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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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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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情之敛眉(出书版)+番外by困倚危楼(脆弱矛盾教主美艳攻X天然可爱敢爱恨受)
攻:徐情 受:林跃
剧透:受宠攻 HE PS:文很好看
受为救自己的亲人去了教主的禁地寻找线索 然后看到了泡在寒池里的美人 就是攻 攻中毒了 一出寒池就像要死一样 受果断的喜欢上了攻 常常去看攻 然后H了 受还问攻累不累 受告诉攻第二天 救出他的亲人 受就带攻一起走 结果有事耽搁了受没能去接攻 然后攻就灰心了 受才发现原来攻就是魔教教主 受还是喜欢攻 可攻就是不相信 然后受误会攻和男宠XXOO 就死心了 然后攻后悔了 开始弥补 没办法只好把受放回去了 攻去找受被抓住了折磨 于是受心疼了 受的哥哥故意放水 最后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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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没错,他林跃就是武林中常见的奸细!

千方百计地混进这魔教中来,又委屈自己假扮扫地小厮,

为的就是打听他爹的下落。

可惜他在这里扫了半个月的地,却连地牢的影子都没寻到。

难道是被囚禁在传说中的魔教禁地吗?

他带着扫帚偷偷潜进,没想到却在禁地里,

对一个美人——而且还是一个男人,一见钟情!?

林跃怎么想,都觉得对方肯定是魔教教主的男宠,

见他郁郁寡欢,更是升起一股想要将他救出去的热血!

哪里知道事情不是年轻人想得那么简单,

他以为自己最大的秘密,就是出身武林世家的奸细身分,

谁知,对方却有着比他更惊人的秘密……

第一章

深秋,落叶满地。

一身灰衣的年轻男子独自站在假山后头,一边埋头清扫那满地的树叶,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南边——没有,

北边——也没有,只剩下东边和西边没有找过。不过是个魔教而已,干嘛弄得神神秘秘的,连地牢在哪里都找不到

?实在可恶!」

骂得正起劲的时候,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喊:「小跃。」

「啊!」林跃吃了一惊,连忙收敛心绪,堆出满脸笑容来,朗声应:「张大哥,我在这里。」

说话间,只见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男子扛着把大扫帚朝他走过来,嘴里叼了半块大饼,含含糊糊地问:「小跃,你

今天又起得这么早啊?真是勤快。」

「嘿嘿。」林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应话。

那男子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干活虽然重要,但中午可别错过了吃饭的时辰。」

「嗯。」

「我先走啦,你好好扫地吧。」

「是。」

林跃重重点一下头,笑容天真无邪。

直到目送那姓张的男子离去之后,他才恢复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将这害人不浅的魔教从上到下骂了个遍。

没错,他就是武林中常见的奸细。

千方百计地混进这魔教中来,又委屈自己假扮扫地小厮,为的就是打听他爹的下落。可惜他在这里扫了半个月的地

,却连地牢的影子都没寻到,如今还剩两个方向没有找过,不知究竟会在哪里?

东边是几道石门,西边是一片密林……唔,还是先往西边走吧。

想着,林跃也将那扫帚扛到了肩上,四下环顾一番,然后偷偷摸摸地朝西边的密林走了过去。

据说此处是魔教禁地,他扫了这么久的地,还从来没有踏足过,如今一探之下,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原来穿过那

密林之后,便是一汪碧潭,再过去则是几间小屋,门前栽满奇花异草,环境甚是清幽。

林跃瞧得呆了呆,正猜测那屋里有没有住人,耳旁却突然响起一阵哗哗的水声,紧接着就见一道人影从潭水中立了

起来——先是乌黑柔软的长发,然后是白皙光滑的裸背,最后是纤细动人的腰肢……

怦怦。

林跃只远远望了一眼,就觉口干舌燥、手脚僵硬,整张脸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快点!

掉头离开!

他心里这样喊着,却无论如何也挪不开视线,眼睁睁瞧着潭中那人拍动水花,缓缓转过了身来。

咦咦?胸是平的?

……男人?

林跃稍稍松了口气,但看清那人的脸孔之后,一颗心却又狂跳了起来。

分明是精致惑人的五官、清秀俊美的容颜,那一张脸却惨白惨白的,唇上毫无血色,黑眸更是幽深得吓人,隐约透

出森森鬼气。

林跃的手指抖了抖,背后腾起阵阵寒意,简直不能确定站在面前的究竟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抹幽魂?

就在他打算转身逃跑的当儿,水中那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我我……」林跃结巴了半天,才想起扛在肩上的扫帚,连忙取下来挥了两挥,道:「我是扫地的!我每天从早

到晚地干活,皮又粗又老,一点也不好吃!所以你千万不要吃我。」

他急得汗也出来了,那一副慌慌张张、手忙脚乱的模样实在可笑。

但那立在水中的男子却好似视而不见,只轻轻问一句:「扫地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小心迷了路。」

「左转之后一直往前走,就能找到出口了。」那人抬起手来撩了撩湿漉漉的长发,黑眸又暗了几分,雾气蒙蒙的。

「此处是教中禁地,以后不要再来了。」

林跃忙不迭地点点头,直到此刻才发现,面前这人说起话来极为古怪。嗓音低沉沙哑,调子又轻又慢,好像多说一

句就会断气似的。

他明明应该转身逃开的,却还是忍不住问道:「这种天气,你在外头洗澡不冷吗?」

言下之意,其实是想问对方究竟是人是鬼。

但那人却不答话,只淡淡扫他一眼,重新沉入了水底。

果然是鬼!

而且还是一只水鬼!

