何污物——一个病弱的人的体内不该如此洁净。
  为什么?
  曲放忧想不出缘由。手指已经探到要找的地方。身下的人眼中透出无措。曲放忧不禁停手,问他:“不想说点什么?”
  剑自鸣一颤,接着笑起来:“你不是不会停么。”
  剑自鸣的脸非常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眼波微漾,透出些许恣意与算计,看在曲放忧眼中,便成了诱惑。
  曲放忧低声骂了一句。他没有料到会管不住自己的身体。曲放忧极少亏待自己,所以,欲望涨满到需要排解的时候,他想的不是已经违反了自己的初衷,而是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再做下去也顺理成章。
  可是,曲放忧凭直觉认定有哪里不对。曲放忧曾经是欢场的常客,无论姑娘还是相公他都交往过。以往有这方面意思的时候,总是心绪先动,身体才亢奋起来,现在,身体已经兴奋起来,精神却不够激动。
  这总不会是因为剑自鸣太漂亮吧,或者,介意被小师妹知道么?若叶杳雨知道这件事,必定会站在剑自鸣那一边狠狠地骂他。
  一张漂亮的脸果然可以带来不少好处。曲放忧想到那些对他投怀送抱的人,那其中绝大多数是看中了他的皮相。曲放忧没想到自己也有机会体验那些人当时的心态,所以手下的力道便加大了几分。
  剑自鸣很配合地呻吟出声,似乎很是享受。
  曲放忧已经猜到:剑自鸣想让他觉得无趣,从而尽快结束。
  怎么可能遂了他的意呢?——至此,曲放忧的兴致终于高涨。




☆、第 3 章

  “……”
  剑自鸣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昏过去了多少次,每次都持续不了片刻便被曲放忧用内力催醒。曲放忧的内力,浑厚、柔和、温暖。每次被它弄醒,剑自鸣都要思索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极适合疗伤、实际上也护住了他的心脉脏腑的内力,只是曲放忧折腾他的手段。
  此刻,剑自鸣极度渴望昏迷。他不知道曲放忧什么时候看穿了他的心思,无论他表现得多么不在乎,都有条不紊地挖掘他的每一点感觉。曲放忧的手法的确高明。剑自鸣被快感逼得手足无措,呻吟、尖叫,一次又一次□……精力与体力一同透支到再也射不出□,也再发不出声音,连意识也无法维持,这时候,曲放忧竟还有办法强迫他接受。
  剑自鸣感觉到曲放忧的欲望仍在自己体内律动。一时间居然不能确定究竟是他还是自己做得过了。
  到现在竟然还不觉得疼——剑自鸣的意识再次涣散。只要他不坚持,晕厥比什么都来得容易。
  
  剑自鸣再次醒来的时候终于感觉到了疼,酸疼。每一条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全身酸胀麻木。这样的感觉竟然比最初设想的轻。
  剑自鸣没有起身,只是转了转眼睛,就看到了倚红。
  “现在是什么时候?”说出话来的时候,剑自鸣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活了二十四年,每一天都在与自己的身体切磋磨合,所以非常地熟悉这具身体。以曲放忧折腾的程度来看,他至少要在床上静养一个月,起码有十天只可以进流食,两天说不了话。于是,他问倚红:“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走以后。”倚红答完,又补充道:“他走之前药味便散尽了。我只给你好了脉。没有内伤。”
  剑自鸣强撑着半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倚红立即将备在一旁的貂裘披到他肩上。
  “好了,”剑自鸣说,“你在他身上下了什么,现在就去解。如果解不了,就不必回来了。”
  倚红诧异地皱眉,说:“你现在身边离不了人。”
  “唐素韵,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你要插手就别留在这里。”剑自鸣说。
  倚红原名唐素韵,是唐家同辈人中最早挣出名号的。可惜少不更事的时候跟剑自鸣打了一个赌,输了后只得把自己赔给他当丫鬟。
  唐素韵肯当倚红,并不仅仅是因为输了一个赌,还为了争一口气——惯于用毒的唐家的佼佼者却在毒药上输给别人,一定要赢回来的。唐素韵至今还是倚红,不仅是因为挣不回这一口气,还是因为她喜欢上剑自鸣。
  因而,剑自鸣算是把话说到绝处。她不能不理会,不能不照他想要的去做。
  “为什么?”倚红捺不住要问,“为什么是他?”
  “你会把牵魂引下在别人衣服上么?”
  倚红一怔,没有回答。无论是她还是剑自鸣,一旦给人下牵魂引,就必定想到这位药的另一种用法——作为噬魂的药引,令中毒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即便没有必要,他们也习惯为自己留下后手。
  曲放忧不同。
  剑自鸣还不知道药性散尽之后,曲放忧是怎样的表情。倚红不打算告诉他。只要她还是倚红,就会听他的吩咐行事。如果剑自鸣真的决定喜欢曲放忧的话,到时候她会找个适当的时候告诉曲放忧——剑自鸣不过是拿他消遣。
  
  倚红找到曲放忧的时候,曲放忧还没有离开阴山。确切一点说,曲放忧正在阴山一带小有名气的一家小酒坊喝酒。倚红只见他独自坐在酒坊后院的一堆酒坛上,单手抓了一个酒坛,几乎要将坛底翻过来,小口小口地抿坛中剩余的那一点点酒。
  倚红觉得怪异,却不想深究,只把解药抛了过去。曲放忧伸手接了,问:“这是什么?”
  “我给你下了‘引蝶’,三个月内你会全身溃烂而死。这是解药。”
  曲放忧把药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说:“你好像很不喜欢我啊。如果这个才是毒药,我怎么办呢?”
  倚红这才想到:让他自己把解药吃下去比给他下毒还困难,早知如此,还不如偷偷地解了算了。忽而听到曲放忧说:“十两银子。”
  “嗯?”
  见倚红没有反应过来,曲放忧又重复道:“十两银子。你给我十两银子,我就把它吃下去。如何?”
  你的命只值十两银子?——倚红几乎要脱口而出,所幸忍住了,扔了一张十两的银票给他。
  曲放忧接过银票,吞下药丸,从酒坛上跳下来,说:“多谢!只要还了酒钱,下次就还可以过来喝酒了。”说罢便要进到屋里去还钱。倚红叫住他,问:“你不想知道原因?”
  曲放忧回头一笑:“你说,我洗耳恭听。”
  “公子要亲自对付你。”倚红说。
  “还有呢?”
  倚红愣了片刻,才明白曲放忧并不知道剑自鸣的行事,于是说:“过不多久,公子就会是奉夜教的教主。到时候,曲少侠就要多小心了。”
  “我小心就有用?”曲放忧问,“看姑娘用毒的技巧习惯,应该是出自唐家,而且不会在江湖上没有名头。对得上号的也只有唐家的素韵小姐。连你这等人才都甘愿在他身边当个丫鬟,他要算计我,我怕也只有死了才躲得过。”曲放忧句句说到了实处,但是他说话时的态度非常自然,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完全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只不过随口说说又恰巧说准了而已。
  倚红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却在这个时候看到了一只鸽子。
  倚红在剑自鸣身边呆得够久,几乎认得剑自鸣养的每一只信鸽。这只鸽子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曲放忧也对鸽子产生了兴趣,一瞬不瞬地看它停在倚红面前。
  倚红犹豫了片刻才打开信筒,取出信,只看了一眼便把它递给了曲放忧。
  信上的蝇头小字清丽隽秀,显然出自女子之手:叶杳雨同柳驿尘现于潍州。
  曲放忧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继而问倚红:“写这字的美女现在在哪里?”
  倚红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猜透,便如实相告:“鑫都,炎。”
  “多谢。”曲放忧说,“我要去炎拜会美人。如果剑自鸣现在就要找我麻烦,烦劳姑娘告诉他——别找错了地方。”
  倚红不觉要提醒他:“叶杳雨在东南,炎在正北。”
  “我知道。小师妹有了消息便没事儿了。既然你家公子要对付我,我躲不过不如多寻点乐子。”曲放忧说完,不待倚红反应就进屋付了酒钱,接着就如他所说的,往西北行去。
  
  倚红回去以后,在剑自鸣的居所见到了洪叔。洪叔姓洪名叔,是奉夜教绿门的门主,也是剑自鸣幼时的护卫。剑自鸣在他面前从不逞强,这次也是,因为还没有恢复元气,便没下床,只靠着床头同他说话。
  倚红回去的时候,恰听到洪叔讲:“……教主特别交待过,即便他被你所杀,也要我拥立你为下任教主。所以,你要毁奉夜教我都不作声,现下要执掌奉夜教,振兴教派,我高兴还来不及,当然会帮忙。”
  奉夜教内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门,其中,赤负责执行教令,橙掌财务,黄管理人事,绿主管传授武功以及守卫,青主对外交际,蓝主持典礼祭祀,紫专门搜集情报。对外的时候,因事务关联较为密切,赤与紫,橙与黄,被外界称为“赤紫”、“橙黄”。
  倚红知道赤门门主季悠潋是剑自鸣儿时的玩伴,二人曾有婚约,退婚之后仍未失了和气;青门的门主臧青弦爱慕剑自鸣已久,隔三差五便要找机会来,对剑自鸣惟命是从。这两个人加上洪叔,奉夜教里便有近半数的门主会拥立剑自鸣。可是,剑自鸣并不喜欢奉夜教,想要作教主也是近几个月的事情。
  果然,洪叔问他:“你得说明白为什么要做这个教主。不然,就算我答应了,悠涟那个小妮子没有意见,臧青弦那里也得有个说法。”
  “洪叔见过叶姨么?”剑自鸣说的叶姨,便是叶杳雨的母亲叶飘影。洪叔点头。剑自鸣又问:“洪叔也见过小雨了?”
  
  洪叔再次点头。剑自鸣于是说:“我喜欢她。她干脆明快,只是不够稳重。如果没有足够的声势地位,怕护她不住。还有,我爹对不住叶姨,我也不想再亏欠她些什么。”
  洪叔沉默片刻,忽然问:“就因为这个,她师兄这样对你,你也不计较?”倚红心头蓦地一紧。剑自鸣却答得从容:“我只确定自己不喜欢女人,一直想找个男人试试。曲放忧是个好对象。”
  洪叔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感到意外,只是提醒道:“季悠潋那边也就罢了,你也准备这样告诉臧青弦吗?”
  剑自鸣皱眉。
  洪叔不待他问就说:“没错。你叫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阴山。估计现在已经得了信儿。”
  剑自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洪叔也从中察觉到了异常。剑自鸣身边总是不太平,因而不能少了人照料。只是……有谁能逃过他的耳朵和眼睛,进到这里来呢?
  “别躲在外边听了,进来吧。”剑自鸣略微加大了声音,说。洪叔还觉得奇怪:他已经察觉到倚红在外边,可是她不是需要他戒备的人。
  几乎是同时,倚红听到了近在耳边的呼吸声。她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温热气息喷在自己的耳朵上。
  紧接着,有人越过她推开了房门,直走到剑自鸣床前。那人穿了淡青色的长衫,明明是极简单朴实的样式,却硬是被他修长匀称的身形撑出几分风流。
  洪叔见到那个人,蓦地放松了警戒,向他问候道:“你小子的功夫又长进了,连我都没听出来你在外边!”
  “洪叔过奖。”那人对他微微鞠躬,脸上没有半分得色。紧接着,他在剑自鸣床边跪下,叩首道:“属下臧青弦,恳请教主准属下追杀曲放忧!”
  “起来。”剑自鸣说。臧青弦连头都没有抬。剑自鸣叹了口气,道:“青弦,你说,如果我不愿意,这天底下有几个人勉强得了我?”
  “……”臧青弦犹豫颇久,方吐出一个名字:“叶杳雨。”
  “她是我妹妹。我只有这一个妹妹。而且,她从来没有要我为她做什么事。”剑自鸣的声音已经有些不悦。臧青弦仍旧跪在地上,覆在地上的双手攥成拳。因为攥得太紧,手背上的筋脉和血管都已隆起。他将头埋得极低,发檐因而遮住了大半个脸。剑自鸣不知道他英俊的面孔上是否也有青筋暴起,只得再说:“明明是我点了迷药惑他,你不该替他讨公道么?”
  臧青弦震惊,抬头。颇耐看的脸上写着诧异和不甘。
  剑自鸣波澜不惊,只说:“若是需要你做的事情,我决不会客气。所以,现在你回青门老实呆着吧。”
  臧青弦再次叩首:“请教主允属下在此侍候。”
  “臧青弦,如果奉夜教门主的职责就是伺候教主的话,这教派不要也罢!”剑自鸣的语气已然不善,“现在马上回去。早则半年,晚也不过两年的时间,你要搞定蓝门主任苍澜。另外注意江湖上的动静,别待我一继位,他们就一齐蹦出来找麻烦!”
  臧青弦定定地看了剑自鸣片刻,领命离去。
  直到确定他出了秋水居,洪叔才大笑出声:“还是你小子厉害!哈哈哈……臧青弦那个鬼灵精的人,也只肯在你面前这样老实。”
  剑自鸣适才的恼怒全是伪装。他已听出洪叔的弦外之音,说:“我要喜欢什么人,绝不会在乎他乐不乐意、方不方便。还有,苍澜一直很喜欢他。如若不然,七年前我就杀了他,这青门的门主也由不得他来做。”
  七年前,臧青弦秘密叛教。剑自鸣以“月影”的身份追杀臧青弦,臧青弦得知他的身份后,即刻宣誓效忠。三年后,臧青弦当上了青的门主,也成了剑自鸣的心腹。这众所周知的事实其实还涉及了两个人:一个是收集了臧青弦叛教的情报,赶在所有人知晓前告诉剑自鸣,并同剑自鸣一起设计追杀的赤门门主季悠潋;另一个就是在臧青弦效忠剑自鸣后,独自潜入剑自鸣居所,求他放过臧青弦的蓝门主任苍澜。
  洪叔于是说:“说起来,我看着你长大,对你也存了些私心。这整个奉夜教,没人有资格同你争。臧青弦知根知底,总比曲放忧稳妥。”
  剑自鸣笑了笑。这样的事情,他当然想过。可是,由臧青弦来做对象,总是别扭。他之所以选择曲放忧,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觉得能将叶杳雨教导得坦荡直率的人,应该是温柔强大的,不会乐于玩些变态的游戏。事实也是如此。那样的环境下,倚红只待了片刻,看他的眼中就满是欲望,曲放忧却自始至终都留了半分清明。
  怎样可以让那个人更深刻地了解并记住自己呢?剑自鸣多少有些心急。他知道,洪叔、季悠潋、倚红、翠袖,包括臧青弦都无时无刻不在容让着他。原因无非是他活不了太长久。他出生没多久,神医巩方就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他的时间不多了。
  
  曲放忧一路北行,在路上跟东远镖局的少当家秦杰混了趟镖,赚了点银子。到炎的时候已经立了夏。他打听了最有名的妓院敛香阁,去点了头牌。
  敛香阁因曾出了“天下第一美人”而闻名。现任的头牌宵艳亦是绝色,每日里拜访之人络绎不绝。曲放忧所能点的,不过是与十几个纨绔子弟一起听她弹唱一曲。
  宵艳有一幅不输于这名字的艳丽娇媚的外貌。她生了一对勾魂的杏眼,鼻梁细挺,唇瓣丰盈,脸盘小巧,腰肢细软。曲放忧见了,却觉意兴阑珊。不是霄艳不美,而是不够美丽,让曲放忧失了兴趣。
  自古言美人如玉。曲放忧竟觉得眼前的女子,尚不及他见过的一块美玉。
  曲放忧甚至想潜入鑫国右相的府邸窥伺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的容貌,最终却因打探不到右相府的位置而作罢。
  
  夏至的时候,曲放忧终于找到了叶杳雨,同时见到了被悬赏缉拿的要犯,“情剑”柳驿尘。叶杳雨气色极佳,谈吐举止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曲放忧对她说了剑自鸣的算计。叶杳雨毫不介意,只是追问曲放忧有没有找她哥哥的麻烦。倒是柳驿尘脸上有少许不安。
  曲放忧看出自己的小师妹对柳少侠极有好感,几乎忍不住想问柳驿尘如何看待沈樱。武林中无人不知柳驿尘待沈樱情深意重。曲放忧知道他是个认死理的人,即便沈樱结了婚,柳驿尘也不可能放得下十几年的感情,叶杳雨注定是单恋。可是,问了又如何?叶杳雨自来便是个撞了南墙也不肯轻易回头的倔丫头。曲放忧不愿意自讨没趣,既然她连被亲哥哥利用都不放在心上,那么再让实事教导她一番也未尝不可。
  别过叶杳雨,曲放忧被召去暗阁,完成了三个任务之后,收到一封信。
  那时候,曲放忧解决完最后一个目标,正准备离开,猛然听到破空之声。他立刻闪身,堪堪避过要害,脸上仍被扫出一道血痕。
  暗器居然是一枚箭。
  曲放忧隐约觉得箭上多了什么,还未细想,便纵身追过去,将之抄在手中。
  箭上绑了一封信。寥寥数字,字迹挥洒流畅疏密有秩,一笔一划都蕴着剑意——
  曲放忧,明日正午,城西南十五里,候君。
  剑自鸣。




☆、第 4 章

  城西南十里有片枫林。现霜降已过,枫叶红透。常有人紧出时间来前去观赏。
  曲放忧用罢早饭,但见日头正高,光色极佳,天空湛蓝深邃,飘着几丝纯白的浮云,正是个出行的好天气。
  曲放忧出了城门便向西南方向行去。一路上见不少少年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绝大多数是去赏枫。曲放忧不禁觉得奇怪。虽然只见过两面,可是,他凭直觉认定剑自鸣好静恶扰,绝做不来与旁人一同赏景评诗论词的事情。只不过——天色正好,时节也佳,曲放忧不介意空跑一趟来享受风景。
  八里开外便是山路。满山红枫交映成片,仿若安静的火。曲放忧越过游客继续前行,再过两里就没了路,又向前二三里,距约定处已经很近的地方,居然是处断崖。曲放忧驻足观望,见崖壁陡峭光洁,寸草不生,好在只有十丈。他已经觉得剑自鸣不喜欢人声嘈杂,故而有这山崖一隔,信上的邀约便实落了几分。
  曲放忧运了轻功,贴着崖壁滑下去,中途借着崖壁上些微的突起缓了两次落势,然后稳稳站在了崖下。
  前方不远处又是一片枫林。也许是人迹罕至的关系,这里的枫叶红得越发鲜艳亮丽。层层叠叠的金红色叶片有着微妙的色差,如小簇小簇相连成片的火,满山遍野交相辉映,恢宏而且壮丽。
  正午的阳光毫不吝惜地洒下来。金色的光辉下,满山满谷的枫叶似乎也有了热度。风中叶片的摩挲仿若火焰的喧嚣。
  曲放忧为这景色赞叹时,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完全融入了景色中的一抹白影。瞬间,金红色的美景变得静谧、肃穆——一如这抹白影的感觉。
  那是曲放忧见过两次的一个男人。第一次,在潮湿阴暗的小酒肆中,他垂着头,刻意垮了肩膀,像病弱的世家公子,却如安静的光辉般瞬间吸去所有人的注意。第二次是在干燥温暖的小阁中,他半坐在床上,满身满脸都是疲惫,唯独一双眼睛蕴了水气,柔媚至极。
  现在,这个男人站在一片红枫前,静静地看过来。曲放忧一时无法动弹。
  剑自鸣,很美。
  他将乌黑柔亮的长发挽成发髻,系了纯白的发带。发带上用银丝绣了祥云,末端垂肩,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十分美观。他穿了白色的宽袖长袍,袖口和领口也都有银色的祥云图案,繁复却不杂乱。腰间的绅带也是以白色为主,只有上下两边各绣了一条黑纹,凸现出腰身的轮廓。
  曲放忧注意到他挺直腰背后比初见时略高,仍旧很瘦,穿了两层棉袍仍不显臃肿。然后,曲放忧才看到他左侧的佩剑。那柄剑的式样极为普通,剑鞘仍然是白色的,覆了与护手盘同样的银质饰纹,唯有剑茎上缠了暗红色的丝线,就如即将干涸的血。这柄剑,似乎是当日翠袖背的那一把。紧接着,便听到剑自鸣问:“曲放忧,我的滋味怎么样?”
  剑自鸣的声音与以往听过的不同,仿若春来冰雪渐融之际,淳淳溪流自下方冲破菲薄的冰层。曲放忧打个激灵,恢复了行动,思索片刻才答:“我忘了。”
  剑自鸣表情一僵,继而微笑了:“曲少侠风流倜傥,游历花丛无数,果真名不虚传。”
  曲放忧虽知道他定要找自己的麻烦,却仍觉得他不笑的时候还要好些,于是干脆问他:“剑公子约我来此,不会是为了赏枫叙旧吧?”口舌上仍不忘占些便宜——“剑”与“贱”同音。剑自鸣却不在意,缓缓道:“我身体不好,每喝一杯酒便有两天动不得武。曲少侠趁人之危,当不会计较我硬要讨个说法吧?”
  “用刀剑讨说法?”曲放忧问。江湖上凭兵器说话的不在少数,可是剑自鸣怎么看都像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何况,他尚未满月就被神医巩方断言终生不能习武,且性命不长。
  剑自鸣将右手搭上剑柄。白得近乎透明的修长的手指在暗红色的剑茎衬托下,有种近乎病态的凄美。他说:“曲少侠有所不知。奉夜教七门主之上,教主之下,有一人专司处决,称为‘月影’。这一任的月影就是我。”说罢,他便拔出剑来。
  剑自鸣拔剑的姿势非常优雅。曲放忧一见便知其不可小觑,立即拔刀。剑自鸣的剑势极缓,身形极轻,仿如一片飘落的枫叶。可曲放忧熟知自己的速度和力量,虽失先机匆忙应对,可是拔刀在手时,只能堪堪挡住剑招。剑锋抵在离护手不足两寸的刀刃上。
  曲放忧终于知道,极致的美貌居然也可以成为武器。剑自鸣实在美丽,美到令人不自主地动用所有感官捕捉他的一举一动,从而无法正确判断他的速度。
  曲放忧运起内力。内力行至刀剑相交处,恰碰上剑自鸣的内劲。两股内力略一相交,双方似乎都觉得彼此的内劲不相上下,不愿拼个两败俱伤,于是各后退一步,分开来。
  剑自鸣仍然笑着,说:“我每次用功都撑不过一个时辰。若一个时辰分不出胜负,就是曲少侠胜了。”
  曲放忧已不觉得自己可以在一个时辰内取胜,但若超过时限,确实胜之不武。他却也说不出“一个时辰内不能取胜就算我输”,便想尽快将刀架到对方的脖子上。于是,他不再搭话,一抬手便连劈四刀。
  这是曲放忧颇喜欢的一招,雄浑壮阔,却也细致灵捷。第一刀未使老时,第二刀便从第一刀的破绽处递出来,反复三次,刀势一次比一次诡异,却也越发豪迈洒脱。
  两人相距不过两步。曲放忧出刀时,剑自鸣身后的枫叶都被刀锋割裂,紧接着便被刀气冲上高空。剑自鸣情急之下退后半步后,不再犹豫,直迎上刀锋。他虽然瘦弱,剑气却极为精纯。刀剑再次相交,却因主人都运了内力而没有发出铮鸣。
  两人再次退开。
  剑自鸣出招。剑势如虹,转瞬化为满天星斗。目之所及皆为剑影,虚实不定。本应是颇费神费力的招式,他使起来却多了坚定宏阔的底蕴,虚实变换就如摘花捻叶般信手拈来。
  曲放忧饶有兴致地笑了。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形随刀动,电光火石间劈出三十余刀,均在刀势未凝时即收回、劈出。刀光刹那间交结成网。
  某个极细微的瞬间,刀剑行至极近处,气势略一碰撞,随即胶着。刀刃与剑峰却没有相交,各自沿着对方的侧面削了过去。
  剑自鸣于是横剑架住刀势,抬腿攻曲放忧的下盘。曲放忧退后两步,即刻撤刀,空出左手击剑自鸣的胸口。剑自鸣随被他毫无征兆的撤力晃了一下,胸口空门即开,却也马上将左手并刀。曲放忧的拳头若是打过来,势必被剑自鸣的手刀砍中手腕,轻则被对方借力避开,重则被击碎腕骨。
  曲放忧因而后退,重整架势。剑自鸣收敛了心思,剑招越发干净明快。曲放忧见招拆招,百十招下来,竟没有找到进攻的机会。
  两人从起初的越斗越快,到招式渐慢,并非为以武会友或者惺惺相惜,而是被对方的武功激出了年轻人不服输的性子,一招一式都带了杀气,所以每一招都用得格外谨慎。
  渐渐的,离一个时辰的底线越发近了。
  曲放忧心下焦急:剑自鸣或已竭尽全力,或者没有,自己竟然开始盘算他的底线,心思上已经输了。因此,曲放有决定放开手脚。杀气立凝。佩刀龙吟在掌心轻微地震颤,顷刻间发出高亢的龙吟声,直入天际。
  剑自鸣心下一凛:龙吟!他先想到的不是能以刀发龙吟的只有二十年独步江湖的游侠,人称“龙吟”的曲径扬——曲放忧也姓曲,而是“龙吟一出天地开”——这刀法就是有这样的威力。同时,他感觉到杀气。冷且凝重的杀气包裹着曲放忧的佩刀,目标居然是他的心脏。剑自鸣瞬间作出回应——直刺向曲放忧的左胸——他的剑比曲放忧的刀略长。
  剑自鸣的剑,后发先至。几乎是同时,剑自鸣达到极限,力气一瞬间抽空。他的剑尖已经抵住曲放忧的胸口,却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剑尖停在那里,一寸也送不进去。
  曲放忧在剑自鸣出最后一招时就察觉了失败。他眼睁睁看着剑自鸣的剑刺到胸前,却无能为力——力量和速度都不及,便是输了。他没有停下自己的刀,直到剑自鸣的眼中闪过惊讶、愤恨、恼怒以及不甘,然后他意识到:剑停了,时间到了。他的刀已经切入剑自鸣的肌肤。
  曲放忧立即收力,改变刀的走势。刀刃在剑自鸣胸前划出一条深刻的痕迹,所幸没有伤到心脏。
  曲放忧收刀时,看到剑自鸣脸上不能置信的表情,忽然觉得有趣。是的,有趣。没有想到他会比自己还要强,没有想到他有一招就置人死地的能力,没有想到他一开始的目的只是单纯的比武。
  曲放忧看到剑自鸣的身体摇摇欲坠,胸口的血迹蔓延开来,眼神也不够明晰。剑自鸣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渐渐汇成水滴,滑落。曲放忧忽然想到他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时候。于是,他抓过他的肩膀,亲吻。
  嘴唇相互摩挲的时间非常短,但结束时剑自鸣已经失去了意识。曲放忧眼底有了一丝狡黠的笑意——只要亲吻之初他醒着就好。他为剑自鸣点了止血的穴位,粗略凭脉后才失了镇定:剑自鸣的脉相时断时续,而且弱得几乎无法探及。曲放忧毫不犹豫地将内力输送进取,却如石沉大海般不见半点起色。
  这时曲放忧才想到:他不能去跟叶杳雨说“我和你哥比武,打不过你哥就出杀招,结果不小心把你哥杀了”,他不想与自己的小师妹拼命。然后,曲放忧想到自己的某个熟人的父亲在这个时节都会来这边采药,于是扛起剑自鸣来,原路返回城里。
  
  曲放忧去到城里那家不起眼的小院落时,有“神医”之称的巩方正埋头拣药。
  巩方不过四十,却已满头白发,只是面色红润,整张脸上找不到一条皱纹。他听得曲放忧翻墙而入,并不计较,只说:“轻执前脚走,你后脚就到,还让不让我喘口气了?”他所说的轻执是他的儿子,也是曲放忧的好友——巩轻执。
  曲放忧先打招呼:“巩老爷子!”见对方点头应了,才问,“轻执走了?小锦可好?”
  “还活着。挺蹦精。”巩方说完,抬头看一眼曲放忧,同时看到了剑自鸣,以及剑自鸣胸前的血迹,于是说:“你也有失手重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的时候?”
  曲放忧撇嘴,道:“哪里,我被他逼得使出‘龙吟’。”巩方认得曲径扬,也知道曲放忧是曲径扬的儿子,曲放忧便不瞒他,只是没说那场比武的结果。不料巩方闻言大惊失色,立即起身为剑自鸣号脉。
  “不可能!”巩方的手指一搭上剑自鸣的脉,便说。他号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又说:“不可能。放忧你把内力撤了。”曲放忧撤去内力后,巩方又诊了半柱香的功夫,脱口而出的还是——“不可能”!
  巩方一生行医,武功虽然不高,但眼力级佳,动作快、准、稳,丝毫不逊于一流好手。曲放忧还没有见他看错过什么人,所以有点懵了。
  巩方看到了曲放忧左胸上的口子,才问:“你带来的人,是谁?”
  “我师妹的哥哥,剑自鸣。”曲放忧道。
  巩方皱眉思索片刻,又问:“你说他会武功?”
  曲放忧犹豫再三,方答:“比我强。”
  “好小子,居然连我都能骗过去!”巩方说完,示意曲放忧将剑自鸣移到屋内。
  曲放忧才把剑自鸣放到床上,就听巩方问:“你既然知道他是谁,怎么还敢跟他比划?”曲放忧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叫我去,我便去了。为什么不行?”
  巩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剑自鸣,在莫秋红肚子里便中了‘执著’。我每年为他出诊四次,竟一直不知道他学了武功。”
  执著是千金难求得奇毒。巩方的妻子死于“执著”,巩方因此一夜白首,将自己的儿子改名为“轻执”。因而,当巩方得知奉夜教教主独子剑自鸣也中了“执著”的时候,立即奔赴奉夜教总坦,不休不眠地照料了三天,才勉强压制住毒势,却怎么也想不出解毒的办法,只得明言:“这孩子经脉已损,习不得武,而且一辈子都离不了汤药,就算事事注意,怕也活不过二十五岁。”此后,巩方在不准别人称他“神医”,久而久之,大家都叫他“巩老爷子”。
  巩方的事情,曲放忧早已从巩轻执处知道了大概,此时听他这样说,只问:“下毒的人是谁?”巩方白他一眼,反问:“我只是个大夫,怎么会知道?”曲放忧只得闭嘴。
  接着,巩方为剑自鸣施针敷药,末了对曲放忧说:“你震伤了他的心脉,去给他运功调理四个时辰。”
  曲放忧哀号一声道:“您何不说他已经不治?”手却已经搭上剑自鸣的脉门,缓缓输入内力。
  剑自鸣的脉象已经平稳。曲放忧感觉不到他的内力,却能牵引着自己的内劲顺着他的经脉运转。
  四个时辰过去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巩方不喜欢点灯,屋里连蜡烛都没有。月光从狭小的窗口透进来。暗淡的月光下,肌肤呈现出柔和的青灰色。无从辨别气色的暗影中,剑自鸣的脸就如上好的美玉在大师手下雕琢而成的珍品。曲放忧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的眼皮轻轻跳动了一下,却没有醒过来。曲放忧忽而想到他柔软且不知道抗拒的身体完全展开来的样子。
  那个时候,剑自鸣是真的无法抵抗还是别有所图?应该是后者吧,不然,他应当直接刺穿自己的喉咙。
  想到这里,曲放忧舔了一下嘴唇,决定就在他身边睡上一觉。




☆、第 5 章

  剑自鸣醒得很早。在睁开眼睛之前,他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心跳以及平稳深长的呼吸——有人睡在他得身边。他几乎是立即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因为手脚都很温暖,剑自鸣甚至以为自己又中了什么奇怪的毒。然后,他才睁开眼睛,看到皱皱巴巴的藏青色前襟——似乎是曲放忧的衣服的颜色,接着,他看到曲放忧的脸,莫名松了一口气。
  曲放忧几乎立即醒了。他笑了笑,拍开剑自鸣的穴道,说:“抱歉。我怕你半夜醒了,把我踹下去。”
  “没关系。”剑自鸣淡淡地说。他试着动了动手臂,才发现肌肉酸软,没有半分力气。
  曲放忧还是笑着,利索地起身穿衣,接着,拉起剑自鸣的胳膊,熟练地按摩。
  剑自鸣怔怔地看着他按摩自己的四肢。直到酸麻的感觉全部散去,曲放忧才停手,下床,却不过一转眼就端了碗水来,用内力温了,给剑自鸣喝。
  “……为什么不把我留在那里?”剑自鸣问他。曲放忧答:“很难跟小师妹交待。再说,巩老爷子正巧在这里。算你命大。”
  剑自鸣皱眉,问:“你是说……”
  “曲放忧,出门向南,第四个街口往东,卖煎饼的那家的白粥,买三碗。其他的你看着办。”隔壁传来巩方的声音。曲放忧不想介入他们的话题,应声出门。
  
  不多久,剑自鸣便看到了巩方。剑自鸣不勉强起身,说:“巩老爷子好。”
  “好个屁!”巩方说,“你怎么可以练武?”
  剑自鸣早就习惯了他的脾气,说:“我坏掉的只有筋肉经脉,脑袋还好好的,丹田也是。所以只把气收拢起来,必要时才用。还有,我喝一口酒就可以把内力化掉,要两天的时间才可以慢慢恢复。再没有了。”
  巩方问他:“你觉得你还可以活多久?”
  剑自鸣知道他多少有些气,便劝道:“开始的时候还小,不懂事,以为瞒过您很了不起。越往后就越不好意思开口。巩老爷子您消消气。”
  巩方听他这么说,反而怒了,问:“你刚开始练的时候怎么没死?跟人拼刀拼枪的时候怎么没让人杀了?拼完了命以后怎么就没累死?那是人受的罪吗?你小子以为我为啥说你练不了武功?你练得再好也不能比不练多活上个十天半月,值得去受那些罪?”
  剑自鸣的表情渐渐僵住。他记得刚练成武功的时候,曾以为百无禁忌了,几个月内把原先不敢尝的东西都试了个遍,结果只能偎在床上,连气都喘不过来。那时候,巩方都没有这样说他。
  剑自鸣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不中用。以这样的身体习武,个中苦楚只有自己知道。他曾以为巩方也不过是替人看病赚钱的,却不曾想那一条条的嘱咐中究竟包含了多少心思。
  剑自鸣从被窝里爬出来,恭恭敬敬地在床上给巩方磕了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眼泪流了出来。
  巩方见状,扔块手巾给他就避开了。
  剑自鸣并不觉得委屈,可是没有人在,无论是想要他的命的,还是看不得他受苦的,都没有,这让他觉得自由。好像这个小小的房间存在某种屏障,可以摒除外界的一切,留给他绝对的自由和自主。于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当剑自鸣发现的时候,却也觉得没有必要刻意压制。
  因此,曲放忧买早饭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剑自鸣跪坐在床上、散着头发哭,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别哭了,过会儿我给你梳头。”
  剑自鸣猛地抬起头来,瞪他。他的眼睛有些红肿,却自抬头起就没有新的泪水流出来。
  曲放忧尴尬地挠挠头,说:“抱、抱歉。小师妹不会梳头,那个……”
  叶杳雨不会梳头。叶飘影不肯给她梳头以后,她自己折腾了大半个上午,最后只得披头散发地窝在床上哭。那时候,曲放忧说的就是这句话。那以后,曲放忧一直给他的小师妹梳头。因此,叶杳雨见剑自鸣的时候还没有学会梳头。
  剑自鸣早已知道自己的妹妹虽然剑招精妙,但连头都不会梳,却才知道她这个毛病是被曲放忧惯出来的,只得笑笑,然后说:“好。烦劳曲少侠了。”
  曲放忧很想装作没听到,但看着剑自鸣明显带着捉弄的笑容,便想给他些好看。于是,曲放忧抓起剑自鸣的长发,本想作弄他,却因掌中顺滑的触感幌了神,动作不自觉地温和娴熟起来……
  剑自鸣已经很久没有让别人替他梳头发了,开始的时候颇觉得别扭,但是,曲放忧的动作极为轻柔,不过是梳头,却比恣意玩弄他的身体的时候还要亲昵。
  曲放忧将发髻挽好的时候,剑自鸣竟觉得可惜——如果能再多享受一会儿就好了。
  
  吃过早饭,巩方就开始撵人。
  剑自鸣很是从容。倒是曲放忧不放心他的伤势。巩方被缠得烦了,就说:“你每天为他运功调理三个时辰,持续一年就好。”
  曲放忧立即垮了脸。巩方不理会他,径自到院子里摆弄他的药草。
  剑自鸣思索了颇久。一年对他而言,足够长。巩方早已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现在,他马上就要满二十四岁了。
  “曲少侠除了押镖和杀人外,接不接别的生意?”剑自鸣问。
  曲放忧皱了眉,答:“看心情。”
  “我聘请你替我疗伤,并保护我的安全,每月一百两银子。可好?”
  曲放忧多少有点心动,问:“每月?难道不用一年?”
  “一年中可能发生很多事,比如我提前痊愈,或者死,都不会耽误你拿走你该得的钱。”剑自鸣平静地说,“但是我有别的要求,要你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
  “寸步不离?”曲放忧笑得颇值得玩味。剑自鸣以为他想到了某些不堪的地方,却料不到他问:“如厕也得一起么?想要你命的人这样执著,可敬可叹!”
  剑自鸣冷下脸来,问:“你接还是不接?”
  曲放忧不再兜圈子,问他:“你不觉得找我做这样的事情不合常理?我不知道你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如果你不能解释清楚,即便一天一百两银子,我也不想赚。”
  “你真的想知道?”
  曲放忧立即戒备起来,却还是点了头。
  剑自鸣于是微笑了:“我喜欢你。”见曲放忧并不相信,又补充:“若你也喜欢我,我便不会告诉你了。”
  “是么?”曲放忧饶有兴致地勾起剑自鸣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表情。见剑自鸣并不抗拒,只是紧盯着他看,曲放忧叹了口气,道:“你难道不知道:若你足够喜欢我,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剑自鸣深黑色的眸底显出诧异和无措。曲放忧因而得知自己说中了——像剑自鸣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地喜欢上谁。
  “这笔生意我接了。毕竟是我伤了你。若你因此出了意外,我没法向小师妹交代。”曲放忧说罢,低头碰了碰剑自鸣的嘴唇。剑自鸣的嘴唇与他想象的一般凉。曲放忧于是问:“吓着你了?”
  剑自鸣没有回答,只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我该回去了。现在我走不了多少路。如果你不想被倚红和翠袖找太多麻烦,最好抱我回去。”
  曲放忧的嘴角抽了两抽,最终决定——恭敬不如从命吧。
  他直接抱起剑自鸣,拎起两人的兵器,就到院子里根巩方道别。不料巩方和剑自鸣似乎都习惯了这等情况,连一个怀疑的眼神都没有,这个说完“我走了”,那个接一句“不送”,然后各做各的。
  曲放忧多少有点震惊,走出了门才想到这两个人已经认识了二十多年,于是释然。几乎是同时,他察觉到剑自鸣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也许不是睡着,而是昏过去了吧……曲放忧这样思索的时候,才确信:自己把他伤得很重。曲放忧本来还打算骑马回去阴山,见剑自鸣这样,只得去租马车。
  车夫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长得结实匀称,似乎学过武功。
  曲放忧本来准备把剑自鸣扔在车箱里,自己赶车或者跟赶车的聊天,却还是坐进了车箱。
  曲放忧不喜欢坐马车,车箱局促的空间让他觉得憋闷。他在这个移动的方木盒子里施展不开身手,还要多花费一倍的精力警戒。他看着让他不自在的人,那个人自昏睡过去后就没有动过。
  剑自鸣很安静,连呼吸都是极轻浅的。他的眼睛闭起来以后,整张脸都没了生气。可是,即便如此,曲放忧还是不能不承认他很漂亮。
  很突然地,曲放忧想起了傅冰烛的话——“美人在侧尚能坐怀不乱的男人,肯定有病”,一惊之下发现:自己已将手指划入剑自鸣的衣领内描摹锁骨的轮廓。
  剑自鸣的体温很低。曲放忧把他拥在怀里,努力回忆他持剑时惊人的气势,以便不再做出会令他举剑相向的事情,最终,因其不同寻常的低温,而决定运功为他驱寒,顺便摒除杂念。
  巩方说要一天运功调理三个时辰。这一天,因为剑自鸣一直昏睡,所以曲放忧的内力在他体内足足运转了十二个时辰。
  次日,剑自鸣一睁开眼睛就说:“放手。”
  “放手。你太累了。我死不了。”
  曲放忧对他笑笑:“我得对得起你的银子。马上就进城了。找家店吃点东西,让车夫和马儿也歇歇。”
  剑自鸣看了看窗外,说:“好,还有半个时辰才能进城。你先睡一下。”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抚上曲放忧的睡穴。确定曲放忧中招了,剑自鸣才朗声问:“是谢门主么?”
  车夫咳了一声,道:“自鸣公子好功夫。你连看都没有看过我,怎么就知道是我?”
  “你太像车夫了,几乎就是个车夫。我想不到紫门的人还能靠什么方法联系到我,也想不到紫门中有谁会比你更善伪装。”
  车前传来了爽朗的笑声。赶车的人道:“知道你要来见曲放忧,青弦几乎要急疯了。教主真的不要悠涟姑娘了么?”
  剑自鸣皱眉,问:“谢豫,如果我说我想要你,你说悠涟会怎么做?”
  车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整张脸扭成了一团。怎么做?赤门主季悠潋在做任何有关剑自鸣的事情的时候都不择手段。哪怕明知道剑自鸣是说笑,也会封了他的穴道,然后喂足了春药绑结实了再送到剑自鸣床上去吧。
  虽然知道剑自鸣不会有那样的打算,只是被他刚才的话触怒了,谢豫还是忐忑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教主觉得,曲放忧有没有看穿属下的身份?”
  “紫的门主也这样没有自信?”剑自鸣反问。谢豫答:“他一点都不担心黯阁的人找上来。”
  剑自鸣沉默了颇久,说:“不用担心。我只是试试看自己能不能爱上什么人。”
  剑自鸣这句话虽是说给谢豫听的,主要的目的却是要它经谢豫辗转传至季悠潋耳中——我有分寸,不用担心。
  谢豫重重叹了口气,问:“教主可不可以准属下追求季姑娘?”
  听到这句话,剑自鸣脑中立即闪过:紫门主谢豫,三十又二,机敏端正,未曾婚娶。接着,他才出言提醒:“悠涟已经结婚。你若想给她添乱,我不饶你。”
  谢豫明知道剑自鸣看不到他,仍郑重其事地点头,然后说:“我知道了。她现在嫁的人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了解她?而且官场最易生变,那人不一定比你长寿。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她的位置,她肯为你做什么,你便能为她做什么,所以知会你一声。免得有朝一日你不在了,她放不开心思,麻烦。”
  “只要她过得好,就好。”剑自鸣说。谢豫紧跟着问:“那你是真的喜欢男人,还是要给她一个交代?”
  剑自鸣轻叹了一口气,不答反问:“这世上有比悠涟还好的女人么?”
  谢豫没有被他搪塞过去,说:“这世上就是有很多,因为太美好所以不能得手的东西。”
  剑自鸣颤了一下。他确信没有人发现自己的动摇后,才说:“谢门主应当认识莫秋红。你觉得有那样的娘,我还能够喜欢女人?”
  剑自鸣的声音太过平静了,谢豫因而不安起来。剑自鸣的母亲莫秋红,是不输于曾经的“武林第一美人”叶飘影的美女。但是因为叶飘影的存在,莫秋红自始至终都不肯相信剑觞喜欢的是自己,最终将其毒杀并殉情。这番凄烈的过往,即便在奉夜教中都鲜为人知,但最初发现它的人却是剑自鸣。
  谢豫立即转了话题:“属下和曲放忧较量过,输他半分。此人行事随性之极,你若认定了他……我爹当年欠下曲径扬一条命,算计他的事情,我和岚儿都不能帮忙。”
  剑自鸣立即问:“他当真是曲径扬的儿子么?”
  谢豫略一思量,答:“应当是。”
  “曲径扬怎么死的?”剑自鸣问。
  “好像是为了‘龙吟’刀谱,黑白两道众多奇人联手围剿。曲径扬最后不是被杀,而是自刎。估计是怕被他们掏出什么消息。因而,我认为他可能有妻子和孩子。”谢豫有问即答,却决不会说出问题之外的信息。他已经算好剑自鸣接下来要问导致曲径扬自尽的是哪些人、曲放忧有没有为父报仇,可是,剑自鸣什么都没有再说。
  




☆、第 6 章

  马车行进城里,在颇有名气的雁来客栈门前停下。未近晌午,客栈门前行人奚落。谢豫问剑自鸣:“属下帮您搬曲少侠进去?”
  剑自鸣回他一句“不用”,仍犹豫了颇久,才解了曲放忧的睡穴。曲放忧没有醒。剑自鸣因而得知:他确实很累了。剑自鸣知道没有人喜欢失去意识后被别人摆弄,也不想将曲放忧交与别人搬动,只得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摇醒。
  曲放忧睁开眼睛的同时,就用对付近身搏击一般谨慎的招式甩开了剑自鸣的手。他一边说着“我醒了”,一边有力揉紧皱的眉头。接着,曲放忧甩甩头,毫无征兆地抓起了他刚刚甩开的手,嘟囔:“果然不是小师妹,她叫人起床从来都不这样温吞……嗯,好凉!”
  剑自鸣明白他是自说自话,却不知如何应对。倒是曲放忧用力呼了一大口气,掀开门帘跳下马车,继而将剑自鸣抱了出来。
  谢豫刚与小二定好客房,出门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剑自鸣素来不喜欢与人接触,奉夜教中可以碰他的人只有自幼照顾他的洪叔和玩伴季悠潋。之前昏睡的时候倒也罢了,剑自鸣醒着的时候,少有人能近他的身。他就这样乖乖地任曲放忧抱,也着实令谢豫吃惊。
  曲放忧则是终于看到一个因此而惊讶的人,欣喜之余想要更进一步地表现一下,低头去亲剑自鸣的脸。
  剑自鸣终于皱眉,碍于谢豫在一旁看着,不好扇他耳光,便顺势搂住曲放忧的脖子,略微转脸,让两人的嘴唇碰触了一下。结果嘴唇分开之后,两个人四目相对,都不能从对方脸上寻到一点点愉快。曲放忧仅仅觉得没趣。剑自鸣却想到:他的亲吻果然只是作弄。
  谢豫重重地咳了一声,提醒那两个人:有人在看。他的身边,店小二已经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曲放忧撇撇嘴,却不放手。他一边抱着剑自鸣走进客栈,一边问谢豫:“哪一间?”
  谢豫代替还没有回魂的小儿将二人领上二楼的客房,然后尽量自然地退出门去。如果可能,他很想叫下属来替自己看那两个人回阴山。
  
  进入客房,曲放忧将剑自鸣放到床上,也不勘察周围的布置,便交叠双臂在他面前站定,说:“你好像不需要保镖。”他已经看出谢豫是剑自鸣的下属。但剑自鸣从他的话中听到了别的意味,所以解释:“我以为你不会介意。毕竟你也点过我的穴道。”
  曲放忧夸张地皱眉、叹气,然后说:“我那时候先是跟你比武惊出了一身汗,接着背着你爬悬崖,还给你运功疗伤。你昏着什么都不知道,我都快累晕了,当然要防着你半夜醒了把我弄死。”
  剑自鸣的脸上隐去了表情。曲放忧才以为他要发怒,就见他别开脸,小声说:“我想让你多睡会儿。”
  “啥?”曲放忧难以置信,于是问。剑自鸣转回头来,狠狠地瞪着他的眼睛,说:“我觉得只有那样才能让你多睡一会儿。”
  “哈?”曲放忧还是不信,问,“那个车夫到底是谁?”
  剑自鸣答:“奉夜教紫门门主谢豫。”
  曲放忧似乎要将这答案好好消化般地晃了晃脑袋,接着绕着屋子走了两圈,站定后问:“除了煎药的丫环之外,你还想要一个给你运功按摩的仆人?”
  剑自鸣深吸了一口气,用比平常略重的语气说:“曲放忧,我好好地跟你说话,你能不能不要曲解?”
  曲放忧笑了:“剑自鸣,从没有那个雇主为了让保镖休息令自己处于危险中。你更信任你的下属,可以让他保护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理由,我会当真以为你看上我了。”
  剑自鸣哑然。再继续反驳下去必定要说谎,可是,在曲放忧面前,避重就轻的解释都会被他看破,谎言自然更加立不住脚。
  房门突然被叩响了。敲门的人没有推门进入的意图,只在门口问:“现在可以开火,两位要吃点什么?”
  曲放忧立即拉开房门,说:“白粥,其他随意。”
  谢豫大方地应了声好,旋即转身离开。
  剑自鸣沉默了。谢豫的插问转移了曲放忧的注意,但是……这却是剑自鸣习武以来第一次,被人接近而不自知。
  剑自鸣不禁自问:因为谢豫技艺高超?不,曲放忧毫不慌乱,显然早就察觉他的行迹,自己的功力比曲放忧略高。那么,是因为曲放忧在这里么?如果是的话,太糟糕了——曲放忧的武功尚不及自己。
  曲放忧注意到他表情阴郁,随口问:“你又怎么了?”
  “你走吧。”剑自鸣说,“你不在这里,我肯定听不错任何声音,不需要什么人保护。”
  “也就是说,只要我在,你就放心到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曲放忧不无讽刺地说,“讨好我要有限度!”
  剑自鸣的眼神锐利起来。他盯着曲放忧说:“对我而言是生死攸关的事,在你看来只是讨好的谎言。很好。曲放忧,你以为你有这个价值吗?!”
  曲放忧笔直走向剑自鸣。两人贴近到几乎要将鼻尖撞到一起,视野里只剩下对方黑亮的眼睛。
  “……你生气的样子,很漂亮。”曲放忧的声音里带了些许陶醉。似乎是无心的一句话,恰能解释适才所有的争执。
  剑自鸣忽然觉得无力。他处心积虑做的事,在曲放忧看来怕是只有调笑的价值。
  剑自鸣还没想清楚该如何回应,就听曲放忧说:“该差不多了,你能自己走吗?”
  “……我试试。”剑自鸣说。不料曲放忧在他面前沉下脖子,示意他将手臂搭上去。
  剑自鸣向后缩了缩。曲放忧把肩膀靠了过去。
  剑自鸣突然想到:天剑盟少主孟归云的妹妹孟芳、江南名妓苏绣、墨雨轩当红的小倌墨月……甚至赤霄门门主傅冰烛都心许于这个人,不是没有道理。于是,剑自鸣揽住曲放忧的脖子。曲放忧顺势将他抱起来,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娴熟轻柔,几乎没有扯痛剑自鸣的伤口。
  “不疼吧?”曲放忧不无得意地问。剑自鸣稍加思索,问:“你给巩老爷子打过下手?”
  “你怎么知道?”曲放忧随口一问,倒也不瞒他,说:“当年轻执不肯学医非要习武,偏偏我又教了他几招,便被巩老爷子抓去当徒弟了。”
  “你会被他抓到?”剑自鸣插问。曲放忧说:“当时好奇嘛!毕竟没有学过。可惜我实在不是那块料。万幸轻执看上了小锦,小锦那时已经有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我就给他们搭了个线,轻执便乖乖地回巩老爷子那儿学医。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剑自鸣不以为然。巩轻执的爱人萧锦曾是黯阁头号的杀手,现黯阁仍以五百两银子悬赏他的人头。巩老爷子无权无势,只有一个“神医”的名头,黯阁的悬赏极可能波及到他。而且,萧锦这个人……
  “巩老爷子身边可是有好些像你这样有钱有势,却离了他活不下去的人照料着。黯阁不会对他下手。”曲放忧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说。剑自鸣却想到曲放忧也是黯阁的杀手,便问:“你在黯阁的排名是多少?”
  “没有那个东西,”曲放忧说,“我算不上黯阁的人,只是拿钱帮忙杀人。”说完见剑自鸣不信,又补充:“我有把柄在他们手里,也就是说,虽然我答应当你的保镖,但如若他们找我做什么,我也只有先干了再说。”
  “喔。”剑自鸣应了一声,不再问。如果真有什么把柄困得住曲放忧的话,想必会有不少人重金相求。剑自鸣也会是其中之一。
  
  曲放忧将剑自鸣抱到餐桌旁的时候,尚未到用餐的时间。只有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了碗筷。
  谢豫要了四个菜——山药炖羊肉、白菜豆腐、清蒸茄子、白斩鸡,另外还有一壶酒。他见剑自鸣和曲放忧在对面坐下,便取了酒盅,先斟满了敬剑自鸣。
  剑自鸣接得极为顺手。曲放忧却攥住他的手腕,把酒抢了过来,说:“用药,忌口。”也不管谢豫的反应,直接将酒吸进口中,咂了砸舌头,叹:“好酒!”喝完直接将酒盅放在自己面前。
  谢豫并不计较。他把手旁的另一个酒盅倒扣在桌子上,然后就为自己和曲放忧添酒。
  剑自鸣皱眉,却没说什么。他端起面前的白粥,小口小口地喝,间或夹一点茄子吃。
  曲放忧吃得极快,却始终没有动眼前的粥。直到剑自鸣放下碗,他将那碗粥推过去,问:“还吃么?”
  谢豫的手腕抖了几抖,好容易才没有掉了筷子。
  剑自鸣端起粥来,依旧是小口小口地喝。桌子上的菜除了他碰过的茄子,只剩下飘着辣椒油的盘底。
  吃过饭,曲放忧要去自己的客房看看,剑自鸣制止他,说:“你睡我那里。”
  曲放忧不满:“我很累,我不想睡地板。”
  剑自鸣用极平稳的语调告诉他:“你和我睡一起。我睡床,你也睡床。”
  曲放忧打量了一下周围。时近正午,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客人进来点菜。因剑自鸣的外貌过于出众,每个来客都不免要多看过来几次。曲放忧见状不想纠缠,就问:“为什么,你不嫌挤?”
  “我冷。”剑自鸣回答得极其诚恳。曲放忧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冷透了,便不纠缠,抱起他来上楼。
  谢豫拼命淡化自己的存在感,仍免不了听到周围的声音。他再一次后悔没有派下属来接应剑自鸣,同时也庆幸没有让下属见到这一幕。就在刚刚,剑自鸣端起曲放忧的粥的时候,谢豫注意到他眼底浮上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甚至没有从眼眸中散出去,却足以让谢豫感受到自信、坚持以及苦涩……
  同样的笑,谢豫在十年前已见识过。那时,剑自鸣背弃婚约,季悠潋远走。夜暝殿外,公认武功最强的赤门主姜奉先横刀刁难。季悠潋笔直地迎上去,只一招就取了姜奉先的首级。于是,季悠潋成了赤门门主,十年来无人敢轻易犯她。谢豫因而知道:剑自鸣的那个笑意,无关善恶,只昭示了一个决定。只不过,剑自鸣的决定,永无转寰的余地。
  
  客房内,曲放忧扣住剑自鸣的手掌,缓缓输入内力。有了前一日的铺垫,曲放忧已知不必全力以赴,便问剑自鸣:“美人自荐枕席是雅事,你的话得另当别论。你是不在乎我做点什么,还是就等着我做呢?”
  剑自鸣不答反问:“你真的想做?且不论你不喜欢我,对我没有兴趣,就算你有兴趣,也得我恢复了才能陪你。你答应做我的保镖,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难道忘了?”
  “也就是说,我可以上你?”
  “只要你确信不会被我制住,又有把握弄不死我,请便。”剑自鸣说得决绝,眼睛却微微弯起来,漆黑的眸子亮晶晶地,透出几分得意。
  曲放忧嘴唇开合几次,都找不出有力的语言回击,只得任命地叹口气,不再说话。剑自鸣反握住他的手掌,闭上眼睛,睡觉。
  
  接下来的行程极为平静。
  剑自鸣昏睡的时间越来越短。曲放忧可着劲儿把他的每一句话往歪处讲,却总能被他不动声色的掰回去。几天下来,曲放忧终于了解到自己口舌上也讨不到便宜,便闭上嘴巴,装一个言听计从的闷葫芦。
  进入阴山的地界前,谢豫除去了伪装。他身量颇高,面孔正经得稍显木讷,让人怎么也想不到他是奉夜教中掌管情报的门主。
  才入阴山,谢豫就将马车的速度放缓。不多时,他停下马车,对剑自鸣说:“青弦真是清闲,三不五时就能跑来。属下去引开他。烦劳曲公子驾车送公子回去吧。”
  剑自鸣允了之后,谢豫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第 7 章

  秋水居与曲放忧上次来时没有多大的变化。草木虽留了几分青色,却已失了生气。
  倚红和翠袖一着绯红一着翠绿,很是显眼。
  剑自鸣没有照顾两个姑娘的急切担忧,缓缓地对曲放忧讲:“我在鸣剑阁的时候,有两位厨子,一位管家,三个女工,都被那把火烧了个干净。所以搬来这里之后,我身边就只剩下她俩。如果不是小雨做事太干脆利落,我会让程一闪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
  曲放忧履行剑自鸣的忠告,稳稳地抱着他走。倚红和翠袖因而不好抢上前来,却都很不客气地狠狠瞪着他。曲放忧这才发现:剑自鸣居然又穿上了那件胸前染了血的衣服。他想到当时,自己觉得这衣服蛮漂亮的,从布料上看便知价值不菲,因而没舍得扔,先在后悔莫及。至于当时为什么没有把它洗干净——这个问题曲放忧连想都没有想过。
  剑自鸣也不替他解释,只对倚红和翠袖说:“我需要曲少侠每日为我运功三个时辰。所以,请你们尽量不要找他麻烦。”
  翠袖已经从倚红那里听说了那一日曲放忧对剑自鸣做的事情,很难接受剑自鸣的要求,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倚红比她平静很多,问剑自鸣:“他为你运功,不会伤到你的经脉?”倚红知道剑自鸣的经脉受不得别人的内力,无论是攻击还是治疗,可是,那一天,她亲眼见曲放忧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用内力为剑自鸣调理了两个时辰才把被他折腾得奄奄一息的人救回来。她这样问,只是为了告诉翠袖:这世上怕是在没有哪个人,有像曲放忧这样的、能为剑自鸣疗伤的内力。
  果然,剑自鸣答:“巩老爷子选的人,不会有错。”
  翠袖听到这回答,脸上显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她拉着倚红问剑自鸣的病有否转机,把给曲放忧点颜色看看的誓言忘到了脑后。
  
  两位姑娘显然早就知道剑自鸣何时会到,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等他沐浴更衣。
  见她们都没有侍奉剑自鸣沐浴的意思,曲放忧终于耐不住问剑自鸣:“你自己洗?”
  “当然,”剑自鸣抿起嘴角,问,“曲少侠不一起来么?”
  曲放忧沉下了脸,说:“这种话,苏绣已经用过了。而且,我对病秧子没有兴趣。”
  剑自鸣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到达眼底。他说:“我知道了,我自己来。”
  终于没有被他揶揄,曲放忧却没有得胜的喜悦。他看着剑自鸣走进浴室,自己在外边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不想在外面等人。
  恰好倚红路过,曲放忧跟上去问剑自鸣的日常起居。
  倚红凝眉,问他:“公子没要你跟他进去?”
  “什么?”
  曲放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口说的话,被倚红当作了否定的答案。倚红于是笑了。她微微扬起下巴,谦卑和隐忍随之消失,整个人都透出清高孤傲。“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她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曲放忧不耐烦地解释:“你家公子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也懒得做你情敌。”
  倚红却像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般,惊讶之余,方说:“情敌?配得上他的女人只有鑫都的‘天下第一美人’——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所以说,你不及我。我的愿望不过是在这里陪他到最后一刻。你要在他身上奢求什么?”
  曲放忧胸有成竹地笑了起来,说:“姑娘,你得不到的东西,未必不存在。吃醋的时候,直接承认比较可爱。”
  “随你!”倚红说罢,不再理他。
  曲放忧跟着她走进厨房,确认她是要准备晚饭,觉得无聊便离开了。忽而想到这个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三个活人,曲放忧难免感到空旷。他突然想到叶杳雨提过:剑自鸣在鸣剑阁的居所门口刻了副对子。叶杳雨一般不会注意这些,一旦注意了,便是有什么异常。曲放忧因而决定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题字。
  曲放忧转了大半个宅子,终于碰上了翠袖。翠袖正在晾衣服,看到他便问:“公子回房了吗?”
  曲放忧心头蓦地悸动,忽而想到倚红问他“公子没要你跟他进去?”的本意。他立刻全力奔回浴室门口,里面已经没了动静。
  曲放忧推门入内。室内已稍显湿冷,仍闻得到淡淡的香薰。曲放忧觉得焦躁略减,却没有仔细体会,只急着绕过屏风。
  两道屏风之后,尚有一道纱幕。纱幕的另一边,湿透了的黑发蜿蜒盘曲着散在地上,剑自鸣倒垂着头,脖子卡在木盆的盆沿上。曲放忧撕下纱来,窜过去,方看清剑自鸣的右肩也横过了盆面,不必担心他被自身的体重压得窒息。
  曲放忧托起他的脸,将他拖出浴盆,放到膝上。剑自鸣的身体已经冷透,嘴唇和指甲已经发紫。曲放忧给他渡了几口气,他便醒了过来。
  剑自鸣先是转头看了看周围,才问曲放忧:“你不是没兴趣进来么?”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连声音都跟着颤起来,却依然没有忘了噎他。
  曲放忧认命般地为他输入内力,同时问:“如果我没进来。你怎么办?”
  “再过一会儿,大概就冻醒了吧。”剑自鸣微笑着答。曲放忧觉得那绝不可能,却又怀疑剑自鸣说的正是往日的经历。他不得不思考了一会儿,才问:“你自己洗不了,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就信?”剑自鸣不再发抖,嘴唇也恢复成粉色,言语间便添了调侃。曲放忧叹了口气,问他:“洗完了没?”
  剑自鸣一怔,答:“洗好了。”
  曲放忧点头,然后拿起一旁的布巾替他擦干。
  
  剑自鸣的居所并非曲放忧之前去过的临水小阁,而是位于秋水居正中的一个颇宽敞的院子。院墙四周种了柳树,虽然已经落光了叶子,随风摇曳的柳枝仍别有一番风味。
  感觉到风中的凉意,曲放忧将剑自鸣抱得紧了些,施展轻功越过院子,进屋。
  剑自鸣笑了,问他:“如果苏绣知道花些钱雇你就可以享受你的照料,会不会来同我竞价?”
  曲放忧一幅懒得回答的表情。剑自鸣一直用熠熠生辉的眼睛盯着他看,满眼都是好奇。曲放忧被看得久了,终于开口:“她一个女人家,生活本就不易。我不会要她的钱。”
  “听你这么说,我倒也想见见她了。”剑自鸣说。
  “你要找她讨论诗词歌赋倒也罢了,只是见人的话——她没有你好看。”
  “哦?”剑自鸣有些意外地说,“你总说小雨好美色,现在看来,真正以貌取人的倒是你了。”
  曲放忧略一思索,立即承认:“没错。”态度干脆得令剑自鸣无言以对。
  恰好响起叩门声,紧接着是翠袖的声音:“公子,黄门主杨宏远求见。”
  “我正病着,不见。”剑自鸣说。
  翠袖接着问:“公子要在房里用餐么?”
  “对。”剑自鸣说完,就听到曲放忧说:“我还以为你无事不尽风雅,居然也会在寝室吃饭。”他回应道:“我病得在床上爬不起来的时候,躺在床上吃饭也是常事。哪里计较得了那么多?”
  曲放忧点了点头,又问:“现在你爬得起来,却懒得见自家的门主?”
  “杨宏远与程一闪往来甚密,他借机杀我都不奇怪,我为什么要强撑着见这种人?”
  “我以为,你既然请了保镖,就不会计较那些。”曲放忧说。
  “你都会顾忌我死了小雨伤心,我又怎么能牵连你受伤,让她难过?”剑自鸣说完,不想和曲放忧在武学上分析研讨,便接着说:“离吃饭还有些时候,过来陪我睡一会儿。”
  曲放忧似乎对这个要求极为不满,嘟着嘴巴问:“怎么不叫你家小姑娘暖床?”
  “你比她们温暖得多。”剑自鸣微笑着告诉他。
  曲放忧本就不认为会得到回答,因而不知所措起来。剑自鸣见状,继续说:“我从你的言行中感觉不到恶意,所以,我喜欢你。”
  如果是这种喜欢,倒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曲放忧为自己的想法微微不快,却还是爬上床,陪剑自鸣躺下。
  剑自鸣的手已经冷透。曲放忧攥着它,不由地思考:以他这样糟糕的体质,怎么可能练成那样出神入化的功夫?
  
  接下来的日子非常平淡。
  曲放忧起得很早。他每次醒来,都发现剑自鸣窝在他的怀里。剑自鸣总是蜷缩着,几乎要把自己贴到他身上去,却从没有真正地接触到他。曲放忧习惯之后,不惊动他便起身,替他塞好被角,然后随便在院子里找个地方练功。
  曲放忧练功完毕,总能看到剑自鸣已经起身,备好了饭菜等他。
  剑自鸣一日三餐都是药膳。曲放忧极少和他吃一样的东西,却也习惯了坐在他旁边吃饭。
  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真正做起来的时候,剑自鸣似乎也不计较他偶尔不在身边。
  剑自鸣的时间安排得很满。他要花整整一上午的时间察看奉夜教内部的文书,回复一些信件。他看书籍信件时,多会随手敲击一些穴位,凝神或者减轻疲劳。相对的,他回信的时候格外专注,仿佛手中的笔就是世界的全部一般,落到纸上的墨迹坚实流畅,充溢着昂扬的生机。
  每每看他写字,曲放忧就想去问一问巩方:剑自鸣到底什么时候会死。都说字如其人,剑自鸣的字,委实不像出自病人之手。
  中午,剑自鸣定会拉着曲放忧午睡。醒来后就接着做上午没有完成的工作,或者自己给自己诊脉。
  晚餐过后,曲放忧在房里为他运功。三个时辰一到,两个人便很有默契地躺倒睡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约半个月,直到某天,曲放忧醒来后发现剑自鸣不在。
  曲放忧的脑中瞬间窜过各种想法,惊觉自己已经习惯了有人睡在身边,诧异于无防备到连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怀疑剑自鸣的武功比他展示出的还要高深……甚至包括确定剑自鸣总是缩在他怀里睡觉却从不接触他的身体,不是怕被惊扰而是为方便溜走。之后,曲放忧才想到自己该去找找他。
  曲放忧压根就没想过剑自鸣会有危险,在他的意识中,曾经烧毁鸣剑阁的那场火并不存在。所以,他走得很慢也很谨慎,目的却只是想看看剑自鸣瞒着他做什么。
  剑自鸣在练剑。
  和曲放忧之前见过的不同,剑自鸣和剑似乎存在某种默契。只要他握住它,挺直腰背,沉下肩膀,便有浑厚的气势破体而出。那是剑气。
  剑自鸣将剑气控制在周身半尺以内。他正在演练最为基础的一套剑法,只是将一招一式都使得极慢,且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
  曲放忧立即看出了他的本意。剑自鸣只是想要将身体活动开,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碰剑了。
  曲放忧自幼指点叶杳雨用剑,因而知道全力演练一套剑法会消耗多少精力,这显然不适合大病初愈的人来做,况且剑自鸣尚未痊愈。可是,剑自鸣持剑的身形远比平时来得大气果决。 曲放忧不自觉地认为不该去打扰他。
  于是,曲放忧站在离他不足两丈的地方,看着他全神贯注的演练,看着他隐去了疲惫和无奈的脸,凝重的眉头、深沉坚定的眼睛、细挺的鼻梁、抿紧了的嘴唇……曲放忧的视线停在他的领口处,那里已经被汗水浸湿,显出不自然的皱褶。曲放忧想,解开几个扣子就好了。
  一套剑法演练完毕。剑自鸣的收势平稳得几近完美。曲放忧才想着——这不是很好么,他已经好得很了,病弱的样子怕都是装的——就看到他的身形一下子软下来。
  曲放忧还没有反应过来,剑自鸣已经倒在了地上。
  一抹红影直冲过去,停在剑自鸣身前。曲放忧直到见她伸手去探剑自鸣的脉象,才知道那是倚红。紧接着,剑自鸣睁开眼睛。倚红伸出的手就像被滚油泼了一般缩了回去。
  “我,我只是……”倚红磕磕绊绊地解释。
  剑自鸣打断她:“我没事,过一会儿就可以自己走回去。”声音冷冽且不容置疑。
  倚红将视线转开,小声念:“你会着凉。”
  “我知道。”
  倚红颤了一下,终于看向曲放忧。剑自鸣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中冷冷的,没有一丝感情,右手却已经放开了剑。
  曲放忧心头微震。他走过去,把剑自鸣抱起来。剑自鸣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曲放忧很想问他何苦,却张不开口。他把剑自鸣抱回房间,小心地放到床上,接着很自然地开始解他的衣扣。
  剑自鸣猛地攥住衣襟,缩后。
  曲放忧一惊之下才发现,如果由着他做下去,他一定会舔一舔剑自鸣濡湿的脖子,然后……糟糕!曲放忧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强上他。既然他已经可以那样练剑,那么做个一次两次的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而剑自鸣会躲,至少说明他发现了他的企图、他不喜欢那样做、他没有余力周旋。
  曲放忧在剑自鸣眼中看到了惊惧,虽然只有一点点,却足以说明问题——剑自鸣在情事上还太嫩了些。
  于是,曲放忧握住剑自鸣湿冷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同时在他耳边呢喃:“湿衣服穿在身上很不舒服,而且很冷。你要是可以自己脱,我这就出去。”
  剑自鸣的呼吸加深了。曲放忧几乎认定他看穿了自己的伪装时,听到他带着淡淡的疲惫的声音:“麻烦给我倒点水。”
  很突然地,曲放忧想就着这个姿势抱紧他。但曲放忧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企图必须小心谨慎、一步步地去完成,便止住动作,去给剑自鸣倒水。
  门外,倚红已经备好了水和汤药。她问剑自鸣能不能吃饭。曲放忧接过水来,想都没有想就说他能。
  曲放忧回到床边的时候,剑自鸣仍跪坐在床上发呆。曲放忧没想到他也是会发呆的,把水递给他才发现他的手在抖,便坐到床沿上,一手拥着他的肩膀,一手将杯口送到他唇边。
  剑自鸣小口小口地喝水,动作轻巧得令曲放忧想到了舔水喝的猫。曲放忧忍不住问他:“怎么今天想起来练剑了?”
  “徐鉴来了。他是程一闪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橙门的副门主。我答应他,三天后在聚福楼见上一见。”剑自鸣说。
  曲放忧不禁皱眉,问:“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昨日函件中有述。你不看,当然不知道。”剑自鸣说。他即便是看教中的密函的时候,也没有避忌曲放忧。
  曲放忧松了一口气,问:“要我陪你去吧?”
  剑自鸣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紧接着,他感到曲放忧的手放开了他的肩膀,在他的脖子附近来回抚弄。他打了个激灵。
  曲放忧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微笑着说:“我答应你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沐浴更衣都是小事,呐,你不出门,我连青楼都去不了……”
  剑自鸣微微皱眉,说:“你可以去。”
  曲放忧夸张地叹气,说:“我可不想对你失约,所以你是不是该负点责任?”
  剑自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曲放忧在他开口之前说:“只要你肯喝口酒陪我一晚上,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保护你到你能运功。好不好?”
  剑自鸣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曲放忧的提议非常有趣,他相信无论傅冰烛还是孟芳都会忙不迭地答应,可是,如果曲放忧如约在他身边呆足一年,他剩下的生命中怕没有时间等到曲放忧再想起这个约定。只是……这个一年的期限,剑自鸣在订立之初便知道曲放忧必定不能坚持到底,因而,面前的约定有足够的诱惑力。
  剑自鸣默然自问:我究竟是觉得他的身体和功力都足够好用,还是只想要他这个人呢?没有答案。很突兀起想到了十年前听过的一句话——“从今往后,就算有人说爱我,我也不能相信他是喜欢我这个人,而不是中意我这张脸。”——说了它的人,早就成了“天下第一美人”,也把自己嫁了出去。她心中的纠结,大概也已解开了吧。
  每次想到她,剑自鸣总会觉得美好。心情好的时候,无谓的计较就会变少。剑自鸣于是决定待自己再好一点,不再像十年前那样,为了一个人从今而后数十年的幸福,放弃自己数年内可能享有的快乐。他对曲放忧说:“曲少侠,你,不像是会恪守承诺的人。”


☆、第 8 章

  “没错,”曲放忧干脆地承认,“可是你不一样。如果你告诉小师妹我上了她哥,她会把我大卸八块绑来向你赔罪。”
  这个形容令剑自鸣笑了。叶杳雨是第二个让他觉得美好的人。见到她之前,他从没想过有人可以活得那么洒脱自如,且毫无恶意。因而,他想见一见教她如此成长的师长,曲放忧。
  他们,从一开始就说不上是谁要找谁的麻烦,谁在算计谁,谁得了便宜、谁受了损失。
  剑自鸣于是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曲放忧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立即摸出酒葫芦来,仿佛生怕剑自鸣反悔,哄诱似地劝他:“喝一口。”
  剑自鸣接过酒葫芦。这个酒葫芦不是他先前见过的那个,浑圆粗壮,抓在手里沉甸甸的,晃一晃甚至听不到水声——葫芦里满满的都是酒。他屏息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刀一般豁开了喉咙,在胸腔里燃烧起来。剑自鸣低估了酒的威力,被呛得立即弯下身子,拼命地咳嗽。曲放忧马上把酒葫芦抢回来放好,才开始帮他顺气。
  许久,剑自鸣止住咳嗽,轻声说:“只要是酒就成。你没必要偏找这么烈的。”
  曲放忧趁机在他唇边啄了一下,说:“美酒佳人,缺一不可——原来你也不总是那么聪明。”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剑自鸣不觉有些恼,便推开他,说:“你放心,我只要不喝酒,决不会让你占去半点便宜。”
  曲放忧毫不在意地回应:“那自然。我打不过你,不会闲着没事干把命交到你手里玩。”
  剑自鸣稍显惊讶,然后垂下眼睑,有些落寞地笑了:“曲少侠,我从没想过要玩弄你。我玩不起。”
  曲放忧撇撇嘴,显然没有把剑自鸣的话听进去,只说:“呐,换一个。虽然别人都这么叫我,从你嘴里念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
  剑自鸣稍加思索,开口:“放忧。”他的声音本就动听,带上感情之后尤为动人。曲放忧只觉得那声音从耳朵直灌入心底,说不出的妥帖,便点头说:“好,就这么叫吧。”
  剑自鸣见状微微叹了口气,很突兀地说:“翠袖正端饭过来。麻烦你去开一下门。”
  “咦?你不是喝酒了么?”曲放忧还没有听到翠袖的脚步声。
  剑自鸣解释:“要过半个时辰才行。即便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也得有发作的时间。”他虽然用毒药作比,却微笑着,声音也颇为轻快,并不像有多么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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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放忧打开门时,翠袖正走到门口。她端着饭菜,却不急着进门,而是先嘟起嘴巴,皱着眉头用力嗅了嗅,说:“曲少侠,你可不能再逼我家公子喝酒!”
  曲放忧不想已经被她闻到了酒味儿,有意逗她,便问:“如果你家公子嘴馋,非要喝呢?”
  翠袖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不会。公子喝一口酒,就白吃了十多天的药,还要难受很久。只要你不添乱,他才不会乱来。”
  “这么说,他肯喝口酒算是很给我面子了?”曲放忧问。
  “才不是!我在公子身边呆了十几年,只见他喝过那一次……”
  “翠袖!”剑自鸣喝止她之后,语气立即放缓,“你绕不过他,不如不说吧。”
  翠袖眨眨眼睛,虽不明白剑自鸣的意思,还是闭上嘴巴,放下给曲放忧的饭菜和剑自鸣的药膳便离开了,临走不忘狠狠地瞪曲放忧几眼。
  曲放忧装出极无辜的样子,问剑自鸣:“我说错什么了?”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不用去套话,直接问我就好。”剑自鸣说。
  “你喝了酒,除了不能运功之外,还有别的损伤不成?”曲放忧问得颇随意,剑自鸣也就没有多想,答:“我常年吃的药都要忌酒、忌辛辣,而且脾胃被药伤了,喝了酒就会不舒服。”
  “这么说,你倒是很在乎。不过,巩老爷子早说了你不能习武,你的武功炼得也不差,总不会是那么听话的人。什么时候试着,吃苦头了吧?”
  “对,”剑自鸣没打算瞒他,说:“我习武略有小成的时候,曾经胡闹过。生冷辛辣一概不忌,酒也喝了不少,结果差点没有活过来。”
  “哦?那我让你喝酒,你那么痛快地就喝了?”曲放忧说完,颇得意地盯着剑自鸣看,显然这才是他真正想要问的。
  剑自鸣凝眉思考了许久,才开口:“一期一会。”他说得极为缓慢,曲放忧听得清楚,却不懂得,所以“啊?”了一声。剑自鸣解释:“有些事情,一生未必经历得了一次;有的人,一辈子也只能见上一面。我很喜欢你的身型相貌,声音举止。所以觉得,只有一天的话,可以不扫你的兴,装一回正常人。”
  曲放忧没料到会得到这样郑重地回答,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剑自鸣继续说:“如果你不来找我,或者没有能力找上我的话,我不会招惹你。但事实如此,什么结果我都认。这个答案,你满意么?”
  曲放忧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轻飘飘的说:“总之,我在你身边是你赚了。是吧?”
  剑自鸣的表情略微僵硬,随即舒展开:“算是吧。”算是吧,对连那样的告白都能糊弄过去的人,能计较什么呢?
  曲放忧得到答案,似乎很开心。他开始大快朵颐,将自己那份吃完后,才发现剑自鸣没有动筷子,问:“你不吃?”
  “我喝了酒,就吃不下别的。”
  “早说啊。”曲放忧随口说。他立即想到,即便知道剑自鸣喝了酒就吃不下饭,他怕也不能等到他吃晚饭再灌他酒。接着,他想起自己的初衷,瞅着剑自鸣笑了。
  剑自鸣几乎立即就知道了他的想法,说:“先把桌子收拾……”话还没有讲完,就见曲放忧把盘碗从窗口扔了出去,只留下倚红为剑自鸣准备的一小碗药——倚红煎药的时候还不知道剑自鸣喝了酒,所以这药已经不用喝了——曲放忧不是没想到这些,只是不想问,也不想替剑自鸣决定什么。
  剑自鸣有生以来不曾以丢东西表达不满,只觉惊讶。曲放忧趁机抓住他,一边说“已经半个时辰了”一边把他压到床上吻。
  曲放忧的嘴里还有淡淡的饭香味儿。剑自鸣很不习惯被堵住嘴巴,他的手指在曲放忧的睡穴前徘徊片刻,终于还是收了回来。曲放忧察觉他的动作,干脆在他耳边要求:“张开嘴。”
  剑自鸣一怔,随即想到:开口拒绝也算张了嘴,不知曲放忧到时如何饭应。于是他回了一句:“不。”
  “是吗?那算了。”曲放忧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好像已经猜到剑自鸣会这样说。他随即将唇贴到剑自鸣的脖子上,用力吸吮,直到淡红色的痕迹中显出细小的血点。这样的痕迹会保留相当长的时间。
  剑自鸣安静地躺着,任他为所欲为。
  曲放忧的嘴唇贴着皮肤缓慢滑动。他已经解开了剑自鸣外衣上的扣子,挑开领口,便看到了颈窝。
  剑自鸣很瘦,锁骨和喉结都颇为明显,颈窝也有些深。曲放忧将舌头探进去,轻轻地舔。细腻的皮肤上,有着汗水的咸味。曲放忧仔细尝过之后,咬了一下凸出的锁骨。
  剑自鸣很明显地颤了一下,依然没有表示拒绝。曲放忧看到他的皮肤泛起了细小的疙瘩,听到他的呼吸变得深沉,手掌下,隔着胸壁传来的心脏的鼓动也急切起来。
  曲放忧撑起身体,不紧不慢地解剑自鸣的衣扣。他的动作很轻。剑自鸣一时间没有察觉他的动作,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曲放忧亲了亲他的眼睑,手摸进长衫内,隔着亵衣在他的乳头上划了个圈。剑自鸣的瞳孔略微收缩,全身紧绷。曲放忧这才将数层已经揭开了扣子的衣服一并掀开。
  剑自鸣依然挂着那块麒麟玉佩。
  曲放忧决定不去理它。他一手按住剑自鸣的左肩,低头将他右侧的乳头含进嘴里舔弄,吸吮,轻咬……剑自鸣的呼吸随之紊乱。
  在剑自鸣的认识中,所谓的“做”,与曲放忧上次的所为大同小异,就是插进去捣弄一番,疼痛是必然的。而且,上次所感受到的焦躁滞闷,混合了痛苦的欢愉,以及接近崩溃的释放已经超出了他能忍耐的范畴,因而,面对全然陌生的挑逗,与麻酥的感觉一同涌上的是失控的预感。他用有些变调的声音要求:“停……呜…… 放忧,不行!停下来!”
  曲放忧有些不满地吐出沾满了口水的乳头。他没有撑起身子,而是将下巴搁在剑自鸣的胸口上,仰着头看他,并用稍显粘腻的鼻音哼着问:“怎么,不舒服?”
  “不,不是。你直接……就好,没有必要……这样。”剑自鸣谨慎地斟词酌句,依然不能说得清楚,却足够让人听明白。曲放忧皱起眉头抱怨:“你当我是为了谁做这些?”
  剑自鸣一愣,然后微笑了。他轻轻钩过曲放忧的脖子,学他的样子重叠了一下嘴唇,轻声道:“谢谢。”
  曲放忧手下的力气明显加大了。他的眉头皱得更深,嘴边却浮上笑意:“要不是试过你有多涩,绝对能把你当成身经百战的宠儿。”
  剑自鸣也不恼,只问:“哪里不一样?”
  “他们可不会拒绝被人伺候。”曲放忧说着,把剑自鸣抱起来,手沿着他的脊背一路摸下去,在尾椎附近停住。剑自鸣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曲放忧失笑,问:“有没有什么好用的东西?”
  剑自鸣的目光瞟向一边的柜子。曲放忧随着看过去,听到他说:“左边,从上面数第二个抽屉。”
  曲放忧打开抽屉,只见抽屉里整齐地摞着一叠裁好的纸张,旁边两指宽的空隙里放了个白瓷小瓶。他不疑有他,拿起瓶子来,提起瓶塞,晃了晃。瓶内的液体略稠,带着雨后竹笋的清香。曲放忧砸了咋舌头,道:“好东西!”
  “那便送你。”剑自鸣说。
  曲放忧笑:“你送了我,我也只敢用在你身上,拿不拿有什么所谓?”曲放忧倒不是忠贞不渝,只是怕剑自鸣在里边动手脚,随便使用会让自己下不来台。剑自鸣显然看出他的顾忌,却不辩解,只说了句:“随你。”
  曲放忧再次爬上床,三下五除二退了剑自鸣的裤子,把瓶中的液体倒了些在手上,便拉开他的腿,在穴口按压。
  剑自鸣闭上眼睛,皱起眉头。
  曲放忧知道他不快活,手下的感觉也不够好,所以小小地检讨了下:上次真是做得过了。他俯下身子,在剑自鸣的嘴唇上轻轻地咬,然后舌头用力从唇间挤进去,细细地摩擦牙龈。
  剑自鸣忍耐不住,想要转头避开。曲放忧干脆地放弃逗弄他的下体,抱起他来,一手固定住他的后脑,强迫他接受。剑自鸣忍无可忍,甩了他一记耳光。曲放忧放开手,揉了揉泛红的脸颊,嘟囔:“女人都比你有力气。”
  剑自鸣坐直身子,对他说:“你,先脱衣服。”
  曲放忧注意到他的认真,不解地问:“怎么了?”
  “你想玩得有趣,就先尊重我一点。脱衣服。”
  曲放忧挑了挑眉,说:“我逛窑子脱得一干二净,不也还是嫖?呐,我这不是还要保护……”剑自鸣的视线冷下来,曲放忧不自觉地闭嘴。剑自鸣说:“不可能!无论什么时候,你的刀都不会离手。”
  曲放忧听他这样说,也不再伪装,说:“你既然知道,还想要什么?”
  “我得知道你有多么想上我。”
  剑自鸣全身赤裸地坐在床上,却没有分毫局促,清丽的脸上隐隐透出桀骜。
  曲放忧有些心惊,兴致却莫名高昂。他舔舔嘴唇,把刀从身上解下来,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微微一笑,说:“早知道你是这么识情趣的,该让小师妹早点下山才是。”说罢,他继续解自己的衣服,手上的动作虽快,却没有半点急躁。
  剑自鸣紧盯着他裸露出来的肌肤,仔细确定自己是羡慕、厌恶、鄙夷、不屑一顾,还是……最终发现:自己想去摸一摸。随即听到曲放忧的调笑:“眼睛都直了,你比我还色急。”
  剑自鸣这才发现他已经脱光了衣服,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笑。曲放忧经常笑,似乎活得很是欢乐,但他的笑容只有现在与初见时一样清爽明快,令人一见而不能忘。接着,剑自鸣觉得有哪里不对。曲放忧的笑中明明带着色欲,却依然是干净爽朗的,能透过人的眼睛直灌进心里去。剑自鸣不自觉地随着他的笑容微笑起来。
  唇上传来微湿的柔软触感,剑自鸣知道那是曲放忧的嘴唇。他张开口,对方却不急着进入。嘴唇摩擦的时候竟然也会觉得麻痒,剑自鸣产生这样认知的时候,两人的口腔已然密合。曲放忧的气息中,有太阳的味道。
  剑自鸣的手臂攀上曲放忧的脖子。曲放忧也抱紧了他的肩膀。赤裸的肌肤彼此摩挲,乳头间或蹭在一处,半边身子都跟着酥麻。
  曲放忧记得剑自鸣涩得很,感到他的身子往下滑的时候便放开了他。剑自鸣软倒在他身上,不住喘气。微微泛红的肌肤上,纯白的玉佩越发打眼。曲放忧决意不理会它,一手拥住剑自鸣的身子,另一手探向他的腿间。手下的触感已经颇硬。曲放忧不觉得意,想问他为什么没碰过女人,看他作何反应,却注意到剑自鸣头靠在自己胸口上,只能看到他乌黑的长发。接着,曲放忧感觉到他急促的喘息喷在自己身上,煽风点火般地,令他措手不及。
  曲放忧知道剑自鸣不通情事,却已然按捺不住。他将右手的手指浸湿,有些急地往里探,意外地发现对方没有分毫抵抗。草草地扩张之后,曲放忧急切地挺进。被温热的粘膜细密包裹住后,曲放忧听到了剑自鸣的闷哼。这与上次尽情玩弄时听到的直接浅显的声音不同,带着压抑和隐忍,曲放忧只觉无限受用。他低头去看剑自鸣的表情。
  剑自鸣紧皱着眉头,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小心翼翼地喘气。
  曲放忧立即便了解到:他疼,他在忍。一时间血气上涌,什么“让他舒舒服服地享受一次从而食髓知味”、“等他哭着求自己给”之类的想法统统不见,脑中只剩下他问的那句话——“我得知道你有多么想上我”,然后,便什么都顾忌不到,全心全意地享受起来。
  从剑自鸣的身体中退出来的时候,曲放忧看到了血。不多,却也不能算少。剑自鸣已经昏过去了,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出。曲放忧觉得麻烦。他驾轻就熟地运功为他调理,同时反省自己是被什么迷了心窍。
  剑自鸣醒过来,很快就明确了自己的状态,对曲放忧说:“你可以再来一次。”
  “闭嘴!”曲放忧吼完,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就胡乱亲亲他,解释说:“我第一次弄到见血。呐,我以前从来不碰清倌儿的,你吓着我了。”
  剑自鸣牵了牵嘴角,最终没有笑出来。他指着那个小瓷瓶,说:“它能止血。”曲放忧顺势攥住他的手,拖到唇边亲了一下,问:“你都没脾气吗?”
  “我生成这样,该怨的地方多了去了,有什么好气的?”剑自鸣反问他。曲放忧无言以对。
  许久,剑自鸣突兀地开口:“你享受到了没?”曲放忧尴尬莫名,只在喉咙里模糊地“唔”了一声。剑自鸣随即问:“我的滋味怎么样?”
  我的滋味怎么样——与一月前剑自鸣在枫林中所问的相同。曲放忧不知该作何回答,颇久之后才开口:“我不想说。”
  “这次不是忘了啊?”剑自鸣自言自语般地呢喃。
  曲放忧突然觉得滞闷,他盯着剑自鸣的眼睛,发现这双深邃的眼中竟然什么都没有透出来。他叹口气,说:“可不可以不喝酒跟我做一次,就一次,你随时可以叫停。”
  “我现在也可以,随时让你停下来。”剑自鸣说。
  曲放忧不再继续那个话题,道:“倚红准备了水。我帮你洗干净。”剑自鸣没有反对。曲放忧便用毯子把他包裹起来,抱去沐浴。


☆、第 9 章

  浴室里颇为闷热。曲放忧很熟练地剥去剑自鸣身上的毯子,将他放到浴盆里。
  热气没过脚面蒸腾上来。剑自鸣被激得颤了几下,继而感觉到黏稠滑腻的液体顺着大腿根部向下流淌。他摸了一把,带到眼前来看。手上除了暗红色的血液外,还粘了少许白浊,带着鲜明的陌生气味,令他的手指不自主地抖起来。
  曲放忧攥住他的手腕,压着他的肩膀,令他坐进水里,然后开始清洗那只手。
  曲放忧洗得很仔细。剑自鸣看着那些带着刺激性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溶进水中,好像真的消失了一般,不自觉地开口:“上次也是这样么?”
  “呃?”曲放忧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答,“那次我可没弄伤你。”很显然地答非所问。
  “你怕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倚红又是女人,不方便吧?”剑自鸣继续问。曲放忧夸张地叹气,说:“算是吧。”
  剑自鸣沉默下来。曲放忧洗干净他的上身,便示意他趴伏在自己肩膀上。剑自鸣照办之后,曲放忧用右臂固定住他的腰,左手顺着臀缝摸下去。剑自鸣一僵。曲放忧感觉到后,将手臂上的力量加大了几分。
  食指探入红肿的入口时,剑自鸣挣扎了一下——或许称不上挣扎,在施力的同时便强行将动作扼制住,看起来只不过颤了一下。曲放忧立即停下来,问:“疼?”
  “不可能不疼吧?”剑自鸣回他道。
  “的确。”曲放忧说着,迅速将整根手指刺入。剑自鸣全身紧绷,细细地颤抖。曲放忧问他:“够疼吧?”这次,没有听到回答。曲放忧转动手指,很容易就找到了上次记下的某个位置。
  “嗯……”剑自鸣咬紧了牙,声音却从鼻腔逸出,细而且软,带了一点点颤音。
  曲放忧反复在那一点周围描画,感觉到怀中的温度渐渐升高。
  “够、够了,呜……停下来!”剑自鸣要求。他的手脚已经失去了力气,被后方的刺激逼到山穷水尽的记忆鲜明起来,却已经没有能力抗拒。
  曲放忧放松钳制。剑自鸣从他的肩上滑下来。体位改变的时候,体内的东西的存在感越发鲜明。剑自鸣的眼眶微微泛红,漆黑的眼睛上多了一层水膜,渐渐濡湿了睫毛。
  “还疼?”曲放忧笑着问。
  剑自鸣隔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开口:“你想要我怎么做?”语调平和的稍嫌怪异。曲放忧不禁问:“干吗这么配合?”
  “你没有带刀进来。”剑自鸣回答。曲放忧一怔,才发现“龙吟”不在身侧。剑自鸣抓住盆缘起身,似乎想要摆脱体内的异物。曲放忧按住他,却不忙着活动,只问:“你满意了?”
  剑自鸣面色微红,岔开话题:“曲径扬是你爹?他教你用‘龙吟’吗?”
  “不,”曲放忧坦言,“教我刀法的是师傅。那时我爹早死了。”
  “……果真死了。我可以找到你的仇家。”
  “不用。我不想报仇,也不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死的。”曲放忧说的随意,剑自鸣却听得出他没说谎。这样做的确符合曲放忧一贯的性情,只不过……剑自鸣对他说:“你不计较,那些人怕是不信,也不会放过你。”
  曲放忧点头,却扯出一抹桀骜的笑,道:“除了你和小师妹,谁见过我用‘龙吟’?那把刀也普通得很。若真被人发现了,我第一个就来找你!”
  “好啊,”剑自鸣微笑着回应,“只要我还活着,阴山地界之内,保你无忧。”
  曲放忧的本意并非找剑自鸣帮忙,而是来算账,但被剑自鸣将意义扭曲后,却没有感到不快。剑自鸣似乎是真的在给他承诺。曲放忧觉得燥热,他不得不承认剑自鸣有些时候出乎意料地和他的胃口。于是,他对他说:“闭嘴!我得把你里面弄干净。水快凉了。”
  剑自鸣轻笑出声。他很配合地揽住曲放忧的脖子,放任他的手指在体内动作。
  
  当日,剑自鸣的午睡一直持续到晚膳,而且吃完饭后,只在曲放忧替他运功疗伤时勉强提了一会儿神,然后又睡过去。
  曲放忧多少有些自责,不自觉地拿起那个纯白的瓷瓶把玩。他看不透剑自鸣,也没有想要看透,只是……如果剑自鸣不是叶杳雨的兄长,如果他没有想到那样一个报复的办法,如果剑自鸣没有默许他施行,那么,他和他的关系必定不是这样。
  曲放忧不喜欢他与剑自鸣当前的关系。他不讨厌与剑自鸣肌肤相亲,或者还可以说是喜欢。但是,如果还有机会选择,曲放忧宁愿花费漫长的时间,让两人的交情慢慢深入,然后顺理成章地同榻而眠。
  曲放忧仔细看着剑自鸣的脸。剑自鸣的睡颜稍嫌稚嫩。以他的家世和身体状况,的确不可能有机会被风霜锤炼。可惜了……曲放忧默叹:你不把自己当一回事,我也就没必要珍视你,是不是?
  