林跃顿觉双腿发软,将手中的扫帚随便一扔,掉头就跑。

他一路跑出了那片树林,又一路跑回了平日扫地的假山旁,身体却还是抖个不停,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口,简直就

像随时会跳出来一般。

直到张峰走过来喊他吃午饭,他才稍微回了神,一边啃着干巴巴的馒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张大哥,你有没有

进过西边那片树林?」

张峰浑身一震,好似受了极大的惊吓,忙道:「我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怎么可能跑去那个鬼地方?」

「那地方很危险吗?」

「当然,凡是进去过的人,没有一个能活命的。」

闻言,林跃忍不住又发起抖来,喃喃道:「果然……水鬼是要找人替命的……」

可怜他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救出他爹,就要先命丧黄泉了。

林跃越想越觉得委屈,表情幽怨地哀悼自己的英年早逝,张峰则奇怪地瞪他一眼,道:「什么鬼不鬼的?你到底在

胡说些什么?」

「欸?那树林里不是住着一只厉鬼吗?」

「错啦,那里住的是人。」顿了顿,面容略微扭曲,眼中露出惧意。「一个会要人性命的美人。」

「啊?杀手?」

「笨蛋。」张峰无可奈何地瞪大眼睛,伸手弹了弹林跃的额头,一字一顿地说:「那个人……是教主大人的男宠。



「喔,原来如此。」林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但随即又蹙起眉来,问:「为什么教主的男宠这么厉害?」

「臭小子,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张峰忍不住又敲了敲林跃的额头,道:「当然是因为教主醋劲很大,不准任何

人接近他的男宠。谁若是瞧见了林中那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林跃本就恨魔教之人抓了自家老爹,此刻更是心中有气,不禁脱口道:「那教主实在欺人太甚了!」

「啊?小跃,你又在胡说什么?」

「呃……」林跃这才醒悟到说错了话,连忙啃一口手中的馒头,道:「没有啊,我什么也没说。」

「教主大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你可千万不要乱来。」张峰神色古怪地望了林跃几眼,特意加一句:「尤其别踏

进那片树林。」

「嗯,我明白。」

林跃连连点头,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水鬼」的艳丽容颜——漆黑如墨的眼瞳,毫无血色的薄唇,确实是俊

俏得很。

难怪教主这么宝贝他,连瞧也不让别人瞧一眼。

早知道那人不是鬼怪的话,就该多在那林子里磨蹭一会儿,多跟他说几句话的。

林跃一边想,一边抬眸朝西面的树林望了望,然后飞快地红了脸,低着头继续啃馒头。吃过午饭之后,他原是想换

个地方扫地的,但猛然想起自己把扫帚扔在了那片树林里,根本干不了活。

怎么办?要不要回去取?

答案其实清楚得很。

林跃却好似受了某种魔力的吸引,东张西望一番之后,再次悄悄迈开双脚,一步步走进了那片树林。行到碧潭前一

看,只见那「水鬼」已从池中走了出来,身上裹一件黑色的长衫,头发仍旧湿漉漉地滴着水,鬼气逼人。

林跃便觉胸口再次狂跳起来,明明害怕得要命,视线却完全黏在了那个人身上,无论如何也挪不开去。

而那人见着他后,脸上却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只冷冷问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我……」林跃脸色微红,又结巴了好一会儿,才冲过去捡起地上的扫帚,像抓着救命稻草似地紧紧抱住。「我是

来捡这个的!」

闻言,那人淡淡扫他一眼,始终面无表情。「既然捡到了,那就快走吧。」

「喔。」

林跃嘴上应得爽快,双腿却偏偏动不了,挣扎许久,才终于转过了身去。但刚走出两步,便又不管不顾地折了回去

,鼓足勇气念出一长串话来:「我刚来这里半个月,是专门在园子里扫地的,大伙都叫我小跃。你……你叫什么名

字?」

「……」那人定定望着他看,不答话。

林跃于是叹了口气,将怀里的扫帚抱得更紧一些,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哪知他走了几步之后,忽听背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紧接着又听见那声响越来越吓人,好像随时都会断气一般



林跃吃了一惊,回头一望,才发现那黑衣男子竟已跪倒在地上,双手紧捂着胸口,面容因痛苦而扭曲起来,模样极

为恐怖。

「喂,你怎么啦?」林跃连忙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问:「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进屋休息?还是应该去请大夫?」

那黑衣男子垂着头,剧烈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有气无力地说:「不要碰我。」

「啊?」

「你难道不晓得……我是什么人吗?」他抬了抬手,却使不出力气来,费了好大的功夫,也只推了林跃一把,声音

嘶哑地问。

林跃的脸便又红了,讷讷地应:「当然知道。」

「那还不快放手?」

「你病得这么厉害,我怎么能丢下不管?我当然知道你是教主的男宠,也知道教主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凡是见过

你的人全都只有死路一条,可是……」林跃说着说着,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声音更是微不可闻。「可是,我一见

到你心里就觉得喜欢,忍不住想跟你亲近。」

林跃这番话说得没头没脑,那黑衣男子却听得极为惊讶,略有些错愕地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瞧。隔了许久,

方才闭一闭眼睛,恢复成那冷若冰霜的模样,轻轻地说:「扶我到潭边去。」

「啊,好。」林跃虽不明白他为何改变主意,心中却是一喜,连忙动手将人拉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至潭边。

那黑衣男子这回倒没有直接跳进水里,仅是弯了腰,慢慢俯下身去,将整张脸都沉进了水中。

林跃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心想真正的水鬼也不至于如此恐怖,几次犹豫想逃,却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乖乖在旁等

着。

片刻后,只听水声哗啦一响,那人终于抬起了头来,大口喘气。他满脸都是水渍,面容依旧惨白,眼眸更是幽幽暗

暗的,鬼气森然。

林跃吓得冷汗直流,既是惊愕又是恐惧,双腿发软、动弹不得。他先前是舍不得逃,现在却是想逃也逃不动,只得

干笑几下,颤声问:「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他眼睛眨啊眨的,眸底含了水雾,一副怕得要命的表情,模样实在可笑。

那黑衣男子瞧得呆了呆,果然嘴角一弯,微微笑了起来。

「你不是想问我的名字吗?」

「呃,是啊。」

「我姓徐,」他抬手将颊边的乱发拨至耳后,嗓音低低哑哑的,眼角眉梢尽是妖冶之色,缓缓吐出两个字来:「徐

情。」

林跃心头一跳,几乎看痴了过去。半晌才回过神来,偷觑徐情几眼,喃喃低语道:「这名字很好听。」

顿了顿,又面红耳赤地加一句:「你笑起来真是好看。」

他话一说完,徐情便收敛了笑容,眼底泛起寒意,凉凉说一句:「你可以走了。」

林跃也觉得自己不该在此地久留,但双腿软绵绵的,完全不听使唤,视线更是牢牢黏在面前的男子身上,根本舍不

得移开。

所以他非但没有听话地离去,反而更往前凑了凑,张嘴问道:「你刚才为什么把头埋进水里?」

闻言,徐情仅是冷冷睨了林跃一眼,抬手擦拭脸上的水渍,分明懒得搭理他。

林跃便又觉心口狂跳起来,身体一阵发抖,喃喃自语道:「难道是水鬼的某种仪式,吃人前先洗一把脸?我皮粗肉

厚的,真的一点也不好吃啊。」

徐情听了他这一番话,当真是哭笑不得,忍不住又勾动嘴角,轻轻哼道:「哪个说过要吃你了?唯有这寒潭里的水

,方能压下我体内的毒。」

「啊,原来如此。」林跃大大松了口气,眸中几乎闪出光芒来,无比兴奋地嚷:「你果然是人不是鬼!」

徐情却不应话,只斜斜望着他看,薄唇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林跃再次脸红了一下,接着说道:「你中的是什么毒?为什么非要浸在冷水里才能治?你的脸色这么差,想必也是

因为中毒的关系?你这病找大夫看过吗?有没有好好吃药?」

他气也不喘地问出一长串话来,徐情却好似听耳不闻,完全不肯应声。

林跃于是又问一遍。

徐情这回终于有了些动静,甩一甩袖子,慢吞吞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那几间石屋走去。

林跃的双腿仍是软的,起不了身,只得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喂,你身上既然有病,就该好好找个大夫治一治才对

。」

徐情脚下微滞,轻轻咳嗽几声之后,忽然转回了头来。

「反正死不了人,治不治有什么差别?何况……」他面容惨白惨白的,眼中隐约露出嘲讽之色,嗓音嘶哑至极。「

死了反倒干净些。」

话落,手一扬,趺跌撞撞地走进屋内,「砰」地甩上了房门。

林跃被那关门声震得心头一荡,明知那「水鬼」可怕得紧,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着他。想他究竟中了什么毒?想他

独自待在屋里有没有犯病?想他这么冷淡的性情,怎么竟成了教主的男宠?想……

想来想去,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那片树林。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跃依然日日早起扫地,四处打探他爹的下落,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地浮现出徐情的身影。结果他

地牢尚未找着,那树林倒是去了一遍又一遍。

几乎每次去的时候,徐情都湿漉漉地浸在那寒潭中,面容冷淡,鬼气森然。

林跃虽然觉得害怕,却总忍不住同他亲近,即使惹来白眼无数,也非要跟他说上几句话才肯罢休。

如此几回下来,徐情被他缠不过,纵使满脸不悦,也偶尔会应几句话。

某日天气极好,林跃到处逛过一圈之后,又跑来树林里缠人。徐情刚从水中站起来,一面懒洋洋地穿衣裳,一面开

口问道:「你不是扫地的吗?怎么整日往这边跑?不用干活啦?」

林跃眨眨眼睛,使劲扬了扬手中的扫帚,理所当然地应:「在假山旁扫地也是扫,在这里扫地也是扫,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地方平常无人踏足,更应该好好打扫,否则你一个大美人却坐在垃圾堆里,像什么样子?」

他在魔教中扫了一个月的地,习惯成自然,竟随口捏出一篇扫地经来,而且说得头头是道,表情极为认真。

徐情听了差点被他逗笑,好不容易才板住脸孔,淡谈地说:「你若是不怕死的话,就尽管继续扫下去吧。」

「我早已经打听过了,教主最近在闭关练功,已经许久不曾露面了,所以暂时取不了我的性命。」一边说,一边将

手中的扫帚抬高了些,透过扫帚柄偷偷地盯着徐情看,小声道:「而且,就算当真有什么危险,我也照样会跑来见

你的。」

面前这男子的相貌虽然俊美,面容却惨白如鬼,十分吓人。加之动不动就剧烈咳嗽,时不时要跳进水里泡着,实在

跟鬼怪没什么两样。

但林跃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就是时时刻刻地想着他,一天不见他便觉闷得慌。此时见他不应自己的话,也只是苦笑

着摸摸鼻子,自言自语地说:「听说见过你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我却一直活到了现在,运气可真是不错。教主大

人的醋劲这么大,连见也不让别人见你一面,想必是极宠你的吧?你、你是不是……也一样喜欢他?」

话落,直勾勾地盯着徐情看,眼眸黑黑亮亮,深怕他又不回答。

哪知徐情这一次的反应竟大得出奇,原本就苍白的脸孔益发阴沉了几分,身体微微发着抖,眼神如冰似雪,寒意逼

人。

「怎么可能?我从来都是恨他入骨的。」说话间,轻轻喘了喘气,将那咳嗽声硬压了下去,咬牙切齿地喃:「恨不

得……一刀杀了他才好。」

第二章

说到那个杀字的时候,徐情的目光直直落在前方某处,拳头紧紧握着,全身抖个不停。而后终于低头咳嗽起来,双

眸却仍是大睁着,神情恍惚,面容狰狞。

林跃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前去,伸手抚了抚他的背,柔声劝道:「你身体不好,千万别随便动怒。」

可惜徐情丝毫也不领情,狠狠瞪了蹬眼睛,一下甩开了他的手。

林跃便叹一口气,苦笑几声,继续轻言软语地哄慰道:「都是我的错。早知你会这么生气,我就不该提起那个无恶

不作的混蛋教主!」

「无恶不作?你晓得教主干过哪些恶事?」

「当然!」林跃原本想说自家老爹就是被魔教之人抓走的,但最后却还是改了口,道:「我就算再笨,也看得出你

被他害得很惨。」

「是啊,」徐情惨然一笑,声音低低哑哑的,有气无力地念:「我这一辈子,全都毁在他手里了。」

见状,林跃顿觉胸口窒了窒,实在是心疼得紧,忍不住又去扯他的袖子,义愤填膺地嚷:「那个色老头真是太可恶

了!就算再怎么喜欢你,也不该强抢民男,硬是将你关在这里啊!若非我武功不济,这会儿早已经跑去跟他拼命了

……」

林跃越说越起劲,徐情则是听得错愕不已,慢慢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之色,脱口就问:「你怎么知道……教主是

个老头子?」

「啊?呃,我听说教主武功高强,十多年前一手创下了这魔教,想必年纪已经很大了吧?」

「……」徐情瞬也不瞬地盯着林跃看,脸上的表情甚是奇特,隔了许久才收敛情绪,淡淡地开口说道:「教主生肖

属虎,今年不过三十二岁,一点也不老。」

「欸?这还不算老啊?」闻言,林跃想也不想地反问了一句。

徐情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阴阴沉沉的,极为古怪。片刻后,却突然嘴角一弯,嗤地笑出了声来,断断续续地

喃:「对你而言……倒的确是老得很了……」

一面说,一面抬手遮住了半张脸孔,直笑得再次咳嗽起来,也不肯停下。

他本就是一副弱不禁风、摇摇欲坠的模样,此刻边笑边咳嗽,更显得形容狼狈,十分骇人。

林跃呆呆在旁立着,一头雾水。

他虽然跟徐情相处了半个多月,却丝毫也不了解对方的心思,分明前一刻还冷若冰霜、恨意满满,怎么下一瞬就大

笑不止了?