  接近黎明的时候,天色极为沉黯。曲放忧睡得很熟。剑自鸣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和平稳有力的心跳,渐渐稳住情绪。
  秋水居原本就是剑自鸣的宅子,却不是为剑自鸣住进来而建造的。所以,剑自鸣对于闯入者的厌恶比在鸣剑阁时还要深。即便不想多追究,剑自鸣也不会放人在这里来去自如。只是,曲放忧睡得很晚,他不想吵醒他。
  剑自鸣于是抄起窗台上的白瓷瓶,掂量了一下。他的手指纤细修长,手腕也不粗,身量单薄得很,完全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所以窗外的人只当他要吃药,完全没想过自己已被发现。
  剑自鸣觉得瓶子还是重了点,便不紧不慢地拔开塞子倒了些液体出来。接着,他把瓶子轻轻一抛,仿佛是随手丢弃般将它从窗口掷了出去。
  瓶子的去势绝对不快。窗外的人因而犹豫了。在他看来,剑自鸣显然只是随便扔个药瓶,如果因此惊动而被发现,怕会成为笑柄。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瓶子在空中划了个弧,正正好好砸在他右眼上。
  幸好小瓶不沉,剑自鸣下手亦不重,所以那人只青了眼眶。可是被砸中的时候,那人的呼吸声重了些。曲放忧因而转醒,一手摸刀,另一只手去探剑自鸣。
  剑自鸣握住他的手,说:“没事。”然后对着窗口扬声道:“杨门主,徐鉴约我两日后在聚福楼一会。您若有空,可以同往。”
  窗外的正是黄门主杨宏远。他见自己被揭穿身份,不再隐瞒,朗声道:“多谢手下留情!”话音落时,人已出了秋水居。
  曲放忧把剑自鸣压在床上,问:“你干了什么?”
  “用不上内力,只好使点巧劲,在他脸上留个记号。”剑自鸣说,“若他真的翻窗进来,我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你压根不需要保镖吧?”曲放忧问。
  “我需要。”剑自鸣说。
  曲放忧皱眉、噘嘴,继续坚持:“你不需要!”
  剑自鸣于是沉下脸来,说:“我比你了解我自己。我需要。”
  “好吧,你需要。”曲放忧的声音中掺了些鼻音,“那么,你要保镖干什么呢?”
  剑自鸣至此才了解到:曲放忧不愿承认自己的警戒心比他重。于是他宽慰他道:“你睡得太晚,难免会睡得沉些。我睡了一天,现在已经睡不着了。”
  “哦?现在离天亮还有些时候,我帮你打发掉吧?”曲放忧说。他笑得不怀好意。剑自鸣想立即拒绝,却已经被他捏住了□。
  剑自鸣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尚未透过气来,曲放忧已经解开他的裤子,抚弄他两腿间的肉块。剑自鸣不自觉地攥住曲放忧的衣襟,片刻之后反应过来,才动手扯他的裤子。
  曲放忧停下动作,问:“你要干吗?”
  剑自鸣勉强一笑,答:“来而不往非礼也。”说着,学曲放忧的样子,将他的□轻握在手中。
  曲放忧俯身亲了亲他,小声嘟哝:“你学得倒快……”同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剑自鸣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指尖却不冷。他越是悉心感受曲放忧手指的动作,越是虚软,却依然坚持着将曲放忧给予的刺激分毫不差地施加到他身上。不多久,剑自鸣便把握住了规律,不再完全按照曲放忧的动作行动。
  曲放忧暗自心惊:剑自鸣学得太快了!只是,身体已经兴奋起来,连惊讶和诧异都可以刺激□。曲放忧没有想过要进入剑自鸣的身体中,他变着花样刺激剑自鸣的□,几乎是同时就收到了令人快活的反馈。
  身体的亢奋与手中的肉 棒的脉动彼此影响着,两个人差不多同时射出了□。凝重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彼此视线交融,却都不觉得该再做点什么。




☆、第 10 章

  两日后的正午,日头正好。些许浮动的云彩间或遮挡住阳光,徐缓的微风干燥清冷。
  剑自鸣穿了深灰色的长衫,套着黑貂皮坎肩。黑亮的皮裘衬得他的脸白得泛青,像一般病入膏肓的富家子弟。可是,他苍白的面容上有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仿佛夜空中所有的星光都汇聚在那里,美丽、冷冽、睿智。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哪怕即将咽气,也能分毫不乱地处理好手中的事物。
  曲放忧不能适应。他觉得剑自鸣还是自私、任性、清高的好,不要像现在这样精明,让人一见便不敢轻视。
  曲放忧穿了身青色的棉布衫,随意绑了头发,很不显眼。他跟在剑自鸣的左后方,保持了半臂的距离。
  聚福楼是阴山一带最有名的酒店,地处闹市正中。时值正午,客人往来不绝。
  两人刚迈过门槛,小儿就笑着迎上来:“两位客官……”剑自鸣用眼神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说:“我来赴徐老板的约。”小二愣了一瞬,继而让开过道,说:“请,二楼北首‘沁香’。”
  剑自鸣大步迈上楼梯。曲放忧跟着他,小声问:“徐老板?”
  “徐鉴替程一闪处理事物时得的称呼,”剑自鸣解释,“奉夜教内的人,习惯这样叫他。”
  转眼就到了二楼,转北,便见“沁香”二字丰盈婀娜。曲放忧却觉得眼熟,似乎当时送来叶杳雨踪迹的就是这样一手字。他问剑自鸣:“你手下有谁写得出这样的字?”
  剑自鸣回头望他一眼,说:“你是想说写这字的必是美人,要见上一见吧?”
  曲放忧认真地点头。
  剑自鸣一笑,道:“我会替你问她。”他说着推开门,屋内的热气混着栀子花的香味儿冲出来,清新得诡异。曲放忧随他走进去,绕过镂刻了荷塘的屏风,见临窗的地方摆了酒桌,其上空空地放置了一个颇小巧的茶壶和两个茶杯。
  桌子的一侧站了两个男人。一个较为敦实,满脸泛着油光,左眉根处有一块寸许长的疤,右眼眼周隐隐透着青色。他腰侧悬着长剑,一看就是武林中人的打扮。另一个颇为高挑,脸又白又圆,活像个发好了的白面馒头,笑容和和气气地,就差把“和气生财”写在脑门上。
  曲放忧已知道剑自鸣在杨宏远脸上留了记号,所以打眼一看就知道白面馒头就是徐鉴。
  徐鉴和杨宏远的目光扫过剑自鸣后,齐齐定在曲放忧身上。
  剑自鸣稳稳当当地走到他们对面,坐下,才问:“两位执意要见我,有何贵干?”
  徐鉴憨笑了一下,道:“我是个生意人,找自鸣公子做生意。只不过……”他拖长声音,再次看向曲放忧。
  “哪里,”剑自鸣一笑,“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宅子被人烧了没多久,心有余悸,不得已雇个保镖。徐老板要是看不过去,可以介绍几个武功比他更好的。”
  杨宏远打个哈哈,问:“说到保镖,谁比得上洪叔?你为什么偏要找教外的人?”
  “洪叔是一门之主,哪里有时间整天陪我胡闹?”剑自鸣说,“翠袖跟了我这么久,上次也不过运气好才捡了条命。杨门主当时慷慨激昂言辞精妙,目的不是要洪叔把驻留阴山的权利和奉夜的防卫布局交出来么?今天又提到他老人家,莫不是以为我能帮你什么忙?”
  奉夜教七门中,只有绿门常驻阴山,负责守卫。鸣剑阁被焚毁后,橙黄联手想将罪责推给洪叔,在阴山及奉夜教总坦的护卫中安插上自己的人手。结果程一闪被叶杳雨当众虐杀,后橙门至今无主,这件事就这样拖了下来。杨宏远因而以为没人知道他当初的意图,不料剑自鸣一语中的,让他无言以对。
  徐鉴接过话来,说:“教中的事,不方便当着外人的面西说。我请自鸣公子来,只为生意、生意。”
  剑自鸣也不纠结,道:“在下两手空空,不知道能帮徐老板做什么生意。”
  “我想买你这聚福楼,自鸣公子开个价吧。”徐鉴一语既出,不仅曲放忧,连杨宏远都吃了一惊。
  剑自鸣依然不温不火地,说:“徐老板真想买这楼,想必已经退出‘橙’了。”
  徐鉴面上一僵。阴山是奉夜教总坦所在,除非得到教主的批准,除绿门负责防卫的人外,其他势力一概不得常驻。他没想到剑自鸣也知道这些。
  剑自鸣已从他脸上看出因果,说:“看来徐老板是来拣漏子的。教中稳定才最重要。我本还想,若你接手橙门,熟门熟路,少些争执倒也不错。竟高估了么?”
  徐鉴尚未明白过来,杨宏远已经叫出口:“什么?”什么,为什么?焚毁鸣剑阁固然是程一闪谋划执行,却也少不了他的帮忙。徐鉴还帮他们运过燃料。因而,尽管程一闪死得凄惨了些,他们也不信这件事会就此作罢。别的不说,单论赤门主季悠潋的手段及她与剑自鸣的交情,杨宏远都不敢相信自己保得住脑袋。这等情况下,剑自鸣居然说想既往不咎,为什么?
  徐鉴恢复了和气的笑容,说:“自鸣公子宽宏大量,难能可贵。可惜奉夜不是你的。”
  杨宏远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剑自鸣刚刚松了口风,想必给他们留下思考的时间,也不认为他们会在此时动手。因而,这正是下手的好时机——他们之前的目的就是让剑自鸣死。虽然剑自鸣在奉夜教中无权无势,但总在名义上占着那个尴尬的位子。只要他死了,奉夜就可以立个真正的主子。到时候,别说现在中立的谢豫、任苍穹、洪叔,就连臧青弦和季悠潋都不能再找他们的麻烦。
  剑自鸣气定神闲地回应:“我想要,随时可以得手。”不少人心心念念的位子,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过轻飘飘一句话。而且,论资排辈的话,最有资格当上奉夜教教主的人,就是他。
  杨宏远窝火得很。在他看来,剑自鸣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他很乐意把他清除掉,就算不能清除,给点颜色看看,让他自己把坑儿让出来也好。杨宏远不信自己有备而发还治不了剑自鸣,于是,他把手落到剑柄上,思量着该在他哪里开道口子。
  杨宏远的动作完全是在桌下进行的。可是,没有被桌子遮住的部分,肩膀和手臂轻微的移动已经引起曲放忧的注意。曲放忧踏前半步,等杨宏远拔剑。
  徐鉴忽地站起来,过程中不忘狠狠踩杨宏远一脚,让他收手,继而对剑自鸣拱手道:“自鸣公子好洒脱。徐某虽不愿见你当上教主,却也不能不佩服。”接着,他高声嚷:“拿好酒来!”
  曲放忧心下一惊。他已经全神戒备,然而,徐鉴贸然起身、抬脚踩人、拱手为礼,整个过程既快又稳,寻不到丝毫破绽。
  小二在外边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了酒坛进来。也许是因在聚福楼的雅间,店家准备的不是酒碗,而是酒杯。淡青色的杯子上有细小的刻纹,美观大方。曲放忧见了,只觉得小。这一杯若倒满了酒,也只够他含一口。
  小二熟练地拍开坛口,酒香四溢,温、润、甘、澈。曲放忧不禁在心底叹了声——好酒!
  可惜,酒,是剑自鸣的克星。
  曲放忧不确定自己能否同时对付徐鉴和杨宏远。
  徐鉴已经打发走了小二,倒了一杯。酒水满满地齐着杯缘。徐鉴端着它,递向剑自鸣,道:“敬你一杯。”
  曲放忧瞥一眼杨宏远,见他神色坦然,不像要攻击的样子,便按住剑自鸣的肩膀,径自抢过那杯酒来。
  徐鉴一时不察被他得手,继而见酒水没有洒出半点,便知他可以以内力锁住液面,遂不敢轻举妄动。
  曲放忧笑道:“我这雇主这些天吃的药和酒犯冲,喝不得,我代他吧。”说完也不管别人的反应,就把酒往嘴里送。不料手腕一紧,竟是被剑自鸣扣住了,半点也动不了。
  “放忧,徐老板敬我的酒,轮不到你来喝。”剑自鸣说着,用另一只手取过酒杯。
  曲放忧已经察觉异常,可是被剑自鸣制住脉门,动弹不得。
  剑自鸣将酒送到唇边,略微仰头,喝下半杯。他放开曲放忧,将剩下的半杯酒放到酒桌正中。他的动作轻柔缓慢,但酒杯落到桌面上却发出低沉响亮的声音,令徐鉴全身一震。
  “徐老板,”剑自鸣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若把这半杯酒喝了,奉夜教教主的位子,我让你坐!”
  徐鉴猛地退后一步。他敛了笑容,表情狰狞起来,许久才发出满是恶意的森冷声音:“你以为你活得过一时三刻?”
  剑自鸣微笑了。他说:“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让放忧喝么?”
  “他死了你没可能活着出去。里外都是死,你选得痛快。”
  剑自鸣摇头:“不对。徐老板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吃的药比吃的饭还多,早就百毒不侵了。”
  一瞬间,徐鉴和杨宏远的脸都变成死灰色。二人对视片刻,四只手同时落到兵器上。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们支持我,既往不咎。”剑自鸣说得从容,每一个字都叩进人心底去。徐健和杨宏远面面相觑,犹豫。剑自鸣继续说:“在这里动刀剑,对谁有好处吗?”
  “没有。”徐鉴放开刀,说:“但谁能保证你不会转头灭了我们?”
  “呵,不过是下毒。若我次次都计较,第一个不能放过的,岂不就是莫秋红?”剑自鸣问。
  杨宏远一惊。剑自鸣在莫秋红的肚子里中了毒,所以不能习武。这件事的起因经过却只有几个门主知道。徐鉴果然不清楚事情的起止,问:“她是你娘。你是不是还要怨教主保护不周?”
  剑自鸣答:“自然。除了他,有谁能一而再地给教主的夫人下毒,时候都挑的刚好,而且每次都不必承担后果?”
  杨宏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剑自鸣继续说:“如果我是我爹,绝对不会选我娘。叶姨相貌脾性无一不胜于她,也肯为他的孩子废尽全身武功。若莫秋红也做得如此,我体质不会差过小雨,且怕也没有机会多个妹妹。”
  剑自鸣的推测句句在理。当年,叶飘影是整个武林的憧憬。她面容姣好,身姿曼妙,自创的飘影剑法精妙卓绝,配上洒脱不羁的性格和缜密而不失豪迈的行事,少有人不倾慕赞佩。就连她最终钦慕奉夜教教主剑殇,毅然与家族断绝关系,只身嫁入奉夜的时候,也没有得到什么骂名——人们莫不是羡慕奉夜教主的好运,便是佩服她的勇气。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错误。
  一个离谱的错误。奉夜教教主孤身涉险到叶剑门求婚,是因为他搞错了对象。剑殇心许的不是叶飘影,而是身世来历皆不可查的莫秋红。这件事,就连奉夜教中也鲜有人不为叶飘影抱不平,以至于她带着孩子远走的时候,整个奉夜教没有半个人去追寻她的踪迹。
  因而,听剑自鸣这样说,杨宏远对他多了点好感,神色略有缓和。徐鉴却不能一下子理顺那么些信息,眼神稍显凝滞。
  剑自鸣站起来,对同样听得有些转不过弯来的曲放忧说:“走了。”
  “喂,”曲放忧挡住他,在他耳边小声说:“这事可怪不得你娘。”
  剑自鸣皱眉,却没有理会他,对徐鉴和杨宏远说:“既请我来,不装装样子送我下去么?”
  徐鉴随即起身,杨宏远紧随其后。
  剑自鸣走在最前面,后边是右手一直贴在刀把上的曲放忧,再往后是杨宏远和徐鉴。乍一看很像两位门主护送教主出行的样子。
  出了店门,剑自鸣转身,拱手为礼,作别。抬手的时候,领口略微松动,从上方看下去,可以望见曲放忧留下的吻痕。
  曲放忧心头微漾,紧接着,感觉到从上方袭下的杀气。他抽刀、转身……
  眨眼间,刀剑嘶鸣。
  剑自鸣持剑拨开偷袭者的长剑。曲放忧的刀堪堪停在他的脖子上。
  “都收手!”剑自鸣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怒意。曲放忧收刀回鞘。
  杨宏远摸摸胸口,还好,心脏还在跳。适才,电光火石间,剑自鸣从他腰间拔出长剑,插入曲放忧身前,制止了一场争斗。若他的动作慢上半分,偷袭者身上必定要多个窟窿。当然,杨宏远已确认:如果剑自鸣顺势取他的脑袋,他绝无招架之力。
  偷袭者已经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露出一截光滑的脖子,听凭发落。这个人,徐鉴和杨宏远都很熟悉——青门主臧青弦。
  剑自鸣的眉头皱得很深。他甩手。杨宏远的剑擦着臧青弦的脸钉在地上,嗡鸣。
  “谢豫,下来!”剑自鸣喊。
  聚福楼上飘下一个青影,稳稳停在剑自鸣身前,正是紫门主谢豫。“属下救驾来迟,还请恕罪。”谢豫笑着说。
  剑自鸣问他:“怎么还留在这里?”
  “啊,青弦说,不见曲少侠从你那里出来,他没心思干别的。”
  “是么?”剑自鸣问臧青弦。
  谢豫抢过话头,说:“我们吃饭吃得好好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疯。”他说着,很自然按着脖子转了转脑袋,完全是轻佻不羁的作派。剑自鸣却斜了曲放忧一眼——他身上,谢豫所按的位置有曲放忧留下的吻痕。曲放忧显然已经明白了缘由,摆出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
  “起来,青弦。堂堂奉夜教的门主怎么能动不动就跪在大街上呢?”
  臧青弦的身体震了一下。他没有站起来,只说:“属下不敢。”
  “不敢?你也知道自己做错了,那就起来,向放忧道歉。”剑自鸣说。
  “有什么好跟我道歉的?”曲放忧突然开口,“你的下属偷袭你的保镖,面子上挂不住的可不是我。再者,搞不懂自己有几两重就贸然出手,最后劳动你主子用脖子替你挡刀,这情份也太大了吧?”
  “闭嘴!”剑自鸣吼他。几乎是同时,臧青弦抬起头来。曲放忧看到了一双忿怒又绝望的眼睛。
  果然是个美人——曲放忧想。然后,他堂而皇之地问出了口:“这位美人儿怎么称呼?”
  啪!
  清脆的耳光声。
  曲放忧脸上多了五道指痕。剑自鸣已不知去向。
  曲放忧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心下已了然。中了毒还随便运功就是找死,况且剑自鸣还喝了酒。已经近半个时辰了,他怕是连力道都控制不好,所以也只能回居所吧。曲放忧度确定方向,随即运足轻功,转眼就消失在众人面前。
  臧青弦将呀咬得“咯咯”地响。他忽然站起来,上前一步,将还未收回鞘中的剑架在了徐鉴的脖子上。
  另一边,谢豫笑盈盈地挡住杨宏远,说:“杨门主,咱俩无冤无仇地,就不动手了吧?”
  杨宏远在心底暗骂:就凭你的功夫,敢跟我动手?!却因忌惮他手里的情报不敢妄动,只问:“怎么回事?”
  “解药!”臧青弦说得咬牙切齿。
  “没有。”徐鉴答得镇定,“这是唐门新配的毒,还没试用过,没有解药。巩老爷子来了也没有用。”
  臧青弦的剑向前递了半分。徐鉴的脖子上多了条血痕。
  谢豫按住臧青弦的肩膀,说:“算了吧。他说的是真话。”
  只这一瞬,徐鉴已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笑道:“有谢门主的支持,剑自鸣上位几乎是板上钉钉了吧?如果他活得到明天,我也服他。他要当教主也好,武林盟主也罢,就是要做个娼儿,我也不再找他麻烦。诸位后会有期了!”说罢,徐鉴蹿上房顶,眨眼间就走远了。
  谢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般地说:“还好在阴山,不会平白被人看了笑话去。”接着又对杨宏远道:“教主说,那东西他还要。”
  杨宏远一时摸不着头脑。谢豫也不急,抱着胳膊等他想。过了许久,杨宏远拍了自己脑袋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白瓷瓶——正是剑自鸣砸他用的,问:“是这个?”
  “大概吧。”谢豫接过瓷瓶,交予臧青弦,“明天你拿这东西去看看,了个心事。我得去炎。要是剑自鸣真出了什么事,也轮不到我们收场。”
  炎,是赤门主季悠潋所在之处。想到她十年前轻松手刃原赤门主姜奉先的样子,杨宏远背上窜过一阵恶寒。
作者有话要说:HJJ居然“连不上数据库”……哭……




☆、第 11 章

  曲放忧越过两条街道,便看到了剑自鸣。他看起来不太好,斜靠在土墙上喘气,嘴唇已经变成绛紫色。他看到曲放忧,牵动唇角,扯出一个笑容。
  曲放忧在他面前站定,说:“装得真烂!”
  “没办法,我撑不下去了。”剑自鸣说着,抓住曲放忧的袖口,然后整个人偎进他的怀里。曲放忧稍稍防备了下,立即发现剑自鸣的指甲都已经变成青色,整个人细细地抖,即便真的吃醋也不可能有对付他的余裕,才放心将他抱住。
  剑自鸣身上细小的血管全部浮上来,隔着透明的表皮形成了迂曲盘旋交错成网,就像泼洒了大片靛青色的染料。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专注得近乎诡异。
  人变成这个样子,已经可以用恐怖来形容,自然不会好看。
  曲放忧抱起他来,回秋水居。剑自鸣配合地窝在他怀里,用微弱的声音缓慢调侃:“你现在比我好看多了,得小心,别让人调戏了去。”
  “闭嘴!”曲放忧吼完,不自觉地紧了紧怀抱。如果换个人,或者换一个时候,他听到这样的话必定会拖那人去见证有没有人敢调戏他——曲放忧确定这才是他该有的反应。但是,剑自鸣是叶杳雨的哥哥,也是个出众的美人,只为这两点,曲放忧便不能看着他死。
  于是,曲放忧只能竭尽全力往秋水居赶。他记得,当年唐素韵用毒,生杀予夺信手拈来。剑自鸣还有精力调侃,必是留了后手。
  跃进秋水居,曲放忧立即喊:“出来,倚红!你家公子中毒了!”他没发现自己的声音中有声嘶力竭的意味。
  倚红来得很快。她只看了剑自鸣一眼就跪坐在地,缓缓地从喉头挤出责问:“你跟着他——做什么用?”
  “这种毒……放忧碰了……会死。”剑自鸣的声音很微弱,但因两个人都离得足够近,耳力又好,所以听得清。
  “我死不了。只此一次……换他们……永远……不敢再给我下毒……”剑自鸣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终于再也发不出来。可他没有发现,仍徒劳地动着唇舌。
  曲放忧一时间无法通过口型判定他说了什么。好在剑自鸣“说”得吃力,所以口型变换得越来越慢。所以,在他闭上嘴前,曲放忧终于看出了一个字——“值”。
  为了将来的安逸在此冒死,值得?曲放忧几乎要冷笑。他觉得剑自鸣作过了头。剑自鸣从他手中夺过那杯有问题的酒的时候,他的确有那么一点点感动,但是,剑自鸣居然把它喝了——愚蠢!他只是不解,像剑自鸣这么精明通透的人,会不明白“过犹不及”,或者,会为他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么?
  倚红骤然起身。曲放忧一愣,就听到她说:“进屋。”曲放忧忽然不愿配合——既然剑自鸣愿意受罪,他不该妨碍的,是不是?
  倚红见他没有动,动作顿了一下。片刻之后,她深吸一口气,说:“他刚刚救了你的命!这毒,平常人不必喝,沾上半滴就可以死了。”
  曲放忧还是没有动——倚红的话实在很难理解。
  倚红叹气。有些东西,只要开了口,似乎就很容易说下去了。她说:“这毒是我十二岁的时候,下给唐逸的。当年唐逸忍了两个时辰,看了方子以后才自尽。这方子里三十七种毒物互为克制,解任何一种都会导致毒性大发。他不信我能解,也不信我会救他。”
  唐素韵是唐逸的女儿。如果唐逸没有死,当已经是唐门的掌门。曲放忧终于明白,以唐素韵当年的名气,何以屈身在此当一个丫鬟。曲放忧看着倚红,等她说下去。
  倚红继续道:“这毒,可以克制‘执著’。只是风险太大。”
  “你不是能解么?”曲放忧插话问。
  “能解,但得等十二个时辰,毒性最猛烈的势头过去之后。但——”倚红说,“我想很少有人能捱到那时候。别瞪我。当年唐逸那样待我娘,我怎么可能让他好过?”倚红说罢,不理会曲放忧的反应,径自走进剑自鸣的房间。
  曲放忧看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尚在怀里的剑自鸣,犹豫不决。最难过的事,莫非亲眼看人挣扎到不能挣扎,慢慢死亡。
  现在抽身还来得及——这句话蓦地从脑中浮现出来,曲放忧惊得打了个激灵。紧接着,他看到翠袖站在不远处,满脸关切,却既不催也不问。然后他看到剑自鸣的眼睛。剑自鸣已然说不出话,布满青紫色血管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坚定明朗,好像全身所有生命的力量都凝聚在那里。
  剑自鸣不认为自己会死。曲放忧因此松了口气。
  
  房内,倚红焦躁地来回踱步,见曲放忧抱了剑自鸣近来,便迅速退到床边。曲放忧将剑自鸣安置好后,她已沉静下来。
  倚红取出一排银针,逐一检查。之后,她用二十四枚银针封住剑自鸣的穴道,对曲放忧说:“运功护住他的心脉,不要逼毒。”
  “好。还有呢?”曲放忧问。
  还有什么?倚红自问,然后想到:“他身上已经动不了,可是,为免难受得厉害咬了舌头,还是把嘴巴塞上的好。这要有劳曲公子了。”
  曲放忧将手掌贴在剑自鸣的胸口,试探着送入内力。剑自鸣体内空荡荡的,连经脉都难以寻及。曲放忧不禁试了试他的脉象,居然感觉不到丝毫搏动。曲放忧绞紧了眉,抬手自剑自鸣的喉咙旁压下去,这才感觉到一点点波动。他看向剑自鸣的眼睛。
  剑自鸣的眼睛漆黑、深邃,似乎比之前多了点水汽,却神采依旧,只是目光柔和了些。曲放忧看着它,便觉得剑自鸣正温言劝他——我没有事。
  没有事吗?曲放忧不信,可他也由不得自己不信。至少剑自鸣神志清楚,至少剑自鸣还有精力安抚他。
  片刻之后,曲放忧收敛心思,将内力缓慢而又平稳地灌进剑自鸣的身体。
  曲放忧的内力,温暖、柔和、强劲、深厚,极适合助人。
  剑自鸣相信不会有人修炼和他相同的内功。如果挺得过去,就问一问他为什么炼就这样的内力吧。毕竟这力量太温柔,不足够强大的话根本无法制敌。
  虽然看起来颇恐怖,但剑自鸣此刻并不难捱。身体不痛不痒不酸不麻,只是……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而已。剑自鸣觉得这比痛苦来得新奇,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感觉不到肺在呼吸,感觉不到曲放忧压在自己身上的手,甚至连他输入的内力都感觉不到。
  剑自鸣忽而觉得:就这样死了怕也感受不到痛苦,那么,生和死的界限难免要模糊了。怎么办呢?
  剑自鸣紧紧盯着曲放忧,连眼都舍不得眨。确定看得到曲放忧、确定看到的曲放忧是真实鲜活的,便相当于确定自己活着。
  
  天色暗起来的时候,剑自鸣身上的银针开始变黑。曲放忧感觉到手下的心脏隔着菲薄的胸壁疯狂跳动。转瞬间,剑自鸣周身的青色退去,肌肉一条一条自皮下凸现,痉挛的指尖深深嵌入床板。
  曲放忧尚不及反应,便听到几点细微的破空声。然后,曲放忧才发现:封住剑自鸣穴道的银针已被震离他的身体、没入墙壁。
  随着针的离体,细小的针孔中喷出黑色的血液。其中几滴溅到曲放忧皮肤上,立即腐蚀出一个小血坑。
  糟糕!曲放忧发现剑自鸣的肌肉不停地收缩,在皮下形成诡异的隆起。照这样下去,怕是会把肌腱挣裂、骨骼扯断。他顾不得皮肉疼痛,右手仍贴在剑自鸣胸前,尽力护住心脉,左手并指,凝力,飞快地以内力代针封住剑自鸣的穴道。
  穴道一封,喷血立止。片刻之后,痉挛的肌肉平复下去。曲放忧这才发现:剑自鸣闭上了眼睛。他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条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那么能昏过去实在很幸运。比这更幸运的,是闭上眼睛之后还能够睁开。
  剑自鸣因为不能确定,所以不敢阖眼。疼痛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全身的时候,他只觉得亲切熟悉。剑自鸣对忍痛极有心得。可是,这一次,肌肉收缩得过于猛烈了,似乎要将体内所有的气体和血液都挤压出去。
  带着剧毒的血灼伤了曲放忧的皮肤。曲放忧居然没有因此放手。剑自鸣从不认为曲放忧是个高尚无私的人,也不认为他可以为自己冒任何危险,所以,剑自鸣觉得他至少应该先把伤口的污血洗净,置于自己会不会因此送命——这不是曲放忧该担心的问题。
  因而,当曲放忧以劲气代替银针封住剑自鸣的穴道时,剑自鸣只觉得难以置信。紧接着,肌肉松弛下来,血液继续流淌,气体涌入,紧绷的神经略一放松,黑暗铺天盖地袭来,剑自鸣防备不及——意识中断了。
  黑,除了黑还是黑。
  一个男人在黑黯中柔声问:“叫‘剑自鸣’好么?”
  一个女人冷冷地回应道:“你的孩子,你随便。”
  “秋红,你何以至此?”
  “我必须活着,而且要保证我可以继续活下去。至于其他,你问你自己。如果你找不到答案,不要指望我告诉你。”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剑自鸣觉得冷,好似夹杂着雪花的寒风透过皮肉直接搔刮骨髓的感觉。剑自鸣很怕冷。莫秋红曾把他独自丢在房间,侍女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冻僵了。那时,剑殇大发雷霆,再不准莫秋红碰他的孩子,尽管那也是她的孩子。
  叶飘影走的时候也是冬季,呼出的气体带着白色的雾。没有人阻挠她,大家都默契地无视她的离开,只有他傻傻地追出去送行。
  叶飘影对他极和蔼。她把自己的孩子挪到左臂弯里,腾出右手来摸他的头。她的手冰冰凉——习武的人不该如此的,她应当极为伤心,却仍挤得出笑容。她对他说:“回去吧,小鸣儿,这么冷的天,会冻伤了你。”
  叶姨,你走了,又会有几个人真地关心我会不会冻伤?——不,不能这么想。剑自鸣刻意纠正以往的意识。只要活着……只要活着,总会遇到一些不错的人,只要努力,便会得到他们的关心,足够努力的话,还会有人喜欢……突然间,“喜欢”这个词炙痛了剑自鸣的意识。
  曾经,濒死之际,有个女孩子在哭。季悠潋,悠涟,小悠……
  剑自鸣感觉到身旁的热度——有人在,除此之外是疯狂的疼痛和疲惫。如果就此放开意识,就再也不会痛了。可是,可是……
  那时候她是那样的痛苦和绝望,他差点止不住她自刎的剑。即便如此,血还是从被割破的脖子上涌出来。她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在那样刺目的殷红色的衬托下,悬着泪水,全心全意地微笑。
  ——如果他晚一点醒来,她就已经不在了。
  身边的温暖极为熟悉,剑自鸣拼命催促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即便回不到十年前,早点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能让她少多少担心呢?
  还有很多话没有对她说。她一向喜欢看他示弱。所以,再多让她高兴一点,说一点什么——
  “……悠,小悠……说点什么,我,难受……”
  禁锢住他的怀抱蓦地一紧。剑自鸣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抱着。高亢的情绪立刻冷却——悠涟不可能这样抱着他。紧接着,他感觉到充斥于四肢百骸的暖流。
  曲放忧。
  连这都忘了。这次的毒好厉害。
  剑自鸣自嘲地牵动嘴角,却未能如愿。好在曲放忧紧抱着他,两人的胸口紧贴在一起,他的头靠着他的肩,彼此看不到表情。
  剑自鸣在心中默念:放忧很好,放忧很好……忽而想到谢豫曾问过:你找曲放忧,是真的喜欢,还是要给悠涟一个交待?
  剑自鸣曾自问,若那时悠涟已然自尽,自己会不会为她死?答案是——不。她的感情,他担不起受不住,所以,必须舍弃。至于曲放忧……
  “我……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好事说给你听……”
  曲放忧清澈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剑自鸣定下心神倾听。尽管难受得想要发狂,但有什么事情可干总要好些。
  曲放忧好似知道他的意图,缓缓地说:“……师傅觉得内功会影响拿刀剑的感觉,所以要我们先把招式演练纯熟再练内功。我比小师妹早三年上雪山,眼看着她像我先前,冻得整夜睡不着觉。师傅和叶女侠都不是会关照人的人。小师妹也就只能和我亲近。她冷,我抱着她,一起打哆嗦。”
  “那天,大概是入冬后吧,我们吵了架。然后我就找不到她了。我猜她去了山下的小镇。师傅和叶女侠不到吃饭不会找人。我想在晚饭前找回她,瞒过去。”
  “结果,镇子上找遍了,都找不到人。我猜小师妹可能已经回去了。天黑了,我不敢自己回去,就还在镇子上晃荡。饿着肚子熬夜,很冷。我为了不冻死,不停地跑。”
  “终于熬到天亮,我也找着小师妹了。她窝在一个避风的小角落里,睡得很香。那里有好些猫,黑的、白的、黄的、花的,我才知道那镇子上有这么多猫。它们团着身子靠着小师妹,瞪我。”
  “我突然就觉得自己连那些猫都不赶,至少我没见她睡这么香。那铁定是不冷。”
  “之后我就想:练武一定要有所收益才行。师傅说我娘不想我练武,但他见我喜欢刀,舍不得不教我。可是,小师妹喜欢刀更胜于剑,他却不肯教。所以我跟师傅说,我要练一门会很暖和的内功,把山上的雪都化掉。然后我学刀,小师妹学剑,然后她教我我教她,就什么都会了。”
  “结果还是我亏了。小师妹什么都弄不明白,师傅嫌麻烦,就着我的话,教会了我,要我教她,中间什么都不管。呐,你想学叶女侠的‘千岳飘影’吗?我可以教你,不过要你好起来才行。”
  曲放忧的内力非常温暖,他的体温、声音,以及他说的事情,都温暖而且美好。剑自鸣感受到那份美好,很努力地对他说:“不用……放忧,这次我也喝了酒,你要不要抱抱我?”他听到曲放忧在耳边笑:“我不正抱着你么?”——揶揄中带着一点点宠腻,很容易令人沉醉——“呐,能想到这些说明你好多了。那就睡一睡,歇歇。我在这里,就算只为了小师妹,也不会让你死的。”
  剑自鸣这才发现已经熬过了最为难受的时刻,疲惫立刻压倒了痛苦。他决定听曲放忧的建议,小睡一下,不料一闭上眼睛就睡沉了。
  
  剑自鸣醒来之前就感到了在周身运转的充沛鲜活的热度,想到它不会因清醒而消失,便睁开了眼睛。
  曲放忧把他抱得很牢,感到他的活动才知道他醒了。“怎么样?”他问他。
  “什么时候了?”
  “快黑天了。倚红已经给你解了毒。”曲放忧的声音有些沉。剑自鸣打断他,说:“你睡一下。我现在很好。”
  “真的?”
  “不骗你。”
  剑自鸣的话音刚落,曲放忧的身体已经沉了下去。一靠上床面,他就发出轻微的鼾声,显然是累得狠了。
  剑自鸣想摸一摸他的脸,抬起手又放下了。“谢谢。”他小声说。如果可能,真想把你锁在身边。
  曲放忧或许被他的声音惊动了,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腰。
  剑自鸣一惊,仿佛有什么坍塌的声音自心底传出来。他以为曲放忧足够潇洒,所以,他们的僵持总要他来妥协,所有的进展也都要他先提出要求。结果,他还是低估了他。曲放忧想拿就拿想放就放,绝不会纠结。
  剑自鸣小心查看曲放忧的胳膊,见伤口都已处理妥当,才放下心。
  
  过不多久,翠袖进来,发现剑自鸣醒了,立即笑开了眼。“公子,臧青弦上午就在外边等……”她话未说完,就拔出腰间的剑,转身疾砍。
  铮!
  剑的去势被截。截住它的人退了半步,主动收起武器。
  “青弦,我说过,秋水居不得擅闯。”剑自鸣轻声道。他随即起身,随便拉件外衣穿上,走到屋外。翠袖也跟着退出来,随手关上门。
  臧青弦已看清屋内的情形,知道他不想吵了曲放忧,便放轻声音,解释:“属下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剑自鸣说。
  “……可是……”臧青弦欲言又止。剑自鸣忽然明白他的担忧,便对他说:“他是谁,我又是谁?没什么好吃醋的。谢豫去见悠涟了?”
  臧青弦点头。
  剑自鸣努力笑了笑:“我连她都可以放手。”
  臧青弦蓦地变了脸色,道:“您不是……”
  “我喜欢她。这么些年,我终于敢承认我喜欢她。不过还是不能让她知道。你告诉谢豫,如果他让悠涟不快活,我会让他一辈子不得安宁。”
  臧青弦点头应下,然后问:“那两个人怎么处理?”
  “看好徐鉴,盯紧杨宏远。”剑自鸣说罢,见臧青弦面露疑惑,解释道:“但凡是习武的人,报仇的时候挥刀乱砍总比下毒来得爽快,下毒失败时尤其如此。徐鉴不动兵刃,看来杀死程一闪并不是他的底线。这个人还用得,只是要多留心些。至于杨宏远……现在杀他未免让人心寒,还是等他再做点什么出来吧。他闲不住。”
  “是。”
  剑自鸣紧了紧领口。衣服穿得不够厚实,在外边呆久了总还是有些冷。他见臧青弦仍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问:“还有什么事?”
  臧青弦迟疑片刻,从怀中掏出玉瓶,递给剑自鸣,说:“谢豫说你还要这个东西……”
  剑自鸣接过瓶子,微微一笑,说:“我的东西,丢了就丢了。但已经送了人的,就算他不要也得取回来。青弦,你不是真想杀他还好,不然,就要避得仔细些。他功力比你深厚,反应也快,下手够狠,你赢不了他,没必要搭上命。”
  “可是……”臧青弦咬唇思索片,终于按捺不住,问出口:“他的武功,并无特别之处……”
  “他总能让那些世家子弟在重伤之前认输,这难道不是本事?而且,能用平凡无奇的招式胜过别人的看家本领,得有怎样的修为见地?——很多事,即便亲眼所见仍做不得准。青弦,有件事你一直想问,也一直开不了口。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不是,都不是。我喜欢谁由我自己决定。能改变它的也只有我。你明白了吗?”
  臧青弦的脸色已然惨白。他确实一直想问:为什么我不行?因为我是你的下属?因为我能力不及,还是因为任苍澜?只要有别的人喜欢你就退让,是不是?
  剑自鸣早就知道,且已回答得十分明白。
  十年前,他退让的时候,尚没有人真心爱上季悠潋。十年后的现在,他对曲放忧出手,也没有在乎多少人对他青眼有加。
  剑自鸣一直是剑自鸣,至少他知道的这十年来,他没有变过。
  “属下这就回去,请教主早日即位。”臧青弦说罢,翻墙走了。
  剑自鸣摇了摇头,对候在一旁的翠袖说:“取纸笔来,还有,鸽子。”




☆、第 12 章

  曲放忧在梦中豪饮,名酒无味,满桌珍肴香气四溢。忽而听到有人唤他,声音低沉温和。他凝神细听,继而清醒。那是剑自鸣的声音。
  剑自鸣多少带点宠溺地笑着,说:“听说你一天都没有吃饭,先起来吃点吧。”
  曲放忧觉得头有点沉,刚要说不饿,恰闻到食物的香气,与梦中的十分相似。抬头见满桌饭菜色香俱佳,不觉得有些饿了。他接过剑自鸣递来的水,润润喉咙,放下水杯便大吃起来。
  桌上的饭菜几乎见底的时候,曲放忧进餐的速度才略微放缓。然后,他发现剑自鸣一直没有动筷子,便抬头,见剑自鸣托着腮,津津有味地盯着他看。“你不吃?”他问他。
  “我吃过了。”剑自鸣的笑容略微加深,眉眼弯起来,透出直接又平淡的快乐。
  曲放忧呆了片刻,忽而想到那个为期一年的约定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一个月了。对他而言,一年的时间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当时的应允不过一时兴起。可是,看到剑自鸣眉眼间的愉悦,他竟真的开始考虑:就这样陪他过上一年,或许不坏。因而,某个闪念脱口而出:“你那一年的命,捡回来了?”
  剑自鸣一怔,颇久才开口:“倚红总按她的方式计算我的寿命,我自己反而不清楚了。”
  剑自鸣的表情声音中都没有落寞,曲放忧却觉得不好受。他突然想到很久之前,有个女人说,不想要他动刀。然后,他第一次深刻认识到:刀剑之下,人的生命何等脆弱。
  曲放忧很快把自己从那点回忆中拉出来,随手夹了点菜,送到剑自鸣面前才发现那里没有碗。
  剑自鸣察觉到他的失神,笑了。他凑近筷子,自己把菜叼进嘴里吃,然后说:“凉了。”
  “这么好吃的菜,凉了可惜。”曲放忧说。
  “真的好吃?”
  “嗯。我也算领教过不少名厨的手艺,却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味儿。呐,你在哪里订的?”曲放忧问得诚恳。剑自鸣将笑容加深几分,揶揄道:“这菜没什么特别,是你饿了。”
  “也许。”曲放忧不同他争辩,开始清扫盘底。
  待翠袖将餐桌收拾妥当,曲放忧才打着饱嗝问剑自鸣:“说吧,叫我起来做什么?”
  外边天色正暗,看不到星光,辨不清时辰。
  剑自鸣依然笑着,黑亮的眼中带了一点暗影。他说:“从我喝酒到现在,不足两日。”
  “哦?”曲放忧去捏他的下巴。剑自鸣顺着他的意图将身体倾过去。曲放忧亲了亲他的脸颊,继而冷下脸来,说:“我没兴趣。”
  剑自鸣顺势揽住他的脖子,轻声道:“你有。”
  剑自鸣的身上有淡淡甜甜的香气和极清的苦味儿。曲放忧觉得鼻子有些痒。他推开他,说:“诱惑男人的本事,你比不上墨月,省省吧。”
  “你是说,我该去墨雨轩学习一番?”剑自鸣不依不饶。
  “他们不教外人。”曲放忧努力将话题拐开。剑自鸣又将它兜回来:“那么你来,教我。”
  曲放忧皱眉,叹气,然后说:“才两天,你受不了。”距上次欢 爱不过两天,况且他还弄伤了他,加之剑自鸣的伤口总比别人愈合得慢些……曲放忧说出这个,便似摊出了自己的底牌。他原就不喜欢折磨人。剑自鸣早就明了,却笑得越发妖娆:“已经两天了。你不想要吗?”
  不想!——曲放忧几乎要立即接口,却发觉呼吸已然粗重。有哪里不对。曲放忧不常失控,或者该说,在遇到剑自鸣之前,他都是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在床笫间也总是游刃有余,被人撩拨尚不自知的事情,从未发生。因而,他不觉得这份□是出自感情。
  哪里不对呢?剑自鸣身上常有香甜和苦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常年吃药的人身上总少不了药味儿,但是,剑自鸣外出的时候,这股味道总会消失。
  曲放忧笑了。下药,给我下药?好!
  他动手去剥剑自鸣的衣服。因为心中恼怒,下手便不再控制力道。
  剑自鸣任由他动作,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惊慌。
  曲放忧把他压倒在床上,咬他的脖子,刻意用力,在他身上留下青紫的痕迹。
  剑自鸣还是笑,好像一点都不疼。曲放忧忽而想到,他被震伤心脉,因中毒全身痉挛的时候也都没有叫痛。连那样的疼痛都可以平静地承受下来,想要让他表情扭曲,难不成真要把他的骨头一寸寸地捏碎么?曲放忧自认做不来。
  剑自鸣生了一张漂亮的脸孔。曲放忧即便恼了,也只觉得他笑起来分外好看,可惜,他不恼的时候,他却不给他这样诚恳又无防备的笑容。
  曲放忧闭上眼睛。天底下漂亮的人千千万万。他想烟雨湖上苏绣清雅的面容和寂寥的叹息、桃花林中孟芳张扬无忌的大笑,想墨月温婉的邀约、萧锦萧煞决绝的剑招、傅冰烛孤傲的唇角……想到昔日武林第一美女镌刻在皱纹里的风情,曲放忧忽而惊觉:那时他执意去炎寻访美人,竟是不想承认自己见过的最美的人是剑自鸣。
  剑自鸣依然笑着。曲放忧知道他绝不可能觉得舒服,不禁佩服。欢场中的人,即便是老手,强作欢颜仍会让人觉得虚假,剑自鸣的笑容却一直都像是直接从心底透出来的。或许这也是因为药?
  曲放忧不愿再多想。他让剑自鸣趴伏在床上,自己摁着他的腰,尽情发泄。
  剑自鸣在离开曲放忧的视线也没有收起笑容。他只是闭上眼睛,将双手绞到一起,忍耐、克制。离昏迷还有相当长的时间,某个错误的念头尚未完全消失:留下他来,带他一起死。有人陪着死,总不会太寂寞。可是,剑自鸣舍不得。
  曲放忧没必要非以这种方式弄昏他。其实,曲放忧可以不必弄昏他,直接将他身上熏了香的物品带走即可。甚至,曲放忧不必求证,直接怒斥就可。然而,曲放忧留下了回转的余地,就好像不希望被他发现他的怀疑。
  剑自鸣不觉得好。他的目的很明确:让曲放忧就此恼恨厌恶了他,自行退避,自己就不好再打他的主意。
  剑自鸣忽而觉得可笑。因为喜欢而怕人伤心,所以远离避退……这样的事,他十年前就已经做过。
  原来,这十年里,自己一点长进都没有……
  
  次日上午,剑自鸣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倚红。“难道我受伤了?”他问。
  “没有。”倚红答,“你贴身的衣服,少了一件。”
  “他的动作比你快了。”剑自鸣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倚红皱眉,说:“我也想见你过得好受点的。何苦对自己这样狠?”
  剑自鸣笑了:“你总要告诉他,只是没有时机。唐素韵,唐逸托我照顾你十年,现在时间未到,我不能对你做什么。所以,我自己来。”
  倚红惊得退了半步,她已无暇注意剑自鸣后来的话,过了颇久才勉强挤出声音:“……不可能。”
  “一个父亲想要自己的女儿活下去,不需要太多理由。或者,你可以理解为,他已预见了你会后悔,要你活着受点折磨。”剑自鸣说。唐逸的托付算是已经完成了。这话若是放在九年前说,唐素韵只会认为它是个陷阱;五年前的话,她会先担心自身安危;现在,她终于能去考虑:自己是不是杀错了人。而剑自鸣也有足够的证据说服她:唐逸的死,并不完全是她的错。
  倚红绞起眉头,漂亮的五官纠结起来。许久,她才开口:“我不走,没赢过你我不走。”
  剑自鸣笑了。看,她甚至不用他开口便理清了一切。很好。这意味着她已经可以容纳过往,独自游历江湖。那么,她的去留便不再重要了。“随你吧。”他说。
  “我扶你起来。”倚红说。
  剑自鸣拒绝:“不用,他没伤到我。”他已然确定:曲放忧不仅替他做了清洁,还耗费内力为他调理了一番。
  剑自鸣想到叶杳雨刚来的时候,自己诧异于一个这样大的女孩子居然不会梳头,她却丝毫不觉得奇怪,趁着翠袖为她挽发髻的时候笑吟吟地告诉他:“我师兄啊,就喜欢照顾人。”
  现在看来,曲放忧随手照顾别人,怕是成了习惯。
  
  这时候,曲放忧已经找到了巩方。
  巩方接过剑自鸣的衣服来,不明所以地抖开看。曲放忧忙制止道:“巩老爷子,这熏衣服的香料……”
  巩方摆手叫他闭嘴,皱起鼻子嗅嗅,再嗅嗅……
  曲放忧怕他嗅出什么问题,悄悄地往门口退。
  “原来如此,不错不错……”巩方毫不吝啬地赞叹,“很妙的方子,了不得啊!”他见曲放忧退到了门口,提高声音吩咐:“过来!”
  曲放忧撇撇嘴,眨眼间回到刚才站的地方,问:“巩老爷子,这个……”
  “剑自鸣你惹不起。”巩方打断他,道。他难得语重心长地说什么,曲放忧因而绷紧了神经。巩方又说:“配这方子的人,在药上的造化已经比我高喽。”
  “巩老爷子,这东西到底有什么效果?”
  巩方皱眉,带点责难地问曲放忧:“你不知道?”
  “我不是您老人家,能从件衣服上闻出主人的味儿来。”曲放忧抱怨。巩方听出他话里的苗头,道:“闭上你的狗嘴!这东西的效用一是镇痛,二是催情。用的都不是常用的东西,所以效果多少打了折,但胜在温和。效果好的东西随处都是,谁要转弯抹角地用这些?加上和你小子扯得上关系,就只有剑自鸣。他天生受不住普通的方子。”
  曲放忧皱眉。剑自鸣一开始就用了这玩意儿,他到底把他当什么?
  曲放忧告别巩方,气冲冲地往回赶。
  
  时值正午。
  冬日的太阳竟也有些耀眼。曲放忧觉得燥热。他认为自己该慢一点,让剑自鸣想透他去干了什么,担足心思,可是……那个总是气定神闲的人,真会担心吗?
  曲放忧突然发现,他在乎的并不是被人下药,而是剑自鸣为什么要对他用药。这种事若是别人做的,他定会把最烈的春药找来给人用上一用,自己在一边看场好戏。
  曲放忧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些喜欢剑自鸣,或者该说,他被他感动过。
  曲放忧见过不少昏迷的人,那些人醒来的表现千奇百怪,但无论是沉默地打量周围的,还是平静道谢的,甚至叫出内心深处的秘密惊恐地睁开眼睛的,无一不是正考虑着自己的事情。失去意识的时候,平日里的诸多束缚难起作用,人会变得脆弱直白,醒过来后必定会先考虑自己。曲放忧认为这无可厚非,但,剑自鸣的反应不同。
  曲放忧能感觉到,昏迷前剑自鸣的神经已经绷到极限。他近乎病态地目不交睫地盯着他看,似乎他是他的世界里唯一能把握的真实。可是,那样焦灼的目光中没有痛苦、惊慌、恐惧,剑自鸣只是看,直到昏迷都没有改变。所以,曲放忧在他昏过去的时候,心底空落落的,焦急。他不想他死。
  曲放忧想过,在那样的状态进入昏迷,一定会陷入恐慌。他甚至防备着剑自鸣一醒来就对他下杀手,却不期然听到了那样温柔的要求。
  剑自鸣说他难受,想听别人讲点东西。
  他明明是在要求,但那样的话语,用微弱的、底气不足的声音,慢慢从嗓子里挤出来,让人听着就觉得心痛。一般人不可能在那样的状态下硬压榨出声音来,说这等近似于撒娇的话。可是,那一刻,曲放忧放下心来,没来由地心安。这感觉太过美好,以至于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发现:他居然,被他,以这种方式,安慰了。
  只不过一句近乎于示弱话,却给他一种被人全力呵护的感觉。那是比侵入他的身体所能感受到的,还要宽厚温暖的深刻包容。于是,曲放忧没有计较“小忧”这个幼稚的称呼,给他讲他见过的,最温暖的瞬间。
  或者该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曲放忧不会特地找巩方求证。
  
  曲放忧翻进秋水居,直奔剑自鸣的寝室,一路畅通无阻。
  剑自鸣的房间里充溢着一股陌生的香气,安稳和煦。曲放忧定了定神,走到床前。
  这是剑自鸣睡午觉的时候,所以剑自鸣在睡觉。剑自鸣睡觉时呼吸很浅,看起来就像没有呼吸。曲放忧不自觉地去探他的鼻息,随后,手指径自抚上他的唇。
  剑自鸣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瞳仁仿佛隔了层袅娜的雾气,懵懵懂懂地。曲放忧因而知道,他不很清醒。
  曲放忧盯着剑自鸣的眼睛,看到他眼下的青影,多少有些自责。他昨晚做得过分了些,剑自鸣不会一直昏迷到这时候吧?
  剑自鸣眼中懵懂的气息尚未退去,脸上已多了笑意:“放忧——”
  曲放忧眼看着他被自己的声音警醒、愉悦的表情立即僵硬,心下略有不忍。
  不多久,剑自鸣自嘲般牵动唇角,问他:“为什么回来?”
  曲放忧把他的衣服扔到床上,对他说:“再一再二,但是,我要知道为什么。”
  剑自鸣咬了一下嘴唇。他的唇色本就偏白,齿印落上之后便透出青来,显得脸色越加苍白。他垂下眼睛,声音轻柔坚定:“原因,我告诉过你。你不记得,说明你不在乎。我不会再说。”
  曲放忧咬牙。“好。我确实不记得。可是,你欠我一个说法。”
  剑自鸣抬起头来,问:“你想怎样?”他的神色已然转冷。事情至此应当终结,曲放忧却没有离开。于是他问他意欲何为,让他做完他想做的,或者他帮他做完它,让他没有理由再留下来。
  曲放忧也觉得意外,自己接下来的要求似乎站不住脚,但他必须说。“不喝酒,不用药,陪我一个晚上。我就不计较。”
  剑自鸣睁大了眼睛。瞬间,曲放忧从他眼中看到了惊慌。曲放忧感到愤怒,他为他做了不少事,尽管做的时候没有想要什么回报,但是,他把要求降到这样低的程度,剑自鸣的反应是在令人失望。
  “不,”剑自鸣说,“我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补偿……”
  打断他的是一个耳光。曲放忧几乎用足了力气。剑自鸣的嘴角立即裂开,鲜红的血顺着下巴流淌下来,一滴滴落到白色的被面上,瞬间渗透下去。
  “不用了。”曲放忧对他说,“就这样,你我两不相欠,最好。”
  一、二、三、四……剑自鸣默数着落下的血滴。数到三十二的时候,血滴滴落的间隔终于开始延长,属于曲放忧的生息也感觉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部分就此完结。
第二部分……喵的……我正在写。
每年的十二月份,对我而言,都是历练。这一次,我希望自己可以平静地挺过去,起码,可以保证自己还能写。
亲吻每一位看这文的姑娘。希望你们能看到最后,希望你们喜欢这个故事。




☆、第 13 章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部分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故事,汗……
最近几个月平均每月写5K字,于是,我决定每次少更一点,毕竟存货不多了。
最后——零点击万岁!喵~

  六月,江南的天气就如小孩子的脸色,说变就变。漠北却只见艳阳高照风卷尘沙。
  隔着厚重的青石围墙,关内的风沙略小些。街道地面上总有一层浮沙,风一吹就扬起来,顺着敞开的门窗扑进屋子里去。因而,饭店的生意总不太好做。但是,靠近边塞的迎财客栈向来比别处热闹。因为他家有一种便宜热辣的酒,不仅过路的商家,就连附近的居民都常来光顾。
  东远镖局一行人到达迎财客栈的时候已是傍晚,少当家秦杰决定进去歇歇。
  卸了货,安排好轮守的人员,秦杰回到客栈内,就见酒桌旁多了一个人。那人颇为英挺,眉眼间隐着刀剑的锐气,正抱了两坛酒、靠在桌沿上对他笑。
  “曲放忧!好久没你的消息了,又有什么艳遇?”秦杰笑着问他。
  “哪能有什么艳遇?!过完年,雪封了路,一气呆到二月。师傅闭关练功,守了四个月的门。这不,刚进来就碰见了你。”曲放忧皱着眉头抱怨。
  秦杰哈哈大笑:“说吧,得罪谁了?那点理由要是能缠得住你,我就不姓秦!”
  曲放忧拍开一坛酒,仰头灌上一口。热辣的感觉从嗓子一路烧到心口。他长叹一口气,道:“年底的时候给人当保镖,给了雇主一巴掌。结果,一百多两银子的佣金,他一分不少地差人送给我。你说这人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美人?”
  曲放忧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秦杰不客气地抓过另一坛酒来,拍开,就着坛口饮。“哪个美人逃得出你的手心?”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对了,傅冰烛上个月打听过你,说沈樱那事儿他不参与,也不会让手下的人搅和。”
  “沈樱?”曲放忧愣了一下,“她的事儿也就柳驿尘关心吧?”
  秦杰见状已确定他不知情,说:“沈樱生了孟归云的小子。孩子百岁的时候孟老头要宴请八方宾客,据说孟家要帮朝廷一个忙,逮柳驿尘归案。”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曲放忧猛地想到自己和柳驿尘也算有几分交情,便问:“柳驿尘是白痴不成?”
  秦杰叹气,道:“情剑、情剑,不痴哪来这么个名号?柳驿尘背上个罪名十之八九是因了沈樱。现下就这样,嘿,莫不是他上辈子欠了她的。”
  曲放忧蓦地想到叶杳雨。他的小师妹对柳驿尘怕也当得起一个“痴”字。若柳驿尘真有什么意外,立马死了到还好,不然,叶杳雨十之八九要被卷进去。于是他问:“什么时候?”
  “七月十三。去的都是狠角色,你最好别趟那浑水。”
  曲放忧笑了:“瞧你说的,我想去就能去了?今天是六月二十五,跑死七八匹马才能赶上的事儿,为个半死的柳驿尘,不值!”
  “那就成。”秦杰说,“我这趟镖人手不太够,七十两银子雇你帮忙走上一趟,怎么样?”
  “不干。”曲放忧拒绝得干脆,“我很久没去看绣绣了,现在过去正赶得上她生日。”
  秦杰便不再提。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谈论起各色佳人来。
  两坦酒很快见了底,曲放忧借口要赶着去见苏绣,出了客栈。
  
  奉夜教的行事绝不张扬,但因在剑自鸣那里见了太多书信的关系,曲放忧已知道这个小镇子上就有奉夜教的一个分坦,负责的人似乎就是青门主臧青弦。
  奉夜教的这处分坛伪装成一家钱庄。因为已经打烊,所以连蜡烛都没有点,却大开着门,似乎在等什么人。
  曲放忧大刺刺走进去,热络地拉住门旁的店伙计,问:“你们老板呢?”
  伙计神色一寒,顷刻间银光暴涨。曲放忧放手,退回门口。伙计手里多了条九尺长的银鞭,见他退后,便不追击,只问:“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曲放忧说:“我替你家教主借匹马。你若做不了主,就问臧青弦。”
  “是么?”小伙计一笑,竟也有几分靓色,“那就不用问了。”他手中的鞭子呼啸着舞起来,一下手就是杀招。
  曲放忧右手搭上“龙吟”,冷笑。眼前这人似乎能说得上话,但要找到他上边的人,还得再费些功夫。曲放忧的心情很不好,这直接导致他想动刀,杀人。
  “停手!”突然闯入的声音并不大,但因混合了内力,震得人双耳发麻。
  曲放忧熟悉这个声音,也确信他有能力阻止自己。但是,确定这个人在这里的那一瞬,曲放忧很恼怒——七月十三的事情,剑自鸣不可能不知情。知情,却不在距离天剑盟不远的阴山坐镇,显然是不怎么在乎。因而,他干脆停止拔刀,等着看剑自鸣的反应。
  剑自鸣轻巧挡到曲放忧身前,单手抓住银鞭的末端,顺势一抖,就将整条鞭子夺了过来。
  伙计却也不恼,对着他拱拱手,叫了声“公子”。
  曲放忧突然闻到了很淡的血腥味儿。剑自鸣挡在他身前,着一身白色劲装,墨色的头发盘在头顶,露出一截洁白细瘦的脖子。耳根后方挂着一滴血。
  看到血,曲放忧反而放下心来。他毫不避忌地从头打量剑自鸣,发现他似乎比半年前瘦了一点,隔着菲薄的皮肤,颈部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辨。
  两个人离得颇近,曲放忧几乎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便想伸手去揽他的腰。剑自鸣转身避开,同时用一只手压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将鞭子递还过去,问店伙计:“陈墨追,怎么回事?”
  “他来替你讨匹马。”
  剑自鸣把视线移到曲放忧脸上,问:“做什么用?”
  他的眼睛深黑冷冽。曲放忧一时无法适应,怔了片刻才问:“你不知道?七月十三,天剑盟孟老头儿集结人手,要帮朝廷捉柳驿尘。”话一出口,他便知道剑自鸣不知情。
  剑自鸣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收紧了搭在曲放忧肩上的手。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有直白的怀疑和震惊。曲放忧知道他已想到了自己担心的部分,开口:“女人的心思,恐怖得很呐!”
  明明是孟家的天剑盟,要做这样的动作,剑自鸣和曲放忧都将目标锁定为沈樱。因为抓捕柳驿尘对孟归云、天剑盟都没有太大的好处,甚至,对沈樱和沈天成也无益。
  一旁的陈墨追插言:“如果沈樱在帮她哥,杀了沈天成不就得了?”他知道帮朝廷做事的人在江湖上的声望不会太高,但抓捕柳驿尘算是例外。柳驿尘曾潜入鑫国王宫盗取名画《浅青》,王子王孙人人自危,追捕令一道道下来,大半个江湖不得安生。
  “那可不成,”曲放忧说,“我那小师妹能不能赢得情郎的心,全在此一举了。”
  剑自鸣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天剑盟的目的,很可能不单是柳驿尘。只要沈樱说出口,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柳驿尘都能乖乖地去,实在没必要多邀人手。而现今,会替柳驿尘出头的,怕只有叶杳雨了。以叶杳雨“血衣罗刹”的名头,的确值得天剑盟倾力捕杀。
  “带我过去。”剑自鸣对曲放忧说,“报酬随你要。”
  曲放忧没料到他这样要求,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笑了,几乎是不怀好意地开口:“不喝酒,不用药,陪我一个晚上。”
  剑自鸣眼中的神采顿了一瞬,紧接着,他用力点头,说:“好!”
  曲放忧忽然觉得失落。原来,剑自鸣心中,叶杳雨的分量比他重。算了,好歹那是他亲妹妹。如果剑自鸣拒绝,曲放忧觉得自己可能会同他拼命。
  “陈墨追,告诉臧青弦,拦截所有可疑的人,宁错勿放。另,传令谢豫,紫门沿途备马。” 剑自鸣吩咐完,不等陈墨追备马,自己拉着曲放忧去就要去马厩。
  “公子,臧门主呢?”陈墨追追问。
  剑自鸣停步,回首,道:“我罚他思过半个时辰,到时候他自会回来,不要担心。”
  陈墨追张了张口,似乎很想问臧青弦因何受罚,最终还是忍下了。
  剑自鸣拉着曲放忧继续走。曲放忧终于注意到:从他想要碰他起,剑自鸣的手就一直贴在他的身上,自己因此不再急于碰他。曲放忧记得,剑自鸣虽然不排斥他的碰触,却极少主动碰别的人。然后,他意识到:剑自鸣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剑自鸣抬起了另一只手,紧压在自己胸口上。曲放忧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却见他五指渐次收拢,隔着衣服握着什么东西。
  剑自鸣的胸口一直挂有一块成色极佳的麒麟玉佩。
  曲放忧突然想问他点什么,却又觉得无从开口。
  一块玉佩而已,不是么?可是,有哪个男人把玉佩挂在胸口的?




☆、第 14 章

  到了马厩,剑自鸣放开曲放忧,却依然握着那块玉佩。他问他:“为什么来这里闹?”
  曲放忧定定地看着他,脑中一时闪过千万种念头,最后还是如实答了:“我看到你了。”
  剑自鸣眼中透出惊讶。他看着曲放忧,等一个解释。
  曲放忧却选了马牵给他,没再说什么。半年前他才发现,黑发与黑发居然也有区别。在日光映照下,发稍处大多会透出一种略浅的干燥的颜色,黄褐、橙红或者灰白,全然纯粹的黑,他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是他的师妹叶杳雨,另一个就是叶杳雨的兄长,剑自鸣。于是,当他不期然看到了一抹浓郁深邃的黑色,就立即想到了他。
  奉夜教尚未定下教主。剑自鸣独自出行的目的只可能来自他的另一个身份——月影,会做的也只有一件事——杀人。需要青门主臧青弦陪同的杀人,绝不寻常。这是奉夜教的内务,曲放忧不准备多问。他上马,见剑自鸣眉头微蹙,就向后挪了挪,问:“上来?”
  剑自鸣微笑,说:“不用。”他将胸前的手张开,继而翻身上马,动作潇洒自如。
  曲放忧心头一颤:剑自鸣笑得不寻常。美人的笑容永远赏心悦目,但是,这个微笑只是牵动唇边的肌肉而已,疏离又勉强,曲放忧不认为剑自鸣是笑给他看。他还没决定要不要问,剑自鸣的马已经奔了出去。曲放忧只得追上。
  天已经黑了,月光下的道路分外干净。
  剑自鸣的马跑得很急。曲放忧追了小半个时辰才发现:自己的骑术竟也不及他。
  好在夜空广阔,道路两旁的植物皆是紧贴地皮生长,丝毫不能阻挡视线。视野内没有别的人在。
  曲放忧放开声音喊:“慢点儿,我跟不上了!”
  剑自鸣拉住马儿,回头来看他。银灰色的暗光下,他的眸子晶亮透彻。他等曲放忧逐渐靠近,问:“你不担心?”
  “要不是你不知情,我绝对会揍你。”曲放忧说。
  剑自鸣眼中带了笑意:“是。刚听到你说,我甚至不能相信。这消息,他们怎能不告诉我?然后我想到,她可能出事了。”剑自鸣的声音很轻,却带了毫不掩饰的温存和挂念。曲放忧从未见他如此,忍不住脱口问道:“送你玉佩的人么?”
  “是。”
  “美人?”
  剑自鸣笑得更加柔和了。他说:“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曲放忧怔住。他没想过剑自鸣会有女人。
  “我想尽快解决这件事,去看看她。”剑自鸣说。他的表情很是神往,却没有足够的担忧。曲放忧不禁问:“还有半个多月,你不怕……”
  “她很强,”剑自鸣说,“而且,无论如何,谢豫会先帮她。”剑自鸣笑得很温柔。曲放忧被那笑容蛊惑了,觉得他和他之间从来没有不快,也没有什么不能明言的事,于是,曾在舌尖上打转的疑问就这样问出了口:“你受伤了?”
  “没有大碍。”剑自鸣说。他的笑容依旧。曲放忧却拉下了脸:“能伤到你的人不多。”
  剑自鸣笑着解释:“浮山派派来的奸细,混进来至少有二十年了,差一点就要当上青门的副门主。青弦舍不得他死,争执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这时,两人已靠得颇近。曲放忧伸手去摸剑自鸣的耳朵。剑自鸣没有躲。曲放忧摸到了他耳后的那滴血,便把它带到他眼见来看,问:“人杀死了?”
  “当然。”剑自鸣说着,用袖子用力擦自己的耳根,直到再也看不到红色。
  曲放忧的眼神暗了一瞬。那个位置沾到血,必定是由身后飞溅来的。剑自鸣居然会让人绕到身后去……“让我看看。”他抓住剑自鸣的手腕请求。
  “等到光线好点的地方,落了脚再说。我处理得不够仔细,得劳你动手帮忙。”
  
  到邻近的镇子上歇下来。曲放忧终于见识了那道“不碍事”的伤。
  剑自鸣的背上,整齐的黑色切口自左侧肋缘下斜划至腰部脊柱旁,最深的部分入肉也不足两寸。曲放忧惯于用刀,因而确定:那是被刀剖开的伤口,刀锋锐利,而且淬了毒。
  剑自鸣递给曲放忧一把干净锐利的小刀。刀锋是纯粹的银色,透着森然的寒气。剑自鸣的目的不言自明:把已经被毒腐蚀的皮肉剜去。
  曲放忧握着刀子,犹豫。他已经看出:那一刀是自上方劈下,剑自鸣向前方躲闪,在被砍断脊柱前脱身。既然可以脱得了身,那么这一招不一定避不过。他于是问:“那个臧青弦毫发无伤吧?你只罚他思过半个时辰?”
  “你吃醋了?”剑自鸣笑问,“如果可以避免我的人死,我不介意受点伤。快一点,不然我自己动手。”
  曲放忧皱眉,道:“给我药。”
  “抱歉我忘了。”剑自鸣说着,从脱下的衣服中翻出药瓶给他。
  曲放忧站到他背后,对着那条伤口深吸一口气。
  剑自鸣感到他的气息直接喷到耳廓上,接着,同一个地方传来唇舌粘湿的触感。他的瞳孔略为张大,随即收缩,心脏狂跳起来。几乎是同时,背上传来一线冷意。在这丝寒气尚未转换成疼痛的时候,第二刀已经沿着伤痕的另一侧滑下。不过眨眼的功夫,一条皮肉已脱离了身体。血流得不多,曲放忧因而得知剑自鸣已经封住了穴道。他问他:“用不用缝起来?”
  缝合,对恢复很有帮助。剑自鸣知道曲放忧跟神医巩方学过一阵子,也不疑他,略带调笑地问:“曲少侠随身带着针线?”他的声音很是平和,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痛。
  曲放忧说:“我穷,衣服能补就补。要不是我手巧,巩老爷子也懒得教我。”说罢,他已经取出针线,见剑自鸣一动不动地等,问:“找点东西咬着?”
  剑自鸣摇头,提醒:“先敷药再缝,不会留疤。”
  “喂,”曲放忧问他,“你不疼吗?”
  “疼。却不够厉害。”剑自鸣道。
  曲放忧于是想起来:这个人很能忍痛。他少了顾虑,动作却越发利落。
  缝好伤口,剑自鸣的身体已经冷得发青了。曲放忧想像以前那样运功帮他活一下气血。剑自鸣拒绝:“你我都不是报出名号就可以镇住场面的人,多留些力气才好。”
  曲放忧想不出理由反驳,只能抱着他睡觉。隔着菲薄的衣服,曲放忧觉得他的骨骼有点硌手,不得不承认:他真的瘦了。
  曲放忧不自觉地来回抚摸他的锁骨。剑自鸣终于受不了,拉开他的手,说:“我很累。”
  曲放忧突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知道剑自鸣至少忙了大半日,以他的身体,怕是随时可能撑不住,但是,听到他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出自己累来,总觉得有那里不对。
  “半个时辰。那点功力睡一觉就恢复了。”曲放忧纠缠道。
  剑自鸣皱眉。“你不明白,”他说,“我跟你来,一来是自己亲眼见了,事情比较好处理;二来,怕教里有人诚心阻挠我获得小雨的讯息,一路方便试探;三么,如果小雨和柳驿尘不在一处,总得有个取舍。我不会活很长,所以,让她记恨我就好。”
  曲放忧看着剑自鸣。他第一次觉得:如果他不是长得这样好看,会不会比现在要好?至少那样,很多人会更关注他美貌之外的东西。
  曲放忧很想碰碰他。虽然他正把他抱在怀里,两人并躺在床上,近得不能再近,但他就是想碰他,不必多紧密、用力,只是碰一碰,让他知道他想碰他就足够。可是,曲放忧没有动作,只对他说:“我知道了。你睡吧。”
  
  奉夜教沿途准备的都是好马。曲放忧和剑自鸣选了最近的路来走,时间渐渐宽裕了些。
  七月初三,两人行至鲸山。鲸山有处奇景,称“天斧崖”。两侧的山崖隔了十数丈,都刀削般陡峭。大江在其中奔腾而过,水声隆隆。只有两条铁索链横贯于江水之上,其上搭了木板,供人通行。
  天斧崖到天剑盟不过五日的行程。
  两人到达时,天斧崖上的两条铁索已被截断,空落落地垂在奔涌的江水上。
  三个着青衣的人等在那里。他们都负了伤。伤得最轻的那个走到剑自鸣马前,说:“前天正午,刀砣章丘瓴从这里过去,杀伤二十七人,毁了吊桥。”
  曲放忧一惊。章丘瓴是使刀的好手,只不过行事过于阴毒,为躲避仇家已多年未在江湖现身。曲放忧惊的不是天剑盟肯请这种人,而是,这等隐居多年的高手,叶杳雨必定对付不了。
  “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剑自鸣问话的声音极为平静。曲放忧却觉得背后渗出了冷汗——恐怖。剑自鸣的脸上没有表情,曲放忧却能确定:他很气愤。
  “公子息怒!”之前说话的人跪了下来。虽然跪着,但他依然挺着背,直直地盯着剑自鸣。他说:“我跳下去,把腰带挂在铁索上。他们之后被丢下来。我见他们还有气,就救了。”
  “桥是谁断的?”剑自鸣又问。
  “是我。”
  剑自鸣猛地绷紧了肩背,眨眼间又放松了,说:“宋恒,我不问,你就不说实话?”
  宋恒立即道:“属下知罪。”话音未落,他脸上已多了一条鞭痕,皮肉外翻,血直淌到裤腿上。
  剑自鸣握着马鞭,说:“你断桥,没有错。但是,你有一天多的时间通知沿途驿点,让我提前改道,却没做。原因我现在不想知道。半月之内,让谢豫带你找我请罪吧。”说完,他没有理曲放忧,掉转马头奔了回去。
  直到那种近乎诡异的恐怖压迫感远去后,曲放忧才追过去。
  因为曲放忧骑术不佳,剑自鸣总会把较好的马让给他骑。即便如此,曲放忧追了小半个时辰就看到剑自鸣。那时候,剑自鸣已经下马,站在路边等他。
  “要赶路,我就帮不上你什么忙了。”剑自鸣说,“不如就此分道。”
  曲放忧想也没想就出口挽留:“有你在,借马总容易些……”然后他才发现剑自鸣的意思。剑自鸣日以继夜地赶路的话,不出两天就会累倒,到时候,反而要同行的人减慢速度照顾他了。
  “我会在沿途备好马匹。你我各自赶路。我的速度快些,你能用的时间较长,算下来,到达的时间不会差太多。”
  曲放忧接受了他的提议,问:“之后呢?”
  “你帮小雨,我去找柳驿尘。七月十六,在翠峰阁碰头。怎样?”
  曲放忧点头,然后下马,对剑自鸣说:“我先给你把线拆掉,不然给长进肉里去就麻烦了。”
  剑自鸣一怔,似乎已经忘了这件事。他接着笑了,说:“多谢。”同时脱起衣服来。
  曲放忧转头看了看四周,没见到别的人。但在路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路过。剑自鸣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
  曲放忧攥紧了那把小银刀。他用过后,那把刀就一直在他手里。剑自鸣没有要,他也就没还。曲放忧对这刀倒不是多么喜欢,只是觉得奇怪——剑自鸣用的长剑都不比这把刀好。他很想问他原因,却问不出口,仿佛预知了那个答案会让他伤神。
  剑自鸣已坦露腰背。伤口恢复得虽慢,却也算平稳。曲放忧打量了片刻,就用刀把线结挑开,再逐一扯出线头,然后,对剑自鸣说:“药。”
  剑自鸣把药瓶抛给他。曲放忧接过后熟练地为他上药。之后,剑自鸣穿好衣服,转身对他笑:“谢谢。”
  曲放忧把药递回去。剑自鸣没有接。他用左手抓住曲放忧的手腕,右手化解对方本能的防御,很快地,用嘴巴碰了碰他的嘴唇,即刻拉开距离,说:“送你了。”
  “啊?”曲放忧一时无法确定他指的是什么——刀,药,还是这个称不上吻的吻。但他确定,剑自鸣决定于他分头行动,一方面是担心叶杳雨,另一方面……大概路上会有许多不方便被他见到的事。
  视野中,剑自鸣的背影已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曲放忧叹口气,上马,疾驰。




☆、第 15 章

  天剑盟所在的婺镇,依山傍水,颇为繁华。
  剑自鸣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十四的午后了。夏末的烈日炙烤下,婺河的水蒸腾出一种腥咸的气息,铁锈一般。剑自鸣清楚,那是血的味道。
  婺河的上游是九盘龙山。这座山可说是天剑盟的后院。
  剑自鸣感到一阵眩晕,差一点掉下马背。他放缓速度,努力喘气。血的腥味丝丝缕缕缠绕上来,紧紧地绕着神经。剑自鸣因而无法放松。他担心。
  河水虽望不到底,但也算清澈,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丝红色。剑自鸣无法判断:上游的争斗是否已经停止,叶杳雨是否安好,曲放忧有没有赶到……剑自鸣很想亲眼去确认,但是,他的任务只是柳驿尘。
  沈樱暗中联合了奉夜教中的部分势力,他们没少在路上动手脚。剑自鸣为给曲放忧打开一条畅通的道路耗费了相当多的力气,略一回想,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居然还没有倒下。
  没有倒下,就得往前走了。他沿路召集的人手至少要半天后才能到。这之前,他要找到柳驿尘,以免有人趁乱把活人变成尸体送过来。
  九盘龙山绿意盎然。但浓重的杀意和血气混合在一起,让人产生了整座山都笼罩在血雾中的错觉。
  剑自鸣舍了马匹,进山。
  行不多久,就看到了第一具尸体。致命伤自右颈拖至左侧腋下,切断了胸肋的骨头。因气候湿热,刀口已经腐烂,聚集了不少食腐的昆虫。
  剑自鸣略一估算,这人死了近两日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血腥味浓重且新鲜了些,因而确定:叶杳雨为自己选下了战场——逍遥谷,柳驿尘不会还在她身边。于是,他换方向去寻。
  九盘龙山的另一边,苍翠掩映下满是机关。
  剑自鸣走得小心迅速。不多久,就见到前方不远处有个高挑英俊的青年藏了霸气,小心翼翼地避开机关前行。
  这个时候、在这里搜寻的人,其目的不言自明。
  剑自鸣保持距离跟了一会儿,便发现了血迹。暗红色的血,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几滴。已经干结的血滴不够醒目,却足够让人推算出它的主人经过的时刻。
  柳驿尘算是老江湖了,所以,会犯这种错误的必然是叶杳雨。不过,柳驿尘居然没有提醒她……柳驿尘即便是想死,也不该拉叶杳雨陪葬。剑自鸣的眼神冷下来。他有很多令人生不如死的办法,可是,每次使用都很不畅快。
  前方的树林中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显然是受了重伤,衣服头发都被血糊了,粘在身上。他正在缓慢地向着剑自鸣前来的方向爬行。
  青年在他面前停下。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着鲜明地憎恶。紧接着,他落魄的脸上浮现出冷笑。
  青年没有说话,拔剑,直刺。
  剑自鸣已然明了两人的身份。几乎被血泡透的人定是柳驿尘,而他面前体面杀手十之八九是沈天成。
  沈天成的剑法素有美名。剑自鸣拔剑阻拦必定不及,于是随手扯了几片叶子,贯足内力,疾射出去。
  剑自鸣本以为自己可以震落沈天成的剑,不料只荡开了对方的剑气。他轻敌了。因为沈天成曾处处利用柳驿尘,所以他以为沈天成的武功不及柳驿尘,结果错了。
  剑自鸣脸上浮现笑意。他已经没剩多少力气。如果沈天成再次发难,他甚至没有把握挡得住。只是,他有把握杀了他。
  很多时候,杀,比逼退容易。
  可是,剑自鸣不想要沈天成死得这样容易。敢算计他的妹妹,甚至策反奉夜教中人阻挠他,这样的人,剑自鸣不愿轻易放过。他已判断出柳驿尘与沈天成反目。那么,只要这两人各自活着下山,他必能叫沈天成与沈樱身败名裂。
  沈天成警觉起来。他握紧剑,摆出守势。
  剑自鸣不再隐藏身形,踩着落叶枯枝走过去。体内的劲气失控,四处乱窜的内力透过表皮鼓开衣袖,使得他的气势略显招摇。
  沈天成紧盯着他,皱眉,问:“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剑自鸣停步,道:“不敢当。在下剑自鸣。”
  沈天成的瞳孔猛烈地收缩了一下。柳驿尘的脸上也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剑自鸣对沈天成缓缓说道:“如果不是小雨非要看上他,我没有必要出来。沈盟主,如果您不是非要这个人死,我也不想与您较高下。”他看起来气定神闲,但内力激荡之下,全身的脏器都在抽搐。他在袖笼里紧紧攥拳,指甲深陷进肉里——还好,感觉得到痛。
  沈天成退了小半步,疑惑地问:“你不准备杀我?”
  剑自鸣想:如果笑一下,就可以完全震住他,可惜自己已经没有力气笑得自然。他只能尽可能平静地说:“若我是你,就在此自杀,一了百了。”
  沈天成立即转身,顷刻间消失无踪。
  剑自鸣站在原地,全力压抑住眩晕和恶心感。许久,他靠上最近的树干,滑坐在地上。
  柳驿尘紧盯着他,数度开口,却没有说话。剑自鸣因而知道他被点了哑穴,却不想、也没有力气为他解开。
  过不多久,逍遥谷的方向传来刀剑鸣响。剑自鸣从中辨出了“龙吟”。与之前的不同,这次的龙吟更加雄厚明亮,却让人觉得悲壮。
  习武的人不能对自己的兵器撒谎。所以,不难从人的招术中推断出品性。
  剑自鸣之前认定:曲放忧的刀,够稳,也准,只是不够狠。现在听来却已不同。
  龙吟中充斥着愤怒、疼痛、暴戾、关切、憎恨、鄙夷……从那些深刻狂乱得足以令人失控的感情中,剑自鸣听出了一点点悔意,他马上就明白了——叶杳雨受了伤,重伤。
  剑自鸣知道曲放忧为什么后悔。曲放忧喜欢刀剑,却不够执着。他不是悟性不高,也不懒惰,只是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一旦达到,就不再用功。以为自己已经够强,放弃了努力,然后,在需要用到强大武力的时候,必定会后悔。
  剑自鸣想要攥拳,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想:如果没有来这里,一开始就去小雨那边的话,是不是她就不会受伤了?他也清楚:以自己的状态,陷入围攻只能扯人后腿。
  剑自鸣看向柳驿尘。这个人还不明白山谷里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在停下之前,确实正向着逍遥谷的方向爬。
  帮手还要过些时候才能到。剑自鸣开始焦虑,却已然无能为力。连日积蓄的疲劳超过了他能承受的范畴,于是,他的身体彻底罢工。
  剑自鸣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二十五岁了。
  
  山谷中的声响只持续了两个时辰。之后的时间更加漫长难耐。
  天黑下来之前,剑自鸣看到了食腐肉的爬虫。它们经过柳驿尘的时候,会用咬噬他的伤口,似乎是觉得味道不中意,便舍弃了他,向逍遥谷的方向快速奔跑。有几只踩了剑自鸣的脚背,但它们中没有谁觉得异常。
  剑自鸣闭上眼睛调息。他还有事情要做,不能死,也不会死。
  
  谢豫带人赶到的时候,天空已然泛白。他在剑自鸣一旁躬□,恭谨地请示:“属下已沿路处置妥当。现逍遥谷中没有活人。教主可否下山休息?”
  剑自鸣看了眼柳驿尘,对谢豫说:“带上他,去翠峰阁。顺便找个靠得住的大夫。”末了又加上一句:“我动不了,你背我。”
  谢豫跪下来,道:“属下来迟了。”他带人一路追来,见得剑自鸣沿途所为,一一讲与属下知晓。于是,那些人对剑自鸣佩服得五体投地,断不会因他要人背着下山而轻看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祝姑娘们新年快乐~!(话说,新年之前,有人看得到这句话么?)




☆、第 16 章

  翠峰阁是婺镇小有名气的一家客栈。因婺镇是天剑盟的地盘,奉夜教少有渗入,所以,鲜有人知道这家客栈也是剑自鸣出资修建的。
  谢豫租下最好的房间,安置好剑自鸣,然后差人去请倚红来。
  宋恒战战兢兢地想去请罪,被谢豫拦下了。谢豫说:“他吩咐过,除了叶杳雨和曲放忧,谁都不可以去吵他。”宋恒舒了口气,问:“柳驿尘想见他,怎么办?”“我去看看,”谢豫说着就往柳驿尘的住处走,同时吩咐,“吴岳留下守门。没有受邀强行突入者,杀!”
  宋恒心下一寒。吴岳是谢豫的护卫。谢豫的武功不怎么好,他的妹妹谢岚费了好些功夫才找到一个适合的护卫。谢豫掌握的情报极多,鲜有意外,所以大多时候都嫌护卫碍手碍脚,懒得带。因而,紫门的人每每见到谢豫带了吴岳,就知道经手的任务必将险象环生。可是,这一次,谢豫带上吴岳,不是为保自身安危,而是为了剑自鸣……
  宋恒脸上的伤早已结痂,不多久就会变成一道疤痕,提醒他曾犯过怎样的错误。谢豫说过:“同样为人兄长,我会为岚儿做的事,剑自鸣都可以为叶杳雨做。”谢豫没有说的部分,宋恒也已清楚:剑自鸣信任谢豫,所以把他交由谢豫处理——用得着则留,用不着就杀。
  剑自鸣把情分交与谢豫,不收亦不放。他似乎不需要心腹和死士。他为什么可以这么放心呢?
  
  柳驿尘只受了些皮肉伤、被吸干了内力又以重手制住穴道。解了穴道后虽精力不济,却也能行动自如。
  谢豫在他屋里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问他:“喝不?”
  “不用。”柳驿尘的声音有些虚浮,但神色平稳,“谢门主,我要见的是剑自鸣。”
  “我家教主累了,不能见客。柳公子有什么问题,不妨说出来。谢某虽不是教主肚子里的蛔虫,但好歹也有个妹妹,知道教主对叶姑娘是什么想法。”
  “她之所以落下那样的名声,归根结底是因为剑自鸣。当时追杀她的,也是你们奉夜教的人。”
  谢豫喝口茶水,放下杯子,说:“这个嘛,不太好对别人说。不过教主有意要你做他妹夫,呵呵……那时候,程一闪和杨宏远联手烧了鸣剑阁。事前连我都没听到风声。要不是教主当时秘密外出了趟,恰好不在,绝对不可能活着出来。你也知道教主身体差了些,所以教内大半的人不想他当教主。叶姑娘露了那么一手,又确实是前教主的孩子,脑袋么,不多不少地笨了些,刚好名正言顺地当个傀儡教主。然后就有人昏头跟着起哄。”
  “追杀的事儿,从叶姑娘拉着你跳崖后,教主就禁止了。相对的,柳公子知道叶姑娘对你是什么心思,却还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说法?”
  谢豫的话虽然有几处漏洞,但大多可信。柳驿尘思索片刻,开口:“一开始,我不知道她要对付叶姑娘。有些事情,我想直接跟剑自鸣说。”
  谢豫耸耸肩,回应:“随便。但是,你的事十之八九要交给我做。你先告诉我,不亏。”
  柳驿尘这才想起来问:“你是谁?”
  谢豫无奈地回答:“奉夜教紫门主谢豫——就是专门负责收集处理情报、散播小道消息的那个。”
  柳驿尘微微一怔,斟酌着开口:“……《浅青》里有一份剑诀,……”
  柳驿尘闯入鑫的王宫,偷取名画《浅青》,换来鑫举国通缉。可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张扬狂妄的人,所以,江湖中人都相信:他偷画,只为搏沈樱一笑。
  谢豫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单说《浅青》里有剑诀,恐怕柳驿尘第一个摘不清关系,但是,若说“《浅青》中有沈家的剑诀”如何呢?
  
  七月十七日晌午,剑自鸣推门出来,见吴岳守在门外,就同他说:“辛苦了,谢豫可好?”吴岳没有答他,只大声喊:“门主!”谢豫立即奔过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剑自鸣问。他的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点,却也只有一点点,整张脸上褪去了青色,依然苍白晦暗。谢豫皱眉,如实道:“七月十七,巳时。”
  “小雨和放忧一直都没过来?”剑自鸣又问。谢豫点头。
  “有消息吗?”剑自鸣再问。谢豫答:“没有。”
  “我要去逍遥谷。”剑自鸣说。谢豫忙道:“我已经查过了……”剑自鸣拍拍他的肩膀,阻止他说下去。“我不是不信你,”剑自鸣说,“这么些年了,我得胡来一次,亲眼去看看。”
  谢豫立即明白。他没有立场提醒剑自鸣注意身体,所以说:“季姑娘只是被事情绊住,没有危险。青弦已经在路上了。他一过来,我就可以去炎……”
  “没有必要。”剑自鸣打断他,“下个月初一,我就继位。然后,我要去看看她。”
  谢豫一怔,险些叫出来:“这太仓促!”
  剑自鸣没有理会,径自走出去。谢豫忙打手势叫几个心腹跟上。
  
  九盘龙山逍遥谷,尸横遍地。因天气炎热,尸体腐败得格外快。成群的蚊蝇在尸臭中嗡嗡作响。几十只乌鸦在这里享受腐肉,看到人凑近了才跳开几步,继续埋头在尸体上大吃。
  剑自鸣在山谷一侧蹲□,逐一翻查尸体。他看得很仔细,完全不在意腐败的尸体上发出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连零散掉落的指头都不放过。他将残缺的尸体标注起来,翻到适当的断肢就拿去拼接,直到腐烂变形甚至残缺的残端基本吻合。
  刀剑的伤口还好,被锁链绞碎或者被锤斧砸烂的尸体极难拼接,而且大多烂得厉害。无数细长的虫子钻进化脓的肉中进食,使得尚完整的皮肤上鼓出几个缓慢移动的突起。剑自鸣毫不在意地抓起它来,徒手揪出较大的尸虫观察伤口。
  谢豫在一旁看得心惊。因为他站着不动,随行的人也都伫立着陪他看。
  剑自鸣的动作很利索。他翻完谷中的两百多具尸体时,太阳还没有落山。他已然确定:那些完整的尸体中,没有曲放忧和叶杳雨,也就是说,他们都活着,只是伤势不明。
  曲放忧很少守诺,所以,他极可能没有打算赴约。剑自鸣不打算计较,他的目的不过是做点什么,好让自己能将曲放忧和叶杳雨的事情暂时抛开。
  在地上半蹲半跪地活动了四个时辰有余,剑自鸣有点耳鸣。他想要起身,蓦地眼前一黑,在站起来的过程中跪了下去。右手反射性地撑住身体,几乎是同时,他感到胸腔抽空了一般凉了一下,接着便火烧火燎地热起来。热浪直冲上喉头。剑自鸣抬手想捂住嘴巴,却已来不及。大量温热的液体落到手掌上,自指缝间流淌下去,在地面上铺展开。
  片刻之后,剑自鸣才听到声音。那声音象是隔着黏腻厚重的屏障传过来的,以至于有些拖沓模糊,难以辨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耳边的声音也清楚了。
  谢豫在叫他。
  剑自鸣对他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大碍。
  “倚红姑娘已经在路上了……”
  “我回阴山。”剑自鸣说完,见谢豫一脸的不赞同,只得又说:“这样可以快些遇上。不用担心,我的时间还够用。”
  谢豫犹豫了一下,说:“你最好活长一点。若你死前我追不到她,这辈子就没有希望了。”
  剑自鸣颇诧异地盯着他,不多久,吐出一口血。谢豫抓住他的胳膊,怕他一活动又吐血,不敢再动。剑自鸣却不那么在意,问他:“你,威胁我?”
  谢豫一怔,第一次不知该如何解释。二十年前,剑自鸣从街上捡了季悠潋回来。十五年前,剑自鸣与季悠潋订婚,季悠潋开始习武。十年前,剑自鸣悔婚,却一心保季悠潋周全;季悠潋远走,却对剑自鸣忠心不二。
  谢豫知道剑自鸣的目的:他活不了太长,舍不得她为他守寡。所以他推她出去,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足够她找一个相伴一生的伴侣。
  谢豫也知道季悠潋的想法:她的命是他给的,她的见地修为武功,无一不缘于他,所以,她任何时候都能为他放下任何人任何事。
  谢豫说的是实话,但,他是说出口后才知道自己说了实话:他不愿剑自鸣去见季悠潋。可是,季悠潋该有多么想再见到剑自鸣啊!他因而开口:“这算威胁?就算你只要她为你收尸,她也会心满意足!”
  “然后呢?”剑自鸣问。
  谢豫沉默。然后,她会随他死,就算她活下去也只剩一具空壳。
  “十年了,她总不会像我一样,没有长进。”剑自鸣轻声劝慰。谢豫只有点头附和。




☆、第 17 章

  剑自鸣回到翠峰阁时,脚步已然不稳。因他没有要求,谢豫没敢搀扶。
  翠峰阁的掌柜站在楼梯口搓着手等他。剑自鸣见了,对他说:“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掌柜如获大赦,整张脸都鲜亮起来。剑自鸣又说:“给我煮碗白粥。还有,准备辆好马车,我明天就走。”
  掌柜小跑着一路去了。
  谢豫故意大声嘟囔:“才吐了血,好像不该马上吃东西。”
  “是,”剑自鸣道,“但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与其饿死,我宁可吐血吐到死。”
  谢豫猜他可能已经止了血,不再计较,开始安排回阴山一路及以后可能要面对的问题。
  
  两天后,一行人在路上见到了倚红。
  倚红数年未出阴山,这次出来,竟也见不到多少新奇愉悦。谢豫派人去请她的时候,也没有说剑自鸣伤了病了,所以,她走得不急。一身粉色的衣装,只有鞋上沾了灰尘。鲜亮的衣服称着明艳可人的容貌,引得周围人频频驻足欣赏。
  谢豫想到十年前有关她的传闻,似乎是心眼儿极小,被多看了两眼就会毒瞎人家。现在她竟然施施然由着人看了。
  “谢门主,我家公子可好?”倚红在谢豫马前站定,问。她生得貌美,因精通药理,保养得当,皮肤白嫩嫩的,几近透明,两颊处透出健康的红晕来,很是好看。可惜她拧了眉,眼里带了怨气,话里带刺,让谢豫好生不自在。
  谢豫干咳两声,回应:“他自己说他还不错。”
  倚红不再搭理他,钻进了这队人马中唯一的一辆马车。
  剑自鸣坐在一角,倚着车厢,脸色糟得很。倚红只看一眼,就拧了眉,扬手就要扇他耳光。
  啪!
  倚红的手腕子上缠了一截银鞭。鞭子拉得很紧,将她的手定在半空。倚红用力拽了几次,竟然怎么也扯不动。于是,她放弃般撤了右手,身子一斜,用左手打了剑自鸣一耳光。
  “喂!”有人急得大叫。倚红回头瞪过去,问:“怎么?”
  “没什么事。”出声的人竟是剑自鸣。“她若真要伤我,会用毒。”
  “怎么能叫没什么事?”倚红抢白,“你这趟折腾下来,少说丢了半年的性命。你这样的病人,巩老爷子肯为你诊治二十四年,真是好脾性!”说完,她瞥了眼鞭子的主人,问:“怎么还不松开?”
  她身后不远处,臧青弦青着脸收起银鞭。
  剑自鸣无奈地笑笑,说:“是我的不是。巩老爷子行医多年,见得多了,胸襟自然放得开。你何苦跟他比?”
  “还能怎样?”倚红问,“我毒不死你,又不能保你活过二十五岁,想赢就只能去解‘执著’。你以为,我解得了?”
  “你不妨想,巩老爷子毕生的愿望不过如是。让你完成了,他未必高兴。”
  “他是医生,救得了人就会高兴。至于方子是谁出的,那病和自己有什么渊源,都不重要。”倚红说,“只可惜,你活不到那时候。除非……”
  “三个月。”剑自鸣打断她,说:“我只要三个月,就足够了。”
  臧青弦听到倚红的话,已欺置身前,追问:“倚红姑娘,除非什么?”
  倚红重重叹一口气。除非什么?除非曲放忧日日以内力为他续命。剑自鸣必然不肯。而且,如果有别的人知道曲放忧内功的性质,曲放忧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了。
  臧青弦的眼神近乎殷切。剑自鸣的脸上没有表情。
  倚红再叹一口气,道:“除非他老实听话,不费神、不动武。”
  要剑自鸣不劳神、不用武,绝不可能。臧青弦几乎要哭出来。
  “轻弦,别这样。”剑自鸣轻声说,“快到阴山了,你想让他看到你这个样子吗?”
  知道剑自鸣说的是谁,臧青弦立即戒备起来。谢豫轻轻咂舌:“不会这么快吧?”
  “当年,任老门主一夜之间决定云游四海,即刻出行,不到一天就被追上。蓝门门主的交接就是这么完成的。”剑自鸣说,“既然倚红走到了这里,他也该到了。”
  “不错,我已经到了。”
  那是很清晰沉稳的声音,没有经过感情的渲染,很符合他在奉夜教中的地位——专门负责祭祀礼仪的蓝门现任门主,任苍澜。他站在大路正中,距最前方的谢豫不过一丈远。然而,在他出声之前,没有人发觉他的存在。
  臧青弦把拳头攥得极紧,筋肉骨骼相互倾轧的声音清晰可辨。
  谢豫疑惑地望向任沧澜,他的眼神几乎是指责的——你做了什么?
  任苍澜坦然回望——我什么都没做。
  不过片刻,臧青弦已收起情绪,挡在谢豫马前,向任沧澜打招呼:“任门主,别来无恙?”
  任沧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臧青弦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连谢豫都禁不住皱眉的时候,他才开口:“你脸色不好。剑自鸣怎么了?”
  “他还好。”回答他的是倚红。
  “那就好。”任沧澜说。他只是盯着藏青弦,似乎并不在意由谁给他答案。
  谢豫看向马车,想确认剑自鸣的意向。可倚红将车门挡得很严实,他连剑自鸣的身形都看不到。
  臧青弦向前走了一步,使得他与任沧澜的距离更近了,近到两人中无论是谁粹然发难对方都招架不及的地步。几乎是同时,任沧澜退了两步。
  车厢内传出几声咳嗽,倚红立即回到车内。
  臧青弦的重心略微移动,显然是想过去看。任沧澜轻轻叹口气,又退后一步。
  “青弦,你武功不及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剑自鸣的声音很是平稳。他边说话,边从马车上下来,直走到任沧澜面前。臧青弦犹豫片刻,没有阻挡他。剑自鸣对任沧澜说:“任门主想必已经准备妥当,我们这就随你走吧。”
  任沧澜这才将视线从臧青弦身上移开。他问剑自鸣:“只要每一门的门主和半数以上的副门主就够了?”奉夜教教主继位原本极为隆重,教中但凡有职位的人员都须参加。这之后,教主还要到各处巡视,了解教派发展状况的同时,方便教中的兄弟认人。但是,剑自鸣没有足够的时间了。
  “足够。”剑自鸣答,“下一任隆重些就好。”
  “我明白了。”任沧澜说完,竟拉起臧青弦的马来骑。
  剑自鸣没回马车,而是骑了谢豫的马,随他走。
  臧青弦站在原地,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眼看着一对人三三俩俩越过了他,他却没有要挪步的意思,谢豫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教主,我去问问怎么回事儿。”
  臧青弦点点头,随便拉过一匹马。那马上的人很识趣,不待他发话就把马让出来。臧青弦跃上马背,追上前去。
  谢豫掠到倚红身旁,问她:“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剑自鸣这一次伤得颇重。谢豫不相信有什么药能让他不出片刻就行动自如。可是,倚红做到了。立竿见影,多是毒药的特性。谢豫不得不想到倚红的出身。
  “你也听见了,他只要再活三个月。为什么不让他活得轻松点?”倚红反问。
  谢豫一愣,继而坚持问:“到底是什么药?”
  “止痛的。”倚红答,“他身上没有一处不伤,没有一刻不疼。即便这样,他都不肯好好养病。若是疼得轻一点,必然死得更快些。”
  谢豫被她这番解释噎住,半天做不出回应。如果一切都如倚红所言,他还该不该坚持劝剑自鸣多活一会儿?如果季悠潋知道这些,她会不会要剑自鸣多活几天呢?谢豫想不出答案。好在剑自鸣有主见。这件事,听他的就好。如果他不想死,少有人有能耐弄死他;若是他活够了,也没有人能拉住他不去死。
  
  七月二十五了,剑自鸣回到了阴山。因着倚红一路调节,他已经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是,倚红依然坚持要他闭门谢客,专心养病。剑自鸣同意了,将继位的事宜全部交由谢豫和任苍澜安排。
  继位仪式的准备过程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徐鉴同他之前说的那样,支持起剑自鸣来。因此,杨宏远的脸色极其糟糕。
  七月二十九,一切就绪。剑自鸣独自出了秋水居,去见代替赤门主季悠潋来的赤门副门主宵艳。
  宵艳常年留守鑫都,与季悠潋往来颇为密切。她知道剑自鸣和季悠潋的故事,所以设想过无数次剑自鸣的样貌,直到亲眼所见才明白:什么样的人能够让“天下第一美人”一见钟情。剑自鸣的身姿相貌、谈吐举止,均不输于季悠潋。宵艳见惯了季悠潋,亦不能不为剑自鸣的品貌折服。
  宵艳想到了她第一次见到季悠潋的时候。那时候,她不过十一二岁,自负美貌,见了季悠潋,才知道“天下第一”名不虚传。她几乎立即就想到十年、二十年之后,自己姿容最盛的时候,能否比她夺目?现在想来,一个女人,见到比自己大的女子,只能拿自己风光正茂的光阴比对方青春渐逝的时候,本身就是输了。可是,美丽过人又如何?季悠潋喜欢的男人,虽然都对她不错,却没有一个将她视为至爱。今日见了剑自鸣,宵艳更加觉得老天公平。剑自鸣是个几乎无可挑剔的人,却注定活不长。
  她向剑自鸣汇报了鑫都——炎的变故,尤其是季悠潋名义上的丈夫、鑫国的右相江翊获罪入狱,季悠潋只身入宫,求得鑫王赦免,却没能把人带出来。传言说,鑫王把江翊留在了自己的床上。
  剑自鸣问她:“她怎么样?”这个“她”必是季悠潋无疑。宵艳于是答:“那次之后,我就没有见过门主。只是任务和命令都未有变动。”
  “即位之后,我随你去一趟炎。”剑自鸣说。
  宵艳一怔,继而欣喜。谁都知道剑自鸣和季悠潋关系极好。奉夜教中的人都已断定,剑自鸣一旦正式成为教主,必定会召季悠潋回阴山。但是,没有人想到剑自鸣会亲自去炎接她。
作者有话要说:0点击是无比美好的——尤其是在接下来的几章都超级不给力的情况下=^^=




☆、第 18 章

  八月初一,剑自鸣继位的典礼如期举行。
  奉夜教正式集会的时候,参与者都会穿着自己所属的门对应服色的衣服,在夜暝殿自东向西按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顺序排开。此外,教主着黑,月影着白。
  剑自鸣穿了雪白的单衣,外表罩着玄色的长袍,其上仅以银丝滚了边。他又瘦了些,所以长袍略显宽大。柔软的料子服帖地垂下来,随着脚步带起的清风轻盈浮动,竟显得剑自鸣格外出尘。
  剑自鸣走进夜暝殿。殿内,蓝门主任苍澜恭恭敬敬地跪着,双手举高,平托着奉夜剑。
  奉夜教,就是侍奉这柄剑而成立的教派。奉夜教教主的武功,就是能够运用奉夜剑的心法。继位的典礼,不过是将剑拔出来,让教徒看到奉夜剑还完好地存在。即便现在已近很少有人相信,阴山上下常年风调雨顺,毒虫毒草难以生存,会是因为存了这么一柄剑。
  剑自鸣在任苍澜面前站定。他是第一次看到奉夜剑。这柄剑,比普通的长剑还要长,剑鞘为玄铁所制,乌黑无光,没有一点花纹。剑柄也是同样的颜色,乍一眼看上去与似剑鞘连为一体。
  剑自鸣慢慢地以右手握住剑柄。他感觉得到周围及殿外几十人的视线都落到了他的右手上。手中的剑柄的感觉,不像金属,反而近似于打磨过的木炭,粗糙而不冰冷。
  剑自鸣缓缓吸入一口气,将真气灌入剑中。他向右迈出半步,重心下移,同时发力,将奉夜剑稳稳地拉出剑鞘。
  一瞬间,整个祭台都暗了下去。观礼的众人眼中,只觉得有一层黑色的雾气从剑中发出来。凝神细观时,得那只是一柄没有光也未开刃的玄色长剑。比起神兵利器来,更像是个独特的象征。
  剑自鸣仔仔细细地看着手中的剑。它只比他想象中沉了一点。他的内力在它内部欢快地流淌,如果他想,它随时可以化为剑刃,其利足以断金石。他于是知道,这柄剑,如曲放忧的龙吟刀一样,是专门配合某种武术使用的。只不过,若“龙吟”是现有刀法,后有宝刀,那么,奉夜必定是现有剑,后有剑术。
  剑自鸣把剑插回剑鞘,问:“现在,我就是奉夜的教主。不服的人可以上来挑战。只要拔得出奉夜剑,我即刻让位。”
  台下鸦雀无声。
  “那么,教中一切如常。我现在就要去炎,接悠潋回来。无论我因什么事情耽误了教中事宜,她就是下一任教主。”
  “为什么?!”发问的人是青门的副门主,陈墨追。
  剑自鸣看了看他,以及他身旁的臧青弦,微笑着说:“我活不了多久。悠潋是我爹唯一的徒弟,也是除我以外唯一能拔出奉夜剑的人。况且,教主行踪不明生死未定的时候,赤门主暂代教主也是教宗所定。”
  在场的人,无论是否亲身经历,都知道十年前季悠潋远走时的原因,也都知道季悠潋和剑自鸣从未断了联系。
  剑自鸣的父亲、奉夜教前任教主剑殇只收过一个徒弟,就是剑自鸣曾经的未婚妻——季悠潋。即便他们解除了婚约,只要季悠潋没有被废掉武功,奉夜教中就没有别人比她更有资格成为教主。因而,剑自鸣说出自己决议去炎接季悠潋回来的时候,没有人反对。
  奉夜教中,剑自鸣在与不在,没有什么区别。
  
  剑自鸣出了夜暝殿便上了马车,同行的除了宵艳一行,还有倚红和翠袖。
  他们一边走,一边接收紫门沿路送来的消息。离炎还有三日行程的时候,剑自鸣得到炎都传来的信息:黯阁的杀手进入了炎。剑自鸣的眉梢跳了一下。宵艳立即说:“他们有多少人、目的是什么?速查!”
  “不用了。”剑自鸣说,“如果查得出来,就会一并写来的。我们加紧赶路吧。”
  “可是……”宵艳欲言又止。她知道黯阁里有位刺客是剑自鸣心仪之人。
  剑自鸣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不会是他。这次他带着小雨,定然不会去投黯阁。”
  宵艳点头。
  次日一早,紫门传来消息:炎封城了。
  宵艳紧张起来。剑自鸣淡淡地说:“今天不休息了。过去的时候,正好天黑。”
  没有人反对。结果,他们赶到炎的时候,封锁已经解除,只是因为天色太晚,城门已然落锁。
  剑自鸣吩咐:“我带倚红和翠袖进去。其他人待天亮后听宵艳安排。”说罢,他整个人拔地而起,飞一般扑上墙头。打量好城墙下的地形后,他把倚红和翠袖接了上去。
  
  鑫的国都看起来一切如常。但是,剑自鸣总觉得莫名其妙地封城又开城,与季悠潋近来的行踪有些联系。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们已经十年没有见面了,即便是书信往来,也只写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没有分毫的感情流露。他和她都只能从纸与墨的质地,落墨的深浅,一勾一划中笔尖辗转腾挪的痕迹中揣测——你还好吗?离别的时候没有约好再见。剑自鸣没有想到自己还要再找她。不过,对他而言,找她,比找任何人都容易。
  剑自鸣在进了敛香阁,花大价钱买了一支普通的笛子。然后,他走到一块空旷的地方,吹奏。
  笛声极弱,不凝神细听便难以察觉,却被他的内力所策,远远地传出去。
  剑自鸣知道,整个都城的人都有可能听到这个声音。他这么做不是不冒险的。但是,他更加清楚季悠潋的耳力。她只要听到了,就不会不来见他。
  果然,过不多久便有人飞奔而来。行至剑自鸣面前时已喘得说不出话来。竟然不是季悠潋,而是碧漫。
  剑自鸣心头一震。碧漫是他亲自送到季悠潋身边照顾她的。他没有想到,季悠潋居然连脱身来见他都做不到。剑自鸣免了碧漫的礼,说:“带路!”
  只是这一顿,碧漫已经理顺了呼吸。她在剑自鸣面前跪下,说:“求求教主,帮帮姑娘!”声音里竟然带着哭腔。
  剑自鸣皱眉。他很少有明显的表情,因而,倚红和翠袖都知道他不快。他也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居然因为碧漫说话而耽搁的这点时间而焦躁了,然后笑了,说:“带我过去,我很担心。”
  
  剑自鸣随碧漫进入一个极为普通的小院落。低矮简陋的石头房子里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他掀开破旧的门帘,迈过门槛。正屋里有一张旧木桌和两个凳子。桌上规规矩矩地摆着冷掉的饭菜。右边的房间里逸出淡淡的血腥味,剑自鸣走了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土炕。炕沿上侧坐着一个女人,炕上平躺着一个男人。他们都是极美丽的。女子穿了很普通的蓝色布裙,头发松松地挽了发髻。她扣着男人的脉门,头垂得极低,紧紧地盯着他,细致的眉梢中满是焦虑疲惫。她没有戴一件饰品,却只让人觉得这样精致的美貌不需要任何点缀和衬托了。这样的美丽,只能是“天下第一美人”季悠潋。剑自鸣已经从她的眉目中找到了昔日的轮廓,也觉得她比十年前添了风情韵味。
  男人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煞白干裂,却依旧漂亮得令人屏息。他安静地躺着,呼吸都是极为轻浅的,□的胸口有一个两指宽的血洞,暗红色半凝固的血块糊在上边。他显然已经没有多少血,也没有什么活头——甚至可以说,他还活着才叫人称奇。剑自鸣于是知道,这个男人是季悠潋名义上的丈夫,鑫国的右相,江翊。季悠潋正以内力为他续命。
  剑自鸣感觉到了痛。不是因为季悠潋爱上别人,而是她舍得冒着废掉武功的风险让他多活一会儿的男人,就要死了。
  然后,他看到季悠潋抬起头来看他。她的嘴唇干得裂开了,眼睛里却盈着泪水。他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柔弱无助的样子。
  季悠潋的眼睛里,有着忧郁和悲伤,祈求、不甘,以及明明灭灭的希望。于是,在她的泪水涌出来的时候,剑自鸣开口道:“倚红,救他。”然后,他走过去,将自己的内力灌入那个男人的身体,对她说:“一个时辰,你歇一下。”
  她定定地看着他,毫无预兆地笑了。眉眼弯起来的时候,泪水被挤出眼眶。剑自鸣不由地想到曾经,她也是这样,挂着泪水对他微笑。现在,同那时一样,他感觉到沉重的信任。
  十年的间隔与初见时的生疏都在他的接手与她的微笑间,烟消云散。
  倚红僵了片刻。她不是没有设想过“天下第一美人”的容貌,只是没有料到:剑自鸣和季悠潋站在一起,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她突然就觉得:剑自鸣当时舍得放曲放忧走,不是没有道理的。接下来,她细细察看了江翊的伤势。江翊伤得极重,几乎可以说是必死无疑,她只有三分把握。“也许,巩老爷子会更有办法……”她说。剑自鸣打断了她:“等找到他,人就死了。这里除了你,再没有人能有办法。你放手做。”
  季悠潋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干脆地跳下炕,让出位置给她诊疗。
  
  他们在这个小院落里一住就是半个月。秋分的时候,江翊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了。倚红这才放下心,说他这条命已经救了回来。
  这段时间里,剑自鸣已经大致了解了江翊的故事。
  江翊爱上了鑫的国王,为他不惜一死,身受重伤之际仍担心他不能泰然接受自己的死亡,从而拼着最后一口气离开他的视线。若非如此,他怕是不能碰到悠潋,并为她所救。
  炎之所以封城,大概就是因为鑫王下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决心。之后的开城,怕也是想通了,与其印证既定的事实,不如给自己留一份念想。
  江翊知道这段时间炎的变动后,平静地对剑自鸣说:“如果能恢复武功,我还要到他身边去。你提出你的条件吧。”
  季悠潋正在一旁。她看了一眼剑自鸣,没有说话。这几天,剑自鸣的心情很好。她看得出来,也知道原因。剑自鸣与江翊没有交情,只是因为她不希望江翊死,所以江翊能活下去令他开心。她因而确信:剑自鸣即便有什么要求,也绝不会过分。
  “那好,”剑自鸣说,“若他不想你回去,便罢了。若他也想念着你,劳你向他讨个人情。盗取《浅青》的柳驿尘是我妹妹心许之人。我会将《浅青》追回,奉还。届时,请你们销案。”
  江翊一怔。他没有想到剑自鸣会提这样的要求,这要求对他而言并不困难,只是,剑自鸣的言外之意是他的武功不会有所折损。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剑自鸣怎么能够肯定呢?
  剑自鸣已然看到了他的疑惑,解释:“倚红虽然年轻,却不逊色于当世的名医。我和小悠的武功都不亚于你。三人联手若还不能保你复原,以后真要没脸见人了。”
  “我答应你,不过……”
  剑自鸣没有等他说下去。他说:“你不用随我们去阴山。你的伤,至少要养三年。这期间,谢豫会安置好你。以他的能耐,让你销声匿迹三年五载,并不困难。”
  剑自鸣考虑得十分周详。江翊唯有道谢。
  之后,季悠潋和剑自鸣走到院子里。微凉的风吹来了黄叶。翠袖和碧漫已经打点好行囊。倚红站在门口,等他们上路。
  路上平静得近乎诡异,不仅没有纷争,连原先追着马车或候在驿站汇报的紫的门人都没有。季悠潋于是问剑自鸣:“谢豫或者臧青弦,知道我们正在回去吗?”
  “我没有通知,但他们都应该知道。”剑自鸣说。言外之意自然是他们都不知道,或者,被什么人阻挠了。剑自鸣又说:“江翊在炎,他很安全。”
  季悠潋面上一红。鑫都,炎,是她经营了十年的地方,必定不会出任何差错。她说:“现在告诉我,有多少人反对你我成为教主?”
  “一个半。”剑自鸣说,“我会把好处理的那个解决,剩下难缠的那半个,就要交给你了。”
  “你在考我吗?”
  “不,我没有时间了。”剑自鸣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微笑。季悠潋却一下子僵住了。
  神医巩方说剑自鸣活不过二十五岁,现在,剑自鸣正正好好二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觉得,第二部分从一开始起,写得就不算是曲放忧和剑自鸣的故事……汗……不过,江翊与姜烨(《鸿毛》),叶杳雨和柳驿尘也罢(《雨落轻尘》),都是和这两个人有关的故事。
小曲儿,你再不出来,我的耐心就要被耗尽了啊!!!!!!!!




☆、第 19 章

  阴山安静如常。剑自鸣一行停在秋水居附近。季悠潋已经知道他的意图,说:“我进去吧。”剑自鸣握住她的手,说:“一起。”
  季悠潋微微诧异。她已设想好,院子里起码埋伏了百人。剑自鸣想要不惊动任何人进去,擒贼擒王。她和剑自鸣自然都能悄无声息地溜进去,可是,翠袖和碧漫就勉强了些,倚红的功夫还要更差。
  剑自鸣看向倚红,问:“可以吗?”
  倚红点头。他们正处于秋水居的上风处。唐家的素韵用毒,生杀予夺信手拈来。
  
  秋水居内,杨宏远已经知道剑自鸣入了阴山。剑自鸣带了季悠潋回来。因而,他火烧鸣剑阁的旧事,即便剑自鸣懒得计较,季悠潋也不会善罢甘休。他并不在乎被奉夜教举教追杀,毕竟这世上不会有比剑自鸣和季悠潋更难缠的对手,奉夜教内,会为他们报仇拼命的人也不会多。
  杨宏远甚至知道剑自鸣在等他犯错误。可是,这么好的机会,这个错误他不能不犯。剑自鸣一出阴山,他就占了秋水居,不仅联合了一干心腹,还重金聘请了若干武功绝佳的亡命之徒。以这等阵势对付两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当该万无一失。
  忽然,杨宏远最为信任的副门主周绪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说:“他们、他们在亭子里,品茶。”完全是一副大白天撞见鬼的样子。
  杨宏远自然知道他说得是谁。他不信,却不敢不信。于是,他叫了大半好手,一起去探究竟。
  秋水居的小亭悬在湖上。
  秋风渐凉。湖畔垂柳枝舒叶展。湖中的莲花开得正艳。
  铁木所制的浮桥蜿蜒通往湖上的六角小亭。亭子亦为铁木制成,透着陈旧朴实的味道。
  亭子里有五个人。
  剑自鸣坐在正中的圆桌旁。他穿了白色的长衫,宽敞的袖口与衣袂一并随风轻扬。
  季悠潋坐在他的一旁。她穿了白底上绣了紫色小碎花的裙子,双手端了茶壶,正为剑自鸣倒茶。轻软的衣料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娇美的轮廓。
  翠袖和碧漫一着翠绿,一着墨绿,安静地占在季悠潋身后。
  倚红穿了粉色的衣裙,独自坐在凉亭的护栏上,看剑自鸣。
  湖水涟漪荡漾,在日光下蒸腾出白色的水汽。使得亭子中的一切美丽得接近梦幻。
  
  剑自鸣和季悠潋几乎是同时瞥向杨宏远。杨宏远背后一凉,立即止步。
  剑自鸣笑了一下。杨宏远只觉得寒冷刺骨。他退了两步。季悠潋的声音悠悠地传过来:“人并不多,我去吧。”
  “我来就好。”剑自鸣说。季悠潋凝眉:“可是……”剑自鸣又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颇为温暖。他说:“半个时辰,如果我还解决不好,就交给你。”“好。”季悠潋回给他一个笑容。
  剑自鸣端着茶杯站起来,对着杨宏远带来的人说:“这杯茶落水之前退出的人,我不会追究。”说罢,他放平手掌,看似随意地在杯底一推,一杯茶就这样直直冲入天际。同时,剑自鸣足下发力。他没有走蜿蜒曲折的浮桥,而是笔直地掠向湖岸,中途在莲叶上点了一下借力,之后便直接来到了十几人的头顶上。
  这时候,与杨宏远同来的人中,反应快的几个才刚刚拔出兵器。
  剑自鸣人在空中一个折身,轻轻巧巧地落在众人身前不远处。
  杨宏远捂着胸口慢慢弯□子。他的指尖汩汩涌出热血。
  剑自鸣手中只有一把极为普通的长剑,剑尖上正缓缓滴下血来。“谁想继续?”他问。
  “我们认输!”周绪银喊着,退后。
  剑自鸣收起长剑,缓缓说:“你们埋在住屋下的炸药不能波及到这里。”之前被他推入天际的茶杯随着这句话落下来,没入湖水中,溅起冲天的水浪。贴在湖面上的薄雾随之荡开来,透出阵阵茶香。
  周绪银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终于想到他们忽略了什么。剑自鸣身边没有庸人。倚红的原名是唐素韵。他摸出传讯的哨子,却还没有将之送到唇边就没有了手臂。
  “奉夜教的内务,诸位还要再参与吗?”剑自鸣问杨宏远请来的帮手。
  有两个人立即就离开了。之后陆陆续续又走了几个。最后留下的都是与杨宏远颇有私交的。
  剑自鸣叹一口气,退了一步,朗声问:“外面的人不要只是看戏。有什么事情也一并在此了解了吧。”
  话音未落,四周的墙头及屋顶上已站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持了弓箭。弓已拉满,箭在弦上。
  眨眼间,还未恢复平静的湖面上画出一道水痕。波纹荡漾开之前,季悠潋落在剑自鸣的身后。
  “没事的。”剑自鸣的声音极轻,仅够季悠潋听到。然后,他抬头望向买了炸药的主屋的屋顶,高声道:“洪叔,您是我长辈。您问我的事,我不会不答。何必如此?”
  洪叔于是从一排弓箭手身后站出来,回答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剑自鸣眼中的神色微微顿了一下,紧接着,他咳嗽两声,声音也弱了几分:“这等阵势,就能保证我说真话了吗?洪叔,你看着我长到这样大,见我说过谎没有?”
  洪叔细细想了一阵,发现剑自鸣若要骗人,根本不必开口。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说:“先让唐家的小丫头把毒解了!”
  剑自鸣皱眉,说:“我身边的人,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知道的便知道,不知道的就要不知道。这是规矩。”奉夜教中,知道倚红就是唐素韵的人并不多。剑自鸣不希望她离开之前就要面对无数理不清的麻烦。
  倚红却觉得无所谓,毕竟肆无忌惮随性而为的时候闯出来的是非已经给她积累了不少经验。她退了鞋袜,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踝。她把脚伸入湖水中,踢水花玩儿。几下之后,薄雾散尽,茶香也淡了。
  剑自鸣沉下了脸。倚红之前下的毒,几个时辰就可以自行消解。洪叔这一激,她把原来的毒解开,却保不准有没有再下上新的。
  洪叔把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只当他心虚。他问:“老教主在哪里?”
  季悠潋一怔,不禁要回头看剑自鸣。她自然知道剑殇已死,紫门主谢豫也知道,而且,这件事是剑自鸣告诉他们的,所以,她以为这件事在奉夜教的门主之间已经不是秘密。结果,剑自鸣居然瞒了洪叔吗?
  “阴山西峰西南侧的断崖上有个山洞。你可以在那里找到他的尸体。杀他的人是莫秋红。她陪他死在那里了。”剑自鸣说,“即便我这样说,你也还是认为他的死与我脱不了干系吧?”
  “没错。”
  剑自鸣无奈地笑了。洪叔照顾了他那么些年,自然比一般人了解他多一些,却也只是多一些而已。时至今日,洪叔已经不想要守着他们往日的情分,那他也就不必太给他留情面了。剑自鸣于是说:“您既然能这样站在这里,必然是清楚,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对您怎么样。我还是念着您照顾我多年的情分的。可是……”剑自鸣话锋一转,语气强硬起来,继续说:我说过‘擅闯秋水居者,死!’,这么些年都没有人当真。洪叔您不会也以为我说话不算话吧?”他说着,转了一下手中的剑。剑上血痕俨然。
  洪叔的瞳孔猛地收紧。他当然知道剑自鸣是个念旧情的人,也相信自己即便冲上去拼命,剑自鸣也不会伤他,可是,他带来的这些人就保不住了。
  洪叔确定剑自鸣是说话算话的。剑自鸣对秋水居的看重,远胜于鸣剑阁。这处院子原就是为季悠潋建的。剑自鸣对身边的人的看重程度远胜于自身。现在,季悠潋回来了,剑自鸣当初的话也到了兑现的时候。
  “撤!”洪叔立即发令。片刻后,秋水居再见不到一个外人。
  季悠潋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来口:“自鸣哥哥,你还好吧?”她已经不适合用这称呼了,但是,洪叔适才的作为必定令剑自鸣伤心了。她只是想要稍稍缓和一下气氛,顺便告诉剑自鸣——我在这里。
  剑自鸣无奈地笑了。“我早知道会这样,”他说,“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是我爹唯一的徒弟,他一定会承认你。所以,没什么的。”
  “可是,你不开心。”
  “谁都不可能一直开心,活得值得就够了。”
  季悠潋想说洪叔不值得你这样,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她遇到剑自鸣的时候,他已经六岁,洪叔早已在照顾他了。
  “小悠,我本来想看着你继位的。不过……”剑自鸣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开口:“我想立即动身去雪山。”
  季悠潋一惊。剑自鸣畏寒,现在天气已经转凉,北行前往雪山只会更加寒冷。剑自鸣做出这个决定,显然是没有打算活到下一个春天。而且,剑自鸣叫她回来,并不是要她看着他死。“为什么?”她问。
  “我一直想在冬天去北方看雪,你知道的,错过这一次,我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还有呢?”季悠潋问。她最了解他,所以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尖锐又恰当。
  “算了,我不该瞒你。”剑自鸣轻轻摇了摇头,慢慢笑了。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带了一点点回忆的味道。他说:“小雨可能受了重伤,放忧的行踪成谜。我想顺便到雪山看看,也算是了桩心事。”
  季悠潋怔住,片刻之后,她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在,而你,也有可能走不到那里。”
  “我知道。但是,努力一下总是好的,起码不会后悔。”
  季悠潋沉默了。她没有理由阻止,只能说:“倚红一直是你的大夫,如果她同意的话……”
  “我同意!”倚红立即插话进来,说:“这时候,他最需要的就是曲放忧。”
  为什么——这三个字哽在季悠潋的喉咙里,她问不出口。她知道倚红对她的好感极其有限,可是,倚红不会单纯为了让她不快就支持剑自鸣的决定。她不能反对,只能争取道:“我陪你去。”
  “奉夜教不够稳定了,所以阴山必须有人坐镇。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剑自鸣说,“抱歉,这次我只带倚红。帮我找个好人家,把翠袖嫁了吧。”他这样说,几乎是明确地告诉她,他不准备回来了。
  季悠潋慢慢地整理好情绪,说:“我会。我等你。”
  剑自鸣没有料到她如此坚持。他安慰般地对她说:“小悠,你是我的家人。”他的声音极为温柔。瞬间,季悠潋想哭。剑自鸣的家人有谁呢?他的父亲剑殇,为了确定莫秋红对自己有没有感情而对他下毒;他的母亲莫秋红不肯放弃自己的武功,令他没有享受过一天健康;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洪叔,不知从何时起怀疑他对父母动了杀念;同父异母,遭遇如他却健康的妹妹,受母亲之命前来杀他……即便如此,季悠潋知道剑自鸣对自己的家人极其回护,他让他们站在他的身后——那是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然后,她听到剑自鸣说:“既然你希望,只要我活着,就会回来看你。”
作者有话要说:lazanus姑娘,你是从HJJ摸过来的么?LZ这个称呼真令人无比怀念啊……你看,小曲儿不在的这几章我写得像流水账一样,我是多么爱他啊!!(碎碎念:其实你不用提要求的,下一章如果小曲儿再不出现,小贱人就要死给我看了……)




☆、第 20 章

  剑自鸣走得很急。他以“月影”的身份执行教令的时候,也常这样迅速地决定出行,所以翠袖很快就为他整好行装。只是这一次,她也不能随行了。
  倚红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剑自鸣坐在她旁边。秋日当空,正午的空气干爽温暖。
  马车走得并不急。间或有石子磕到车辕,车厢随之微震。
  剑自鸣平静地问倚红:“你有没有再向他们下毒?”
  “有,”倚红不瞒他,说:“会让他们上吐下泻一两天,死不了人。”
  “多谢。还有,我没有想到你会帮我。”剑自鸣指的自然是倚红作为大夫同意他去雪山的事。倚红瞥了他一眼,解释道:“我是实话实说。除了他,没有人能让你多活几天了。”
  剑自鸣僵了片刻,微笑着说:“只是几天,没有太大的意义。”
  “你的身体,你应当比我清楚。他的内力非常好用。你知道怎样让自己活得舒服一些,长久一点。”
  “你非要这样认为吗?”剑自鸣问。
  倚红笑了,她用带了嘲弄的语调问:“你为什么非得让人相信你爱他?你待季悠潋才是真的好。别忘了,你活不久。你舍不得季悠潋活守寡,却非要让曲放忧喜欢上你,是为什么?”
  剑自鸣沉默了。
  倚红继续道:“你不想要太多人知道——曲放忧的内力是疗伤的圣品。你怕别人同你抢。剑自鸣,你对你那些不够喜欢的人,不是一般的狠啊。”
  “……唐素韵,你恨我?”
  “我对你也算得上有用,所以,必须得喜欢上你吧?”
  剑自鸣没有解释。他至少还能确定:之所以要带着倚红,并非为了确保自己活着见到曲放忧,而是因为叶杳雨十之八九受了重伤,他想让倚红为她诊疗。
  
  一路北行,气温降得极快。
  行至雪山脚下的时候,倚红套在厚厚的棉手套中的手早就冻得麻木了。她看着小镇子里那些光着头活蹦乱跳的孩子,只觉得羡慕。在这里,她的行动力尚不及那些适应了温度的普通人。剑自鸣就更糟了。他的体温降得很低,末段指节都是淡青色的。几天前,他抱着暖手炉的时候,指腹已经烫伤,手背却还是凉的。
  剑自鸣甚至不能通过运动取暖。他已经有六七天不能正常的吃东西了。那时候倚红才知道:人的体温降低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没有办法消化食物。她第一次真正地意识到:剑自鸣会死。可是,剑自鸣对这一切的反应极为平淡。好像他的目的就如他对季悠潋说的那样,只是见一见曲放忧,见到了固然好,尽了力,见不到也便罢了。
  倚红一直认为剑自鸣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却已经不能相信他这样是为博得曲放忧同情的苦肉计了。
  两个人在镇子里喝姜汤驱寒。剑自鸣把冻伤的马交给镇子里的人照顾。之后,他和倚红只身上了雪山。
  叶杳雨曾经详细地描述了茅屋周围的环境。因此,剑自鸣没有费太多功夫就找到了那几间茅草房。
  房子几乎有一半埋在雪里。周围的栅栏是由如壮汉的手臂般粗细的树干制成的。没围栅栏的地方自然就是大门。
  剑自鸣站在门口,刚要叫门,就见正对着的茅屋里窜出一团红影。人尚未到,剑气已至。剑自鸣看得很清楚。叶杳雨依然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色衣裳,只是右边的衣袖空荡荡的。她气色尚好,脸色红润,目光清朗,额头上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周身冒着腾腾热气。她左手执刀,行的是刀法,发的却是剑势。那把刀,是剑自鸣极为熟悉的——龙吟。
  剑自鸣退了一步。
  叶杳雨的招式使得老了,却也正好认出了剑自鸣。她收了刀,开心地笑着叫道:“哥,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
  剑自鸣的话音尚未落,曲放忧便从草屋里跳了出来。他看着剑自鸣,满眼的诧异。
  剑自鸣想笑一下,但是他的脸早就冻僵了,所以只得眨眨眼睛,算是招呼。
  叶杳雨中气十足的声音恰好响起来。“我很好啊。以前师傅总不准我学刀法,现在他正好不在,师兄一直教我呢!”
  剑自鸣听着她欢快的声音,看着她自肩膀以下就空了的袖子,心头空落落地疼。倚红从他身后走出来,对叶杳雨说:“可不可以让我替你瞧瞧,我好歹也算是你哥的大夫。”叶杳雨于是高高兴兴地拉着倚红去她的小茅屋。
  “小师妹,过会儿记得打点新鲜的肉来招待你哥!”曲放忧吩咐道。叶杳雨头也不回地应了声好。
  草屋的门关上以后,空旷的雪地上,剑自鸣和曲放忧安静地对望。
  剑自鸣不住地告诉自己,该见的人已经都见到了,该了的心事已了,他应当走了。可是,他移不开目光,脚也像冻在冰雪中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
  不多久,曲放忧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问:“你来干什么?”语气竟然是责备的。
  “我来看你。”剑自鸣说,“也来看雪。”
  “你来找死吧?”
  “是。我还欠你一个晚上。”
  曲放忧皱眉。他上前一步,扯住剑自鸣的衣襟,把他往南边的茅草屋里拉。那间屋子是所有屋子里最为暖和的一间,平时都是叶飘影住。现在,叶飘影和刀剑客周游在外,曲放忧想也不想便把剑自鸣拉了进去。
  剑自鸣自己没有注意到,他呼出的气体被风吹到自己脸上,即刻便冻成了冰。他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屑,一直都没有融化。曲放忧看到了,却不心疼,只是生气。
  关上房门之后,曲放忧对剑自鸣说:“脱衣服!”
  剑自鸣一愣。他没想到曲放忧会气愤。他带着大夫来探望叶杳雨,曲放忧不应该生气。可是,要说曲放忧是气他冒着严寒过来,剑自鸣绝不会信。他确信曲放忧同他的交情只缘于三点:第一是叶杳雨,第二是他的金钱地位,第三是他的那张脸。剑自鸣忽而想到,自己的脸似乎是已经冻得肿了——难怪小雨没有立即认出他来。曲放忧就是因为这点事情恼恨么?未免也太孩子气了。剑自鸣边想,边抬手解衣服。他的手指早就冻僵了,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拉开披风的带子。
  曲放忧见他的手指还可以活动,莫名松了一口气。他扯开自己的外袍,三下五除二将剑自鸣扒得只剩贴身的中衣,然后敞开外袍的衣襟,将剑自鸣裹进怀里。
  剑自鸣的体温极低,曲放忧觉得自己抱了一块冰。他还记得他的经脉脆弱到什么程度,于是不敢贸然运功为他驱寒,只得先用体温让他暖一暖。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剑自鸣才在他怀里颤抖起来。曲放忧知道他终于被自己唔暖了一点,便谨慎地将内力输入他的体内。
  温暖柔和的内力从贴合的胸口处缓缓渗入。被它温暖的筋肉传来刺痛和麻痒,这感觉说不出是舒适还是难受,却无疑是难耐的。剑自鸣知道那些因为寒冷瘀滞的血气正被曲放忧的内力化开,冻伤的肌肤正在恢复。他很想抱住曲放忧,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手仍是冷的。曾经无数个冬夜里,他独自窝在被子里,手脚怎么都暖和不起来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把它们砍下来丢出去的。于是,如今,他舍不得用这么冷的手碰他。
  “怎么这么老实了,嗯?”曲放忧问。他一边说,一边在剑自鸣的腰背上来回摸索,找他处理过的那个伤口。事隔两月,那道伤口愈合得颇好,曲放忧只摸到一线略硬的痕迹,想来假以时日,这点痕迹也会消失吧。这样想着,他的抚摸莫名执拗起来。
  剑自鸣很熟悉这种近乎强迫的执拗。曲放忧总是喜欢反复研磨他的每一寸肌肤,尤其那些他自己都不清楚地敏感之处,每一次都要逼得他呻吟出声才肯罢手。因而,剑自鸣甘于在这种问题上示弱。他借着冻伤的肌肤在热力作用下的酸胀刺痒,低低地叫了一声。
  曲放忧的动作立即停止。他低头看了看剑自鸣的脸,嘟哝了一句:“真难看!”接着便把剑自鸣放到床上。他打开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将自己和他一并卷了进去。
  棉被许久未晒,带了雪地冰冷的味道。剑自鸣猝不及防,打了好几个冷战,不自觉地抱紧了散发着热气的曲放忧。曲放忧亲亲他的额头,很快就把被子烘得热乎乎的。然后,曲放忧把手掌覆在剑自鸣冻伤的脸颊上,催动内力,一点一点揉开冻出来的硬结。
  曲放忧在做这些的时候,眼底的神情极为专注。
  剑自鸣一直看着他,精神随着肢体的温暖一点点地松懈下来。来的路上,他唯恐睡着了冻死,几乎没怎么睡过,现在稍一放松,便觉得又悃又累,只想好好睡一觉。可是,曲放忧专注的神色并不常见,剑自鸣舍不得睡。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来回穿梭,朦朦胧胧间,感觉到曲放忧放开了他的脸,开始逐根揉搓他的手指。剑自鸣不自觉地叹息:“放忧,你这样好,我上了瘾,可怎么办?”
  “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曲放忧说完,摇了摇剑自鸣,说:“先别睡,等我一会儿。”接着便起身出门。他一离开,剑自鸣便不肯强打精神,立即睡着了。
  过不多久,曲放忧回来,见他睡了,就把他摇醒,硬让他喝了大半碗姜汤。因剑自鸣不能吃辣,所以姜放得极少,几乎尝不出辣味。剑自鸣只觉得暖意从身体内部透出来,很是惬意。
  曲放忧钻进被窝里,带进了些许冷气。剑自鸣没有躲,反而往他身上靠了靠。
  曲放忧见他不是很精神,就知道他又想睡了,便柔声问:“我抱抱你好不好?”剑自鸣迷迷糊糊地答:“好。”
  曲放忧抱住他问:“把倚红留下来照顾小师妹,好不好?”“好。”
  “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好……”剑自鸣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曲放忧。
  曲放忧笑笑,一点都不遗憾地说:“哎呀,本来还想蒙混过去的。你听清楚了?”
  “小雨的功夫还不及原来的六成。你不该离开。”剑自鸣说。
  “你知道啊?”曲放忧说,“往后只会越来越冷,你自己,就算有唐素韵陪着,也没法活着回去。你为了过来看看她,在路上冻死了——小师妹的笨脑袋只会这么想。你说我该怎么办?”
  曲放忧几乎是强词夺理。但是,一想到他不愿自己死,剑自鸣就觉得愉快。如果可以活下去,谁会想要死呢?剑自鸣对他说:“我活不了多久,不会给你添多少麻烦了。”
  “这次已经够麻烦了。”曲放忧说着,拉开他的衣襟,抚摸起来。剑自鸣微微皱眉,问:“可不可以让我先睡一会儿?”“你睡你的,我摸我的。”曲放忧继续无赖。剑自鸣无奈地笑笑。他已经发现:自己在曲放忧面前很难压抑渴望。于是,他在曲放忧怀抱中环抱住他的腰。曲放忧不怎么习惯,略微挣了一下也就由他去了。
  过不多久,剑自鸣再次睡过去。曲放忧停止抚摸,放缓了呼吸。他很想试一试,剑自鸣靠在他身上感受到寒冷的话,是不是会立即醒过来。他想通过这个,确定剑自鸣放松下来到底是因为温度还是因为他。但是,听着剑自鸣徐缓的呼吸,曲放忧放弃了。
  
  叶杳雨习惯打回猎物来料理好了,直接叫人过来吃饭。
  剑自鸣被叫醒的时候有点恍惚。因为太过温暖了,他一时间不确定曲放忧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曲放忧把用内力烘暖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到他身上,仔仔细细地扣好衣扣。之后,他给剑自鸣套上鞋袜,却没有让他下地,直接将人抱了出去。
  叶杳雨虽然少了一条胳膊,煮菜的技术半点都不打折扣。她正在分肉,扭头见曲放忧抱了剑自鸣过来,只觉得她哥哥的脸色比才到的时候好了许多,好看得很。便说:“师兄,你送我哥回去吧。”
  曲放忧一愣,问:“怎么?”
  “我问过倚红姐姐了,这里的气候对我哥不太好。她留下陪我。师兄你吃过饭就下山吧。”
  “……小师妹,这次就算了,以后记得要你大师兄我来做决定,你只需要乖乖听话。”曲放忧说。叶杳雨下意识地握住刀柄。刀尚在鞘,杀气已盈。她的气势丝毫不逊于一流高手。倚红怕受波及,立即退了几步。曲放忧紧了紧怀抱,叫:“喂,你打不过我,别不小心伤了你哥!”叶杳雨只得作罢。
  吃过饭,曲放忧便拉着剑自鸣下了雪山。
  倚红按捺不住问叶杳雨:“他们靠得这样近,你不觉得奇怪?”
  “怪吗?”叶杳雨问,“我哥伤得重,师兄帮他一把,有什么不对?”
  倚红几乎要惊讶了,如果剑自鸣受了伤,她这个大夫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于是问:“剑自鸣一路都没有受伤,只是冻伤罢了。你怎么会觉得他伤重?”
  “我哥一直都伤着,而且越来越重。”叶杳雨的话里,已经有责怪他人视而不见的意味了。“他几乎都没有跟我说话,一定很不好受。我难得见他一回的。”
  倚红突然很想知道:叶杳雨为什么要曲放忧送剑自鸣回去,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留下来。叶杳雨不是个傻乎乎的笨女孩儿吗?结果,她还没有问,便听到叶杳雨说:“……从小到大,师兄总是有办法,所以,这次他也一定有办法的。师兄很喜欢我哥。”
  倚红心头猛地一跳。她无心抱怨的话,似乎成了真——只要剑自鸣想,就能让人喜欢上他——那些对他有用的人无一例外地喜欢了他,之前是季悠潋和唐素韵,往后有曲放忧……
作者有话要说:祝看文的姑娘们新春愉快!新年新气象,收红包涨工资,要啥有啥!




☆、第 21 章

  曲放忧随剑自鸣取了马车,然后调侃:“人家唐素韵那么漂亮的姑娘,你就舍得让她当车夫?”
  “曲少侠英俊不凡、声名远播,还不是一样要当车夫?”剑自鸣问。
  曲放忧抬起已经握了马鞭的手,刻意瞅了瞅,干笑两声,说:“我嘛,可舍不得把美色空放在车厢里。你得坐在旁边陪我!”他边说边在马车前方坐下。剑自鸣仍站在车下,说:“我怕冷。”
  曲放忧抓起他的手来,握住,说:“我可以让你不冷。”说着,他继续将内力注入剑自鸣体内,并牵引着它们顺着他的经脉循环。剑自鸣不再推却,坐到了他身边。
  马车缓缓前行。剑自鸣坐在凛冽的北风中,因为曲放忧一直握着他的手,内力不停地在他体内运转,所以不觉得冷。不多久,他听到曲放忧问:“你带了多少钱?”
  “百十两银票。怎么?”
  “这个镇子上的人都太熟,要到下个镇子才好雇车夫。”曲放忧说,“你的人真没跟在后边?”
  “没有——没跟来到还好。”剑自鸣说,“倚红在来的路上闹了不少乱子。”
  剑自鸣想起他们在饭馆里遭了骚扰,倚红发起狠来,一点都不听劝。剑自鸣的那张脸比她的还要惹人,于是也不好硬说她什么,两个人约好,冲着谁来的谁就有权解决。因而,她先后毒死了一整个饭庄的人,药倒了好几家大户,让七八家餐馆未来几个月都不能开张,最离谱的一次迷倒了一整个村子。如果什么人有意追寻,很容易就能跟住他们。
  剑自鸣把这些一一讲给曲放忧听。曲放忧笑得前仰后合,差一点翻下车去。“不愧是唐家的素韵,闻名不如见面啊,我要重新拜师学艺!啊,果然是个女人就比小师妹有趣!”
  剑自鸣忽而想起,曲放忧与叶杳雨曾有一瞬剑拔弩张。他问:“你和小雨经常动手?”
  “啊?”曲放忧揉着肚子答,“那个啊,我立的规矩,谁功夫高听谁的。有意见就动手呗!”曲放忧除了轻功,哪项武艺都在叶杳雨之上。剑自鸣不禁奇怪:“小雨肯听?”“她打不过我呀!”曲放忧说,“而且,师父武功最高,我听师傅的。”
  剑自鸣皱眉想了一会儿,终于想清楚是哪里不对,他问:“叶姨的武功……”“叶飘影是女人!”曲放忧不待他说完就回答道。剑自鸣唯有苦笑——叶杳雨难道不是女人?
  “喂,”曲放忧扯了他一下,说,“小师妹还没想到这茬儿,你可不许提醒她!”
  剑自鸣哭笑不得地点头,问:“我是不是该要点好处?”
  曲放忧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把他拉进怀里亲了一口,然后问:“够不够?”
  剑自鸣莞尔。他想了一会儿,决意讹诈:“我想要一个不冷的冬天。”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你在就好。”
  “唉,谁说我不该离开小师妹的?”
  “曲放忧,你答应我的事情都没有作数。就临时应下,让我高兴一会儿,成不?”
  “你才不是那么好哄的人呢,就不!”
  两个人开始拌嘴,一个不停地放低姿态要对方答应,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肯应,却都没有上心。渐渐地,拌嘴变成了贫嘴。剑自鸣发觉的时候,已然不想结束这稍显亲密的交谈了。
  
  曲放忧和剑自鸣都不急着赶路。因而,到达下一个小镇的时候天已黑透了。
  剑自鸣对塞外不熟,唯一确定的就是不能去住倚红闹过的客栈。
  曲放忧随便找了间客栈投宿。下马车的时候不经意放开了剑自鸣的手。剑自鸣无意识地追着他的温度重新握住了它。曲放忧察觉到,只觉得有趣。他于是往回抽手。剑自鸣握住他的力度加大几分,见他执意回缩,惊觉自己在做什么,立即松开了手。曲放忧怕他恼,马上反手握住他。
  “我现在不冷。”剑自鸣说。曲放忧一愣,以为他已经恼了,听到剑自鸣说“总不能拉着手去叫门”才释然。
  曲放忧拍了好一会儿,客栈的门才拉开一条小缝儿。门内的人只看了他一眼就又把门关上了。曲放忧见状,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他传了一身洗的发白了的粗布棉衣,一看就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于是,他理直气壮地问剑自鸣要银子。
  剑自鸣给他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曲放忧接过后,问:“没有更小一点的?”剑自鸣无奈地摇头。曲放忧叹气,之后把银票从门缝里塞了一半进去。
  眨眼的功夫,银票就被抽入门内。两个人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却一直没有打开。
  剑自鸣瞅了曲放忧一眼,无声地询问:打算怎么办?曲放忧撇撇嘴,无奈地抬起脚来。剑自鸣一副安心看戏的样子。曲放忧只得踹门,不料用得力气大了点儿,两扇门板直接飞起来,撞到对面的墙板上,立时裂开了。
  店内的烛光颇亮。店伙计抱着脑袋缩在桌下。一个老板模样的人眼睛瞪得铜铃一般,满脸通红地指着他们嚷:“打、打劫了!”
  曲放忧和剑自鸣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伙人是铁心要吞他们的钱,不仅如此,怕是还想把他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搜了去。曲放忧的“龙吟”留在了叶杳雨手里,剑自鸣也没有带剑。两个人看着四个持棍的打手,只得再对视一次。接着,剑自鸣退到一旁,曲放忧过去对招。
  但看功夫,即便再多三倍的人,都不是曲放忧的对手。可是,剑自鸣仍觉出了异常。那几根棍子在烛光下锃亮锃亮的,显然是涂了什么东西。以这几个人的功夫,谁都不会觉得被他的棍子敲上一下会怎么样,所以曲放忧看清了来势,抬手就去挡。挥棒打来的人见状,脸上已现喜色。
  眨眼的功夫,剑自鸣已经挡在了曲放忧身前。持棍的人显然不在乎自己一棍子抡到的究竟是谁。身前的人已经换了,他的招式照旧使了下去。
  剑自鸣不慌不慢地抬手。他反手握了匕首,迎上棍子的来势。
  疾速挥来的棍子正砸在刀刃上,刹那间断为二截。
  握着棍子的人看着手里只剩下半截的木棍,一时半会儿尚反应不过来。他们在棍子上浸染了毒药,只要沾了皮,就能把人药倒。几个人借此开店杀人截货,好不得意。后来,见这毒只要隔了层衣服就难发挥作用,便把棍子用油浸了,好让药透过油浸透衣服。却没想到在今日被人撞破门道。
  剑自鸣把泛着油光的半截棍子踩在脚下,开口道:“你们若不是太贪心,非要涂上这层油,我也是看不出什么不对的。”他说话的时候正对着店老板。曲放忧却知道他是说给他听的。剑自鸣的声音非常平静。曲放忧却觉得他生气了。果然,剑自鸣话音方落,就点了下足尖。他脚下的棍子呼啸而出,直直射穿了店老板的胸膛。
  几个伙计见了,慌忙四下逃散。
  剑自鸣立即翻身跃进柜台,打开抽屉,抓了一把铜钱,扬手撒出去。一枚铜板了解一条性命,干净利落。曲放忧看得目瞪口呆。剑自鸣对他说:“把门装回去,咱们上楼睡一晚,明早再走。”
  “哎,”曲放忧自言自语般地说,“我总算知道轻执的难处了……”
  “怎么?”剑自鸣问他。
  “我得赶紧弄把刀来使。”曲放忧答。
  剑自鸣知道他刻意答非所问,只看了他一会儿,说:“小雨原就藏不住事儿,教她用‘龙吟’,并不安全。”
  曲放忧知道,江湖上尚不知道有多少人仍念着龙吟的刀谱。他行走江湖的时候也总是小心翼翼,不到万不得已不肯用到它。可是,叶杳雨少了一条胳膊,武功已经打了折扣,他不能不把最好的教她。至于叶杳雨学成之后的事情……他对剑自鸣解释:“小师妹很适合用刀。不过,她用剑用了这么些年,也算成了套路,难免对用刀有些影响。我教她龙吟,她用出来的却未必是这一套刀法。你别忙着瞎操心。”
  剑自鸣觉得他说得在理。叶杳雨的武功虽不及他们,但胜在心无旁骛。她只要练得好了,招式运用亦如行云流水,眼准、手稳、动作快。假以时日,定能超越他和曲放忧。可是,叶杳雨不够聪明,要她把招式演练纯熟不难,掌握住每一个变化并学以致用就极为不易了。曲放忧却都做得到。曲放忧教叶杳雨练剑的时候怕是不超过十岁。
  剑自鸣想到了另一个人。剑自鸣和剑殇练得是同一套剑法,但是剑殇只有一个徒弟。剑自鸣算是偷师。教剑自鸣用剑的人是季悠潋。那时候,她才十二岁。
  剑自鸣对曲放忧说:“如果我能活着回去,就介绍你见一位美女。她和你一样,很小的时候就能教人武功了。”
  曲放忧问:“美人?比你还漂亮?”
  “是。她比我美。她是最漂亮的。”
  曲放忧满眼都是怀疑。他说:“真有这么漂亮又高强的女人,江湖上不可能没有名头。”言外之意是:江湖上但凡有点声名的美人他都见过,那其中没有人比剑自鸣好看。剑自鸣笑了,说:“你一定听过她的名字。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奉夜教赤门门主,季悠潋。”
  “敛香阁的悠潋姑娘?”曲放忧不由地问。剑自鸣点头。曲放忧握住剑自鸣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又凉透了,就再次把内力输到他的身体中,同时说:“我好几次想见她都扑了空,原来……哈,你身边能人真不少。”
  剑自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曲放忧闭紧了嘴巴。剑自鸣从不对曲放忧隐瞒任何事,可是,曲放忧从来没有想让剑自鸣与自己的朋友有什么瓜葛。
  曲放忧知道剑自鸣想问什么。他不会答,因为巩轻执和萧锦都是他的朋友。剑自鸣知道他不想说,所以不问。
  气氛多少有点僵。曲放忧觉得剑自鸣的手已经温暖了,就放开他,自己到柜台后面找酒。不多久,他就找到了一小坛,封口已启,但堵得很巧妙,所以酒香半点都没有漏出去。曲放忧打开酒坛后,深吸了一口气,舔舔嘴唇,笑开了。
  剑自鸣也闻到了酒香。他踱到曲放忧身边,问:“需不需要我喝一口酒?”
  曲放忧正把酒往他的葫芦里倒,蓦然听到剑自鸣的话,生生打了个激灵,把酒洒出了些。他颇为心疼地放开酒坛,把沾了酒水的手和葫芦都舔了舔,也没有理剑自鸣,继续装酒。
  剑自鸣以为他不高兴了,不料曲放忧装满酒葫芦,转头来问他:“你猜,和你在一起,比墨月冰烛他们强在哪里?”
  剑自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曲放忧把坛子里余下的酒倒进口中,直到喝得一滴也不剩,才继续道:“你不沾酒,不会同我抢酒喝!”
  剑自鸣笑笑,问:“你怎么不说是对我没有兴趣?”
  “怎么会?美人在侧总是美事。你比他们都好看得多。”曲放忧说完,见剑自鸣不信,补充道:“你在床上的功夫确实很烂,所以我就这么看着你的脸就够了。”
  剑自鸣点一下头,表示自己了解了。
  曲放忧觉得他可能不太高兴,就说起之前蒙混过去的问题来讨他开心:“你可千万不要学小锦。他的武功,越用越伤身,不用又不行。后来轻执认准了他,拼命练武,以为他动手小锦就可以省省,多活几年。结果小锦不领情。轻执看了小半个月,终于忍不住找我哭。小锦知道了才消停些。”
  剑自鸣脸上现出少许诧异,他盯着曲放忧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放心,能用到你的时候,我一定不会浪费。”
  “呃……就这么点事儿,你不用说得好像大彻大悟一样吧?”
  剑自鸣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曲放忧想要讨他开心,可是,这一点都不能令他愉快。曲放忧前一刻还为了不给他认识巩轻执和萧锦的机会而答非所问,下一刻就把该瞒不该瞒的事情都和盘托出。随性到这份上,已经不是洒脱不羁了,而是没有所谓的原则和立场,全然随性而为玩世不恭。剑自鸣相信他今天可以这样哄自己开心,明天就能把自己的事情卖给别人换酒钱。他再叹一口气,说:“阴山醉梦楼的酒,略有薄名。你什么时候想去喝,可以报我的名字。”
  曲放忧略一思索,问:“那家酒楼不会也是你的吧?”剑自鸣点头。曲放忧接着问:“我可以带别人去吗?”“当然。”“全喝光了也行?”剑自鸣笑了:“那里存的酒不少,而且,老板娘是个妙人。如果她连这等事都应付不来,我也没必要用她。”
  曲放忧一直盯着他的脸,见到他这次的笑容,猛地凑近了,却一直等他说完话才抓了他的下巴,看似调戏却极为认真地说:“你这样笑起来才好看。我猜,你喜欢女人。”
  剑自鸣僵住了。曲放忧从他深黑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错,接着,他覆上他的唇。剑自鸣反应不及。曲放忧的舌头在他嘴里极不安分地挑逗。略微粗糙的味蕾执拗地舔压搔刮粘膜。不多久,剑自鸣感到后颈部一阵发麻,同时,腰软得使不上力。
  曲放忧立即抱紧了他,见他没有反对,干脆将人打横抱起来,便往外走边说:“我不喜欢在死人堆里睡觉。”说着,便要点剑自鸣的穴。
  剑自鸣的腰仍软着,不只是腰,他发现自己的胳膊和腿都是软的,酸酸地发麻,全然无力自保。曲放忧的手指已经点到。剑自鸣心中一急,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别……”
  曲放忧应声停手,抱紧了他,说:“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冷的。”
  两人已经出了客栈。因为天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有行人。剑自鸣的手脚恢复了一点力气,就说:“放手。”
  曲放忧两只手抱着他,听他这么说,一边叨念:“这么快?你没硬吗?”一边用脸去蹭他的□。
  剑自鸣的脸立即火辣辣地热起来。他略微一挣,就从曲放忧怀里滑出去,理了理衣服,说:“我们赶路。”
  曲放忧见状,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丢给他,说:“喝一口。”
  剑自鸣握着葫芦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多久,泛白的指尖就再次冻得疼了。他看着曲放忧,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却也明白他不会把他怎么样。
  不过是喝一口酒。
  剑自鸣拔开葫芦盖,仰头灌了一口。他的动作很快。曲放忧阻止不及,却仍心疼地大叫:“少喝点儿!”
  剑自鸣清楚:曲放忧心疼的只有酒。这次的酒,入口甘醇,口感醇厚,香气浓郁。剑自鸣喝了,不觉得不适。他把酒葫芦还给曲放忧,自己上了马车。
  曲放忧颠了颠葫芦,大致了解了剑自鸣喝了多少酒,然后跳上马车,赶起马来。
  不多久,马车离开了小镇。曲放忧选了片小树林,栓好马,进入车厢。
  车外月朗星稀。车内的光线极暗。
  剑自鸣软软地靠在车厢壁上,双目紧闭,面颊泛红,呼吸略重。曲放忧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才确定——他睡着了。
  曲放忧抱着剑自鸣,感觉到他的脸颊都是冷的。他以内力让他温暖起来。剑自鸣往他怀里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曲放忧想到了窝在炉子边上睡觉的猫。只不过,能享受暖炉的猫都是家养的,又肥又壮。剑自鸣太瘦了。曲放忧已经发觉,自己每次离开,再见时总能看出他又瘦了。不论他体质如何,就这样不停地瘦下去,便不会长寿。
  “你得多吃点东西。”曲放忧不自觉地说出了口。他的气息直接吐在剑自鸣的耳朵上。剑自鸣在梦中缩了缩脖子,“嗯”了一声。
  曲放忧觉得有趣。他含住剑自鸣的耳垂,轻咬吮舔。
  剑自鸣缩得更厉害了。只是他被曲放忧抱着,再怎么缩都是更深地沉入他的怀抱中。
  至此,曲放忧方觉得有点不对头。剑自鸣即便是睡熟了,也不会这样没防备。他探了探他的内力,果然空空如也。于是,曲放忧明白了:剑自鸣着实太累,少了内力的支撑,竟然连保持清醒都做不到,所以这一睡就很难醒来。
  “何苦这么累呢?”曲放忧叹了一声。他蛮喜欢剑自鸣的睡脸。尽管少了那双鲜明生动的眼睛,整张脸失了生气,美色大打折扣,却依然令人赏心悦目。而且,睡着了的剑自鸣总给他一种柔弱的感觉,仿佛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曲放忧清楚:剑自鸣若失了武功,当真是吹一阵风就能倒的。
  “你呀,干吗这么信我,呃?”曲放忧自言自语的时候,心下已有了计较。他翻遍剑自鸣的衣服和行李,把银票都收到自己怀里,之后,抱起人来,弃了马车,策马疾驰。
  曲放忧此番下山,本就无意惹是生非。但是,他“半分天地”的名声颇响,总有人慕名前来讨打,此外,黯阁的手段也不是好躲的。因而,他只选了那些平日里见不到多少江湖客的路径,奔了最近最好的客栈投宿。
作者有话要说:按道理讲,第二部分马上就该要结束了,但是,曲放忧一出场,我就开始不停地跑题……咳咳,比预定的多写了不少情节,字数么……汗……大过年的,超字数是好事啊……




☆、第 22 章

  剑自鸣醒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还活着。他记得现下正是冬季,可是,他没有感觉到冷。不仅如此,他仍然很悃,却周身舒泰。剑自鸣不禁想:死了便是这样,倒也不坏。下一刻,他感觉到充斥四肢百骸的暖流,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曲放忧。
  剑自鸣记得自己与曲放忧曾有约定:他喝一口酒,化去内力陪他一个晚上,他就保护他到内力恢复。剑自鸣仍记得,自己尚欠曲放忧一个晚上,一个不喝酒也不用药,任他为所欲为的晚上。
  剑自鸣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他运功,发现内力已然充沛,不得不相信自己已经睡了足足两天。
  曲放忧的内力正在他体内运转,因此,剑自鸣一动内力,曲放忧即刻知晓。
  “醒了?”曲放忧问他,同时紧了紧怀抱。剑自鸣这才发现,自己和曲放忧都只穿着中衣。曲放忧抱着他的腰,他的背贴着曲放忧的胸膛,曲放忧温暖的内力就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涌来。
  剑自鸣翻身坐起来,离开曲放忧的怀抱,问他:“你耗了几成内力?”
  曲放忧仍侧躺着。他颇为玩味地笑了,同时勾了勾手指,大有一副“你不靠过来听我就不说的”样子。剑自鸣皱眉,不太情愿地凑过去。曲放忧待他靠的足够进了,出其不意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剑自鸣一震,捂着耳朵猛缩回去。曲放忧笑得活像偷了腥的猫,说:“一成不到。”
  剑自鸣显然不能相信这个答案,他坐直身子,加重语气问:“两天?”
  “从没有放开你超出一炷香的功夫。”曲放忧替他补充。
  剑自鸣只得相信,问:“你怎么做到的?”
  “边用边补,边耗边练。”曲放忧答,“亏得帮你取暖不需要全力以赴。”
  剑自鸣略一思索,得出结论:“放忧,你变强了。”
  “还是赢不了你。”曲放忧说,“你杀起人来也比我利索得多。”说罢,他起身下床,又道:“两天没吃饭,饿了吧?我叫小二给你熬点粥。”
  看着曲放忧两步迈到门口,剑自鸣方发觉这个房间里燃了八个暖炉,难怪自己穿得这样少,离开了他也不觉得冷。可是,外边的温度想必是极低的。于是,剑自鸣连忙叫住他:“放忧,外面冷,穿好衣服再出去。”
  曲放忧一愣,继而笑了。他走回床边,在剑自鸣嘴唇上啄了一口。剑自鸣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曲放忧觉得有趣,又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说:“你还得睡个十几天才能有精神,吃点东西再睡,睡够了才好多吃一点。”
  剑自鸣已觉得四肢酸胀,头脑发木,只觉得自己睡多了。听曲放忧这么一说,似乎自己的任务就是吃睡,他想也不想就反驳:“我睡得够了,我们吃过东西就走,我早点回阴山,你也好早点回去陪小雨。”
  “你出来的时候不是没打谱活着回去吗?肯定把后事都解决干净了。那么急着回去,干什么?”
  “干什么?”剑自鸣喃喃地念了一遍,似乎被点醒了。他问:“你不是急于送我回去吗?”
  “花你一个人的钱,我们两个人享乐,有什么不好?”曲放忧说,“小师妹那功夫,只要不犯傻,谁伤得了她?唐素韵那丫头也不是多么歹毒的人,有她照应着,小师妹只会更好。我腾出手来陪陪你,你花钱让我玩得开心,多好!”
  剑自鸣起初还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听到最后只能装作没有听到。
  曲放忧回来的时候端了盆热水,肩上搭着毛巾。他极为娴熟地把盆子放好,浸湿毛巾,然后把毛巾提起来,攥得半干。接着,他用这毛巾给剑自鸣擦脸。
  剑自鸣见他动作熟练,已知他不知道为多少人做了多少次,便由着他做。
  曲放忧替他擦完脸,便拿起梳子来为他梳头。
  剑自鸣多少有点不自在,说:“不用……”
  “你现在这样子,我可舍不得给别人看。”曲放忧说。剑自鸣皱眉,说:“便是看了,也不会怎样。”
  “哦?”曲放忧颇玩味地停了动作,没有拿梳子的那只手放开剑自鸣的头发,顺着他的脖子摸到他的锁骨上,打了个转儿,接着向胸口探。整个动作都没有沾到剑自鸣的衣服。剑自鸣至此才发觉:自己虽然穿了中衣,却衣襟大开,整个胸膛都露在外面。
  剑自鸣穿衣不很讲究,却是一丝不苟的。即便抱病在床,他也会系好每一个衣扣。因而,他一觉察到自己的样子便整起衣服来。曲放忧三下五除二打理好他的头发,便帮他一层层地穿衣服。
  小二送饭进来的时候,剑自鸣已整装完毕。小二放下饭菜,抬头说了句:“客官……”下面的话因看清了剑自鸣的相貌,哽在了喉咙里,半天都吐不出来。
  曲放忧看得开心,便不点醒小二,只问剑自鸣:“咱们去九盘龙山的路上,没少投宿,怎么不见那些店里的伙计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随着我走,住的都是我的店。他们早就见过我,知道我是老板,只能加倍讨巧,怎会出丑?”剑自鸣答。
  店小二听他这么说,一张脸已经红得透亮,却还没想起来自己可以走。
  曲放忧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说:“这么说我很亏哎,看你的脸看习惯了,以后欣赏别的美人岂不是要打折扣?”
  剑自鸣知道他无理取闹,回了一句:“多些曲少侠夸奖。”
  “唉!”曲放忧皱着眉毛摇头说,“你就不能有趣点?”
  “有趣?”剑自鸣略一思索,盯着小二说,“琴棋书画皆是雅趣,曲少侠喜欢哪个?”
  “喂,你就不能看着我问?”
  “他的反应比较有趣,我当然要看他。”剑自鸣说罢,抿唇一笑。店小二神色大震,扭头跑了,竟连关门都忘记了。曲放忧关上房门,叹道:“确实有趣,我甘拜下风。”
  “再有趣,比不得你游戏人间的风范。”剑自鸣说。
  曲放忧点一下头,说:“快吃吧,不然就冷了。”
  剑自鸣看着眼前的一碗粥、一荤一素两盘小菜,一个馒头,问曲放忧:“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吃过了没有?”
  “戊时。我得帮你运功调理,肯定不能饿肚子。”曲放忧说。
  剑自鸣一笑,低头吃饭。
  曲放忧不声不响地坐到他身后,开始解他的衣服。
  剑自鸣颇为配合,吃饭的动作却没有停。
  一顿饭吃完,衣服也脱得差不多了。曲放忧把空了的碗筷放到门外,然后别上门,脱下厚实的褂子。
  剑自鸣笑着问:“干吗锁门?现在离天黑还早。”
  “我怕这整个客栈的人都借故进来偷看你。”曲放忧说,“认识你我亏大了。”
  “怎么?此处有你的红颜知己?”
  “我刚才出去的时候看到‘太平刀’孟浙,他老婆司徒芸也在的话,若是见了你我……不出半个月,你准能登上江湖美人榜榜首。”
  司徒芸是司徒家的人。司徒家是以经营各种情报为生的。司徒家当家的司徒老爷子最疼爱孙女司徒慕烟,司徒慕烟与叶杳雨交情极好,因而,司徒家的人都会卖曲放忧几分情面。剑自鸣于是说:“那我得让悠潋多出去露露脸,‘第一美人’的名头还是女子得了的好。”
  “我说,你能不能惊讶一点?”
  “你希望我说,你约好让司徒家的人见我,只为把沈樱拉下‘江湖第一美人’的位子,很好?”
  “呃……”曲放忧哑了一阵子,小声念叨:“真的就是偶然碰上了。”
  “不是偶然,”剑自鸣说,“半月前我托司徒老爷子打探你和小雨的消息。现在期限未过,司徒家出动了接近一半的人手。”
  “啊?”
  “既然碰上了,我也想要见一见司徒家的人。谢豫想好了对付沈天成的法子,如果司徒家肯配合,效果必然更好。”
  剑自鸣话音方落,门外边传来一阵大笑。
  江湖人,笑起来没有江湖味道的,不多。‘太平刀’孟浙算是一个。孟浙是天剑盟孟老头儿的堂弟,幼时机缘巧合见了某位高人练刀,被指点了几句,从而弃剑习刀,数月便有小成,却被天剑盟逐了出去。后结识司徒家三当家司徒芸,几番巧合结之下为夫妇,竟也成了一段江湖佳话。
  相传孟浙的刀,轻易不见其出鞘,而一旦其出鞘,必为铲尽不平之事,固有“太平刀”的美誉。
  剑自鸣随便拣了件褂子披上,就让曲放忧开门。
  门外站着两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男子高大稳重,女子清淡灵秀。
  剑自鸣泰然一笑,说:“久仰。”
  司徒芸几步走进屋,瞥了眼曲放忧,对剑自鸣说:“自鸣公子果然不简单,自己寻到了人。”
  孟浙跟着她进了门,见曲放忧随手把门带上了,便在离司徒芸两步的地方站定,两眼盯着曲放忧。曲放忧在黯阁做事必然瞒不过司徒家,孟浙防着他也是情有可原。剑自鸣并不计较,对司徒芸说:“我还有事要求司徒家,若是司徒老爷子同意帮忙,我可再追加白银千两,作为酬劳。”
  “三千两银子?好阔绰的出手。我好奇你从哪里得来这么一大笔钱,又怎么舍得这样花。”司徒芸说。作为司徒家的人,她也把打探情报养成了习惯。
  剑自鸣没有回答她,只说:“谢豫得知《浅青》里有沈家的剑诀。希望司徒家查得能否定这一事的讯息时,暂且按住不表。”
  “我若查得此事属实,一定大肆宣扬。这件事能不能帮,还得问过家主。”司徒芸答,“难得见到自鸣公子这般标致的人物,我会把有关你的信息的价码翻上一倍。”
  “多谢!”
  “告辞了!”司徒芸说罢,拉了孟浙一把,就要离开。不料孟浙对曲放忧开口:“我想讨教一下‘半分天地’的妙招。”
  司徒芸一愣,继而想起:两个月前,有人出价三百两,买曲放忧的深浅。而孟浙此时出手,大多是因为看不惯曲放忧盛名之下的做派。
  曲放忧尚未有反应,便听剑自鸣说:“他还要运功替我疗伤,请孟前辈高抬贵手。”
  “放心,切磋武艺,点到为止。”孟浙说。
  剑自鸣想到了孟家的天剑盟。当家的孟老头儿有两个孩子。大点的孟归云已经娶了沈樱为妻,却仍安分不下来,隔三差五就嚷着要找曲放忧比试。小的沈樱,是江湖上数得出来的美人儿,偏偏看中了曲放忧,动不动就要孟归云找人家比武,自己好跟着去见情郎。孟浙已经被逐出家门,理应不再理会这些事,可是……如果孟浙执意偏心天剑盟,司徒芸不可能不知道……
  曲放忧没有多想,只两手一摊,道:“我的刀送了小师妹,没有顺手的兵器。”
  孟浙立即解下佩刀,扔了过去。
  曲放忧单手握住刀鞘,没有碰刀柄,说:“你想要与我比试是假,看我的招式来历是真。”
  孟浙点头,说:“我只想看一招——四时花开。”
  曲放忧心中一惊。这是他颇为得意的一招,一共四势,每一势皆是从前一势的破绽处杀出,犹如四季花谢花开,首尾相接,永不落空。这一招,他与人比试时极少用到,即便用,也是自己改了的,同样的四刀,每一刀都从前一刀的破绽处递出来,却少了杀气,行完四势便落了空,不想仍被人认了出来。
  “当年,我只学到这一招,却只能使三势。各人天赋不同,能力有限,怨不得人。”孟浙说。
  至此,司徒芸脸上才显出了然的神色。她问曲放忧:“刀剑客是你什么人?”
  剑自鸣这才明白,曲放忧行走江湖这么些年,玩世不恭、随性而为,竟然没有人知道他的师承来历。或许有人知晓,却不会把它传出去。
  曲放忧按住刀柄,笑着对孟浙说:“师傅只是武痴。他觉得你练剑可惜了,才提点两句。谁料得到之后会发生那些事?”他虽笑着,眼底已经没有随意洒脱,而是冷冽的杀意。
  司徒芸退了三步,说:“我以司徒家三当家的名誉担保,绝不会将此事散播出去!”她的直觉告诉她:如若打起来,孟浙决不会赢。输,便是死。于是,她以自己的声誉担保,换自己和孟浙的命。
  转瞬间,曲放忧放开了刀柄,将刀抛还孟浙,同时说:“什么吗,你还念着师傅的恩情,别这么开玩笑啊。我经常一不小心就玩过火呐。”他笑得极为明朗,仿佛之前的杀意根本不曾存在。
  “放忧,宁得罪司徒家的当家,不可得罪芸姨。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存心给我找麻烦?”剑自鸣问。
  曲放忧撇撇嘴,说:“我惹的麻烦,怎么成了你的?”
  “谁叫我喜欢你呢?”剑自鸣这么说的时候,眼神是冷的。司徒芸和孟浙都知道,他并不是告白,只是还需要曲放忧,所以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我要保这个人。
  这不过又是一个新的生意。
  司徒芸说:“以后,但凡奉夜教从我这里买信息,都会提价一成。”
  剑自鸣不假思索地应了:“好!”
  司徒芸点头,告辞。
  曲放忧在剑自鸣身旁坐下,说:“连价都不还,你还真看得起我。”
  “司徒芸是个生意人。她永远不可能执掌司徒家,但是司徒家的运营离不了她。”剑自鸣说。司徒家作为江湖上最大的情报中心,它的大当家必然要对信息的动向有敏锐的把握。只有先将有价值的信息掌握在手,才能够以之盈利。司徒芸的才能只体现在情报买卖方面,因而,她只能为司徒家牟利,却不能把握住整个家族的动向。
  曲放忧点点头,看似不经意地应和了一句:“司徒家的下任当家该是司徒慕烟。”
  剑自鸣一怔,继而释然。曲放忧的意思是:司徒慕烟与叶杳雨交好,剑自鸣是叶杳雨的亲哥哥,他们兄妹感情不坏,所以,司徒芸未必真能背着当家的给奉夜教太多难堪。剑自鸣自己却知道:只要他死了,他答应的事,季悠潋乐意应下的便照旧,不愿意的自然不必理会。他抓住曲放忧的手,慢慢地偎进他的胸膛,说:“我想送把刀给你。”
  曲放忧任他靠在自己身上,说:“我想要‘开山刀’曹一彬的那一把。”曹一彬的刀,平平无奇。曹一彬凭着一把刀闯出名号,靠得是他自创的刀法。可是,向一位被人尊敬的武林前辈要他趁手的兵器,无异于自掘坟墓。曲放忧如此说,大概只是要给剑自鸣一点难堪。剑自鸣立即应了。
  曲放忧好一会儿才相信剑自鸣已然答应,同时发觉:剑自鸣靠着他睡着了。
  “真是的,你怎么能这么放心我啊?”曲放忧一边说,一边打散了剑自鸣的头发,帮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陪着他躺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曲放忧一出场我就亢奋,一亢奋就跑题,一跑题就多写出好多字来……汗……




☆、第 23 章

  冬日的正午也可以风和日丽。
  曲放忧捏捏剑自鸣的鼻子,边揉他的耳垂边叫:“起来吧,再睡下去我就不客气了。”
  剑自鸣不自在地睁开眼睛,懵懵懂懂地应了声:“请便。”
  曲放忧立即压到他身上,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他咬得很轻,剑自鸣只觉得痒。他轻轻抱住曲放忧的脑袋,眯着眼睛叹了一声:“悃……”
  曲放忧爬起来,盯着剑自鸣半睁半闭的眼睛,说:“先起来,起来活动活动,吃点东西再睡。”
  剑自鸣皱了眉,他用力揉搓眉头,小声说:“我得去问一问巩老爷子。我从来没有睡这么久,也从来没有这样悃过……”
  “你怀疑我给你下了什么药?”曲放忧问。剑自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自己坐起来。曲放忧觉得奇怪,叫了他一声:“喂……”
  剑自鸣蓦地抬起头来瞪着他。曲放忧忽而觉得心虚。不多久,剑自鸣叹了一口气,问:“你真的想要曹一彬的刀?”
  曲放忧点点头。
  剑自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他接着问:“我答应你了?”
  “啊?哦。”
  “放忧,你同曹一彬可有交情?”
  “没啊。”
  剑自鸣已觉得脑子里嗡嗡乱响。他无力地抱怨了一句:“你那‘半分天地’的名头是怎么得来的?”不料马上就听到了曲放忧的回答:“曹一彬那个糟老头子那么一叫,知道的人都跟着喊了呗!”
  剑自鸣自己揉了揉额角,决定好好地筹划这件事。他问曲放忧:“这是哪里?”
  曲放忧笑了:“管那么多干啥?穿好衣服,咱们趁着暖和,出去活动活动。”说着便开始给剑自鸣穿衣服。也许是一路上穿穿脱脱的次数太多,曲放忧的动作快得很。剑自鸣不得不承认,即便自己全力以赴,怕也不能比他做得更快。
  不多久,曲放忧便拉着穿戴整齐的剑自鸣出了客栈。
  两个人运足了轻功,几个起落便到了小镇南边的一片树林中。
  地上落叶积得颇厚,显然是少有人至。温和的日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照下来,带了几分明朗的暖意。
  剑自鸣问曲放忧:“来这里,做什么?”
  “活动活动,出出汗才能睡得香。”曲放忧说罢,见剑自鸣不信,又说:“你我很久没有比试了,这次不用内力,单以招式定胜负,好不好?”
  剑自鸣看了看周围,说:“这么冷的天,不用内力还想出汗——出冷汗对身体不好。你我还是用三成力吧。”说着,他窜上一颗老树,以掌代刀,削下一段树枝。
  剑自鸣的动作迅捷优美。曲放忧仰着脖子追着他看,全然忘记了自己也该寻一段树枝。剑自鸣低头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树枝抛了下去。曲放忧接住之后才想到:剑自鸣能运功的时间有限,这些琐事原本该由他来做。这时,剑自鸣已经握着另一段树枝稳稳落地了。
  “放忧,回神!”剑自鸣说完,出招。树枝为剑气所绕,疾而无声。曲放忧抬手格挡,不料,剑自鸣看似全力而为,却只虚晃一下便俯身,瞬间便从曲放忧抬起的手臂下钻到他身前了。曲放忧想到可以踹开他的时候,已不及发力。剑自鸣冰凉的手指点在他的脖子上。
  “一招。”
  曲放忧被冻得打了个激灵,立即想到的只有:他的手怎么又冻透了?思考的同时,眼睛和手都追着剑自鸣的指尖,全力而为,终于将之握住了。
  剑自鸣一惊。他适才若是用上内力,不难取到曲放忧的性命。他只是提醒曲放忧专心一点,不料曲放忧非但没有专心于比试,反而抓住他的手。
  曲放忧的动作完全不成章法,力气倒是用了不少,动作又快。剑自鸣一时脚下不稳。曲放忧揽住他的腰压过去。两人一并倒在地上。
  落叶和枯枝发出细琐的声音,断裂的同时弹起细微的灰尘。
  曲放忧的手撑在剑自鸣两旁。他支起身子,看他。
  剑自鸣漂亮的脸上风淡云轻,漆黑的眼眸中,有他,也有他身后的蔚蓝晴空。
  曲放忧俯下去,嘴唇贴上剑自鸣的,亲吻。
  剑自鸣眨眨眼睛,一侧的睫毛可以扫到曲放忧的脸颊。他张开口,方便曲放忧的舌头伸入。不多久,曲放忧就托起他的后脑,将他压向自己,使得二人的口腔进一步密合。
  唇、齿、牙龈、上颚以及舌根都被执拗地舔过,舌头不自觉地纠缠在一起。津液分泌得越来越多,剑自鸣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任之寻了唇齿厮磨的空隙流淌出去。
  曲放忧的手指从他的耳后摸索到颈前,解开衣领上的纽扣。接着,他放开剑自鸣的口唇,开始吸吮他的脖子。
  “你……要换一种方式发汗吗?”剑自鸣问。他的声音有点虚软。曲放忧没有听出来,他停住动作,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尴尬地笑笑,说:“你这么漂亮,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
  剑自鸣脸上只有困惑。曲放忧无奈,顶了顶膝盖。他的右腿跪进剑自鸣的腿间,膝盖顶住的部位依然柔软。剑自鸣一怔,却没有起身,只是皱了眉,说:“不妨碍你继续,不是吗?”
  曲放忧俯□,亲了亲他的脸,见他没有躲,只好苦笑一下:“是我心急了。你该再睡几天的。”剑自鸣眼中浮现疑惑。曲放忧解释:“温饱思□。你虽然不冷了,但是既没有吃饱,又没有睡饱,自然没有这份心思。”
  剑自鸣盯着曲放忧,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闭了一下眼睛,左掌撑在地上接了一下力,转瞬便离开曲放忧身下。他动的很快,掠起的风刮动了落叶,几片残碎的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剑自鸣稳稳地站定,拍了拍背上的浮尘。
  曲放忧慢慢站起来,歪着头看他。
  “走吧。”剑自鸣对他说。
  曲放忧上前一步,揽住剑自鸣的肩膀,见他没有反对,又把下巴压了上去,说:“别用内力了。我抱你回去。”
  “我……”
  “闭上眼睛睡觉。”曲放忧果断地打断剑自鸣的话。他的声音极为温和,轻柔得像恋人间的耳语。他说:“呐,如果你不喜欢我抱,就多吃一点,胖一些,或许我嫌你沉,就不抱了。”
  “放忧,我觉得我吃过东西再睡比较好。我饿了。”
  曲放忧提着心听到最后一句,心下蓦地一软。他笑着叹了一句:“听你提点要求,真不容易”,而后将怀抱紧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日,剑自鸣过得格外昏沉,似乎他需要做的只有吃和睡。只不过,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得到曲放忧在帮他活动肢体。剑自鸣已然习惯了他覆有薄茧的手指,轻重适宜的力度,以及温暖浑厚的内力。偶尔,他会梦到没有曲放忧在的冬日。
  小小的剑自鸣拉着小小的季悠潋去见年轻漂亮的叶飘影。季悠潋嘟着嘴巴说:“她好漂亮,自鸣哥哥喜欢她,不喜欢我。”剑自鸣握住她的一双小手,对她说:“除了叶姨,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才不是,你骗人!”季悠潋的小脸蛋慢慢模糊,渐渐变成了倚红挑剔的脸——“你只在乎你自己!”
  剑自鸣睁开眼睛。曲放忧不在。
  宽敞的客房里燃着六个暖炉,很暖和。窗边的花瓶中插着新折的白梅。
  剑自鸣伸个懒腰,爬起来,逐层穿好衣服。然后,他走到窗前,将窗推开。
  正值日出,漫天的云被朝阳映成了金色,青色的砖石与青黑色的瓦片也被阳光镀上一层金黄。
  曹一彬的开山刀,刀刃就是金色的。他所建的快刀门的旗帜,也是金色的。
  风卷着冷意扑面而来,一同带来的还有清新的空气。
  剑自鸣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
  曲放忧恰好回来,见他起来了,便说:“咱们到了曹老头儿的地盘了。”
  剑自鸣问他:“你想要夜闯快刀门?不然,以你的名头,递贴求见的话,少说要等上半个月。”
  “我又不急!”曲放忧说着,拉住剑自鸣的手,说:“他这里好玩的东西多得很,你也睡得差不多了,正好一起玩玩看。呐,先吃饭,好不好?”
  剑自鸣点点头。曲放忧没有再把饭菜叫进客房里,而是拉了剑自鸣出去吃。
  清晨,街上的行人大多是忙于生计,行色匆匆。即便如此,剑自鸣走在街上,依然惹得路人频频回首。曲放忧皱了眉头,问:“你不是也追杀过人吗?就这样……”
  剑自鸣知道他要问什么。自己的外貌过于抢眼,并不适合追踪暗杀。他对他说:“我带斗笠。”
  曲放忧一想,戴斗笠其实很是显眼,但确实好过现在——已经有人为了看剑自鸣而停步了。他不满道:“你说这些人怎么不看我啊?”
  “不好吗?”剑自鸣反问,“认识我的人总比认识你的少。且,冲着你来的,能有几件事好事?”
  曲放忧垮了脸:“你不觉得看我的人其实也不少嘛?”见剑自鸣不解,曲放忧紧了紧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即便是一男一女,能握着手走路都难免引人注目,何况他们是两个男人。
  剑自鸣轻轻抽了一下胳膊,见曲放忧不放手,也就没有再动。罢了,看就看吧。他自来不在乎流言蜚语,而曲放忧,本就是以陪伴各色美人为乐的。只不过,剑自鸣不知道曲放忧如此做,是没有想到可能将两人的身份关系曝光,还是本意如此。无论如何,与奉夜教交往过密仍盛名不减的,似乎只有当年的叶飘影。
  剑自鸣忽而想到,自己也好,曲放忧也罢,包括季悠潋、叶杳雨,甚至算上沈天成、孟归云这些同代的年轻人,似乎没有谁及得上二十年前,“千岳飘影”叶飘影、“龙吟”曲径杨以及刀剑客的名头。不仅如此,连现在快刀门掌门,任谁叫他都要带上敬称的曹一彬,当年也被这几位的风头压得几近无名。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房顶上传来打斗的声音。
  房顶上有两个人,一个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色衣服,蒙了脸,空着双手,东躲西藏地逃。他身后,一位颇健壮的锦衣男子挥着鞭子追上来。前面的人一边逃,一边回头看,似乎真的怕被鞭子打到。实际上,如果他不是不住地回头,身后的人早已被他甩下了。
  这两人在房顶上,一个追、一个逃,转眼就到了曲放忧和剑自鸣所在的巷子。逃的那个见了他们,竟然从房顶上跳到曲放忧身前,叫一声“帮忙!”就躲到剑自鸣身后了。长鞭紧随其后。曲放忧掏出一枚铜板,弹出去,正砸在鞭子上。可惜力道不足,鞭子的去势只缓了半分。曲放忧无奈,此时找东西应对已然不及,他只得伸手去抓鞭子。
  不料剑自鸣握住了他伸出的手,带着他向后跃出半丈。不仅躲过了鞭子的攻势,还把藏在身后的人让了出去。
  灰衣人见状,冲着曲放忧大叫:“喂,不带这样的!”
  鞭子的攻势已尽,被他的主人暂时收住。锦衣人也到了巷子里,大刺刺地站在巷子的另一端,叫:“赵钱儿,哪里躲!”
  赵钱儿素有“神偷”的名号。他见对方已经认出自己,也不逃了,揭开蒙面,嘿嘿一笑,说:“我说,追得上我,东西归你。你追不上我,东西自然是我的。”
  男人一脸的懊恼,显然曾经同意了赵钱儿的提议,且那个时候,他上没有认出这个人姓啥名谁。他紧紧地握着鞭子,一双大眼狠狠地盯着赵钱儿。
  赵钱儿曾被称为江湖三快。第一是眼快,只一眼就能把东西瞧准了,要取个八百两的黄玉,绝对不会动一千两的琥珀。第二是手快,犹如隔空取物,常常是失主追着他跑了大半天,才发现自己不光丢了玉佩,连荷包、发簪、扳指都一并被他摸了去,却不知他是何时下的手。第三是脚快,一旦得手,脚底抹油,任你脱了裤子都追不上。可惜,除此之外,赵钱儿的拳脚功夫之差,惨不忍睹。
  锦衣男人一步步逼近,赵钱儿一步步后退。眼看着就要退到曲放忧身上去了。剑自鸣看了曲放忧一眼。曲放忧叹气,扬声道:“都说‘翻江龙’李坤豪爽洒脱,什么东西要追得这么紧啊?”
  锦衣男人被人喝出名号,脚下略停,瞪了曲放忧一眼,问:“你是谁?”
  “呃……”曲放忧瞥一眼剑自鸣,说:“过路的。”
  “好你个曲放忧!美人当前,你好意思见死不救啊!”赵钱儿直接嚷了出来。
  曲放忧放开握住剑自鸣的手,两手摊开,举高,道:“你见过没带刀的曲放忧?”
  “操,你空着手也比我能打啊!”赵钱儿说着,就要往他身后溜。
  曲放忧抬手抓住他的领子,错身挡在他与李坤之间,道:“先说清楚,你偷了什么东西。”
  赵钱儿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琢磨着曲放忧不会干休,只得说:“不过是张画。”
  李坤听他说出来,竟然开始全神戒备。
  曲放忧一笑,问:“你会赏画?再说,能劳动李舵主亲自来追的一张画,莫不是他新纳的小妾的春宫图?”李坤凭着一根铁鞭,当上了三江会的舵主。江湖传言只说他豪迈,没提他喜欢吟诗赏画。赵钱儿一听,就觉得自己瞒不住,说:“这可是《浅青》。”
  “浅青?”曲放忧只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一时间竟也想不起来。剑自鸣却已经明了:想必是谢豫已经把消息放了出去。
  没有多少江湖人在乎一张画的归属,但是,不会有人不关心传说中的武功的动向。尤其是曾经辉煌之后没落了的沈家。柳驿尘为沈樱盗取《浅青》,通缉令一张张发下来之后,沈天成的名头渐渐响亮起来。这件事,用《浅青》中有沈家的简谱解释,极其恰当。
  这不是,身为堂堂三江会的舵主,李坤竟然独自追着赵钱儿讨画。显然是对此深信不疑。
  “看来,我们得去买把刀了。”剑自鸣说。
  李坤终于沉不住气,喝道:“东西就在这里,自来便是技高者得。这位公子不妨报一下名号。”
  “在下无名无号,不会是李舵主的对手。这就将画双手奉上。”剑自鸣说着,将手伸进赵钱儿怀里。他做得过于坦然,极其出人意料,且迅速异常,以至于他将画握在手里的时候,曲放忧和赵钱儿都还没有做出反应。
  剑自鸣将画抛给李坤。李坤全神戒备,极其谨慎地接了,仍难以置信。
  曲放忧已经知道剑自鸣的打算。这里是快刀门的地盘。曹一彬的名头比李坤响亮了不知多少倍。他们这样敞亮地将画交出去,要么快刀门里的人都对剑谱不感兴趣,要么李坤直接将画转交旁人,不然,李坤很难走出快刀门的地盘。他于是对剑自鸣叫:“我朋友的东西,你说扔就扔了?!”
  “怎么?”剑自鸣问,“神偷不会用兵器,你只用刀,要剑谱有什么用?”
  “怎么说也能卖几两银子吧?”曲放忧说。
  赵钱儿立即鄙视道:“几两?几百两都卖得!”
  剑自鸣点头,说:“钱我赔你们,可以了吧?”
  曲放忧马上点头同意。赵钱儿极度不适应,问他:“你什么时候对美人儿这么苛刻了?”“我……”曲放忧张嘴辩驳,却发现无话可说。这事儿若是搁在别人身上,他甚至会劝赵钱儿破财消灾。可是,这么做的人是剑自鸣。他长得好看,武功又棒,有钱,而且不需要哄。“那个……”曲放忧重新开口,“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赔钱就不必了,请我们吃顿好的吧。”
  剑自鸣笑着叹了一口气,应下来,然后问李坤:“李舵主要不要一起?”
  李坤早在他们将《浅青》的价值定在几两或者几百两银子的时候就黑了脸,不欲同他们搅在一起,勉强算是客气地拒绝了。
  赵钱儿直盯着李坤走远了,才将曲放忧扯到一边问:“好了,现在总能说说这个美人儿是谁了吧?”
  曲放忧叹气:“不是我不想说,怕说出来吓死你!”
  “切,总不会是哪家皇帝的小心肝儿吧?”赵钱儿显然是不信。
  剑自鸣将两个人的话听在耳中,只觉得亲切。当下也不见外,直接说:“在下剑自鸣。”
  赵钱儿一愣,呆呆地问:“魔教教主?”
  剑自鸣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我雇曲少侠保护我的安全。”
  “……难怪,前阵子见了秦杰,他说他刚从南边回来,苏绣还抱怨你没去找她。原来是遇着了更漂亮的。”赵钱儿自言自语般地说,显然是熟悉曲放忧的为人。“呐,原先我们还担心你是不是真去趟了九盘龙山的浑水,呵呵……”
  曲放忧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赵钱儿继续说:“那次真是死人死得太多了,天剑盟的人光是运尸体就忙活了大半个月。”说到这里,他瞄了一眼剑自鸣,继续道:“沈天成说他也去了。正见魔教教主大发神威,谷里的人七成都是死在他的手上。”
  曲放忧听到这里,忍不住大笑起来。“七成?沈天成也不怕把天吹破了。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不成?”
  赵钱儿说:“可不是。他说他是得高人相救。救他的人,会用‘龙吟’。”
  曲放忧与剑自鸣对视一眼。
  剑自鸣开口:“我确实去了。可惜没遇到什么高人,只撞见沈天成要杀柳驿尘灭口。”
  这时候,剑自鸣、曲放忧和赵钱儿正施施然走在路上,说话的声音也与一般人交谈无异,显然是不在乎被什么人偷听了去。
  曲放忧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柳驿尘在你那儿?”
  “不。”剑自鸣说,“我只是为了自家妹妹救他一条命。至于他怎么养伤,如何躲避官府的追捕,靠什么过活,以及要不要娶小雨,与我何干?”
  “呃……”曲放忧拿不准他说的是不是实话。赵钱儿那边已经按捺不住,问:“这么说,咱还能找‘情剑’问问《浅青》里的剑谱是怎么回事儿了?”
  剑自鸣瞥了他一眼,说:“柳驿尘对沈樱,仁至义尽。不过,他现在怎么说,怕是都没有人信。”
  赵钱儿略一思量,便没了话。
  柳驿尘是什么人?他的剑招,极温柔也极流畅,却带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萦绕不休,让人看了只觉得压抑疼痛。剑如其人。柳驿尘‘情剑’的名头不是凭空得来的。侠者以武犯禁乃江湖大忌。他却甘愿潜入皇宫大内,为沈樱偷一张画。事后,无论是被举国通缉,还是沈樱穿了大红的喜袍进了天剑盟,他都没有站出来说半个不字。即便现在天剑盟使计杀他,也没人敢说柳驿尘能就此放下沈樱这个人。于是,柳驿尘说《浅青》与沈家没有关系,不会有人信。
  再者,沈家对柳驿尘的态度,见者无不心寒。所以,若柳驿尘咬定了他是为沈樱盗取《浅青》,也会有人觉得那是积攒多年的怨愤报复,不去相信。
  于是,这时候,柳驿尘还是不要出现得好。
作者有话要说:元宵节快乐~!!