他究竟……在笑什么?

林跃连问几遍,也不见徐情回答,最后只得闭了嘴,一声不响地盯着他瞧。

等了好一会儿,徐情才终于止住笑声,微微喘了喘气,似笑非笑地睨林跃一眼,道:「你若是扫完了地,就快点离

开这里吧。教主虽然是个老头子,脾气却大得很,若是见了你的面,可绝对不会饶你性命。」

说着说着,又莞尔微笑起来,转身走回了屋里。

林跃情不自禁地跟了两步,定定地望着那背影看,虽不知道徐情为什么要笑,却忍不住心跳加速、呼吸紊乱。

自己究竟得了什么毛病?

下落不明的老爹尚未寻到,就先在这儿大发花痴,实在该打。

想着,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扛着扫帚走出了树林。一路上,边走边琢磨他爹究竟会被关在哪里,正出神间,忽

听背后有人唤了一声:「小跃。」

「咦?啊啊!」林跃吃了一惊,连忙握紧扫帚乱挥,嘴里大喊道:「我一直在这里扫地,什么坏事也没干!」

喊到一半的时候,猛然想起刚才那声音耳熟得很,回头一看,不由得大喜过望。原来身后立着的年轻男子相貌清秀

、浅笑盈盈——正是他哥哥林沉。

「大哥,」林跃想也不想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林沉的胳膊,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沉四下里望了望,确定附近并无旁人之后,方才笑道:「爹一直下落不明,你这臭小子又离家出走,我当然得来

这边找人啊。」

那语气轻轻软软的,含了万般宠溺。

林跃不觉往他身边靠了靠,问:「大哥你是怎么混进魔教中来的?他们该不会也让你扫地吧?」

「当然不会,我是负责挑水砍柴的。」

「啊?那岂不是比我还辛苦?竟然让堂堂的武林盟主干这种事,简直……」林跃越想越气,当场破口大骂起来。

林沉却只是笑笑,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而后伸手摸了摸林跃的头发,问:「你在魔教中待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

爹的下落?」

「没有啊,这魔教像个迷宫似的,我四处都跑遍了,却连地牢在哪里也不晓得。」

「喔?」林沉皱了皱眉,眯着眼睛问:「你整天跑来跑去的,从来没有惹人怀疑?」

「当然,你弟弟我机灵得很,怎么可能被人识破?」

「也没有遇上什么怪事?」

林跃心头一跳,立刻想起了徐情苍白的脸孔,但他犹豫片刻后,却只干笑道:「……没有。」

「是吗?那可真是古怪。」

「欸?什么意思?」

林沉垂了垂眸子,幽幽地说:「我们从前始终寻不到魔教的踪迹,如今却这么容易就混了进来,而且教中戒备松散

,连你一个扫地的都可以四处乱跑,难道不奇怪吗?」

「可能是因为教主正闭关练功,所以才没什么守卫吧?」

「但愿如此。」林沉轻轻叹了叹,道:「怕只怕,其中有什么阴谋……」

「大哥?」

「呵,」林沉望了林跃一眼,忽地微笑起来,眼角眉梢带几分羞涩腼腆的味道,眼神却是极坚决的。「没关系,就

算当真是个陷阱,我也多的是法子……将计就计。」

林跃全身一震,背后猛然窜起寒意。

他这个大哥虽然武功高强,性情却温顺得很,永远都是一副温柔沉静的模样。但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越是笑颜灿

烂,就越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一定是那个姓李的无赖害的!

林跃想来想去,最终把所有过错都归罪到了某人身上,若非那家伙死缠住他大哥不放,也不至于惹出这么多事来。

所以,唯有尽快找到他家下落不明的老爹,才有办法甩开那个无赖。

因为这个缘故,林跃接下来的几天倒是安分了不少,乖乖跟着他大哥打探消息,再没有跑去徐情那边。

但不过数日功夫,便受不住相思之苦,又偷偷溜进了那片树林。

放眼望去,只见徐情仍像平常那般浸在水里,眉头微蹙着,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纵使见了林跃,也只翻一翻白眼,

完全懒得搭理。

可偏偏林跃一见着他就觉得欢喜,忍不住走过去缠住他闲聊,废话说了一堆又一堆,还动不动就脸红几下,所有的

心思都写在脸上。

徐情则始终板着脸孔,唯独提起那十恶不赦的教主时,才会有些反应——要嘛咬牙切齿,要嘛纵声大笑,实在古怪

至极。

林跃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深怕说错了话,正茫然间,忽见徐情神色一凛,瞪大了眼睛盯住前方某处。他

连忙调转视线望过去,耳边却传来一声异响,紧接着就见一个黑衣人从树林里跳了出来,手中长剑挥舞,直直朝徐

情袭去。

刺客!?

为什么要杀徐情?

林跃怔了怔,虽然觉得困惑,身体却先动了起来,急急冲上去救人。

但他的武功明显不及那黑衣人,手边又只有一把大扫帚,打斗片刻之后,很快就落了下风,节节败退。

林跃没有办法,只得转了头朝徐情大喊:「快逃!」

哪知徐情竟似听而不闻,依然这么静静地立在水中,黑眸幽幽暗暗的,眼底无悲亦无喜。

林跃被他气得要命,益发招架不住那黑衣人的攻势,只稍一分神,手臂上就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痛得哇哇大

叫。

徐情却始终毫无反应。

即使眼看着利剑朝自己刺过来,他也只冷冷地瞪大了眸子,不躲不闪。

林跃远远瞧见了,吓得心跳都差点停住,一时间急中生智,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抱住了那黑衣人的腰。

饶是如此,徐情的脸颊还是被剑尖擦了一下,鲜血直流。

而那黑衣人则轻轻哼了哼,猛然出掌推开林跃,随后足下轻点、收剑回身,几个起落之后,已然消失在树林之中。

林跃喘了喘气,惊魂未定地软倒在地上,完全不明白那个黑衣人是来干什么的。刺杀弱不禁风的徐情?还是……

他回想起那人的武功路数,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但尚未来得及深思,就被徐情颊边的血渍吸引了注意力。

「痛不痛?」林跃平常是不敢接近徐情的,这会儿却大着胆子摸向他的脸颊,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躲?故意找死

吗?」

徐情闭了闭眼睛,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抬手梳理那湿漉漉的长发,凉凉地应:「是啊,死了反倒更好些。」

「你……」林跃一动怒,手上的伤口便痛起来,哎哟叫唤几声之后,苦笑道:「这么说来,岂不是我多管闲事了?