☆、第 24 章

  剑自鸣在迎来客栈门前站定,问:“这里的菜色不错,两位是否乐意赏光?”
  店小二才推开大门,还没来得及将门固定住,就迎来了第一笔生意,按理说该高兴得很,结果他先是看见了剑自鸣,后看到了曲放忧,一张脸上堆了迎合的笑容,眼底却是满满的控诉。
  曲放忧抬脚进了店门。他压根就没有多想,只觉得小二没有剑自鸣的脸迷住,这家客栈十之八九是剑自鸣的。
  赵钱儿在人后做的事儿多了,见了小二的脸色,立即想溜,但想到剑自鸣和曲放忧刚刚为自己解围,自己不给他们提个醒实在不厚道,便跟了上去。
  三个人被引入了二楼的雅间。雅间不大,正中摆了餐桌,四角均燃了暖炉,窗半掩着,空气暖而不热。
  小二在门边的矮几上点了熏香,便要出门。曲放忧脚下一转,抢在小二出门前关上了门,转头问他:“脸色这么精彩,是又有什么安排?”
  小二瞅瞅他,又瞥了一眼剑自鸣。
  赵钱儿见状,小心翼翼地问:“二位是……旧识?”
  话音未落,店小二“噗通”一声跪在剑自鸣面前,说:“公子,这位曲大侠多次调戏小人,公子要为小的做主啊!”他的声音尖利哀婉,闻之如魔音贯耳。曲放忧生生打了个寒战。赵钱儿已经摸到了窗口。
  剑自鸣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谢岚,谢豫多次说你顽皮,我总是不肯信,现在终于领教了。”
  小二站起来,拍拍沾在膝盖上的灰,支起身子来的时候,已然多了女性的娇柔妩媚。“属下紫门副门主谢岚,恭候公子多时了。”她说。曲放忧和赵钱儿齐齐松了一口气。
  “出了什么事?”剑自鸣问。
  谢岚看了看曲放忧,又看看赵钱儿,见剑自鸣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只好说:“洪叔找到了老教主的尸体。”说罢,她顿了一下,见剑自鸣仍不介意曲放忧和赵钱儿在一旁听着,便接着强调道:“只有老教主的。”
  空气陡然黏滞。
  片刻之后,剑自鸣点了头。他点头的幅度极其微小,连谢岚都禁不住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动,但是,四周的空气再次流动。宽敞的雅间里,谢岚和赵钱儿都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事情要一件一件地解决。”剑自鸣说,“做完手头这一件,我就回去。”
  “明白,属下告退!”谢岚说罢,便要出门,却在刚刚碰到门把的时候被剑自鸣叫住:“你扮的这个人,当真是曲少侠的情人吗?”
  他此言一出,谢岚和曲放忧都暗自叫了一声“糟糕!”。前者是因为忘记了曲放忧在黯阁的身份,忽略了与他交往的人可能有的另一重身份;后者则是意识到剑自鸣发觉了——这家店小二确实是黯阁的人。只有赵钱儿单纯地以为——“曲放忧,叫你四处留情!遭报应了吧?”——他把这句话顺溜溜地喊出口,才发现屋子里其他人的表情都不太对。
  曲放忧尴尬地笑笑,仿佛经人提醒才知道事情也可以这样理解。他拉起剑自鸣的手,握住,发觉它又凉透了,不假思索地将内力输进去,说:“我还没见过比你漂亮的人呢。”
  剑自鸣笑了一下。算了。他想。这等情况下,他竟仍然不排斥曲放忧的内力。让一个人的内力随意进入自己体内,就相当于交由他生杀予夺——剑自鸣直到这时候才想到这一点——对曲放忧,他从来不曾设防。
  
  谢岚走后不久,饭菜便上了桌。
  有菜无酒,赵钱儿脸上满是遗憾。剑自鸣见了,说:“谢岚知道我不能饮酒,却不晓得我并非连酒味儿都闻不得。烦劳曲少侠去点酒吧。”
  “当真?”曲放忧问。
  “两位若是吃得不尽兴,我这顿饭请了还不如不请。”剑自鸣说。
  曲放忧立即跑了出去,看他的动作,显然是用上了轻功。见他为酒急成这样,剑自鸣不由地摇了摇头。
  赵钱儿打着哈哈,说:“他这人就这样儿,要酒不要命的,那次就为抢最后一口酒,和傅冰烛拼了刀子……”说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说溜了嘴,改口道:“那个,我是说他这次已经很正常了,原先他就为了一坛酒,给孟芳那个大小姐当了十天的小厮……”
  “赵钱儿,赵兄!”曲放忧已经回来,忙不迭地打断他,“你不揭我的底儿就难受,是不是?”他这时候,双手各抓了一坛酒,右臂圈着,把一坛酒拐在胸口上,显然没有突然发难攻击谁的余裕。赵钱儿却很是配合地往一边缩了缩,然后往剑自鸣脸上瞄。
  剑自鸣笑着说:“‘得美酒佳人,是以不枉此生’——这是我教前任蓝门主说的。”“任漠鹏?”赵钱儿插嘴问。剑自鸣点头,继续说:“我教历代蓝门门主都是奇人。任漠鹏的妻子许嘉,是一位教书先生的干女儿。两个人见面的时候,任门主刚刚输光了所有的银子,被红楼的姑娘从屋子里赶出来。他抱着衣服愣神的空儿,让许嘉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呃……”赵钱儿根据任漠鹏和许嘉在江湖上的名头,设想了当时的情景,不禁瞪大了眼睛,满脸期待地盯着剑自鸣。剑自鸣看一眼曲放忧,接着说:“许嘉是难得的美人,脾气与美貌同样有名。”赵钱儿和曲放忧一齐点头。
  “所以,她泼了任漠鹏一身水,还嫌对方站在她家窗下,必有图谋。任漠鹏不善雄辩,被她堵得气急了,一缩身子,就从窗口里钻了进去。结果,他看到屋内桌子上放着一整坛开了口的烈酒。”
  “噢。”曲放忧了然地点头。剑自鸣打趣他:“看来曲少侠深谙此道。”“个中高手!”赵钱儿跟着吐槽。
  曲放忧黑了脸,刚要回嘴,就见有人一边叫:“曲放忧,有种你别跑!”一边踹开了房门。
  来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握着一把金背的大刀,刀上刻着“快刀门”三个字。他将大刀一挥,拉开架势扫了一眼屋内的人,迅速排除了贼眉鼠眼的赵钱儿和过分俊美的剑自鸣,指着曲放忧喊:“曲放忧,我乃快刀门第三代弟子孙起旺,来讨教‘半分天地’的刀法!”
  曲放忧已经把酒坛放下,从孙起旺进门他就确定对方不认得自己,于是连看都不看他,自顾自地开坛、倒酒。酒是好酒,开坛后酒香四溢。赵钱儿自然是不肯干看着别人喝的,便抓过酒坛子,把自己的酒碗倒满了。剑自鸣自顾自地喝粥,根本懒得抬头看他。
  孙起旺被晾在原地,一张脸气得通红。他又嚷了一遍,心想对方再不做声就要直接砍过去。
  曲放忧终于有了反应。他说:“阁下认错人啦。”
  赵钱儿“噗”地一声,把一口酒都喷了出去。好在他反应够快,没把酒喷到饭桌上。
  剑自鸣已经知道曲放忧要闹腾,便陪着演戏。他问他:“你准备这么糊弄到几时?”
  曲放忧白他一眼,说:“但凡是刀客,一定要刀不离手。你看看我,连刀都没有,怎么会是曲放忧?”他说得振振有词。可惜赵钱儿已在边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使得这番说辞的可信度大打折扣。
  孙起旺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终于忍受不住,挥刀砍过去,只一招就用尽平生绝学。
  离他最近的曲放忧,看似轻巧地带着椅子往后挪了一步,躲开了。旁边的赵钱儿捂着笑痛了的肚子滑到桌子底下,躲了过去。剑自鸣离他最远,隔着桌子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料到他的刀伤不到他。
  孙起旺没料到自己的绝学竟不能被眼前几人看在眼里。他恼怒羞愤之余,恨恨地将刀剁向桌子上的酒坛。刀锋切入坛子的时候,他听到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腾了空,冲破窗子直飞出去。
  孙起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剑自鸣可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孙起旺砍破了酒坛的坛口,赵钱儿满脸新奇敬佩的高声惨叫,眼中尽是看热闹的兴奋。曲放忧听到声音,看到孙起旺的动作,毫不犹豫地飞起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窗外,是零零散散地支起摊铺开始一天的生意的小商人。孙起旺直跌向一个馄饨摊。剑自鸣飞扑出去,在他砸了人家的摊子之前推了他一掌,让他落到了空旷的道路中央。
  曲放忧和赵钱儿将脑袋凑到破了的窗口看热闹,都因热闹已经被剑自鸣抹杀了而不满。赵钱儿叹道:“无聊啊!”话音未落,曲放忧已经从窗口跃出。
  “你就非要动内力吗?”曲放忧尚未站稳,就对剑自鸣说:“手给我!”
  “我又没有内伤。”剑自鸣说着,把手伸给他。曲放忧握紧他的手,毫不犹豫地将内力传进去。
  孙起旺从地上爬起来,他已然发觉自己没有受伤,心下只感激剑自鸣一掌为他卸去不少力道,于是来回看剑自鸣的脸和剑自鸣被曲放忧握住的手。
  曲放忧很快就察觉了,炫耀似的将剑自鸣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口,再对已经目瞪口呆的孙起旺说:“好好看,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孙起旺咬了咬牙,忽然发觉自己的刀尚在手,便毫不犹豫地砍向曲放忧。
  曲放忧欢快地吹了个口哨,一边隔着剑自鸣同孙起旺绕圈,一边向剑自鸣抱怨:“为啥喜欢你的人都要砍我?”
  剑自鸣笑着回应他:“是你自找的。”
  “喂,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如果这里站的是中意你的人,怕就不是动动刀剑便能了事的了。”
  “你……”曲放忧本想反驳,不料一开口就撇到街角有个熟悉的背影。他心下一慌,也不管孙起旺招呼过来的刀,拉着剑自鸣冲向附近的茶馆。剑自鸣由着他动,因为在曲放忧的拉扯而迎上了孙起旺的刀势,便顺手将刀卸了,丢在一旁。于是,两人闪进茶楼之后,孙起旺空着两手站在道路中央,低头盯着自己的佩刀,一脸的仓皇。
  赵钱儿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摸进了茶楼里。一进门,就听到说书的绘声绘色地讲沈樱背信出嫁、柳驿尘深情不渝,他吐了吐舌头。其实,柳驿尘和沈樱的故事,放在哪里讲都不乏听众,可是,赵钱儿歇脚的地方十之八九都有人讲书,最近说书人的故事出奇得一致,不是柳驿尘为沈樱夜闯皇宫盗画,就是沈天成与剑自鸣大战三百回合,稍微新奇点的,便是二十年前“龙吟”曲径扬的故事。赵钱儿的耳朵都快被磨出茧子来了。
  曲放忧和剑自鸣已寻了不起眼的角落,坐着听书品茶了。赵钱儿觉得无聊,便不再去打招呼,自个儿溜了。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曲放忧总结了听过的内容:“好家伙,你能自个儿杀了整个逍遥谷的人,简直就是魔头啊。沈天成可以和你打得难分难解,功夫也是当世罕有了。再加上沈樱和柳驿尘那档子事儿,难怪《浅青》会这么火。可是,我怎么想不明白——‘龙吟’是怎么一回事?”
  剑自鸣张了张嘴,想说“与我无关”,又觉得这样过于冷漠了,刚要改口说“我不会做这种事”,却见曲放忧眼中只有责难——自己一转念的功夫,他已经断定自己与此事有关了——便叹一口气,说:“你不信我。”
  “见过的活人,就你一个。”曲放忧说。言外之意无非是:但凡见识过他用“龙吟”的人,都被他杀死了。
  剑自鸣想说,那天,在九盘龙山,沈天成一定也听到了“龙吟”。可是,曲放忧不会理解他放沈天成走。他解释不清,而且,曲放忧不会信。
  “算了,你总不会想要我死。”曲放忧说,“我小心一点,没有人找得到证据。”
  剑自鸣不知该作何表示,只能端起茶碗,抿一口冷茶,慢慢咽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和点击居然会涨——我觉得十分地不可思议……汗……




☆、第 25 章

  剑自鸣和曲放忧离开茶馆的时候,已有人在门外等候多时。那人四十开外,斯文端正,穿了深青色的长衫,腰间挂一把略窄的薄刀。他客客气气地说:“剑教主,曲少侠,在下快刀门第一代弟子周正,恳请两位到门内一叙。门主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剑自鸣问。
  “如果是贵门孙少侠觉得受了委屈的事情,我们还是不去为好。”曲放忧在一旁插嘴。
  周正和蔼地笑笑,说:“起旺能得二位指点,是他的运气。门主请二位,是因为遇到了棘手的事情,想请二位帮个忙。”
  “看来周大侠所知甚详,不如就在此说清楚了吧。”剑自鸣说。
  周正脸上的友好停了一瞬,他无奈地皱眉,说:“师父说剑教主可能已经知情,我还不信呢。李坤死了。有人怀疑《浅青》在我快刀门中。”
  “开来,曹老爷子怀疑我。”剑自鸣说,“尸体现在已在快刀门里了吧?”
  周正尴尬地点头。剑自鸣说:“烦劳周大侠带路吧。”“喂,”曲放忧阻止道,“鸿门宴还是不要赴的好。”剑自鸣略带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微笑了,说:“我若一走了之,杀人越货的罪名便是落实了。”
  曲放忧惊讶地挑了挑眉,说:“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九盘龙山逍遥谷里,几百条命,剑自鸣早就认了的。
  剑自鸣点头,说:“我确实不在乎,可是,我有不能不在乎的人。”
  曲放忧撇撇嘴,很识趣地没有问剑自鸣在乎的人都是谁。
  
  周正将曲放忧和剑自鸣引领进快刀门的会客厅。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曹一彬和快刀门第一代几个声名在外的弟子。曹一彬已有六十开外,满头白发却满面红光,显然老当益壮。他见了剑自鸣,开口:“自鸣教主风姿卓绝,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他声若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剑自鸣微微一笑,说:“久仰曹门主胸襟开阔,见识不凡。我正有事求教,恰巧得了机会。算是机缘巧合吧。”剑自鸣说罢,看了看摆在大厅正中的尸体。那尸体正是李坤。他双目大睁,表情已然僵硬,细看之下,已能发觉正在形成的死斑。他胸前的衣服上破了个洞,约莫有三指宽,干结的血块和衣服糊在一起,难以辨清。
  “李舵主前脚见了剑教主,后脚就死。我不请你来商量一下,没法跟后辈交代呐。”曹一彬解释。
  剑自鸣刚要开口,便被曲放忧揽进怀里。他不自觉地僵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便没有说出来。曲放忧开口道:“曹前辈,我和他一直在一起。李坤怎么死的,别说我们两个,就连被他追了一路的赵钱儿都不会知道。您老别倚老卖老,欺负人啊。”他说得油腔滑调。曹一彬却不以为忤,道:“曲放忧啊曲放忧,前几日孟归云还托我说媒。你这样子,我怎么好意思把人家好好的妹子许给你?”
  “啊?”曲放忧挑挑眉,说:“孟老爷子的宝贝闺女,我高攀不起。”
  曹一彬碰了个软钉子。他不觉得怎样,但他的弟子中,早有人按捺不住了。“曲放忧,别给你脸还不要!”
  曲放忧瞄他一眼,故意拖长声音回应:“就你那张脸,给我我还真不要……”
  剑自鸣知道曲放忧是嫌对方的相貌不如他好,可是,这么说出来倒让人面子上挂不住了。他刚要提醒众人商讨李坤的死因。不料曹一彬已经笑出声来。
  曹一彬的笑声洪亮欢畅。他一边笑,一边拍曲放忧的肩膀,同时在大笑的间隙中断断续续地说:“好小子!你,倒是一点儿都没变啊……”
  剑自鸣看了曲放忧一眼,无声询问:你们有交情?曲放忧撇嘴,不答。
  曹一彬的笑声停下来之后,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可以查看伤口吗?”剑自鸣问。曲放忧几乎是立即接了口:“你看得明白?”剑自鸣一怔。曲放忧又说:“别告诉我奉夜教的教主,有研究死人的兴趣。”曲放忧的眼神绝对不是善意的。剑自鸣却已经了解:他想让他从这个事件中撇清出去。剑自鸣不准备领情。他说:“我确实不会验伤,但我好奇。李坤也算一把好手,就算不能制敌,也有能力自保一阵子。他竟然能死得这样快、这样彻底,怕是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曹一彬点点头,示意剑自鸣继续说下去。
  “加上之前我在茶楼听到的段子,我想,大概有人想要误导些什么——那天,在九盘龙山上,我没有见机会见识‘龙吟’,也没有碰到曲径扬。”说到这里,剑自鸣顿了一下,逐一扫过室内每一个人的脸,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鄙视和怀疑。他接着说:“曹老爷子见过‘龙吟’,我只是想知道,李坤是不是死于‘龙吟’。”
  “你是不是该先关心一下《浅青》?”有人在旁阴阳怪气地提醒。
  剑自鸣淡然一笑。“《浅青》确实重要。”他说,“我的妹妹十之八九还想要嫁给柳驿尘呢——除此之外,绝世剑法对行将就木之人,有什么意义呢?”
  “你说什么?!”
  第一个作出反应的人竟然是曲放忧。他双手抓着剑自鸣的肩膀,狠狠地瞪他,等他给自己一个解释。剑自鸣没有想到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毕竟,他们相识一年有余,曲放忧不曾问过他的年纪。
  “我今年刚好二十五岁。”剑自鸣说。曲放忧立即说:“你不像是要死的样子。”“没错,”剑自鸣不否认,“我得了些机缘,或许还可以再活上一两年。”
  剑自鸣的表情很平静。他的眼神也是宁静的。曲放忧不知道,一个人如果自出生起就接受了必然的死亡,是否就可以泰然以对。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了解剑自鸣,现在亦不想要将他看得清楚。于是,他问他:“你要《浅青》做什么用?”
  剑自鸣淡淡地笑了:“我以为,这话会由快刀门的人来问。”曲放忧紧盯着他,等他的答案。剑自鸣说:“这画被临摹多少分都没有关系,我只要原画——宫里出来的那一幅。我得在死前把柳驿尘的案子销了。”
  曲放忧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看,只是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剑自鸣没有再理会他,转而对曹一彬说:“曹老爷子,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浅青》不在我手里。”
  曹一彬点头,说:“照你看,李舵主是怎么死的?”
  “我只是有一个猜想。二十年前,‘龙吟’刀法和‘千岳飘影’剑法,都被人惦记过,曲径杨和叶飘影也都因而遭遇追杀。那些人中,怕是不少都活到了现在。他们听到《浅青》的消息,不可能不为所动。”
  “听你此言,想必已经知道那些人的底细了?”曹一彬问。
  “现在,我还不知道。”剑自鸣说。话音未落,快刀门的弟子们就喧哗起来。剑自鸣微微抬高声音,说:“这不等于我查不到。”
  曹一彬示意弟子们安静,然后问剑自鸣:“听说,你和司徒家有交情。”
  “不,我只是常同他们做生意。”
  “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和司徒家谈生意?”曹一彬说,“可否向自鸣公子讨教一二?”
  “我是个生意人。”剑自鸣说,“我希望这个信息能换点别的东西。”
  “喂!”曲放忧出声阻止他。司徒家掌握了江湖中绝大多数讯息,少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知道的。剑自鸣能同他们做生意,必是寻到了独特的法门,而这,必定是司徒家不愿意外泄的。江湖虽大,但若是得罪了司徒家的人,必将寸步难行。
  剑自鸣对曲放忧笑了一下。他说:“我想要曹老爷子您的刀。”
  曹一彬一怔,尚不及反应,就见曲放忧冲剑自鸣嚷:“你疯了?!”
  “安静一点,”剑自鸣对曲放忧说,“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呢?”“我跟你开玩笑的!”曲放忧继续喊。剑自鸣回得很是从容:“你说出口的时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曲放忧僵了一刻。剑自鸣笑了。
  “别说,算我求你!”曲放忧道。剑自鸣轻轻摇头,开口:“曹老爷子这把刀,仿了‘龙吟’。您与曲径扬的交情,想必不浅。”
  “没错!”曹一彬点头承认。
  剑自鸣说:“所以我想,比起一张画,你更在乎的是二十年前,或者该说是曲径扬失踪之前,那些人在哪里、做了什么。”
  曹一彬皱眉,却没有否认。
  剑自鸣继续说:“我来同你谈一笔生意。我来打探那些人的下落,我帮您找到《浅青》。然后,请您找人临摹几份,召开武林大会,把真品交给我。”
  曹一彬一言不发,两道眉毛几乎绞在了一起。整个厅堂安静得令人窒息。
  曲放忧看着剑自鸣,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堂堂魔教教主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武林大会上,就不怕正道人士联合起来把他杀了?
  剑自鸣在看曹一彬。他在等他想要的答案。放眼当前,江湖上能做到他要求的事情的人,只有曹一彬。但是,曹一彬想要查当年的旧事也好,寻找《浅青》也罢,都不是非要剑自鸣帮忙不可,而且,找剑自鸣帮忙,显然比找别人麻烦得多。然而,剑自鸣施施然站着,莫名给人胸有成竹的感觉。
  不多久,曹一彬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说:“好。这笔生意,我做!”
  剑自鸣脸上没有分毫喜色。他说:“那么,请曹老爷子告诉我——李坤是否死于‘龙吟’。”
  “不是。”
  剑自鸣点了一下头,接着问:“曹老爷子是否会用‘龙吟’?”
  “不会。”
  剑自鸣再次点头。然后,他将视线扫过曲放忧,牢牢地锁住曹一彬。剑自鸣的眼睛,漆黑深邃,直白坦荡。曹一彬不禁想:若剑自鸣提成那个交易的时候便是这样看着,自己怕是一点都不会犹豫。
  “‘青虹掠波’赵青虹、程掠波,‘一点愁’姜啸,‘寒江夜梦’苏筏敏,‘金银双蜂’杜葛、杜闽,‘刀砣’章丘瓴……”剑自鸣说到这里的时候,曲放忧从后方捂住了他的嘴,制止道:“好了,你想要那些人都来找你拼命?我可应付不来,到时候只能往脚底抹油了。”
  曹一彬忽而问:“曲放忧,教你武功的是你爹还是你师父?”
  曲放忧一怔,继而想通:曹一彬知道自己的师父是刀剑客。于是他说:“当然是师父。我爹死的时候,我还不记事儿呢。对了,章丘瓴已经被剑大教主宰了,您老不用再找他了。”
  曲放忧回答的时候,右手仍捂着剑自鸣的嘴巴,左臂环抱住他的肩膀。这个姿势委实亲昵。虽然曲放忧常与美人牵着不清,但是,牵牵绕绕地套进武林纷争中还不听人劝的时候,着实不多。曹一彬因而道:“你千万别一时糊涂,入了奉夜教。”
  “当然不会。”
  “他想要入我教,还不够资格。”
  两个回答几乎同时响起。剑自鸣与曲放忧对视一眼。后者讪讪地收回胳膊。剑自鸣淡淡地笑了笑,开口说:“我给曹老爷子说个事儿,权当赔礼吧:我之所以能跟司徒家谈生意,是因为运气好,借了司徒老爷子十两银子,而司徒老爷子没有在答应的时间内把钱还我。”
  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曹一彬却不这么认为。他问:“那时间是多久?”“三个月。”剑自鸣答。
  能躲过司徒家的耳目在江湖中过三个月,何其不易。难怪司徒老爷子肯同他交易。曹一彬于是说:“我明白了。估计,自鸣公子给的这几个人,只要找到一个,就不难问出当年的旧事。多谢!”说罢,鞠了一躬。
  剑自鸣侧身避开了。他没问李坤被发现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但凡有点蛛丝马迹,快刀门绝不会放之任之,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他不是没想过这可能是一个陷阱,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人得到《浅青》,就会发现剑诀,那么,沈天成将永无翻身之日。
  “不多叨扰……”剑自鸣刚要作别,周正便挡住了门。
  曹一彬见状笑了笑,给自己的弟子一个鼓励的眼神。周正见了,说:“你就不问问当时的情形,有没有可疑的……”“我若问,你会说?”剑自鸣笑问。周正皱眉,道:“自然。”“你说的,便有用了吗?”剑自鸣继续问。周正哑然。剑自鸣了然地笑了,说:“现在,你说我还有没有必要问?”
  剑自鸣说罢,再次逐一看过曹一彬的弟子们,发现他们不仅没有放松,反而越发凝神戒备。于是,他也不再回避,说:“看来,诸位只是不想放我走。”
  曲放忧到此时才白他一眼,嘟哝一句:“你才知道?”
  曹一彬说:“以自鸣公子的身姿样貌,能躲过司徒家的耳目三个月,怕不是你一人之功。”
  “所以,你觉得扣下我,他们也会同样运作?”剑自鸣接过他的话来,说:“可是,如果曹老爷子您不出手,单凭您身边这几位,拦不住我。”
  “曲放忧不会帮你。”曹一彬说。
  曲放忧听了,连忙叫道:“喂,他可是我的金主啊!”
  “多少钱,我快刀门出不起?!”周正问。曲放忧故作惊讶地眨眨眼睛,诚恳地说:“三千两,银子。”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剑自鸣。剑自鸣叹一口气,说:“我没准备给你那么多钱。”
  “你钱都已经花出去了。”曲放忧提醒。
  剑自鸣随即了然。“也是,”他说着,转向曹一彬,问:“真要动手?”
  “你不露两手,他们很难安心。”曹一彬答。
  剑自鸣叹一口气,转而问周正:“周大侠,你要怎么比?”
  周正微微一愣。他算得上剑自鸣的前辈,剑自鸣两手空空,他也不好动兵刃。可是,如果不用刀,他的功夫不过平平,实在不敢轻信自己可以取胜。
  剑自鸣看出他的无奈,说:“这样吧,你说一件身上带的物件,我在你规定的招数内将它取下来,如何?”
  不仅是周正,连曹一彬、曲放忧都没想到剑自鸣如此托大。
  不待周正答复,快刀门内首屈一指的快刀程勉跳出来,叫:“就我手里这把刀,如果你十招之内……”
  话未说完,就见剑自鸣身形微动。程勉全神应对,一把刀舞得快如闪电。然而,剑自鸣只是退步,坎坎避过他的刀锋。程勉一连使了八招,都没有碰到剑自鸣的衣角,就在他使第九招的时候,忽而觉得手腕一麻。同时,剑自鸣上前一步,钳住刀背,将之夺下。
  满堂皆惊。程勉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曲放忧看出剑自鸣发了暗器,问:“什么东西?”
  剑自鸣扬扬袖子,见曲放忧仍不明白,解释:“我抽了一段银丝。”剑自鸣没带暗器。他在程勉使出前八招的时间里,从袖口的花纹中抽了一段银丝,团了个团,当暗器使。
  程勉恨恨地吐了一口气,道:“我认输!”
  “承让。”剑自鸣将刀还他,接着曹一彬问:“我可以走吗?”
  曹一彬不紧不慢地说:“刚才,你用了两招。呵呵,正儿身上戴着小蕊绣的香囊,你三招之内取得下来吗?”
  周正的妻子芳名薛瑜蕊。曹一彬所提的,已经是明打明的刁难了。周正垮着脸叫了声“师父!”。曹一彬不为所动。
  剑自鸣无奈地说:“周大侠,得罪了。”
  周正已经不准备出手。香囊被他贴身带着,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招式是扒人衣服的,即便要防,也无法可防。于是,便见剑自鸣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周正的喉结下滑,眨眼间便到了胸前。
  剑自鸣指间捏了匕首。他不愿伤人,所以将刀尖突出指端几分,顺着周正的领结割下去,不足半刻就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突起。剑自鸣将刀尖略转,一挑。一个桃色的荷包便从衣服的破口跳了出来。
  周正至此才有动作。他不理会剑自鸣手中的利器,只盯着飞出的荷包,一意去抓。
  剑自鸣心知曹一彬已算他用过两招。但是,妻子缝给丈夫的香囊,确实不该给他人把玩。于是,他在已经来到眼前的香囊上轻轻一弹。香囊划了个弧,到了周正面前。周正将之握紧,对剑自鸣说了声:“谢谢。”
  “抱歉,弄破了你的衣裳。”剑自鸣说。他话音尚未落。已有人拨开周正的衣服检查伤口。周正前胸正中只有一道难以觉察的细痕。那道痕迹被不放心的人揉了几把,方渗出几点血色。
  “果然好身手!”曹一彬说,“你怎么知道正儿把香囊挂在脖子上?”
  “我也喜欢把要紧的东西戴在那里。”剑自鸣答。
  “可以走了吧?”曲放忧忽地插话进来问。他不待曹一彬作答,就揽了剑自鸣的腰,自顾自地往外走。剑自鸣定住了身子,小声问:“放忧?”
  曲放忧皱了眉头,满脸都是不耐烦。
  剑自鸣无奈地笑了笑,对曹一彬施了一礼,说:“烦劳曹老爷子帮忙。后会有期!”
  曹一彬也皱了眉,礼节性地回复:“后会有期!”之后不忘缀上一句:“曲放忧,你好自为之!”竟然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曲放忧不再搭理他,只拉起剑自鸣的手来,缓慢地输入内力。剑自鸣已经冻透了,被陡然涌入的热量激得打了个颤。曲放忧趁机将他横抱起来,运足了轻功回客栈。




☆、第 26 章

  一路上,曲放忧顾不得给剑自鸣输入内力。剑自鸣窝在他的怀里,只觉得扑面而来的冷风刮得脸疼。于是,他再次询问:“怎么了?”曲放忧随口回了句“别动”。
  进了客房,剑自鸣又问:“怎么了?”“别说话。”曲放忧说罢,把他按到了床上。
  剑自鸣曲起的膝盖无意碰到曲放忧的腿间,立即便明白了。剑自鸣知道曲放忧喜欢看他动武,却没料到自己不过略微动了几招,他就来了兴致。
  “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曲放忧说。
  “是,多谢你。”剑自鸣答。
  “闭上眼睛。”
  剑自鸣依言闭上眼睛。曲放忧的吻就落了下来。
  亲吻最先落在唇上,极轻柔轻浅的,在剑自鸣张口配合之前就离开了,接着便是下颌、腮、鼻梁、耳廓……这个过程中,曲放忧的手也没有闲着,驾轻就熟地剥下剑自鸣的外衣。
  剑自鸣听到曲放忧在耳边嗤嗤地笑。耳垂被温热湿润的舌头细细舔着,剑自鸣禁不住缩了缩,接着就听到曲放忧低声感慨:“真凉!”“已经入冬了。”剑自鸣睁开眼睛,对他说。曲放忧于是问:“冷吗?”“还好。”
  曲放忧解开剑自鸣的领口,在他的脖子上啃咬吸吮的间隙,含混不清地说:“记得,去年,你穿了两层,棉衣……外边还有,两件皮裘……”
  “嗯。”
  “喜欢吗?”
  “呃?”
  “我抱你。”
  剑自鸣笑了,反问:“你喜欢吗?”
  “当然!”曲放忧答得干脆。
  剑自鸣闭上眼睛,轻轻拥住曲放忧的头。曲放忧抬抬头,拨开他的手,嘟哝:“你还真是冰块儿做的。”
  “抱歉。我忘了,我手凉。”
  曲放忧吐了一口气,抓起剑自鸣的一只手,五指交错,扣紧。内力自掌心缓缓度入。
  剑自鸣被暖气激得颤了几下,身体却莫名放松下来。曲放忧已经解开他的衣襟,嘴唇游移到颈窝轻吻,没有握住他的那一只手也转到他的腰侧揉捏。
  曲放忧用的力度,比爱抚略重,比按摩稍轻。他刻意避开了剑自鸣敏感的部位,令剑自鸣很是意外。
  “放忧,你这样……太慢。”
  “闭嘴!”
  “可是……”剑自鸣露骨地瞄向曲放忧的下身。曲放忧撇撇嘴,叹一口气,说:“你要是现在陪我一个晚上,我保管你不到天明就没气了。”
  “不会。”
  “那么……”曲放忧说着,就要行动。不料剑自鸣反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用与二人所处的暧昧氛围截然相反的冷静语调说:“只要你不离开。”
  曲放忧的动作顿住。他睁大了眼睛,努力地深呼吸两次,然后皱眉,问:“你看到什么了?”
  “你在躲黯阁的人?”
  “你怎么知道?”
  “你有把柄在他们手里。”
  曲放忧的瞳孔缩了一瞬。他想到不久之前,剑自鸣说过自己活不久,但要在死前解决可能影响叶杳雨与柳驿尘一同生活的所有问题。自己的事情怕是也在剑自鸣想要解决的范围内。于是,他说:“所以你就张开大腿让我上,好装作体力不支,等我找人接头的时候跟出去吗?”
  剑自鸣眯起眼睛笑了。“你还真是了解我啊。”他说。
  曲放忧很突兀地感慨道:“你还真是难哄。”
  剑自鸣哭笑不得地问:“你哄过我?”
  “我刚才不就在哄你?”
  “……”剑自鸣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不再陪曲放忧兜圈子,直接问:“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出去一趟,一天,不,半天就回来,那个……”说到这里,曲放忧突然觉得难堪了。剑自鸣尚不知道有什么事能让曲放忧觉得不好意思,满怀好奇地催促:“什么?”
  “……那个……,玉佩,应该挂在腰带上吧?”
  剑自鸣的眼睛中瞬间闪过惊讶和错愕,他很快控制住情绪,反问:“天下第一美人送的礼物,曲少侠你得了,也会贴身放着吧?”
  “那当然!”曲放忧脱口而出,接着立即发现自己被算计了。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剑自鸣已经在催他走了。曲放忧只得强调:“不准跟着!”
  
  曲放忧离开以后,剑自鸣慢慢地将自己缩起来。他觉得冷。在冬季感受寒冷,原本就是他熟悉的,但是,现在他竟开始排斥这种感觉。
  剑自鸣走到一个暖炉旁边,蹲下,让自己尽可能地靠近它。他接近暖炉的衣服被烤得逸出丝丝白雾,远离它的那一边依然是冷的。
  然后,剑自鸣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开心。
  曲放忧想要他把那块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很显然,他在出快刀门前就惦记着这件事,黯阁的人或许只是他揪出来的由头。曲放忧在吃醋,而且,他尚未意识到自己吃醋了。
  剑自鸣觉得烦乱。季悠潋送的这枚玉佩,他已经贴身戴了十年,这十年里,连季悠潋都不知道他一直戴着它。
  曲放忧为此吃醋,起码证明他在乎他。剑自鸣却不为此高兴。下山以来,曲放忧用内力让他不冷,让他不至于死,却不能让他多一点点希望。剑自鸣本来是不在乎的,可是,谢岚带来消息——莫秋红的尸体不见了。他不能不做最糟糕的打算。如果真的是有故人来,那么,季悠潋应付不了。
  剑自鸣想,要不要就此将玉佩挂到腰带上去,然后,自己再像十年前那样,积极一点,尽最大努力,甚至是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天也好……
  
  曲放忧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带来了冰和血的味道。
  剑自鸣半坐在床上,斜靠着床头,看他,问:“没受伤吧?”
  “没。”曲放忧一边说,一边脱衣服。剑自鸣解开自己领口的扣子,微微眯了眼睛,轻声问:“过来?”
  曲放忧的肩膀蓦地一紧,接着,他咳嗽两声,问:“你又冷了?”
  剑自鸣笑了,说:“床上暖和。”
  曲放忧于是三下五除二扒了外衣,跳上床去掐剑自鸣的脖子玩儿。他刚从外面进来,手比剑自鸣的脖子凉得多。剑自鸣冻得发抖,却不挣脱,反而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凑。曲放忧的身上,很暖和。
  没多久,曲放忧觉得没趣,放开了手。剑自鸣几乎是立刻将头埋入他的胸前。曲放忧终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了,他问:“怎么了?”
  “如果我不能离开你过活了,怎么办?”剑自鸣小声问。曲放忧立即松了一口气,回答:“那我就好好地练功夫,直到自己比你厉害,起码要逃得飞快,让你怎么追都追不上才成。”
  剑自鸣轻轻抖动起来,不多久就笑出了声。
  曲放忧觉得他的脑袋在贴自己胸口蹭来蹭去,蹭得自己的心口就这样柔软起来。他于是往下缩了缩,低头咬咬剑自鸣的耳廓,说:“别想太多。”曲放忧很少把话讲得这样轻软。剑自鸣抬起头来看他。曲放忧便亲了亲他的嘴角。
  “曲放忧,被你宠过,却没有上瘾的,请一定介绍我认识。”剑自鸣笑着说。
  曲放忧抬了抬眼皮,似乎很是费脑筋地想了想,答道:“小师妹。你认识。”
  剑自鸣愣了片刻,“噗”地笑了出来。曲放忧看着他,不多久就连抱带按地把他压进自己怀里,请求:“别笑了,再笑我就忍不住了。”
  剑自鸣笑着回应他:“忍不住就不必忍。”
  “不行,”曲放忧说,“你现在受不住,我得把你再养壮实一点。”
  “我要回阴山去了。”
  曲放忧点点头,知道他看不到,也没再解释。剑自鸣做事,很少留下尾巴。阴山,奉夜教中想必发生了必须由他来处理的事。那样的事情,必定极为棘手。剑自鸣在告诉他,他不会有多少时间了。曲放忧于是说:“我送你回去,一路上能干不少事儿。”
  
  曲放忧与剑自鸣行得并不快,但是,一路上没有再遇到奉夜教的人。曲放忧想要走得尽可能慢一些,又怕真耽搁了剑自鸣的正事。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被黯阁把握住行程。于是,过了几个小镇之后,曲放忧雇佣了颇有口碑的车夫,租了马车,定下路线之后,便同剑自鸣一起缩在车厢里了。
  曲放忧已经习惯了拉着剑自鸣的手,内力循环的时候连带着在他体内的那部分一同运转。剑自鸣极少反握住他的手,却总会靠在他的身上瞌睡。
  曲放忧觉得自己没必要一到阴山就告辞走人。剑自鸣已经精神了很多,脸上也看得出几分血色。曲放忧坚信自己陪他过上个把月,就可以让他把欠自己的那个晚上还了。
  无奈两个人朝夕相处,除了吃睡难免要亲亲、摸摸,要控制好不擦枪走火实在困难。剑自鸣见曲放忧忍得辛苦,便提议讲故事。两个人都没有说书的天分,于是便都讲身边的人的事情。
  “有这么一个人,”剑自鸣说,“他七岁的时候,有仇家找到家里来,杀了他全家。他无处可去,乞讨了一年多,后来被人介绍进奉夜教,学了功夫。八年之后,他才知道他的仇家是奉夜教的一个副门主,而介绍他入教的人是别的帮派的卧底。那时候,他杀得那个副门主全家鸡犬不留,而介绍他入教、帮他复仇的人,接替了那个副门主的位置。”
  剑自鸣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曲放忧抓了抓脑袋,抗议:“你老是说你们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好不好?”
  “这个人你认识。”剑自鸣说,“猜不出来就换你讲,有什么关系?”
  他们约定,一个人讲,一个人猜他讲的人是谁。猜对了,讲的人必须换个人讲下去,猜不对,就要换自己来讲。
  曲放忧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嘟囔:“好吧,我猜不到。”
  “那是青弦。好,该你了。”
  “唉!有这么一个美人,三岁的时候死了娘,六岁的时候爹也死了,她的亲戚前脚收养她,后脚就把她卖进了窑子。嗯……再说你就知道是谁了,先猜吧。”曲放忧打明地耍赖。剑自鸣也不计较,只问:“这位美人,是男是女?”
  “喂,你可没说能问。”曲放忧不答。剑自鸣笑笑,说:“若是男子,我猜他是墨月。如是女子,我猜她是苏绣。”
  “你……”曲放忧深吸一口气,说:“有这么一个人,看不起家里的营生,铁了心要当大侠,独自出门闯荡。结果被赵钱儿偷了钱包,又被女人骗去打家劫舍,惹了官司,在牢里呆了一个多月。出来以后他就转了性儿,乖乖继承家业了。”
  “是秦杰,秦镖头吧?”剑自鸣问。
  曲放忧皱眉,问:“我跟你提过他?”
  “没有,”剑自鸣说,“但是,有家业却打家劫舍入狱的,原就不多。”
  “你不是不常在外面走动吗?怎么是个人你都认识?!”
  “我只是听说过。即便同秦镖头面对面碰上,也认不出他来。”
  曲放忧闻言松了一口气,就着适才的打算讲起来:“……有这么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她念着那个人孝顺,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他,让他给母亲看病。后来,那男人的娘病好了,却拉着男人投奔了一个远房亲戚。数年之后,这个女人辗转多处才打听到,那男人已经结婚,他的娘常跟别人说,要不是她明白得早,把儿子拉了出来,她儿子就要因为她的病被青楼女子祸害了。”
  “……我猜不出她是谁。”
  “你猜过的,苏绣。”
  剑自鸣无奈地笑了笑,说:“确实,我们没说过,一定要每次都讲不同的人……”
  曲放忧得意地说:“换你了。”
  “有这么一个女人。六岁的时候便惹了官司,被拉到街上卖。恰好被奉夜教的某个人看中了,半买半抢地弄回去当了丫鬟,一过就是十年。这期间,她为了那个人学了琴棋书画,也学了武功,甚至和人订了亲。可是,那人自始至终都在利用她。”剑自鸣停下来,等曲放忧开口。曲放忧看着他,莫名觉得他的眼光比平日里深沉。“这事儿放在窑子里,太常见了。根本没法猜嘛!”曲放忧小声说。
  “你知道她的——季悠潋,奉夜教下一任教主,也是我曾经的未婚妻。”剑自鸣说。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曲放忧知道他的精力和体力尚未恢复,却认定他的疲惫与劳累无关。
  剑自鸣微微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遮挡住眼睛,漂亮的脸上只剩下沉静和抑郁。曲放忧不喜欢剑自鸣这个表情。紧接着,他才发觉剑自鸣近来笑得格外多,也格外好看。于是,鬼使神差般地,他捏了捏他的脸,说:“这些日子你笑得那么好看,我都快迷上你了,呐……说个故事而已,不带这样儿的。”说着,他把剑自鸣搂到怀里。
  剑自鸣靠在他的胸膛上,小声说:“抱歉。”抱歉,我觉得,苏绣可能是你最喜欢的女人,所以,我给你讲我最喜欢的女人的故事。只不过,苏绣的故事里,曲放忧只是看客或者听众,而季悠潋的故事中,剑自鸣是个错误。
  曲放忧慢慢收紧怀抱,低声念:“累了就睡,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不愉快的,就忘了吧。”
  剑自鸣从不觉得事情可以如此解决,但是,曲放忧的怀抱太过温暖,他听着他的心跳,不知不觉间,眷恋的情绪疯狂蔓延,一时不查,想了许久的一句话就这样说了出来:“放忧,我们绕路吧。”发现自己说出了口,剑自鸣便不否认和掩饰——他喜欢呆在他身边。
  “好啊。”曲放忧像平常一样应了,之后就交代车夫调转车头。
  去哪里、看什么,其实无所谓。曲放忧和剑自鸣都知道,见想要见的风景不难,难的是找一个适合的人陪伴。他们并没有远离奉夜,只是想要慢一点、再慢一点,一个想着今后或许都不会再见,另一个正思考要不要就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


☆、第 27 章

  腊月二十一,车夫终于不肯再忍受曲放忧和剑自鸣缓慢无比且不时绕路的要求,辞工回家过年了。因着曲放忧当时以为奉夜教里会来人接应,只说干一天算一天,也不好再勉强人家。幸而剑自鸣钱多,年后不愁再雇人,曲放忧也没再罗嗦。两人并排坐在车厢前,迎着寒风间或聊上一句半句,时间过得飞快。
  除夕那天,剑自鸣和曲放忧早已弃了马车。两个人牵着马,进山里捉山鸡和兔子烤了吃。
  天黑下来的时候,下了雪。
  曲放忧嘴里叼着烤好了的山鸡大腿,一手抓着兔子的前爪,另一只手去按剑自鸣。
  剑自鸣脸上已融了两片雪,他放下手里的烤肉,仰起头颅,直愣愣地望向天际。曲放忧热乎乎的内力滚涌而来,他回神看了他一眼,接着仰头看天。
  雪花颇大,一片一片飘下来,很快就在地上铺了一层。
  剑自鸣背对火堆,一动不动地仰望。他的脸上有孤寂的崇敬和向往。曲放忧没来由地心悸,就像怕他消失了一般,他撒手扔了烤鸡和兔子肉,紧紧地抱住了剑自鸣。
  过了许久,剑自鸣才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用不带任何感情修饰的声音,轻声说:“曾经,有一个教派,嗜杀成性。但他们的教义坚信雪是这世间最仁爱圣洁的。每到下雪就会祭祀,而且,禁止在下雪天杀戮……”
  “说什么有的没的,这时候该赶紧吃完东西找地方避避!”曲放忧打断他。剑自鸣没有听到一般,继续道:“于是,他们一直南迁,直到找到一个终年不会下雪的地方……”
  曲放忧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唇,舌尖侵入他的口腔,直搅到剑自鸣开始回应他才放开,说:“我对你们的教义没有兴趣。”
  “不是奉夜。那个教派,是冥泠。”剑自鸣说。他的声音中终于有了一点活力。曲放忧应付着点头,说:“好,我知道了,这雪搞不好得下很久,咱们找地方躲躲吧。”
  “我第一次看到雪。”剑自鸣说。
  “而且有我在你不冷是吧?”曲放忧接口,“你不冷,我冷,走!”
  剑自鸣以掌风扑灭火堆,反握住曲放忧的手,跟着他上山找山洞。
  曲放忧似乎对这片山林很熟悉。他很快就找到了避风的山洞,把剑自鸣和马都拉了进去。
  外边正在下雪,山洞里的温泉依旧是热的。
  曲放忧卸下行李,三下五除二扒光衣服,跳下水。泉水颇深,曲放忧划了两下才浮出水面。剑自鸣坐在温泉边,不肯下水。曲放忧不解地问:“怎么?你连温泉都不能泡?”
  “不,这水太深。我不会水。”剑自鸣答。
  曲放忧大笑起来。“我终于见识了你和小师妹的共同点了,哈,她怎么都学不会游泳!旱鸭子!”
  剑自鸣点头。
  曲放忧眯了眼睛,小声哄劝:“下来暖和,我在这里,没事的。”
  剑自鸣开始脱衣服。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剑自鸣小心地解开红绳,把玉佩放到脱下来衣服上边。
  曲放忧没来由地开心。他笑嘻嘻地说:“来,憋一口气,跳进来。”
  剑自鸣听了他的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迈下水。一入水,便听到咕嘟咕嘟的水声,似乎身体一直都在下沉。剑自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某个东西捉住。那个东西正把他往下拉。剑自鸣惊讶之余,仍记得屏息。他已想明白:水里没有别的生物,所以拖住他的一定是曲放忧。
  隔着一层水,感觉便与往日不同。
  曲放忧拉住剑自鸣,深吻。唇舌纠缠之际,空气自嘴唇的间隙不断溢出。单听着那个声音,便会产生窒息的错觉。剑自鸣竭力遏制住挣扎的冲动,放松身体接受曲放忧的纠缠。
  耳边,空气的声音越来越响,随着最后一个气泡破碎的声音,剑自鸣觉得耳朵一松——水的压力消失了。
  曲放忧的嘴唇离开了,剑自鸣没有再听到气泡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已经浮出水面,却不敢轻易呼吸。然后,他听到曲放忧在耳边嗤嗤地笑:“睁开眼睛,喘气。”
  剑自鸣先是睁开眼睛,看到曲放忧,以及在锁骨之下的水面,才开始呼吸。他的脚够不到水底。
  曲放忧托着剑自鸣的腰,慢慢移动到温泉正中。剑自鸣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盯着他看,即使看出他的企图也不点破。曲放忧坏笑着放开手。剑自鸣陡然下沉,他立即抱住曲放忧的脖子。两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能隔着胸壁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曲放忧突然意识到:剑自鸣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紧地拥抱过他。这个发现令他非常愉快。
  曲放忧将双手自剑自鸣腋下穿过,托住他的后脑,亲吻。剑自鸣无奈又纵容地开启唇齿。
  曲放忧的右手沿着剑自鸣的脊背下滑,摸到臀部的时候,轻轻捏了一把。剑自鸣的舌头都跟着颤了一下。曲放忧的感觉更加好了。他的手自臀缝插入,慢慢地摸到大腿根部,然后,他微微用力,扳起剑自鸣的左腿。
  剑自鸣已经发觉:自己在水里用不上力气。曲放忧的手已经划到了他的腿弯。他只得在配合曲放忧的动作之余,更加紧地抱住曲放忧,保持平衡。
  曲放忧在踩水,不时故意大幅度晃动一下。剑自鸣随之沉浮的时候,下体碰到对方勃起的分身。
  剑自鸣的身体很是柔软。曲放忧已经握住了他的脚踝,他的右腿依然保持直立的姿势,没有顺势缠到曲放忧身上去。。于是,曲放忧用拇指在他的内踝处轻柔地画圈儿,舌头也加快了侵入的动作。
  剑自鸣逸出略带抗议的鼻音。酸麻的感觉沿着脊柱一路爬上后脑,他觉得不禁是水下的部分,就连环住曲放忧脖子的手臂也再使不出半分力气。剑自鸣缓慢下沉。他感觉到曲放忧那个笔挺的炙热的器官自下而上擦过囊带。然后,他再也不能维持当前的姿势,一寸一寸地向后仰倒。曲放忧放开他的嘴唇,一手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将他的两条腿缠到自己腰上。然后,他抓住剑自鸣的两只手,将其拉到自己的脑后,说:“抱住了。”
  “恐怕,不行。”剑自鸣的声音很是干涩。曲放忧调笑道:“你还没硬,就软了?”
  剑自鸣已经感觉到他的分身弹了一下,他皱起眉头,反问:“你不喜欢?”
  曲放忧一手握住他柔软的性器,刻意凑到他耳边说:“我们试试,你全身上下只有这里立在水面上。”
  “别,放忧,我没力气了。”剑自鸣小声告饶。曲放忧听得心头一软,他揽住剑自鸣,单手划了几下水,便到了泉边。
  剑自鸣后背靠着岩壁,心下实落了一点。可是,曲放忧立即用双手包裹住他的性器,轻柔地挑逗。手指灵活的动作与水波的共同刺激,使得剑自鸣不自觉地扬起脖子,溺水一般地喘气。曲放忧凑过去舔了舔他的喉结,问:“舒服?”
  “……不,太……唔!”剑自鸣回答的时候,一直不停地下滑,且越来越快。水淹过下巴,灌入口腔的时候,他才反射性地屏气、闭嘴。
  曲放忧也是一惊。他把剑自鸣从水里提上来,一边拍他的背一边说:“吐出来!”
  “……”剑自鸣已经把水咽下去了。
  曲放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放弃般地说:“算了。”说着就要上岸。剑自鸣拽住他,说:“继续。”
  “你……”
  “如果你插进来,我应当不会沉得太深。”
  曲放忧诧异地盯着剑自鸣。下一瞬,他的分身直接顶住他的后穴。
  没有扩张的侵入极不顺利。两个人都感到了疼,但是,曲放忧兴致高昂,因而疼得畅快,分身也因此胀大了几分。剑自鸣疼得更加厉害,好在,这等疼痛对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他依然可以放松身体,放任这疼痛进一步侵入。
  曲放忧很是享受。他感觉到剑自鸣的身体一点点地打开,紧紧地吸附他。终于完全进入的时候,曲放忧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他看到剑自鸣依旧委顿的分身,毫不犹豫地捧起来继续挑逗。
  前方的刺激与后方的胀满感一同袭来,剑自鸣难耐地弓起腰。稍一活动,体内被楔入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不仅如此,那个火热的楔子跳动着继续胀大。
  曲放忧觉得自己再不动一动就要憋疯了。可是,剑自鸣的分身依旧没有动静。曲放忧放弃了温和的挑逗,略微使力,左手飞快地握着分身上下套弄,右手则在会阴、囊带和大腿根部反复揉捏。
  剑自鸣被他撩拨得全身燥热,只是,这些难耐的热度无法汇聚。他于是意识到,曲放忧之前说过——你受不住。
  “放忧,你……快一点。”剑自鸣催促。他的声音中带着难耐的急切。曲放忧再也忍耐不住,他放开剑自鸣的性器,左手扶住他的腰,右手托住他的后背,下体抽送的同时,运功护住他的心脉。
  熟悉的内力涌入体内的时候,剑自鸣不自觉地放松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很紧张。曲放忧一边浅浅地抽送,一边留意剑自鸣的表情,感觉到他终于不再紧绷,立即大幅度地冲撞起来。
  剑自鸣一时不备,惊得叫出了声。他感觉到那股散漫的躁热随着曲放忧的抽插,开始汇聚。
  不多久,曲放忧看到剑自鸣的分身缓慢立起。“原来你就喜欢这个。”他调侃道,顺便调整冲刺的角度和力量。他喜欢看剑自鸣随着他的每一次深入颤抖,也喜欢从剑自鸣眼中捕捉那一点点的茫然和无助,以及几不可查的惊惧。这让曲放忧觉得,剑自鸣需要他的保护。每当产生这种认知的时候,曲放忧都想要好好地宠爱他。
  抽送的速度慢了下来,剑自鸣缓了一口气,不确定地问:“放忧?”曲放忧亲亲他的嘴角,轻声安慰:“没事儿,别怕。”
  剑自鸣刚要反驳,不料曲放忧的分身恰好顶到体内的某处,不可抗拒的快感汹涌而至。他的否认变成了呻吟,瞬间,脑袋里只有冲刷而过的阵阵白光。这一刻,剑自鸣觉得自己只剩下紧紧包含着曲放忧的后穴和挺立的分身。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怕了。
  他怕自己撑不下去,怕承受不住过于强烈的快感,怕一时不能控制,就这样死了。
  剑自鸣想要挣扎,却提不起一丝力气。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睁开眼睛,看曲放忧。曲放忧的眼睛中有浓烈的情欲和渴望,眉毛却是拧着的。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在享受。
  剑自鸣突然不确定自己是否清醒了。然后,他听到曲放忧干涩沙哑的声音:“忍忍,很快就好。我保证,你没事。”随着这句话,曲放忧抽插的速度猛然加快。剑自鸣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骤然模糊,自己就像飘入温水中的雪,转瞬便化为虚无。
  剑自鸣在高潮中昏过去了。曲放忧一边确认他的呼吸和心跳,一边把他从水里拖出来。他没有擦干两人身上的水迹,而是运功,以内力将自己和剑自鸣身上的水一并烘干。接着,他飞快地给剑自鸣穿好衣服。
  纯白的玉佩从衣服中滑落下来,掉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曲放忧看了看它,抱紧剑自鸣,小声说:“你怎么这么能逞强呢?”他很想把那块玉佩扔进泉水里,让剑自鸣看得见、够不着。可是,他盯着它看,怎么都伸不出手。这就像刚刚在泉水中,他已经发觉剑自鸣不能承受,身体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剑自鸣的身体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差。曲放忧拼命回忆自己在巩方那里学到的医术,最终发觉自己只是个半吊子。他能帮到他的,也只有内功了。所以,曲放忧不再吝啬,就像那次伤了他的心脉之后那样,尽力替他疗伤。
  不多久,剑自鸣醒了过来。曲放忧没有减缓内力的输入,只说:“抱歉,我做得过了。”
  “没事。”剑自鸣回应,“你不用这样卖力,我……”曲放忧用一个亲吻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随后问:“我能不能让你多活两年?”
  剑自鸣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点头。
  “我可不便宜。”
  “我知道。”
  “呐,这次我不要钱,你得拿身体付账。你还欠我一个晚上呢。”曲放忧小声嘟囔,好像受了了不得的委屈。剑自鸣轻声笑了,说:“好啊。”
  “那么……”曲放忧不太情愿地捡起地上的玉佩,替剑自鸣将它系到脖子上。
  剑自鸣握住玉佩,闭上眼睛仔细抚摸,同时对他说了声“谢谢”。


☆、第 28 章

  大年初一,剑自鸣带着曲放忧到了最近的一个奉夜教的分坛,不由分说地拉了技术最好的车夫和最好的马车,正大光明地回阴山。
  一路上,曲放忧像剑自鸣受伤时那样,每天都为他运功调理三个时辰。剑自鸣也不再逞强。除了偶尔和曲放忧略拆几招打发时间外,没有再动武。
  剑自鸣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半个月后竟然减了一件棉衣,饭量也增加了些。曲放忧对此十分满意,不用运功调理的时候,总爱在他身上来回摸索。常年习武的手极为灵巧也很有分寸,曲放忧摸得出剑自鸣的骨头不那么硌人,皮肤也更加丰盈细腻。
  剑自鸣一直由着他肆无忌惮地在自己身上煽风点火。曲放忧总能掌握好火候,让他稍微放松和兴奋,却不会急躁疲惫。偶尔,曲放忧撩拨他的时候会把自己的火勾起来,轻的时候,两人一起并排躺着,等冲动的余韵过去,重的时候便拉过剑自鸣的手来一起解决。
  接近阴山的时候已近惊蛰,草木皆已复苏,阴山也隐隐透出青翠。
  马车在阴山西侧减速。它还没有停稳,秋水居已打开了门。
  曲放忧挑开车帘,见翠袖正将门定好。
  大开的门内走出一个女子。她穿得很严实,纯白的狐裘从颈子一路包裹到脚踝,让人看不到身体的轮廓,却依旧透出温婉妖娆的气息。她生得极美,明艳清丽的脸上既有深闺的幽怨,又有江湖的豪迈。她有一双水一般的眼睛。曲放忧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暮春缠绵的雨和初冬澎湃的海。于是,不必再有任何解释。他相信她只能是“天下第一美人”,季悠潋。
  曲放忧盯着季悠潋的脸孔,将剑自鸣从马车里抱了出来。昨天运功调理的时间有些长,所以剑自鸣睡得格外沉。
  季悠潋毫不掩饰地打量曲放忧,然后,紧紧地盯住剑自鸣,漂亮的脸上慢慢浮上一个柔软的笑容。
  曲放忧立即就明白:她一定是觉得剑自鸣的气色好了很多,所以释然了。于是,他下意识收紧了怀抱。
  剑自鸣几乎立刻醒了过来。他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对着季悠潋笑了:“这是曲放忧。”他再看向曲放忧,说:“那是季悠潋,我奉夜教的赤门门主、下一任教主,也是,我曾经的未婚妻。”
  曲放忧的眼神变得不太友好。剑自鸣知道他喜欢美人,也知道他肯定没有见过比季悠潋还美的人,却不认为他欣赏美人时会用现在这种眼光。他带着询问的意味叫了声“放忧”。曲放忧隔了片刻才赶忙应了一声,说:“你们教里的事,我还是不掺和的好。抱你去哪儿?”
  剑自鸣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他抱着,忙说:“我自己走过去。”
  “地上凉。”曲放忧立刻接口道。
  季悠潋“噗嗤”笑了出来,说:“我从来没想过,能见到你多长一点肉。屋子已经暖好了,曲少侠一并住下来吧。”曲放忧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将剑自鸣抱进书房。
  把人放到他常坐的椅子上,当着季悠潋的面在他额角亲了一下,曲放忧才走。
  关上房门后,季悠潋已经笑得发颤,断断续续地说:“我以为,以他的名声,怎么也该是你,小心防备的,结果……哈,曲放忧曾经,吃过醋吗?”
  剑自鸣带着一点点宠溺地笑了,说:“看到他以后,你放松了不少。”
  “嗯,”季悠潋微笑着点头,说:“虽已听翠袖说过他可以帮你疗伤,但不亲眼见了总不放心。”
  剑自鸣皱了眉,轻声说:“关于这个……”
  季悠潋将食指立在唇前,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而后开口:“他不喜欢你,不会有今日的反应。就算他不喜欢你,你也是喜欢他的吧?”
  剑自鸣不再隐瞒,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喜欢的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内力。”
  “有什么关系呢?人不必说,内力也是他的。”
  “……先说正事吧。”剑自鸣闷声道,“你知道洪叔找过去的时候,山洞里是什么样子?”
  季悠潋收敛起笑容,回答:“我不清楚。可是,他没有理由单独处理掉莫秋红的尸体。”
  “我也这么想。”剑自鸣轻叹一口气,说:“也许,某些人要来了……”
  “我没有接到可疑的消息。会不会是那边的人混进了教里……”
  “不会。”剑自鸣果断地打断她,说:“他们的人,不可能进入阴山。”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他们’是谁?”
  
  曲放忧在秋水居里瞎逛。他无意间路过剑自鸣的院落,发现门前多了一副对子。那一手字,清秀隽永,温婉流畅,带了些许优柔哀婉,却依旧明朗洒脱。曲放忧见过这字,也猜到了写这字的人,因而,比起这一手字,他更在乎这副对子——“日暮江近月,云散雪映晴”。曲放忧想到剑自鸣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一个问题猛地从脑海中跃出:“剑自鸣,你在等什么?”而他脑中剑自鸣的影像回答道:“等死。”
  很突然地,曲放忧想要看着剑自鸣。他想,既然原先他回复密报都不曾背着他,现在应当也不在乎被他偷听一点机密。
  曲放忧来到书房外。原本,他只是想要等一等,不料听到了季悠潋欢畅的笑声。
  季悠潋的声音如泉水般清灵透彻:“我才不干!倒是你,终于能活得好一些了。”
  剑自鸣回应道:“我希望,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无论何时都会保密——无论如何。小悠,你一定得答应我!”
  曲放忧听到剑自鸣说“小悠”的那一刻,心头蓦地一空,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没注意接下来季悠潋同剑自鸣说了些什么。他的思考只停留在一件事上——剑自鸣叫季悠潋“小悠”!
  曲放忧不可能忘记,剑自鸣中了剧毒,自昏迷中醒来时说的那句话——“小悠……说点什么,我,难受……”
  原来,那个时候,他那样的温柔地宠爱和包容的人,并不是他。
  曲放忧想起初见剑自鸣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个病弱的世家子弟,喝起酒来很是洒脱,一点都不像不能喝的样子。曲放忧想自己追他到秋水居的时候,他一脸倦容地靠在床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黑得透亮。
  他想剑自鸣在枫林中拔剑,人如其剑,剑如其人,剑势浩瀚,剑气恢弘。那个时候,他曾经心生钦佩。
  他想到剑自鸣在巩方那里哭,被他撞见了,竟然不加掩饰,只用那双朦胧的泪眼狠狠地瞪人。那时候,他哭笑不得。
  他想到剑自鸣被他哄着喝酒,一双眸子明明白白地写着不信,却依旧仰头灌下酒去,且一喝就是一大口。那时候,他有那么一点点的疼惜。
  他想到,剑自鸣在聚福楼握住他的手,夺下那杯毒酒来。那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两个人武功的差距如此之大,若不投机取巧,他断没有赢他的可能。
  他想到,剑自鸣柔顺地窝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听他说话。
  这些,都比不得那一句竭力吐露的撒娇般的话。那时候,他连说话的力气都不足够,却一心想着安抚别人。而他要安抚的人,不是他,而是——季悠潋。
  剑自鸣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季悠潋是剑自鸣的未婚妻——曾经的。
  曲放忧没有想他们为什么会解除婚约,他只想到:以同剑自鸣上床的经验判断,剑自鸣不通情事,也就是说,季悠潋不是剑自鸣的女人。
  曲放忧推开了书房的门。剑自鸣和季悠潋一齐转头看向他。曲放忧不得不承认,他和她都那么漂亮,他看到他们在一起,也只能想到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曲放忧的脚步格外沉重,他一步步走到剑自鸣身前,握住他的下巴,用嘴巴封住他的嘴唇。
  季悠潋皱紧眉头,肩部柔软的曲线收紧了。
  曲放忧一直盯着她。他的右手握住剑自鸣送他的小银刀。
  剑自鸣忽然搂住曲放忧的脖子,趁他警戒的时候移开嘴唇,小声说:“别在这里。”
  曲放忧心中冷笑:什么别在这里,你以为我要上你吗?接着,他发现自己真的很想要把他压在身下蹂躏,听他用哭哑了的嗓子求饶,享受被他舒展开了的柔软肢体紧紧包裹住的感觉……然后,他听到剑自鸣说:“放忧,这里是书房。”接着,鬼使神差般地,他抱起他来,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剑自鸣原先住的院落。
  季悠潋没有跟着。
  剑自鸣已经发觉曲放忧的反应不太对头,却理不出头绪。曲放忧将他压倒在床上,啃噬般地吻起来。剑自鸣确信他的每一个碰触都足以留下淤痕。
  曲放忧的手隔着裤子急切的揉捏他的□。那样的力度令剑自鸣感到疼痛,他皱了皱眉,问了声:“放忧?”回应他的是衣服撕裂的声音。
  曲放忧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剑自鸣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挂在脖子上的玉佩。刹那间,他想起曲放忧曾想要他把它摘下来,想起曲放忧见了季悠潋之后就不怎么正常的态度。剑自鸣在曲放忧出手之前护住玉佩,扳腿、顶腰、按肩,一气呵成。眨眼间,曲放忧被他牢牢地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放忧,你吃醋?”剑自鸣诧异地问。
  曲放忧的瞳孔蓦地张大,继而收缩。他才意识到:这样空落落的焦躁,看不得他对别人好,也只能用那个词解释了吧——吃醋。哈,季悠潋比剑自鸣漂亮,可是,他就是看她不顺眼。原来他吃了醋。原来他这样在乎那么一个称呼,在乎那一句话,原来,他就因此,喜欢上了他。
  剑自鸣放松了钳制。他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一点小小的欢喜。他没有笑,但那点欢喜将他的整张脸装点得无比夺目。
  曲放忧知道自己不能再看着他了。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说:“给你讲个故事。我娘叫揽秋,是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小女人。我爹死的时候我五岁,她一个人躲着仇家带着我上雪山找我师父。多了不起!可是,她把我交给师父之后就自杀了。一剑穿心,神仙都没得救。她要不是念着我,早就随我爹去了……”
  曲放忧的声音因为承载了太多感情而颤抖。剑自鸣发觉,他对自己母亲的感情,是认同的。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独自照顾孩子已是不易,竟还一路躲着仇家,冒严寒上雪山,为的不是活命或报仇,而是安心死去。曲放忧会认同这种感情,那么……
  剑自鸣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挡住眼睛。然后,笑了。
  剑自鸣一直习惯在难受的时候微笑,只是这一次笑得无比辛苦。他知道自己必须微笑着听曲放忧接下来的话。曲放忧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撤开手臂,那个时候,他不想被他看到自己茫然无措的样子。他活不久,所以,一个季悠潋就够了,他不能够再干涉别人的人生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带了一点点黏滞的呼吸音,使得原本压抑的氛围更加沉郁。
  曲放忧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剑自鸣看着曲放忧——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睛里却没有泪。
  曲放忧看着剑自鸣——他的脸非常干净,除了一个笑容之外,什么都没有。他的唇抿得紧紧地,唇缝被挤成一条白线,漂亮的脸微微泛着青——曲放忧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曲放忧觉得心疼,他发现,原来心真的会无缘无故地疼,这一疼,连呼吸都不顺畅了。那么,疼就疼吧,起码现在这点疼还是能忍住的。曲放忧闭上眼睛,发觉不看着剑自鸣的时候会疼得轻一点,于是,他把他拥进怀里,抱得紧紧地,感觉到对方绷得僵硬的身体紧压在胸口上,呼吸便不那么费力了。
  很突然地,曲放忧想要笑,可是,真的咧开嘴的时候,眼睛居然湿了。他于是想:要抓紧了,赶紧把该办的都干完,赶紧走。这地方,他是一刻都不想呆了。所以,他开口说:“感情那么麻烦的东西,我不想要。如果非得有,那么,至少我喜欢的那一个不能比我先死。”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只是想活下去,无所谓,你想要我的内力我多少都可以给,可是——你不该让我爱上你!”
  剑自鸣轻轻一颤。肌肤贴近的部位,温暖强大的内力以排山倒海之势滚涌而来,他才要抗拒,就听到曲放忧恳求道:“就算是帮我个忙,活到我喜欢上别人的时候……”瞬间,他放弃了所有的挣扎抗拒,只小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喜欢我,我不知道你竟然乐意随爱人去死,我也不知道你可以这样处理自己的感情……
  剑自鸣闭上了眼睛。体内滚涌的热潮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劲,他却觉得冷。寒冷不再是从四肢一点点侵入蔓延,而是直接从心口透出来。仿佛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而是冰水。这冰水与游走于经络间的热力交汇,瞬间爆发出一系列尖锐的排斥。剑自鸣终于无法维持笑容,他张开口,费了好大的劲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尽力。”
  曲放忧松开怀抱,起身的时候,发觉剑自鸣的右手正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
  剑自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抓住曲放忧衣襟的手,一脸的惊惧和难以置信。
  然后,剑自鸣缓缓地抬起左手,逐根掰开攥住衣服的手指。
  曲放忧逃难似地跳下床。他踉跄了一下,才发现居然连轻功都无力使用了,便勉强提力,跑了。
  大开的房门外灌入冷风。剑自鸣半裸着上身坐在床上,任风在身边呼啸,一动不动。
  
  剑自鸣大病了一场。巩方进阴山为他诊疗,一留就是小半年。
  入夏之后,快刀门广发武林帖解释李坤的死以及《浅青》去向不明,但,掌门曹一彬与剑自鸣有了约定,会在查明真相之后给大家一个交代。
  次年春,《浅青》完好地送入快刀门。不多久,柳驿尘前往快刀门,指认众人抢夺且以惹出不少人命的那幅《浅青》是赝品。一月之后,神偷赵钱儿从沈樱的房间里偷出了一幅符合柳驿尘描述的画。谢岚一路护着他将画送入快刀门。至此,天剑盟及沈家成为了众矢之的。
  曹一彬在各大门派协助下邀请画师临摹《浅青》,一过,就是一年。
  来年六月三十,快刀门召集各门派,开武林大会,目的是将《浅青》交与剑自鸣,并请各门派监督其将之送还王宫。
作者有话要说:明明我都把锁掉的章节以评论的形式放出来了啊,为啥有人吆喝看不到看不到呢?
实在看不到,专栏里有“评论文章”一栏。在那里找一找就好了。
第二部分完结了。我要休假!!最近工作太累以至于近乎精神失常,写不出什么东西来,好痛苦……
希望GN们有兴趣就来抓个虫、吐个槽啥的,温柔地抚摸一下我。喵呜~




☆、第 29 章

  落日已经接近地平线,空气中浮动的燥热喧嚣丝毫未减。枝繁叶茂的树冠之中,聒噪的蝉鸣此伏彼起。
  距离快刀门尚有两日路程的一家小客栈里,零零散散地住进了几批江湖客。
  天剑盟的孟归云和孟芳进入客栈的时候,很是戒备了一番。因为沈樱私藏《浅青》以及九盘龙山逍遥谷的事情,天剑盟的江湖地位跌到不能再低。孟老爷子深知此事韬光养晦只能一蹶不振,于是耳提面命一番,令自己的儿子女儿一道参加武林大会,给自家挣回一点面子和勇气。
  一队人赶了大半天的路,都累了。孟归云见客栈里没有名头响亮的人物,便招呼小二来点菜。孟芳掩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病怏怏地挨着他坐下了。
  不一会儿,店小二把饭菜端上了桌,转身就去取酒。
  孟芳见小二抱的酒坛颇大,立即皱了眉头。她不喜欢酒,也不爱闻酒味儿,只因曲放忧嗜酒,所以多少能陪人喝上两盅。她现在正咳嗽着,自然不会有喝酒的兴致,不仅如此,还看不得别人饮。所以,一确定小二抱的酒坛是自家哥哥点的,便扬手飞了一镖。她使力颇巧,飞镖打破酒坛之后,激得酒水翻涌起来,冲破坛壁飞溅出去。
  距离店小二和酒坛颇近的一桌子吃客眼看就要遭殃。一眨眼的功夫,众人只觉得红光一闪,飞洒出去的酒水就被一双红袖稳稳地隔空托住了。
  孟归云来不及阻止自家的妹妹,正欲上前赔不是。他见人露出这一手,情不自禁地喝了一声:“好!”
  整个客栈的人都被引着看向了这一桌人。
  这一桌只坐了三个人。托着酒水的是位穿红衣的女子。她面容姣好,身姿曼妙,说是倾国倾城亦不为过。她腰间悬了一把古朴的黑色的长剑。这等姿容、这样的身手以及这样一柄剑,哪一样都足以江湖上留下踪迹。但是,整个客栈里却没人叫得出她的名头。
  女子旁边是一位穿黑衣的瘦弱公子。他有一张清逸俊美的脸,剑锋般的眉毛下是一双清冷孤傲的眼睛。那眼神过于锐利了,以至于他整个人都显得冰冷刚硬。他没有带兵器,即便身边有人显露出那样的武功,仍不动声色,显然是见惯了。但他的身上却没有一丝江湖的味道,就像个见过世面的世家子弟。
  他的另一边坐着一个高大英挺的蓝衣男子,腰间别了一把折扇。他好似感觉不到周围的变化,只低着头吃桌子上的饭菜。
  孟归云走过去,抱拳道:“抱歉,舍妹顽劣了些……”
  红衣美女没有等他说完就不客气地问:“你还要吗?”
  孟归云愣了一下才知道她指的是自己隔空托起的酒水。他知道任谁平白被泼了酒水都是要生气的,而且清楚自己断没有她这般隔空托酒的能耐,只能说:“请姑娘高抬贵手,将这酒弃了去。我再点酒来向姑娘赔罪。”
  “不必。赔罪的话,要她来!”美女说着,蓦地抽出一只玉手来,指住了孟芳。孟归云见她就这样单手托了一整坛的酒水,丝毫不见吃力,唯有暗暗叫苦。
  这时,一旁的黑衣公子开口道:“悠潋,算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柔和了些,经年累月形成的高贵与温和就显露出来,令人一见而不能忘。
  但,令孟归云吃惊的还是他对女子的称呼——“悠潋”——敛香阁的悠潋姑娘,奉夜教的赤门门主。能这样对她讲话的瘦弱公子,怕是只有奉夜教教主剑自鸣。说起来,剑自鸣正是这次武林大会的主角之一。奉夜教出现在这里绝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竟然敢只带两个人来参加武林大会。
  红衣女子正是季悠潋。她听了剑自鸣的话,随手将酒水抛撒开。眨眼间,客栈里食客的空酒碗里都注入了酒水。片刻之后,四周零零散散地响起几声喝彩,却没有几个人敢喝杯中的酒。
  孟归云转而对剑自鸣施了一礼,道:“多谢自鸣公子!”
  剑自鸣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孟归云以为事情可以就此了结,不料孟芳跳到他身边,指着剑自鸣的鼻子嚷叫道:“你,把曲大哥交出来!”
  孟归云立时觉得头大,他已经注意到季悠潋皱了眉头。
  剑自鸣笑着摇摇头,疲倦的病容中浮出一点点无奈,更多的则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
  孟芳不由地一愣,只觉得眼前这人说不出地好看,张牙舞爪的气焰立时被压了下去,指着人家的手指也收了回来。
  “他不在这里。”剑自鸣对她说,“即便在,也是想留便留想走就走,由不得别人干涉。”
  “可是、可是……”孟芳犹豫了又犹豫,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你这么好看,曲大哥最喜欢的一定是你!”
  剑自鸣眼中的精光晃了一瞬,接着,他笑了,说:“多谢。大小姐郁积心肺,若不介意,可否交由在下把把脉?”
  孟归云方要谢绝,就见季悠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显然是想要阻止。剑自鸣对她笑了一下,轻声劝慰道:“不碍事。”这时候,孟芳已经把手递了过去。
  孟归云眼睁睁瞅着剑自鸣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孟芳皓玉般的腕子上。剑自鸣闭上眼睛,微微凝眉,极是专注。孟芳的脸红得像能滴出血来。
  不多久,剑自鸣放开手。一旁着蓝衣的男子便从行囊里翻出了笔墨纸砚。季悠潋卷起袖子,以桌上的茶水研磨。
  剑自鸣提起笔来,略微屏息,挥毫落墨犹如持剑演练,笔锋翻转间剑气纵横。
  孟归云不自觉地屏息凝神,全力揣摩。他使剑使了二十多年,对剑招极敏感,因而不得不承认,剑自鸣的一举一动都韵了剑势。不必剑自鸣出招,他已甘拜下风。
  剑自鸣写完方子,提起纸来,掌心运了内力在反面一抹,墨迹立干。他的动作洒脱自如,俊逸非凡。孟芳怔怔地盯着他看,竟忘了伸手去接。孟归云尴尬地接过方子去,一面道谢一面决定:这上面的每一道笔画都是剑招,一定要留着好好研究。要不要照着这个方子给孟芳抓药倒不重要了。
  季悠潋亦以内力烘干砚台,将纸笔一同收了起来。剑自鸣淡淡地同孟归云兄妹道别。之后,奉夜教一行三人离开了客栈。
  他们在小镇里转了一会儿。蓝衣男子轻声叹道:“给他们点东西看看,就知道不该跟着了。唉……”季悠潋一笑,说:“有任门主作保,我们可以折回去了。”剑自鸣点头。
  剑自鸣出行时就做了万全的准备,带了武功最好的季悠潋和任苍澜通行。无论前方等着他的是恭维还是陷阱,总能保证自己的人全身而退。是以,他们没有刻意隐瞒行踪。一来是作为武林大会的主角,没必要躲躲藏藏,再者,剑自鸣的身体已不能经受风餐露宿。可是,总有人要跟着他们寻麻烦。甩掉几波人之后,剑自鸣坦言:以自己和季悠潋的相貌,不易容怕是没法低调行事,只得找个机会告诉别人——他们惹不起。于是,几人借着孟芳提供的机会略微施展了一下,便再没有人偷偷尾随。
  他们早就订好了客栈,确定没有人跟着便回去休息了。
  季悠潋给剑自鸣泡好药茶,看着他在床上躺下,问:“还是没有胃口,睡不着?”
  剑自鸣苦笑着点点头。他已经有小半月不能正常入眠了,只是,今天格外疲惫,也愈发排斥入睡。他说:“我心情不好。”
  季悠潋眼波一转,已然明了。她回应他道:“曲放忧陪着傅冰烛赴这武林大会,已经在路上了。”
  “天下美人如云,见了孟芳,我才知道他为什么选傅冰烛。那人也是一门之主,而且,听闻剑法颇佳。”
  “有几个人的剑法能强得过你?”季悠潋问。
  剑自鸣继续苦笑:“就是这张脸,便没有几个比得过的。”
  季悠潋轻叹一口气。曲放忧非得从与他暧昧的一干美人中选了最像剑自鸣的来喜欢,不是掩耳盗铃么!她才不在乎傅冰烛发觉了没有,是什么想法,只问剑自鸣:“你没有胃口,晚饭交由我准备吧。”
  剑自鸣无奈地说:“你做的饭,我怎样都是要吃的。”
  季悠潋嫣然一笑,道:“我很久不曾下厨了,你得多包涵。”
作者有话要说:锁掉的部分,大家就当它不存在吧……或者,知道山寨版公子住在哪里的,可以去围观。




☆、第 30 章

  六月二十八,奉夜教一行三人抵达快刀门。周正端着一张笑脸接应。快刀门已经入住了各路人马,为免冲突,他将三人引入一个偏远僻静的别院。接下来的一整天,除了按时来送饭菜的下人,再见不到其他人。任苍澜打趣说:“若不是我里里外外地翻了好几次,真要以为咱们被软禁了。”
  季悠潋捏着紫门送来的讯息,笑道:“真是软禁了才好。叶杳雨和柳驿尘正往这边来呢。”
  剑自鸣轻叹一口气,问:“当真没有可疑的人?”
  自从那场大病之后,剑自鸣已将奉夜教内务尽数交与季悠潋。季悠潋为了让他省些心思,便只拣他可能有兴趣的告诉他。这两年来,剑自鸣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武功高强行事奇特的外族人。连这次出行,他都考虑了将要与那些人对峙的情况。季悠潋于是回答:“我也觉得他们会在武林大会搅和一下,可是,这两年多都没有半点风声,他们会不会已经不打算来了?”
  “不会。”回答她的是任苍澜,“冥泠的宫主是个疯子。”
  剑自鸣没想到任苍澜会说出这样的话,目光略带询问。任苍澜解释:“当年,前教主和夫人吵架的时候,夫人气恼了曾说:若不是为了躲一个疯子,断不会嫁给他。却没料到教主是另一种疯子。”
  “照你说,动了感情的人,岂不都成了疯子?”剑自鸣问。季悠潋不再说话。任苍澜叹一口气,说:“你觉得呢?曲放忧在赤霄,唐素韵行踪不明。巩老爷子都说你疯得太厉害,连命都不想要了。”
  剑自鸣笑了一下,说:“既然如此,我先休息一下。”说着,他便从怀里摸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随手将之刺入自己的睡穴。一路上,剑自鸣只能通过这个方法睡觉。季悠潋和任苍澜只得由着他。
  任苍澜问:“让他睡上一整天?”季悠潋点头。
  
  武林大会召开当日,季悠潋将银针从剑自鸣的睡穴取出来,然后送上一小碗药粥。剑自鸣喝过粥,简单梳洗过,就奔赴会场了。
  曹一彬将武林大会定在快刀门的聚义厅。厅堂颇大。大门敞开后,直冲着三面坐席。
  剑自鸣作为武林大会的发起人之一,被安排在主席上。他戴银发冠,穿着纯白的深衣,外边披黑色长衫,掩了身形,便不在给人病弱之感,只余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之态。
  剑自鸣左右两侧,坐着季悠潋和任苍澜。季悠潋穿了暗红色的长裙,外罩金色轻纱。任苍澜穿浅青色的丝绸长衫。两个人都作奉夜教内正式集会的打扮。是以,进入大厅的人,每每看到他们,总会驻足片刻。一来是惊叹剑自鸣与季悠潋的美貌,二来是猜测任苍澜的来历。
  剑自鸣轻声问任苍澜:“苍澜,你说任叔叔会不会跳出来,指责你我激进。”
  “历届蓝门主在位时均不可下阴山,你这个例,破得有点过。”任苍澜答,“不过,我爹既然出了阴山,就不会再管奉夜教的事情。若他真的冒出来,我就把门主的位子还他。”
  季悠潋听到此处,忍不住笑了,说:“有你这句话,他就是来了,也不敢露头。”
  “也不尽然……”剑自鸣说着,转头去看季悠潋。视线无意间扫过大开的门,以及鱼贯而入的人群,锁住了某个身影,便再也动不了了。
  门外,是赤霄门的人。他们穿着暗红色的衣裳,衣襟上绣着火焰般的的黑云。
  赤霄门门主傅冰烛正被周正引入门内。他一边同周正客套,一边频频笑着回应身边的人。全然不是江湖传言中傲然不羁、冷若冰霜的做派。
  他身边的男人,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天青色长衫,依然没有带刀。他正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讲小段子逗傅冰烛笑,明朗的眉宇间俱是宠溺。
  这时候,聚义厅里的坐席已满了大半,各门派的人都在说话,有打探动向的,套近乎的,聊天的,无所事事甚至找事的。这些声音足以盖过曲放忧同傅冰烛的对话。可是,剑自鸣看得清曲放忧的唇形。曲放忧在说:冰烛,你再这样笑下去,可就输定了。
  剑自鸣感觉得到季悠潋的视线。他知道她的脸上一定满是担忧。他觉得自己不该再让她费心思,却怎么都移不开目光——曲放忧在别人身边的时候,竟然是这样子的。
  曲放忧刚好讲完了一段,喘气的功夫里,不经意地抬头扫一眼先到的江湖人士,一不小心,就看到了剑自鸣。
  他们隔着有三丈远,中间人头攒动,但就从视线相交的这一刻起,周遭的一切尽皆远去。
  傅冰烛发现了曲放忧的异常。他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剑自鸣。傅冰烛不认识剑自鸣,可是,放眼江湖,这样好看的男人怕也只有剑自鸣了。然后,他注意到紧盯着剑自鸣的季悠潋。他觉得,这样漂亮的一个女人,在这种场合,这样紧张地盯着一个只喜欢男人的男人,已经算是失态了。是以,他不敢再看曲放忧,他怕自己像她一样失态。
  这时候,曲放忧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他发现剑自鸣的脸色并不很糟,人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瘦……
  不过是一吸一呼的功夫,剑自鸣便觉得眼前略一模糊,紧接着视野一花,面前已是曲放忧皱紧了的眉头。
  曲放忧正躬□,抬起右手,屈了食指,用指节轻轻抹过剑自鸣的脸颊。
  直到看到曲放忧指节上的水迹,剑自鸣才蓦然惊觉——自己哭了。而曲放忧,直愣愣地看着那点水痕,一脸的疼痛、诧异,茫然无措。
  门外忽地传来细密琐碎的利器破空之声。难以计数的绣花针密密麻麻地疾射进来。
  曲放忧立时惊觉,叫了一声“冰烛!”,冲回来处。
  剑自鸣眼前蓦地一空。




☆、第 31 章

  剑自鸣眼前蓦地一空。
  厅堂内站得靠外的人早已中招,只是细针飞得太快。中招者尚不及反应便已倒地。然而,在他们倒地之前,飞针已笼罩了整个聚义厅。
  主座的位置最为靠里,因而射到这里的只有飞得较高的针。即便如此,也是极难招架的。
  剑自鸣看着曲放忧用银刀划开针雨,冲向傅冰烛,一时间竟然忘了躲。
  季悠潋已然拨开了射到自己身前的细针。从针上所带的力度判断,发出这一把暗器的人,内力修为登峰造极。她见剑自鸣一动不动,再欲替他拨开细针已然不及。她于是运功发力,整个身子横飞起来,右肩坎坎截住了射向剑自鸣的三枚飞针。
  不过眨眼的功夫,飞针已歇。射入人体的尽数穿透而出,射到桌椅、墙壁的则整枚没入。
  聚义厅里的人,已有一成毙命。毫发无伤者寥寥无几。各个帮派都忙着查看自家的伤亡。谩骂、痛呼、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傅冰烛只被射中了左臂。暗器穿透他的胳膊后没入人群,早已无迹可寻。被它射穿的部位已经变成了黑色。
  曲放忧一边封住他的穴道防止毒性蔓延,一边回头望剑自鸣。
  季悠潋横卧在剑自鸣怀里。她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剑自鸣已然回神。他抱着季悠潋的身体后移数寸,卸去些许力道。紧接着,剑自鸣运指如飞,苍白修长的十指在季悠潋的头颈、右胸、右臂的穴道之上,留下一片残影。他将内力注入她的体内,封住穴道的同时逼迫血液逆行。最后,剑自鸣拉开季悠潋的衣服,使她的右肩□出来。紧接着,在她的右肩胛骨后拍了一掌。三枚细针即刻倒飞而出,黑色的血液冲射出来,片刻即转为暗红色。
  待季悠潋伤口中冲出的血液转为鲜红,剑自鸣卸了内力,收手。
  整个聚义厅里,每一个人都紧盯着剑自鸣的手。他们已经知道针上喂了毒,一时半刻找不到解药。而剑自鸣,为他们演绎了不需要用到解药的解毒之法。只不过,他们没有抓住剑自鸣把握到的时机,也没有剑自鸣那样的身手。
  任苍澜从腰间抽出折扇,旁若无人地打开,故弄玄虚地扇了扇。
  曲放忧已来到剑自鸣面前,对他说:“帮帮冰烛。”
  剑自鸣深不见底的眸子有片刻失神。紧接着,他皱了眉,眼中多了排斥厌恶,以及少许憎恨。
  曲放忧没来由地心虚。他瞄了一眼仍横在他们之间的季悠潋,见对方正毫不客气地瞪着自己,突然词穷。他发现,自己再一次妒忌了。他嫉妒这个女人比他更早地认识剑自鸣,妒忌她被剑自鸣喜爱,妒忌她可以什么都不顾,心甘情愿地为剑自鸣做任何事。
  剑自鸣沉下了脸。曲放忧看着他握住季悠潋腰侧的剑,听他柔声说“借‘奉夜’一用”,然后,由着他剑出如虹,对着自己直刺过来。
  乌黑的长剑擦着曲放忧的脖子刺向他身后。曲放忧感觉到了风——有人为了躲开剑自鸣的这一剑,离开了他的背后。曲放忧心头大骇,背上立即渗出冷汗。他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待他转头去看的时候,只扫到一抹紫色的残影。
  曲放忧见惯了叶杳雨轻灵快捷的轻功,依然觉得此人的速度之快,恍若鬼魅。他仅从身高上判断出对方是名男子,至于这人是老是少、是胖是瘦、是黑是白、是美是丑,皆因其行动过于迅速而不可辨识。
  那人为躲剑自鸣的剑招退了一瞬,接着围剑自鸣和曲放忧绕了小半圈,扑向剑自鸣。他绕行的方向正与任苍澜所在之处相反。剑自鸣立即将季悠潋抛向任苍澜,紧接着抽剑回刺,仍慢了半分。
  曲放忧看着那团摸不清边际的紫色中伸出一只白森森的手,每一个手指上都长着两寸多长的指甲,指甲末端极为圆润,却泛着森然的冷光——它划破了剑自鸣的脖子。
  剑自鸣的剑即刻刺到。那人收手,转瞬间退开一丈有余。
  他停了身,众人才看清他是个颇高也颇瘦的男子。他身上松松垮垮地罩了一件深紫色的丝绸长衫,背了一个灰色的包袱。□出来的脖子和脸上的皮肤白瓷一般,细腻光亮,却见不到半分血色。他有一张极为阴柔华丽的脸孔,高挑的眉毛下方,一双凤眼黯若寒潭,漆黑无光。
  剑自鸣的伤口中流出的血在雪白的交领上缘涂抹出一道红线。
  曲放忧不自觉地皱眉。他已经发觉:紫衣男子站立的地方原本有两个避开了针雨的人,他们已被他抛到了一边:一个在两枚锁骨之间多了个五寸宽、四寸长的血洞,已然出气多、入气少;另一个左胸上开了个差不多一样大的洞,已经气绝。紫衣男子抿起暗红色的薄唇,笑得诡异张扬。他笼在衣袖中的右手正缓缓滴下鲜血,他却浑然未觉般地抬起左手来,伸出舌头缓慢地舔舐沾染了剑自鸣的血的那枚指甲。
  剑自鸣凝眉紧盯着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命令道:“不准过来!”
  季悠潋猛地一颤,任苍澜也皱了眉头。
  曲放忧忽而分心扫了一眼周围。整个聚义厅的人都在注意剑自鸣同紫衣男人的举动。曹一彬身为主办者,一边安排弟子查看各门派的伤亡,一边谨慎地关注这边的动静。曲放忧注意到他仍带着那把仿自“龙吟”的刀。
  厅堂正中突然响起了类似金属刮嚓般尖利刺耳的声音——“不错,是秋红的味道。”
  曲放忧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那个人在说话。
  剑自鸣眯起眼睛,微微扬起下巴,傲然朗声回应:“我爹并不在乎戴几顶绿帽子,但是,我娘不欲同你有任何关系——冥泠宫主。”
  曲放忧立即想到了那个有关雪、杀戮和南迁的故事。他突然想笑——果然剑自鸣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单纯。聚义厅里其他人大多一脸茫然,显然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曹一彬摸了一下刀柄。季悠潋和任苍澜的视线已不再紧紧锁住剑自鸣。
  冥泠宫主并不在乎被人喝破来历,也不在乎周遭的人作何反应,开口道:“还是秋红最得我心。自己不能陪我,便养了个人出来。卧雪、踏梅,你们也该多学学,屋子里还有这么多活人,足够你们弄几个孩子出来了。”
  大厅的两角传出女子应答的声音。聚义厅的大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厅堂之中,人人自危。季悠潋同任苍澜对视一眼,分头循声扑去。
  冥泠宫主对剑自鸣说:“你的手下不够忠心。”
  剑自鸣微微笑了,他站得笔直,手中奉夜剑斜指向地面。他对着冥泠宫主说:“这里怕是没有谁有能力与宫主一较高下。在下却不得不斗胆向您讨两样东西。”
  “解药?另一样呢?”
  “我娘的骨灰。”
  冥泠宫主抬手摸了摸挂在胸前的包袱节,说:“秋红本就是我的。至于解药——你若是讨不到,会比那些中毒的人更惨,这么一想,我就舍不得给你了。”
  剑自鸣毫不介意地笑了,说:“我也再活不了几年。真落到那种境地,随时都可以死。”说着,他话锋一转,神色蓦然凌厉:“不过,现在尚有一搏的余地。”话音未落,他已带着奉夜剑攻了过去。
  冥泠宫主侧身避过,伸出血淋淋的右手夺剑。剑自鸣手腕一转,令冥泠宫主的手指只能握到剑刃。
  冥泠宫主于是松手上前。若剑自鸣将剑转平,他便继续夺剑,如果剑自鸣不将剑刃转回,他就贴着剑身袭过去。
  剑自鸣猛地将剑拖下,伏地身子攻他的下盘。冥泠宫主足下一点,即刻腾空。奉夜剑贴着他的鞋底削了过去。冥泠宫主在空中一折身,十指抓向剑自鸣的脖子。剑自鸣只得打个滚避开。
  至此,曲放忧已确定剑自鸣不敌。可是,剑自鸣虽不敌,却仍能自保。冥泠宫主的身法极快,功力深不可测,若是武学修为不够的人贸然出手,只会给剑自鸣添乱。
  任苍澜和季悠潋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已各自找到了回应冥泠教主的那两名白衣女子。任苍澜甩开扇面,点、戳、打、削,一气呵成,与他交手的女子不消片刻便左支右拙,但硬撑着使出不要命的打法,任苍澜不欲取她的性命,一时半会竟也不能取胜。另一边,季悠潋同白衣女子过了两招便感到之前的伤比预想的严重,眼前的对手也颇棘手,便跃出战圈,就近夺了一柄长剑,回身迎敌。转瞬间,她手中剑气如虹,剑光如梭,九攻一守,全然不留后路。
  剑自鸣与冥泠宫主转瞬间拆了十余招,一招一式都被压制得死死的。
  季悠潋将剑架在对手的脖子上,顺便封住了她的穴道,将之拖近冥泠宫主,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停下来。被她托着的女人生了一张冷艳的脸,她死死盯着自己的主子,一声都不肯哼。季悠潋也不开口,提起剑,自她左肩上方笔直刺下去。女子周身抽搐,竟从自己嘴上咬下一块肉来。季悠潋握住剑柄用力旋转,金属与骨骼摩擦的声音格外可怖。女子痛昏过去,软倒在地。季悠潋踏在她的脖子上,盯着丝毫不为所动的紫衣男子,问:“这个人,你还要不要?”
  冥泠宫主与剑自鸣交手的速度丝毫不减,他头也不回地给出一句:“送你了。”
  “宫主!”被任苍澜制住的女子凄声叫道,“求您救我姐姐!”
  冥泠宫主身形微晃。剑自鸣周身剑气暴涨,“奉夜”在冥泠宫主周身织出一张玄色剑网,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剑自鸣手中,每一招式都只用奉夜剑使出三分之一,有的甚至不及,便转到了下一招上。然而,剑已收回,剑气却一往直前,每一招都使得几近完美。凌厉剑气撕裂空气,使得近一丈的空间略微扭曲。
  冥泠宫主的迎上其中一道,指甲的尖端一接触到剑气,便直裂到根部。冥泠宫主即刻退避。眨眼间,他的整个指节已被血染成暗红色。
  剑自鸣没有进逼,见他离季悠潋远了些便收了剑势。
  冥泠宫主将裂开的指甲拔下来,随手抛开,脸上笑意更深。
  曲放忧忽而觉得背上窜过一阵恶寒。他打了个哆嗦。这种感觉,他此前只经历过一次。那时候他一时轻敌被袭入雪庐的人刺成重伤,刀剑客眨眼间出现在他身后。排山倒海般的杀伐之气卷起了风,以刀剑客为中心形成了涡流,地面上的雪被气流卷起来,冲向高空。瞬间,曲放忧只觉得恐怖——他甚至担心自己会被刀剑客所杀。
  今日,他在这个紫衣的男人身上感受到同样可怖的杀气。他确信这个聚义厅里没有能够战胜他的人——即便是群起而攻之。
  剑自鸣依旧站在那里,笔直地望向冥泠宫主。奉夜剑被他稳稳地握在手中。
  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森寒阴冷的笑声自冥泠宫主嘴里冒出来——“我以为,你只不过是秋红的水准,想不到会这样有趣。”他缓缓抬起手,紫色的丝绸柔顺地退开,露出布满疤痕的苍白手臂。暗红色的血沿着食指指尖蜿蜒流淌,直至手肘。
  “你不同意用解药换回你的下人?”剑自鸣问。
  “如果拿你自己来换,除了秋红,我什么都给。”冥泠宫主说着,袭向剑自鸣。
  曲放忧再次扫视四周。季悠潋和任苍澜不敢贸然给剑自鸣添乱。其他人则是袖手等待比试的结果,显然是觉得谁胜出都无关紧要。
  曲放忧的视线锁定在曹一彬的刀上。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带着“龙吟”,还会不会在此犹豫。有关龙吟的传言尚未过去,他曾亲口对墨月、秦杰、傅冰烛说过,“龙吟”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剑自鸣已经撤去了内力,剑招洒脱流畅如行云流水,只是比不过冥泠教主的身法,于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的衣袖和衣襟都被抓碎了。
  冥泠教主的动作,迅捷诡异,仿若无骨。他的内力慢慢透出来,带着森然潮湿的寒意,丝丝蔓蔓般缠绕住剑自鸣。
  曲放忧仿佛看到一条巨大的蛇,用它紫黑色的芯子卷住剑自鸣的脚踝,绕着小腿一寸寸地舔上去……几乎是同时,他忧发现冥泠教主与季悠潋隔得远了些。曲放忧几乎无法想象——剑自鸣露出那一手功夫,只为了让敌人离季悠潋远那么一点点。接下来的一瞬,曲放忧自己尚不清楚他做了什么决定,就已经来到曹一彬的身边了。
  曹一彬自始至终都关注着聚义厅里每一个角落的动静,他见曲放忧靠过来,不待对方动手,就解下刀抛了过去。
  曹一彬的刀,有曲放忧极为熟悉的形状和重量。曲放忧握紧它,来不及思索曹一彬的用意,也无暇理会今后要面对什么,他只想到一件事——季悠潋不能帮剑自鸣的现在,他依然有能力出手。
  一出手,便是龙吟。




☆、第 32 章

  一出手,便是龙吟。
  刀势搅碎周遭的空气,狷狂凌厉。
  冥泠宫主不敢硬接。他退避的方向上,一个已经中毒的剑客反射性地拔剑防御。转瞬间,他的头上已多了五个血洞,而他的剑,则被冥泠宫主握在手中。冥泠宫主用这把剑挡住了曲放忧的第二招。
  曲放忧只觉得对方冰冷黏腻的内力沿着刀身侵袭过来。冥泠宫主笑了,说:“曲径扬,你退步了!”
  聚义厅采光极好。这么近的距离,仍能认错人,实属罕见。可是,曲放忧、季悠潋、剑自鸣甚至远远观战的曹一彬、周正等人,都没有觉得奇怪。因为冥泠宫主的眼珠极少转动——他是个瞎子。
  瞎子认不得长相,只识得声音。故而,他知道的曲径扬,只可能是使“龙吟”的那一个,他认他,也只通过“龙吟”。是以,曲放忧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回应:“那是我爹。我是曲放忧。”
  剑自鸣拧了眉头。冥泠宫主对曲放忧绝无戏弄之意,出手俱是杀招。剑自鸣的剑又快上两份。冥泠宫主方一出手,他的剑招已至。冥泠宫主只得避开,却毫不狼狈,甚至有余力评论道:“‘奉夜’、‘龙吟’,我讨厌的东西都齐了。可惜都欠火候。”
  没有人知道,二十年前,冥泠宫主同手持奉夜剑的剑殇对战的结果,也没有人见到他与“龙吟”曲径杨战斗的场面。只是,剑殇和曲径杨都已经死了。二十年后的今天,剑自鸣和曲放忧合力,只勉强与之拼成平手。
  曲放忧知道,剑自鸣撑不过一个时辰。届时,他们必败无疑。而失败的结果,怕是不会像之前死在冥泠宫主手下的人那般干脆。
  或许,根本不必等到那个时候。冥泠宫主的内力深不可测。曲放忧只觉得手中的剑被他的内力缠住,越来越沉重。
  剑自鸣的脸上已经满是汗水,他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全是仰仗“奉夜”。冥泠宫的人自出生起就在体内养蛊。奉夜可以辟邪、破凶、除妖。冥泠宫的人若被它所伤,伤口将永不愈合。
  剑自鸣能感觉到冥泠教主的内力渐渐裹住了曲放忧的刀柄,紧接着,它抓住了曲放忧的手。剑自鸣知道,若自己是冥泠宫主,必定会就此将人解决——用剑实在不够方便。果然,冥泠宫主放开剑,一掌拍向曲放忧的胸口。
  剑自鸣毫不犹豫地掷出奉夜。乌黑的长剑擦着曲放忧的胸口撞上刀柄。冥泠宫主不得不避。曲放忧脱出他的掌控,用来与之对抗的内力失了牵制,拉着曲放忧退了四步有余。
  厅堂里原本就只剩下利器与空气摩擦的声响,却从这一刻起,彻底沉静下来。
  这一刻,剑自鸣迎上冥泠宫主回撤的手,手掌对上的即刻,便拼起了内力。他知道,自己的内力远不及对方。他也知道,冥泠宫主远道而来,绝不是为了要他死。他还知道,比起活着落到冥泠宫里,他宁可死。
  曲放忧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捏了一把,几乎就此停跳。他握刀的手松了少许,转瞬间复又握紧。
  曲放忧在咬牙。他已经猜到了剑自鸣的心思——剑自鸣在寻死。他想要松开刀,是害怕冥泠宫主当剑自鸣是牵制他的诱饵,骤然发力震碎剑自鸣的心肺。而他又握紧刀,是想到聚义厅里尚有数十人虎视眈眈,难保不趁这个时机偷袭,无论死的是剑自鸣还是冥泠宫主,都可一举成名。曲放忧决定:无论是谁,胆敢在此趁火打劫,他一定会将其斩杀。
  曲放忧甚至在期待,如果冥泠宫主内力深不可测,是不是可以阻止剑自鸣寻死。在他看来,只要剑自鸣不死,其他都无所谓。
  剑自鸣确实在寻死。冥泠宫主的内力将他压得呼吸困难,但他将全身的力量一点点地调动添加起来,使得冥泠宫主认定他仍有余力。内力加至极限之后,剑自鸣只需要等待。他力竭只需顷刻,冥泠宫主发觉之后再收手必然不及。在他毫无招架之力的时候,只需一点点内力冲撞,即刻令他死得一干二净。
  曲放忧不自觉地默算剑自鸣所能运用武功的那一个时辰还剩下几何。他握刀的手正在颤抖。
  忽而,聚义厅外传来清亮的声音——“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不会是找错地方了吧?”
  曲放忧很熟悉这个声音。大概也只有这个人,能够在处处透着诡异的武林大会现场,浑然不觉地大声喊出这么个问题。曲放忧想也不想就叫出来:“小师妹,来救你哥!”他甚至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一抹红影夹杂着朴实又凌厉的刀法斜劈开大门,以排山倒海之势笔直地掠向冥泠宫主。
  意欲夺门而出的数人立即看向门外,只见破开的大门正中站着一位颇高的男子。他身形挺拔,目光沉静。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水,剑势清冽温柔。正是“情剑”柳驿尘。于是,几只抬起的脚就这样放回了地上。
  曲放忧已然发觉叶杳雨的意图,忙不迭地出手阻止。两人所使,均是‘龙吟’。两把刀呼啸着砍在一处,响声震天。叶杳雨与曲放忧各退半步。
  这时候,有个魁梧的男人突兀地出现在剑自鸣背后,他抬起手,在剑自鸣后心拍了一下。冥泠宫主如临大敌,骤然收手。他皱了眉,喝问:“是谁?!”
  “欺负小辈,多没意思?”那个人回答道。他肩膀颇宽,左腰处悬着一柄大刀,背上还背了一柄颇宽的长剑。
  二十年前曾在江湖上走动的人,都听过那么一个传奇。这传奇的主角带着一把刀和一柄剑,四处约战,未有败绩。久而久之,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赢得了他的刀的人,敌不过他的剑;敌得过他的剑的人,胜不了他的刀”,所以,人们叫他“刀剑客”。
  曲放忧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师傅,心下有一点痛恨自己的无能。
  剑自鸣笔直地站着,不发一语,一动不动。
  刀剑客向着冥泠宫主迈近一步,道:“二十年前,我到中原,比你早了一年。就那么一年,就觉得打架无聊,以招胜招无趣得紧。让我觉得练刀剑还有乐趣可循的就那么两个人——说吧,你和曲径扬,谁赢了?”
  “他赢了。”
  “曲径杨呢?!”曹一彬耐不住问出声。
  “高手对决,难免受伤,且,功力越是相近,便会伤得越重。曲径杨自从结了婚,就没有把‘尾巴’甩干净。他身受重伤又落到那些人手里,怎能不死?”说出这番话的是个女子。她越过柳驿尘迈入聚义厅。柳驿尘便不再守着门口,而是跟在她的身后。
  这个女人穿了极普通的白色长衫,没带兵刃,举手投足间俱是豪气,却依旧掩不住温婉。她有一张清丽的脸,和几经风霜磨砺的沉静的眼眸。她的眼角已生出细小的皱纹,却只是平添了一颦一笑间的风华气度。二十年前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忘记,曾经的“武林第一美女”叶飘影和她出神入化的飘影剑法。
  曹一彬自然也不会忘记,他问:“你竟然也来了?”
  叶飘影一笑,说:“如果我的武功没有废掉,当上前同他一决高下。”
  冥泠宫主闻得此言,眯起眼睛,不怎么确定地问了一声:“叶飘影?”
  “是我。”
  他听得对方承认,身形一动就要扑过去。刀剑客抽刀挡住他,说:“你我的比试拖了二十多年,也该有个了断了。”
  冥泠宫主退了两步,毫不避忌地说:“我输给曲径杨之后,光是养伤就用了二十年,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
  “那么,留下东西,走!”刀剑客说。
  聚义厅里有几个人发出了不满的声音,却都被自家的掌门人瞪了回去。放眼整个武林,怕也找不到个能勉强刀剑客的人来。所以,不是冥泠宫主的对手的人们只有听从了。
  冥泠宫主将一个小瓶抛到刀剑客手里。后者扫了一眼大厅里的情况,说:“不够。”
  “没有了,”冥泠宫主说,“让他们凭本事抢吧。”
  “配方!”季悠潋不知何时挡在了冥泠宫主和剑自鸣之间。她说:“我要解药的配方。”
  曲放忧觉得自己的心又揪紧了——如果剑自鸣好好的,当不会允许季悠潋挡在他前面。他才发现:原来剑自鸣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让他难受。如果早知道单是遇到他就会让自己觉得难过,曲放忧不会来参加武林大会。
  “他才不会给你!”角落里传出孤傲的声音,“只要有药,我就能分辨出配方来。没必要求那个活死人。”那人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她穿了桃红色的衣裙,身材婀娜,只是整个鼻尖变成了黑色,其周围密密麻麻地扎了两圈银针。这个样子固然滑稽,但是,头部中毒竟能被控制住,着实难得。这等技艺,当世难寻。是以,没有人怀疑她说出的话。
  奉夜教一行及曲放忧已经认出了她——唐素韵,也就是倚红。
  她走到刀剑客面前,毫不客气地要求:“给我一粒。”
  刀剑客捏了瓶子,颇玩味地打量她。
  叶飘影从他手中拿过瓶子来,打开瓶塞,倒出一粒红褐色的小药丸交给她。
  倚红接过药,捏碎了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接着皱了眉头。
  “有什么不对?”叶飘影问。
  倚红瞟了她一眼,没有答她,只将那粒捏破了的药丸递给曲放忧,说:“给你的新欢吃吃看。”
  曲放忧还没迈步,叶杳雨的刀就横在他身前了。
  叶杳雨原本紧盯着冥泠宫主,她这一动,引得无数人都随着她的刀注意起曲放忧来。冥泠宫主得了空隙,疾退数步,眨眼间便从破了的大门溜了出去。
  叶杳雨丝毫没有要追的意思。她盯着曲放忧,问:“为什么?”
  曲放忧不回答,只向前迈了一步。这样,他的胸膛正正好好抵住了刀锋。叶杳雨的手退了半分。叶飘影的声音适时响起来:“收刀!感情的事,最是不能由刀剑来说话的。”
  叶杳雨拧了眉头,愤然收刀回鞘。
  季悠潋和任苍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开了冥泠宫的那两名女子。被任苍澜制住的女子背起昏死过去的姐姐,飞奔出去。
  这时候,曲放忧已经将药丸喂进傅冰烛嘴里。倚红跟在他身后,毫不避嫌地抓起傅冰烛的手来,扣住脉门对曲放忧说:“解开穴道。”曲放忧依言而行。过不多久,就见傅冰烛胳膊上的黑色逐渐消退。
  “好了,”唐素韵亮出握在手中的半颗药丸,自己吞下去,逐一拔出封住毒素的银针。她鼻尖的黑色在众人注视下逐渐消退。“一人半颗就够,谁陪我去分药吧。”倚红的视线毫不客气地落在刀剑客身上,显然是因为此人武功最好。
  “他不行。”叶飘影说完,慢慢看过身边的几个人,然后开口:“驿尘或者这位公子,都不错。”他指的是柳驿尘和任苍澜。唐素韵思索了一会儿,拿过药瓶,让任苍澜陪她分药去了。
  曹一彬不待叶飘影拜托就说:“诸位英雄,在下防范不周,让人得了空子,惭愧心痛得很。大家来此都是为了《浅青》,在下愿将此画多临摹些,送与诸位,以示歉意。今日,请大家解了毒就回房休息,明天我们再赏画。”
  于是,任苍澜陪着唐素韵由近及远地发送解药。因解药有限,所以他们每治疗一人,都要求对方露出中毒的部位。眼看着对方吞下药去,还要确定毒素消除才肯放行。
  聚义厅里的人渐渐少了。
  赤霄峰一行人均解了毒之后,便同其他帮派一样,抬起同伴的尸体走出门去。曲放忧目不交睫地看着傅冰烛,刻意背对着剑自鸣,连曹一彬说话的时候都不肯转头望上一眼。就在他即将迈出聚义厅门槛的一瞬间,叶杳雨急切的痛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叶杳雨喊的是——“哥——!”
  叶杳雨只有一个哥哥。
  剑自鸣的嘴角流出一道鲜血。
  叶飘影离他最近。她挪了半步,转身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回头叫:“忧儿,回来!”
  曲放忧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他就这样停住了。




☆、第 33 章

  曲放忧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他就这样停住了。
  傅冰烛从没想到曲放忧的脸色能难看成这样。
  曲放忧的脸上,血气褪得一干二净,且隐隐泛青。苍白的嘴唇已被咬出了血。他额上渗出冷汗,眼角也是湿的。
  傅冰烛回头看了一眼。正见剑自鸣伏在叶飘影胸口,一张嘴就又吐出一口血来。季悠潋和叶杳雨转瞬就抢到了他的身边,却都不敢随便碰他。唐素韵也顾不得再发药,撩开裙摆就往他那边跑。
  等待发药的人群中忽然冲出三条人影。其中一人挥起九节鞭,直卷向唐素韵手中的药瓶。另外两人飞快地掠向曲放忧。
  不过转瞬,任苍澜的扇子挡住了九节鞭。另外两人已被刀剑客斩为四节。
  叶飘影抱紧了剑自鸣,皱着眉头说:“‘青虹掠波’和‘寒江夜梦’居然也都活到现在了。”不少人因她此言,才认出被刀剑客所杀的两个人是‘青虹掠波’赵青虹和程掠波。这两人恶名昭著,武功极是不俗,竟挡不住刀剑客的一招。刀剑客对曲放忧的回护也被众人看在了眼里。
  “寒江夜梦”苏筏敏见状想溜。任苍澜打开扇面,虚虚实实地拆了几招。苏筏闽的九节鞭在任苍澜的折扇下就如被扼住七寸的蛇,没多久,他就败下阵来,被任苍澜封住了穴道。
  一场打斗转瞬落幕。
  傅冰烛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剑自鸣身上移开。
  剑自鸣抓着叶杳雨的衣襟,拼命想要说点什么,却只是一口又一口地吐血。他的脸那么好看,俊美的五官因执着和苦闷微微扭曲,令人看着便觉得难过。
  傅冰烛于是对仍然僵在他身边的曲放忧说:“去看看他吧。”话音未落已被曲放忧揽了肩膀,半拖半抱地跨过了门槛。
  叶飘影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曲放忧!”声音里带了薄怒。季悠潋不禁开口劝阻:“叶女侠,教主不想……再把曲少侠牵扯进来了。”
  曲放忧的身形猛地顿住,抓着傅冰烛的手也收紧了。
  刀剑客想要运动给剑自鸣疗伤,被叶飘影挡开。叶飘影抱着剑自鸣,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安抚道:“我知道了,没事的,没事的……”
  叶杳雨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对人这样温柔,也从未被她这样温柔地对待过,所以不自觉地拧了眉头。柳驿尘几乎是马上就注意到了,悄悄地靠过去,捏了捏她的手。叶杳雨转头看他一眼,心下释然,双颊泛起红晕。
  曲放忧没有看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只听到季悠潋说,剑自鸣不再需要他。他不敢回头去看,甚至没有勇气再多停留片刻,他怕自己忍不住回头,只要看到剑自鸣,他就控制不住想要靠过去。于是,他只有拖着傅冰烛逃了。
  “没担当!”唐素韵小声评价。她已来到剑自鸣背后,转眼间取出银针,飞快地寻了穴道刺下去。她刺了三针之后,剑自鸣不再吐血,说出一句轻软的话来:“不能怪他。”
  “怪你吗?”唐素韵没好气地反问。施针的速度丝毫不减。
  “忧儿现在不肯回头,迟早会后悔。而你,怕是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法给他。”叶飘影说,“倚红也是这般性子。”
  剑自鸣全身一震。唐素韵的针便刺偏了。季悠潋叹一口气,询问:“叙旧的话,可不可以等唐姑娘诊疗完毕,换个地方再说?”
  剑自鸣闻声看了季悠潋一眼,无声地询问:他走了?
  季悠潋以眨眼代替点头。
  剑自鸣不再坚持,闭上眼睛,昏过去。
  任苍澜把一动不能动的苏筏闽拖到曹一彬那里,往回走的时候顺道拾起奉夜剑来。
  季悠潋接过奉夜剑,同曹一彬草草道别。一行人留了任苍澜和叶飘影同快刀门的人一起发药,其他人带着剑自鸣回住处休息。
  
  剑自鸣醒的时候,叶飘影正在责怪刀剑客:“他的经脉不比常人。你逼退冥泠宫主的那一下,比冥泠宫主伤他还要严重。”
  季悠潋替刀剑客辩解道:“剑自鸣运功不能超过一个时辰。若没有被前辈打断,后果不堪设想。悠潋在此谢过。”
  “没什么好谢的。他若死了,大家落得轻松。”唐素韵没好气地抱怨,“不就是曲放忧又回头勾搭傅冰烛去了吗?犯得着寻死觅活的?!”
  季悠潋才要反驳,就听到叶飘影说:“唐姑娘,小鸣儿躲的,怕不是忧儿,而是冥泠宫主。要知道,当年莫秋红肯嫁给剑殇,是因为冥泠宫的人进不了阴山,她只有呆在阴山才能躲过冥泠宫主。”
  这时候,季悠潋发现剑自鸣醒了,便到他身边去,问:“还不到一个时辰,你就不肯多睡一会儿?”
  剑自鸣轻轻摇头,说:“我怕误了明日的大会。”
  唐素韵的脸色忽地阴沉下来。她严肃地问剑自鸣:“多久了?”
  剑自鸣看着她,不说话。
  唐素韵又问:“你睡不好觉——你不能睡觉有多久了?!”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季悠潋完全没有代答的意思,显然是因为叫不准。于是,她又坠上一句:“你想好了再答,不要糊弄我。”
  “封了睡穴还是可以睡的。”剑自鸣答。
  “多久?!”唐素韵抬高声音问,显然已没有多少耐心。
  “一个来月。”
  唐素韵听到这个答案,立即拧了眉头,追问:“你的脸色不可能这么好看,你做了什么?”“人皮面具。”剑自鸣答得诚实。
  唐素韵咬唇思索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恨恨地说:“别人听大夫的话都是为了把病治好,你、你是为了有力气折腾,把大夫气疯!我再也不要给你看病了!!”
  “唐姑娘……”季悠潋想要劝劝唐素韵,不料她一开口,唐素韵就指着她的鼻子嚷:“还有你!什么都由着他,怕他死得不够快是不是?!起码曲放忧在的时候他能睡觉,曲放忧在的时候他也会好好吃饭!就算曲放忧吝啬那点内力,抓来绑结实了,毒傻掉也成啊!”
  季悠潋眯了眼睛,冷冷地回应:“你会对喜欢的人做这些?”
  唐素韵不答,只盯着剑自鸣问:“你喜欢曲放忧么?”
  “我很喜欢他,只是,”剑自鸣微笑着答,“我不爱他。而他,也不爱我。”
  闻得此言,季悠潋心头蓦地一空,很突然地想起了两年前,剑自鸣病重、巩方尚未赶至的时候,醉梦楼老板娘白曦飞鸽传书来问:曲放忧在醉梦楼放饮多日,可否拒之?
  白曦问的,不是自己该怎么做,而是剑自鸣的态度。曲放忧打定主意走,却还赖在阴山享受剑自鸣带给他的好处,这是很多人看不顺眼的。这许多人当中,也有季悠潋。
  季悠潋本来不准备理会试探。可巧,剑自鸣昏睡得极不安稳,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季悠潋想要把它送回被子里去,不料一握住他的手腕,就听到他轻声唤道:“放忧……”
  季悠潋知道,剑自鸣被病痛折磨得连气都喘不匀的时候,也不曾示弱的。一瞬间,心疼、嫉妒、怨恨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她疯魔一般,回身取了剑,直奔醉梦楼。
  醉梦楼运营如常。角落里的桌子旁,曲放忧坐在椅子上,头极度后仰,脖子卡在椅背上,以近乎摇摇欲坠的奇异姿势堪堪维持住平衡。他已醉得不省人事。
  季悠潋只用一眼就判断出:如果他有仇家追到这里,可不费吹灰之力就了结他的命。于是,她想到白曦的询问——醉梦楼的老板娘搞不好是怕曲放忧醉死在她的酒楼上。
  这一刻,季悠潋只觉得鄙夷痛恨!既然难受到这般地步,为什么不能在剑自鸣身边多留一会儿——剑自鸣活不了多久的!既然,曲放忧决定不再出现在剑自鸣面前,那么,季悠潋不介意帮他做得更彻底些——活人的变数总比死人来得多——她拔剑出鞘。
  “住手!”剑自鸣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季悠潋止住剑势,转头。剑自鸣站在她身后。他只穿了中衣,散着头发,嘴唇冻得泛青。他连外套都没有披,就为了追上她,令她不能伤到曲放忧。季悠潋立即失了力气,长剑落地的同时,她捂住脸,跪坐在地。
  剑自鸣在她身边跪下来,轻轻拥住她的肩膀。他被冻得发抖,连声音都跟着打颤。他说:“你不要只看这一时,他对我很好。他这个人,也是很好的。我也只见过这么一个人,被人甩巴掌却不记恨。是我对不起他。小悠,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不爱他……”
  那一天,剑自鸣说了无数遍“我不爱他”。距离他们不足半丈的地方,曲放忧烂醉如泥,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剑自鸣再次说出这句话了,季悠潋只觉得揪心。
  叶飘影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再说一遍!”
  剑自鸣的笑容里透出些许苦味儿。他小声说:“叶姨……我可不可以喝点水。”他的声音里带了讨饶的意味。叶飘影没有再追究。
  季悠潋去盛水。叶飘影在剑自鸣床边坐下,说:“忧儿明天不会出现在会场。”
  “我知道。”剑自鸣说。
  他们说话的时候,刀剑客就独自坐在一边的茶几旁,左手拿着茶壶,右手捏着茶杯,自己给自己倒茶,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叶飘影同剑自鸣说起曲放忧不会再去武林大会的会场的时候,刀剑客的眼神忽地犀利起来,他极快地看了眼门窗,紧接着,右手一抖。盛满水的茶杯划了个弧,飞出窗外,然后,茶水像是有生命一般,它冲出杯口,成扇形扑向房顶。
  这时,众人才听到衣服与空气摩擦的声响。那声音自房顶上响起,顷刻间已出了大院。这样快的身手,也只有不久前才毫发无伤地从武林大会溜走的冥泠宫主使得出来。
  剑自鸣辨明没有什么追随他离去之后,神色稍有放松。
  叶飘影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严肃地问:“小鸣儿,你知道他在上边?”
  剑自鸣也不瞒她,点头说:“刀剑客前辈在,我想我们不会有危险。多牵扯他一会儿当也无碍。”
  “那么,忧儿呢?小雨同驿尘一同游玩去了,遇上他也没有问题?”
  剑自鸣看着叶飘影,一时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问。叶飘影于是笑了,笑容里带了讥诮。她说:“你竟然同情他!秋红是对不住你,但,她仇视的人绝不值得你去同情。小鸣儿,冥泠宫主是个疯子。”
  叶飘影深呼吸了一下,换了语气道:“我想,你身上很难留下疤痕。一方面是救治得当,另一方面则是源自秋红——她的伤总是好得很快,而且很难留疤。冥泠宫最常用蛊毒控制人,所以,她进入中原之前,最常做的事就是将蛊虫逼到身体的一点,然后连肉一并剜了去。”
  剑自鸣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叶飘影继续说:“冥泠宫主确实很喜欢秋红,他喜欢的方式就是往她身体里塞各种蛊虫。”
  剑自鸣微微低下了头。叶飘影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也许我不该逃开这么久。冥泠宫的事情,秋红只对我提起过。不过,看你这样,即便她对你说了,你也不会信吧?”
  “是。”
  叶飘影摸了摸剑自鸣的头,说:“你都已经病成这样子,就不能把别人的事情扔开,只为自己活几天?”
  剑自鸣苦笑道:“我答应放忧了。在他喜欢别人超过喜欢我之前,尽可能活着。”
  季悠潋第一次知道剑自鸣同曲放忧有这样的约定,她一惊之下,竟然没有端住茶杯。屋子里的其他人,显然也没有精力注意它。这个茶杯就掉在地上,磕碎了。季悠潋提起被茶水溅湿的裙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剑自鸣的声音适时响起来:“小悠,先不要捡。”——他怕她心绪不宁之际,割伤手。
  另一边,唐素韵已经笑出声来:“哈,曲放忧当真了不起,这种要求他都有脸提!你有没有要求他出点力,好让你多活一会儿?”
  “有意义吗?”剑自鸣反问。
  唐素韵拧了眉毛。不待她说出解恨的话来,季悠潋已经开口:“我,和青弦两个人,把赤霄峰杀个鸡犬不留,应当不难。”她的声音略微颤抖,显然是气到了极处,也痛到了极处。唐素韵看了看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天下第一美人”看起来很顺眼,便说:“找什么臧青弦,你我两个人去,只会更容易!”
  剑自鸣知道她们只是说说,便不阻止。见他如此,叶飘影即便是听不出来,也看出来了。她对唐素韵说:“唐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劳你继续替小鸣儿诊治。这孩子从生下来就不知道怎么对自己好。”
  唐素韵沉着脸色,不说话。
  叶飘影继续说:“我也没有什么能耐,也就剩下一套飘影剑法,但姑娘你武学资质有限,我也只能……”
  “闭嘴!”唐素韵说,“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跟能不能学武功没关系!我哪里有功夫练武?!”她的语气和话语都极不尊重,叶飘影却不以为忤地笑了,说:“我是说以后,如果你想学,随时都可以找我。姑娘你用毒的造诣极高,再练点拳脚功夫,闯荡江湖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唐素韵知道,人从中毒到死,总得有个过程。自己下毒再快,也难免不在这里出问题。她于是点头应了。




☆、第 34 章

  赤霄峰只是个小门派,是以没能住进快刀门内。他们与规模不相上下的众多门派一样,只在快刀门附近找了旅馆来住宿。现在,傅冰烛在旅馆的房间内锁眉深思。
  冥泠宫主出现在武林大会上,给各门派造成了极大地损失,就是明天有人提出要共同讨伐冥泠宫,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可是,他们能推荐谁做首领呢?刀剑客断然不会理会他们,叶飘影没了武功,曹一彬若是有那能耐,绝不会隐忍不发……剩下的人里,威望和能力都远远不及。
  “想什么呢?”曲放忧凑到他面前,问。傅冰烛这才注意到他在,立刻别开了脸。曲放忧便挪了半步,再次来到他的对面。傅冰烛再转头。曲放忧再动。
  傅冰烛知道自己绝对避不开他,只好面对,说:“你说过,你不会用‘龙吟’。”
  “大男人别那么小气嘛。”曲放忧说,“我以前也从来没用过……”
  “奉夜教剑自鸣教主看到你用‘龙吟’救他,一点都不吃惊。”傅冰烛再次说出了自己介意的事情。
  曲放忧一怔,“啧啧”地叹了两声,小声念叨:“怎么这么大的醋味儿。”
  傅冰烛也不再揶揄,直接说道:“剑自鸣可不像你说的那样,只比我好看一点点。”
  “我非得喜欢最漂亮的吗?”曲放忧说,“你看到他旁边坐的人了?‘天下第一美人’不比他好看得多?”
  “我不这么觉得。”傅冰烛说。
  “呃……冰烛啊,我觉得他们虽然都很好看,却绝对及不上你。你对我很重要。真的。”
  “是吗?但我觉得,如果我硬要你明天也陪我一同出席武林大会,你现在就会跟我辞行。”
  曲放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就算你都说中了。可是,他活不了多久了,我可不想一辈子念着一个死人,也不愿意陪他去死。我想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是你,冰烛,你该信我的。”
  傅冰烛定定地看了曲放忧许久,才移开视线说:“所以我永远及不上他。曲放忧,你……”傅冰烛突然闭上了嘴,他发觉到,自己接下来会说——你竟然喜欢他到这程度,肯为了逃避付出这样的代价,你这样做才真的一辈子都不能忘记他——这些话很可能会把曲放忧推回剑自鸣的身边去。
  就在这时候,紧闭的窗户上传出两下极有规律的叩响。
  曲放忧立即护在傅冰烛身前,喝问:“什么人?!”
  窗户缓缓打开。窗外站着一位英俊挺拔的男子。他穿一身蓝色长衫,持一把折扇,微微施了一礼,道:“在下奉夜教蓝门门主任苍澜。”
  傅冰烛皱了眉头,问:“阁下来此,所为何事?”
  任苍澜挑眉笑笑,说:“问问请曲公子帮忙,一晚上要几两银子。”
  曲放忧放松戒备,说:“那得看是什么事。”
  “好说。”任苍澜说着,眨眼间通过窗口进入室内。他身形极快,看起来就如同穿墙而过。他接着道:“就是请你陪我家教主睡觉。”
  闻得此言,不仅傅冰烛,连曲放忧都楞了好一会儿。
  任苍澜一点都不在乎泄露教内机密,直言道:“教主已经很久不能入睡了,所以,作为下属,我想请你过去陪他睡睡看。”
  “他叫你来的?”曲放忧听明白了任苍澜的话,仍这样问。
  任苍澜嗤笑两声,反问:“曲公子,我家教主在你看来,就这么下贱?”
  曲放忧心头已转过千百个拒绝的理由,却都因这一句话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一直认定:剑自鸣离不开他,剑自鸣应当不惜一切代价来缠他的。可剑自鸣真的没有找他,他庆幸之余,怅然若失。
  任苍澜继续说:“既然你如此认定,教主不理会你倒是对了。傅门主,多有叨扰,还望见谅。告辞!”说罢,任苍澜从曲放忧身边走过,推开房门,大刺刺地走了出去。
  傅冰烛这才发现曲放忧有点不对头。他拍拍曲放忧的肩膀,想要问他怎么了,不料手指一接触到他,便被他的内力震开,下一瞬,‘龙吟’刀已压倒了脖子上。
  曲放忧这才回神,一边收刀一边连声道歉。
  傅冰烛别开头,眉毛皱了起来。他心下恼怒,却也知道此时不能对曲放忧发脾气。
  曲放忧握住他的一只手,轻轻地揉,说:“冰烛,我错了,真的错了,你打我吧,啊?”
  傅冰烛只觉得心头乱得更加厉害,差一点就压不住恼火。他甩开曲放忧的手,道:“你去吧。”
  “啥?”
  “不过一个晚上……”傅冰烛话还没有没有说完,就感到领口一紧,紧接着身下一轻,已被曲放忧抱到了床上。他的背刚刚接触到床面,便被曲放忧压住亲吻。
  傅冰烛一动不动,闭上眼睛感受。
  曲放忧的吻很轻,不急切也不热烈,就像一个询问。结束之后,曲放忧说:“冰烛,做吧?做了,你就别再疑神疑鬼的。”
  傅冰烛没有从曲放忧眼中找到一丝情欲,他艰难地组织语言:“……你,如果没想太多,应该先去谈个好价钱,而不是在这里敷衍我。”
  曲放忧的身形顿了一瞬。
  傅冰烛推了他一把,不再掩饰自己的嫉妒,说:“你也这样糊弄剑自鸣吗?曲放忧,若我是他,绝对会把你我杀了的!”
  曲放忧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柔声道:“冰烛,你吃起醋来,真是好看。”
  傅冰烛瞪眼。
  曲放忧慢慢退下床,同时说:“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在乎的,他……”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去看看他吧。”曲放忧说完,走向门口,却在触及门把的那一刻停住了。“……呃,我必须去见他吗……”曲放忧说着,回头看向傅冰烛,眼神既委屈又无奈。
  傅冰烛皱眉、叹气,之后说:“算了,我累了,你回房吧。”
  曲放忧乖乖地点头。他无暇分辨傅冰烛是真的想要他过去,还是在说气话,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是让事情停止在目前的状态。自从看到剑自鸣的那一瞬起,他已经不自觉地将傅冰烛与剑自鸣比较起来——如果在这里的是剑自鸣,他会有什么反应?曲放忧发现自己几乎是迫切地渴望碰触他,也极度畏惧再见——他无法在剑自鸣面前自控。因而,曲放忧没有精力好好地哄傅冰烛。
  
  唐素韵尝试了一个晚上,仍没有找到能令剑自鸣安睡的药。天亮的时候,她摔了药碗。季悠潋也陪着一夜未眠,见她如此,劝道:“只是一个晚上,不要急。”唐素韵深深吐息两次,回应:“我能不急吗?确定普通的药不行,就得抓住机会把曲放忧绑过来。”
  季悠潋闻言咬住下唇,片刻之后才问:“没有别的办法了?”
  “总不能让他在我找到适合的药之前,一直都不睡吧?”
  “总有别的办法。”剑自鸣不知何时来的两人身边,说。
  唐素韵闻言一惊,随即瞪了他一眼,问:“谁准你出来的?!”
  剑自鸣没有回答她,对季悠潋说:“别去招惹曲放忧。他虽然爱惜美色,但‘九尾灵狐’就是死在他手里。他要出手时绝不犹豫,你未必赢得了他。我不想见你们任何一人受伤。”
  “九尾灵狐”程络冰虽然心狠手辣声名狼藉,却也是江湖上公认的美女之一。三年前,有人去黯阁买她的人头。不久之后,她便成了无头尸。杀她的人,正是曲放忧。
  季悠潋看着剑自鸣,许久,叹了一口气。她说:“你不准备再见他。”
  剑自鸣点头,说:“我不想让彼此难堪。”
  季悠潋别开了头。她不想反驳——你只是怕他难堪,至于你自己,你几时顾及过?这番话,却从唐素韵嘴里吐了出来。剑自鸣不再声辩,说:“所以,今天的大会,就烦劳你代我去吧。”
  季悠潋暗自算了一下。柳驿尘要去确认《浅青》的真伪,叶杳雨必定要跟着。刀剑客和叶飘影最初就是怕柳驿尘那里生出什么变故才来的,自然会一起过去。那么,能留在剑自鸣身边的人竟只有唐素韵和任苍澜了。
  剑自鸣看穿她的心思,道:“沧澜陪你去。《浅青》不容有失。而你,也绝不可以出事。”
  季悠潋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怎么办?”
  剑自鸣微笑了。他反问道:“你怀疑我杀人的技术吗?”
  季悠潋想到:若来了剑自鸣都对不不了的敌人,她和任苍澜在反而是个包袱。她于是点头应了。
  




☆、第 35 章

  曲放忧将傅冰烛送到会场外。傅冰烛知他不肯入场,也不勉强。不多久,曲放忧看到周正,便将人拖到角落里,死皮赖脸地打听到了剑自鸣的住处。
  曲放忧最初想的是,有了明确的方向便能避得从容。结果,他一不留神,脚就自己迈了过去。
  唐素韵坐在院子里煎药。看到他进来,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摇着扇子,时不时瞥一眼门口和墙头。
  曲放忧这才想到剑自鸣应该在会场上,于是,莫名其妙地想要进屋去看一看。他还没有想明白自己想要看的是什么,便已经进了屋。
  门口隔着屏风。
  曲放忧几乎是立即想到了那间临水的小阁。那里也有一扇屏风,只是更精巧些。那时候,他怀着忐忑惊疑绕过它,就看到了剑自鸣。
  那时候,剑自鸣虽然瘦,总还摸得到几分肉。曲放忧想到自己将他压在身下,肆意摆弄他柔韧的肢体;想到他眼角泛红,水汽氤氲的眼睛中,疼痛与迷乱交替浮现;想到他粗重的喘息,压抑不住的呻吟,湿热紧致的后穴……曲放忧不自觉地硬了。他想:当时就不该把那衣服还回去,当罪证带走的话,或许……
  曲放忧连打了两个寒战。他终于不能不承认——他压抑不住想见他的渴望,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脚,他想:万幸剑自鸣已经去了武林大会,这道屏风后边至多有个漂亮的女人。
  曲放忧就这样想着,越过了屏风。下一刻,他只看到一个剑自鸣。
  曲放忧的视野中没有茶几矮柜,没有花卉香薰,没有帷幔,没有摆设,甚至连剑自鸣身下的床都没有。他眼中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大睁着眼睛,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紧盯着他;他的身体维持着骤然发力导致的极不稳定的姿势,抬至半空的苍白的右手紧握成拳,掌缝间逸出殷红的血。
  曲放忧立即就明白了。剑自鸣把他当成了不速之客,又在发出暗器的时候认出他来,于是徒手抓住了放出手的暗器。
  看到他仍这么在乎自己,让曲放忧很是愉快。他箭一般窜到剑自鸣身前,趁着对方身形未稳,一抬手就封住了他的数道大穴。
  剑自鸣跌回床上。他已经一动都不能动,却仍不能确定发生了什么——曲放忧应当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于是,他小声问:“放忧?”
  曲放忧没有回应。剑自鸣的声音清澈醇厚,他听到的瞬间只觉得□一紧,□隐隐胀痛。他这才想到:离开剑自鸣的这两年,他几乎没怎么做过。
  他想上他。
  然后,曲放忧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封住他的穴道——剑自鸣不会乖乖地顺着他。
  曲放忧没有理会剑自鸣询问的视线。他握住他的右手手腕,小心地逐根掰开手指。剑自鸣的手腕很凉,手指冰冷。盛夏里接触到冰凉的东西本该觉得舒适,曲放忧却觉得胸口窒闷难耐,下意识地将手头的动作放柔了几分。
  剑自鸣的手里,几片薄薄的金叶子深陷入肉,将手指和掌心切出了十余道伤口。剑自鸣的手极为白皙,因为消瘦得厉害,所以指节略微突出,淡青色的血管走形十分清晰。这样一只手中,被割伤的伤口中流出的鲜血分外刺目。
  曲放忧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片金叶子拔出来。剑自鸣手掌上血流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曲放忧将脸凑上去,用舌头反复舔舐那几道伤口。
  血不停地渗出。剑自鸣的伤口总是恢复得很慢。曲放忧舔了三遍之后,封住穴道止血,同时问他:“药在哪里?”
  剑自鸣这才确定,来的人当真是曲放忧。他叹一口气,说:“左上第二个抽屉。”
  曲放忧很快就从那满满一抽屉的瓶瓶罐罐中找到止血的伤药,仔细地敷在剑自鸣的伤口上。
  解开部分穴道,确定血已经止住。之后,曲放忧扯下拴床幔的锦带,将剑自鸣的右手栓到了床头。
  剑自鸣的眼神,从诧异、困惑转为愤怒。他问他:“你想干什么?”
  “干你。”曲放忧说着,将剑自鸣的左手按到自己□。已经完全勃起的性器灼热坚挺。剑自鸣一愣,继而喝道:“放开!”
  “不放,有本事你自己挣开。”
  “你要发情,滚出去找谁都行!别在我这里找死!”
  “做完我就走,”曲放忧说着,点了剑自鸣的哑穴,压低声音继续道:“保管让你爽死。”
  剑自鸣死死地盯着曲放忧,冷冽的视线中满是警告和威胁。曲放忧无视那双眼睛,趴到他的身上,低头舔了舔他的嘴唇。
  剑自鸣眼中寒气更胜。
  曲放忧笑了笑。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吻他。这种时候害怕被咬——他几时这样过?于是,他凑到剑自鸣耳边,哄骗一般地开口:“笑笑嘛,你笑起来好漂亮的,也许我一看,就舍不得让你痛了……”他说着,用舌尖卷起剑自鸣的耳垂。
  剑自鸣的呼吸凝滞了片刻。
  曲放忧像受到鼓励一般,咬了咬他的耳垂,然后让舌尖沿着耳廓来回巡弋。
  剑自鸣脸颊上的肌肉紧了一下。曲放忧知道他在咬牙。他放开他的耳朵,轻轻撕咬他的脖子。
  舌尖上极淡的咸味儿令曲放忧越发兴奋——剑自鸣身上的味道一直未曾变过。
  曲放忧的舌头沿着剑自鸣颈部的动脉舔上去。差一点点就碰到耳垂的时候,曲放忧的动作顿住了。舌头尝到的味道不对。手摸上去,感觉不到异样。曲放忧皱住眉头,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可能。
  剑自鸣的手比两年前瘦了,血气也差得多,整只手上只有指尖透出一点淡粉色。这种情况下,脸色绝不可能好看。可是,剑自鸣的气色绝佳。若不是用舌头辨明剑自鸣的味道,曲放忧几乎要怀疑这是伪装成剑自鸣的另一个人。
  江湖中人对易容术都不陌生。绝佳的易容大师只要一张面具就可以变成另一个人。而那么一张面具,千金难求。曲放忧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面具假扮自己。
  曲放忧很快就打定了主意——他要看看剑自鸣的脸。
  感觉到曲放忧的舌头在面具边缘执拗的来回舔舐,剑自鸣心底有那么一点点放松。因为不想被看出自己情绪的变化,他闭上眼睛。
  面具边缘被舔得卷了起来。曲放忧揉了几下,确定它已经同皮肤分离开来,便慢慢地将之剥下。
  菲薄的人皮面具上带着浅淡的红晕。没有这层颜色的修饰,剑自鸣的脸白得几近透明,额头耳侧发际附近看得到青色的血管,却找不到分毫血色。
  曲放忧看着这张脸,便觉得胸口像被抽空了一样难受。他解开剑自鸣的哑穴。剑自鸣诧异地睁开眼睛,看他。漆黑明亮的眼睛中没有分毫责难。
  曲放忧忽然就生气了。他想起那次在温泉中,一次欢爱就令剑自鸣昏死过去。那时候,他的状态尚比现在要好。
  剑自鸣不是没有机会声辩,他从来不肯解释。曲放忧不知道这到底是清高还是倔强,只是确定如果自己一直都没有发现的话,十之八九会把他弄死。这个设想令曲放忧呼吸困难。
  剑自鸣依然看着他,眼神平静冷淡。
  曲放忧感到疼痛。他依然趴在他的身上,却已经没有继续的欲望了。他扬了扬手中的面具,问:“你就不说点什么?”
  “……你非要逼我做些让你记恨终生的事情吗?”
  “我早就知道……”曲放忧将那张面具抛到床下,说:“我不肯哄你,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你……”剑自鸣的话被曲放忧的舌头顶了回去。唇舌纠缠中,剑自鸣力不从心。他不能自由活动,便连推开曲放忧、结束这个亲吻都做不到。拒绝的话语被曲放忧的舌头搅乱,化为喉咙深处的呢喃,听起来就像动情的呻吟。
  曲放忧挑开剑自鸣领口的扣子,手顺着脖子摸下去。
  剑自鸣的舌头僵了一瞬。曲放忧趁机将舌头探得更深。在他肆意穿梭挑逗之下,剑自鸣的喉咙开始颤抖。
  曲放忧的手摸到剑自鸣的左胸,在他的乳头上掐了一把,不意外地听到他的闷哼。
  曲放忧想:如果不是堵住了他的嘴,搞不好他会叫出来呢。真是可惜了。
  即便如此想了,曲放忧也没有停止亲吻。只是他的右手按在剑自鸣的左胸上,不再动作。
  剑自鸣很熟悉这个动作。最初的时候,曲放忧打定主意折腾他,就是这样用极少的内力护住他的心脉,确信他死不了的同时,让他连昏过去都不能够。
  熟悉的热力自曲放忧的掌心传过来。那奔腾而来的浑厚温和的内力完全超出了剑自鸣想预料——太多了。
  温暖的内力驱散了体内的寒气,剑自鸣闭上眼睛,感受它疾风般梳理经络。这感觉无疑是舒适的。剑自鸣觉得,他在很久以前就上了瘾,怎么也戒不掉。
  在这股内力的调理下,日积月累的疲劳和伤痛略微缓解,剑自鸣忽然就觉得悃了。可是,曲放忧在这里,他舍不得睡——也不能睡。
  剑自鸣考虑过冥泠宫主的去向。他让任苍澜与季悠潋结伴前往武林大会,是因为冥泠宫主的目标只有他,绝不会放弃找他,同别人纠缠。可是,曲放忧在同他一道对付冥泠宫主的时候起,便不是“别人”了。昨天,曲放忧对傅冰烛的态度足够让人明白他们的关系。冥泠宫主若是疯得够厉害,必然不会放弃利用。他现在没有出现在这里,如同证实了剑自鸣的猜测——如果冥泠宫主去找傅冰烛的话,放曲放忧回去便是让他送死。
  剑自鸣的每一个决意都迅速坚定。他安静地等待。
  内力运行通常之后,剑自鸣毫不客气地引导它重开了被制的穴道。
  束住剑自鸣右腕的锦带被内力震断。细微的响声令曲放忧背后一寒。他立即收手,翻身下床。剑自鸣马上追过去。
  不过转瞬。
  剑自鸣抓住了曲放忧的手腕。
  曲放忧身形一滞,跌在床下。
  剑自鸣不肯放手,被他拖下了床。
  曲放忧落地之前略微调整了姿势,将剑自鸣接到了怀里。
  剑自鸣的右手紧握着他的左腕。只这一握一带的功夫,才刚止血的伤口便裂开了。曲放忧感觉到手腕上多了黏腻的液体,不消片刻就想到了那是什么,不再活动,只说:“放手。”
  剑自鸣没有回应。他用左手按住曲放忧的右肩,撑起身体。他的头发绑得很松,刚才被曲放忧强吻的时候就揉乱了,掉到床下的时候便彻底散开。几缕头发挡住了剑自鸣的脸,在他脸上投下微微晃动暗色的影子。
  曲放忧就像被魅惑了一般。他抬起左手,想要帮他理顺发丝。手在里剑自鸣的头发不足半寸的地方停住,不能再移动分毫——剑自鸣点了他的穴道。下一刻,剑自鸣伏低身子,凶狠地啃咬曲放忧的嘴唇,急切的需索中有着迷恋和决绝,给人几近抵死缠绵的错觉。
  曲放忧被他亲懵了,过了许久才想到回应。这时候,剑自鸣按住曲放忧的双肩撑起身体,突兀地结束了亲吻。曲放忧无奈地叹气,问:“我都被你抓住了,你怎么还像要诀别似的?”
  剑自鸣牵动嘴角笑了笑,本来只是像要做个样子,却在抿唇的同时不自觉地将笑容扩大了,直笑得双肩颤抖,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曲放忧感到左肩上传来温热的湿意,不假思索地开口:“先把手包起来。”
  剑自鸣身形一顿,接着,他看着曲放忧,轻声说:“我已经知道,无论事情是不是我做的,你都绝对不会原谅我。所以,我不能放你走。”
  曲放忧听得一头雾水。他皱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剑自鸣不再回答。他将曲放忧搬上床,帮他调整了姿势,然后挨着他躺下。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剑自鸣的呼吸逐渐绵长。曲放忧于是知道:他睡着了。




☆、第 36 章

  这一天,武林大会如常举行。季悠潋看到傅冰烛没有将曲放忧带来,便催任苍澜回去守着剑自鸣。任苍澜不动,说:“第一,你还不是教主,我可以不听你的。第二,你确定没有人仍觊觎《浅青》的真品?你一个人不能确保万无一失。第三,冥泠宫主尚未出现,他若是抓了你,教主怎能无动于衷?先干好自己的事情,再担心别人。”
  季悠潋皱眉,问:“你也这样劝臧青弦?”
  任苍澜点头,说:“所以他不待见我。”
  各门派到齐之后,曹一彬将《浅青》打开展示。柳驿尘确定这是他从鑫国王宫里偷出来的那一幅。然后,快刀门将临摹的画分赠予各个门派。各个门派确定到手的画与原画别无二致,就没有找奉夜教的麻烦。
  叶杳雨和柳驿尘最先离开。叶飘影怕有人趁机作乱,拉着刀剑客与他俩同行。
  季悠潋和任苍澜带着《浅青》回到临时落脚的院落,唐素韵仍在煎药。季悠潋只扫了一眼就确定:冥泠宫主没有来过。
  季悠潋进到屋子里,便看到曲放忧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屋顶,即便听到有人靠近,也没有看过来。他的左侧,剑自鸣抱着他的胳膊,睡得很沉。季悠潋立刻退了出来。
  任苍澜见状,也没有进屋。他问:“都在?”
  季悠潋点头,说:“若教主醒了,告诉他:我还画去了。”
  三人来此之前已经商定。一旦取得《浅青》,就由季悠潋按照江翊提供的方式,到鑫都还画并销案。任苍澜同剑自鸣回阴山。任苍澜对她说:“民不与官斗,诸事小心。”
  季悠潋一笑,道:“放心。实在不行,我就再闯一次王宫,将江翊的行踪卖给姜烨知道。”
  任苍澜不接话。他知道季悠潋只是说笑,因为江翊提供的方案不止一项,极难有失。
  季悠潋走后。任苍澜百无聊赖,回了自己的屋子。
  唐素韵仍在煎药。
  待药液完全干在锅上,唐素韵熄了火,进屋。
  曲放忧听出她的脚步声,问:“知不知道他这次要做什么?”
  “你觉得他在算计你?”唐素韵问。
  曲放忧嗤笑一声,反问:“谁没被他算计过?”
  唐素韵点点头,说:“他大概算计好了,没有人会替你解开穴道。所以,他醒来之前,你只能躺在这里——无论外边发生什么。”
  曲放忧忽地一怔,他想到了傅冰烛。
  “旧不如新,”唐素韵说,“我就帮帮你吧。”
  曲放忧这才意识到:她一直在煎药,可这一个院子里都闻不到药味儿。不仅如此,这个绿荫环绕的院子里听不到一声虫鸣……
  
  直到入夜,都没有人进到房间里来。曲放忧见剑自鸣睡得沉稳,知道他又累得狠了,多少有些心疼,禁不住责怪季悠潋没有照顾好人。如果是自己的话,不会让他瘦成这样,也不会让他累成这样。可是……剑自鸣早晚是要死的,曲放忧直到现在都不认为,自己能在看着他死之后,活下去。
  曲放忧一点都不想死。逃避便成了唯一的办法。
  穴道受制,曲放忧一动都不能动,他不能转头,也就看不到剑自鸣。这让他有余裕思考:不用看着他的脸,只是感觉到他在身边,就能有安定和宁静的心绪和萦绕不去的酸涩疼痛——自己果然不应该见他。
  曲放忧盯着房顶。
  窗外明亮的月光通过敞开的窗口流泻进来,在两人身上稍作流连,继而挥洒在室内各处。
  曲放忧看得到房梁所用的木材天生的纹理。他一边感慨月光明朗,一边想着:剑自鸣似乎没有盖被子。只这一闪念的功夫,他没有思考自己会不会惊醒他,内力已然度入他的体内。
  曲放忧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能够活动了的。他意识到自己能动的时候,已经盯着剑自鸣看了许久。
  剑自鸣熟睡的脸透着深刻的疲惫,被月光隐去了憔悴的颜色之后,剩下的只有无可挑剔的美丽。
  曲放忧的视线在他舒展的眉间、纤长的睫毛之上徘徊,一寸一寸地下移到嘴唇。
  剑自鸣的睡颜,曲放忧早已看过无数次,然而,一想到今后决计不能再见,就怎么都移不开眼。
  真想碰碰他——曲放忧发现自己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几乎就要亲吻到剑自鸣的嘴唇了。他慌忙撑起身体,结果用力过度,滚下了床。
  唐素韵倚靠在屋外侧,门边的墙壁上。她听到屋里的动静,问了一声:“还不出来吗?”
  曲放忧忽而觉得尴尬。他想起曾经,自己理所当然地一掌将她拍出门外,接着恣意玩弄剑自鸣的身体的那个时候。然后,曲放忧发现自己竟然舍不得走。他希望剑自鸣的身体像两年前那样,甚至比那时再好一点,他希望能够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点点地好起来。
  可是,巩方的医术无人可及。他说剑自鸣不可能好,多活一天只不过是多受一天的罪。他,从来都不主张让剑自鸣多活一天的。
  所以,曲放忧决定尽快离开,毕竟傅冰烛也是很好的,即便没有傅冰烛,陪孟芳赏花,听苏绣弹唱,甚至帮墨月研磨都是很好很好的,因为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快乐就是快乐,绝不会掺杂一点点的无奈和心痛。
  剑自鸣一直都没有醒。曲放忧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太过劳累,还是因为唐素韵的药,他只是庆幸——剑自鸣从来都没有干扰他做决定。
  曲放忧走了。他走的很急,推开房门不过转瞬,他已经出了院子。这速度几乎可以称之为“逃”了。
  唐素韵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出了好一会儿神。
  任苍澜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边,叹一口气说:“好歹走了。”
  唐素韵白了他一眼,问:“你希望他留下?”
  “当然,”任苍澜答,“教主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你可以拦住他,为什么不做?”唐素韵问。
  任苍澜打开扇子,扇了两下,说:“进了这个院子还不听你的话,岂不是找死?”
  唐素韵毫不客气地收下这句恭维,道:“如果曲放忧不是看到剑自鸣就移不开眼睛,见他有麻烦就连命都顾不得地冲上去,听到他在哪儿便连自己的脚都管不住……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会想要杀了他的。”
  “你说,曲放忧离开了这儿,会去做什么?”任苍澜突然问。
  “当然是去哄他的新欢。”
  任苍澜摇了摇扇子,说:“我猜他,一定不会急着去找什么人,而是去喝个烂醉。”
  唐素韵侧着头盯着他看,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写着明明白白的疑问。
  任苍澜说:“你一定不喜欢酒。喜欢酒的人都乐得糊涂。”
  “糊涂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唐素韵说。
  “所以,不能喝酒的人总会羡慕那些烂醉如泥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教主明知道你会放他走,还要留他,是为什么?如果明天世上没有了曲放忧这个人——我倒真想看看教主会变成什么样子。”
  唐素韵生生打了个激灵。她这才想到:冥泠宫主并不一定只来找剑自鸣。这念头立即便让她没了主意。她仔细看了看任苍澜,虽然知道他绝对不会给出好的意见,仍不能不问:“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把剑自鸣弄起来?”
  任苍澜满脸都是无所谓地说:“教主好不容易睡一觉,等他醒吧。”
  




☆、第 37 章

  剑自鸣这一觉睡了很久。他醒的时候,已是次日清晨了。唐素韵和任苍澜都在各自的房间里休息,剑自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下意识地摸了摸床内侧——曲放忧曾经在的地方已经没有了温度的——他果然走了。
  剑自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时间不多,却也足够他做一些事情。
  唐素韵一早来看他的时候,剑自鸣已经整理好床铺、打点起行囊了。她于是问:“今天就走?”剑自鸣点头。唐素韵又问:“你就不问问曲放忧什么时候走的,他去了哪里,要做什么?”剑自鸣笑笑,不无敷衍地问:“他没有和傅冰烛一道回赤霄峰?”
  唐素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问他:“你当真没有算计到吗?”
  剑自鸣听她的语气不对,敛了笑容,说:“我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赤霄峰来的人都死干净了。曲放忧放话出来,说要杀你给傅冰烛报仇。”
  剑自鸣的神色顿了一瞬,接着,他平静地点点头,就好像事情本该如此。然后,他抬高声音,叫:“沧澜,进来。”
  任苍澜应声入屋。
  剑自鸣问他:“紫门的人和慕容家的人,哪个更近些?”
  “如果我们这就动身,肯定是找紫门的人更快,但如果就在这里等消息,慕容家的人最近。”任苍澜答。
  剑自鸣点点头,说:“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先吃饭。”
  任苍澜忽而想到了什么,说:“对了,孟芳孟大小姐昨天来找过你,好像知道赤霄峰的事情。”
  剑自鸣思索片刻,说:“孟芳不会知道多少。看来,我们很快就有客人了。”
  果不其然。三人用完早餐不久,周正便引了人过来。
  来的人是位少女。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周正身后,就像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待两人走得近了,才见那少女生了张粉嫩圆脸,看起来就像十五六岁的样子。她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娇俏的面容上闪烁着灵动狡黠的光。
  周正向剑自鸣介绍道:“这一位,是司徒老爷子最宠爱的孙女儿,司徒慕烟。”
  少女不待周正介绍剑自鸣,便咯咯咯地笑起来,说:“我认得剑自鸣教主。多谢周大侠了。”
  周正谨慎地回应:“不敢当”
  少女一点都不客气地坐在距离剑自鸣最近的椅子上,说:“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你就不用招待我了。”
  任苍澜确信司徒慕烟与剑自鸣没有什么交情,所以无视少女天真骄纵的做派,直接将扇子横在了她与剑自鸣之间。
  剑自鸣微微一笑,对司徒慕烟说了声“抱歉”,转而对任苍澜道:“即便只是看在小雨的情分上,她也不会伤我。不必大惊小怪。”
  司徒慕烟与叶杳雨交好一事,早就不是秘密。
  周正见任苍澜收起了折扇,知道他们不会在此处动干戈,便想要离开。
  司徒慕烟立即叫住了他:“哎呀,周大侠,你要是走了,我和剑自鸣说了什么,不就得由着别人杜撰了吗?”饶是周正行走江湖多年,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剑自鸣有心替他解围,道:“司徒姑娘,不知你来找我为的是公事还是私事。”
  “都有,”司徒慕烟说:“算是我当上司徒家的当家之后,送你和曹老爷子一份见面礼。”
  有她这句话在,周正便不再想要走了。
  剑自鸣没有急着问她要送的是什么礼物,只说:“上次见面的时候,司徒当家的身体还很硬朗。”
  “你就不能不拐弯子说话吗?”司徒慕烟道,“我又没说爷爷病了。只不过,当年九盘龙山的事情,他们既然能合伙儿瞒我,就得明白我事后不会善罢甘休。《浅青》在沈樱那儿的事,还是我告诉赵钱儿的呢!”
  “多谢司徒姑娘。”剑自鸣道。
  司徒慕烟撅撅嘴巴,说:“你要谢我的还在后面呢!”
  剑自鸣不再开口,微笑着等她说下去。
  司徒慕烟也不卖关子,道:“曲放忧知道傅冰烛不是你杀的。”
  剑自鸣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周正却禁不住开了口:“那么,外边传的都是谣言了?”
  “我不知道啊,”司徒慕烟说,“天剑盟和赤霄峰的人住在一家客栈。孟芳说,他们拿了《浅青》回去的时候,就觉得客栈里有血腥味儿。可是,天剑盟的处境不怎么样,孟归云也没有精力多管闲事,就没多理会。到了半夜,他们听到有人在赤霄峰包下的客房里大叫‘剑自鸣’——孟芳确定那是曲放忧的声音。接着有人破窗而出。孟归云出去追了一阵子,却什么都没见到。”
  周正无法从司徒慕烟陈述的事实中得出她所说的结论。他提醒她道:“剑自鸣没有参加第二天的武林大会。”
  唐素韵听到此处,捺不住插了嘴:“当时曲放忧就在这里陪剑大教主睡觉。”
  剑自鸣的笑容里多了点尴尬。他说:“人不是我杀的。但,曲放忧未必认为这与我无关。”
  司徒慕烟笑了。她的笑容里满是纯净和刁蛮,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她不仅仅善于收集和整理各种信息,还已经成为了司徒家的当家。她说:“昨儿晚上,曲放忧在醉花阴喝到半宿。以他的功夫,从离开酒馆到进客栈,与孟芳听到声音的时间,相差不大。听说,曲放忧喊你的名字的声音,很是担忧挂念,一点都没有要报仇雪恨的意思。”
  剑自鸣微微点了一下头,问:“司徒姑娘可知道我在想什么?”
  司徒慕烟眨眨眼睛,猜测:“你想问:孟芳怎么会把时间把握得那么准?”
  剑自鸣摇头,说:“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居然没有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极度的遗憾和眷恋。唐素韵和周正都觉得剑自鸣对曲放忧执着得有点过头。司徒慕烟却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半点哀怨,反而怀疑起来——如果曲放忧从来没有叫过剑自鸣的名字,就不太可能在情急之下脱口喊出来——孟芳当真能将曲放忧的声音辨识清楚吗?剑自鸣接下来的问题肯定了她的疑虑:“曲放忧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司徒慕烟无法作答。曲放忧的轻功算不得顶好,却足以甩掉司徒家的人。但是,她不能将之当做借口——曲放忧知道剑自鸣在哪里。那么,如果孟芳所言分毫不差,曲放忧早就该来此确认剑自鸣的安危;如果江湖传言才是事实,曲放忧也当来找剑自鸣索命了。
  司徒慕烟眨眨眼睛,垮下肩膀叹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便带上了带上了几分鼻音,显然是惯于撒娇了的。她说:“我执掌司徒家的消息还没有传开呢,自鸣公子难道不打算送我一份礼物?”
  剑自鸣见她转了话题,便不再纠结,回应:“只怕姑娘要的是特定的礼物。”
  “没错!”司徒慕烟大大方方地承认,“我重新做了江湖美人榜,榜首的位置还为您空着呢!”想要尽快扬名,自然越是脍炙人口的东西越好。剑自鸣尚未表态,倚红已问了出来:“第二是谁?”
  “‘天下第一美人’季悠潋。”司徒慕烟回得干脆。
  “我若不同意,你这份榜单就要换了吗?”剑自鸣问。
  “若不把你排进去,这份榜单还有什么意义?”司徒慕烟反问。
  “可以。”剑自鸣说,“只要你拿曲放忧的行踪来换。”
  司徒慕烟微微一怔,不假思索问出口:“你不知道他在哪里?”
  剑自鸣摇头,说:“我不知道。但,若是半个月尚没有消息,我会同你做另一笔交易。”
  “为什么不现在就做?你可是一向不吝啬为他花钱的。”司徒慕烟这句话刚刚说完,就见剑自鸣微微眯起眼睛。堪称绝色的脸上,慵懒的表情掩盖之下,是如剑锋般冰冷锐利的威吓。司徒慕烟立即明白:她不该再继续这个问题。她挑挑眉,瞄一眼周正,道:“彩头我先收下了。”
  剑自鸣没有反对,只说:“事情还要一步一步地做。今日我就起程回阴山。希望能早点收到慕容家的消息。”
  司徒慕烟离开之后,剑自鸣同曹一彬道别。
  曹一彬已从苏筏敏口中问出了杀李坤的真凶,也知道了曲径扬真的已经死了二十余年了。不过两天的功夫,他原本健硕硬朗的身形就显出了疲态。
  剑自鸣看着曹一彬空荡荡的腰侧,问:“曹老爷子不准备将苏筏敏交给三江会处置?”
  这件事上,曹一彬的确存了点私心。因为之前已听周正转述了剑自鸣同司徒慕烟的对谈,他便直言相告:“我想把他交给曲放忧处置。”
  曲径扬死在了苏筏敏一伙人手中。杀父之仇焉有不报之理?
  剑自鸣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必。这件事,他不会放在心上。”曹一彬脸上露出明显的质疑。剑自鸣才发现自己有些专断了,只得解释:“我无缘拜会曲径扬夫妇,很是遗憾。他们给放忧取了一个很适合的名字。‘曲放忧’的‘放’,不是‘放下’,而是‘放纵’、‘放任’。不论多么深刻的忧愁忧虑,只要在适当的时候发泄出来,便不再是什么恼人的东西了。对曲放忧而言,不论怎样深刻的感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自己都不在意了,曹老爷子您又何苦难为自己呢?”
  曹一彬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罢了!我就承你这个情吧。”
  剑自鸣苦笑一下,问:“我可不可以现在就将这个人情用了?”
  “可以。请讲。”
  “我想知道赤霄门一行人的死因。”
  曹一彬的表情忽地凝重起来,他再次打量了剑自鸣,问:“自鸣公子你,能不能徒手击穿人的头骨?”
  剑自鸣一怔,皱眉,答:“我没试过。”
  曹一彬点头,说:“我知道了,人不是你杀的。赤霄峰一行人不是被兵器杀伤。”
  剑自鸣立即想到,任苍澜和季悠潋都没有徒手连杀十人却不漏一点风声的本事,但是……他提醒曹一彬道:“如果提前让唐素韵配上一点药的话,也不是做不到。”
  曹一彬笑了,他第一次对剑自鸣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他说:“起码你带着的人,都愿意守着你傲气。”他已经看出——剑自鸣太骄傲,骄傲得不肯挽留,任曲放忧离去,也骄傲得不愿接受水落石出之前的宽释。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对情敌下杀手呢?
  剑自鸣僵了片刻。曹一彬能拥有如此的声望,必定在武功之外亦有过人之处。可是,曹一彬在三十岁之前,也就是曲径扬、叶飘影、刀剑客活跃的那个年代,碌碌无名。而从他如今的所作所为来看,当年,他与曲径扬的交情必定不浅。
  剑自鸣深吸一口气,说:“多谢曹老爷子。我真希望事情不是他做的,我只需要找到曲放忧就好。”
  曹一彬回他一声“难!”——剑自鸣所说的“他”,指的是冥泠宫主。
  剑自鸣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礼节性地道谢之后,便带上唐素韵和任苍澜往阴山去了。




☆、第 38 章

  剑自鸣一行三人走得很慢。因参加武林大会的人大多已经离开,一天下来竟没有遇到一个参加了武林大会的人。日暮之后,他们到了预定的客栈休息。客栈是共有三层,一层是饭馆,二层为客房,三层住着老板一家。店小二看到剑自鸣,就毫不避忌地将三人引上了三楼。
  谢岚正在等他。她穿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戴着墨玉镯子,发间有两枚黄金制成的蝴蝶簪。看上去很是窈窕俏丽。她见三人中的季悠潋换成了唐素韵,毫不吃惊,只对剑自鸣说:“前阵子,好些英雄打这儿过,让人听了不少小段子。说书先生已经有了新的故事。教主今晚吃饭的时候,不妨听听看。”
  剑自鸣点头,问:“有放忧的消息吗?”
  谢岚摇头。
  剑自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谢岚,说:“五天之内,把它交给谢豫。”
  信没有封口。谢岚眨眨眼睛,问:“我可以先看吗?”
  “可以,”剑自鸣说,“看完以后就封起来。”
  谢岚听到他的应允,就打开了信。还没来得及看,便听到了剑自鸣后半句话,她的手指顿了片刻。眼睛看到信上的字以后,她猛地抬起头,用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和询问的眼光盯着剑自鸣,想要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答案来——她不相信信上的内容——
  
  通知黯阁:白银两千两,买剑自鸣项上人头。
  
  剑自鸣淡淡地说:“钱,去醉梦楼找白曦要。”
  谢兰的手抖了几抖。她深吸一口气,将信件按原样折叠并封口,贴身放置。任苍澜和唐素韵都对信件的内容不闻不问。谢岚不确定他们是已经知道了还是漠不关心,她只确定:如果季悠潋在这里,定然要阻止这份指令发出的。她于是想到:剑自鸣安排季悠潋去处理《浅青》的时候,是不是也考虑到这些了呢?
  