徐情淡淡扫他一眼,竟当真点了点头,冷声道:「我可从来没让你救我。」

一边说,一边取过衣裳来穿上,低低咳嗽。

林跃又是恼怒又是心疼,气呼呼地嚷:「你讨厌我不要紧,但至少应该爱惜自己的性命啊!下回再遇上这种事,应

该马上逃跑才对。还有,你究竟有没有好好吃药?怎么在寒潭里泡了这么久,反而越咳越厉害了?」

徐情不应话,只继续低着头咳嗽,咳着咳着,嘴角甚至还淌下了血来。他却只满不在乎地抬手一抹,双眼茫茫然然

地瞪视前方,气若游丝地念:「这条命……有什么值得爱惜的?重要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我这个真正该死的却还活

着,多么可笑。」

说话间,苍白的面容逐渐扭曲起来,黑眸幽深似水,既不像哭也不像笑,实在是恐怖万分。

林跃当然是觉得害怕的。

但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几步,伸手挥了一拳过去。

徐情冷不防被他打了,登时错愕至极,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林跃亦知道自己有些冲动,但丝毫也不后侮,仅是直直与徐情对望着,一字一顿地说:「寻死觅活可简单得很,随

便一剑就能了结性命。但你自个儿倒是逍遥快活了,那些喜欢你的人却怎么办?连活下去的勇气也没有,只一心求

死的家伙,不过是懦弱无能的胆小鬼罢了。」

他说得大义凛然、头头是道,徐情则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竟哑口无言。隔了许久,方才扯动嘴角,近乎嘲讽地笑

笑,哑声说:「没错,我从来都是个胆小鬼。更何况,这世上早已没有喜欢我的人了。」

他五官原是生得极俊俏的,但因为重病缠身的关系,整张脸瘦削得吓人,双眸更是空洞无神,模样与鬼怪无异。

但林跃也不知中了什么邪,越看越是着迷,一颗心怦怦乱跳着,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徐情冰凉的手,脱口道:「谁说

没有的?我……我喜欢你。」

话落,两个人皆是一愣。

徐情直勾勾地盯着林跃看,眼底暗光流转,神色极为复杂。

林跃则立刻红了脸,望也不敢望他一眼,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地还没有扫完,先走一步了。」

一边说,一边转身欲走,但那只手却不听使唤,仍旧死死抓住徐情不放。

他于是脸红得益发厉害,动手将指头一根一根地扳下来,然后低了头,逃也似地往树林外跑。走出几步之后,又回

头朝徐情望了望,特意叮嘱道:「你身体不好,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话还没说完,就先被石头绊了绊,砰地摔倒在地上。

背后传来徐情压抑的低笑声。

林跃挣扎着爬起身,可再没胆子回头看他了,只苦笑着敲敲自己的头,迳自往前走。行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

感到受伤的手臂隐隐作痛,连忙扯下衣袖来包扎伤口。

结果刚叫了几声痛,耳旁就响起一声轻笑。

林跃神色一凛,连忙扭了头四处查看,压低声音道:「姓李的,我知道你在附近!快点给我滚出来。」

「哎呀呀,小弟你的耳力真是不错。」说话间,只见树影晃了晃,一身黑色劲装的俊美男子慢悠悠地转出来,笑道

:「好久不见。」

「刚才的黑衣人果然是你。」林跃非但不跟他打招呼,反而冲过去抬脚就踢,恶狠狠地嚷道:「李凤来,你究竟在

搞什么鬼?」

李凤来眯着眼睛笑笑,手中的折扇摇啊摇的,偏头应道:「没有啊,我不过是想见识见识英雄救美的好戏罢了。」

「你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小弟你嘴上吵着要救人,其实却天天跑去见美人,刚才还奋不顾身地和我打架。啧啧,你大哥若知

道了,不知会怎么想?」

「不许告诉我大哥!」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眸子,道:「我跟树林里那个人没什么关系。我、我只是第一眼

见着他就觉得喜欢,忍不住常常跑去见他……」

「喔,原来是一见钟情。」李凤来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笑嘻嘻地说:「就像你大哥当初那样,只一眼就被我迷得神

魂颠倒。」

「胡说八道。」林跃瞪了瞪眼睛,又踢他一脚,气呼呼地问:「你跑来这边干嘛?刚才为什么装刺客吓人?」

「当然是为了救人啊!你大哥急着打探你爹的下落,我怎么好袖手旁观?」

「救人和装刺客有什么关系?」

李凤来嘿嘿笑一笑,手中折扇几乎遮住半边脸颊,嗓音又低又软,甚是惑人:「林中那人既是教主的男宠,想必对

教中的事务熟悉得很吧?你只要能骗得他的信任,还怕寻不到你爹的下落?听说教主最近正闭关练功,你恰好可以

趁虚而入。何况你刚才救人时表现得这么英勇,肯定没有问题。」

林跃呆呆地眨了眨眼睛,隔了许久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不觉脸色大变,一阵青一阵红的,煞是好看。

「我们正道中人,怎么能干这么无耻的事情?」

「不干?你这正道中人,还不是假装扫地的混进来了?」

「我……」

「而且,你既然是真心喜欢对方的,就不能算是欺骗人家的感情啦。」李凤来一个劲地摇晃扇子,眉目潇洒、态度

风流。「你演了这一场戏之后,既能救回你爹,又能抱得美人归,何乐而不为?」

「……」林跃实在极痛恨李凤来这副模样,却偏偏说不出话来反驳,只得死死瞪着他看。

李凤来则依旧笑颜灿烂,轻轻转动手中的折扇,道:「如何?我说的很有道理吧?虽然我今天帮了你一个大忙,不

过你不用道谢了,叫声『好哥哥』给我听听就成了。」

说着,伸手去挑林跃的下巴,语气轻薄至极。

林跃气得脸都白了,重重踩他一脚,咬牙切齿地骂:「无赖!」

然后甩了甩袖子,转身又跑回了树林。

李凤来的那番话当然是极有道理的。

不过……

不过,他无论如何也干不出那种事来。

一见钟情也好,日久生情也罢,反正他就是喜欢徐情。既然喜欢那个人,哪里有联合别人骗他的道理?