  晚饭的时候,剑自鸣坐在一层饭馆的角落里。他面前的桌上有一壶明前龙井。可惜茶水已然凉透,却没有被人喝上一口。
  距离剑自鸣不远的地方,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从武林大会上传出来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冥泠宫主、刀剑客、叶飘影全都成了串场的龙套,而曲放忧、剑自鸣和傅冰烛成了主角。说书人所讲的,必然是世人乐于听闻的。在这个故事里,剑自鸣对曲放忧一往情深,曲放忧却与傅冰烛两情相悦,于是,剑大教主由爱生恨,趁曲放忧不在,杀了傅冰烛及见证了他的杀戮的赤霄门众人。曲放忧得知真相后立誓杀剑自鸣给傅冰烛报仇。
  期间倚红说了几遍“与其听这些没有用的,不如上楼早些休息”,见剑自鸣不予理会,便自己上楼去了。
  谢岚坐在一旁,小心地观察剑自鸣的表情。直待到夜色渐浓,饭馆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得差不多了,说书人卖完关子收了尾,她才问:“这么说,行不行?”
  “唉,你们自家的都这么说,我可真的要信了!”油滑的腔调从上方传下来。谢岚猛地抬头,喝问:“谁?!”
  剑自鸣没有抬头。他端起面前的凉茶,抿了一小口,然后说:“赵兄,可否下来一叙?”
  “我可是想找曲放忧喝酒的!”赵钱儿说着,从房梁后便露出半个脑袋。
  剑自鸣笑笑,道:“不妨。谢岚,取酒来。”他的话音还没落,赵钱儿就已经坐到了他的对面。剑自鸣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地问:“赵兄可见过放忧?”
  赵钱儿不回答,眼巴巴地盯着还稳坐在凳子上的谢岚。谢岚皱眉,说:“你要喝什么,自己点!”
  赵钱儿眼珠子转了几转,张口道:“一坛‘醉春宵’!”谢岚闻言,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生生拗下一块桌角。
  “醉春宵”不单是酒,更是行房助兴的良方。俗话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这“醉春宵”的价值便是用金子算的,却常常供不应求。因为能酿“醉春宵”的只有三个人,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醉梦楼的老板娘白曦。
  剑自鸣却不以为意似地开口:“我现下没有‘醉春宵’,但可以叫白老板留出一坛。赵兄不妨先喝点别的,改日去醉梦楼取了随兴而饮。”
  赵钱儿拿起桌上的茶壶,就这壶嘴喝了一大口,然后说:“曲放忧说,我问你要的第一件东西,你一定会给。果然没错。”
  “你找到《浅青》,算是帮了我的忙。”剑自鸣解释。
  “噢,”赵钱儿说,“你答应给我一坛‘醉春宵’,可是空口无凭。”
  “我写一份欠条给你。”剑自鸣说。旁边,小二抱着酒坛过来,放下酒就去取笔墨。不一会儿,笔墨纸砚就摆上了桌。剑自鸣自己研墨,将毛笔蘸饱了墨水。他提笔时,全然不似为孟芳开药方时那般锐气张扬,挥毫落墨如行云流水,笔锋辗转腾挪间,竟蕴了诉不尽的霸气风流。
  赵钱儿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张欠条,仔细贴身放好,然后说:“孟大小姐说,你之前开给她的药方被孟归云扣住了,所以,她出钱叫我来偷一幅你的字。”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打着奉夜教紫门秘印的信来,道:“既然有这么一张价值千金的字,这一份便还给你了吧。”
  谢岚立即变了脸色——赵钱儿手中所持,像极了剑自鸣之前交给她的信。她立即往怀中一摸,原来放信的地方果然空空如也。她抽出手来的时候,手中已然多了把短剑,直削向赵钱儿的手腕。
  谢岚的目的已经不单是夺信,而是要废了赵钱儿的手。但是,赵钱儿的手,快得天下闻名。他不单躲开了谢岚的剑,还躲到了剑自鸣身后。谢岚见状,拧眉问:“赵钱儿,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找曲放忧喝酒啊!”赵钱儿理直气壮地说,“我以为剑自鸣知道他在哪儿。两年前不也就他找得到曲放忧嘛!”
  谢岚咬的牙齿咯咯作响,恨恨地问:“你不是来等他行刺我家教主的?!”
  “行刺?为什么?”赵钱儿一愣,接着就想明白了,继续说:“剑自鸣犯得着跟傅冰烛计较吗?曲放忧又不是傻了。”
  剑自鸣叹一口气,示意谢岚收手,对赵钱儿说:“赵兄,您有什么事,还是直说的好。”
  赵钱儿捞起小二拿给他的酒,倒出一碗来,仰头喝干了,才说:“不知道曲放忧这次惹了什么梁子,我想你还愿意帮他,就来问问。”
  剑自鸣一怔,接着叹了一口气,说:“我还没有理出头绪。”
  “理出头绪来告诉我一声啊,要是我能帮上忙,肯定不会推啦。”赵钱儿说,“对了,赤霄门的副门主不是省油的灯,为着傅冰烛给曲放忧找过不少麻烦,现在谣言满天飞,估计他能找你拼命。”
  剑自鸣点头,说:“多谢,我会小心。”
  赵钱儿忽地放下酒碗,重重地叹一口气,说:“你怎么这么没精神呢?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在曲放忧身边那会儿,嗯,曲放忧在你身边儿的时候也比较有意思……”
  “赵兄,如果你不想我把欠条抢回来,就别再说了。”剑自鸣轻声道。他的嘴角甚至抿出了一点弧度。赵钱儿却只觉得后背冷飕飕的,他抱紧酒坛,慢慢地后退。谢岚见状乐了,说:“神偷也有怕被人偷去东西的时候啊?”
  赵钱儿还没来得及搭腔,剑自鸣就替他回答了:“我不用偷,直接抢。”
  赵钱儿向后跳了小半步,惊异不定地开口:“教主大人,您可不能总学着曲放忧,出尔反尔、信口开河什么……”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什么。这次,他不待剑自鸣和谢岚做出反应,就抱着酒坛跳窗出去。
  谢岚见状,笑得前仰后合。
  剑自鸣待她笑了一阵子,才说:“送信,越快越好。”
  谢岚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她张了张口,终于还是按捺住,没问出声——剑自鸣竟然真的在意。
  这时候,窗外传来赵钱儿的声音:“这么在乎,你怎么不缠着求求他?曲放忧这个人,对美人不是一般的心软。当初他只答应陪孟芳玩三天,结果孟芳又哭又闹的,三天就变成十天了……”
  “赵兄,”剑自鸣打断了他的话,道:“多谢。”他的声音极稳,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傲气。
  赵钱儿自己讨了个没趣,倒也没怎么在乎,自己用手肘蹭蹭鼻子,走了。
  剑自鸣听得到他的足音。他知道赵钱儿多少有些不快了。赵钱儿说的在理,可是……如果他有足够的时间的话,怎么可能将曲放忧放开呢?虽说江湖上刀剑无眼,身体强健手脚俱全也未必就比病弱的残废活得长久。但是,曲放忧想要安稳,他也认为自己有能力守护自己的爱人。因此,傅冰烛的死才令剑自鸣不安。
  让曲放忧意识到一个健康的人也不一定比剑自鸣活得长,对谁有好处呢?答案不言而喻。所以,剑自鸣绝不怀疑曲放忧会来找他拼命。
  然而,曲放忧一直都没有出现……




☆、第 39 章

  剑自鸣不知道谢豫将讯息送去黯阁需要多少时间。他们一路行至阴山,没有遭遇任何袭击。
  一行人进入阴山时已是傍晚。天上下起了雨。夏季的雨,来的很急。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从天上坠下来,砸在土地上,碎裂飞溅开来,道路上便多了一层朦胧的水雾。树木和草地转瞬便被淋得通透,不一会儿,天地间便只剩下雨的声音。
  雨点落在车棚上,发出细密噪杂的声响。
  倚红问剑自鸣:“用不用加点药?”但凡病得久了,天气不好的时候总会难受得厉害些。剑自鸣靠在车厢上,懒懒地摇头。倚红知道他正难受,不愿意说话,便不再理会他。
  天色暗了。
  马车缓缓地停在了道路中央。
  车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了一身纯白的纱裙,不知道在雨里站了多久,湿透了的衣服紧贴在丰盈的躯体上,勾勒出妖娆的轮廓。她的头发也已经被淋透了,乌黑的发髻上妆点着大颗纯白的珍珠。她的耳垂、脖子和手腕上也戴着珍珠首饰,显然花费了一番心思打扮。
  她的年纪已经不小,眼角的皱纹不用微笑便能看得分明,唇角的皮肤略微松弛,却依旧无损干练和婀娜。阴山少有不人认得她——醉梦楼老板娘,白曦。只是,醉梦楼的老板娘泼辣圆滑,而这个女人冷淡桀骜。
  她在雨中略略抬首,盯住正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的任苍澜。
  任苍澜后方,车帘被挑开了。剑自鸣迎着雨跳下车,走到她面前。
  雨很大。剑自鸣身上的衣服转瞬便被浇透。这个转瞬之后,任苍澜已从车厢里取了伞,撑起来给剑自鸣挡雨。
  女人一直没有挪动。她看着剑自鸣站定,看任苍澜取了伞来替他撑好,看晃动的车帘回复平静,看伞面上碎成一片的雨雾。
  很突兀地,女人跪下了。她的正前方,剑自鸣没有避没有让,受了。
  女人仰起头来看他,雨水打在脸上,偶尔会溅到眼睛里。她为此眨了好几次眼。
  剑自鸣一直看着她,什么都没有问。
  于是,女人只能行动。她抖一下衣袖,手中便多了两枚银钩。任苍澜没有执伞的手抽出了折扇。剑自鸣依旧没有动。女人开口说:“在下是‘锁梦银钩’邱溪白。十三年前躲避仇家,来了阴山。”
  “十三年前,我为黯阁做了不少生意。自从进了阴山,便在没有收到联络,直到昨天。黯阁要我在此取公子的人头。”
  剑自鸣终于开口,问:“他是怎么通知你的?”
  “有人随着牵魂引来。我已经把他杀了。”邱溪白答,“我只是黯阁外围寻常的刺客。绝无伤害公子的妄念。只是希望公子多多小心。黯阁的人,怕是无所不在的……溪白蒙公子关照,身无长物,唯以命相报。”她说着,将手中的银钩抹上自己的脖子。
  剑自鸣上前一步,稳稳地拉住了银钩。他问:“黯阁怎么控制外围的人?”
  邱溪白咬了一下嘴唇,细挑的眉毛紧紧地绞了起来。她答:“噬魂。”
  剑自鸣的呼吸猛地一滞。之前邱溪白提到牵魂引的时候,他还没有多想,这一刻,却怎么也按捺不住思绪。
  黯阁用以控制曲放忧的,八成也是噬魂。
  曲放忧知道牵魂引是噬魂的药引。只要将其下在人身上,辅以适当的佐药,就可以诱发“噬魂”。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曲放忧明明知道他极有可能将衣服扔在别处,仍将牵魂引下在了剑自鸣的外衣上……
  剑自鸣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很想他。两年前,曲放忧同叶杳雨从九盘龙山消失后,剑自鸣请紫门联合司徒家找寻二人下落,紫门和司徒家的消息网络不能渗透的地方,只剩下黯阁和雪山。
  剑自鸣问邱溪白:“你可知道黯阁在哪里?”
  邱溪白怔了片刻,答:“黯阁外围的人都是被他们用药控制住的,不能够主动联系他们。知道它的所在的,只有里边的人。”
  剑自鸣机会立即就想到了:邱溪白没有完成任务,必定会有黯阁的人来诱发她体内的“噬魂”惩戒,而这实施的人,未必来自黯阁内部。想通过这个方式获得黯阁的情报,机会渺茫。数十年来,活着从黯阁里边走出来的人,只有一个——曾经是黯阁排行第一的杀手,萧锦。
  剑自鸣明白邱溪白的意思:想要知道黯阁的所在,还得从萧锦身上下功夫。黯阁对萧锦的悬赏,从未撤销。剑自鸣与萧锦未曾谋面,但是,萧锦的爱人巩轻执是“神医”巩方的独子,也是曲放忧的朋友。除非万不得已,剑自鸣不想惊动他。
  邱溪白在等剑自鸣的决定。她眼中的焦虑担忧全然无关自身,就如同两年前,奉夜教上下对曲放忧的所为极度不满,却只有她飞鸽传书于剑自鸣,问一声“可否据之?”。十三年前,邱溪白入阴山,躲得也不是仇家——同她有世仇的是她的爱人,林家的长子林奕。他在她躲入阴山的第三年结婚生子。那时起,邱溪白就真的成了醉梦楼的老板娘白曦。
  剑自鸣叹一口气,轻声问:“我还记得你才来的时候——你,什么时候起不再那么有魄力了呢?”
  邱溪白全身一震。十三年前,她只身入阴山,以全副家当买下了醉梦楼。剑自鸣和季悠潋是她的第一批客人。那时,她看不惯季悠潋处处宠着剑自鸣的态度,便指着剑自鸣大骂他吃软饭、没有种、不是男人。季悠潋拍案而起,剑自鸣拉住她,说:“我是不是男人,不是由别人说了算的。”
  这之后,剑自鸣帮她添置了厨子和店小二。而她,因为认定季悠潋跟了剑自鸣便是可惜了,所以极少给他好脸色看……那个时候,林奕尚未结婚,而她,认定自己会一直被他爱着……
  人的改变,只需要一个足够重大的变故。那个男人结婚、生子,完全没有波及到她的生活,却依然给了她巨大的打击。那之后,江湖上再没有“锁梦银钩”邱溪白,有的只是剑自鸣的下属、季悠潋的朋友、醉梦楼的老板娘白曦。
  白曦自己松开了银钩。
  剑自鸣暗自松了一口气,对她说:“这段时间,你跟着沧澜。躲过了风声,再回醉梦楼。”之后又轻声坠上一句:“我一直希望,有生之年能在醉梦楼豪饮。”
  邱溪白原本想说,既然黯阁的人能找到她,必然已经渗入阴山。她左右都逃不掉。但剑自鸣最后一句话,却让她在万千无奈中听到了一丝希望——剑自鸣想要保全她和醉梦楼。
  她在阴山的这一十三年,忤逆剑自鸣的意愿发生的事情只有鸣剑阁的那场火,即便这一场火,最后也给剑自鸣带来了益处。所以,她愿意相信他。只不过……
  买凶所需的两千两银子是从白曦手上送出去的,因而,她知道这次谋杀的雇主,也就越发不能理解剑自鸣的行为。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少女时代的缘故,在心底压了两年多的话冲口而出:“曲放忧不值得……”
  剑自鸣无奈地笑了。邱溪白的想法从不独到,与她有同样的想法的人绝不会少,但是,只有她这样说了出来。
  “如果没有我,他一样可以醉酒放歌、快意江湖;若没有了他,我却活不到现在。所以,不值得的,是我。”剑自鸣说。
  邱溪白怔住了。
  剑自鸣转身,走回车上。车厢内传出女子模糊的责难声,显然是唐素韵不满于剑自鸣淋雨,正挨个数落人。
  邱溪白忽而感觉到,尽管没有名号,没有亲友爱侣,还要舔着笑脸迎四方食客,但是她一刻都不曾想要回到自己还是“邱溪白”的时候。阴山有的,只是醉梦楼的老板娘白曦。




☆、第 40 章

  带着“噬魂”来阴山找邱溪白的,是林家的当家林奕。他没有先找邱溪白,而是打听起剑自鸣的所在。在阴山,没有人关心他是念着旧情还是看重那千两银子。绿门一个小头目毫不费力地将他制住,关进了牢房。
  因剑自鸣的头来阴山的,林奕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阴山,作为奉夜教的总坛,经历了数次变故,所以,用来关人的地方很多。当这些地方差不多都被动用了之后,赤霄门副门主路亭风率赤霄峰一行三十人,到达阴山。
  路亭风显然已经知道有人悬赏千两白银取剑自鸣的人头,也知道已有十余位有头有脸的江湖人在阴山没了踪迹。他三天前托人向奉夜教呈帖说明来意,还在阴山界外养了一整天的精神。
  路亭风想过,自己的帖子可能根本到不了剑自鸣手中,但是,只要有这么一张帖子,他赤霄峰的人在阴山遭遇任何意外,都可以归咎到剑自鸣的头上。而且,这是他能想到的方法中,最有可能见到剑自鸣的——你要复仇总得见到仇家,至于见面之后的事,路亭风没再想过。只要能在剑自鸣身上开道口子,他不在乎自己死在哪里。
  赤霄峰一行人才进入阴山,就有人前去为他们引路。
  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绿色的长裙,没有带兵器。虽不是绝色,却也生得颇美。她站在三十人前不足两丈处,朗声道:“我是奉夜教绿门碧漫。诸位中,谁是路亭风?”
  路亭风站出来,说:“我是。”
  碧漫打量了他一下,说:“我家公子有话想要同你聊聊。你是想自己去,还是带着这群人一道?”
  路亭风显然没料到对方有此一问,故没有立即作答。便听女子道:“你要带人进去,需得确定这些人里边没混进别的教派的奸细。我家公子身体不好,一下子对付十几个好手,就没有可能手下留情了。”
  赤霄门中性子急的立即嚷开了,脾气火爆的甚至已经亮出了兵刃。
  碧漫撇撇嘴,道:“我们早就调派人手,怕你们半路上死的不明不白。这原本就是怕被人栽赃,所以你们确实没必要领情。”
  路亭风皱了眉头,问:“你要我见的人,是谁?”
  “你来找的人。”碧漫的语调里已有了不耐烦的意味。她一说完话便转身,说:“想来的就跟着吧。”
  路亭风稍一犹豫,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刀枪碰撞的声音响了几下,不消片刻便恢复平静。他很快就想到了缘由。阴山一直都是奉夜教的地盘。即便有多路人马冲着赏金来,也没有在这里掀起一丝波澜。奉夜教的实力深不可测。
  路亭风交代众人留下,自己去会剑自鸣。
  
  碧漫走得不疾不徐。路亭风一路跟踪,不禁怀疑:自己这样走进奉夜教总坛,会不会被杀人灭口?现在想要剑自鸣人头的不胜枚举,尾随的人必然不少。这一路上连个阵法陷阱都不见,到时候见了剑自鸣,还保不准谁下手更快呢。
  这是,碧漫已经离开了街市。两人身后不时传出打斗声,只是每次都不长久。路亭风回了几次头,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多久,碧漫走进一个院落。路亭风跟着她转过几个庭院,进了屋子。屋子采光很好,有着这个季节里难得的清凉干燥。
  屋子里有一张软榻。榻上卧着一位清瘦俊美的男子。他正在读书,听到有人进门,便将书放下了,抬起头来。
  路亭风屏住了呼吸。他的表情瞬间扭曲,全身的肌肉在克制与冲动之间挣扎犹疑,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剑拔弩张。
  司徒家新当家排的江湖美人榜已经传开了。路亭风虽然一直忙于赶路,却也听了不下三遍。榜上前十,只有一位是男子,而且排位第一——奉夜教教主剑自鸣,名不虚传。
  碧漫关上了房门。路亭风被这声音惊动,才发现软榻一侧有张椅子,上边坐着一位穿桃色衣裙的姑娘。路亭风立即判断出她不会是美貌仅次于剑自鸣的奉夜教赤门门主季悠潋,而是原来唐家的奇才,唐素韵。
  “路副门主,在下剑自鸣。”剑自鸣开口,将路亭风的视线引回到自己身上。
  路亭风紧盯着他,面部的肌肉交替抽搐,使得整张脸狰狞可怖。
  剑自鸣已经知道赵钱儿为何单独提醒自己要注意这个人,也明白路亭风为什么会带着二十九人来阴山,却又独自来见他。如果力所能及,路亭风一定会要他死,且,必定不会放过曲放忧。
  路亭风爱着傅冰烛。
  剑自鸣不是第一次见到被过于强烈的感情扭曲了的面容。他想起十多年前,他一对季悠潋明言要解除婚约的时候,季悠潋那张美丽的脸孔被悲伤和疼痛蹂躏得不成样子。然后,剑自鸣觉得可惜——曲放忧每一次离开,都不曾让他看到他的脸。
  剑自鸣看着路亭风,缓慢而又清晰地说:“傅冰烛不是我杀的。”
  “傅冰烛”这三个字,消除了路亭风所有的克制。他立即拔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剑自鸣。
  路亭风多是留在赤霄峰上处理帮内事务,极少下山,更少出剑,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究竟如何。只不过,传闻赤霄门的门主之位是他让由傅冰烛坐的,原因是傅冰烛的武功强过了他。而他现在刺出的这一剑,角度和气势都妙到了极处,即便傅冰烛在,怕也躲不过去。
  剑自鸣躺在软榻上,那原本就不是一个适合躲闪的姿势,然而,剑自鸣不是傅冰烛。实力相差悬殊。他只是拿起手中的书,将内力贯注其间。路亭风的剑刺入书中,不过一分,就无法再进。
  唐素韵站起来,凑近打量了路亭风的剑,道:“‘血煞’?啧,明知道我在,还用唐门的毒,陆门主真是看不起我啊。”
  “血煞”明明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在她看来竟连个挑战都算不上。
  路亭风立即盯住唐素韵,剑欲随意而动,却无法移动分毫。
  剑尖刺入书中不足一分,已然白剑自鸣以内力紧紧锁住。
  路亭风再顾不得剑法,全力拔剑。他要先杀了那个女人,她是剑自鸣的大夫,只要她死了,剑自鸣必定活不久;一旦她死了,“血煞”便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剧毒。
  剑自鸣的眼神已然转冷。他不在乎任何人来找他复仇,但是,绝不可以牵连到他身边的人。所以,他动了。
  路亭风只觉得剑身剧震,握剑的整条手臂都被震得麻木,再也使不出力气,紧接着,剑如离弦般飞离了自己的手。不待他细看,他的剑已到了剑自鸣手中。涂了“血煞”的剑尖正抵在他的脖子上。
  剑自鸣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傅冰烛不是我杀的。”
  路亭风直勾勾地瞪着他,似乎想用视线在他身上戳出几个血洞。
  “我本想同你好好解释,看来,你什么都不会听。”剑自鸣说。唐素韵哼了一声,冷冷道:“杀了多方便。”
  “我连傅冰烛都没杀,自然忍得住不杀他。”剑自鸣说。他的神色算得上柔和,语调却是冰冷的:“况且,杀了他的话,我杀傅冰烛的罪名,十之八九就要坐实了。对不对,未来的路门主?”
  路亭风脸上的疯狂痛楚渐渐收敛进一双眸子中。他看着剑自鸣,说:“你知道是谁干的。”
  剑自鸣点头,说:“冥泠宫主。你想报仇,可以联合武林大会上被他暗害的诸多门派一起去讨伐。只是,南蛮之地毒蛊盛行,贸然前往,后果堪忧。”
  “他同我们教主无冤无仇,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应当知道贵派弟子的死因。”剑自鸣说。赤霄门一行一十二人,两人死于暗器,其余十人,连同教主任苍澜,都是被人徒手挖穿心肺而亡。
  路亭风不依不饶地问:“怎么证明他不是受你教唆?”
  唐素韵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剑自鸣注意到她呼吸的变化,手腕一抖。路亭风地剑擦着唐素韵的指尖钉入地面,剑格都陷入地下半寸后才停止。唐素韵收回手,仔细审视自己的指尖,片刻后对剑自鸣哼了一声,道:“多事。”
  剑自鸣知道她已经放弃对路亭风下毒。他撑起身来,坐到床沿上。路亭风不自觉地退后半步。剑自鸣足尖在剑旁边的地上点了一下,剑便从地里跳了出来。路亭风又退了一步。剑自鸣将剑交还给他,漆黑的眸底已经只剩下冷淡的应酬。
  “曲放忧不肯留下,是因为我活不久,没有傅冰烛他可以找别人,我总不能把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杀了。”剑自鸣平静地解释,“再说,他最喜欢的人,依然是我。我何苦做那些没用的事,惹他讨厌呢?”
  路亭风知道剑自鸣已经不想再为这次会面浪费精力,自己再纠缠下去也不会得到回应了。他心有不甘地拱手为礼,转身迈起大步,一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唐素韵无聊地对剑自鸣说:“他会去杀人。”
  剑自鸣点头,说:“是。无所谓。阴山不该太安静。”




☆、第 41 章

  当天下午,常驻漠北的奉夜教青门副门主陈墨追发出的讯息被送了过来:曲放忧没有回雪山。送信来的,是奉夜教青门门主臧青弦。
  剑自鸣看过讯息便说:“既然如此。我们即刻起程吧。”他说着站起身来,取过放置在一旁桌上的长剑,将其绑在腰侧。他的动作很是舒缓,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从容。
  臧青弦的心跳快了两拍。
  “再等一天。”唐素韵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
  剑自鸣的动作停顿片刻。他问:“有意义吗?”
  唐素韵叹气,说:“你疼得连日常活动都慢了这么多,怎么好出门?”
  剑自鸣反问:“我歇上一天就会好吗?”
  唐素韵还未答话,臧青弦已经跪下,说:“请教主以身体为重。”
  剑自鸣看着臧青弦,淡淡地开口:“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想让我留下,起码得有个能让我留下的人。”
  “教主!”臧青弦一脸的疼痛恳切。剑自鸣绕过他,走向门外,同时说:“我若回不来,季悠潋就是教主。”
  臧青弦咬牙忍住反驳,起身追上去。
  
  此时,阴山一点都不平静。剑自鸣和臧青弦二人在阴山地界之内遭遇了五次袭击。臧青弦功夫极好,手起剑落,留不下一个活口。剑自鸣斜靠在马车里,捏着一小把碎银玩儿,不动声色地解决掉尚在远处观望的刺客。
  出阴山不过半日,便没了追杀。臧青弦这才想到:自己尚不知道剑自鸣要去哪里、做什么。臧青弦于是问了。剑自鸣没有隐瞒,说:“先往司徒家去,他们要给我的消息当在路上了。”
  第二天,他们就在歇脚的客栈里见到了司徒芸。
  客栈里明明有不少人,却很是安静。所以,女人的脚步声很是清晰。
  司徒芸穿着白的的劲装,脸上的粉涂得颇厚,依然没有遮住黑眼圈。“太平刀”孟浙没有跟在她身边。
  司徒芸看到剑自鸣,脸上瞬间闪过头痛和解脱。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走到剑自鸣和臧青弦旁边,坐下。她连客套和招呼都省了,直接开口道:“我们没有找到曲放忧。家主吩咐,你要问的事,只要我们知道,便要告诉你。”
  司徒芸一点都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快。剑自鸣知道她一定不会觉得愉快。司徒家靠贩卖情报经营多年,自然有其原则在,不是什么生意都接的。可是,这次涉及曲放忧。肯为曲放忧奔波的,除了剑自鸣,便要数上叶杳雨了。司徒慕烟必定不愿叶杳雨犯险,所以,趁剑自鸣还愿意为此奔忙,便不遗余力地提供帮助。
  剑自鸣也不啰嗦,开门见山地问:“黯阁在哪里?”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司徒芸和臧青弦听清。他们只是知道有人到黯阁去买剑自鸣的性命,却不知道那人是谁。冤有头、债有主。黯阁存在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它要取自己的命就有意将它灭掉。
  司徒芸试探着开口:“黯阁接手的生意,只有无法完成,没有退回的。”
  剑自鸣没有接话,只是问:“司徒家也不知道黯阁在哪里吗?”
  司徒芸皱眉,答道:“我知道可以问谁。”
  剑自鸣笑笑,说:“那就不用说了。多谢芸姨。这客栈已经埋伏了不少人。他们虽然没有胆量伤慕容家的人,但动起手来难免误伤。还请芸姨及早离开吧。”
  司徒芸盯着剑自鸣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一口气,说:“家主让我转告你——周正已经过去了,不用担心。”
  剑自鸣显然没有料到司徒慕烟送给他这个消息,所以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说:“多谢。”
  司徒芸摆摆手。大步离开。
  小客栈里恢复了静寂——明明有不少人在,却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易听到。
  剑自鸣与臧青弦面对面坐在方桌两边,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背后的动静。
  剑自鸣的武功虽好,却只在武林大会上显露了一次,还被冥泠宫主压着,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臧青弦就不同了。奉夜教青门的门主在门派争斗中鲜有败绩,是公认的难缠人物。有他陪着,想对剑自鸣下手极为困难。
  江湖上,历来都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样硬拼难讨得便宜的时候,唯有智取。
  店小二终于将剑自鸣和臧青弦点的饭菜奉上,随后还开了一坛美酒。菜色香俱佳,酒气甘醇。引得数人食指大动。
  臧青弦微微皱了眉。
  剑自鸣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抬到唇边抿了一小口。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他滑动的喉结,直到确定他将酒咽入腹中。
  剑自鸣身后,已有四人抽刀起身。看他们拔刀的架势,便知这几人功夫平平,此时出手,不过是要引臧青弦出手。真正的后招,是在他们东侧的另一桌上独自饮酒的独眼刀客。
  臧青弦的剑快而且利。他出手的一瞬,客栈里不少人忘记了屏息。这着实怨不得他们,对于迟早要交手的敌人,谁都会掂量一下斤两,想想自己能不能从他手中接下这一招来。
  他面前,亦是在剑自鸣身后偷袭的四人的想法也不外于是。他们总共有四个人,杀了一个还有三个。杀四个人需要的时间比杀一个人长,所以他们都在盘算着——独眼刀客杀了剑自鸣以后,他们还有没有机会逃脱。
  然而,臧青弦就像没有看到他们一样,擦着他们的剑掠了过去。转瞬间便回到之前剑自鸣的对面,只不过他的手里多了一颗人头——只有一只眼睛的人头。
  剑自鸣手中的酒杯还没有放下。他轻轻摇晃杯中剩余的酒水,问臧青弦:“有没有受伤?”
  “没有。”臧青弦回答的同时警惕起来。剑自鸣不会无故询问,所以臧青弦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他发现那四个持剑的男子保持着出手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们已经死了。他还没有发问,剑自鸣已经将一根筷子比在了他眼前。
  很普通的一根筷子。只不过,这根筷子上扎了两根细如牛毛的针——一根是金色,一根是银色的。这样细小的两根针,足以令人观之色变——“金银双蜂”——客栈里已经有不少人叫出了声,甚至有人四下张望。
  “金银双蜂”杜葛、杜闽,成名已久,可说是恶名昭彰。这样的两个人自然不会好心到发出独门暗器来给人提醒。可是,没有人看到剑自鸣什么时候动了筷子,自然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方向截住了这两枚要命的暗器。
  眨眼间,不少人亮出了兵器。他们已经不担心那一千两银子能否落入自家腰包,因为,以“金银双蜂”的做派,怕是会将他们悉数杀光再去领钱。
  剑自鸣将酒杯和筷子都放回到桌子上。他的动作很是舒缓优雅,神情泰然自若,仿佛不是坐在一群想要取他性命的杀手之间,而是在自家后院品茗赏花。他将筷子摆放整齐之后,淡淡地开了口:“在下想要请教一件事——‘金银双蜂’也是黯阁的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剑自鸣和司徒芸谈话的时候没有分毫避忌。他们大多听得清楚,却因为不熟悉剑自鸣这个人,所以直到此时才知道他想要将黯阁的人一网打尽。
  客栈一角响起一个森冷且苍老的声音:“多少年没有见到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了?”
  对角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回答道:“二十年。咱们也有二十年没做什么像样的生意……”讲话的人是个满脸皱纹纠结成团的干瘦老人。他话未说完便生生止住,因为剑自鸣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
  剑自鸣离他实在太近。这么近的距离令人禁不住想要后退,可是被他逼近的人却没有动。剑自鸣没有拔剑。没有什么比轻轻按一下机关便能发射的暗器更快。这么近的距离显然不够他拔剑拨挡。“金银双蜂”行走江湖四十载,经验极其丰富,自然不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所以,老人动了。
  用了三四十年的暗器熟悉得就如同自己的肢体。老人一指头按下去,却落了空。然后,他才发现:他缺少的不是使用多年的暗器,而是手指。
  剑自鸣依旧站在离他两尺的位置上,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他。依然没有人看到他如何出招。
  老人没有觉得痛,他只感到冷。他背后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浸透。然后,他听得了剑自鸣的声音。那声音淡而且温和,很是有种彬彬有礼的书生气息。他问的是:“杜老前辈,您真的不是黯阁的人吗?”
  “是怎样,不是又怎样?!”随着这声喝问,金色的针雨密密麻麻疾射而来。竟然是最初发话的“金蜂”杜葛见兄弟被制,隔着一整个客栈发暗器来救急。可惜他这一手,比武林大会上冥泠宫主发的那阵针雨逊色许多,剑自鸣避得轻巧。
  埋伏在这家客栈里的人武功参差不齐,已经有不少人中了招,抱着伤处惨呼叫骂。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剑自鸣的武功比臧青弦高了不止一倍,便有不少人想要逃走保命。臧青弦堵在了门口。
  剑自鸣不紧不慢地回答:“没什么不同,只是,你若现在不说,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开口。”
  这番话实在太过狂妄。所以终于有人忍不住叫出来:“你已经中了我的‘追魂绝命散’,要是……”剑自鸣叹了一口气,道:“毒行者,你若是我,会在设了这许多埋伏的地方随便吃东西吗?”
  剑自鸣的话音未落,臧青弦已经毒行者的喉咙割开了。臧青弦一点都不在乎这间客栈都有哪些地方下了毒,是什么毒,有没有解药。因为剑自鸣使毒的功夫并不比唐素韵差多少。
  剑自鸣不仅知道毒行者下了毒,还知道他将毒药下在哪里。可惜,下毒的人却不知道剑自鸣数年前曾与唐素韵比拼毒药功夫,略有小胜;也不知道剑自鸣端起酒杯只是作态——他压根就碰不得酒。
  客栈里真正出现了恐慌。“金银双蜂”和“毒行者”令人畏惧,那么,将他们压制得死死的的剑自鸣更加可怖。众人此前只知道奉夜教能人辈出,杀他们的教主必然不易,却没有料到值这千两银子的不是奉夜教的声势地位,而是剑自鸣这个人。他们也没有想到,剑自鸣想,而且能,将他们全部杀死。
  已经有几个人从窗口跳了出去。臧青弦正犹豫要不要追杀的时候,听到剑自鸣说:“我要是你,就去后门。”
  立即有人奔向了伙房。不过片刻,后门处便传来了惨叫声。不知何时溜出去的掌柜和店小二正倒在门口,全身的皮肤都变成青黑色。而看到他们变成这样子的人,发现自己的皮肤也变了颜色。还留在客栈里的人,用样不会比他们白多少。
  剑自鸣转了身。他的动作缓慢且破绽百出,仿佛疲惫得再没有力气关心杜闽的答案。事实上他确实没有必要关心这些——埋伏在这家客栈的人已经没有一个还能说话。
  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自然不会有人愿意与他人分享。与其用毒药解决一个人,不如将整个客栈的人全部毒死。可惜剑自鸣不仅不容易中毒,还会给人解毒。无论什么人同他在一起,都是很安全的。
  剑自鸣没有出客栈。他去伙房找了点没有被下毒的食材,简单烹饪,吃了饭之后才上路。
  臧青弦忍不住问他:“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剑自鸣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墨雨轩”。




☆、第 42 章

  墨雨轩的小倌墨月的名头,不输给名妓苏绣。
  臧青弦陪着剑自鸣赶到墨雨轩外的时候,天不仅黑透了,还飘着小雨。
  剑自鸣因为赶路,衣服上沾了尘土,身上也出了汗,被小雨一染,灰尘和汗水都搅合到一起,一张脸被遮挡得少了三分颜色。
  臧青弦觉得剑自鸣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急,毕竟曲放忧和墨月的关系并不一般,他不希望剑自鸣在这儿折了颜色,失了风度。他觉得剑自鸣应该找家客栈洗个澡,换一身衣服,从容不迫地去找墨月。
  可是,剑自鸣不这么觉得。所以,他们两个人连身上的尘土都没有拍,便飞身翻上墨雨轩,从窗外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墨雨轩正是生意最旺的时候,许多房间都已住了人。有人住就有小倌在陪,而且,一旦进了屋,就少有人吟诗作画品茶弹唱。每一间房间里都是一幅会动的春宫图。看到第七间房的时候,臧青弦脸上的表情已经有点挂不住了。之前的几间屋子里都有人在寻欢作乐,小倌有的娇声呻吟,有的哭泣求饶,柔媚诱惑的声音和着剑自鸣的味道直渗到他的心底。臧青弦感到燥热,他想要碰触剑自鸣,却不敢伸手,忍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教主,请让在下独自寻查。”
  剑自鸣看了他一眼,笑了。他完全没有受到室内淫靡春色的影响,一双漆黑的眼睛亮得摄人心魄。
  臧青弦自惭形秽,刚一收敛心思,就听到剑自鸣说:“当年,我和悠潋躲在妓院里看人交欢的时候,她的脸也还没有你这么红呢。”
  “属下知错了,请教主责罚!”
  “你没有错,”剑自鸣说,“这整栋楼都飘着‘暗香’。”
  “暗香”是一种极难令人察觉的春药,药效温和持久。臧青弦心下一凛,略微运功调息,果然觉得心境清明了许多。然后,他知道了剑自鸣为什么笑。
  “暗香”是一味很昂贵的药。越是珍贵的东西,越要用在值得的地方。所以,“暗香”的味道最为浓郁的地方,必然是墨月的所在。
  墨月正在品箫。
  剑自鸣看得很专心。他从他嘴唇、两腮及喉部的活动中揣测他的舌头在怎样运动,结合被他舔得欲仙欲死的嫖客的表情,不难抓住重点。可是,剑自鸣仍然觉得这一门学问有点难,不太容易偷师,尤其是在这么有限的时间内。
  于是,在嫖客示意墨月跨坐在他身上的时候,剑自鸣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墨月身上只罩了一件深紫色的轻纱。他肤色极白,莹润如玉,纱衣如雾,他胸前的两点与下身的光景隐约可见。他没有脱衣服,而是撩起下摆,跨坐在嫖客的身上,一手握着对方坚挺的性器巧妙地抚弄,一手探到身后、插入后穴扩张。
  不多久,嫖客便按捺不住,隔着纱衣揉捏他的乳头。墨月识趣地扶着他的性器坐了下去。他的动作很慢,颦了细眉,眼睛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屏住了,似乎那个勃起的肉块巨大到令他不能承受。这时候,他那张漂亮得像小姑娘一样的脸蛋越发惹人怜爱。
  当嫖客的性器完全进入他的时候,他发出一声的嘤咛,细细地带了一点点哭腔,直钩进人心底里去。可是,本应再也忍耐不住的嫖客却没了动静。
  墨月蓦然睁开双眼。他的嫖客直挺挺躺在床上,呼吸依然保持着被情欲支配的焦躁,插入他体内的东西依旧坚挺。
  “他没死。”这个声音很低,很沉,也很稳,就像一柄安静地呆在鞘中的宝剑。
  墨月立即便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腰部以下都不能活动。他很快就安静下来,快到让人不能不相信他很习惯应对类似的状况。他问:“你想要什么?”
  “黯阁的所在。”
  墨月忍不住转头,去看那个说话的人。
  那个人就站在离他不足两步的地方。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尽管沾染了一身的尘土,又雨水浸透了,使得他的脸和衣服都脏兮兮的,却没有半分局促和落魄。他施施然站在那里,看着墨雨轩当红的小倌跨坐在男人身上娇喘依旧气定神闲。
  墨月紧盯着他看胯部看来许久,拧了眉头,尖声问:“你难不成是太监?”他已经知道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是谁。一个男人好看成这样,想不被认出来都不容易,难怪司徒家的新当家硬要排一份江湖美人榜。可这么好看的一个人,竟然抓不住曲放忧的心,也留不住曲放忧的人。墨月忍不住要挖苦他。
  任何一个男人被人怀疑某方面的能力都不会无动于衷,可是,剑自鸣就像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一样,淡淡地开口:“随你怎么想。告诉我黯阁在哪里。”
  “我不知道。”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就该问‘黯阁是什么’。”剑自鸣说。
  墨月不自禁地打了几个寒战,结果,插入他□的性器居然胀大了几分。墨月的肩膀耸动了两下,然后抽抽噎噎地哭了。他哭得很好看,晶莹的泪水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一边哭一边说:“放我下来,我讨厌这样,我不……”
  “还没有到你该求饶的时候。”剑自鸣冷冷地说。
  墨月的眼泪一下子就停了。他盯着剑自鸣,狠狠地说:“你不就是长得漂亮,武功好吗?曲放忧肯上你吗?你连被他干得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吧?他在我身上……”墨月觉得脸上一凉,不自觉地闭了嘴。他伸手摸了摸右边的脸,便沾了一手血。然后,他才感觉到了痛。他身下嫖客赤裸的胸口上多了一个耳朵。
  “我不喜欢听废话。”剑自鸣说,“你最好快点回答。”
  “你敢伤了我?!”墨月尖叫起来,“你知不知道曲放忧会相信是你杀了傅冰烛!就算他不信,也有人劝他信!曲放忧不会放过你的!”
  “凭什么?就凭你给他下了‘噬魂’?”
  墨月睁大了眼睛。他这才真正地感觉到了冷,贯穿四肢百骸的寒气正从他的脊梁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抖得几乎咬破舌头。就在这种情况下,深入他体内的性器居然颤抖着吐出了一波又一波的热液。墨月似乎是被它唤回了魂,颤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你怎么就不怀疑苏绣?她明明也是出来卖的,她和曲放忧……”
  “你离得比较近。”剑自鸣说。
  “疯子!你这个疯子!怪不得曲放忧不肯要你,他根本懒得多看你一眼!”
  “我知道了。”剑自鸣说着,拧断了墨月的脖子。
  臧青弦站在他的身后,数度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剑自鸣宽慰他道:“我原本就不指望他会知道。我只是来杀人。”
  “可是……”臧青弦想说,会有人将这当成情杀,剑自鸣没有必要将自己贬低到要同墨月争宠的地步。然而,他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剑自鸣说:“他知道傅冰烛不是我杀的。这样,只要黯阁还在用他,只要他还自由,就会来杀我。”
  “教主!”
  “不用隐瞒,”剑自鸣说,“他能来总比他不能来要好。”
  “教主……”
  “青弦,我们走。”
  臧青弦很想问他要去哪里。就算剑自鸣要去江南杀苏绣、去天剑盟杀孟芳,他都不会觉得意外。可是,剑自鸣接下来找的却是巩方。




☆、第 43 章

  这一次,剑自鸣走得并不很急,起码他没有自己骑马,而是乘了马车。于是,流言散播的速度便超过了他们。三人行踪已定,追杀越发密集。幸而臧青弦与剑自鸣的武功高,一路上毫发未伤。
  巩方虽然有居所,但是因为他时常四处行医、采药,住在家里的时间反而很少。可是,自从黯阁接了定金、要取剑自鸣首级的消息传出后,这半个月来,他都没有出过家门。
  “神医”巩方的家只有三间砖瓦房和一个小院子,看起来很是寒酸。剑自鸣已经有很久没有来过,上一次来,还是被曲放忧所伤。
  巩方正在院子里摆弄他的药材。剑自鸣推门而入的时候,房间的门也被打开了,开门的是快刀门的周正,房间内还有“太平刀”孟浙。
  看到他们,剑自鸣松了一口气。毕竟,知道他的意图之后,黯阁的刺杀越发疯狂。他们既然摸得清他的目的,自然也要打巩方的主意。毕竟萧锦和巩轻执的行踪难定,巩方的所在绝不是秘密。找得到巩方,便可疑逼出他的儿子巩轻执,那么,萧锦又怎能无动于衷。
  这世上,绝对不会为难巩方的人里,就有周正。他的妻子薛瑜蕊体弱多病,每年都要请巩方诊治。孟浙已经算是司徒家的人。司徒家的人绝对不会违背家长的意思,司徒慕烟绝不会让剑自鸣断了线索。
  想到这里,剑自鸣一边承下孟老爷子和司徒慕烟的人情,一边同情起这两个人来。他知道巩方的脾气绝不算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嘴巴尤其刻薄。这半个月,他做得每一件事都会让巩方的心情变糟。这里既然有司徒家的人在,司徒家的消息必然也在。巩方得了消息,心情只会越来越糟。周正和孟浙受的挖苦想必不会少了。
  果然,见剑自鸣来了,巩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有病人来了,烦劳两位大侠到院子里喝茶吧。”
  周正和孟浙面面相觑,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却又都挪着步子站到了院子里。
  巩方瞥他们一眼,对剑自鸣说:“还不进屋?非得等我请你进去?”
  剑自鸣尴尬地笑笑,说:“多谢巩老爷子。”
  “谢个屁!”巩方叫道,“你以为我乐意见你过来?!”他一边说,一边进了屋。
  剑自鸣知道他是好意,便跟着进了屋。
  巩方没拿他当外人,关上门之后就找了把椅子坐下了。剑自鸣在他面前站定。巩方细细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开口说:“你脸色不好。”
  “我的脸色一直不能算好。”
  “你已经撑不了多久。”
  “我确实撑不久了。”
  “你撑不住的时候就是死。”
  “我知道自己快死了。”
  “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
  “那你还过来做什么?”
  剑自鸣看着巩方,撩起下摆直挺挺地跪下,道:“求您让我见萧锦。”诚恳急切之意溢于言表。
  巩方皱了眉头,问:“我会答应?”
  剑自鸣呼吸一滞,片刻之后,脸上显出些许怯意,却依旧盯着巩方的眼睛,只是声音中带了尴尬:“巩老爷子照顾我这些年……总是有些情分在的。”
  巩方嗤笑一声,反问:“你为什么不说,曲放忧在我这边帮过忙,我和他情分不浅?”
  剑自鸣立即回嘴:“因为,求您的人是我。”
  “我肯见你,是因为曲放忧。”屋子的一角传来冷硬的声音。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他穿一身黑色的劲装。他腰间挂着一柄极为普通的黑色长剑。他的手紧紧地握住剑柄,维持了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他的肤色很白,脸很漂亮,下巴尖巧可人,只是漆黑的眼睛中有一种决绝和萧杀,使得整个人就像一个黑色的漩涡。
  剑自鸣没有站起来,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他看着这个可以完全隐藏生息的男人,问道:“你就是萧锦?”
  “奉夜教教主剑自鸣,你的武功很好。”萧锦说。他没有回答剑自鸣的问题,因为没有必要。他是黯阁第一位的杀手。每一个知道他是谁的人都会细细地打量他——他们想要找出他的过人之处。黯阁第一的杀手,便是天下第一的杀手。在他之后,黯阁再也没有给杀手排位,因为,只要他还或者,第一的位子便只能空着。
  有什么比一眼就能判定对方的实力更利害的本领呢?剑自鸣因而确定。他说:“放忧跟我说过你的事情。”
  “他说的一定不多。”萧锦道,“他不是个喜欢嚼舌根、给人添麻烦的人。”
  “是。”剑自鸣说完,站了起来。“你和巩轻执都是他的朋友。所以,即便你不答应,我也不能为难你们。”
  “你杀了墨月。”萧锦说。剑自鸣点头。萧锦又说:“他早就该死,可是,曲放忧舍不得他。”
  剑自鸣看着萧锦,他听得懂萧锦话里的用意:墨月给曲放忧下了“噬魂”,曲放忧知道,却依旧舍不得伤他。而剑自鸣既然能不顾曲放忧的心思杀了墨月,自然也不会将曲放忧的朋友放在心上。他缓慢地开口:“你不适合兜圈子。”
  萧锦笑了。他的笑容很是天真,就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他说:“之前我还拿不定主意。是帮你重创黯阁,还是替他杀了你。”
  剑自鸣点头,道:“如果黯阁不在了,追杀你们的人会少一半。”
  “一多半。”萧锦说,“所以,我得先看看你和你的剑。”
  “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不会为难巩老爷子。所以,你让巩轻执呆在安全的地方。”剑自鸣替他说道。
  萧锦眯了一下眼睛,这个动作很微小,却表露出淡漠和不屑。他显然不同意剑自鸣的说法,却没有出言反驳。
  剑自鸣微笑了。他笑得很温和,萧锦握剑的手却收紧了,指节完全失去血色。剑自鸣说:“我需要的只是向导。我还有能力保你不必拔剑。”
  萧锦眼底终于显出疑惑,他问:“你活不久,完全没有必要……”
  “正因为我活不久了,才要抓紧时间做我想做的事情。”
  “你又怎么确定曲放忧在黯阁?”
  “我不确定。但是,无论他在或者不在,黯阁消失了总不是坏事。”
  萧锦说:“我不知道我离开之后的事。它或许改变的布置,或许已经换了地方。”
  剑自鸣说:“他们这样急着杀你,你所记得的想必变化不大。”
  两个人很快达成协议,告别巩老爷子。
  周正和孟浙看到萧锦从屋里走出来,脸上都是活见鬼的表情。他们显然不知道萧锦在,也不知道萧锦从什么时候起就在了的,因而,不难推断出:如果有人用同样的方法潜入,巩方性命堪忧。
  万幸萧锦正大光明地随着剑自鸣从大门走出去,上了马车。任何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至此,黯阁的人必然会紧盯着剑自鸣的马车,再无暇理会巩方。
  剑自鸣仿佛怕他们了解得不够清楚,特意在镇上最大的餐馆吃饭。饭菜还未上桌,杀手便已追到。臧青弦拔剑相迎。
  萧锦安稳地坐着。既然剑自鸣说他只需要一个向导,那么,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出手。他听曲放忧说起过剑自鸣的剑。剑自鸣的剑只要出鞘,则剑如其人,人如其剑,锋芒无人可挡。曲放忧说,要剑自鸣败,只能等他力竭。
  萧锦握住他的剑,等待。他也是用剑的人,自然想要看剑自鸣用剑。
  臧青弦武功再高,一对十三也难免露出破绽。剑自鸣势必要出手。
  剑自鸣果然出手了,却没有拔剑。他拿出了一把铜钱。萧锦没有看到他是从哪里拿出这一把钱来的。接着,便是杀人。
  萧锦一直都在杀人,遇见巩轻执之前是以此为生,之后是为了求生。可是,他从没有想过会有人将杀人做的这样简单。
  剑自鸣只是将铜钱一枚又一枚抛出。他的动作舒缓得近乎漫不经心,但是,每一次出手都会了解一条人命。
  十三个杀手被他解决掉五个之后,臧青弦才开始杀人。然后剑自鸣收手,同萧锦一起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地上便多了十三个死人。
  臧青弦甩掉剑上的血,坐到桌边。剑自鸣拍给他一张银票,说:“换些零钱。”
  臧青弦接过银票就走,显然不在乎外面有没有埋伏。剑自鸣催小二上菜,显然相信臧青弦不会遇险。
  萧锦松开握剑的手。剑自鸣注意到了,问:“已经没有埋伏了?”
  萧锦点头,说:“他们不再碰硬,反而难办。衣食住行,随处都可以下手,防不胜防。”
  “没关系,”剑自鸣说,“反正他们只有两条路可以走:杀了我再重创奉夜教,或者,解散。”
  “没有那么容易。”萧锦说。
  剑自鸣说:“不妨试试。无论什么组织,肯与之共存亡的人总是有限的。”
  不多久,臧青弦背了个包袱回来。他没有将银票换成铜板,而是买了镇上所有的飞镖。这飞镖是但凡学武的人都会接触到的、最简单的样式,用起来也是最容易的。
  三人吃过饭便上了路。
  萧锦有被黯阁追杀的经验。那时候,他即便有钱,也不敢打尖住店。自己在林子里捉到的活物都可能有毒。一旦行踪暴露,四面八方都是陷阱。所以,离开镇子的时候,他想要将尾随观察报信的人杀掉,却被剑自鸣制止了。剑自鸣说:“到黯阁还有一段时间,我希望他能找过来。”
  萧锦不解,说:“你杀了墨月。我以为你想与他永不相见。”
  剑自鸣笑了,说:“我希望能在黯阁之外见到他。如果不能,黯阁里等着我的,必定是更糟糕东西。”
  萧锦没有问那“更糟的东西”是什么。他一向没有太多好奇心。




☆、第 44 章

  剑自鸣没有隐藏行踪。黯阁的杀手如跗骨之蛆般紧追不放。
  剑自鸣一行三人却像平常的旅客一般住店,而且大多选当地最好的酒店落脚。最好的酒楼总是常常接待当地权贵,所以黯阁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地撒野。
  入住之后,三人都不急着检查房间,而是坐在那里点菜。饭菜上来之后,剑自鸣会用银筷子检查一遍并将个别菜肴尝上几口,确认无毒再让臧青弦和萧锦吃。臧青弦盯得很紧,他们一尺之内连蜘蛛蚊蝇都不得近身。善于投毒的杀手识趣放弃了倒还好,执意行凶的,必然要留下性命。
  此后,萧锦会根据经验找出适合杀手藏匿的地方,由臧青弦前去“清理”。他们都会订三间房,从中选一间来住,另两间点上迷香。
  好的客栈上房,床也够大。剑自鸣毫不避忌地宽衣解带,只留一件中衣睡觉。萧锦习惯和衣而卧。臧青弦规规矩矩地躺在床踏板上。
  他们每天晚上至少要对付三波杀手。很快就习惯了和尸体同在一屋睡觉。
  三间客房,每一间都令杀手有去无回。区别仅在于进了住人的那间的是立时毙命,另外两间则是第二日清晨,被确定不是曲放忧之后再杀。
  萧锦觉得:即便自己还在黯阁,亲自出手也杀不了剑自鸣。他多少放了心。
  
  所谓的黯阁在永州一家颇有名气的妓院地下。如果不是有萧锦带路,不会有人怀疑到这里,即便怀疑亦找不到入口。
  三人自进入永州起,就再也没有遇到追杀和埋伏。臧青弦一度怀疑走错了地方。
  奉夜教青门半数以上的人以及紫门半数好手集结于此。谢岚布好局,在城外一个入口处等候。
  奉夜教专门负责收集整理情报的紫门和专门处理对外事务的青门,合作颇多。谢岚见了臧青弦也懒得客套,反而说:“你陪教主走这一路,任苍澜可担心了呢!”
  臧青弦的一张脸立即白得泛青。
  剑自鸣忍不住叹一口气,问:“谢岚,鑫都的事情棘手吗?”
  “还好,只是哥哥赶不过来。”
  剑自鸣再将话题转回来,问:“这边怎样?”
  谢岚笑笑,说:“我到了五天了。昨儿之前是只出不入,昨儿之后是不出也不入。”之后不忘坠上一句:“没有见到曲放忧。”
  剑自鸣点点头。紫门一旦与青门合作,所谓的“不出”就不是没有人出来,而是出来的人都被就地解决了。
  灭掉黯阁,不需要将黯阁的每个人都杀死,只需要杀死足够多的人,让他的杀手大量消耗、联络系统崩溃,数年内无法恢复即可。在这个计划中,剑自鸣一行人只是一个抢眼的诱饵,他们确实吸引了大部分杀手的注意,也料理了不少人,但真正起作用的却是埋伏在暗处,将随着大批量杀手调动而暴露出来的联络网摧毁的其他人。
  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只剩下最后一步——将黯阁销毁,让那些逃走和躲起来的人知道黯阁没有了。
  剑自鸣没有问谢岚,黯阁一共有多少出口,也没有问她为什么选这一个。机关暗道非他所长,紫门里自有精通此道的教徒,用则不疑。
  剑自鸣对萧锦说:“我们进去。”之后又对周围的人道:“其他人留下待命。”
  谢岚努努嘴,问:“待什么命啊?”她的话中带了鼻音,听起来像在撒娇,脸上却是不满的。
  紫门中,谢岚的地位威望仅次于门主谢豫。这并非因为她是谢豫的妹妹,而是能力使然。剑自鸣知道瞒不过她,便从实说:“如果我回不去,悠潋就是教主。这几年,教里的事务也都是她处理的。只是她一直不肯,才没有举行继位的仪式。”
  剑自鸣的声音并不大,三步开外便难以听清,可是,臧青弦离他只有两步。
  剑自鸣交代完毕,刚要迈步,便被臧青弦扯住了衣袖。他回头看。臧青弦近乎哀求地恳请道:“请教主准属下同往。”
  “青弦,我此去,只能保一人无恙。”剑自鸣说。他要靠萧锦带路。即便只看巩方的情分,他也得保证萧锦毫发无伤。
  臧青弦的手指蓦地收紧了。他说:“属下甘愿赴死,请——”
  “臧青弦!”剑自鸣打断他,道:“只有一种时候我准你死,就是你要杀我的时候!”
  臧青弦一惊。剑自鸣甩开他,拉着萧锦走进黯阁的入口。
  这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
  剑自鸣走得很慢。他需要适应逐渐变黯的光线。萧锦安静地跟着他身后,让自己的脚步声同他的重叠在一起。黑暗中,听觉也非完全可靠。萧锦的手握住剑柄,说:“黯阁有瞎子。”
  瞎子的耳朵一定比常人的好用。在这样黯的地下,这些瞎子的任务只有杀人——妄想逃走的和妄图进入的。
  剑自鸣拔剑出鞘。剑与空气摩擦的声音与重物倒地的声音中掺杂着血液喷射的声音、以及生命临终时抽气的声音。
  萧锦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剑自鸣拔剑的时候,他还没有发现那人的存在。萧锦忽然明白剑自鸣为何一路都没有拔剑——没有必要。剑自鸣的剑,极强,所以,用剑时耗费的心神也是极大的。
  剑自鸣的剑没有回鞘。
  萧锦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剑自鸣的剑极快。快到萧锦还未及反应,偷袭者已然毙命。
  就这样走了约三丈远,杀了十六个人之后,他们看到了光。昏黄的光,偶尔会轻微地跳动一下。在埋伏了无数杀手的黑暗的隧道中看到光,任谁的神经都会有一瞬松懈。萧锦清楚这是最适合暗杀的时候。可是,再也没有新的杀手出现。
  他们向着光亮走过去。没多久就看到了尸体。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它们并不新鲜,因为周遭尽是潮湿腐败的泥土的味道,所以没有特别突兀。
  剑自鸣查看了尸体的伤口。这些伤口多是由掏抓及利器砍出来的,却寻不到章法。
  再前进两丈,便看到了光源。那是两根成人手臂粗细的蜡烛。它们已经燃得只剩下半尺长,烛芯不时爆出细小的闪光,烛火随之跳动。
  两根蜡烛之间是一扇闭合的木门。门没有把手,门面厚实光整,要自行辨认才能找到门缝。
  门正对面有一具男人的尸体。一把宽厚的大刀贯胸而过,将他钉死在了洞壁上。
  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萧锦道呼吸改变了。剑自鸣扭头看他,没有出声询问。萧锦说:“这是黯阁的头目。”
  “最大的头目?”剑自鸣问。
  萧锦点头。
  剑自鸣的眉头绞紧了。萧锦不认识这把刀,但他认得。那是快刀门的孟老爷子交给曲放忧的佩刀。
  曲放忧并不是个奉行“刀在人在、刀去人亡”的人,但他也不是会将兵器随手丢弃的人。刀在这里,那么,人呢?
  剑自鸣转身看向紧闭的木门。
  萧锦说:“这是一处囚牢,专门关押不听管教的杀手。”
  剑自鸣握剑的手紧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对萧锦说:“你先回去吧。麻烦告诉臧青弦和谢岚他们,退回去等我三天。”
  萧锦一愣,继而追问:“为什么?”
  “里面无论有什么人,都是针对我的。”剑自鸣说,“巩老爷子待我不薄。我不能让你卷进来。”
  萧锦盯着他看来一会儿,转头便走。他很清楚剑自鸣的意思:巩轻执与曲放忧,巩老爷子与剑自鸣,轻重不言而喻。对萧锦而言,此行的任务是给剑自鸣带路,此行的目的是剿灭黯阁,这两者均已完成。
  门的那一边是珍奇秘宝还是龙潭虎穴均已同他无关。他只需要回去,同巩轻执一起看事情的结局。
  
  萧锦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剑自鸣将手贴到门上,缓缓用力。木门慢慢地打开。
  烛光从打开的门缝中投射进去,在屋顶和正对面的墙壁上投射出一段橘黄色的光带。
  曲放忧就在这段光中。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曲小攻“失踪”导致的(流水账式)周更到此结束。
预祝中秋节愉快!




☆、第 45 章

  曲放忧一动不动地吊在墙上。他仍穿着与他分别时的那身衣服。衣服破了几处,脏的厉害,却没有染血。
  剑自鸣走近几步,仰起头来。
  曲放忧似乎瘦了一些。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手腕上绕了三四道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没入墙壁中。他的脚离地面有半丈高,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两只手上,使得铁链深深地陷进手腕,将双手勒成青紫色。他的眼睛紧闭着,眼窝深陷下去。他的嘴唇干得裂开一道道口子,裂口中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裂缝之间的皮肤干得卷翘起来。
  剑自鸣觉得心疼。他想自己不应该这么谨慎,花费那样多的时间去排除其他的可能。他忘记了放轻脚步。脚步声在空阔的地底囚室中算不得响亮,却也足够清晰。然而曲放忧一直都没有动。他的眼皮没有翻动,胸廓都看不出起伏。
  剑自鸣甚至无暇去想那一双使刀的手还能不能救得回来,因为他不能确定曲放忧是不是还在呼吸。剑自鸣看了很久,久到听到声音的时候,反应都有些迟滞了。
  那是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的、犹如金属相互搔刮般刺耳的声音——“好久不见了。”
  剑自鸣微微移开视线,才发现这间囚牢里有数十根末端没入墙壁的锁链。其中一根被系成一团。冥泠宫主就站在那上边。
  剑自鸣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他的手依旧白得泛青,却无疑是仍活着、能动的手。他的手正在抖。剑自鸣于是知道自己还是怕了。
  行动之前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最糟糕的情况就在眼前。按他最初所想的,这时候,曲放忧死了反而要好一些。可是,他居然怕了——不是害怕那个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也不是畏惧自己将要做出的决定,而是——怕曲放忧死。
  剑自鸣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他紧盯着冥泠宫主漆黑无光的眼睛,快速决绝地将剑收回了鞘中。
  冥泠宫主听到了。他笑了,问:“怎么,不打了?”
  “我胜不过你。”剑自鸣说。他没有将奉夜剑带在身上。
  “如果秋红也这么识趣就好了……”冥泠宫主说。
  剑自鸣默然紧盯着他,缓缓道:“你说过,如果我拿自己去换,除了我娘的骨灰,什么都换得。”
  冥泠宫主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他问:“不是不爱他么?”话中满是狰狞的恶意。
  半个多月前,快刀门那个小小的别院中,他亲耳听到剑自鸣对刀剑客等人说“我不爱他”。现在,剑自鸣竟施施然地,肯用自己换他了。冥泠宫主冷笑出声。
  剑自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将视线移回到曲放忧脸上。“我不爱。”他开口说,“我不爱他,不妨碍我活着的时候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百死不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微微抿起来,眼神越发清亮,原本不见血色的脸上忽地多了光彩——那是酣畅淋漓地骄傲。是的,剑自鸣突然发现,能喜欢一个人到这等程度,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于是,当他再看向冥泠宫主的时候,他的目光冷傲而且坚定。
  冥泠宫主似乎被他的视线刺到了。他皱了眉,说:“你自身都不保,还敢为这么个东西跟我提条件?!”
  “我是赢不了你,但若是要死,谁都挡不住。”
  “你舍得死?”
  “我已经听说了你对莫秋红做的事情。落到你手里,死了反而好些。”剑自鸣说。
  冥泠宫主知道他不是妄言。武林大会上他为救曲放忧掷出奉夜剑之后,就寻死过的。冥泠宫主确实不希望他死,因为天底下流着莫秋红的血的人,只有这么一个了。
  “我不打算晃你,毕竟,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剑自鸣说,“你可以慢慢想。多想一分,便少一分。”
  “你在催我。”冥泠宫主说,“你就这么在乎他?我岂不是可以用他要挟你无数次?”
  “可以。但要在我活着的时候。”剑自鸣说,“人死灯灭。到时候,随便你怎样,我都不会知道,也就没必要在乎。所以,我保证,你再动我的人一下,我就死。”
  冥泠宫主放声大笑。一个男人用寻死觅活要挟别人,确实可笑。剑自鸣静静地等他笑够了,才问:“你答不答应?”
  “你活不了几天,有什么意思?”
  剑自鸣点点头,却说:“你该庆幸。我若不是活不久,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喜欢他到这等地步?”
  “好,很好!”冥泠宫主咬牙切齿地说,“我答应了。你跟我走吧。”
  剑自鸣说:“给我一天的时间,我要确定我死之前他是不是都能好好地活着。一天之后,我去找你。”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跟我提条件?”
  “有。因为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现在就死。”
  冥泠宫主沉默了许久。他突然挥臂弹指。一点金光冲着剑自鸣激射而来。剑自鸣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不仅没有躲闪,反而迎着光伸出手臂。那点金光一接触到皮肤便尽数没入,没有在表皮上留下一点儿痕迹。
  剑自鸣只觉得皮下传来一阵灼痛,更加确定自己中了蛊。
  “明日辰时,西门外。你要是不来,我不光杀你,连这个人和随你来的那一群人,都别想活着走。”冥泠宫主说罢,一挥手,如鬼魅般消失了。
  剑自鸣没有追。冥泠宫主那一挥手,将曲放忧手腕上的铁链削为数截。曲放忧立即跌下来。剑自鸣冲上几步,紧紧地抱住他。
  曲放忧的神色从来没有这样憔悴、脸色也没有这样差过。剑自鸣以前从未想象过曲放忧的身体会比他的还凉,手脚僵硬、没有一丝生气。
  剑自鸣将他抱得很紧,紧得可以隔着菲薄的衣服感受到他胸壁之下的心跳。那个规律的鼓动令他安心。他近乎贪婪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泥土的湿气、衣服的霉味与汗水的咸臭味之中,有曲放忧的味道。
  剑自鸣忽而想要流泪——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感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几乎无法控制,心却已经落到了实处。
  剑自鸣仔细地号脉。确定曲放忧水米未进过久,乏力虚脱已极,未有外伤。他便缓缓地将内力度了过去。
  不多久,曲放忧的脉象便强了很多。剑自鸣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小刀,以刀尖挑破曲放忧指端的几处穴道,然后运功自前臂末端向下推拿按摩。瘀滞的紫色血液从破开的穴道中被迫出来。曲放忧的指尖渐渐恢复了血色。剑自鸣这才停下动作,将他扛了出去。
  
  臧青弦依然守在入口处。看到剑自鸣出来,他黯然的眸底闪过一丝明朗的喜色。
  剑自鸣问他:“我已经托萧锦传话出来,为什么不退?”
  “属下不见教主出来,心中忐忑难平。教主……”
  “不听教主的命令,轻者也需卸职思过三个月。青弦,处理完此处,你就带着你的人回去。”
  “教主!”
  剑自鸣不再看他,显然是不想听。
  臧青弦放软声音,道:“教主身体欠妥,请让属下调拨两人帮忙抬着曲放忧。”
  “谢了,”剑自鸣说,“我明日就去冥泠宫,时日无多,所以越发舍不得放手。”
  臧青弦气息一滞,跪倒地上,道:“教主三思!”
  “即刻起,奉夜教的教主就是季悠潋。”剑自鸣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他的身形完全隐入永州城外围低矮的村落中,青门的人才敢轻声询问臧青弦下一步该做什么。
  臧青弦脸上隐去了伤痛,漂亮的眉眼便凌厉起来。他说:“填进去,全炸了。”
  半柱香的功夫之后,黯阁所有的出口均被火霹雳炸毁。爆炸的震动连永州城里都感觉得到。
  
  永州城内最大的客栈颇为朴实,谢岚听从剑自鸣的口令在此布置打点。剑自鸣将曲放忧带来的时候,她已经将一切打点妥当。曲放忧显然没有恢复意识,谢岚于是问:“用不用找个大夫?”
  “不用,”剑自鸣说,“取纸笔来。”剑自鸣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小时候给他熬药的季悠潋都颇通药理,他的医术还要好一点,加上之后同唐素韵斗医斗毒数年,剑自鸣的医术已经不是寻常大夫能及的。
  谢岚依言取了纸笔,按剑自鸣的方子,一面吩咐下属抓药,一面准备药浴。
  剑自鸣简单吃了点东西,煎好的药便送了上来。曲放忧显然不会张口吞咽,剑自鸣便毫不避忌地以口唇喂他吃药。
  加入药材的浴桶抬进屋以后,谢岚将碗碟收拾起来,拧着眉头问:“还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剑自鸣从曲放忧身上抬起头来,看了谢岚一眼,道:“买个好点的酒葫芦,装些酒来。”
  谢岚知道剑自鸣沾不得酒,这次要酒,只会是为了曲放忧。曲放忧那身衣服显然不好再穿,剑自鸣却没有要求她准备衣服,单要了酒——谢岚直觉认定这酒要得并不单纯。她于是问:“听说你已经将教主之位传予季门主,我是不是可以不必再听你的命令了?”
  剑自鸣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怔了片刻。之后,他将药碗放到床旁的桌子上,在床沿上坐直了,说:“你讨厌放忧。”
  “没错,”谢岚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估计教里有不少人想将他剉骨扬灰。”
  剑自鸣点点头,说:“这事儿得我自己做。所以我需要一杯酒。”他就像是怕吵到曲放忧,将声音放得极轻极缓。那声音传到谢岚耳中,令她生生打了个寒战。
  剑自鸣依然看着她,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谢岚咬了咬嘴唇,转身去了。




☆、第 46 章

  曲放忧一直都没有醒。
  剑自鸣剥下他的衣服,顺便也脱了自己的,然后将他抱入浴桶。
  水温微烫,药的气味随着水汽蒸腾出来。
  剑自鸣打散了曲放忧的头发,慢慢理顺了,接着,捧起水来,打湿他的脸,轻轻地抹。
  洗过脸之后就是脖子。曲放忧瘦了很多,喉结越发明显。剑自鸣的手指在他的颈侧、耳后来回搓洗,他依旧没有反应。
  清洗干净脖颈之后,剑自鸣用接近按摩的手法揉搓他的肩膀和手臂。很快地,被他揉捏过的皮肤泛出血色来。剑自鸣将搓出来的泥灰冲开,在揉红了的肩头上咬了一口。
  剑自鸣咬得颇重,牙齿深陷入厚实的肌肉中。曲放忧的喉咙里传出含混的声音。他依旧没有醒。剑自鸣却已松了一口气。
  剑自鸣松口,轻轻抚摸自己咬出来的痕迹。牙印很深,陷入肉中的齿痕下透出暗红的血色,只是隔着一层透明的薄皮,没有流出来。这样的齿痕不会结痂,自然也不会留下疤痕。
  被药浴泡出几分血气的修长十指沿着弹性良好的胸肌一路搓洗下去。曲放忧身型修长,看起来并不壮实,肌肉的轮廓不很清晰,摸起来却很有韧性。
  当手摸到曲放忧胯下柔软的器官的时候,剑自鸣觉得口干。他立即抽出手,转到曲放忧背后,自肩膀向下逐寸搓洗。他的手很稳,心却跳得急切。剑自鸣知道自己还想在这片小麦色的肌肤上咬上几口,想用力吸吮出鲜明的痕迹,想要紧紧地拥抱他,想要更加深刻地嵌合……
  叩门声响了起来——是之前谢岚所说的节律。
  剑自鸣深吸一口气,叫:“进来!”
  谢岚瞥一眼屋内的情况,飞一般掠到桌旁,放下酒葫芦便疾退出去。葫芦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浑厚的声音,可见已经被装满了酒。
  她身后,有人抬了浴桶进来,里边装了清洁的温水。
  剑自鸣将两人身上的药液冲净,把水渍擦干,之后将曲放忧安置在床上。
  床旁不远就是窗户,窗前的方桌上放着茶具和酒葫芦。窗向正南。偏西太阳通过窗户射进光来,使得屋内的物品拖曳出纤长的影子。窗外吹来的夏末湿热的风,让人的心情越发烦乱。
  剑自鸣披上衣服,坐在床沿上,侧身看曲放忧的脸。之前用的药物起了作用,曲放忧的脸色已经不那么憔悴了。干裂的嘴唇变得润湿,原本翻卷起来的死皮也服帖了。
  剑自鸣将自己的嘴唇重叠上去,舌尖上散开淡淡的药味。舌头通过齿缝探入口腔,还没来得及深入,便被舔了一下。剑自鸣立即抽身,却已然不及。舌尖一痛,口腔里便满是血的腥味。
  曲放忧睁着眼睛,看他。他的眼睛明亮有神,显然十分清醒。剑自鸣依然覆在他身上,右臂支在床上撑住上半身的重量。他的亵衣只是松松垮垮地披着,曲放忧从那大开的领口中看到了突出的锁骨和右侧的乳头。
  曲放忧没来由地燥热。他舔舔嘴唇,尝到了一丝血味儿,然后才发现剑自鸣唇上的那一抹艳色并非唇色,而是被他咬破了的舌头留下的痕迹。
  若是没有这点红色点缀,剑自鸣的气色就差得很了。青灰色的眼圈深深地凹陷下去,眼中满是血丝,皮肤灰黄干燥。把原本好看到了极致的一张脸糟蹋成这样子,曲放忧觉得这简直就是罪过。
  自己咬伤他,确实是无心的,但是,曲放忧没有心情辩解。他盯着剑自鸣平静无波的黑眸,憎恶他的淡然。
  曲放忧的记忆,只到武林大会结束,他回到赤霄峰所在的客房里,发现遍地尸体,以及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的冥泠宫主。他甚至不知道那之后又过了多久,只不过,见到剑自鸣,让他清醒地意识到:如果没有这个人在,如果自己那天没有站出来,那么,傅冰烛不会死。
  “你怎么在?”曲放忧问剑自鸣。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剑自鸣的眸光微沉,答:“我先杀了墨月,然后找了萧锦。”
  曲放忧一惊,立即想要揪剑自鸣的肩膀。不料他只将肩膀抬离床面数寸便后续乏力,双肩更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剑自鸣清楚地看到曲放忧眼中的诧异和慌乱,他开口道:“今天是七月二十三,这里是永州。七月初你就没有消息,路亭风带着赤霄峰的人到阴山找我讨说法。我就找墨月问了问,他没告诉我,我只能找萧锦。”
  “剑自鸣,巩老爷子待你不薄,你竟然有脸找萧锦!你……你凭什么动墨月?!要不是因为你,冰烛不会死!你和冥泠宫的怪物不是串通好了的吧?!”曲放忧一股脑吼了出来。
  剑自鸣安静地听他吼完,没有回答,而是说:“明天我就得同他一道去冥泠宫,以后你我再不会见面了。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再扇我一耳光呢?”他说着欺身压下,双手看似无意地在曲放忧肩部的几个穴位上点过。曲放忧只觉得双肩连带胳膊一阵麻木刺痛,内力的运转反而更顺畅了,便知道自己受的不是内伤,穴道也没有受制。
  剑自鸣伏在曲放忧的颈根吮吻。灵巧的唇舌一路向下,在胸口留下几个浅淡的齿痕。他呼出的气落在被舔湿的皮肤上,情色的意味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曲放忧不自禁地心慌。他问:“你想干什么?”
  剑自鸣从他坚实的小腹上抬起头来,泛红的眼角微微上挑,回问道:“你说呢?”
  “剑自鸣,你住手!”
  剑自鸣笑了,说:“我想过你会怎么叫我。果然是气急败坏的时候连名带姓地叫,恨不得把我扒皮拆骨。”他嘴上说着,手却不停,一路沿着胯骨摸了下去。
  曲放忧挣了几下,仍然不能起身。他沉下脸,道:“停手!你信不信我饶不了你!”
  剑自鸣脸上的笑意更深。他反问道:“我有做什么需要你饶恕的事情吗?”
  曲放忧吼了一声:“起来!”抬腿想要踹他,却被对方轻松压制住。
  剑自鸣顺势扳开他的腿,在大腿根部咬了一口。
  曲放忧痛得一抽,忍不住“唔”了一声。可是,剑自鸣衣衫不整地将脸埋在他胯下的情景十分淫靡。剑自鸣的呼吸喷在曲放忧腿根的时候,他的下腹便阵阵燥热。被咬的时候,绮念竟比痛觉还要深刻,曲放忧的分身瞬间硬挺起来,轻轻拍在剑自鸣脸上。
  剑自鸣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不由地一楞。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曲放忧。
  曲放忧的双手依然不能自由活动,但已经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咬牙切齿地吼他:“滚开!”
  剑自鸣笑了。他再次埋下头,张口含住勃起的性器。
  曲放忧倒吸一口气,重重地跌回床上。
  剑自鸣回忆墨月替人吹箫的细节,逐一效仿。他的技巧并不高明,但是,因为实在想不到他会做这等事,曲放忧已然兴奋得不能自已。
  曲放忧的呼吸越发粗重紊乱。他勉强拉回意识,断断续续地嚷:“剑……自鸣,你真够……贱……”
  剑自鸣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将他的分身深深地吸入口腔。手指轻柔地搓弄囊袋。
  强烈的快感令曲放忧喘息起来。他体力未曾恢复,再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不多久,他就控制不住,射出精液。剑自鸣躲闪不及,只觉得粘稠的液体顺着气管灌了进去,立即被呛得咳嗽起来。
  剑自鸣咳得十分剧烈,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曲放忧终于能够起身。他抓住剑自鸣的衣襟,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根本用不上劲。剑自鸣只顾着咳嗽,全然没有注意到。曲放忧放弃般松手,躺回床上。
  好一会儿,剑自鸣才止住咳嗽。他见曲放忧没有动,颇为不解地趴到他身上,盯着他的眼睛问:“黯阁不在了。他们控制你的东西,除了‘噬魂’,还有什么?”
  曲放忧盯着他嘴边的一小块白渍,小心控制着,以免自己的分身再度抬头,所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你就为这个杀了墨月?”曲放忧问,“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他?”
  “你喜欢的人太多了。”剑自鸣说。
  曲放忧拧着眉头追问:“冰烛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剑自鸣忽地笑了。他利索地下床,走到桌前,随便拿起一个倒扣着的茶杯,打开酒葫芦,将之倒满。
  酒是好酒,一时间酒香四溢。
  曲放忧猛地坐起身来,只看着剑自鸣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之后,剑自鸣随手将酒杯摔到地上。他用力颇重,小小的瓷杯立即四分五裂,碎屑向四周飞溅开去。
  曲放忧只觉得心头“咯噔”一响,还未及思索,剑自鸣已经走了出去。曲放忧忽而想到他这次喝酒前后竟然不曾看自己一眼,继而想起他迈过门框时露出的白皙的脚踝,忍不住喊:“剑自鸣,穿了衣服再走!”
  谢岚守在门外,听到这么一句话,直想进去将曲放忧杀了。
  剑自鸣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扬声道:“不劳挂记!”然后接过谢岚递上的衣服,一边走一边穿,走出客栈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




☆、第 47 章

  臧青弦守在客栈外,见剑自鸣出来,立即追上去劝道:“教主三思!”
  剑自鸣扫他一眼,问:“我不留下,你就要去杀了曲放忧?”
  臧青弦的手指僵在剑柄上。
  剑自鸣说:“他内力长进不少,你不可能赢。别去为好。”说罢,运起轻功,飘一般掠过屋檐,隐了身形。
  
  这时候,谢岚握着短剑走进客房。曲放忧正坐在床上,盯着一地的碎瓷出神。谢岚见状,足下发力,手腕微转,疾刺过去。
  曲放忧没有动,谢岚的短剑却被震飞了。
  萧锦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前——谁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出来的。他手里正握着一柄宽厚的大刀——正是曹老爷子送给曲放忧的那一柄。
  曲放忧叹一口气,从他手里接过刀。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他说:“抱歉,又让你动武了。”
  萧锦盯着谢岚,平静地开口说:“这一路我都没有用内力。曲放忧,之前我觉得你难得这么在乎一个人,他不领情实在可惜。真见了才知道,你对他着实不怎么样。”
  曲放忧淡淡地应了一声“哦”。倒是谢岚听了这番话,收敛了杀气,将门旁放的衣服甩过去便摔门走了。
  萧锦让开半步,盯着曲放忧问:“你就让他这么走?”
  曲放忧不紧不慢地穿衣服,顺便答道:“青弦死了,墨月也死了,我去追他?我凭什么去追?他自己要走,还说再也不见了,我还乐得清静呢!”
  萧锦不再答话,推开门走了。
  门再度关上的时候,曲放忧穿好了衣服。他再次将刀握在手中,刀身竟然兀自鸣响。
  曲放忧被冥泠宫主抓住,不能动弹的时候,自知无法逃脱,便潜心修炼内功。虽然前后不过半个多月,但因他心无旁骛、昼以继夜,竟略有小成。
  他以为,多了这点内力,虽不能战胜冥泠宫主,但拼起命来的时候总不至于再拖他的后腿,需要的时候,也可以让他再好过一点。可是……
  刀身的嗡鸣越发杂乱。
  曲放忧握紧刀柄,像要将这些烦扰全部甩开般用力一挥——整张桌子和半边床在轰鸣中化为碎屑。
  酒葫芦也被这一记“龙吟”绞碎,酒水向四周飞溅,凛冽甘醇的香气立即充溢在整个房间里。
  曲放忧已经收刀。他用力嗅了嗅,突然——想哭。
  剑自鸣喝了酒——他竟然喝了酒!他竟然连对抗的想法都没有,连逃脱的可能都放弃了,就这样去找冥泠宫主那个疯子!
  剑自鸣居然这样喝了酒就走,就像他已经忘记了——曲放忧曾经承诺“只要他肯喝口酒陪他一晚上,他就保护他到能够运功”。
  现在,曲放忧即便想要借这个承诺死缠烂打,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寻他。
  去冥泠宫?如果有人知道它在哪里,冥泠宫主出现在武林大会上的时候,不会只有剑自鸣知道他的来历。
  不对,或许有人知道。比如说那些二十多年前认识了冥泠宫的,同莫秋红共侍一夫的叶飘影,以及,同冥泠宫主约战的刀剑客。
  曲放忧决意动身。他想象得到谢岚不仅不会替他赔付损坏的家具,还会想方设法将他抹黑。他看了看挂在腰侧的刀,瞄一眼房门,最后从窗户溜了。
  
  永州城西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剑自鸣到达的时候,已经无法运用轻功了。
  武林大会上被季悠潋废了一条胳膊的女子站在车外,见他过来,拧眉掀开车帘。
  剑自鸣爬进车厢。
  冥泠宫主正坐在里面,听到他的声音,颇为意外地说:“你来早了。”
  “是,”剑自鸣说,“我累了。麻烦你想个办法,无论用什么方法,让我一觉睡到你的冥泠宫里。”
  冥泠宫主点点头。他身边,随他来的另一位女子即刻并指为刀砍向剑自鸣。她以为剑自鸣必会躲闪,所以用足了十二分力气。不料剑自鸣一动不动,她这一记手刀实实在在地砍在他的后颈上。
  剑自鸣立即昏迷。车内空间有限,但是,冥泠宫主略一避让,令剑自鸣躺倒在地。
  冥泠宫主凝神听了很久,确定剑自鸣不是伪装,才吩咐道:“卧雪,起程。”
  垂着半边肩膀的女子答应一声,马车向着西南方向行进。
  
  冥泠宫主摸到剑自鸣的脸,顺着脸颊摸到脖子。苍白的手指在动脉搏动处停了颇久,然后,他将剑自鸣拉到自己腿上,剥开衣服一寸一寸细细地摸。他就这样摸了半柱香的功夫,然后在剑自鸣的脖子上划开一道伤口,舔了舔伤口流出来的血。正如他先前怀疑的——血中没有蛊虫的气息。他种入剑自鸣体内的蛊不见了。
  冥泠宫主扣住剑自鸣的脉门,令真气一路刺探过去,只发觉这人身上半点内力也无,就像是根本不曾习武。
  奉夜教只有一个剑自鸣。据说他天生体弱、不能习武。但是,武林大会上以“剑自鸣”的身份出现的那个人,血里的确有莫秋红的味道,只不过,功夫炼到那个程度,怎么都不会说死就死。而现在车上的这个人,血里也有莫秋红的味道,却怎么看都不会长命。
  冥泠宫主不在乎叫“剑自鸣”的人有几个,自己手里的又是哪一个。他甚至想:不是反而好,这个玩坏了还有另一个。于是,他再取了一只蛊虫,亲自种到剑自鸣身上。
  片刻之后,冥泠宫主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他亲手放进剑自鸣身体里的蛊已经死了。
  冥泠宫主再往剑自鸣身上种了几种不同的蛊。它们无一例外地在数息之内没了踪迹——都死了。他甚至不惜从自己体内逼出蛊虫来试验,结果没有任何不同。
  冥泠宫主觉得麻烦,却也很有趣。他将没有在赶车的另一个女人叫过来:“踏梅,来,生个他的孩子。”
  踏梅应了一声“是”,之后便跪着剑自鸣腿边,含着他的□来回逗弄。
  剑自鸣没有任何反应。
  冥泠宫主听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踹开踏梅,用自己的手确认那个一直被她含着的器官依旧柔软。他颇为不悦地扣住剑自鸣的脉门,连点了数处穴道,示意踏梅继续。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剑自鸣的性器依旧软着。
  冥泠宫主不得不放弃,说:“算了,回去以后有的是东西用,不急在这一时。”他没有打算回头找奉夜教的人弄明白剑自鸣到底是哪一个,反正有个能代替莫秋红的人在就好。即便这个人活不长了也无所谓——人总是会生孩子的,而且,令男人出精比看着女人十月怀胎容易得多。
  
  马车一路向西。
  剑自鸣醒的时候,并没有因为自己赤身裸体而惊讶。他觉得,以冥泠宫主对莫秋红的执著,即便被挑断手脚筋脉、天天取血养蛊都不奇怪。
  冥泠宫主不在车上。卧雪麻木地守着他,见他醒了,说:“穿衣服,出去。”一副不想多对他说一个字的样子。
  剑自鸣随便穿上衣服,跟着她下了马车。
  车外是一家孤零零的小木屋,门旁立了块匾,刻着“客栈”二字。木屋内极为简陋,只有数排长条形的木头桌椅,因为用得颇久,已经被磨去了棱角,且被各式污物填充了纹理,显得光亮可鉴。
  剑自鸣进去的时候,正见的冥泠宫主将不离身的包裹取下来、打开。那里边赫然是个颇旧的黑色骨灰坛。冥泠宫主从坛子里挑出些灰色的碎屑,调到酒盅里,和着酒水咽了下去。
  他在吃莫秋红的骨灰。
  一时间,剑自鸣感到双脚像被钉进地里般,挪不动分毫。
  “已经过了瘴林,你回不去了。”冥泠宫主说。
  剑自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冥泠宫主已经接着说了下去:“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剑自鸣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骨灰坛收好,谨慎地回答他:“我是莫秋红的儿子。”
  “用奉夜剑的那个又是谁?莫秋红似乎只有一个儿子。”
  剑自鸣淡淡地笑了,说:“你不相信我就是剑自鸣。”
  “如果你是,他就不是。”冥泠宫主说:“无论是谁,只有有秋红的血就好。你可以随便挑女人,只要让她生孩子。你的孩子,就是秋红的孩子。”
  剑自鸣瞬间变了脸色。
  客栈外传来渐近的马蹄声。声音在门前停止,不一会儿,一位高大的男子大步走进客栈。他皮肤黝黑,双目深邃,左边的脸颊上纹了火焰的图腾。他对冥泠宫主行礼,道:“宫主归来,属下有失远迎。”
  冥泠宫主摆摆手,算是不在意。
  接着,踏梅和卧雪对门口的男子行礼,道:“参见主使。”
  男子点点头,随即盯住剑自鸣,问:“二十六年前,丢了两个人。现在宫主只找了一个回来。这一个,是莫秋红的吧?”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多问。”冥泠宫主说。
  刹那间,男子从腰间抽出弯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剑自鸣。
  冥泠宫主情急之下,向着两人之间的空隙挥出一掌。
  男子显然自知受不住这一掌,生硬地止住攻势。
  剑自鸣没有功夫护着,仅仅被掌风扫到就被震飞出去,还未落下便喷出一口鲜血。他接着摔在墙上,又呕出一口血。
  卧雪和踏梅看着剑自鸣吐血,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不多久,踏梅脸上透出些许喜色。
  冥泠宫主看不到她们的表情。他对男子说:“忍冬,我只是找秋红。你要找薛揽秋,便自己去。”
  男子瞥了剑自鸣一眼,似乎觉得半点武功也没有的人不值得注意,便不再理会他,盯着冥泠宫主回答道:“宫主,冥泠宫自古以来,有入无回。人死了,子嗣也不能活在外边。您放了这一次,我怎么跟别人解释?”他说话时,眼中的热切和渴求激烈得几近焦灼,却被信仰和理智紧紧地束缚住。剑自鸣将之收入眼底。
  冥泠宫主嗤笑一声,问:“就说她自己死了,没有子嗣。你不说,又有谁知道?”
  忍冬无奈地叹气,说:“如果是您的命令……”
  “是命令。”
  忍冬点点头,继而问:“莫秋红的这个,活不久了,带回去有什么用?”
  冥泠宫主道:“生孩子。一天一个,也能有不少。”
  剑自鸣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
  忍冬了然地点点头。他又看了剑自鸣一眼,这一眼满是憎恶和不屑。剑自鸣毫不怀疑——如果他和他之中有一个是女人,这个人必然会将自己的血脉融进去,好让冥泠宫主在抱着莫秋红的孩子的同时也抱着他的。
  忍冬走到剑自鸣身边,蹲下,扣住他的脉门。
  冥泠宫主轻飘飘地开口道:“我让踏梅试过了,似乎不太容易。”
  忍冬一边给剑自鸣号脉,一边皱紧了眉头。剑自鸣看起来只是疏于调养,仔细一查却是破败亏损得利害,甚至让人疑惑他怎么还能活着。想要令这样一个人留后,不是不太容易,而是太不容易。忍冬思索了很久,才说:“这件事,请交给属下去办。”
  
  当天晚上,忍冬冷着脸给剑自鸣灌了几副药。药极为难喝,却都是难得的疗伤补元气的珍品。忍冬没有节省药材,也不敢添加催情的成分。他知道,以剑自鸣目前是状况,小心伺候着尚且活不了多久,随便什么春药一催,便只能死得更快。
  剑自鸣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踏梅便爬上了他的床。
  剑自鸣并不知道她曾经怎么尝试过。他本以为闭上眼睛等着就可以。如果他能对女人起反应的话,早娶了季悠潋,孩子也有好几个了。
  可是,踏梅一双手蛇一般摸到他的腰的时候,剑自鸣竟一刻都忍不下去。他甩开她的手,几乎将她推下床去。而他自己,因为用力过猛,被冥泠宫主的掌风震伤的脏腑一阵抽搐,差一点呕出血来。
  踏梅的眼中闪出点点惊喜的光彩。自从卧雪被季悠潋废了一条胳膊之后,她就恨极了他们。现在,她见剑自鸣这样厌恶被她亲近,几乎喜不自胜。
  冥泠宫主和忍冬都在一旁看着。踏梅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长得好看,胸部饱满,腰细臀圆,双腿笔直修长。很少有男人不喜欢这样的女人。但是,剑自鸣表现出来的只有厌恶。这是真正的厌恶,不是被理智束缚住的兴奋。忍冬于是问:“你竟然不喜欢女人?”
  “起码,找个比我好看的吧?”剑自鸣说。
  忍冬嘴角一抽,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相对于他,踏梅的反应直白激烈得多。她抬手抓向剑自鸣的脸。她的指甲留的颇长,显然刻意打理过,指甲磨得很是圆润,只有尖端极为锋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手指向下偏了数寸,正巧可以划到颈部的血管。
  突然,踏梅的手掌之下多了一枚小刀。它出现的实在太快,就如凭空出现的一般。踏梅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将自己的手掌拍在了刀锋上。
  雪白的刀锋没入手掌,透过手背。血立即涌出来,淋淋沥沥地撒在剑自鸣身上。冥泠宫主握着刀柄,将踏梅的手拉开。这个过程中,刀锋不停地将伤口扩大,那一只手几乎要被切成两段。
  踏梅一直没有呼痛。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流出的血液和受伤的手掌就都变成了黑色,衬着白惨惨的刀身格外显眼。
  冥泠宫主将刀拔出来,收回怀中,说:“只此一次。”便算是饶过她这一回。
  忍冬扔给踏梅解药,然后对冥泠宫主说:“这毒和解药都对胎儿不好。我们得回宫去找女人了。”
  “女人,还有卧雪。”冥泠宫主提醒道。
  “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忍冬说。卧雪和踏梅是姐妹。踏梅做不到的,卧雪自然也不能够。这两姐妹是因为功夫出众才能跟着冥泠宫主外出。一旦回到冥泠宫,便有的是擅长媚术和房中术的女子,药蛊也远较现在丰富。
  冥泠宫主点头应允。




☆、第 48 章

  曲放忧离开永州城后,一路上不可谓不小心。既然谢岚会行刺他,保不准奉夜教里能有多少人,因为看剑自鸣太顺眼,所以要来捅他几刀。此外,他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了“龙吟”。二十多年前,以“龙吟”成名的曲径扬,武功比他高了不知多少倍,尚且被逼得不能不死。现如今,曲放忧可不信刀剑客在武林大会上那一刀镇得住所有人的企图。
  曲放忧于是舍了大道,专拣山林小路走。他行走江湖多年,已经习惯风餐露宿,随手打点野物吃也不在话下。他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思索去哪里打探刀剑客与叶飘影的行踪比较保险。这样过了一天,他还没想好该去哪儿,就看见了秦杰。
  秦杰身边没有跟着其他东远镖局的镖师。他只一个人,走得却极为谨慎。曲放忧猜他是接了极凶险的暗镖,想不如帮他个忙,顺便打听一下江湖上的消息,便走了过去。
  秦杰看到曲放忧,先是一怔,继而问:“曲放忧?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趟永州。”曲放忧说,“附近没有旁人。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秦杰听到附近没有旁人,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说:“还不是因为你?前阵子有人掳了孟芳,扬言要你用‘龙吟’去换。因为《浅青》那档子事儿,天剑盟的名声一并臭了。孟归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死扛着不肯休了沈樱。孟老头儿找不到人帮忙,便放话说你是他女婿,已经将刀谱交到他手里。这便托我用刀谱把孟大小姐换出来。”
  曲放忧只觉得头大。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时候,就莫名地成了天剑盟的女婿。看来孟老头是铁了心。有他这番话,孟芳想要再嫁别人,着实不易。而以孟家如今的情形,绑住曲放忧无异于多了一个靠山。曲放忧成了天剑盟的女婿,他的师妹叶杳雨怎么都不好去找天剑盟的晦气,柳驿尘和沈樱及《浅青》的那点纠葛便只能丢到七角旮旯里等着被人遗忘。天剑盟重新找回武林地位,只剩下时间问题。
  秦杰说:“曲放忧,不简单啊,什么时候请哥几个去吃喜酒?”
  曲放忧垮了脸,道:“孟大小姐那脾气,谁受得了?”他想:当年沈樱邀众人杀柳驿尘,跟他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秦杰都会刻意提点一番;如今,孟芳这次被掳,怎么想怎么奇怪,他却什么都不提了。果然,是因为龙吟。自己瞒他在先,所以怪不得秦杰。于是,曲放忧也不点破,只说:“不过,这事儿我倒真是不能不去。”
  秦杰拍他一把,道:“还算你有良心!”
  曲放忧哭丧着一张脸,说:“便宜女婿不好当啊,呐,知道是谁劫的人吗?”
  “这倒是奇怪,当时孟归云也在场,却让那些人毫发无伤地将人掳走了。”
  “一点有意思的东西都没留下?”曲放忧追问。孟归云的剑术略有口碑,能在他面前毫发无伤地将人劫走,且没留下一点破绽,着实难得。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世上少有。
  秦杰点头肯定了曲放忧的判断:“没。他说一共有四个人,身量相近,都蒙着面,使寻常铁铺打的剑。”
  曲放忧随机点头,只不过,他这是将点头和摇头混在了一起,所以显得散漫无忌了。他说:“果然是老手办的。”这本是双关语,但因着他说话时的动作,很容易让人理解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秦杰叹一口气,知道他已经猜透,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听说,有人不长眼花千两银子去黯阁买剑自鸣的人头,黯阁贪财接了,结果,买卖没做成,却惹得剑自鸣把黯阁灭了。真的假……”秦杰不自觉地止住了话语——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他感觉到迫人的压力,四周凶暴的杀气叫嚣着乱窜,令人连呼吸都困难起来。这狂乱地波动的气流的中心,是曲放忧的刀。
  曲放忧脸上是近乎于绝望的震惊,他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从打颤的牙缝里挤出声音来:“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微弱到让人难以听清。但因为他一开口,周遭的气压顿时恢复正常,所以秦杰听到了。秦杰因而确定了三件事:第一,这件事是真的;第二,此事与曲放忧有关;第三,剑自鸣灭掉黯阁的过程中,曲放忧没有帮忙。秦杰回答他道:“孟浙。”
  曲放忧一震。孟浙是司徒家的人——消息属实。剑自鸣一在武林大会上露脸,就有人花大价钱买他的命。黯阁接手之后,调集大量资源,却不仅没讨到便宜,还被灭了。剑自鸣并不是找不到主使,将从犯赶尽杀绝不是他的作风,他却依旧这样做了。曲放忧虽然不知道自己到黯阁里走了一趟,却也知道这些事情同剑自鸣找到自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其中的每一样都不是巧合。他莫名地记恨起来——剑自鸣明明可以说的!那时候,如果他解释,他一定会听。结果……经历了这么些事情,剑自鸣自己,以及,剑自鸣对他的态度,竟然一直都未曾改变。
  曲放忧叹一口气,笑一下,恢复了惯常挂在脸上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秦杰皱了眉头。他不过三十出头,入江湖的时候,叶飘影和曲径扬都已经成了传说。所以,他对“龙吟一出天地开”这说法嗤之以鼻。知道曲放忧会用“龙吟”却不敢承认的时候,他还想让他亮出招来比划几下,看看让人赞誉至此的招式究竟是什么样子。结果,曲放忧只是乱了一瞬,他便知道,江湖上对“龙吟”的传言绝非夸大。同时,他也知道曲放忧为什么要将这绝学藏着掖着了。秦杰于是问他:“你这是功力大进,还是走火入魔了?”
  曲放忧想了好一会儿,才揉揉鼻子,闷声问:“你问的是现在,还是武林大会上?”
  秦杰已经从他的态度上猜到了答案。多日不见,他功力已然大进;而武林大会上贸然出手,自然就被曲放忧划入“走火入魔”的范畴了。他说:“赵钱儿说,剑自鸣人不错。”
  曲放忧的动作猛地顿住,接着,他缓慢地回复行动,甚至还对秦杰笑了一下,道:“跟你打听个事儿——冥泠宫怎么走?”
  “不知道。”秦杰答得干脆。他甚至没有想曲放忧为什么要问这个。因为曲放忧刚才的恢复太过反常,尤其是那个笑容——简直跟登徒子没什么两样,让他只觉得曲放忧又要没心没肺地闹幺蛾子出来。
  曲放忧再问:“你一个跑镖的,还有不知道的地方?”
  “我不光没往那里送过东西,更是连听都没听过那地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秦杰打定主意不陪他折腾。
  曲放忧不再纠缠,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说:“那咱们抓紧时间去找孟芳吧。”边说边想:自己和孟芳结婚的话,刀剑客和叶飘影是会出现在婚礼上,还是在婚礼之前就能跑过来呢?这样,一定比自己大海捞针似地找要快得多。
  
  曲放忧一旦下了决定,行动便十分迅速。他同秦杰互通有无之后,便圈定了几个劫匪可能在的地方,按远近顺序逐一找过去。
  论起追踪、勘察的能量,秦杰跑镖多年,自认颇有经验,却依然比不上曲放忧。两人只用了大半天的功夫就找到了人,但因为天色已暗,不便打草惊蛇,便找个隐蔽的地方睡了。
  因为胸有成竹,所以曲放忧睡得颇安稳。秦杰反而因为担心,辗转反侧了许久。所以,他醒来的时候,曲放忧已经在不远处支了架子,烤起鱼来。
  秦杰搓一把脸,走过去,问:“你就不怕他们看见烟找过来?”
  曲放忧把一条烤焦了的鱼丢给他,说:“难道你我还需要怕他们?”
  秦杰叹一口气,看着糊得分辨不出品种的烤鱼,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口。
  “秦老哥,你是我朋友。”曲放忧忽地冒出这么一句话,“孟老头孟归云都不是,孟芳也不是。”
  秦杰不答话,只一口咬了半条鱼,嚼了没两口就吐出来,道:“没法吃!”
  曲放忧点点头,说:“交给我办不行吗?我手痒得很。怎么说,做戏也该做全套。”
  秦杰把焦鱼扔到一边,说:“你这脑子好使得过了头,谁遇到了都得认栽!”说着,接过曲放忧的手,自己烤鱼吃。
  财宝、秘籍,人人趋之若鹜,但凡沾上,都要惹得一身腥。秦杰接这趟买卖,是因为快刀门已经放出风声——“龙吟”的刀谱已经交到他手中,他接也得干,不接也得干。如此,他自然不可能心甘情愿地给快刀门挡灾。既然曲放忧已经看明白了,他甚至愿意帮他折腾。
  两人填饱肚子,天已经大亮。
  
  四个蒙面劫匪押着孟芳躲在一个有溪流的崖下。山崖较为平缓,且分成了几段阶梯般的层次,最末一曾带了弧度,因而溪水只是顺着山崖流下,没有形成瀑布。流水淳淳,四周绿意盎然,景色颇佳。
  选这么一个被树木环绕的小开阔地带等人,显然是劫匪们武功不俗,艺高人胆大。
  秦杰自个儿从树缝里走过去的时候,心下略生感慨。
  孟芳被点了穴道,反剪双手,委顿在一旁。她生于武林世家,长这么大都没有吃过这番委屈,所以格外地憔悴。
  秦杰朗声道:“在下东远镖局的秦杰,替孟老爷子带了‘龙吟’的刀谱来换女儿。请……”
  “刀谱在你身上?”一个蒙面人打断他的话,问。
  秦杰点头,说:“是。”
  两个蒙面人立即招呼过来。他们一个使铁索,一个用弯钩,左右夹攻,出手即是杀招。
  秦杰飞出两枚暗器,缓了那两人的攻势,喝问:“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做什么要赶尽杀绝?!”
  “当然是因为他们知道刀谱是假的啦!”曲放忧边说边从山崖上飞跃下来,道:“‘龙吟’没有刀谱,想见它的招式,只能找我。”
  孟芳闻言回头,见到曲放忧,满眼都是喜色,只是碍于脖子上架的刀,没敢放声叫喊。
  一个蒙面人抽出佩剑,迎向曲放忧。夹攻秦杰的两人也加快了攻势。这时候,守着孟芳的蒙面人从怀中掏出一物,抛上天去。
  秦杰见状,立即发出飞镖截挡。可惜发镖的时候被用弯钩的人寻到破绽,左肋上被划了一条三寸长的口子,飞镖受其影响,偏了半寸。
  一个闪亮的烟火在空中爆开。
  曲放忧眼神一寒,挥刀而出。龙吟之声响彻天际。攻向他的人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
  刹那间,刀势所及之处,溪流被截,岩石崩裂。水花和碎石飞溅四散。
  曲放忧出招的准头不会这么差。他在示威。持剑的人退了半步。
  “要不要跟我打个赌?”曲放忧略显顽劣的声音清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秦杰抓住对手的锁链,一边比拼力气,一边躲另一个敌人的弯钩,顺便抽空吆喝:“还不来帮忙?!”他凭借掌法暗器走镖多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紧张了。
  “我们停手比较好,”曲放忧说,“孟大小姐的脖子上还架着刀呢。”
  秦杰闻言一怔。不止是他,四个蒙面人也都跟着愣了片刻。就在这片刻,距离曲放忧最近的一个蒙面人被当胸切为两段。鲜血喷溅出来,洒了曲放忧一身。
  秦杰趁机舍了铁索,一把扣住使弯钩的人的喉咙。他不欲下杀手,但曲放忧的刀迅捷非常。秦杰得手的时候,另一个敌手的手臂已经和铁索一道被剁了下来。
  挟持孟芳的蒙面人将孟芳拽住,扬声道:“别过来!”
  曲放忧踏前一步,柔声问:“孟芳,这个馊主意示你爹自个儿想出来的,还是沈樱出的?”
  孟芳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曲放忧又迈进一步,循循善诱般地说:“你看,这个信号放出去以后,是搬救兵还是传递消息?几个月之后,会不会满江湖的人都疯传你怀了我的孩子?”
  孟芳渐渐皱紧了眉头,听到最后,忍不住喝道:“曲放忧,你无耻!”
  “我无耻?”曲放忧笑着问。他脸上血迹斑驳,笑的时候,血渍随之而动,使得这个笑容多了森冷狰狞的寒意。他说:“你看他们的身手,当真能在你哥面前毫发无伤地劫走你吗?”
  孟芳尚未表态。她身后的蒙面人的声音已经发颤。他说:“别、别过来!”之前,孟芳没有看清,秦杰似乎也未注意到。被曲放忧剁下一只手的人,同曲放忧之间的距离绝不止于一刀一臂,也就是说,切断他的手的,并非刀锋,而是“龙吟”带动的气流。
  曲放忧停步,看着孟芳问:“你说我该不该放走他们?”
  孟芳一愣,思索片刻,坚定地回答:“不。”她不管这些人受谁指使、是什么目的,但他们劫持她——单凭这一点,她便绝不饶恕。
  血雨随着她的回答降下来。她身后的人已经没有了头颅。
  秦杰知道事以致此,手下留情只是徒增麻烦,便捏碎掌握在手中的咽喉,再同曲放忧一起杀了最后一个劫匪。
  孟芳凝眉盯着曲放忧,许久之后才问:“你干嘛还不放开我?”
  曲放忧没有看她,反而自言自语般地叹息:“该留下一个的。”
  秦杰给自己涂了点伤药,说:“那个信号要是招呼人的……”
  “不是。”曲放忧回得镇定,“不然人已经到了。”
  “喂!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孟芳忍不住叫起来。她显然不准备接受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一起算计她。
  曲放忧很快回答了她:“没什么意思。如果你也听说你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孩子,请一定否认。我会感激你的。”
  孟芳不再一味反驳。她咬着嘴唇思索前因后果,然后狠狠地说:“我要杀了沈樱。”
  “大小姐,你还是乖乖的吧。”秦杰劝她。孟芳这种一生下来就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怎么会是沈樱的对手?
  孟芳斜了他一眼,不说话。
  曲放忧说:“杀了她,你的侄儿就没有娘了。这事儿还是外人干的好。”
  “你又想让剑自鸣帮你吧?”孟芳忽地问出这么一句话。曲放忧立即僵住了。孟芳挣了挣依旧绑着的胳膊,继续说:“慕烟跟我说过,你不见了之后,剑自鸣打听黯阁来着。那时候她就猜黯阁的日子到头了。果不其然。你欠他这么大一份情,我真没本事嫁给你!”
  曲放忧僵了颇久。这之后,他一活动,秦杰就挡在了孟芳身前,显然是怕他失控。
  曲放忧见状,大笑起来。“秦老哥,麻烦你送孟大小姐回去。要是路上有人打‘龙吟’的主意,只要孟大小姐咬定没有就成。”说罢,他就运起轻功,转瞬消失于林间。