但若对徐情说出真相的话,又恐怕影响救人的计划。

林跃想来想去,只觉进退两难,不知不觉间,又走回了那寒潭边。但徐情却不在水中,反而是石屋里隐隐传来咳嗽

的声音。

林跃以前从来没有进过那间屋子,此刻因为心神恍惚的关系,竟信手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

只隐约可见一张桌子和一张床铺,实在是简陋至极。

而徐情正躺在那张床上,身体微微蜷缩着,咳个不停。他见着林跃之后,也只懒洋洋地抬一抬眼睛,哑声问:「你

怎么又回来了?」

林跃张了张嘴,根本不知如何应话才好。

说刚才那个刺客其实假的?

还是说,自己其实是混进魔教的奸细?

无论哪个都不妥当。

他眼睛眨了又眨,拳头握了又握,最后只上前一步,认认真真地说:「我喜欢你。」

徐情听得愣了一下,冷冷哼道:「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是真的喜欢你。」林跃又重复一遍,忽地倾身向前,弯腰亲了亲徐情的脸颊,然后飞快地退开去,一字一顿地

说:「既然你不喜欢那个教主,那么干脆眼我一起逃出去,好不好?」

第三章

闻言,徐情自然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神色古怪地盯着林跃看。隔了许久,方才低低咳嗽几声,反问:

「我凭什么跟你走?」

「就凭……」林跃抓了抓头发,一直一直垂下眸去,小声道:「我喜欢你啊。」

徐情仍是咳嗽,嘴角却往上一弯,现出些似笑非笑的表情来,道:「喜欢这两个字,你今天已经说过多少遍了?」

「……」林跃窒了室,面红耳赤,一时无语。

徐情眸中便又添出几分异色,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轻轻捏住林跃的下巴,哑声问:「我现在这副模样,有

哪里值得你喜欢?」

他本就面容惨白、气息奄奄,再加上黑瞳如墨、眼神幽暗,瞧起来几乎与鬼怪无异,确实吓人得紧。

林跃却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过去,红着脸应:「我也不晓得。反正我就是喜欢你,一见你便觉得开心,恨不得时时

刻刻陪在你身边。据说这个就叫做一见钟情,不知是真是假?」

顿了顿,好似突然想起了某件事,「啊」地喊出声来。

「听说苗疆那一带有种蛊术,能够迷惑别人的心神,你该不会也懂得那种妖术,然后对我下了蛊吧?」

一边说一边眨眼睛,语气极为认真。

徐情听得怔了怔,秀眉一展,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你是当真呆得这么厉害,还是故意装傻逗我开心,嗯?」

林跃茫然地摇摇头,果然是一副呆呆的模样,反问:「我刚才说的话……很可笑吗?」

「算了。」徐情摆了摆手,重新躺回床上,继续笑。「就当你是真心喜欢我,而我也愿意跟着你走,可是,你要如

何救我出去?」

「欸?」

「这魔教中机关重重,纵然是武功高手,也未必能够来去自如,何况你一个扫地的?」

「我可不是普通的扫地小厮,其实我……」其实他出身武林世家,他大哥是武林盟主,这次乔装打扮混进魔教,就

是为了救人的。

然而这番话却不能说出口来,只能咬一咬下唇,强迫自己噤了声。

徐情却好像对此极感兴趣,眼波流转间,带着魅惑人心的味道。「你怎么样?」

「我现在还不能说。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徐情也不追问,只意味深长地笑笑,道:「不说就算了,反正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教主的对手。」

「那个教主当真如此厉害。」

徐情转头望向别处,眉眼含笑,幽幽地说:「教主身长八尺,貌若钟馗,杀起人来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他天生力大

无穷,而且不爱使兵器,就喜欢徒手勒人脖子,被他活活勒死的人不知有多少。」

林跃全身一震,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脖子,颤声道:「你整日陪在这种人身边,岂不是吓也吓死了?」

「无所谓,」徐情仍是笑,肩膀微微发抖。「我早已经习惯了。」

林跃却只当他是在害怕,心底无端端生出一股豪情来,猛地抓紧了他冰凉的右手,鼓足勇气道:「从今往后,我会

保护你的。」

徐情倒是呆了一下,回头与他对望,问:「教主这么厉害,你不怕吗?」

「当然怕啊。」林跃使劲点点头,一字一个地说:「但我无论多么害怕,也会为了你去拚命的。」

他黑眸亮晶晶的,隐约含着水雾,却偏要装出一副英勇无畏的神情来,实在可笑至极。

徐情这回却笑不出来了。

他仅是蹙了眉盯着林跃看,眼底神色变幻莫测,时而惊愕时而迷茫,最后则恢复成一片冰凉。

「教主真正可怕的地方,还不只如此。」

「啊?还有什么?」

「他为了成为武林高手,练了一门最最阴毒的邪派功夫,还把几位正道大侠抓回来当他练功的药引……」

林跃大吃一惊,脱口就问:「那几个人现在是生是死?」

「应该还活着吧。」

「你晓不晓得他们被关在哪里?」

徐情斜斜睨林跃一眼,眸中泛起寒意,唇边却含了笑,张嘴应道:「我……」

刚说了一个字,便浑身发抖,猛烈咳嗽起来。

林跃吓了一跳,连忙扑上去问:「你怎么啦?毒又发作了?」

徐情大口喘着气,整个人蜷成一团,连话也说不出口,嘴角甚至慢慢淌下血来。

林跃自是慌得六神无主,结结巴巴地问:「怎么办?应该找大夫还是应该喂你吃药?」

徐情瞪了瞪眼睛,伸手往门外一指,气若游丝地骂:「笨蛋。」

「啊,寒潭。」林跃这才醒悟过来,急急将人搂进了怀里,抱着他冲出门去,不管不顾地跳进了那一汪碧潭之中。

砰。

一时间水花四溅。

徐情原本还咳个不停,一副快要断气的模样,但在那水中浸了片刻后,气息竟慢慢平复了下来。

反倒是林跃被那潭水冻得牙齿打颤、嘴唇青紫。

徐情见了,便又瞪他一眼,问:「你又没有中毒,跟着跳进来干什么?」

「我、我一时情急,就直接抱着你跳起来了。」

「既然冷成这个样子,为何不爬上去?」

林跃脸上红了红,软声道:「……你一直抓着我的手。」

徐情吃了一惊,立刻甩了甩手,恶狠狠地将林跃推了开去。但是隔一会儿,却又嗤地笑出声来,伸手抚摸林跃冰凉

的脸颊,轻轻地念:「呆子。」

话落,头一偏,缓缓吻上那同样冰冷的唇。

林跃眨了眨眼睛,只稍微挣扎一下,整个人就僵住不动,乖乖地任他亲吻。直到徐情退开去之后,也仍是那副呆呆

愣愣的表情,后知后觉地红起脸来,问:「为什么亲我?」

徐情拨了拨湿漉漉的长发,似笑非笑地应:「你整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又总是喜欢喜欢地嚷个不停,叫我怎么能

不动心?」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也不知是真是假。

林跃却毫不起疑,一下就「啊」地叫出声来,脸红得益发厉害,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连胳膊都不知该往哪儿摆了



徐情好像极喜欢他这反应,忍不住勾唇浅笑,伸手揽过他的腰,一把将人推出了寒潭。而自己则趴在潭沿大口喘气

,似乎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就已经用尽了全身气力。

林跃这才回过神来,犹犹豫豫地去拉他的手,问:「咱们现在这样……算是两情相悦吗?」

「当然。」

闻言,林跃的眼底顿时泛起盈盈水光,先是直勾勾地盯着徐情看,然后凑过头去,飞快地亲他一口。

徐情怔了怔,不觉笑出声来,然而刚笑两声,便又开始蹙眉咳嗽。

林跃吓了一跳,连忙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些,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样?」

「没事。」

「你中的究竟是什么毒,为何非要寒潭的水才能压得住?」

「也没什么大不的,仅仅是无药可救而已。」

「这么严重?」林跃心中一动,简直恨不得扑过去抱住他,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连声问:「你当初是怎么中的毒?

被人暗算?」

徐情哼了哼,近乎嘲讽地笑笑,自言自语地低喃:「我自己吃下去的。」

「啊?」林跃一时没有听清,于是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徐情缓缓垂下眸子,又恢复成那个无所谓的态度,凉凉地应:「反正又解不了这毒,你何必多问?」

林跃这会儿已渐渐大胆起来,情不自禁地往徐情身边靠过去,表情认真地说:「那可不一定。我大哥的朋友认得一

个相当厉害的神医,据说那人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医术非常高明。我亲眼瞧见某个无赖被挑断了手筋脚筋,

但在他的救治之下,不出几个月便又活蹦乱跳了。所以,等咱们逃出魔教后,马上就去找那个神医,兴许能治好你

的病。」

林跃越说越起劲,徐情却只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对啦,等治好了你的病,我们再一起回扬州。你久居西域,大抵没有去江南玩过吧?扬州城可比这边繁华多了,

街上人来人往,实在热闹得很。到了夜里,更是华灯齐放,丝竹大盛。到时候,我可以牵着你的手去游湖……」

说着说着,林跃自己竟嘿嘿笑了起来,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将来的幸福场景,脸上尽是甜蜜的笑容。

徐情却瞧得心头一窒,猛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唇,低低地说:「够了。」

「啊?」

「你全身都湿透了,不冷吗?快些回去换件衣裳吧。」

「喔。」

林跃呆呆应一声,却哪里舍得离开?仍旧跪坐原地,视线黏在徐情身上,片刻不离。

徐情却望也不望他一眼,只缓缓合上眸子,一点点沉进了那冰凉的水中。

林跃依然舍不得走。

他情愿冻得浑身发抖,也硬是要在旁边守着,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去,再三确定徐情的身体并无大碍后,才恋恋不

舍地走出树林。

回了屋才发现林沉和李凤来竟然都在。

林跃原先是不肯跟李凤来联手骗人的,但这会儿一心想着救出徐情,竟也半推半就地答应了此事,打算见机行事、

尽力而为。

李凤来见他终于开了窍,自是开心得很,竟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笑嘻嘻地教他风流手段,把林跃气得举了扫帚追着

他满屋子跑。

林沉则心事重重地坐在旁边喝茶,一再叮嘱林跃不许冒险。

林跃当场是满口应下了,但到了第二日就将这番话抛诸脑后,又不管不顾地跑去纠缠徐情了。

徐情始终是那副老样子。

每日大部分的时间都浸在水里,动不动就咳嗽几声,说话的时候也是病恹恹的,毫无生气。性情更是喜怒无常,明

明前一刻还在微笑,下一瞬却立刻板起脸来瞪人。

可林跃偏偏被他迷得晕头转向。

见不着的时候心心念念,见着的时候又脸红心跳。无论徐情是否冷眼相向,他都一见面就觉得欢喜,不由自主地想

要微笑。

结果林跃实在陷得太深,连跟他一起扫地的张峰都看出了些端倪,某日在吃午饭时拍拍他的肩,问:「小跃,你最

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咦?」林跃刚好因为思念徐情而心不在焉,隔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应:「没有啊。」

张峰自然不信他的话,皱了皱眉,又问:「你扫地的时候总是不见人影,究竟跑去哪里了?」

「我……哪里也没去啊。」林跃吞吞吐吐的,一味敷衍。

张峰便不再追问下去,只是望他一眼,叹道:「你稍微贪玩点倒没关系,但是……千万别踏足西边那片树林。」

「唔。」

「你刚来没几个月,根本不晓得教主大人有多么可怕。」

「欸?怎么说?」

「咱们的教主从前也是个世家公子,出生名门正派,学的是上乘武功,原本在江湖中是大有可为的。但他后来却喜

欢上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为了那个人欺师灭祖,最后弄得家破人亡,在中原武林再无立足之地。而那个男人达

成目的之后,就将他一脚踢开,另觅新欢去了。」

「啊……」

「不过教主大人毕竟本事不小,非但一手创立了这魔教,而且还将背叛他的旧情人抓了回来,一刀一刀活活给剐了

。当时那惨叫声响了整整一夜,不知多么吓人。」

说话间,面容稍稍扭曲一下,果然露出些恐惧的表情来。

林跃也跟着抖了抖,不由自主地抱紧胳膊,一时只觉毛骨悚然。他早知道那教主冷酷无情,却料不到竟会如此狠毒

。徐情被他当男宠囚禁在树林里,想必受了不少折磨吧?