☆、第 49 章

  曲放忧权衡一下目的:奉夜教紫门对冥泠宫的情报应当更多,但是,以目前的情况,奉夜教的人怕是更乐意将其杀之而后快;司徒家的小当家的虽然难缠,却总会看在叶杳雨的面子上给他些便利。曲放忧于是决定去司徒家问消息,因为途中可以经过天剑盟所在的婺镇,他便顺道去听听孟家其他人都传出了怎样的谣言,以及预备怎样收场。
  曲放忧到婺镇的时候,正巧赶上一个不小的集市。
  略宽的街道两边是摆开了小摊点的小贩,街道窄了一半,却依旧不怎么热闹。小贩们都不叫卖,只在摊位前有人驻足的时候推荐几句。前来逛集的人并不多,也都难得地安静。这种安静几近于压抑,曲放忧不由自主地多打量了几次,然后,他看到一柄剑。
  这是一柄样式极为普通的剑,剑鞘是白色的,外边覆了与护手盘同样的银色镂空的花纹,很是漂亮。剑茎上缠了暗红色的丝线,被握在一只小巧却不柔软的手中。
  握着它的人穿着浅绿色的长裙,肩膀略宽,显得有些憨。曲放忧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剑自鸣的时候,这柄剑也是被一个女人拿着的。只是,那时候,这柄剑属于剑自鸣,而现在,它显然已经不再是他的东西了。握着它的女人挺着颇大的肚子,显然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
  女人挑完胭脂,揉了揉腰,转身的时候看到曲放忧,难以置信般地眨了眨眼睛。
  曲放忧因而确认,笑着跟她打招呼:“翠袖。”
  翠袖没有笑。她瞪着曲放忧看了颇久,皱着眉头回了一句:“曲少侠。”
  “你怎么……”曲放忧本想问她怎么没有跟着剑自鸣,忽而想到两年前就没在秋水居见到她,转而要问她怎么会嫁人,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失礼。几个转念的功夫,倒是翠袖又开了口:“谢岚让我带你去找她。她说自己做错了事情,必须亲手补救回来。”
  曲放忧笑笑,问:“她凭什么要我跟你过去?”
  “她没说。”翠袖很诚恳地告诉他。
  曲放忧无奈,却也只得跟着她走。他相信谢岚会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毕竟,翠袖是剑自鸣的丫鬟,即便只是曾经,谢岚也必定不愿伤她。如果遇到埋伏,曲放忧以翠袖要挟,必然可以全身而退。
  翠袖走得不急,路上紧皱着眉头,一句话都不说。曲放忧觉得无聊,便逗她:“剑自鸣怎么不要你了呢?”
  翠袖忽然拔剑。曲放忧没有料到她示这般反应,却因看清剑的走势没有躲闪,任剑尖停在自己面前。
  翠袖眼中泪光闪动,她说:“两年前公子去雪山找你,觉得自己不会活着回来,就让季姐姐给我安排了婚事。”
  曲放忧怔住。
  翠袖哭着说:“公子那么喜欢你,可是,你待我家公子并不好。”
  曲放忧没想到她会说这些,诧异了好一会儿,忽地反问:“他喜欢我,我就不喜欢他了吗?我待他不好,他待我就好了?!”
  “那么,教主自知时日无多,为什么还要去那个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呢?!”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是用了传音术。曲放忧听得一清二楚,全然无法反驳。
  这时候,他们身边一户人家打开了门,门内站着的正是谢岚。“曲放忧,如果你不是要来迎娶孟芳,就请进来说话。”她说。
  翠袖收起了剑。曲放忧却没有挪步。他对谢岚说:“既然你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也就没有必要进去了。”说罢,曲放忧转身就走。
  谢岚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想欠我们教主的人情。”依然用了传音术。曲放忧停下脚步。谢岚说:“我知道叶飘影在哪里。”曲放忧立即转身。
  叶飘影就在谢岚所在的院子里。武林大会结束之后,她确认叶杳雨和柳驿尘不会再有麻烦之后,就许诺公开教授飘影剑法。此时,因为天剑盟放出曲放忧和孟芳的谣言,她便到这里凑个热闹。与其说是谢岚找到她,不如说是她主动找奉夜教的人问剑自鸣和曲放忧的消息。
  叶飘影端坐在屋里。她穿得很是朴素,就像是茫茫雪原中矗立的山峰。她见曲放忧进来,指着最近的一把椅子,说:“忧儿,来,坐。”
  曲放忧在她面前站住,因为没见到刀剑客,问她:“师父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我们听到小鸣儿的消息后,他就去冥泠宫了。”叶飘影答。她见曲放忧不坐,显然是要问完就走,也就不催了。
  曲放忧马上追问:“怎么过去?”
  叶飘影笑了,说:“我以为你会放下心来,不再过问了。”曲放忧不说话。她又说:“怎么,觉得欠他太多了吗?”
  曲放忧瞥了眼守在门口的谢岚,长叹一口气,说:“如果我知道他要这么干,我宁愿……”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叶飘影问。
  曲放忧无言以对。
  叶飘影说:“我听到你在外边吼的话了。就算你再怎么不喜欢我,我好歹也算是你的长辈。”
  曲放忧无所谓地点头。
  叶飘影目光一沉,转瞬间站起来挥掌而至。曲放忧知道她武功已失,多年不曾动手,但仍不愿挨这一巴掌,于是跳后一步。不料叶飘影居然站起时就一口气迈出两大步,这一巴掌仍是照着曲放忧的脸扇过去了。曲放忧抬手格挡。叶飘影身型微晃,左手已起,正要扣他腕上的穴道。曲放忧至此才凝神应对,已然不及,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叶飘影内力废了二十多年,许久不曾动武,但认穴的精准和出手的速度丝毫不逊于往年。有这个本事,难怪她敢独自留在这里听风声、看热闹。
  曲放忧揉着被拍红了的脸,颇为不满地瞪她,却见她一脸的严肃,没有半点要开玩笑的意思。她说:“你知道自己喜欢他,也知道他喜欢你,竟然还在抱怨他喜欢你喜欢得不够!亏我觉得你行事不拘小节,心思端正,虽然玩儿心大了些,依旧靠得住。曲放忧,你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去吃一个女人的醋已经很丢人了,你居然还有脸怪别人爱你爱得不够!该打!”
  曲放忧满脸的不认同,转而问她:“你明知道小师妹留在奉夜教就有锦衣玉食,还抱着她到雪山上受穷挨冻,不就是因为奉夜教上一个教主不够喜欢你吗?”
  他以为叶飘影会气愤,但叶飘影只是愣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说:“你也觉得他应该喜欢我吗?可惜,剑殇喜欢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莫秋红。我是因为太想赢过她才有了小雨。后来,之所以决定废了武功来保住小雨,并不是因为爱剑殇,而是发现自己太丑陋了……孩子是无辜的……剑殇和莫秋红也是,如果不是我硬要插进去的话……”
  曲放忧完全不能想象当年究竟是怎么一种情形,只能僵硬地听叶飘影诉说。
  “秋红很可怜。冥泠宫的人不可以私自生育,他们的血脉世世代代都必须留在冥泠宫里。她很怕,不想要生孩子,却依旧生下了剑自鸣。可剑殇并不知情。”
  “秋红看到小鸣儿就会怕,她不敢碰他。小鸣儿小的时候就不太会哭,虽然很喜欢黏着人,但只要那人表现出一点点的不耐烦,他就自己走开了。”
  曲放忧终于听不下去。“别再说了。”他打断她,道:“告诉我怎么过去。”
  叶飘影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过不去。去那边要通过很大一片瘴气林。你的功夫不及刀剑客,会死在里边。”
  曲放忧听到这里,甩下一句“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就要走。叶飘影扬声说:“冥泠宫附近有个山涧,山壁陡峭,水流湍急。秋红说,她曾想,跳进去死了,尸体顺水流下来,可以漂到烟波江上。”
  曲放忧全身一震——烟波江是苏绣泛舟卖唱的地方。




☆、第 50 章

  剑自鸣的内力恢复之后,内伤便稳定了许多。忍冬以为是药物终于起到作用,放下心来。不止是他,冥泠宫主和踏梅、卧雪也都没有发现。他们甚至都不相信,这个剑自鸣就是武林大会上的那一个。
  冥泠宫就建在山涧边,仅靠一根横过山涧的铁索与外界相通。山涧极深,水流极快,水面上满是破碎的白色水花,几乎看不出流水是清是浊。水声哗哗,却不震耳。两边山崖陡峭,状似刀削。铁索在山涧之上坠出一个浅缓安定的弧。
  冥泠宫主将剑自鸣指给忍冬,自己在铁索上点了一下就飘到了对面。剑自鸣觉得可惜。一路上,盛有莫秋红骨灰的坛子一直被冥泠宫主好生包着背在身上,昼夜不离。如果冥泠宫主肯屈尊将他带过去的话,他一定有机会抢下那个包袱,然后,带着莫秋红的骨灰一起掉下去。可惜了……
  铁索在空中晃动起来。忍冬扛起剑自鸣,就像没有看到铁索的摇动般,一脚踏上去,将之压直压稳,然后一溜气儿滑了过去。踏梅卧雪对望了一下,踏梅揽住卧雪废了的臂膀,两人一起跃上铁索。她们走得很慢,每一次都等铁索不再晃动了才迈出第二步。等她们渡过铁索的时候,冥泠宫主和忍冬已经被迎入冥泠宫内了。
  冥泠宫主没有进一步交代忍冬照顾剑自鸣的饮食起居,便随侍从去了内殿。这是忍冬出现来,剑自鸣第一次离开他的视线。忍冬目送冥泠宫主的身影没入层层宫门之后,拉着剑自鸣去了自己的宫院。
  忍冬作为冥泠宫的主使,身份极高,自己的住处很是安静。他遣退仆从,将剑自鸣拉入一处石室,小声说:“如果你帮我找到薛揽秋和她的后人,我可以帮你走。”
  剑自鸣见他不像说谎,问:“我活不了几天,走与不走,有什么分别?”
  忍冬答:“莫秋红当年,宁可死也要到外边去,难道你没有这种念头?只要有女人生下你的孩子,宫主便不会这么看紧你。到时候,有我安排,你肯定出得去。”
  剑自鸣嗤笑了一下,问:“同样都是从冥泠宫里出去的,为什么冥泠宫主不去找薛揽秋?”显然是不相信忍冬的话。
  忍冬的脸因为憎恶扭曲了一瞬,他说:“宫主被那个贱女人迷了心智。莫秋红算什么东西?!薛揽秋身怀异能,极利双修,百年难得一遇,便是宫主有千年的修为……”
  剑自鸣听得明白,便打断了他,说:“我没有听过有这样的人。”心下却在盘算:曲径扬成名,是在娶妻之前还是之后?他记得曲放忧在他耳边说过“我娘叫揽秋”。他不能确定这个“揽秋”是不是忍冬要找的薛揽秋,但,曲放忧的内力是他所见过的最利于助人的,若是用于双修,必然也是极好的。
  “你就没听说过有什么人突然功力大进,或者年纪不大就功力深厚?”忍冬追问。
  剑自鸣说:“可以将别人的内力据为己有的功法不止一部,我无从分辨。”
  忍冬点头,说:“很好,你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剑自鸣笑了一下,算作回应。忍冬对冥泠宫的规定极为重视,甚至超过了冥泠宫主。剑自鸣清楚,即便答应了他的条件,忍冬能做到的也是将他的尸体扔出去。因而,剑自鸣连谎话都懒得去编,对于忍冬这句包含杀机的话没什么意外,所以应对从容。这么一来,不自在的反而就是对方了。
  
  次日正午,忍冬将剑自鸣带到一个宽广的房间里。
  这间屋子三面墙上都有极大的窗口,却没有安置门窗,门洞和窗口都大开着,挂了数道轻纱与外界间隔开。室内正中是一张大床,床上侧卧着一个风情万种却不着寸缕的女人。
  床旁置了矮几,几上熏香袅袅。近旁的椅子上,冥泠宫主就坐在上边。他将莫秋红的骨灰坛放在膝上,反复不停地轻柔抚摸。
  剑自鸣只觉得头皮发麻。
  忍冬推了他一把,同时去擒他的手腕。剑自鸣一惊,拧身错开半步,让他抓了个空。这时候,床上的女人摸出一根牛筋绳,正欲抛出,见忍冬没有得手,愣住了。
  忍冬显然没有料到会被剑自鸣躲过去。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冥泠宫主已经将骨灰坛轻轻放置在矮几的一角,转瞬就到了剑自鸣背后。
  剑自鸣知道不敌,立即收起内力。冥泠宫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半边身子都被制住,只能眼看着自己被他拖上床,双手被拉起来,绑到了床头。
  划开踏梅手掌的那一枚银色的小刀正贴在他的脖子上。冥泠宫主一边抚摸剑自鸣的脸颊和头发,一边贴在他颈侧耳语:“不想我告诉忍冬,就老实一点。”
  剑自鸣蓦地僵住——冥泠宫主知道薛揽秋嫁给了曲径扬。
  冥泠宫主说完就让开些许,对屋子里另外两个人说:“快一些!”
  女人有些瑟缩地偎过来。她摸到剑自鸣领口的扣子的时候,脸上已换上了妖娆妩媚的笑容。
  剑自鸣不自觉地皱眉,双手紧握。
  女人的左手慢慢地捏开一颗扣子,右手则沿着剑自鸣的胸口滑下去,一路摸到□,揉捏了一会儿。感到剑自鸣全身的僵硬,她舔了舔嘴唇,柔若无骨地贴到他身上,丝毫不理会对方的厌恶,一边很有技巧地掌握者对方的下体,一边用甜腻柔媚的声音说:“听说,你喜欢男人。”
  绑住剑自鸣双手的绳子瞬间绷得笔直。
  女人颇为自信地笑了。她从剑自鸣身上爬起来,转头对忍冬说:“回主使大人,是真的。”
  忍冬点点头,宽衣。女人爬过去,亲吻、抚慰他的性器。
  牛筋绳深深勒剑自鸣的手腕。细微的声音引起了冥泠宫主的主意,他摸到剑自鸣的肩膀,点穴制住他双臂的动作。
  不多久,女人从忍冬身前移开。忍冬的性器已经挺立起来。
  女人想要脱剑自鸣的衣服,不料才爬到剑自鸣身边就被他踹飞出去。
  剑自鸣踹开她的同时,不遗余力地冲开穴道。冥泠宫主的点穴手法并不独到,剑自鸣用力过大,冲开穴道的同时喷出一口鲜血。
  冥泠宫主显然没有想到他能冲开穴道,微微一惊,手中的小刀已经切入剑自鸣的脖子。幸而伤口很浅,只流出几滴血。然而,就这么几滴血,已经令刀刃完全变成了黑色。
  冥泠宫主看不到刀刃的变化。他只知道自己切开了剑自鸣的脖子,也了解到剑自鸣身怀武艺,而且不弱——似乎就是武林大会上迎战他的那个奉夜教教主。冥泠宫主立即确定,莫秋红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所以不愿在此时伤他,便撤开刀。这时候,几滴热液溅到他的脸上。
  忍冬在刀刃变色的同时便发觉了异常。这把刀划破踏梅的手掌的时候,刀上的毒将踏梅的血液侵成黑色,刀刃依然是银白色的。而现在,剑自鸣的血依旧鲜红,而刀刃变黑了。忍冬感到一阵莫名地惶恐——剑自鸣的血有毒,而且是他没有见过的毒,可能会对蛊产生影响的毒。
  忍冬进入冥泠宫、见到冥泠宫主已经有三十年了,冥泠宫主的身形相貌、声音举止从未改变。冥泠宫的人都说,宫主是神明,不老不死的。忍冬熟识毒蛊,因而认为冥泠宫主身上不过是养了罕见的蛊虫,可以令人不再生长衰老,从而长生不死。他不知道这蛊虫离开之后,冥泠宫主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剑自鸣的血可能影响到蛊虫,因而,他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剑自鸣看到了忍冬的动作。一冲开穴道,他就将双手间的绳子拉紧。原本就深陷入皮肉的绳子一绷紧,立即蹭下一片皮肉来,他却浑然不觉,只将内力灌入指尖,以指为剑,用剑气切断了绳子。剑自鸣的行动快而且狠,这股剑气不仅割断了牛筋绳,还切开了他的手腕。血飞溅出来,喷到冥泠宫主的脸上。
  忍冬不知道这会不会对冥泠宫主的身体造成影响,动作一滞。
  剑自鸣立即抓住离他最近的武器——冥泠宫主手中的小刀。他用的是左手,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刀身两侧,无名指和小指箍住刀尖。刀锋切入筋骨,血涌出来,没过了刀身。
  冥泠宫主抽了一下,没有抽动刀子。剑自鸣手上,血水流得更快了些。
  “放手!”冥泠宫主说。
  另一边,忍冬已经运掌袭来。
  剑自鸣没有松手。他用右手撑住床面,抬腿扫向床边矮几上的骨灰坛。
  冥泠宫主放开刀子去挡,已然迟了一步。
  盛有莫秋红的骨灰的坛子飞向忍冬,恰好挡在他击过来的手掌上。
  骨灰坛在忍冬的掌力下疾速飞出。冥泠宫主立即追过去。
  这时候,被剑自鸣踹出去的女人取了鞭子抽过来。剑自鸣将刀子交到右手,毫不在乎地用还在汩汩涌出鲜血的左手抓住鞭子,将女人拽来,挡住了忍冬的第二击,同时在女人心口上补了一刀。
  黑色的刀锋没入人体,伤口周围的皮肉没有变黑,而是呈现出怵目惊心的猩红色。女人立时毙命——即便是心脏被刺穿,人也不会死得这样快,也就是说,这枚小刀上已经产生了新的毒,足以瞬间杀死蛊虫。
  忍冬已经了解到剑自鸣的武功比他高。不远处,冥泠宫主已经追到了莫秋红的骨灰坛,正往这边来。忍冬想要退开,毒杀剑自鸣。
  剑自鸣放开女人的尸体,左手一甩,便有三枚暗器疾射而出,两枚射向冥泠宫主,一枚射向忍冬。忍冬大惊,他想不到剑自鸣能从哪里弄到暗器。
  冥泠宫主听得风声,闪身躲过。暗器扑到他身后的轻纱上。因纱质极软,层层纱幕减缓了暗器的速度,终于将其拦下。
  忍冬躲避不及,匆忙间仅错开穴道,仍被击中胸口,退了几步。他稳住身子才发现,剑自鸣所用的“暗器”竟是一滴血。
  剑自鸣不理会忍冬的动作,直接迎向冥泠宫主。冥泠宫主一手托着骨灰坛,行动略微受限。以在武林大会上交手的经验,冥泠宫主的功力远胜于剑自鸣,即便一只手要护着莫秋红的骨灰,也稳立于不败之地。可是,这一次,剑自鸣隐去了气势,连吐息都弱得几不可查。冥泠宫主只能从他动作带起的微弱风声中判断他的行动。
  忍冬焦急万分,却怕自己发出声音干扰冥泠宫主的判断,只得静立在一旁。
  剑自鸣已经算过时间,硬拼的话,无论怎样都来不及。于是,他挥刀刺向自己的心脏。
  剑自鸣的动作颇大,留下足够冥泠宫主赶过来的时间。他确信冥泠宫主舍不得让他现在就死,只不过,如果没有人制止他,也不算坏。
  冥泠宫主早已知道剑自鸣不惜命,飞身过来抢他的手腕。剑自鸣将动作略一调整,刀尖在冥泠宫主的小指上挑出一条浅浅的伤口。
  忍冬没有发现两人的动作。他只看到剑自鸣摔进冥泠宫主怀里,两人一并滚倒在地。
  骨灰坛轱辘辘滚出来,所幸盖子颇紧,骨灰没洒出来。
  这是莫秋红的骨灰,冥泠宫主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曾离手的。
  忍冬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片刻,剑自鸣从地上爬起来,拿起骨灰坛。
  冥泠宫主缓慢地撑起身体。他被划伤的小指末端已经化为白骨。
  忍冬既惊且痛。他咆哮一声,抢过鞭子就朝剑自鸣抽过去,全然不顾章法。
  剑自鸣竟然不躲。这一鞭子抽在他的背上,将他抽飞出去,撞开纱幕冲出了房间。
  忍冬这才明白他的意图,追出屋子呼喊仆从,备弓箭暗器拦截狙杀。
  剑自鸣体力略有不支,加上抱着骨灰坛,行动慢了很多。但他一路上见人就杀,干脆利落,竟没有被人拦住。
  忍冬已经放出暗号,令人埋伏于山涧两岸,欲在剑自鸣过铁索时将其射杀。
  出了冥泠宫,视野陡然开阔。忍冬看到剑自鸣,命令下属张弓。他自己也取了弓箭,瞄准,射出。
  剑自鸣距离山崖只有三步,可这三步对他而言难如登天。只有一个时辰而已,他连冥泠宫主被划伤后究竟会怎样都没有确认,一路上不遗余力,依然不够用。剑自鸣已然力竭,没有内力支撑,他断然过不了铁索。
  忍冬没有留给剑自鸣另寻他路的时间。
  剑自鸣听到身后拉弦的声音。他回身迎着射向自己的一排箭,笑着递出坛子。
  忍冬的箭上灌注了内力,远较其他箭矢为快。剑自鸣用骨灰坛挡在它的前方。箭射中骨灰坛,坛子立即开裂。白色的骨灰飞洒出来,细小的粉末随风扬起,就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箭去势因为坛子的阻挡而改变,它擦着剑自鸣的耳垂射过去。剑自鸣依旧笑着,后退,一步,又一步……
  这时候再补上一箭定然可以致他死命。可是,冥泠宫的教义禁止在雪天杀戮。所有的追杀者都犹豫了,忍冬也不例外。
  于是,剑自鸣在漫天飞沫中退到悬崖峭壁边,毫不犹豫地一脚踏下去。
  灰白色的碎屑再次纷飞。忍冬身边已有人放下了弓。
  直到被崖下的风扬起的骨灰再度落下,几不可见,忍冬才跑到崖边。他趴在悬崖上看了许久,只见到纯白的水花卷了轻飘如雪的骨灰奔流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说来惭愧,码字完毕的3天之后,我才想明白小鸣儿为啥要去跳河……汗……这故事果然不是我编出来的吧?所以说,那些变态的情节一定是别的什么塞进我脑子里的,与我无关!!




☆、第 51 章

  剑自鸣不会水,自觉必死无疑,却还是下意识地封住穴道止血。他一入水就失去了意识。
  死,对剑自鸣而已,从不陌生。他已经做好了所有能做和该做的事情,因而十分坦然。
  
  无边无际的厚重的黑暗中,有一点飘忽不定、明明灭灭的火。
  火是橙黄色的,不十分明亮,却很温暖。
  这一点火光,无视时间和空间,飘摇、跳动着……
  剑自鸣被它温暖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听到了声音。
  琴声琤瑽。
  弹的是《流水》,琴音流畅,却无磅礴浩瀚之感。显然弹奏者心不在焉,却因苦练技艺时的功底,每一个音弹得准确。
  剑自鸣自认没有这等功夫。他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绣了大朵牡丹的淡粉色床幔。床边隔了两重卷起的纱帐,有个风韵极佳的女子正在垂首弹琴。
  女子穿了一条紫色的纱裙,系着纯白的腰带,显得腰肢细软体态婀娜。衣袖略短,露出雪白的腕子,左手腕上戴了一个金镯子。纤细的十指娴熟地拨弄琴弦。
  剑自鸣想等她弹完这一曲再开口道谢,不料女子已经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了手,抬头看过来。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只是不再年轻,眼角和脖颈上都有了皱纹。然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能将岁月的痕迹变成独特的诱惑。她见剑自鸣醒了,很自然地起身,端了一杯水来,将杯口凑到他唇边,给他喂水喝。她的动作十分娴熟,显然是做得多了。
  剑自鸣知道她是好意,没有推辞。水是冷的,水里混了枣花蜜,甜而不腻。一小杯水很快就被喝干,剑自鸣对她笑了笑,说:“多谢你。”
  女子收起杯子来,说:“放忧见你伤情平稳了些,就去找大夫了。他还要我煮了粥,你一醒就要让你喝。”说罢就要起身。
  剑自鸣连忙叫住她:“等一等,姑娘可是苏绣?”
  “自鸣公子听说过我?”她问。
  “闻名不如见面。”剑自鸣说。
  江南名妓苏绣,常年在烟波江上泛舟卖唱。
  烟波江,江面宽广,水流平缓。江上水汽如雾,画舫如梭。除了十年前被鑫王不遗余力地捧红的“天下第一美人”悠潋姑娘之外,天下名妓都是出自此江的画舫。而这些貌美如花、才艺惊人的女子中,被人称道的最多也是最久的,便是苏绣。
  对这样一个女人说“闻名不如见面”,可算是很露骨的恭维了。苏绣于是笑了,说:“自鸣公子这样的人物,多看上一眼也是好的。我实在当不起你这样称赞。”
  剑自鸣并非只是客套。如果曲放忧真的是去请大夫,以他的功夫,带上自己必然比请人回来要快。他于是盯着苏绣,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端倪。
  苏绣对着剑自鸣眨眨眼睛,睫毛一挑,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剑自鸣不欲同她打哑语,开口问:“曲少侠在哪里找到我的?”
  “江里。”苏绣回答的时候,饶有兴致地盯着剑自鸣看。
  剑自鸣又问:“多久了?”
  “三天。”苏绣说着,笑起来。
  剑自鸣有点茫然地看她笑。
  苏绣边笑边说:“抱歉,放忧一边小心翼翼地照顾你,认定了你喜欢他,一边想着什么时候可以走。你明明很是在乎他,一点都不意外他会照料你,却也不觉得你们可以在一起。这样,不可惜吗?”
  剑自鸣没有回答,而是问:“我们在船上,外面有人在找我,而且来意不善。是不是?”
  苏绣微微一怔,继而微笑道:“我还有几分薄名,当不至于有人太过为难我。”
  剑自鸣摇了摇头,说:“三天,如果当地官员捕头管得了,已经管了。来的,都是武功颇了得的外乡人,不会理会此处的章法。他们是来报复我的,我不能拖累了你。”
  苏绣沉下了脸。剑自鸣所言丝毫不差。曲放忧前一天才将他捞起来,这些人后一天便到了。他们一边搜查江上的船只,一边下水探查。所幸苏绣雇佣的船夫都是顶好的,整整两天都没有被查到。
  可是,一艘画舫三日不曾靠岸接客,着实蹊跷。加上这里讨生计的姑娘没有几个不想要将苏绣排挤出去,所以,已经有人向盘横在这里的搜查者告了密。
  “姑娘,这一下子来了三艘船,咱家不一定躲得过去!”船夫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过来。
  苏绣柳眉一绞,柔声回应道:“撑一会儿,放忧说不定就回来了。”
  剑自鸣撑着做起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我去看看。”他忍着眩晕下床,却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差一点摔倒。
  苏绣立即扶住他,说:“你可以藏到船舱里。”
  剑自鸣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问了一句:“他们共有多少船?”
  苏绣立即白了脸。对方依然全力出击,即便找不到人,也不会善罢甘休。剑自鸣从她的脸上看到了答案,他说:“不要紧。”
  苏绣算得上阅人无数,即使不至于一眼就将人看准,判断一句话的真假却是易如反掌。剑自鸣说的是实话。可是,剑自鸣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真如他说的,“不要紧”呢?
  剑自鸣说:“扶我出去。”
  苏绣松开了手。她说:“不行。”
  剑自鸣随手抓住窗框,没有跌倒。他继续劝她:“他们不会有机会为难你。”
  苏绣皱眉,说:“不。”
  剑自鸣笑了,他说:“曲放忧知道,我要做什么,没人拦得住。你不帮我,我也能出去,不过费些力气。”说完,他不待苏绣反应,勉强提起内力,几大步就迈出船舱。
  三艘小船正在接近。其中一艘的船头,站着忍冬。
  剑自鸣笑了。即便有内力支撑,他的身体也不堪负荷,一旦交手,必败无疑。冥泠宫里认得他的人不多,但只要有忍冬在,就好办。这个人,不会留给他任何逃出生天的机会——忍冬不知道剑自鸣不会水。
  忍冬显然看到了他,整张脸立时狰狞起来,脸上火焰的图腾随之跳动,仿若燃烧。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剑自鸣对他说。说罢,他越过围栏,跳进江中。
  离开画舫的时候,剑自鸣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江岸,心脏立即抽痛——曲放忧。一旦眼中映入了这个身影,便再无暇顾及其它。
  曲放忧风尘仆仆,浓重的剑眉几乎绞到了一起,漆黑明亮的眼眸中,只有一种情绪直白地表露出来——痛恨!
  我又做了什么令你憎恨的事情了吗?——被江水没过头顶的时候,剑自鸣只有这个念头。
  同一时间,忍冬在船上发令:“全部下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个时侯,曲放忧解下佩刀塞给身旁的巩方,一头扎进水里。直到这个时侯,同痛恨一并产生的另一种情绪才渐渐浮现——愤怒。
  已近中秋,江水颇冷。
  曲放忧想到数天前,苏绣听说他要借船夫溯江去冥泠宫找剑自鸣的时候,极不赞同地将右手的金镯子抛下江,说只要他能将它打捞上来,就同意。
  曲放忧下了水,没有捞到金镯子,却从江底捞起了剑自鸣。那时候剑自鸣全身冰冷、呼吸已经停止,脉搏弱得几不可查,他硬是拼尽所有的能耐将他救了回来。那时候他才明白苏绣的话——有些人只要在,多一刻也是好的。结果,不过几天,他才能够抽身去请巩方,剑自鸣就敢跳江寻死。
  曲放忧在水下的功夫远不如在岸上好,但,对付常年在岸上活动的人还绰绰有余。
  曲放忧知道剑自鸣这次溺水,即便没有人捕杀也是凶多吉少,所以一入水就全力朝他游过去。但是,因为冥泠宫的人下水的位置近得多,所以曲放忧追过去之前,已经有两人拉住了剑自鸣,并将他往忍冬所在的船上拖。
  曲放忧见剑自鸣毫不反抗,便知道他已经失去意识,心里的恨意和怒气都减了些许,多了焦虑。
  冥泠宫众有三人拉着剑自鸣往回游,余下的十人转头阻击曲放忧。
  曲放忧亮出剑自鸣送的小刀,加速迎上去。他的速度实在很快,一旦有人同他交手,往往两招就被解决:第一招为挡,第二招即杀。冥泠宫的人虽然多,但还没有形成阵势就被个个击杀。
  曲放忧杀到第五人的时候,拖着剑自鸣的人中,有两个放开了他,向两侧游开,似乎是想要从侧面夹击。曲放忧面前的五人也不再前进,甚至缓缓退后等待同伴的会合。
  曲放忧的刀还没有从第五具尸体的心脏上拔出来。他见对方有此打算,既不惊讶,也不慌乱。他运足功力,一掌将手中的尸体推了出去。
  这一掌用了“龙吟”的功法。龙吟可以引起气流震荡,自然也能让水流动荡。于是,冥泠宫的人发现同伴的尸体斜斜地冲过来,荡开一条水路,竟然将他们都推到了一边。曲放忧就趁这个机会,越过他们,追上了剑自鸣。
  曲放忧一把抓住剑自鸣的衣服,将他拉向自己,同时挥刀砍断了抓住剑自鸣手腕的那只手。然后,他捏着剑自鸣的鼻子,度了一口气过去。这之后,他封住剑自鸣的穴道防止他呼吸。做完这些,水底还活着的冥泠宫的人都游了过来。
  曲放忧叼着刀子笑了。他刚刚呼出一口气,显然已经不如这些还没有吐过气的人能耗了,但是,他却因此发现一件事——在水里杀人其实很有趣。
  在水里,速度和力量都会打折扣,但是有一种力量不会——就是内力。一旦近身接触,这种攻击与在陆地上没有区别。
  曲放忧放开剑自鸣,迎上那群冥泠宫的人。不过转瞬,就有两个人抽搐着吐出了大量气体——曲放忧点了他们的笑穴,而且很恶毒地用了以内力代针封住穴道的手法。如果没有谁马上将他们带出水面,他们很快就要溺死。他们的同伴显然想要救助,却已经没有了机会。
  刀子捅进去还要拔出来,涌出来的血会迅速阻挡视线。水中声音失真,所以视野尤为重要。曲放忧不必顾忌这一点,下手的速度越发快了。他并不挑剔,死穴、睡穴、笑穴……哪个方便就点哪个。
  很快,剩余的六人中两人被刺穿心肺,其它四人都被点了穴道。
  忍冬在船上看到水下泛上一片片红,已知不妙。他盯着江面看了许久,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见到有人浮上来换气。他不知道曲放忧和剑自鸣能在水下呆多久,但清楚自己带来的人绝对坚持不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只有亲自下水一探究竟。
  江面之下,忍冬的手下已经死光,曲放忧和剑自鸣都不见了踪影。
  江上,苏绣的画舫趁着忍冬下水的功夫靠了岸。苏绣上岸后,招待巩方去自家院子休息。


☆、第 52 章

  剑自鸣不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活下去,但是,死人是不会因为难受而清醒的。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只觉得肺子火烧火燎般地痛,没多久,浑厚温润的内力涌进来,疼痛立即减轻。这股内力却没有停,只如江河决堤般滚涌而来,很快地,剑自鸣就觉得周身经脉不堪负荷,胀得几欲爆裂。他挣扎了好几次,却睁不开眼。但这几次挣扎过后,内力的输入就徐缓了很多,如冬日的暖阳般令人周身舒畅。
  渐渐地,他听到了水滴的声音。水滴落下的远近高低各不相同,所以声音各异。接着,他感到冰凉的水滴正一点、一点地落在自己脸上。他睁开了眼睛。
  视线首先被光线吸引。头顶上,嶙峋的穹窿状石壁顶部破开一条极不规则的裂隙,纯白的阳光从此处刺入,使整个山洞带亮了起来。这个山洞并不小,洞顶向下突出的崎峭石柱上有湿润的水痕,阴暗处长有苔藓。石缝间渗出的水滴沿着缝隙流淌,部分顺着顶部垂下的石柱尖端滴下来。洞底略微平坦,有一部分没在水里。剑自鸣没有看到洞口。
  “醒了?”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剑自鸣全身一僵,继而发现在这个潮湿的山洞里,自己居然周身干燥,温暖的内力透过后背涌进来,令人安心舒适。
  “谢谢。”剑自鸣说。
  瞬间,曲放忧离开原来的位置,并将剑自鸣摔到他之前倚靠的石壁上——那里已经被他的内力烘干了。“你谢我?我不是妨碍你寻死了吗?”曲放忧蹲坐在剑自鸣面前,愤恨地盯着他,阴阳怪气地问。
  剑自鸣皱起眉头,缓慢地说:“别这么看我。我只是谢你给我机会问——我又做了什么令你憎恨的事。”
  曲放忧眼中怒意更胜,他问:“难道没有?”
  “我不记得,所以,如果有,麻烦你告诉我。”
  “好、很好!”曲放忧咬牙切齿地念完,一把抓住剑自鸣的左腕,将他的左手拉到他面前。
  剑自鸣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在同冥泠宫主夺刀的时候就断了筋脉,连指骨都几乎被切断。之后他落入山涧激流中,被水流冲击、水草缠绕、沙石碰撞……到曲放忧捞起他的时候,他的小指齐根断开,无名指虽然只剩下末端指节,却仍有一丝皮肉与断端相连,只是伤口已经溃烂,半边手掌都跟着肿胀青紫。
  曲放忧将他手指的断面逼到他的眼前,紧握着他手腕的手竟然是颤抖的。曲放忧就这样抖着嚎叫起来:“你把你自己弄成这样?!你不是说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见了?他们做了什么逼得你这样也要逃回来?!”
  剑自鸣闭上眼睛,深深吐息之后,淡淡地答道:“与你无关吧。”
  曲放忧的呼吸滞了一瞬,紧接着,他左手攥拳,打向剑自鸣面门。
  剑自鸣闭着眼睛,呼吸极为平静。他不看,也不躲。
  拳头逼至他面前的时候,陡然转向,重重地砸在他脸左侧的石壁上。
  剑自鸣还没来得及睁眼去看,就被托住后脑,曲放忧的气息直压下来,封住了他的呼吸。
  曲放忧的呼吸凝重而且急促,唇舌的压制急切粗鲁,带着炽烈的攻击意味。这甚至算不上亲吻。曲放忧知道剑自鸣内伤未愈,身体极度虚弱,自己一拳头打实便可能要了他的命,所以,他换用这种方式施展暴力。
  剑自鸣在被他咬住嘴唇的时候就发现了,毫不犹豫地反抗,却发现左手完全不能动。曲放忧禁锢他的左手手腕,令他的左手定在半空,无轮他如何挣扎,伤口都只能与空气摩挲。一瞬间,剑自鸣放弃使用枯竭的内力,也忘记了可以攻击穴道,只是毫无技巧的推挡、躲闪,妄图使唇色脱离掌控。
  曲放忧压得很紧。剑自鸣挣扎得越厉害,他就压制得越发用力。剑自鸣很快就被限制在他和石壁之间,一动都不能动。
  曲放忧唇舌的攻势如火如荼,灵巧的舌头不间断地挑逗敏感的上颚和咽喉。剑自鸣的喉咙在刺激下阵阵挛缩,呼吸被扼制住,所剩无几的体力迅速消耗。直到剑自鸣再也没有力气挣扎,曲放忧也没有放松钳制。
  曲放忧感觉到剑自鸣的心脏隔着胸壁奋力鼓动,感觉到他的肌肉收缩抗拒,感觉到他还活着,还能动,让曲放忧越发不敢放开手。在剑自鸣刚被捞出水面的时候,他的呼吸和心跳都靠曲放忧的内力维持,人一动都不动,和死了没什么两样。曲放忧从没有想过自己抱着他的时候会心慌,而且慌得厉害,连多碰碰他都不敢。现在剑自鸣醒过来,能讲话,可以活动,曲放忧依然害怕,怕自己稍微放松一点人就不在了。
  渐渐地,曲放忧不再颤抖,侵略般的探索缓和下来,变成小心翼翼地探寻和希求。
  剑自鸣感觉到曲放忧的不安、慌乱——带了那么一点点撒娇的意味。他用舌头勾上他的,轻轻摩挲几下,几乎立即感觉到曲放忧腿间的器官硬了起来。他睁开眼睛。曲放忧的亲吻已经越过他的下巴,在颈部血管附近流连。曲放忧的右手依然紧紧握住他的左手手腕,温和的内力透过脉门渗透进来。曲放忧的左手灵活地挑开他的衣扣,覆了薄茧的指腹逐一摸过他的锁骨,又从腋下绕过,一寸寸地摸着肩胛。外衣的扣子全部解开之后,曲放忧利落的将剑自鸣拉到自己胸口,手指顺着他的脊背摸下来,谨慎地探压过每一块骨骼,细致地抚摸每一寸肌肤。
  确认剑自鸣的腰背没有受伤之后,曲放忧让他躺到铺开的外衣上,继续检查他的手臂和胸腹。剑自鸣的呼吸平缓规律。曲放忧的动作坚定温柔。
  双手摸到剑自鸣胯部的时候,曲放忧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脖子。剑自鸣深深呼出一口气,配合他脱下了裤子。
  曲放忧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握住剑自鸣的脚,逐一揉捏脚趾,接着是白皙的足背和优雅的足弓。他托着足跟将剑自鸣的腿抬起来,笑着在内踝处咬了一口。剑自鸣的呼吸蓦然一滞。曲放忧脸上笑意更深,手也终于不老实起来。
  终于确定剑自鸣身上没有其他严重的外伤,曲放忧的心放下了一半,只是右手依旧牢牢掌握剑自鸣的左腕,在剑自鸣大腿内侧打圈的左手摸向他胯下委顿的性器。
  剑自鸣目光微冷,有气无力般地吐出两个字:“停手。”
  曲放忧眼神一黯,手下的动作越发轻柔,声音也尽可能地轻软之余,带了那么一点点抱怨的鼻音:“怎么,他欺负你了?”
  “没有。”剑自鸣回答得很干脆。
  曲放忧用下巴在他脸上蹭了蹭,嘟囔道:“我看看……”
  “曲放忧,你想做就做,不必找理由。”剑自鸣说。
  曲放忧一怔,接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裤子上撑起的小帐篷,很突然地生气了。他发现:剑自鸣不再只叫他的名字居然会让他难过,即便如此,剑自鸣仍然不反对他的碰触,这竟然也不能令他开心——他已经不确定这种纵容是否只针对他了。他咬紧牙根,拧着眉头笑了,带了一点点恶意地开口:“我有那么多相好,没必要非得强上了你。”说罢见剑自鸣毫不掩饰眼底的鄙夷,便坠上一句:“看,你不信我,啊,当然,我也不信你。”说罢,他俯下身,张口含住剑自鸣的性器。
  剑自鸣的声音立即急切起来:“滚开!”
  曲放忧吐出依然柔软的肉块,笑着回应:“你这反应真是耳熟啊!”
  剑自鸣想到自己压着他口交的时候,脸上原本就没有几分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曲放忧看到他的反应,拨弄了一下被口水沾湿的器官,继续道:“或者,你这里已经不中用了?——我可不信!”
  剑自鸣闭上已经张开的嘴巴。曲放忧低下头继续舔弄。
  剑自鸣的呼吸逐渐加深。胯下传来的感觉很是舒适,却无法挑动情欲。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开口说:“够了……”
  曲放忧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爬起来咬了咬剑自鸣的耳朵,轻声道:“还没好呢。”接着亲吻他的嘴唇。
  舌头执拗地扫过牙龈,越过齿列,安抚般地舔过舌尖,轻轻摩挲舌面。剑自鸣没有力气活动,却不得不承认:即便有力气他也不想动。唾液分泌的越发快了,溢满口腔之后,黏稠的液体沿着嘴角流淌出来。
  曲放忧结束了亲吻,左手食指指尖在剑自鸣的唇角处沾湿,然后顺着微微张开的齿列,在柔软的舌头和温润的粘膜间搅动,直到足够湿润了才加入中指。
  剑自鸣眯着眼睛,目光清冷。但他柔顺地张嘴含着不住挑逗他的手指,透明的唾液自口角流淌下来,有种倒错的淫靡感。
  曲放忧看得口干舌燥,下身欲望涨得厉害。他不得不用沙哑的声音要求:“闭上眼睛。”剑自鸣照办之后,他才缓过几口气来。
  曲放忧抽出手指,再次俯身含住剑自鸣的分身舔弄。湿润的手指顺着会阴摸向后方,最终停在入口处打转。
  手指轻轻拨开收缩的皱褶。剑自鸣腿根部的肌肉一绷,曲放忧知道他想要将腿并拢,忙用肩膀顶开。待这股紧张过去,筋肉稍一放松,曲放忧便将手指推了进去。
  剑自鸣轻哼了一声,依旧没有活动,也没有说话。
  曲放忧加紧舔弄,已经侵入剑自鸣体内的手指却没有急着扩张,而是在温热紧致的密道内仔细摸索。
  剑自鸣已经明了:曲放忧想先确认他有没有受伤。就如曲放忧之前说的,他们对彼此都不够信任,即便剑自鸣说自己一切安好,曲放忧也不会相信。于是便有了这无限接近于挑逗的检查——或许本来就是撩拨也不一定。被曲放忧的内力抚慰的时候,剑自鸣体内的感官越发敏锐。温软的肠壁被刺激得阵阵蠕动,推挤着曲放忧的手指,曲放忧口中的器官也悄然挺立起来。
  曲放忧已经确认:手指所能触及的地方没有伤口。他记得剑自鸣身上所有的敏感带,手指略微调整便按了下去,而且稍微用了一点内力。
  剑自鸣呼吸一滞,腹部的肌肉猛地收紧,性器同时硬挺。他眨了两下眼睛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幸而曲放忧没有加紧逼迫,只是加快了口中套弄的速度,让他有机会缓几口气,开口说话。
  “……可,可以了……”剑自鸣忍住呻吟,好容易挤出一句话来。
  曲放忧显然不怎么满意,他毫不犹豫地对着剑自鸣的敏感处故技重施。内力透过肠壁震荡敏感的腺体。剑自鸣只觉得难以形容的刺激自后穴直冲入脑,眼前一片闪光,全身都跟着不自觉地颤抖。直到刺激最猛烈的尽头过去,他才意识到那是快感。已经挺立的欲望顶端失禁般地溢出透明的液体。
  曲放忧皱了眉。他知道少有人挨得住这种刺激,这并不是爱抚或者撩拨,只是刺激对方尽快吐出精液而已。剑自鸣没有射精,显然不是因为忍耐,而是身体太差,以至于要数倍于平常的刺激才能高潮,而且,很有可能承受不住昏死过去。曲放忧犹豫了一下,放弃了。他用力吸吮,直到剑自鸣勃起的性器中再也吸不出任何液体。
  曲放忧将口中的液体吐出来,抬起头看剑自鸣。
  剑自鸣仰着头,漆黑明亮的眼睛被欲望浸湿,眼角被染成湿润的桃红色,泪水沾湿纤长的睫毛,流淌出来。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吸粗而且乱。
  曲放忧放开对他左手的钳制,将他拉到自己胸前,抱紧,小声哄劝:“没事了,是我弄过头了。不要紧……”
  好一会儿,剑自鸣的呼吸才平稳下来。他略微调整了姿势,问:“你要怎么办?”这句话的发音并不清晰,带着情欲晕染的无力感,让曲放忧不自禁地心动。可惜他并不清楚剑自鸣为什么有此一问,只得出声询问:“嗯?”
  剑自鸣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用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他胯下笔挺的器官。曲放忧往后缩了缩。剑自鸣在他怀里躬下身……
  剑自鸣的嘴唇还没有碰到曲放忧的裤子,便被识破了意图。曲放忧将他拉起来,轻声说:“让我蹭蹭就行……”剑自鸣的右手已经顺着他的裤腰摸了进去。
  剑自鸣的手指微凉。曲放忧被激得叹息了一声,他隔着裤子覆上自己的手掌,带着他的手在自己的性器上撸动。
  剑自鸣感觉到手中的性器正随着一股股地脉动逐渐胀大,筋脉狰狞突出,黏腻的热液自顶端的小孔溢出来,随着他手掌的滑动涂满整根颈部之后,一点点洇润了下面的囊带。手指越发滑腻,掌中事物的变化也越加清晰。剑自鸣不再单纯地撸动,时而轻轻捻压饱满的顶部、揉捏下方凸起的筋脉、揉搓饱满的球囊。
  曲放忧干脆地移开自己的手,改为捧着剑自鸣的下巴细细亲吻。他的呼吸粗重炙热,似乎能够将人烫伤。剑自鸣几次想要俯身含住他的分身,都被他坚定地制止了。这样持续了颇久,直到剑自鸣放弃并且加快了套弄的速度,曲放忧才痛快地吻住他,达到了高潮。


☆、第 53 章

  待高潮的余韵过去之后,曲放忧在剑自鸣□摸了一把,接着皱了眉头,问:“上次你也是这样?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剑自鸣的身体确实没有反应。他懒得解释,只说:“追杀我的人里,脸上有火焰的那个叫‘忍冬’,在冥泠宫里的地位仅次于宫主。他功夫不错,单打独斗的话,你和他百招之内难分胜负。”
  “喂,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曲放忧有点不高兴地强调,声音里竟然带了点委屈的鼻音。剑自鸣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他都没有听,只得说:“我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你……”
  “时间不长的话,我想陪陪你。”曲放忧打断他的话,自顾自说道:“长一点也没所谓。我都把巩老爷子找来了。你刚才宁可下口都不用左手,看来伤得不轻……”
  “曲放忧!”
  “呐,你要不要雇我当保镖?你看,有人追杀你,你现在一身都是伤,根本逃不掉。”
  剑自鸣头痛地闭上眼睛,说:“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曲放忧很开心地笑了,他抱紧剑自鸣,小声说:“等天黑,我带你出去,找巩老爷子看看。你先什么都不用想,好好睡一觉。”
  剑自鸣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听他这样讲,忽然就觉得要做什么事情都不急在这一时,于是不再忍受疲惫和疼痛,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待到曲放忧将他摇醒,已是晚上,山洞里几乎寻不到光。剑自鸣懵懵懂懂地看着近在眼前的明亮的眸子,一时间想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曲放忧胡乱亲了亲他的脸,说:“这里的出口在江下边,我带着你游出去。你抱紧我、别喘气就成。能行吧?”
  剑自鸣闭上眼睛,胡乱应了一声。
  曲放忧用力摇了摇他,说:“别睡了,不行我就点了你的穴道把你揪出去!”
  剑自鸣稍微清醒了一点,想明白前后的事情,回应道:“本来就看不清楚,你一只手抓着我,还怎么游?我行的。”
  “真的?”曲放忧有些不确定地问。
  “真的。”剑自鸣答。
  曲放忧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剑自鸣心底蓦地一空——即便是两人相处最为融洽的时候,曲放忧也没有这样频繁地亲吻他。剑自鸣觉得心里没有底儿,一晃神的功夫,曲放忧已经背过身,拉着他的双手分别自左右绕过自己。剑自鸣随着他的示意用右手抓住左手手腕。
  曲放忧说:“这样不行,你得抱紧点。”然后拉着他的手令他紧贴在自己背上,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腰。内力运转的时候,连同剑自鸣的一并运行。
  曲放忧的内力温暖舒适。剑自鸣很是惬意,但是,没有疼痛疯狂地撕扯神经,维持清醒便有些困难了。好在曲放忧已经下水。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天黑的缘故,水要比白天还要冷。剑自鸣被激得打了几个颤,因为曲放忧的内力支持,并不觉得冷,只是头脑明晰了些。
  水没过身体的时候,剑自鸣第一次有闲暇感受水流柔软而不容抗拒的力量。身上的衣物和头发都漂浮起来,随着水流摇摆动荡。剑自鸣抱紧了曲放忧的腰,感觉到臂弯中的肌肉有规律的强力收缩,带着他一起扰乱水流。
  接近水面的时候,光陡然增多。江上画舫的灯光映入河中,看起来就像一个又一个游动的大月亮。
  曲放忧对这条河流十分熟悉。,知道这些光所能照亮的区域十分有限,只要不从光点中浮出水面,就不会被发现。他选了较为阴暗的地方冒头,观察四周,之后从背光侧爬上苏绣的画舫。
  苏绣的船就停在河岸旁,船上没有人。船舱中茶水已凉,连香薰的味道都已散净,显然人已离开多时。
  曲放忧没有细究。他将剑自鸣按进椅子里,扣住他的脉门开始运功。两人身上水汽蒸腾。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身上的衣服和头发都已干透。
  剑自鸣借着船外昏暗的光线仔细观察了一下,见船上摆设丝毫不乱,便说:“没有打斗的痕迹,苏绣姑娘想必无碍。”
  “给她撑船的都不是庸手,起码在水里比你利害。”曲放忧说。
  剑自鸣笑笑,道:“但凡会游泳的,下到水里都比我强。”
  “既然知道,怎么还往水里跳?”曲放忧的声音里多了责难的味道。剑自鸣叹一口气,说:“当时没有别的办法。放忧,我不想见巩老爷子。”
  “为什么?”
  “……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会挨骂。”剑自鸣的声音颇为踌躇,处处都透着为难。曲放忧想到自己冲着他吼叫时他淡然自若的样子,心下颇为不甘,便酸溜溜地问:“就怕他骂?”
  剑自鸣点头,说:“我长这么大,就两个人管过我,一个是叶姨,另一个就示巩老爷子。他老人家对我的照顾比谁都多,我却总是让他头痛。”
  “他就是干这个的。”曲放忧说,“我去找他的时候已经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不把你带过去也给他骂几句,不划算啊。”他说着,把剑自鸣抱起来,跳上河岸。
  
  苏绣的院子在江边最有名的妓院边上。院子里牡丹早已凋谢,但翠竹连片,杨柳成荫,亭台楼阁相映成趣,即便是在朦胧的月下,依旧令人赏心悦目。
  曲放忧熟门熟路地摸到苏绣的寝阁,还没有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儿。他推开门,不意外地看到苏绣和两个小厮正帮巩方煎药。
  苏绣见他们过来,笑着起身道:“吃过饭了没?我一直温着呢。”立即就有一个小厮出去准备饭菜了。
  “先过来。”巩方一点都不见外地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椅子。椅子很突兀地放在屋子正中,距离煎药的砂锅很近,显然是特意放在那里的。曲放忧几步走过去,抱着剑自鸣坐下。剑自鸣倚靠在他身上,呼吸平稳,双目紧闭。巩方看了一眼,就问:“睡了,还是晕了?”
  曲放忧知道巩方只是随口问问,没有回答。果然巩方一边问一边去扣剑自鸣的脉。就在巩方的手指即将接触剑自鸣的手腕的时候,剑自鸣忽然动了——就好像蛰伏着等待猎物的捕食者一般,一出手就是杀招。
  巩方自然抵挡不住。曲放忧知道此时阻挡已然不及,情急之下肩背用力,使得椅子向后仰倒。剑自鸣随他倒向后方,攻击因此落了空。
  剑自鸣结结实实地摔到曲放忧身上,他睁开眼睛,神色懵懂。曲放忧不急着起身,保持着脊背靠着椅背贴在地上,双腿被椅座支起来的别扭姿势,等剑自鸣清醒。过不多久,剑自鸣的眼神逐渐清明,他几乎趴在曲放忧身上,紧盯着曲放忧的脸,不太确定地问:“放忧——你在?”
  明明之前一直都连名带姓地叫,现在突然就把姓省略了去。这份亲昵却没有让曲放忧开心。他抱紧剑自鸣,没有告诉他自己为什么是这么一个尴尬的姿势,只压着他的后脑,轻轻亲吻他的脸,说:“我在。”
  巩方自然知道剑自鸣绝不会在清醒时攻击他,也不准备计较,但看着曲放忧和剑自鸣压在椅子上不住温存——一点都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忍不住干咳几声,说:“要亲热先忍忍,起来吧。”
  苏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剑自鸣似乎才意识到身边尚有别的人在,他动作一顿,接着便要爬起来。曲放忧紧了紧怀抱,阻止他起身,同时问:“你能站起来?”剑自鸣挣开他的怀抱,从他身上爬开。曲放忧不待他站直,就一骨碌蹦起来,扶住了他。
  苏绣很自然地过去扶起椅子。
  剑自鸣揉了揉不够清醒的头,环视一周,然后对巩方说:“巩老爷子,对不起。我睡迷糊了。”
  巩方点点头,指着椅子说:“坐下。”
  剑自鸣听话坐过去,并把手递给巩方号脉。
  巩方将他左右手的脉都细细地号了一番,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才开始研究他的左手。
  巩方揉来捏去地检查了颇久。曲放忧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苏绣在旁边找张椅子坐下。小厮端饭菜来,被她随手放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巩方皱起眉头,盯着剑自鸣的眼睛问:“你想死吗?”
  剑自鸣神色一闪,接着垂下睫毛,轻声回答:“现在还不行。”
  巩方点头,然后对曲放忧说:“你,到他后边去,按结实了!”
  曲放忧依言站在剑自鸣身后,胸抵住椅背,右臂绕过椅背,从前方横过剑自鸣的胸,压住他的左肩;左手将剑自鸣的左臂固定在扶手上,使他的左手悬空。
  巩方示意苏绣将煮好了的刀具端过来,并在剑自鸣的左手下放了一个盆。
  曲放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剑自鸣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巩方左手捏住剑自鸣的手掌,右手持一把小刀,一小片、一小片地削除坏死的皮肉。创口一直都没有流血。已经变为灰黑色的指骨暴露出来的时候,剑自鸣的左臂收了一下。巩方立即停手,说:“曲放忧,我没剔你的骨头,你把手放稳点!”
  曲放忧的手抖得厉害。剑自鸣一边忍痛,一边控制住自己的手臂不随他抖动,有些困难。巩方一停手,剑自鸣不再施力,他在整条左臂就在曲放忧的手下轻微摇摆。曲放忧自然是听到了巩方的话,却依旧控制不了自己的手。
  巩方转头对苏绣说:“不用这废物,找绳子把他捆在椅子上就行了。”
  苏绣还没有起身,剑自鸣已经开口。“不用。”他一边说,一边将右臂举到后方,勾住曲放忧的脖子,将他的脑袋拉到自己脸旁,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曲放忧一怔,突然就不再抖了。
  剑自鸣安抚般地亲亲他的嘴角,说:“我没事,放忧,我没有事。你闭上眼睛,抓住我就可以了。”
  曲放忧盯住剑自鸣的眼睛看了许久。他没有闭上眼睛,只站直身子,再次将他稳稳地固定在椅子上。
  剑自鸣放松身体。感受到曲放忧坚定的禁锢和浑厚不容拒绝的内力,他不自觉地笑了,继而对巩方说:“请巩老爷子继续。”
  巩方深吸一口气,动手。
  剑自鸣左手小指断端的皮肉再次被一点点地削下来。
  终于,新鲜的创面上终于渗出点点暗红色的血,暴露出来的指骨也接近白色了。
  剑自鸣的表情始终自然,似乎巩方割的不是自己的皮肉。曲放忧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露不出一丝表情。
  巩方换了一把尖头的小刀,迅捷非常地将刀稳稳切入指骨末端的关节中。
  剑自鸣猛地一挣。曲放忧紧紧地钳制住他,没有让他的左手移动分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剑自鸣已经遏制住自身本能的反应,只余下小幅度的颤抖。
  巩方的手一直没有停。刀在骨膜间进出的声音并不大,却每一下都蹭到屋内众人的耳膜上。
  剑自鸣疼得面无血色,脸上、身上一阵阵地冒出冷汗。为了忍痛,牙齿咬得太紧,以至于腮边的肌肉都跟着抽搐。
  曲放忧稳稳地控制住他的活动,增加内力输入,同时在他耳边低声说:“别咬牙,疼就叫出来,咬我也成。”
  曲放忧的话音还未落,剑自鸣的小指骨已经落到了地上的盆子里。骨头敲在铜盆上,发出独特的音响。
  剑自鸣的身体脱力般地软下来。
  曲放忧忍不住问巩方:“巩老爷子,为什么不用麻药?”
  巩方已经开始处理剑自鸣的无名指。他闻言,手没有停,开口说:“不让他记得疼,下次指不定弄成什么样儿。”
  曲放忧一怔,找不到语言反驳。
  没有血色的皮肉一片一片落到盆中。不多久,巩方停下手,对剑自鸣说:“闭眼。”
  剑自鸣立即闭上眼睛。
  此后,巩方示意曲放忧放开手,并将一把小刀交到他手里。他翻开已经处理好的皮肉,露出一小段颜色正常的骨头,用手中的刀锋比划了一下,说:“从这儿,一刀断开。”
  曲放忧咬紧了牙,刀起、刀落。
  一截指骨落到盆里。断处正式巩方所比的位置。断端干净利落。
  虽然没有曲放忧的禁锢,剑自鸣也一直都没有动。
  巩方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到:“回去继续压紧了,不行就点他的穴道。”
  这时候,不仅曲放忧,连苏绣都发出诧异的声音。巩方解释道:“骨头边儿太利,不磨圆了,能把周围的肉磨烂了。”
  曲放忧蓦地想起以前巩方为人处理伤口时,那些五大三粗的壮汉无一例外地发出杀猪般地惨叫。那时候,巩方会叫他把他们的嘴塞起来,明面上的原因是怕他们咬到舌头,实际上则是自己听得心烦。巩方说,会叫的反而好,那些就知道咬牙忍着的,都能把牙咬碎了。
  曲放忧在剑自鸣面前弯下身,说:“张开口。”
  剑自鸣看着他,轻轻摇头。他的眼神清明,带了一点点戏谑的笑意。竟是之前咬得太重,肌肉紧张僵硬,以至于张不开口。
  曲放忧捧住他的脸,按摩他两腮的肌肉,之后不容抗拒地捏开了他的嘴,伸进手指去摸他的牙齿。
  巩方不冷不热地说:“你能摸出来?过会儿用蜡烛照着看吧。”
  曲放忧抽回手指,顶了他一句:“你也不怕把人折腾死?”
  “得了,有你在这儿,他死不了。”巩方说。
  “苏绣姑娘,”剑自鸣开口道,他的声音带着虚脱的无力感,他说:“麻烦找点什么给我咬着。”
  苏绣将十几条丝帕系呈球,交由曲放忧塞进剑自鸣嘴里。
  巩方用特制的小锉刀锉骨头。他的动作即稳又快,但骨头被摩擦的声音令人脊背发寒。
  剑自鸣全身都在抖。曲放忧身上也已经渗出冷汗。
  等巩方终于放下锉刀,改用针线缝合的时候,剑自鸣用右手抠出口里的丝帕,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他的脸是湿的。手背上湿冷的液体不只是汗,还有眼泪。
  曲放忧待他放下手,便托起他的下巴,细细地亲吻。两个人的嘴唇都凉而且硬,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儿。
  好一会儿,巩方放下针线,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对苏绣说:“好了,苏姑娘把药端过来吧。”
  苏绣端来早就熬好了的药。巩方将药敷在剑自鸣肿胀的左手手背上,又用布包起来,然后对曲放忧和剑自鸣说:“行了,别亲了,小心勾起火来浇不下去。”
  曲放忧放开剑自鸣,看了看已经被包好了的手,还没有筹措好用词,就听到剑自鸣说:“多谢巩老爷子。”
  “不用谢!你少折腾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巩方说,“诊金我会找你家丫头要,你最好发个信儿回去,让他们知道你快把自己折腾死,又赶巧活过来了。”
  剑自鸣虚软地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卡文啦……




☆、第 54 章

  不多久,曲放忧取了药回来,见剑自鸣在椅子上睡了,扔下药就过去抱他上床。剑自鸣脸颊微红,额头滚烫,手足冰凉。曲放忧立即抱起他去质问巩方:“他怎么会发烧的?”
  巩方正挑拣曲放忧“拿”回来的药,听他这么问,撇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不在,可没人感碰他。伤成这样早就该烧,为啥现在才热,你想不明白?”
  曲放忧呼吸一滞。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冥泠宫绝非善地,剑自鸣必定一直将神经绷得极紧,一旦放松下来,便再也支撑不住。曲放忧问巩方:“要不要紧?”
  巩方正将挑拣出来的药材放进锅里。他手上的动作不停,白了曲放忧一眼,说:“你人在这里,居然问我?要我说他两三年前就该死透了,现在挖坟都弄不出个完整的人来。你让他把气儿喘到现在了,不知道怎么让他继续喘下去?”
  曲放忧只觉得有个从来都不敢想却一直存在的念头忽地明朗起来。他突然就明白了,想要求证,不敢问出口,却又不能不问:“巩老爷子,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如果……他是不是可以,一直……”
  “我不知道。”巩方说,“常人这样也早就死了。你想让他多活几天容易,再久一点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不赞成。”
  “为什么?”曲放忧忍不住追问。巩方没有回答,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曲放忧埋头思索片刻,坐到剑自鸣床旁。剑自鸣的呼吸浅而急促,身上热得烫手,却没有流汗。他刚要叫苏绣准备热水,便见小厮抬了浴桶进来。曲放忧试了试水温,对苏绣说:“绣绣,谢谢!”
  苏绣笑着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
  曲放忧将剑自鸣抱到浴桶中,小心地将他的左手拉到浴桶外,以免伤口沾湿。苏绣已经递过水杯来。他喂剑自鸣喝了几口,不经意瞥巩方放下药材走过来,立即全神戒备。
  巩方从苏绣手中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干,然后对曲放忧说:“把他按结实了,我再看看。”
  曲放忧依言将剑自鸣的手托给巩方诊脉。这一次,剑自鸣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巩方皱着眉头诊了许久,之后一言不发地将已经拣出来的药材调整了一下,才开始煎。
  
  药煎好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剑自鸣一直昏睡。巩方眼瞅着曲放忧将一碗药一点不剩地给剑自鸣灌了进去,说:“等他有力气折腾的时候,你有得受了。”接着不待曲放忧反应就去睡了。
  曲放忧已经习惯抱着剑自鸣入睡了。剑自鸣的呼吸渐渐平缓,曲放忧抱紧他,让他的脊背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开始运功。
  曲放忧早已找到了规律:内力在他体内转过两个周天,他的手足就会温暖起来,三个周天之后,两个人的体温就不相上下,第四个周天的时候,剑自鸣的内力偶尔会随着他的运转。
  这一次,剑自鸣的内力如同消失了一般,全然没了反应。曲放忧累得睡了,睡眠中仍不忘维持内力在他体内运转。
  苏绣选的窗帘都是极厚实的,拉上之后,正午最为炽烈的太阳也只能透入昏黄的光晕。在这样的环境中睡眠很是惬意,曲放忧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感觉到怀中剑自鸣动了一下,马上警醒。
  剑自鸣转了身,将头窝在他的肩膀上。曲放忧注意到他没有睁开眼睛,于是猜测他没有清醒,紧接着,他听到呢喃一般的呼唤:“放忧……”
  曲放忧轻轻抚摸剑自鸣消瘦的脊背,作为回应。很突然地,剑自鸣用搏命一般迅速精准的招式揽住他的脖子,急切地亲吻他。
  嘴唇重叠的时候,曲放忧有一瞬的错愕。他从没有想过剑自鸣会这样热切、带着几许亟不可待的焦灼的渴求。
  剑自鸣的的呼吸急促紊乱,心跳如擂鼓。他令胯部紧贴着曲放忧摩擦,仿佛嫌这些暗示尚不足够,他在亲吻的间隙小声请求:“抱我。”
  两人的身体贴得极紧,曲放忧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焦虑和渴望,却也同样明确一件事——剑自鸣没有兴奋。
  就这样抱紧、贯穿他,在他体内肆意驰骋,直至释放——曲放忧非常喜欢这样做,而且想得身体都在发痛,却始终明白:剑自鸣的身体不能承受,这么做,哪怕只一次,也可能要了他的命。
  要控制住身体的反应,并不是非常困难。曲放忧用力抚摸剑自鸣的背部,感觉到手下仅隔一层皮肉、轮廓清晰的肋骨,心底涌上略带酸涩的疼惜。
  这样温和的抚慰舒缓了剑自鸣的焦渴,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曲放忧将嘴唇贴到他的耳边,舔了舔他的耳垂,柔声劝慰:“不要怕。”
  剑自鸣的身体猛地绷紧,之后缓慢地放松下来。他轻声问:“放忧?”
  曲放忧就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般回答到:“我在。”
  “你喜欢的吧?”
  “什么?”
  “抱我。”
  曲放忧立即撑起身来。他和剑自鸣之间涌入了清冷的空气。他看着剑自鸣的脸。剑自鸣早已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亮若星辰。
  曲放忧皱眉、叹气,反问:“你喜欢?”
  剑自鸣不说话。
  曲放忧苦笑。他知道剑自鸣只喜欢被他亲吻、抚摸,至于更深一步的接触,只是“不介意”,根本算不上喜欢。“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剑自鸣紧盯着他的眼睛,以缓慢清晰的发音问道:“令堂是不是姓‘薛’?”
  曲放忧眯起眼睛,问:“怎么?”
  剑自鸣已经从他的态度中得到了答案。他肯定道:“她姓‘薛’,薛揽秋。”
  曲放忧稍显不快地挑了挑眉,问:“关她什么事?”
  “二十几年前,冥泠宫主也是带了两个侍女来中原。那两个人,一个是莫秋红,另一个,叫薛揽秋。”剑自鸣说,“冥泠宫的人,只允许有两种结局。一是死在宫里,另一个是死在外边,尸体回到宫里。他们的子嗣也是一样。”
  曲放忧撇嘴,说:“等我死了,随便谁把尸体丢到哪儿去。”
  剑自鸣被他满不在乎的神情逗乐了。他无奈地笑着,说:“只有被他们允许出生的人,才被准许活着。”
  “他们就是因为这个追杀你?——还会捎带上我?”曲放忧问。
  “那里出来的人,都是疯子。”剑自鸣说。
  曲放忧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忽地问:“那个忍冬,真的和我百招内分不出胜负?”
  剑自鸣答:“你比他强。但是,他来便是拼命,而你总要全身而退。单打独斗的话,百招之外,你能赢他。”
  “也就是说,他有帮手,我有你拖累,百招之内必输无疑?”曲放忧问。
  “是。”
  曲放忧埋头想了颇久,然后开口道:“奉夜教在阴山固若金汤,我送你回去。”说完见剑自鸣要开口反对,立即坠上一句:“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弄昏你,再把你搬回去。”
  剑自鸣叹一口气,说:“我很想知道你要怎么弄昏我。”
  曲放忧立即垮了脸,半是求饶半是无赖地开口:“你就答应我这一次不行吗?”
  剑自鸣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曲放忧看了许久。尽管屋内光线昏暗,但是曲放忧神采奕奕的眉目清晰异常。然后,他开口说:“你有没有想过……”
  曲放忧用一个轻柔的吻打断了他的话,之后说:“别想那么多,就当是陪我。”
  剑自鸣摇了摇头。曲放忧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听到了他的答复:“随你吧。”




☆、第 55 章

  曲放忧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并没有急着启程。护送剑自鸣回奉夜教并不困难,他甚至不希望剑自鸣联系奉夜教散在各地的据点,而剑自鸣也确实没有这样做。
  苏绣谎称自己染了风寒,闭门谢客。她将城里各家客栈的招牌菜点了个遍,而且多次亲自下厨,硬是让上桌的菜肴从无重复。
  巩方吃得颇为舒心,给剑自鸣诊脉、换药的时候也少了些挖苦。
  半个月后,剑自鸣的伤已经不妨碍活动,巩方收拾好东西,奉上一句“好自为之”就走了。
  既然名医已经离开,那么他看的病自然已经治愈。苏绣不再称病,便也不留曲放忧和剑自鸣继续住下去。曲放忧还不想即刻上路,毕竟苏绣名声太响,她一生病,大半个城镇都要知晓,各种名贵的药材不间断地送进来,自然招惹了不少眼线。巩方的病人不多,需要神医巩方花费半个月医治的病,也是极少的。有心人很快就能猜到答案。曲放忧不想要苏绣难做。
  剑自鸣却说无妨。敢于找他麻烦的人,不会将一个妓女瞧在眼里。
  
  当天下午,当地最富盛名的客栈里来了两位客人。
  两人都是极为英俊的男子。前面一位生了一张极为精致的面孔,眉如剑锋,目若深潭,只是缺了几分神采。他的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连唇色都是急淡的,让人禁不住想要小心呵护。他穿了一身黑色的丝绸长衫,腰挂一柄银色长剑,显然是要行走江湖的打扮,却只让人觉得他是个报读诗书却无阅历的公子哥儿。后边那位要高大强壮些,却在眉目间凝了一抹化不开的愁色,使得整个人的气色都跟着陈黯了。他皮肤略黑而且粗糙,穿了极普通的天青色劲装,腰间悬了一般厚重的宽刀。让人打眼一看就相信他是在江湖中闯荡过的,甚至是前面那个公子哥儿的护卫。
  这时客栈一层已经坐了不少食客。这两个人一进门,就吸引了整层楼的视线。前面的那个公子哥儿浑然不觉似地,随便捡了张没有人的桌子坐下来。他的护卫坐在一边,招呼小二来点菜。
  小二奔到近前,一边听他点菜,一边往那位公子哥儿的脸上瞄。远看的时候尚不觉得怎样,近看却觉得这人的容貌漂亮到了极点,就是临街任老头儿的宝贝昙花都比不上。他才想到任老头儿也该来吃饭了,就感到脖子一紧——居然被那个侍卫提了起来。
  “别看了,小心看进眼里拔不出来!”那侍卫说,“还记得我点了啥?报一遍听听。”
  小二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看人,完全没顾得上听他点了什么菜。
  “放忧,算了。”公子哥儿说着站起来,转眼间就扣住了侍卫的手。他说:“再说一遍就是了。”
  曲放忧被剑自鸣扣住脉门,只得松了手,却像是不甘心、硬要讨到点利头似的,抓住剑自鸣的手不肯放。剑自鸣顺势凑到他耳边,说:“信已经报出去了。”
  曲放忧点点头,问:“咱们这饭,到底还吃不吃?”
  “不用等饭做出来,咱们就得走,还是算了。”剑自鸣说完,抛给店小二一钱银子。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忍冬便带人杀了过来。
  曲放忧揽了剑自鸣的腰,在酒桌间跳了几步便去了后院。
  马厩里恰有匹高大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剑自鸣随即说:“上去。”曲放忧心领神会,抱着他纵跃上马,抽刀砍断缰绳。剑自鸣极力抓住缰绳的两头,将断端打了个结。
  不过一转眼的功夫,缰绳就被剑自鸣稳稳抓在手中。剑自鸣一扯缰绳,马儿在马厩中人立而起,竟然顶翻了顶棚,从马厩里跃了出去。曲放忧差点被它掀下背,不自觉地抱紧了剑自鸣的腰。不过转瞬,他就想到剑自鸣未曾痊愈,尚不能动用内力,便用两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
  掌柜的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头出来看,只一眼就惊呼道:“任老爷的马,任老爷的马!”小二听得动静,一屁股坐在地上。
  忍冬追出来,便见两人一马绝尘而去。他见了店内人的反应,直到其它的马都比不上被骑走了的那一匹,于是吩咐手下夺马,自己则运起轻功追了上去。
  曲放忧将剑自鸣揽在怀里,不太敢用力抱他。个人的体重压下来,纵是再好的马,也跑得慢了几分。
  忍冬的轻功极好,几次险些追上,却都被剑自鸣用药逼退。他不敢贸然逼近,却紧追不舍,各种暗器毒物层出不穷,密密麻麻地往两人和马匹上罩。
  曲放忧不得不将缰绳交由剑自鸣,自己抽刀回身,砍落暗器。不多久,他就领教到对方的难缠,再想起剑自鸣对二人实力的评估,忍不住问:“你就不能毒倒他?”
  “很难,”剑自鸣说,“他用毒用蛊都很厉害。我手里的药,用一种就少一种。”
  “那你说,怎么甩开他?”
  “我们这样跑到明天早上,让他无暇回头就好。”剑自鸣说。
  曲放忧的面容略微扭曲,继而笑了。他说:“很难!”
  马很快冲出了城。
  剑自鸣看到城外的光景,呼吸一滞。城外五里,就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密林。足下的道路虽然宽广,但绝非要道。在这里布下机关暗器,必定可以以逸待劳,事半功倍。
  “我来找绣绣,都是坐船。”曲放忧说。这里的交通运输主要依赖烟波江上的船只,水路比陆路便捷安全得多。但因剑自鸣不会水,一旦遇险便有性命之忧,所以曲放忧一开始就没有考虑上船。他继续道:“这条路我只走过两次,都在林子里杀了人。”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进去,”剑自鸣说,“他们能操纵毒物……”
  “路上也一样的。”曲放忧打断他,说:“我要是有那能耐,管他是大路还是闹市,一样使出来杀人!”
  “放忧!”
  树林里忽然射出一排箭。剑自鸣出声提醒的功夫,已经射到两人身前。曲放忧要应对后方紧追不舍的暗器,听到声音时正递出一招,若是收招必然不及,他便续上内力,接着这一招的势头将刀荡开,转瞬间划了一圈。
  龙吟嘶鸣。强劲的力量压榨了空气,以两人一马为中心向四周散开。两边的树木被劲力冲击,枝干剧烈摇荡,细小的枝桠和叶片断裂四散。埋伏在其中的人只能抱住枝干稳住身形,无暇继续袭击。
  忍冬却全力冲入混乱强势的气流中,运功射出一把暗器。这次,他的暗器撒得极低。剑自鸣只声辨位,便在心头叫了一声“糟”!
  果不其然。
  身下的马忽地一晃,向前软倒。曲放忧立即揽住剑自鸣的腰,抱着他冲入近旁的树林。
  忍冬立即从背后抽出弓箭,向着曲放忧连射三箭。他没有停下观看箭有没有射中目标,三箭一射出便收起弓箭,冷静地追了过去。
  曲放忧身在半空,一手抱住剑自鸣,一手握刀,行动自不比平日迅速。
  忍冬第一箭飞来时,曲放忧还在半空,他出刀格挡,刀箭相撞,冒出几点火花。第二箭紧随其后。曲放忧刀势已尽,不及收回,只得使个千斤坠,硬生生止住身形,加速下落。箭擦着他的肩头射入树干,直没至尾。
  第三箭已至。曲放忧尚未落地,避无可避。
  “出刀!”剑自鸣喊。
  此时出刀,门户大开,必定中箭、重伤。曲放忧却毫不犹豫地挥刀。忍冬的箭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招,直逼空门而来。曲放忧无视了它,挥刀逼退紧随其后的忍冬。
  曲放忧出刀的瞬间,一只白皙的手自他的空门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上了箭矢。箭从他掌间飞速穿过,直到箭羽卡在虎口处。那只手少了两根手指,所以抓得不够稳,箭在手掌上擦出一道两指宽的血痕。
  剑自鸣将抓获的箭由左手交于右手。忍冬见状,立即后退。剑自鸣徒手甩出箭。曲放忧收招抱紧他,纵身跃入密林深处。
  忍冬身后有箭飞射而出,只是力度和准头都太差。忍冬轻易避过。射出箭的地方传出窸窣声,继而有重物落下。落下的是忍冬安排在此处的人手。这人的心脏被箭贯穿,左手仍紧握着弓,显然是已经拉弓瞄准,却在射箭前被剑自鸣甩出的箭所杀。
  忍冬因此躲避查看的功夫,曲放忧与剑自鸣已经追不见了。
  
  曲放忧在密林中冲窜了一阵子,确定甩掉了追踪,便停下来,探查剑自鸣的伤。
  剑自鸣的左手上,抓箭所致的伤口皮肉尽烂。他本就瘦得厉害,所以伤口最深处几可见骨。曲放忧紧紧地攥着他的左手腕,输入内力探查。剑自鸣被他从河里捞起了的时候就带了内伤,虽然调理了大半个月,却也仅仅是将伤情稳住。此番他妄动内力,不过一抛一掷的功夫,已是血气翻涌,冷汗涔涔。
  曲放忧不自觉地增加了内力的输入。剑自鸣起初还皱着眉头忍耐,不多久就止了冷汗。曲放忧的内力绵绵不绝,且逐渐增加,隐有排山倒海之势。剑自鸣终于呻吟,道:“放忧……够了,慢一点……”
  曲放忧没有收手,反而将他压在就近的树干上,以唇舌封住他的口,遏制住他所有的抗拒,近乎强迫般逼他承受。
  剑自鸣挣扎几下,发现挣不脱便放弃了。体内汹涌的暖流逐渐压制住伤情。待到他出了一身热汗,汗水再被内力蒸干,曲放忧才逐步减缓内力的运转,放松钳制。
  剑自鸣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只靠在曲放忧身前喘气。曲放忧开始处理他的左手。他让剑自鸣背靠在自己胸前,取出金疮药,轻巧地铺洒在伤口上,继而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这之后,曲放忧抱紧他,小声问:“我就差那么多吗?”
  剑自鸣闭上眼睛,将全身的重量依靠在他身上,轻声回答:“放忧,你变强了。”曲放忧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刚要反驳,就被剑自鸣打断。剑自鸣继续道:“你的内力强了太多,只是没有和招式融和妥当,所以差了一点。”
  不必剑自鸣明言,曲放忧也知道现在不是练习的时机。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要带着我,你不会输他。”剑自鸣说,“就这么一点伤,不要紧。”
  曲放忧知道剑自鸣在安慰他,却无法平心静气地接受他的安慰。不过半个月,剑自鸣左手的伤口尚未痊愈,又添新伤,哪里会像他说的这般“不要紧”?于是,这三个字就紧紧地勒紧了曲放忧的心口,让他疼得不能不开口问:“你的左手,不想要了吗?”
  “我还有右手。”剑自鸣答。当初他徒手去抓住冥泠宫主手中的刀的时候,便认为这只手注定要废了,因而回答得十分淡然。只是,他这淡然的态度激怒了曲放忧。
  曲放忧紧紧地抱住他,似乎要将他勒入自己的皮肉中一般。怒火在他体内疯狂乱窜,烧的骨骼噼啪乱响,却无从发泻。他发现,比起气恼剑自鸣的态度来,他更因为自己能力不足愤怒到几近于痛恨。
  剑自鸣安静地享受被曲放忧竭力拥抱的感觉。这个怀抱并不舒适,却体现了足够的珍惜和重视。许久,他听到曲放忧从胸腔里压榨出极不甘愿的话:“联系你的下属来吧。”
  剑自鸣笑了。他扭头亲了亲曲放忧的脸,说:“这里不行。路亭风很有能耐,为避免损失,我已经把奉夜教的势力撤出赤霄。所以,要找帮手,也要过了赤霄再说。”
  曲放忧这才意识到:要去奉夜教,必须路过赤霄峰。如今的赤霄已经不是傅冰烛在时那个随时都欢迎他的地方了。他抓住剑自鸣的肩膀,让他转身面对自己,盯着他的眼睛发问:“你是教主!他们怎么可能不顾你的安危?!”
  剑自鸣依旧笑着,告诉他:“我已传位给季悠潋。”
  曲放忧忽地怔住,没多久,他就垮下脸,皱着眉头不甘不愿地说:“她什么都肯为你做。”
  剑自鸣还是笑着,说:“正因为如此,我不想惊动她。”剩下的话不必说出口,曲放忧很聪明,所以听得明白:他之所以用他,是因为他还有自己的底线,不会什么都为了他,也就是说——他依旧不够爱他。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过年好~!




☆、第 56 章

  曲放忧定定地看着剑自鸣。他看了很久。剑自鸣一直笑着,眼睛明亮深邃,透着洞悉一切般的淡然,唇边的弧度没有分毫改变。终于,曲放忧开口说:“我不喜欢你这么笑。”
  剑自鸣终于收起笑容,说:“能笑得出来,总比笑不出来要好。”曲放忧还没有回味这句话有什么含义,就被他从怀里摸去小刀。
  这柄刀原本就是剑自鸣所有,他用起来极为顺畅。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刀已出鞘,将一条蛇紧钉在曲放忧背后的树干上。
  这条蛇的鳞片是黑褐色的,散布了枯叶样的纹路,蛇嘴已经张至最大,露出尖利的毒牙。只因蛇头的上半被小刀钉入树干中,令它的毒牙咬中了树干,清亮的毒液自牙齿末端渗出来,顺着树干缓慢流淌。它的身体不住扭曲挣动,妄图逃离。
  剑自鸣拔出刀,飞快地自蛇眼前方将其斩断,使得这条蛇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的毒牙的支配,即便仍可以活动一段时间,亦无法对二人造成威胁。
  曲放忧看得心惊。他盯着仍在地上扭动的蛇,脱口问出一句:“这样都还不死?”
  剑自鸣说:“还要再过一阵子。”
  “啧,真麻烦!”
  寒露已过,但因此地偏南,十分温暖,故草木未枯,虫蛇也都活跃得很。
  曲放忧初时尚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不多久,四面八方均有窸窣声响起,且声音越来越响亮。他不得不皱了眉头,问剑自鸣:“毒?蛊?”
  剑自鸣凝眉听了一会儿,说:“也许都有。”
  曲放忧问:“回头去把操控的人解决了?”他虽然在问,但是没有一点要动身的意思。四周的声音越来越近,从他们来的路上追来的动静远远超过了其他方向。就这样逆着毒虫的来势杀过去,一举解决操纵者本是最省力的办法,但,若是忍冬守在一旁,这么做无异于自投罗网。
  剑自鸣说:“它们是追着我的血来的。这里是森林,防不胜防”
  “你想要我丢下你?”曲放忧问,“难怪你不舍得让我破一点皮儿。”他说着,抓起剑自鸣的左手,看似随意地在他的食指上咬了一下。剑自鸣不禁瑟缩。曲放忧确定他的手尚有知觉,不再担心箭上是否有毒,笑了笑,说:“抱紧我,我带你出去。”说罢,见剑自鸣没有马上行动,他干脆背过身,将剑自鸣的胳膊拖到自己身前。剑自鸣顺势抱紧。曲放忧拔出刀来,在龙吟的清响中飞窜。
  刀风所及,枝叶尽裂、虫蛇寸断。
  剑自鸣伏在曲放忧背上,凝神细听。
  有的活物身上带了蛊。一旦宿主死亡,蛊便如得了自由般直冲出来,奔着最近的活物而去。它们中绝大部分都被龙吟的气流绞杀,但仍有几只冲破防御。剑自鸣贴在曲放忧颈旁耳语:“别管它们。”他说着,略微调整了姿势,让这些蛊尽数没入自己体内。熟悉的烧灼般的疼痛一闪而过,之后便没了生息。
  “你不会中蛊?”曲放忧问他。他冲得极快,萧杀的风声和清越的龙吟中混了枝干碎裂的声响,一刻不停地拨动鼓膜。因为不便扭头同剑自鸣耳语,曲放忧的话几乎是喊出口的。他沉稳的声音和着四周不间断的杂响,同漫天的断枝碎叶以及虫蛇的残尸一同,远远地荡了开去。
  剑自鸣抱得紧了一点,小声回应说:“或许。”
  曲放忧手中、脚下的动作都没有停,只是低下头吻了一下他交握在身前的手,说:“活久一点。”
  剑自鸣将脸紧贴在他的脖子上,安静地笑了。空气中,草木清新的芬芳中混合了毒物□的腥臭。剑自鸣微微转头,眼角余光扫向天际。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染出片片橙红,灰色的云丝悬浮其上,渐渐淡去的边缘晕开一片紫色,像极了水墨晕染的背景。被“龙吟”搅碎的飞屑已经辨不出颜色,只是一块块冲上天际又迅速散去的黑色。
  渐渐地,毒物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曲放忧不再挥刀。他停下脚步,问:“这么大的动静,你说他们为什么没追过来?”
  剑自鸣一愣,然后嗅到了散在空气中的淡淡的血腥味儿。他闻过太多,所以马上就可以确定,这不是兽类或者蛇的血,而是新鲜的人血味道。
  曲放忧继续问:“是不是你的人……”话未说完便拉着剑自鸣跳开一步。他们身后的树干瞬时间断为数节。丝线一般细长的银色利器在夜幕中一闪即逝。
  曲放忧小心地将剑自鸣掩在身后。剑自鸣按住他握刀的手,朗声问道:“任叔叔来了吗?”
  “死小子,明明先见了我,居然先问他?真怕老娘剁了你不成?”树林中传出中气十足的女声,紧接着,一位身姿窈窕、气势傲然的女子走了出来。她右手缠了银色的丝巾,手腕子上有一个精巧的金属护腕。曲放忧联系适才闪过的利器的轮廓,想到了一件独特的武器,而且不自觉地问出了口:“情丝?”
  “有几分眼力嘛!”女子赞道,“长得也不错,干嘛非要在他身上白耗着呢?”
  也许是女子的话语太不友好,一直隐藏在树林里的另一个人不得不出声提醒:“嘉儿……”
  曲放忧之前没有察觉到他的生息,所以被这声音惊得差一点挥出刀去,好在剑自鸣按得很稳,而他也及时想到——“情丝”的主人许嘉,是奉夜教前任蓝门主任漠鹏的妻子。
  女子显然没有在乎对方的提醒,道:“你闭嘴!我十几年前就看他不顺眼了。”
  这时候,曲放忧已经猜到这两位是许嘉和任漠鹏,所以不再紧张。剑自鸣靠在他背上,小声解释:“她很喜欢小悠。十年前,我解除婚约的时候,她曾想要杀我。”曲放忧已经放松的神经骤然绷紧。
  许嘉大笑起来,道:“臭小子,我只是想划烂你这张脸,看看还有没有人待见你!”
  “嘉儿!”
  “怎么?咱们好心给他准备了最好的马,他跑了没两步就给交代了,我说他两句都不行?”
  任漠鹏走到她身边,说:“好了,说好送他出这片林子的。”
  许嘉不依不饶地说:“那么,就送一个。”
  “嘉儿。”
  “看到他那张脸,我就有气。”许嘉气鼓鼓地说着,气势已经软了下来。
  剑自鸣立即插嘴问:“忍冬——就是脸上纹了火焰的那个人,死了没有?”
  “那个人轻功很靓,跑了。”任漠鹏笑着说。
  “我们白给你杀了那么些人,你都不问,单点这个没死的?”许嘉说。
  剑自鸣从曲放忧身后走出来,躬身行李,道:“多谢!”
  许嘉嘟哝一句“这还差不多”。
  曲放忧没来由地问:“两位前辈有没有带吃的过来?”
  许嘉和任漠鹏都在阴山住过不短的时日,自然知道剑自鸣的习惯,所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点尴尬——剑自鸣一日三餐定时定量。不过,许嘉很快就恢复常态,问:“你们大模大样地跑出来,居然连饭都没带?”
  曲放忧大方地承认:“我忘了。不过,这附近有条河,河里有鱼。”
  “你会抓鱼?”任漠鹏问。曲放忧说的河是烟波江的一条支流,河水颇深,河里的鱼很是鲜美。任漠鹏和许嘉都吃过这种鱼,但因知道水里不比岸上,抓鱼,不是看着鱼在哪里就该往哪里下手,而有此一问。曲放忧干脆地说:“我不会烤。”
  剑自鸣很习惯他答非所问,所以开口道:“天都黑了,不如明早……”话没说完就被曲放忧抱了起来。曲放忧说:“走,先过去再说。你不饿,我还要吃饭呢!”
  四个人来到河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任漠鹏和许嘉行走江湖多年,却都没有试过捉鱼,更何况是在晚上。曲放忧却很是轻松。他右手握刀,左手捏了一根细长的树枝,站在河边。
  河水颇深,水流舒缓,几乎听不到水声。
  曲放忧扎了个马步,扬手。宽厚的刀周围裹了一层流动的气。刀逆着水流自下而上划了半个弧。裹在刀周围的气流绞入水中,将大片河水掀上空中。
  水在空中散成不规则的水花,散落回下游的河中。随着水流一起被送上天空的鱼们规则流畅的身型清晰可辨。
  曲放忧左手的树枝疾刺而出,一出手就穿了三条鱼。
  任漠鹏看了,在岸边连拍三下手,说:“好功夫,好脑筋!”接着就去寻干枝生火了。
  曲放忧再次掀起河水的时候,许嘉的“情丝”便出了手。细长的银丝在水流中急速游走,灵蛇般盘曲折返,瞬间就穿了七八条鱼,还从曲放忧的枝头抢了一条鱼去。
  曲放忧哈哈大笑,将更多河水连同水中的鱼一并掀上高空。
  
  火点燃之后,曲放忧和许嘉已经“捉”了数十条鱼。两人意犹未尽地看着任漠鹏将鱼放在火上烤。
  “老任,你会烤鱼?”许嘉也没有吃晚饭,问道烤鱼的香味才觉得饿,却依旧没有忘记自家男人的劣迹。她话音刚落,任漠鹏正烤着的那条鱼上穿的树枝被点燃了。堂堂奉夜剑的前任门主手忙脚乱地将鱼抢下来,却发现鱼皮已焦,鱼肉还未熟。
  曲放忧笑道:“前辈,在下烤鱼也是如此。”
  确定任漠鹏和曲放忧都指望不上了,许嘉皱着眉头看向剑自鸣。
  曲放忧赶紧挡在剑自鸣身前,不料剑自鸣说:“我来吧。”曲放忧猛地回头,满脸惊诧。剑自鸣微笑着说:“小悠的厨艺很是了得,但,比我尚有不及。”
  曲放忧紧盯着剑自鸣,许久,挤出一句话来:“君子远庖厨。”剑自鸣一愣,被他握住了手。
  剑自鸣的手,形状极好,皮肤细腻,几乎摸不到茧子,就像是一双读书人的手,只可惜左手少了两个指头。曲放忧一边摸着他的手,一边说:“这双手,会琴棋书画、刀剑暗器已经足够,怎么好再下厨呢?”
  许嘉和任漠鹏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到火堆旁边烤衣服了。
  “放忧,只是烤条鱼。”剑自鸣的声音软了下来,笑容里也带了一点点温度。曲放忧很快地回他一句:“我不高兴!”
  “这些鱼,我也要吃的。”剑自鸣无奈地说。
  曲放忧深吸一口气,运功瞬间蒸干了衣服。剑自鸣见状上前一步,方便他把自己抱在怀里。曲放忧抱住他,小心地亲了两口,商量道:“你说,我烤。”
  剑自鸣不禁笑出了声。他点点头,随着曲放忧坐到篝火旁。曲放忧挑了一条大鱼,架在火上。剑自鸣说:“下两寸、后撤半分……”曲放忧依言而行。
  一条鱼烤好了。曲放忧顾不得烫,张口便咬。剑自鸣没料到他有此一着,竟然忘了去夺。
  曲放忧从鱼背上咬下一块肉来,被烫的张大口呼哧呼哧地喘气。既便如此,他仍尝得出这鱼烤的外酥里嫩,香软可口。他把鱼肉咽下肚,表情凝重起来。
  剑自鸣稍显不解地看着他。曲放忧用没有拿鱼的手捏住他的下巴,说:“那一顿饭,是你做的。”——他指的,是为剑自鸣逼毒、累得睡着之后,被叫起来吃的那一顿饭。
  剑自鸣一惊,张开口想要否定,看到曲放忧眼中的神色,便闭上嘴,苦笑。曲放忧已经确定,他认与不认,没什么分别。
  “为什么?”曲放忧问他。
  “当时想要留下你。”剑自鸣说。他没有说出后半句——现在已经不想了。
  “现在呢,不想了?”曲放忧问。
  剑自鸣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曲放忧的手指就这样离开了他的下巴。
  曲放忧又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很突然地拿了三条鱼。他把树枝夹在右手指缝里,枝子末端的鱼便分开了。他用左手将剑自鸣揽在怀里,扣住脉门输入内力。
  鲜亮的火苗舔上鱼腹。剑自鸣继续出声提醒他控制火候。
  这次,鱼烤好以后,曲放忧将一条塞到剑自鸣手里,另外两条隔火抛给许嘉和任漠鹏,接着又抓了四条继续烤。
  许嘉踢踢任漠鹏的脚,问他:“要是我会做饭,你会不会很高兴?”
  “会不会做饭,你都是我妻子。”任漠鹏说,“不过,如果你也是受不得烟熏火燎的弱体格,我肯定舍不得你下厨就是。”
  




☆、第 57 章

  许嘉踢踢任漠鹏的脚,问他:“要是我会做饭,你会不会很高兴?”
  “会不会做饭,你都是我妻子。”任漠鹏说,“不过,如果你也是受不得烟熏火燎的荏弱体格,我肯定舍不得你下厨就是。”
  许嘉噘了一下嘴巴,将头靠到他的肩膀上,开口的时候用了密语传音术:“一个两个都这么宠着他,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任漠鹏笑了,用同样的方式回应:“明明是糟透了。那时候,如果季丫头死缠烂打,早就是教主夫人了。搞不好连孩子都有了。”
  许嘉一愣,说:“也许……季丫头总觉得自己是他买来的,所以只会听话。明明是那么好的姑娘……话说回来,今天这话,为什么你之前从来都不说呢?”
  “以前说了,就只能和你吵。”
  许嘉沉默片刻。她确实看剑自鸣不顺眼,但已经不想要伤他了。跟一个快要死了的人计较,没意思,何况,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她才了解当年,这个人为什么要放弃季悠潋。许嘉没有再用密语传音,只压低了声音问任漠鹏:“看样子,这一个他不准备放手。你说,他更喜欢哪一个呢?”
  柴火燃烧的声音并不能完全掩盖许嘉的话。火堆的另一边,曲放忧稳稳地抓着四条鱼,仔仔细细地按照剑自鸣的指示烤。他听到了许嘉的话,心跳忽地快了些,脸上的神色一丝不变,就连扣着剑自鸣的脉门输入内力的手也没有分毫动作。
  跳动的火光拨动了四人的影子。一时间,周围只剩下水和火焰轻微的声响。
  许久,任漠鹏叹了一口气,说:“你怎么不去问澜儿?他看人看事,比我准得多。”
  鱼的香味儿在空气中散开。剑自鸣说:“好了。”曲放忧立即将鱼从火上移开,把其中两条抛给对面的两人,剩下的一条塞给剑自鸣,一条自己吃。
  接过鱼来,许嘉一边吃,一边说:“我就是问你。”
  任漠鹏大笑几声,朗声问:“自鸣公子,许嘉想知道你最喜欢的是季悠潋还是曲放忧?”
  剑自鸣把嘴里的鱼肉嚼碎、咽下,之后转头看曲放忧。曲放忧目不交睫地盯着他看,显然在等答案。
  许嘉从开口起,要的就不是任漠鹏的回答,所以,任漠鹏才没有给她答案,而是将问题推给了剑自鸣。剑自鸣的答案,对许嘉和任漠鹏都无关紧要,所以,这个回答,是要说给曲放忧听的。
  “无论怎样,你和小悠发生冲突的话,我都会帮她。”剑自鸣说。毫无疑问,如果必须要在这两个人中作出选择,那么绝对不能受伤的决不是曲放忧。
  曲放忧挑挑眉,说:“人家问的可不是这个。”
  火的对侧,许嘉得意地笑了。看,曲放忧不是个容易被糊弄过去的人,他知道:你全力回护、无论如何都要保全的人,未必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一个。可是,曲放忧接下来的话让她的笑容定在了脸上——“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别耽误了吃饭。”
  许嘉皱了眉头,问:“曲放忧,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要我脱裤子证实一下?”曲放忧没正经地回了一句。“情丝”立即穿过火堆,攻了过来。
  曲放忧没料到许嘉会这样动手,他和剑自鸣并坐在地,看到情丝的时候已躲避不及。于是,曲放忧拧身扑到剑自鸣身上,将他压倒,并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护住。
  预料中的疼痛迟迟未到,曲放忧正困惑,剑自鸣在他下动了动,说:“你这样我很难继续吃。”曲放忧只得起来。
  任漠鹏不知怎么到了他们身旁,一把抓了十几条穿好的鱼,想将它们塞进曲放忧手里,并说:“你烤多些,再来点酒,她就不会这么容易生气了。”
  曲放忧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剑自鸣替他把鱼接过来,刚要放在火上烤,就被曲放忧接过手去。
  火苗舔在鱼皮上,皮下的油脂被烤得吱吱作响。
  许嘉绕过火堆,走到任漠鹏身边。她坐下来,很自然地解下任漠鹏腰间挂的大酒葫芦,大口喝酒。甘洌的酒香四散开来。曲放忧的喉头上下动了几下。许嘉看见了,笑了,说:“没你的份儿!”
  曲放忧也笑了,说:“我戒了。”
  许嘉眯起眼睛,笑得得意极了。她说:“原来你真不是男人,哪有男人不会喝酒?”
  “许姨,”剑自鸣很突然地插口道,“放忧再不看着火,鱼就要焦了。”
  许嘉一惊,狠狠地瞪了剑自鸣一眼,居然就这样安静下来,只一边喝酒一边等鱼烤熟。
  
  渐渐地,曲放忧掌握了烤鱼的诀窍,越发得心应手。剑自鸣的提点也越来越少。
  许嘉和任漠鹏都吃得很是痛快,他们甚至决定以后仿照曲放忧的做法抓鱼,送到附近的酒楼让厨师做了来打牙祭。
  剑自鸣吃得并不多。曲放忧本想在这里练习几天,将招式和内力运用纯熟,见他这样只得作罢,说:“明天我们就能出去住客栈……”
  “赤霄峰脚下的客栈?”剑自鸣问。曲放忧点点头。剑自鸣说:“再呆一天吧,让任叔叔陪你过过招。”
  许嘉刚要说“我可没同意”,就见曲放忧在剑自鸣唇上点了一下。“一个晚上就够。”曲放忧说,“你要是睡不着就来提点我几招,但是,不准动手。”
  “好。”
  许嘉悄声问:“咱们是不是可以走了?”任漠鹏劝她再看一看。
  
  天色渐明,许嘉被日光唤醒,打个大大的呵欠。她身边,任漠鹏还在睡。她于是自己起来,没走几步,就见旁边一块颇为干燥平整的地上,曲放忧和剑自鸣安静地躺着。
  曲放忧背光侧卧,左肩及上臂贴在地上,给剑自鸣当枕头。他将剑自鸣松松地揽着,身体恰好挡住了日光。剑自鸣睡得很熟,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下来,显得越发荏弱。
  许嘉刚要叫曲放忧去抓鱼,还没开口,曲放忧已经扭过头来。他仅仅转动了脖子,漆黑明亮的眼睛紧盯着许嘉,颈部以下的姿势丝毫不变,显然不想打扰剑自鸣睡觉。
  许嘉很想笑:曲放忧,你的武功还不如他呢,你想保护他,护得住吗?可是,那样专注的守护让她有了一丝犹疑。她退后半步,百无聊赖地坐到草地上。
  阳光越发亮了。任漠鹏醒了之后,默默地走到许嘉身边坐下。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却都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剑自鸣醒的时候,曲放忧肩背略微放松了一下。剑自鸣挣开眼睛,问:“你醒了多久?”曲放忧微笑,不答。剑自鸣于是支起上身,腾出一只手去捏他的肩膀。曲放忧抓住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剑自鸣没有抽回手,而是顺势将手抚上他的脸。曲放忧干脆地将脸颊往他手心蹭了蹭,笑得恣意。
  许嘉咳嗽一声,说:“我饿了。”
  曲放忧闻言瞥她一眼,干脆地揽住剑自鸣的腰,翻身将他压倒,贴过去亲吻。
  剑自鸣就像没有听到许嘉的话一般,极为配合地躺倒。他的手指沿着曲放忧脖子摸下去,灵巧地挑开领口的扣子。
  曲放忧的动作一顿。
  剑自鸣略微屈膝,大腿贴在曲放忧的腿间磨蹭。
  曲放忧像被烫到了一样跳起来。明知道剑自鸣受不住,他只打算亲几口、摸两把,但是,剑自鸣毫不在乎地在他身上点火,成效卓著。再继续下去,无论是拼命扼制欲望还是把持不住做到底,都不会好受,所以曲放忧只能逃开。
  剑自鸣淡淡地笑着自己爬起来。他眯起来的眼睛中,慧黠的光点勾魂摄魄。
  曲放忧忽然舍不得继续逃开了。
  剑自鸣依旧笑着,开口说:“许姨饿了,去抓鱼吧。”
  曲放忧的嘴角同眼皮一起抽了好几下。许嘉在一旁看得分明,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
  曲放忧不同她计较。他跃到河边,抽刀断水,一气呵成。
  刀卷起了风,在河面上形成一个一人多高的小龙卷。
  河水被吸上来,鱼也顺着上升的水流离开了河面。水流突然变化,使得鱼儿加快游动的速度。于是,刀势一尽,水龙卷转瞬即逝,鱼儿们没有来得及改变速度,便像从水里蹦出来一般,跳到了岸上。
  剑自鸣轻声赞了一句“好”。
  许嘉和任漠鹏只是怔怔地盯着消失的水龙卷,心下念的只有一句话——“龙吟一出天地开”。任漠鹏见过曲径扬出招,知道龙吟只是用刀的方法,不是招式,所以判断得出:曲放忧这一招,虽然不伴有刀剑鸣响,却是不折不扣的“龙吟”。
  一个晚上就有这样的进境,不能不说,曲放忧是天才。任漠鹏身份超然,走南闯北,见过的天才却不很多,这其中,除去上一代已成为传说的刀剑客、叶飘影、曲径扬、剑殇,只剩下心思没有放在武艺上的季悠潋,天生不适合学武的剑自鸣,和为情所困、固步不前的柳驿尘。现在,多了一个悟性绝佳、不可限量的曲放忧,他有点想见见曾经在奉夜教掀起血雨腥风的叶杳雨了。
  曲放忧已将龙吟运用自如,那么,他和许嘉能提供的帮助已经不大。于是,吃完了烤鱼,任漠鹏和许嘉便告辞,回家照顾花草去了。




☆、第 58 章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层层交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剑自鸣提议绕路,避开赤霄,曲放忧拒绝了。剑自鸣吃饭很是讲究,曲放忧不能想象让他吃上半个月的烤鱼烤肉是什么样子。因为赤霄峰现任门主路亭风绝非等闲之辈,剑自鸣和曲放忧都清楚走大路和树林不会有什么区别,所以没有绕回路上,只找准了方向往赤霄去。
  树木之间满是碎石杂草,荆棘丛生。曲放忧背着剑自鸣,运起轻功,速度竟不亚于骑马。
  行至正午,距离赤霄已经不远。树林中突然响起鸟类起飞时的拍翅声。剑自鸣忽然皱眉。曲放忧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却在同时停下脚步。
  声音渐远,树林里恢复了寂静——静得诡异。
  飞鸟和小兽都会避开人,加上所以他们进入树林没多久就被毒物追赶,一直没听到多少鸟兽的声音,所以,直到发觉四周除了风和草木枝叶的摩挲声,再听不到其他,两人心里都是一紧。
  剑自鸣执意从曲放忧背上下来,自己踩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深吸几口气。曲放忧皱着眉头打量四周。不多久,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
  进,还是退?
  退了,就不用再进了吗?
  剑自鸣说:“我没有研究过机关阵法。”
  曲放忧笑了,说:“终于有你不会的东西了。”
  “你似乎……很高兴?”剑自鸣有些不确定地问。曲放忧笑得更深了,他说:“你伤脑筋的样子也很好看。”听到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剑自鸣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说:“走吧。”
  曲放忧抓住剑自鸣的手,说:“你跟着我。”毫无疑问,走在前面的人,要面对更多的危险。剑自鸣知道自己不适合探路,点头应允。
  两个人走得不快。凝神注意,仍未听到鸟兽活动的声音。蜘蛛蚊蝇倒是只多不少。
  半个时辰之后,剑自鸣出了一身薄汗。曲放忧背起他来赶路。
  曲放忧走得极为小心。因为土地都被杂草覆盖,很难看出有没有掩藏机关,所以他只在粗壮的树干近根端落脚。好在树林里树木极多,落脚的地方并不难找。
  过不多久,曲放忧踩上一颗树木的枝干时,忽然觉得脚下略微不稳,就像这棵树的根没有扎牢一般。他猛地离身。树根下已经射出一排铁箭,其中一支擦着他的脚踝射穿了树干。
  这时候,剑自鸣已扯下装饰用的腰带,用力甩开。腰带缠住了一截粗壮的树枝。曲放忧立时会意,不再寻找地方落脚,而是借着腰带的拉力和剑自鸣一起停在半空。
  转瞬间,箭射入的地方射出了更多的铁箭,数量起码是原来的三倍,分了上中下三排,照着两人所处的方向射来。
  曲放忧一用力,拉着剑自鸣翻到了两人悬挂的那根树枝上,坎坎避过最上排的箭。
  最下一排的箭尚未落,剑自鸣已叫了一声“糟”。
  曲放忧也想到了:这里之所以没有飞鸟走兽,是因为它们活动起来足以产生触动机关的力量。之所以要用铁箭,也是为了保证每一支箭落下时都能触发新一轮的机关。不难想象,照这样下去,几轮之后,这篇树林里将没有可供人躲藏和落脚的地方。
  “抱紧我。”曲放忧说着,拔出了刀。剑自鸣依言抱紧他。
  新一轮的箭已经射了过来,这次被触及的机关更多,所以铁箭覆盖的范围更广,也更密集。
  曲放忧运起“龙吟”,迎着箭冲过去。他没有用钢刀和铁箭硬碰,只是用内力拨乱铁箭的走向,为两人撕开一条道路。
  然而,被拨开的箭没入地面之后,于落点附近弹出几个闪亮的钢球。
  剑自鸣一直注意这几支箭的走向,看到钢球弹出后,呼吸一滞。毫无疑问,这是火霹雳,内有炸药,碰到什么东西就会立即爆炸。单是它爆炸产生的冲击就足以致人死命。剑自鸣
  立即放开曲放忧。他挥起右手,腰带像鞭子一般抽向那几个闪亮的小球,左手运起八成内力,并掌拍过去。
  钢球被腰带抽到,立即炸裂。剑自鸣的掌风阻断了爆炸的冲击和暗器般四射的钢片。
  在剑自鸣放开手的时候,曲放忧用左臂揽住了他的腰。剑自鸣一掌拍出,曲放忧的内力已经度了过去。所以,剑自鸣并没有像之前对付忍冬的箭那般血气翻涌,只是喉头一甜。他不待那口血涌上,便借着内力将其硬压下去。
  下一轮箭已然射出。
  曲放忧在就近的树干上踢了一脚,飞窜起来,并在剑自鸣耳边说:“别动,我求求你,别动!”他一边说,一边拧身,一记“龙吟”迎着密匝匝的铁箭扑过去。
  刀身震动,“龙吟”响彻天际。曲放忧脚下的速度分毫不减。
  龙吟阻断了钢箭。被阻断的箭掉落在地,触动了不同的机关,射出火霹雳。曲放忧再次用“龙吟”让它们在接近之前爆炸。
  爆炸的气浪以及曲放忧落脚的处的冲击又会触动新的机关,射出新一批铁箭。
  剑自鸣注意到:曲放忧总会调整好位置,替他挡住爆炸的冲击。频繁地使用“龙吟”,对内力的消耗极大,曲放忧还要同时分出内力帮他调理,不知道能撑多久。
  这个箭阵,完全是为了杀人而设的。由曲放忧的反应来看,傅冰烛还在的时候,这片机关尚不存在。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造出这么大范围的机关来,路亭风的用意不言而名。
  路亭风只等一个机会,等曲放忧或者剑自鸣自己迈进阵中送死。他看过剑自鸣动手,绝不会低估了对手的实力。
  曲放忧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剑自鸣毫不怀疑——曲放忧的内力不够他们突破这个箭阵。可是,他想不出破阵的方法。早知道会这样,他肯定会另作安排,也就是说,他们小看了路亭风。
  如果一起死在这里,有些事情就没必要做下去了。这么想来,倒也没什么不好。剑自鸣于是说:“放忧,如果我死在这里,赤霄峰什么都不会剩下。”
  曲放忧回应道:“放心,我说了要把你送回去,就是送不回阴山,也要送到你的人那里。”他的声音太过轻柔,以至于很多话都被爆炸的声响掩盖了,但是,剑自鸣依然听得明白。
  这时候,铁箭已在四面八方交错呈网。曲放忧挥刀扫落大半,最终还是漏掉了几支。箭的落点离他们太近,曲放忧无视铁箭,护住剑自鸣,在钢球飞出之前便挥出了“龙吟”。
  这一记“龙吟”结结实实地落到地上。地面“轰”地炸开,碎石四溅。
  剑自鸣用腰带缠住射过来的几支铁箭,眼看着曲放忧带着他冲进了爆炸的中心。
  曲放忧在半空中转了半圈,将剑自鸣紧紧地护在身前,背对着爆炸的中心落下。爆炸的冲击和由此飞射的石块、铁皮噗噗地打在他的背上。
  如果坑里还有什么机关,两人必死无疑。一场性命攸关的豪赌,曲放忧做得毫不犹豫。
  爆炸掀起的气浪减缓了下落的速度。两人就像浮在空中。
  曲放忧的背部与坑底的距离一寸寸地缩近。剑自鸣心中的,仿佛将胸腔抽空了的恐惧担忧被无限地拉长、放大。他大睁着眼睛,手指紧紧地嵌入曲放忧的脊背。看他的表情僵得厉害,曲放忧还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这个动作几乎让他哭出来。
  终于,曲放忧落到了坑底。剑自鸣落在他的身上,即刻翻下来。被炸飞的土石扑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剑自鸣用身体遮挡住曲放忧的头。曲放忧大口喘气,胸膛大幅度地起伏几次,咳出一口血。
  二人头顶仍有铁剑飞射,身下坑底安静异常。
  曲放忧爬起来,捏着剑自鸣的下巴亲了亲他的脸,然后揉着肩膀说:“你都给我掐出青来了。”
  剑自鸣抬手就扒他的衣服,一边扒一边说:“脱了我看看。”
  曲放忧背上除了剑自鸣的指印之外,没有明显的痕迹,那些被石块砸到的地方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慢慢形成淤青。剑自鸣摸得很仔细。曲放忧不耐烦地抓住他的手,拽到身前来,说:“别摸了,抓紧时间歇歇。今晚上就去住店。”
  “赤霄峰下,不会没有什么准备。”剑自鸣道。
  “所以你帮着看一会儿。”曲放忧说着,打起坐来。
  间或有铁箭射过来,因为不必担心触动机关,剑自鸣应对从容。
  
  一个时辰之后,曲放忧调息完毕,剑自鸣已经截住了数十支铁箭,并将它们整齐地码在一边。曲放忧运功在他体内走了两圈,确认剑自鸣没有大碍之后,两人接着上路了。
  他们先用铁箭触发火霹雳,待霹雳爆炸后再踏着铁箭前进。这样走得并不快,却十分安稳。日落之前,他们就到了赤霄峰下。




☆、第 59 章

  赤霄峰下的镇子十分冷清。因为这里的农民商户都要供给赤霄峰一干人的衣食住用,往来密切,联系到傅冰烛去世不久,镇子四周机关密布,这冷清倒也不让人觉得奇怪。
  镇子里的客栈不多,住客大多都与赤霄峰有些关系,所以客栈上至老板,下至小二,都跟赤霄峰的人熟识。聚鹏客栈的老板此时,正因此愁眉不展。
  听小二说,傍晚店里来了两个打尖的客人。两人灰头土脸的,都是江湖人的打扮。其中一位颇为瘦弱,带着病入膏肓的死气,却依旧是位令人过目不忘的美人。另一位却是多次陪傅冰烛在此饮酒的曲放忧。这两位,正是赤霄峰新任门主路亭风交代过的——一旦出现就要立即联系他。
  这两个月来,客栈的生意惨淡至极,好不容易来了客人,却没法儿留着赚钱。老板心里十分苦闷,却也不得不放出暗号。
  不多久,便有赤霄峰的人来打听消息。小二如实相告:两个客人吃晚饭,就要沐浴,浴桶刚刚抬进去。那人听了,舒了一口气。无论什么人,奔忙之后,总是希望泡在热水里享受一下,也就是说,这两个人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路亭风已经在附近的巷子和屋顶布置好人手。他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只见空荡荡的房间里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浴桶。桶里的水十分清澈,桶底木头的纹路清晰可辨。
  路亭风狠狠地发令:“找!他们不可能毫发无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曲放忧和剑自鸣早在浴桶端进去时就离开了客栈。曲放忧对这个镇子颇为熟悉,带着剑自鸣绕了几条小道,七拐八拐地摸到一户人家后院,翻墙跳了进去。
  他们尚未落地,屋子里已经射出数枚飞镖。这几枚飞镖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却没有半点声音,显然是高手所发。
  曲放忧手忙脚乱地挡下飞镖,小声道:“是我!”
  “知道是你。”应声的人说着打开窗户,说:“我想你死了,我和轻执才会清静些。”
  剑自鸣听到声音的时候已经有所怀疑,听到他说“轻执”时便已确定——这个人竟然是萧锦。
  曲放忧毫不迟疑地带着剑自鸣从打开的窗口钻进屋。
  屋子颇大。窗边坐了位身形俊朗、气质温文的男子,他的眉目与巩老爷子有六七分相似,显然就是巩轻执。他见了曲放忧和剑自鸣,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道:“想不到路亭风有能耐把你折腾得如此狼狈!”
  萧锦关上窗后,冷冷地说:“该不会是两位自己打起来了吧?”
  曲放忧毫不介意地笑了,说:“轻执,美人当前,你还不打桶热水来伺候一下?”
  “美人?曲兄,我记得你当年没少轻薄小锦来着。你眼中的美人,未免太多了吧?”巩轻执说。
  “这个是最漂亮的,看一眼当真不亏!”这声音是从房梁上传下来的。说话的人是“神偷”赵钱儿。他随着声音落到地上,继续说:“曲放忧啊曲放忧,你个没良心的,人家小两口儿躲人不容易,你惹一身麻烦,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人进来,是不是不厚道?”
  “我不过是借地洗把脸睡一觉,你来这儿干嘛?”曲放忧回问。
  赵钱儿嘿嘿一笑,说:“这天底下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没有我破不了的机关。爷这‘神偷’的名号可不是白捡的!”
  历来,人要藏什么东西,总免不了找个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再排布上几个难解的机关。赵钱儿要偷的东西,无一失手,他找东西和破机关的本领必然高超。他此时出现在这里,显然是料到曲放忧有麻烦,决意帮忙。
  剑自鸣立即道:“多谢赵兄出手相帮。”
  赵钱儿大张着嘴巴,许久才尴尬地说:“我、我还没出手呢,你这么说,我不是非帮忙不可了?”
  曲放忧点头说:“多谢赵兄!赤霄峰上有个瀑布,景色颇美,有你帮忙,我们可以先过去赏个景儿。”
  “先别耍嘴皮子了,”萧锦提醒道,“前几天徐老板还在这里做生意。”
  曲放忧想到徐鉴向剑自鸣敬毒酒的事情,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徐老板徐鉴的师傅程一闪,就是因为要杀剑自鸣而被叶杳雨活刮了。他的同谋杨宏远也被剑自鸣所杀。这些事已经无人不晓,所以,没有人相信徐鉴能忠心于剑自鸣。
  “听说路亭风去奉夜教见过你,你居然让他活着走出来?”萧锦问剑自鸣。剑自鸣答:“我觉得这件事没必要用我的方式解决,想不到会添这些麻烦。”
  萧锦点点头。他见识过剑自鸣解决问题的方法——黯阁消失得很彻底。如果再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赤霄门,恐怕会引起整个武林的恐慌,及随之而来的对奉夜教的讨伐。
  赵钱儿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说:“还有一个坏消息。昨天,一个脸上有火焰的男人上了赤霄峰。好像就是在烟波江上陪你们捉鱼的那个。”
  “谁给你的消息?”
  “还能有谁?司徒慕烟呗!她说你们这次麻烦大了。于是,秦老大哥就想,若是你们走不了,他娶孟芳的时候可以从这里绕个道儿。轿子里多一两个人,谁都看不出来。就算路亭风怀疑啥,也不能不给东远镖局和秦总镖头面子。”
  曲放忧一怔,脱口问道:“孟芳要嫁他?”
  赵钱儿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你做不成天剑盟的乘龙快婿了。”说话时不忘偷偷瞄剑自鸣的脸色。
  剑自鸣的神色有些凝重。曲放忧顺着赵钱儿的暗示瞅了他一眼,继续道:“做不成便做不成。我要是真想结婚,还愁娶不到媳妇儿?”声音却渐渐软了下来。
  “徐鉴是个生意人。”剑自鸣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是平缓,似乎没有听到曲放忧和赵钱儿的话。他说:“他既然入了江湖,除了奉夜教,没有能让他一展才长的地方。他这次来,想必带了东西暗中接应。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北边。”赵钱儿答得干脆。北边正是通往阴山的方向。剑自鸣点点头,说:“路亭风的动作太大,要有人计较起来,整个赤霄都保不住。此处已不是久居之所。”
  萧锦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不禁问道:“你要对付赤霄门?”
  “不,”剑自鸣说,“我没有时间做这些。”
  “有人会为了你做?”巩轻执追问。萧锦瞥他一眼。巩轻执这才会意:路亭风哪里伤得了剑自鸣?他做这些与对付黯阁一样,是为了曲放忧。
  赵钱儿在一旁捏着鼻子补充:“人家奉夜教下一任教主,季大美人,可是连脑袋都舍得为他割下来。”
  曲放忧黑了脸,甩下一句“我去烧水”,就出去了。屋里,赵钱儿、萧锦和巩轻执面面相觑,都吃不准他是恼了还是醋了。他们都清楚曲放忧一贯的作为——如果在往日,或者换个对象的话,曲放忧是很乐意用轻佻亲昵的言行来“证实”对方更喜欢自己的。
  赵钱儿干咳几声,问剑自鸣:“现在赤霄峰四边儿设的机关都不一样,你们怎么过来的?”
  剑自鸣细致地讲述他们路上遇到的机关。这机关显然需要人开启,一旦施展开,便似天罗地网。但赵钱儿听得津津有味,细长的小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他问剑自鸣:“你们把它破了?”
  “没有。”剑自鸣简单说了他们是怎么走出来的。赵钱儿拍掌叫好:“火霹雳可不便宜,你们一下子爆了这么多,够路亭风肉痛的了!”
  巩轻执听得直皱眉,说:“这么说,这些机关必然都已开启。现在赤霄脚下已经不好再住下去,但是,离开必然也不容易……”
  赵钱儿不以为然地晃了晃左手的食指,说:“这个好办,有我在,不用理会那些机关。凭你们几个的功夫,赤霄峰的人全加起来也拦不住。”
  “萧锦不能动武!”巩轻执坚决地说。
  “喂喂喂,这不是赶上事儿了嘛!”赵钱儿劝道。
  “萧锦不能动武!”巩轻执强调。
  萧锦走到他身后,右手在巩轻执肩上轻拍两下。他脸上褪去了一贯的萧杀,眼底漾出柔软的爱恋来。他说:“就这么一回,不要紧。”
  巩轻执还要再说,却被开门的声音打断了。
  曲放忧依然黑着脸。他踢开房门,径自走进来,打横抱起剑自鸣,一言不发地出去。
  赵钱儿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问:“他这是怎么了?”
  巩轻执将手扣在萧锦的右手背上,笑笑说:“伺候美人沐浴更衣呗。”
  
  水温微烫,很是解乏。剑自鸣坐在浴盆里。曲放忧先将他的头发洗净后,又用布巾给他擦洗身体。
  淡淡的蒸汽袅袅升腾。一路上沾来的泥土被洗下来,水渐渐变成浅黄色。
  曲放忧换了一盆水。
  “孟芳要结婚了,你不高兴?”剑自鸣突然问道。
  “有你在,我怎么会不高兴?”曲放忧反问。
  “那么,你进来。”剑自鸣说。他□地坐在清澈的水中,每一寸肌肤都清晰可见。他盯着曲放忧的眼睛,慢慢地抬起湿漉漉的右手。曲放忧一动不动,任他捏住自己的下巴。他脸上的尘土被他手上的水珠浸湿,污浊的痕迹顺着他指尖的动作蔓延开来。
  剑自鸣盯着灰黑色的水痕,眼神渐渐暗下去。曲放忧知道他走神了。剑自鸣的心思一贯很重,近来因为身体越发差了,所以深思的时候便神色委顿,好像那点精气都被思虑吞噬掉了。
  曲放忧捉住仍在自己脸上描绘的指尖。剑自鸣回过神来,眨眨眼就,看着他。曲放忧在指尖上亲了一下,说:“你受不住,别闹。”就像全然没有发现他失神一般。
  剑自鸣淡淡地笑了一下,从浴盆里站起来。曲放忧毫不吝惜地用内力为他烘干身体,然后熟练地替他穿衣服。
  穿好衣服之后,剑自鸣站在一旁,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曲放忧无奈地摇摇头,三下五除二扒光衣服,冲洗起来。
  “放忧,走的时候,让巩轻执、萧锦和赵钱儿一路,从我们来的方向走。到了烟波江,水运便利,哪里都去得。你我,往北走。”剑自鸣说。
  曲放忧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他一眼,说:“好,听你的。”
  
  两人回到正屋里,曲放忧说了剑自鸣的打算。
  巩轻执和萧锦微微皱眉,都说,若不是想要顺便帮点忙,完全没有必要现在离开。赵钱儿干脆跳了脚。
  剑自鸣安静地坐着,没有一句解释。曲放忧搂着他笑,也是一句话都不说。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萧锦拉着巩轻执去了院子。赵钱儿觉得无趣,也跟着出去了。
  三个人凑在厢房里,没有一个不皱着眉头。
  巩轻执最先开口:“这样下去还是不行。”
  赵钱儿点头说:“我听到风声,还以为这次真能安定下来了呢……”
  萧锦说:“这水趟得没意思。”
  
  正屋里,剑自鸣在主人的床上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曲放忧紧握着他的手,一刻不停地输入内力。他听得到隔壁几个人商量的声音。他们说得没有错:曲放忧知道剑自鸣有心事,却佯装不知;剑自鸣看穿了曲放忧的打算,也是装作不知道。他们,显然都没有准备长久地在一起。
  曲放忧看着剑自鸣平静的睡脸,心下思索着——不知道自己的心事被他看出了几分。剑自鸣不问也不闹腾,的确不会让他烦心,但是,曲放忧就是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尽管明白自己不会因为剑自鸣的反应改变决定,曲放忧依然希望剑自鸣能有点表示,好让他确定——他依旧十分在意他。
  曲放忧纠结了半柱香的功夫,便丢开心事睡觉了。
  
  这一夜,路亭风带着赤霄峰的人翻查了大半个镇子,只是运气不济,没有找到巩轻执和萧锦的住处。
  往来查找的人几次经过附近的小巷。萧锦和赵钱儿都睡得浅,被吵醒了无数次。屋里其他人却都睡得极沉。
  天亮之后,曲放忧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神清气爽地打水给剑自鸣洗脸。
  几个人不紧不慢地吃了早餐,曲放忧和剑自鸣先行离开。临别时,赵钱儿忍不住对曲放忧说:“改天你得了空儿,记得请我去喝酒!”
  “哼哼,”曲放忧对他呲牙道:“戒了!”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扫到剑自鸣脸上,似乎曲放忧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原因不作他想。
  剑自鸣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他攥住曲放忧的手,轻声说:“走吧。”
  曲放忧冲几位朋友摆摆手,拉着剑自鸣窜了出去。
  不多久,镇子里响起了弓弩、烟火和暗器的声音。待这些声音汇聚到一处,并被牵扯着向镇外去了之后,赵钱儿才带着萧锦和巩轻执上路。
  
  路亭风追过去的时候,曲放忧和剑自鸣已经出了镇子,向北行去。
  北边的路旁是一片竹林。
  忍冬追得很紧。路亭风看着他停下脚步,拉开弓箭,射向路边的一颗竹子。那颗竹子正是开启这篇阵法的机关。
  箭射出的时候,剑自鸣已然回身,随手射出一枚暗器。暗器恰好击在箭头上。箭偏了几分,擦着竹子的边缘射入竹林。
  剑自鸣虽然回头,但仍被曲放忧带着往前跑。所以忍冬这一停一射的功夫,又被他们拉开的数丈。
  路亭风赶到跟前,曲放忧和剑自鸣已经跑得远了。他立刻挥剑,一口气将三颗竹子拦腰砍断。道路两旁干涸的水道边上闪出细小的火花。赤霄峰的人立即停步。
  道路前方,曲放忧和剑自鸣身形一滞,接着转头冲进竹林。几乎是同时,一丈宽、四五丈长的道路轰然作响,土石四溅。
  曲放忧回头望了一眼,轻笑着说:“连路都舍得炸,真是下了血本啊。”他嘴上说得轻松,却没敢沾地,而是一手抓住竹子的枝干,猴儿一样挂在竹子上,另一只手搂着剑自鸣的腰,让他和自个儿一并吊在半空。
  这片竹林里,细一点的竹子多半离地三五寸处被削断,断面都特意做成尖锐的利角。不知道的人一脚踩上去,必定会被刺穿足背。曲放忧并不知情,却不敢低估了路亭风的心思,是以躲过一劫。但是,道路被炸并不是机关的全部,竹林里已是箭矢四射。
  剑自鸣拔剑。剑气流转,将射来的箭尽数挡下。曲放忧揽住他的腰,一边输入内力助他运功,一边带着他在竹林里穿梭。
  路亭风见竹林里大片竹子晃动得厉害,便知道两人没有落脚,心下遗憾之余,带着下属和忍冬进了竹林。他们识得方位,不怕踩到竹尖,亦不必分心躲箭,很快便缩短了距离。
  往来的箭矢中掺杂了暗器。
  曲放忧放开手臂,拔刀。龙吟清越。霸道的气势肆虐,所过之处枝干尽裂。
  剑自鸣左手将他背后的衣服和腰带一并抓了,收起剑,带着他又向前窜了数丈。
  曲放忧这一刀,已经镇住了不少赤霄峰的弟子。他收刀之后,玩心大起,回身抱着剑自鸣的腰,顺着一颗粗长的竹子冲了上去。
  这颗竹子既粗又高,虽然被两人的重量压得弯曲,却没有断裂的意思,弯到极处,便如弓弦般将二人弹射出去。
  空中视野极佳。
  竹林尽头已是半山坡,山顶粗大的石头后边飘着一杆橙色的旗。
  曲放忧带着剑自鸣在空中翻了个筋斗,恰恰落在另一颗粗壮的竹子上。这颗竹子不比上一颗粗壮,任性却是极好,弯下时顶端的枝叶几乎要碰到地面。
  追击的人失去两人的行踪,在林子里散开。有人看到剑自鸣和曲放忧踩着竹干落下来,只来得及喊一声“在这里!”。话音还未落,两人已经再次上到空中。茂密的枝叶遮挡下,站在竹林下的人根本窥不出他们的动向。
  路亭风听到汇报的时候,再次狰狞了面孔。他吼道:“砍!但凡能落脚的竹子,都给我砍了!”
  忍冬嗤笑一声,不再跟着他,而是径直向北追去。
  
  成片的竹子被砍倒时,曲放忧和剑自鸣已经到了竹林的边缘。
  山头上那一面没图案的橙色旗帜十分显眼。
  剑自鸣吹了声口哨。眨眼间,旗下的山石上便多了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正是被称为“徐老板”的奉夜教现任橙门门主,徐鉴。
  剑自鸣和曲放忧到旗下的时候,徐鉴依旧和气地笑着。他一边说“我们橙门可都是只会赚钱的生意人”,一边递上一张强弓。他脚边的地上摆了满满的四箱箭。
  剑自鸣很自然地接过弓,显然并不陌生。徐鉴看到他的左手——已经少了两根手指。瞬间,他那张总是一团和气的脸上显出难以置信的震惊。曲放忧一直小心戒备,看得很是仔细,却没有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点喜色。
  剑自鸣没有理会两人的脸色。他转身面对山下追出竹林的忍冬,上弦、开弓一气呵成。他的动作迅速、优雅又矫健,极具美感。曲放忧看得怦然心动。
  剑自鸣渐渐皱了眉。他略微调整角度,神色凝重地射出一箭。
  箭偏得厉害,跟忍冬错开数尺,射入竹林。
  忍冬不明就里,还以为这一箭别有用意,停步回头瞅了一眼。
  曲放忧顾不上揣度徐鉴安得什么心,只小心翼翼地看着剑自鸣,心里空落落地疼。
  剑自鸣收了弓箭。虽然只不过少了两根手指,却已经握不稳弓,射箭自然没有了准头。他的神色算得上平静,他已经经历过很多的不如意,去抓冥泠宫主的刀的时候就放弃了这只手,早就想到会是什么结果,所以接受得坦然。
  曲放忧忽然站到他的身后,胸膛紧贴着他的背。他用左手握紧那一张弓,连同剑自鸣的手臂一起,抬到一个适合射箭的高度。
  剑自鸣的脊背略僵。他已经知道了曲放忧的意图。曲放忧的手很稳,他有信心能按照他的要求持弓。
  剑自鸣很快放松下来,他的左肩靠上了曲放忧的胸膛,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剑自鸣略微活动了一下,发现曲放忧侧身站在自己左侧,他的右臂连同肩部周围没有任何阻碍。
  剑自鸣不再握住弓,而是反手抓住曲放忧左手的手腕。他右手取了一支箭,搭上弓弦。左手调整一下方向,转瞬间便将其射出。
  这时候,忍冬刚刚将头转回来,全力应对仍躲避不及,被射穿了左边的肩膀。
  剑自鸣没有收手,转瞬间又射出三箭。
  忍冬避无可避,反而主动用已经受伤的左肩做盾,在被射中第三箭之前退回竹林。
  剑自鸣保持满弓,等了接近一盏茶的时间,竹林里在没有人走出来。他这才收起弓箭,轻声对曲放忧说了“谢谢”。
  曲放忧敷衍地笑了笑。他发现听到剑自鸣道谢竟然让他不快,他一直知道剑自鸣虽然喜欢他,却从没有将他当成自己人。就像之前他绝对想象不出却亲眼看到的,站在剑自鸣右手边,及时将箭送到他手中的人,竟是徐鉴。曲放忧第一次这样直白地感受到——自己并不了解剑自鸣,也是第一次发觉——这个认识居然能令他笑不出来。




☆、第 60 章

  剑自鸣执意同曲放忧单独上路。徐鉴会意离开。接下来的行程,奉夜教众人早在他们前边排查了所有隐患,以至于曲放忧和剑自鸣都觉得这一路平淡至极,索然无味。尽管如此,他们都没有赶路,反而走得越发慢了。
  一路北行,天气渐渐冷下来。曲放忧一刻不停地为剑自鸣运功调理。他们的手几乎整天都握在一起。夜间最寒冷的时候,剑自鸣会不自觉地窝进曲放忧的怀里。这个时候,曲放忧都会醒过来,定定地看着他叹息,或者在他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阴山越发近了。远远地望见它绵延起伏的轮廓,曲放忧只觉得窒闷。每一段旅程都有终点,曲放忧早在动身去找苏绣的时候就定好了计划,但他从来就不是个乐于按计划行事的人。
  跨过阴山地界的时候,剑自鸣对曲放忧说:“阴山西侧,有个很隐蔽的山洞。这个季节,大约申时,阳光会直射进去,山洞就像是用金子铺筑的。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去过,陪我一起去看看好吗?”
  曲放忧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随便找家餐馆吃饭。进了阴山,曲放忧相信奉夜教的人必然已经准备妥当,无论他们在哪里落脚,都会有人知会。但是,一顿饭安安稳稳地吃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过来打扰。
  吃过饭,剑自鸣便拉着曲放忧上山。阴山上有不少山峰极为陡峭,难以攀上。他要去的山洞所在的崖壁便如刀削斧凿般,极少有能着力的地方。曲放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带着他爬进去。
  山洞内部很是干燥,底部颇为平整,中央有个类似桌子的石台。台子上放了两个空酒坛,其中一个被利器砍成两半。
  剑自鸣走过去,摸了摸酒坛的断面,说:“上次我来的时候,它虽然倒了,却是完好的。”
  曲放忧忍不住问:“这里难不成是奉夜教的禁地?”
  剑自鸣微笑着摇头,说:“不。这里是我爹和我娘死的地方。”
  曲放忧一怔。如果莫秋红和剑殇就如剑自鸣所说,都死在了这里,那么,谁来取走了他们的尸体?
  “不过一念之差,我没有即刻将他们下葬,便再也无法将他们葬在一处了。”剑自鸣缓缓说。他的声音十分平缓,曲放忧从中听到了深刻的自责。他劝慰道:“知道人埋在哪里,挖出来再埋一遍就是了。只要他们乐意在一起,不会怪你的。”
  剑自鸣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睛中却溢出苦闷和疼痛。他垂下眼睑,手指在酒坛的断面来回抚摸,用以掩饰自己略微失控的情绪,但压抑的极低却依旧发颤的声音出卖了他。他说:“我爹,葬在奉夜教的禁地,那儿风水极好,历代奉夜教的教主都埋在那里。我娘……她的骨灰被冥泠宫主带走,现在已经随着烟波江飘远了。”
  曲放忧不喜欢他这样的表情和声音,想要打断他,却怎么都说不出“把你爹也烧了扔烟波江里去”来,只能定定地看着他,听他说话。
  剑自鸣深吸两口气,继续道:“那时候我已经十三,他们失踪也有一年多了。我不小心掉下来到了这里,看到他们已经风干。如果就这样报出他们的死讯,奉夜教必定四分五裂,我和小悠怕是会生不如死。所以,我模仿我爹的笔迹下达教令,拖了一年。”
  “第二年起,小悠已经可以自保,但洪叔开始怀疑我。如果我说出这个地方,他一定认为我是凶手。所以我一直等,等一个足够倒霉的人发现这里。这个人十之八九是要死的,我不能安排自己的人去做。可是,这地方太过难找,我等了十年,人没有等到,我娘的尸体却不见了,而洪叔,也认定是我杀了我爹。”
  剑自鸣从十三岁的时候起,处心积虑地暗中插手奉夜教事务,竟然只是为了季悠潋。曲放忧终于找到一个理由打断他,立即上前几步抱住他,道:“别说了,你就不怕我吃醋吗?”
  剑自鸣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僵了一瞬。肌肉不能自控地收缩,手指用力过度,被酒坛的断口割破。曲放忧立即抓起他的手,查看伤口。剑自鸣随即放松,顺势点了他的穴道。
  曲放忧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他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以上还能活动,便拧着脑袋看着剑自鸣,等他解释。
  “放忧,你都已经送我到这里了,没有必要再说这些。”剑自鸣说,“即便傅冰烛的死同我关系不大,墨月也是我亲手杀的。你怎么可能不管不问?”
  曲放忧先是一愣,听他说到后边,反而平静下来。他最初的打算就是将剑自鸣送回奉夜教,或许再陪他过上一阵子,好让自己不再存有那么多的遗憾和愧疚,等他死了也好另结新欢。既然剑自鸣已经知晓,他也不掩饰,大大方方地问:“你这是想要留我?”
  剑自鸣轻轻摇头,说:“一个月。我去把冥泠宫荡平,让你少点后顾之忧。”
  “你说什么?!”曲放忧震惊之余,质问。
  “我最为后悔的,就是十三岁的时候,在这里做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决定。那以后我就知道,该做的事情决不能拖,能做的时候就要做好。”剑自鸣说,“之前我去冥泠宫,是为了把我娘的骨灰弄出来。你不要觉得欠我很多。”
  曲放忧死死地盯着他,剑自鸣仿若不觉,继续说道:“你之所以不再追问计较,不过是想要出些力,把我好好地送回来,从此两不相欠,再不相念——我怎么会让你如意呢?”
  曲放忧不由地脱口吼道:“剑自鸣,你自己去荡平冥泠宫,一个月之后还有命回来吗?!”
  剑自鸣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活着回来?我为了你灭冥泠宫,恰好死在那里,你不是正好不用烦恼如何还我了吗?”
  曲放忧的表情瞬间凝固。
  剑自鸣依旧笑着,攀在他的耳边说:“我二十年之前就开始算计人,小悠是被我算计得最深的,你怎么可能例外呢?”
  曲放忧只觉得有一股凉气从心口散开。他这才确定,打从自己第一次进到阴山,去秋水居找剑自鸣起,就开始被他算计了。这之后,无论是计划还是变化,他都在无意中被他牵着。
  是他自己提议送他回阴山来,他只看到剑自鸣被伤病折磨得瘦弱不堪,想到阴山是剑自鸣的地盘,应当最为安全,却没有深思:剑自鸣毒蛊不侵,没有必要躲回来,真正需要到阴山接受庇佑的人,是他。
  “半个时辰之后,谢豫会带人来接你。”剑自鸣说完,从他身上退开。
  专门负责情报处理的奉夜教紫门门主谢豫,盯人看人的功夫必然不会差。曲放忧没有机会逃走。
  曲放忧看着剑自鸣走向洞口,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曾以为,再不会有比看着剑自鸣摔碎酒杯时更为难受的时候,可那时他还有力气抱怨,现在却连闭上眼睛的精力都失去了。
  曲放忧至此才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连陪剑自鸣去冥泠宫的能耐都没有——叶飘影说过,他会死在瘴气林里,根本走不到冥泠宫。这之后,曲放忧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劝他停止的理由。
  对剑自鸣而言,曲放忧像对待孟芳或者傅冰烛那样陪他几年,不如让他欠他一辈子、念一辈子来得值。
  曲放忧觉得嗓子里多了什么东西,卡得连气都喘不顺。他嘴巴开阖数次,终于挤出话来:“剑自鸣,你就不能放过我?”
  剑自鸣已经走到洞口。申时已近,日光从外边洒进来,金灿灿地晃眼。石壁仿佛被金光吞没了,显出梦幻般不真实的朦胧轮廓。剑自鸣的身影也被镀上一层金色。他回过头来,日光将他脸部消瘦的轮廓变得模糊,苍白而缺乏血气的脸色被修饰得不那么憔悴,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越发清晰,其中的坚定和骄傲分外夺目。
  曲放忧看得有些痴了。
  剑自鸣冷冷地开口:“我,为什么要放过你?”说罢,他没有等曲放忧的反应,便纵身跃下,消失在一片茫茫的金色中。
  曲放忧的眼中,只剩下满目的金黄。
  




☆、第 61 章

  谢豫来的时候,山洞内的金光已经退去。曲放忧仍呆呆地盯着洞口,仿佛失了魂魄。谢豫不敢托大,谨慎地把他捆绑结实,带到设了机关的牢房关好。
  第二天,曲放忧就回了神。他没有要逃走的打算,不挑剔饮食起居,只是看到人就拖住了聊天,天南地北、五湖四海,一开口就是一两个钟头,直说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才罢休。
  谢豫怕他在自己手上折腾出什么伤来,不得已去看了他一次。曲放忧见了他,笑得很是亲切。他用哑得像破锣一样的声音说:“听说你知道的事情不比司徒家的小丫头少,问你个事儿。你说我和你家教主,谁更好过些?”
  谢豫说:“总之不会比你好过。”
  曲放忧故作神秘地摆摆手,说:“你错了,他还有事情做,比我好受得多。”
  谢豫无法反驳,只得说:“既然如此,我该请你喝酒,可惜你已经戒了。”
  曲放忧说:“他都不稀罕,我干嘛戒?既然你请客,有多少我喝多少。”
  从这之后,曲放忧只是喝酒。从早到晚,一时不停。
  一月期满,谢豫将他放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不知道是不是醉得太厉害,他没有问剑自鸣的事情。
  谢豫告诉他,他们答应了剑自鸣,只要曲放忧在阴山,就无性命之忧。
  曲放忧大着舌头说:“我不信。我现在拿把刀抹自己的脖子,你们只会看得高兴!”
  谢豫颇为无奈地笑笑,说:“只要他还活着,季姑娘就不肯接教主的位子。教主先前毒伤冥泠宫主,现在对方生死不定,将来必然视我教为大敌。作为教主,应该弄清楚后给大家定个方向。”
  曲放忧皱眉思索片刻,问:“‘弄清楚’不是你的事儿吗?”
  “在下能力有限。”谢豫坦然承认。
  “喔……告诉我这些,不会违了你家教主的意?”
  “家父欠曲径扬曲大侠的人情,我当然要偏袒你一些。这一点教主早就知晓,不然也不会让我看守你。”谢豫说。
  “呵……”曲放忧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无论什么事情,似乎都能够绕回到剑自鸣身上,这对他而言再糟糕不过。曲放忧想,大概离开奉夜教的地盘会好些。于是,他跟谢豫道别之后,就晃晃荡荡地出了阴山。
  
  曲放忧专捡僻静的地方走。他不想听到江湖上的事情,尤其是关于剑自鸣的,却不料没多久就碰到了刀剑客。
  刀剑客不在乎曲放忧醉成什么样子,只拍着他称赞剑自鸣。
  原来,刀剑客在瘴气林里迷了路,恰巧遇上剑自鸣,两人便结伴去冥泠宫。
  刀剑客的本意是找冥泠宫主打上一架,毕竟如今江湖上已经没人能在他手里走过三招,他寂寞得很,也手痒得很。结果,刚到冥泠宫就得知冥泠宫主已死。他于是追着问出因果。
  冥泠宫的人擅于养蛊,养到极致,虽不能肉白骨,却已能活死人,是以增进功力、延长寿命不足为奇。冥泠宫主已活了百余年。冥泠宫最珍贵的蛊虫大半都存养在他的身体中。
  然而,无论什么蛊,只要沾到剑自鸣的血,必死。
  一月前,冥泠宫主的小刀先是被剑自鸣的血蚀成了黑色,其上淬的毒比之前更甚,且,带了剑自鸣的血。所以,那把刀虽然只在他手上划开一条小口,其上沾染的东西已经入了血,随着血液在全身弥散开来。支撑冥泠宫主活过百余年的蛊虫立毙,他整个人迅速枯萎,不过转瞬,已成枯骨。
  刀剑客极是护短,听说冥泠宫有意对付他徒儿曲放忧,便同剑自鸣联手夷平了冥泠宫。
  刀剑客说剑自鸣思虑虽重,但杀伐决断无一丝迟疑,是难得的人才,如果能多活上一二十年,定能成为他的对手,只是可惜……
  曲放忧只听明白一件事:七天前,刀剑客与剑自鸣道别的时候,剑自鸣还活着。他不禁想笑——自己明明醉得连刀都握不稳,为什么偏偏还是这样清醒?
  曲放忧觉得自己喝得仍然不够。刀剑客走后,他晃晃荡荡地去了最近的城镇。
  这个镇子曲放忧之前也走过几次,很是中意有间客栈的酒。他还记得有间客栈从不赊账,所先摸到附近的窑子里,从嫖客身上偷了够了银子才去过。
  有间客栈很是热闹。曲放忧好容易在犄角旮旯里找个了能坐下的地方,小二还没有来招呼,说书先生的话已经飘了来——“……这陆亭风也不是一般的倒霉,哪个门派没有个把机关?有了肯定就会伤人。伤了别的人,还指不定是非对错在哪儿,喝杯酒也就揭过去了,他偏偏伤了周正周大侠的夫人。”
  周正的妻子薛瑜蕊,并不是江湖人。嫁给周正之前,她只是个体弱多病、温柔婉约的普通女孩。所以,如果有什么江湖纷争牵连到她,不仅周正及快刀门的人会立即翻脸,整个江湖的风评都会跟着转上一转。
  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讲周正周大侠的侠义事迹,薛瑜蕊的娇弱和美貌,周正和薛瑜蕊如何恩爱……曲放忧已然听不进去。他知道,薛瑜蕊常年在家养病,周正爱极了她,根本舍不得让她外出。于是,薛瑜蕊为什么会跑到赤霄峰去,又恰为机关暗器所伤,就很耐人寻味了。
  曲放忧最先想到的,是剑自鸣。世事少有巧合。现在,想要铲除赤霄峰又能找快刀门帮忙的,也只有他了。他做这件事,自然又不是为了自己。
  曲放忧忽地坐不住了,他想要确认这件事究竟同剑自鸣有没有关系。去奉夜教或者快刀门打听,绝对不会有收获,当事人八成也不愿意透露信息。但是,曲放忧有得天独厚的门路。
  薛瑜蕊是巩方的病人,她要离开快刀门,周正必先询问巩方。而且,现在她既然受了伤,十之八九正接受巩方的治疗。这事情的前因后果,巩方虽然不会告诉旁人,但曲放忧算是他半个徒儿,只要下足功夫,定能问出来。
  
  作为一名大夫,巩方的行踪从来都不是秘密。曲放忧找到他的时候,巩方正送人出院子。那几个人的身影实在太过熟悉了,所以曲放忧只扫了一眼便已经确定。
  剑自鸣、季悠涟、臧青弦、任苍澜、谢岚、唐素韵,好大的阵势。
  巩方难得地客气,执意要将他们送到院门口。
  曲放忧见状,还未及思索,身体自行贴附到巷子里杂物堆出的死角。他只听到剑自鸣说:“巩老爷子,送到这里就好了。一直以来,让您老费心了。”
  巩方哼了一声,说:“可不是,你这‘执着’要是解了,真就再用不着我这把老骨头了。后生可畏啊!”
  “巩老爷子,”这次开口的人是唐素韵,她说:“就算我这次能成,期间波折也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用在这人身上的方子,寻常人不知道要死多少次,算不上能解‘执着’。”
  “这我自然知道。姑娘前途不可限量。各位有心,我领了。”巩方说,“希望诸位再也不用进我这院子。”
  曲放忧听得心头一惊。巩方最后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每一次巩方将病人的彻底治好,都会甩下这么一句话来。现在,他将这句话说给了剑自鸣,可见,“执着”当真能解了。
  曲放忧想到适才匆匆一瞥。剑自鸣不知穿了多少层衣服,整个人都裹进厚实的黑貂皮中,完全看不出身型。那些厚实的棉花和皮毛重量可观,但剑自鸣的腰背挺得笔直,透出一股倔强的生气来。他躬身道别时露出了耳根后方的一小段脖颈,曲放忧于是看出——他又瘦了。似乎每一次离别之后,再见他时他总要瘦上一圈。曲放忧想,自己在他身边的时候虽然不长,但,那些日子里,他无论伤的多重,都没用清减几分。
  可是,剑自鸣之所以体弱、之所以命不长久,需要他来维系,都是因为“执着”。若是除了“执着”,天高地远,再没有什么能拘得住他——他不再是非他不可了。
  曲放忧觉得自己亏了许多。他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千万种念头交织在一起,怎么都理不出头绪,后来干脆连自己都想了些什么都不知道了。
  
  傍晚,萧锦将他从那个旮旯里拖出来。巩方见了,便加了一副碗筷。巩轻执也在,见他神色颇不寻常,就什么话都没说。
  曲放忧没有看碗里盛了什么,只麻木地吃下去。
  巩方吃完饭,叹一口气,说:“你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又是为了什么过来?”
  曲放忧怔了片刻,才想到自己是来询问薛瑜蕊的事情,他一开口,问出来的却是——“他好了?”
  萧锦和巩轻执迅速对望一眼,心里想的都是:看吧,这失魂落魄的,就是因为剑自鸣啊。
  巩方也知道他说的是谁,答:“能好了也不利索,好不了就死。反正,方子我见了,人我也看了。这么不听话的病人,我是再也懒得管了。”
  曲放忧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听明白。
  巩方拍拍他的头,又说:“‘执着’这种毒,蛊一沾就死。要是没有它,指不定那小子活不活得到现在呢。这毒的源头又不知道在哪里,下一个病人,我这辈子未必等得到喽!”
  巩轻执皱了眉,说:“爹,有我和小锦呢。”
  “你们?自己的身子骨儿都没整利索呢!”巩方说着,又恢复了往日硬臭的脾气。他停了一瞬,转头对曲放忧说:“不过,他现在用药,仓促了。”
  曲放忧却没有将他这句话听进去。他满心想着的都是剑自鸣这场非生即死的豪赌。剑自鸣历来都不喜欢赌博,所以,曲放忧几乎确定他已有成竹在胸。
  剑自鸣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死的人。
  曲放忧长叹一口气,道:“我去找赵钱儿喝酒。告辞了。”
  巩方难得地出言劝道:“当心喝死。”曲放忧佯装听不见,摆摆手就从饭桌边站起来。巩方一把抓住他,问:“吃晚饭就这么走?”
  曲放忧讪讪地笑笑,照惯例收拾碗筷、洗碗,之后才离开。
  
  只要有酒,找赵钱儿不难。
  曲放忧叫了最烈的酒,在客栈连喝了三天,赵钱儿就自己摸了过来。
  “我说曲放忧,你不是戒了吗,怎么又喝起来了?”赵钱儿一边说,一边摸过来一个酒坛,一口气吸了半坛酒,之后又说:“你这次可是亏大发了!小爷那一整坛的‘醉春宵’,已经一滴都不剩咯!”
  曲放忧白他一眼,说:“喝酒!”
  阴山醉梦楼的“醉春宵”,盛名远播,但是,因它的位置特殊,加之老板娘是‘锁梦银钩’邱溪白,没有人敢不问自取。赵钱儿没想到曲放忧是这般反应,他喝了一大口,却没有闭嘴。
  “那天你们走得急,没看到。那个脸上有火的中了箭,一退回林子里就和路亭风打起来了。”
  曲放忧喝酒的动作慢下来,依旧沉闷。他知道赵钱儿说了什么。傅冰烛是被冥泠宫主所杀,那么,路亭风对冥泠宫的人绝不会留情。但是,他的功夫差了忍冬太多,为求一击致命,只得制造机会、等待时机。
  曲放忧想:难怪竹林里的机关比之前森林里的简易许多,原来是路亭风为杀忍冬留了一手。
  “……烧得焦了,人也终于是死透了。”赵钱儿说,“路亭风伤得不轻,现在又被剑自鸣好一通设计,这辈子别想翻身了。”
  曲放忧皱眉,问:“你怎么知道是他设计的?”
  赵钱儿颇为惊讶地问:“难道不是吗?之前黯阁灭的时候也没人有证据啊,不也都是他为了你干的?”
  曲放忧的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整张脸都搅在了一起。他实在不愿意去想:为什么他身边的事情都要涉及到他,又是为什么与他有关的事也都同他脱不了干系?于是,曲放忧说:“你就不能不说他?”
  赵钱儿嘿嘿一笑,露出满嘴的牙齿。他说:“先前真没见过你这样儿。”也许是他的声调太过欢实了,曲放忧没有生气,只有气无力地嘟囔了句:“听了难受”
  “这就不对了,曲放忧。”赵钱儿笑呵呵地说,“以前你从不这样。喏,你难受,不是因为我说他,是你心里有他。”
  曲放忧正在喝酒,听他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恰好吞咽,于是这一口酒全都呛了出来。他趴在桌沿儿上不住地咳嗽,脑子里想到的却是剑自鸣被他的精水呛到,趴在床沿上拼命咳嗽的时候。
  不想听,是因为听到了就会想。然而,听不到就不想了吗?
  赵钱儿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曲放忧拍背,同时趁着他没法喝酒的空儿,加速将身边的酒灌下肚。
  曲放忧不再咳嗽之后,也没计较,只闷头同赵钱儿拼酒。
  他们从日上三竿值喝道月上中宵。客栈的酒窖几乎被他们喝空。
  曲放忧终于醉了。




☆、第 62 章

  他们从日上三竿值喝道月值中宵。客栈的酒窖几乎被他们喝空。
  曲放忧终于醉了。两人在桌边闷头大睡。
  一觉醒来,已是次日正午。曲放忧拍拍赵钱儿的脑袋,说:“不就是‘醉春宵’吗?看我去醉梦楼偷一坛出来!”
  赵钱儿被他这句话惊得彻底清醒过来,见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才说:“你有本事,自己去!我就是不喝,也不去捅那马蜂窝!”
  曲放忧嗤了嗤鼻子。他第一次入阴山的时候,也不敢随便沾了醉梦楼的酒。这几年过下来,虽然依旧身无长物,却着实改变了许多。
  不会为了印证自己的实力去惹麻烦,也不会无端接受别人的好意。虽然仍乐于为一张赏心悦目的脸孔两肋插刀,却已不会满足于美人的一笑。
  天地虽大,人一生所能经历的终归有限,能失去的和能得到的,都不会太多。
  曲放忧并非不懂得珍惜,只是,不知道值不值得。所以,他寻了个理由到阴山去。
  明明不是决斗,定不会有性命之忧,曲放忧却一路都紧张得很,手心一直潮呼呼的。已是十月,天彻底凉了,顺着渗出汗水的毛孔刮进来的风,冰针一般冷。
  曲放忧运起内功,周身的寒气立时消退。他于是想到剑自鸣身上裹的那一层又一层厚厚实实的衣服——他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不需要穿这么多。
  
  曲放忧一入阴山,就吸引了诸多关注。
  奉夜教紫门的人已经将他要去醉梦楼偷酒的豪言传开了。
  醉梦楼的老板娘白曦换上当年‘锁梦银钩’邱溪白行走江湖的行头,端坐在醉梦楼里等。她不是奉夜教的人,不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无端地认定曲放忧负了剑自鸣。如果曲放忧敢来,她不会让他好过。
  白曦从黎明等到正午,曲放忧一直没有出现。
  这一天,太阳隐在厚重的云层中。透过云朵照下来的光线白得几近惨淡。
  曲放忧趴在醉梦楼顶层的瓦片上,嗅楼里传出来的酒香。他的鼻子很灵。楼中的酒,或清冽甘醇,或炽烈火辣,或恬淡悠远,都是好酒,却都不是镇楼的名酿。他知道白曦就在这楼里等他,他一旦现身,就难得解脱,所以犹豫着要不要下去问问。
  这时候,曲放忧瞥见一个略显眼熟的身影。他直觉认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却不得不认为她和自己见过的某个人很是相像,而且,那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是一个还算漂亮的女人。她穿了墨绿色的衣裳,脚步轻快有力,显然功夫不俗。
  曲放忧还没想明白那个像她的人究竟是谁,这女子已经进了醉梦楼。
  不多久,醉梦楼的后门打开。还是这个穿绿衣的女子,赶了一辆驴子拉的小车。车上装了十坛酒。这酒坛比楼里其他的坛子略小,矮而且胖,每一坛都贴了红色的封条,上边用小楷写了封坛的日子,因为时日久远,封条上的红色已不鲜亮。封条的两端各贴一张大红色的标贴,其上是一个龙飞凤舞的“醉”字。
  看清这个字的时候,曲放忧呼吸一滞。
  他听说剑自鸣给孟芳诊脉,开的方子被孟归云收了起来。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笑——不过是几个字。现在看到,却窒闷难耐。
  剑自鸣的字,骨架匀停,一笔一划看似随意,却从不会失了意境。他的每一笔,都必然蕴藏昂扬不屈、杀伐决断的大气,因为用剑用惯了,所以有剑意贯穿其中。曲放忧看得多了,还以为他只会中规中矩地写字,不料第一次见他的草书,竟然是在这里,竟然只一眼就认了出来。
  字如其人。极度的挥洒流畅,似以无意塑于有型。只是落笔轻了些,显出少许虚浮和寥落来。
  曲放忧终于忍不住翻进楼内,问白曦:“那些字,他是什么时候写的?”
  白曦不料他身法这般快。她虽已取了双钩,却一招都递不出去。她于是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便说:“听闻曲大侠要来犬醉春宵’。本店的酒已经尽数卖出,明年请早。”
  曲放忧一愣,继而追问:“刚才从后门运走的,就是最后一批?”
  白曦不料他看得这般清楚,心中一惊,却不动声色,只说:“曲大侠要不要去问问买家?——或许她肯让与你也不一定。”
  曲放忧心中一转,莫名想到之前在阴山痛饮,被倚红寻到,继而想到翠袖,忽而心中一亮——那个穿墨绿色衣服的女人,像极了翠袖。
  曲放忧不再同白曦纠缠,飞身出去。
  
  到醉梦楼取酒的女子,是碧漫。她带着一车“醉春宵”,一路往西。曲放忧走过这条路,那时候,在前方引路的不是女人,而是与牵魂引配对的追魂蝶。
  果不其然,女子走到秋水居,叩响了门扉。
  曲放忧不敢紧跟,待她将酒运进去之后,等了好一会儿才潜入。
  苑里已经飘出酒味儿。
  初时只是清淡的花香,渐渐浓郁起来,成了馥郁浓烈的酒香。这香气仿佛有昂扬的生命力,能从鼻孔渗入脏腑,继而充斥四肢百骸,似乎只要嗅上一嗅,人便会醉去。
  曲放忧循着味儿寻过去。
  只是个被绿竹环绕的小小院落。院子一侧,凉亭上攀附的紫藤花已经败落。曲放忧本想在此处藏身,但往院中扫了一眼便打消了念头。
  院子正中有一株木芙蓉,虽然叶子已经落去大半,仍给人欣然繁盛之感。树下是个石桌,桌子两端的石凳上坐了两个人。
  距离曲放忧近些的,是在司徒慕烟的美人榜上排第二位的人儿。她上身倾靠在石桌上,左肘支在石桌正中,托着尖巧的下巴,右手捏了酒盏。酒盏中,碧波轻漾。醉人的香气便是从这里飘出来,萦绕不去。
  即便没有这酒香,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季悠潋,也是极美的,足以令人沉醉流连。
  她穿得不厚,白色的丝绸长裙紧裹在身上,随着她慵懒柔美的姿势勾勒出诱人的轮廓。她束了一条鲜红色的腰带,腰带颇宽,显得她的腰肢细软柔韧。那腰带上垂下鲜红的丝绦,旁边缀着一块玉佩。
  玉通体洁白,莹润细腻,麒麟昂首翘足,栩栩如生。
  曲放忧记得,自己将剑自鸣从烟波江底捞起来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没有了这块玉佩。他本以为他这一路所遇非常,遗失了也不足为奇,便没有问,却不料它在她的身上。
  曲放忧不再隐藏气息。季悠潋立即发现了他。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淡淡地开口说:“出来吧。”说罢,她将酒盏送到唇边,一仰头就将酒水吞了下去。
  石桌对面的人持了酒坛,缓缓为她倒酒。这人,竟是谢豫。
  曲放忧走得近了,才发现季悠潋眼中湿气极重,与盏中酒相应,水光潋滟。这光景自然是极美的,曲放忧也知道季悠潋是他最喜欢的那种女人,却从来都不喜欢她。似乎每一次见到她,他都要吃味。
  曲放忧终于走到石桌边。他没有坐下,只定定地盯着那个麒麟玉佩看。
  谢豫和季悠潋仿佛都看不到他,一个斟酒,一个饮酒,无比专注。他们后方不远处,整整齐齐地摆了久坛“醉春宵”。每一坛上的红贴都贴得很正,其上肆意挥洒的墨迹分外打眼。
  曲放忧心中一乱,想要问这些字都是剑自鸣什么时候写的,又想问那块玉佩怎么会在季悠潋身上,结果张开口是,问出来的却是:“他在哪里?”
  季悠潋饮酒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缓缓转过头,看了曲放忧一眼。她姣好的面容上有了深刻的恨意,她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酒坛,说:“拿一坛,走。”
  曲放忧没有挪步。他缓缓地开口,问:“他是不是知道我会来?”
  “在下得了消息,必然要告知教主。”谢豫插言解释。季悠潋凝了眉头。
  曲放忧不在乎由谁来给他答案。他继续问:“是不是我在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事儿,说了什么话,他都知道?”
  季悠潋手中的酒盏忽地直飞出去。谢豫伸手去抢,已然不及。季悠潋咬牙切齿地念道:“曲放忧,你要问什么?我已经答应他,无论如何,不会对你动手。这阴山,也一样是你的庇护所。你还要他怎样?!”
  曲放忧凝神接下空空的酒盏,回应道:“该问他要我怎样。巩老爷子说他这毒解得仓猝。依他的算计,该不会是等我进了阴山再吃解药吧?要是我执意不肯见他,你们又要怎样?”
  季悠潋已然气得浑身发抖,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呼吸也越发深了,纤细的十指用力到完全失去血色。听到曲放忧说出最后一问,她终于耐不住,抢下谢豫手中的酒坛,一掌推了过去。
  她用了十成功力。酒水从坛口激射而出,点点酒花化为无坚不摧的利器。
  曲放忧拔刀。龙吟以极霸道的姿态破开空气,绞碎了漫天的酒滴。
  季悠潋没有再出招。曲放忧便收了刀。他看着施施然安静地坐着的谢豫,裂开嘴笑了。他对季悠潋说:“原来他瞒着你。他说什么你都信,这也罢了,他要找死,你都不拦着吗?”
  曲放忧说这句话时,声音逐渐转低,到后来几乎算得上温柔了。
  季悠潋紧绷的神色逐渐缓和,漂亮的眼睛中氤氲的水汽终于凝聚,顺着脸颊滑落。她开口道:“他说他受够了。我怎么好再劝他?”
  如果一个人出生起就注定不能尝辛辣酸甜、不能劳力费神、不能狂笑饮酒、不能恣意纵情,且每活一天都离不了药石,体力衰竭、五内如焚,还在以能感知得到的速度一天天死去,那么,为什么还要活着?
  曲放忧记得,巩方不止一次说过——他不觉得剑自鸣活着是件好事。
  如果剑自鸣心意已决,曲放忧来与不来,他都能够承担后果。
  曲放忧忽而心颤,他咆哮般问道:“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脸上的神色却几近哀求。
  季悠潋轻声一笑,说:“他还活着。但是,你去又有什么用呢?”
  剑自鸣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接受必须依靠别人活下去?
  曲放忧突然想到他去雪山找自己的时候。那时候他几乎冻死。自己见到他,只想到他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而不是相信他只是来见他一见。他一直都不信他。
  曲放忧轻轻摩挲刀柄。他有点紧张。季悠潋落寞的声音轻轻飘过来:“他已经说了谁都不见。三天,若是他没有活着从鸣剑阁走出来,就要我再放一把火……”
  “几天了?”曲放忧问。
  “今天是第二天。”季悠潋答道,她不再流泪,直直盯着曲放忧的眼睛,说:“再忍上一天就好,反正,你不爱他。”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不要你了。”曲放忧不无恶意地开口,“不论有多么好看,我也不喜欢唯命是从的女人。之前我还想,要是他活下去就是要和你再续前缘,我还该不该过去。呵,现在不用担心了。”曲放忧说着转身,大步离开。他的声音响亮,稳当当地传开来——“我不想他死!不爱他又怎么样,我乐意这辈子什么都不做,只保他一条命。”
  




☆、第 63 章

  曲放忧走后,季悠潋抓来一坛“醉春宵”,拍开坛口便往口中灌。她喝得很急,却依旧矜持优雅,一滴酒水都没有漏洒出来。谢豫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劝阻。一坛酒见底之后,季悠潋深吸一口气,说:“曲放忧自认比不过我,所以硬是把话往难听里说。更不中听的我也听过,不会放在心上。”
  谢豫知道她不需要自己回应,点点头,听她继续说。
  “一直以来,只要他真心想要做的事情,我都帮他。可是……”季悠潋说着,突然向谢豫望过去。即便隔着盈盈的水光,她的视线依旧犀利。她说:“谢豫,你是明白人。告诉我,十年前我若是怎么都不肯离开的话,会怎么样?”
  谢豫叹一口气,答:“要真那样,他也只能由着你。”
  十多年前,如果季悠潋执意不肯离开,剑自鸣绝不会逼她。若真如此,十年前他们就会成亲,不会有这么些年的辗转蹉跎。
  曲放忧不傻。他知道唐素韵、臧青弦也都喜欢剑自鸣,却偏偏只吃季悠潋的醋,是因为他早就看出剑自鸣喜欢她。
  然而,也只有经历了这十年的人才知道:岁月不会给人太多机会,很多事情,错过了便是真的错过了。
  季悠潋盯着谢豫,说:“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不很清醒,即便你说谎骗我,我也会信。”
  “我知道,所以更加不能骗你。”谢豫说,“如果剑自鸣活不过这一次,那么,今天就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想娶你。”
  季悠潋显然没有想到会听到这番话,她一惊之下,几乎抓不住酒坛。
  谢豫不急于立即得到答案。他宽慰她道:“既然之前那么多次他都活过来了,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但愿青弦没有太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儿。”
  季悠潋勉强笑笑。剑自鸣说了谁都不见,即便她不照做,臧青弦也会一丝不苟地执行。好在,任苍澜看得明白,也拎得清。
  
  鸣剑阁在奉夜教总坛后院内,守备森严。叶杳雨去时,也是从奉夜教总坛正门的夜暝殿一路杀进去。曲放忧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打探。奉夜教中拦得住他的人有限,他便不忌讳,提着刀,沿着山路闯上奉夜教的总坛。
  一路上,守卫少得出奇。曲放忧想抓个人问路,却连人影都没有看到。山路上的机关不知道被谁关上了,曲放忧无惊无险地一口气儿窜到了夜暝殿前。
  太阳还未落山,天就有些黑了,夜暝殿内更加阴暗,人站在外面,从大开的殿门望进去,几乎看不到殿内的陈设。
  夜暝殿里安静得很,甚至可以听到殿内烛光燃烧跳动的声响。
  能让黯阁大半高手有去无回的奉夜教,这样毫无防备地将总坛敞开来,有几个人敢进去看呢?
  曲放忧干脆拔出刀来,也不隐藏气息,大步迈过门槛。
  迎面劈来一股剑气。这剑气不够精纯,却极凶狠迅捷。曲放忧举刀格挡的同时,退后半步,恰巧踩在了门槛上。
  剑锋直削刀刃。
  曲放忧没有给对方沿着刀身削下来的机会,略微调整角度架住了这一剑。
  剑上的力量透过刀压下来,传到曲放忧身上。“喀嚓”一声,门槛已被踩断。
  曲放忧脚下一空,刀上力量略缓。剑直压过来。曲放忧立时躺倒,不退反进,打个滚儿自剑下的空隙钻入殿内。
  曲放忧稳住架势,便听到身后不远处藏了高手。他于是决定尽快解决掉之前攻击他的人。但,抬头看清那人之后,他打消了念头。
  那人已经在门槛处站定,回过头来恨恨地盯着他,手中长剑蓄势待发————竟然是奉夜教青门主臧轻弦。
  剑自鸣已经瞒了季悠潋,自然不会把打算告诉他。臧轻弦一出手便是拼命的打法。
  曲放忧叹一口气,无奈地说:“再拦着我,小心你家教主救不回来了。”
  臧轻弦皱眉,抬手连刺三剑,同时说:“教主谁都不见。即便他肯见,也不是见你——你配不上他!”
  曲放忧挥刀挡下这三剑,不由地狂笑道:“我配不上他?哈,他要真像你想得那么好,早死透了,坟上的草都长得老高了!”
  臧青弦动作一顿,被曲放忧在左臂上划出一条血痕。他咬住牙,将一身武艺用到极处。长剑为剑气包绕,每一剑都带了破空之声。
  曲放忧一惊,按捺心绪,小心应对。臧青弦的功夫不弱,曲放忧看在剑自鸣的份上,不想伤他太重,有了顾忌,便落了下乘。
  臧青弦的剑,极快也极狠。曲放忧运功用刀去架,他却硬是让剑避开刀锋,贴着刀身滑下去,拼着废掉手臂,也要削了曲放忧的手指。
  曲放忧知道他心中怨恨,手腕一转,抽刀回撤。幸好他内力强过臧青弦,将他震退,但右手中指已被他的剑气撕开一条细小的伤口。
  臧青弦只退了一步就定住身形。他硬是压下翻涌的血气,再次出招。
  曲放忧一边留意暗处的人手,一边应对,不自觉地出了杀招。招数递出去,他才觉得不对,抬眼看时,臧青弦果然不肯收手,宁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在他胸口刺上一剑。
  曲放忧不惊反怒,瞬间,手中的刀发出蚊蝇振翅般的轻响。他不调整刀锋,竟将刀身做棍,拍击臧青弦持剑的右臂。
  这时候,隐在暗处的人疾奔出来,高叫道:“青弦,放手!”
  随着这声提醒,曲放忧的刀直击在臧青弦的手腕上。
  臧青弦感到手中的长剑不受控制般疯狂旋转。他死死握紧剑柄,竟被那股疯狂的力量绞开手掌和腕部的关节。曲放忧的刀,一击便离,那股力量随之减缓,但剑的旋转仍未停止,臧青弦甚至听到自己手肘的关节发出被倾轧的声响。
  曲放忧见他仍没有收手的意思,便抬脚踹上他的胸口,将他踢飞出去。
  直到这时,暗处的人才冲到两人附近。他没有攻击曲放忧,只抓住臧轻弦全力后跃,替他卸去大半力道。单看他这一手,便不难得知——他的武功比臧轻弦高得多。
  曲放忧终于看清了他的相貌。这人他竟然认得——奉夜教蓝门主任苍澜。同时,他也知道当初武林大会上,剑自鸣为什么没有带臧轻弦,而是携他与季悠潋同去了。奉夜教蓝门门主任苍澜,曾经名声显赫的任漠鹏和许嘉的儿子,当真深藏不露。
  臧轻弦一落地便用左手排开任苍澜,同时呕出一大口血。他挣扎着站起来,他的右手已经使不上力,便将剑交到左手。
  曲放忧没想到他这般执着,或者该说,臧青弦竟然万念俱灰一般,一心求死。他嗤笑一声,问:“要一起上?”
  臧青弦没有理会身后的任苍澜,全力扑向曲放忧。这时候,任苍澜身形一晃。曲放忧不自主地全神戒备。不料任苍澜竟是到了臧轻弦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住他的穴道。臧轻弦身子一软,就被他扛在肩上。
  臧青弦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骂道:“任苍澜,你卑鄙无耻!”
  任苍澜无奈地笑笑,说:“平白被你骂了这些年,我确实该做点卑鄙无耻的事情了。”
  臧轻弦一怔,接着喊:“混蛋,你放开我!”
  任苍澜不再理会他,对看得愣愣的曲放忧说:“找剑自鸣,穿过大殿往东,直到看到莲花池子,转向北,一直走。”
  曲放忧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听到臧青弦的喊声:“任苍澜,你好,你很好,你要是不杀了我,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任苍澜见曲放忧颇为玩味地盯着他们看,便提醒道:“曲公子,我家前教主虽然命硬,但这次着实凶险,不知道他还能挺多久,我已经把守卫都撤了,你最好快些……”
  不待他说完,曲放忧已经按照他指的方向跑了。
  
  奉夜教总坛的后院极是雅致,亭台楼阁、假山趣石、竹林花坛交错成趣,可谓十步一景,美不胜收。可惜曲放忧整颗心都悬在半空,分不出丝毫精力去赏。
  才踏上莲花池上的九曲小亭,曲放忧就嗅到了淡淡的腥气。他以为是水里泛出活鱼的味道,但越过池塘之后,那股味道却萦绕不去。随着他一路前行,这腥味儿竟也逐渐重了,也更加容易分辨得出。
  那是不很新鲜的血腥味,混合了几味难得的药材,让人一时间辨不真切。
  鸣剑阁就在眼前,曲放忧扫视门匾的时候,不由地顿了一瞬。大门两侧的墙壁上刻了一副对子——“日暮江近月,云散雪映晴”。那是直接以剑刺入墙壁书就的,不同于秋水居中隽永的字迹,每一个勾画都透出坚韧的傲气。深入墙壁中的部分难以修缮,所以保留了被火烧过的痕迹,使得这几个字透出几许孤傲和轻狂。
  曲放忧几乎看到剑自鸣仗剑而立,周身气势冷冽如剑锋。
  鸣剑阁内浓烈的血腥味很快就唤回了他的神,曲放忧不再犹豫,循着味道找过去。
  看到剑自鸣的时候,曲放忧觉得周身的血都凉透了。
  剑自鸣俯卧在床上,胸部压在床沿,肩颈以上从床边耷拉下来,头倒空着。逶迤一地的长发都没有遮掩住自床边蔓延开的暗红色的血。
  曲放忧知道剑自鸣即便活够了,也不会急于寻死。他将脑袋倒空着,无非是怕呕出的血顺着气管呛到肺子里去。但乍看到这么一大滩血,仍不能不心颤——一个人总共能有多少血呢?
  曲放忧两步跨到床边,抓住剑自鸣的肩膀将他翻过身来。剑自鸣没有一点反应,口鼻附近满是血渍。曲放忧只觉得手中的肌肤没有一丝热气,连脉都触不到。他急忙顺着剑自鸣的喉结一侧压下去,指端方才触到极难察觉的血脉搏动。
  剑自鸣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曲放忧毫不吝惜地将内力灌进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剑自鸣就如同一具空具外形的无底深潭,任他输入多少内力,都引不出一丝波动。
  曲放忧不敢再去探他的脉搏。他一边舔吻他脸上干结的血迹,一边自欺欺人般劝慰自己:他还是软的。
  他的身体还是柔软的,还没有硬,并不意味着他还没有死。
  曲放忧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怕自己的抖动影响内力输入,所以越加用力地扣住剑自鸣的脉门。于是,剑自鸣的那只手和他一起抖了。
  曲放忧感觉到自己可以用内力强迫他的心脏跳动,催促他的肺部呼吸,却没有办法让他的内力跟着运作——这原本是最容易的。
  曲放忧撬开剑自鸣的嘴巴,亲吻。他只尝到了血和药的味道,没有一丁点儿酒味。曲放忧于是无非骗自己,说剑自鸣只是喝了酒吓唬他。
  曲放忧在巩方身边学习过,知道一个人可以用内力维持死人的呼吸和心跳,却不可能让死人活过来。他觉得整个胸腔都空落落地泛酸,然后眼泪就流了出来。
  虽然得不到任何回应,曲放忧的内力依旧不停地输了进去。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曾以为这段往事,自己永远都不会回忆起来的。
  曲放忧的母亲揽秋,算不上是顶漂亮的女人,却有一双温软灵巧的手和亲切温暖的笑容。只是,自曲径扬死后,她便失去了笑容。她冷着脸拉着小小的曲放忧不停赶路。路越走越冷,她的手也不再温暖和柔软。直到他们上了雪山,见到“天下第一”的刀剑客,这个女人将儿子交托给他之后,笑了。
  那个笑容,竟然是极为满足和幸福的。那是曲放忧最后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温暖,因为刀剑客没有拉住他,所以他扑进了她的怀里。那时候,她已经笑着将匕首插入自己的心脏。汩汩涌出的鲜血,喷洒在曲放忧身上,把他的棉衣浸得通透。
  那时候,曲放忧紧紧地抱着揽秋,直到她的身体完全冷透,被雪地的寒气冻成了冰,和他的棉衣结在一起……这一次,起码不用感受人是怎么一点点变凉的了——曲放忧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下一瞬,他看到剑自鸣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曲放忧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他先是咬了一下嘴唇,感觉木木的,下巴上却有热液滚落。他居然已经咬破了嘴唇。
  剑自鸣依旧睁着眼睛,漆黑的眼睛中,懵懂逐渐转为惊愕,却仍然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剑自鸣有一双极为生动的眸子,只要他想,即便不说话,只看一眼就能足够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他想要碰触他。曲放忧用没有扣住他脉门的那只手抓起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他的泪水沾湿了他的手指。曲放忧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诧异和心痛。他于是亲了亲那只手,哽咽着小声说:“你又算计我……”
  剑自鸣皱了眉。他张开口,还没有说出话便涌出血来。
  曲放忧第一次亲眼见他吐血,整颗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一边加紧输入内力,一边点了几个止血的穴道,同时软言劝道:“别说,别急,不要紧,我这不是过来了吗?”
  剑自鸣的手少了支撑,便从曲放忧的脸上滑落下来。掉到曲放忧脖子上的时候,他死死勾住他的衣领,几度硬撑着开口,却只是吐出越来越多的血。
  曲放忧已经无从判断他这一醒是因病情缓和,还是回光返照,却实在看不得他这般折腾。于是,他点了他的睡穴,继续输入内力。
  曲放忧已然做好打算,如果剑自鸣就此长睡不醒,那么,待他内力耗尽,便陪他在这里烧成飞灰。直到这时他才想明白:一直以来,他最介意的不是剑自鸣能活多久,也不是剑自鸣最喜欢的是谁,而是,剑自鸣究竟是不是喜欢他。
  现在看来,纠结这个答案,已经没有意义了。
  时间就这样飞速流逝。
  一日两夜之后,剑自鸣同季悠潋约定的时间到了。
  天空刚刚泛白,季悠潋便差人在鸣剑阁四周堆砌木炭,直到正午才布置妥当。这期间,她一直站在鸣剑阁外,一动不动。她身后,碧漫持了火把,却不去引火。每当火把将要燃尽,便有人递来新的火把续上。
  鸣剑阁房门大开,其内的血腥气已经盖过了药味。
  太阳西斜的时候,谢豫终于忍不下去,他叹口气问:“你真要听他说的,点火?”
  季悠潋摇头。真要放火烧了这间阁子,她一早就点了火。
  谢豫又问:“那为什么不进去?”
  曲放忧前脚才进阴山,季悠潋便派人去请巩方。现在,“神医”巩方就在秋水居做客。唐素韵为剑自鸣所配置的“执著”的解药,无论成与不成,巩方都会细细研究。她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得当,依着她的性子,也早该冲进鸣剑阁去,生见人,死见尸。但她只是安静得近乎木讷地站在那里等,直到谢豫问,她才说:“我不敢。”
  剑自鸣极少违约,所以季悠潋不敢。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令她害怕,那边只有剑自鸣的生死了。
  谢豫却笑了。他说:“曲放忧可算是个不着调的。再等等吧。”
  剑自鸣从来不算是个好人,却真的待季悠潋不坏。他算计了曲放忧过来,并非只为保命。如果曲放忧也不能让他活下去,那么,三日一过,季悠潋防火烧鸣剑阁的时候,还可以当做他们已远走高飞。
  季悠潋没有胆量,也不愿意费了剑自鸣的思量,但她也已经不是十多年前。她在鸣剑阁门口一等再等,终究下不了决心。
  这一日,秋高气爽,巧云漫天。灿烂的阳光让秋日的植被都平添几分生气。黄昏时分,漫天霞光将云彩染得如同火烧。
  很突然地,鸣剑阁内传出轻微的脚步声。这声音虚软、散乱,像是重伤之人,濒死之际最后的挣扎。
  殿外一行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季悠潋甚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竟然是曲放忧抱了剑自鸣一步一挨地挪出来。
  季悠潋等人没有想到还能见到他们活着出来,一时间都呆呆地愣着,忘了上前去扶。
  曲放忧就这么晃晃荡荡地挪过去。走到足够近了,他将剑自鸣往季悠潋身上一推,就直挺挺地倒下去。
  季悠潋忙抱住剑自鸣。剑自鸣是身体居然比她的手还要温暖。季悠潋心中激荡,不自禁地流下泪来。这时候,谢豫已经扶住曲放忧。他探了探他的鼻息,之后说:“都活着呢,回去吧。”
  
  三日后,秋水居里临水的雅阁中,剑自鸣缓缓睁开了眼睛。
  季悠潋正守在床旁,见他醒了,忙问他有没有不适。
  剑自鸣尚不能发声,只用口型告诉她:我要见曲放忧。
  季悠潋无奈地笑笑,说:“那天,他带你出来,就累倒了。巩老爷子灌了几副药下去,说他累坏了,睡足觉歇过来就好,他却睡都现在都还没有醒。不如我先交巩老爷子过来看看你,等他起来再见。”
  剑自鸣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同意。
  当天晚上,曲放忧才醒,就被架着去见剑自鸣。
  剑自鸣经过大半日的调理,已经可以开口说话,只是声音微弱。他见曲放忧来了,勉力牵扯肌肉,拉出一个笑容来。
  曲放忧大刺刺在床边坐下,抓过床边小几上的茶壶,对着嘴儿喝了几大口,方开口说:“别笑了,难看!”他睡了许久,乍一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剑自鸣也不介意,说:“我动不了,你能上来吗?”
  曲放忧会意,上床坐下,将剑自鸣抱起来,脸对脸地瞅着。
  其他人见状,都识趣儿离开了。
  待听不到别的人的声音,剑自鸣才再次开口:“我功夫废了。‘执著’彻底解了,再不必靠你续命。”他的声音很轻,说得也很慢,足够清楚地观察曲放忧的每一点反应。
  听他说前一句的时候,曲放忧眼神略黯,却不动声色。待到他说出最后一句,曲放忧神色大震,竟如遭当头棒喝一般。
  剑自鸣的眼底渐渐透出明快的笑意来。他明明没有笑,却让曲放忧明确地感受到他的快乐。“你果然想过用内力强留我。”剑自鸣说,“现在也可以的……”他还没有说完,便被曲放忧用嘴巴堵住了话。
  曲放忧亲得颇为霸道。他扣住剑自鸣的脉门,缓缓输入内力打探。剑自鸣嘴里没有分毫酒味儿,体内也没有一丝内力。曲放忧皱紧眉头,忽然,他仿佛意识到什么,猛地放开手。
  剑自鸣已经气息不稳,眼角泛红,却还是紧盯着他。
  曲放忧轻声问他:“除了废了武功,还伤了哪儿没有?”
  剑自鸣眼中又显出笑意来,他说:“没有了。虽然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假以时日好好调养,当可与常人无异了。”
  曲放忧闻言放松下来,顺着他的话说道:“在那之前,你需要雇个保镖……”曲放忧刚要毛遂自荐,就听剑自鸣说:“不,我要你。”
  剑自鸣说得简单明了。
  他只要他。现在,执著解了,曲放忧不用担心他随时可能没命,也不必怕他只为了保命佯装爱他。只有这样,他说这话,他才会信。
  曲放忧苦笑。他的顾虑都被剑自鸣解决得干净利落,丝毫不容他置喙。时至今日,除了好好陪他,在没有什么值得他全心全力去做。于是,他开口承诺:“听说我娘擅长‘双修’,等你好一些,我就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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