正想着,张峰又伸手拍了拍林跃的肩膀,叮嘱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虽然只是传言,却也可见教主有多么心狠手辣

。你若是爱惜性命的话,就干万别踏足西边的树林,免得犯了教主的忌讳……」

「嗯,我明白。」林跃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仍旧一心记挂着徐情。

结果吃过午饭之后,张峰才刚刚离开,他便又偷偷摸摸地往那树林跑去了。

不是不害怕的。

若不小心被那大魔头撞见的话,自己大概会死得很惨吧?

但只要一想起徐情那苍白病态的面容,他心底就无端端地涌现出万丈柔情来,即使明知有千难万险,也硬是要去到

那个人的身边。

于是,林跃就这么一边发着抖,一边往前迈开步子,比平常多费了好些功夫,才走到那寒潭旁边。

徐情这日并没有浸在水里,仅是套了一件青色长衫,懒洋洋地坐在门前看书。那眉目精致若画、那五官清秀动人,

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林跃只望他一眼,就觉胸口砰砰乱跳起来,习惯性地口干舌燥。

这么漂亮的人……竟然也喜欢自己呢。

简直就像作梦一般。

林跃原本对那未曾谋面的魔教教主存了几分惧意,但此刻却什么也不怕了,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徐情

的腰。

徐情不闪不避,始终是那淡淡的表情,问:「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

林跃整个人都扑在徐情身上,先是望着他脸红了一阵,然后才开口应道:「我刚听人讲个故事。」

语毕,也不等徐情发问,就把张峰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徐情眯了眼睛,静静在旁听着,不动声色。只那一双眸子幽幽暗暗,好似一汪深不见底的碧潭,隐约透出寒意。

说到教主是如何虐杀那个旧情人的时候,林跃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肩膀,脸上流露出些许惧色。

徐情眼尖,一下就瞧破了他的心思,勾唇浅笑道:「教主平日喜欢活活将人掐死,唯独对付某种人的时候,才会用

匕首一刀一刀地剐下去,折磨得对方生不如死。」

「欸?哪种人?」

徐情眸色转深几分,唇边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轻轻吐字:「有胆背叛他的人。」

闻言,林跃胸口猛然一颤,感觉面前这人的神色实在古怪。

平静得……近乎可怕。

他心底阵阵发凉,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情则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说:「怎么?怕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挑高眉毛,道:「否则,日后若是给教主撞破了你我之事,咱们可都难逃一死。」

林跃又是一阵心惊,这回却丝毫也不犹豫,将徐情抱得紧紧地,高声嚷道:「我不怕!只要还剩一口气在,我就定

会护你周全。即使最后敌不过那个大魔头,能够跟你同生共死,我也心甘情愿。」

他一边说一边发抖,明明怕得要命,却还硬是装出豪气凛然的语气来,眼底雾气蒙蒙的,模样煞是可笑。

徐情自然笑出了声,右手一下下轻拍林跃的背,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很有失神的味道。隔一会儿,忽然身体僵了僵

,轻轻地说:「教主,你出关了?」

林跃大吃一惊。

他原本是将头埋在徐情怀中的,这会儿竟猛地跳了起来,想也不想地往前一挡,屏息以对。但等了半天也不见任何

动静,一眼扫去,发现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身后则传来徐情的闷笑声。

林跃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面红耳赤地转回头,气呼呼地说:「你又逗着我玩。」

徐情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幽幽地说:「嗯,你果然是真心的。」

林跃瞪了瞪眼睛,继续脸红。

徐情便伸出胳膊去拉住他的手,正色道:「其实,教主的性情虽然狠毒,却并没有可怕到这种地步。他纵使武功再

高强,也还是有弱点的?」

林跃心中一动,忙问:「什么弱点?」

「你将来若是想杀他,只需拔出剑来,狠狠朝这个地方刺过去……」说着,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眼神瞬间变得

茫然起来,喃喃地念:「就什么都结束啦。」

话才刚说完,便又开始剧烈咳嗽了。

林跃吓得不轻,连忙凑过去替他顺气,道:「你也说了教主武功高强,只怕我还没拔出剑来,就已先被一脚踢翻了

……哎呀,你别激动!杀杀杀,我一定杀!」

他虽然柔声哄劝,徐情却全不理会,只失魂落魄地睁大眼睛,胡乱说一些疯话,紧接着又将手指塞进嘴里,重重咬

下。

林跃见徐情这副模样,料想他定是在那教主手中受了许多折磨,一时心疼不已,情不自禁地将人搂进怀里,轻轻吻

了过去。

失神的双眸,苍白的脸烦,微闭的薄唇……一时吻至白皙的颈项时,才发现徐情早已镇静了下来,正直勾勾地盯着

自己看。

「呃,抱歉……」林跃心头一跳,脸红得厉害。

徐情却仍是那样望着他,隔了许久,方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微不可闻地叹一句:「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没道理

不要,对不对?」

话落,眼角往上一挑,扯出万种风情来,实是动人至极。

第四章

林跃呆了呆,还没弄清那句话的意思,就已被徐情牢牢吻住了。冰凉甜蜜的气息窜进嘴里,他闷闷叫了两声,身体

却异常柔顺,软软地倒入徐情怀中。

徐情便顺势搂住他的腰,一路吻了下去。

先亲一亲湿润的眼眸,接着再啃一啃白皙的脸颊,最后重新覆上那柔软的薄唇,强硬地撬开紧闭的牙齿,长驱直入

,肆意蹂躏。

林跃感觉整个人晕乎乎的,根本无法反应,只好乖乖地任他亲吻。

唇齿相交,极尽缠绵。

隔了许久,徐情才慢吞吞地退开去,大口喘气。

林跃心头一凛,连忙抱住了他的胳膊,嚷道:「你身体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去寒潭里浸一浸?」

说话间,作势就要扶他起来,动作极为熟练。

徐情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指住林跃的腰,在他耳边吹了吹气,哑声说:「确实该换个地方,不过,你只消扶我去

床边就成了。」

那脸色依然苍白若纸,幽暗的眸子里却染上了淡淡情欲,瞧得人面红耳热。

林跃自然红了脸,低着头不出声。

他虽然性情单纯,却也明白徐情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自己并非不想跟那人亲近,只是……徐情身体这么差,万一

到了床上又吐起血来,那可如何是好?

「怎么?怕我体力不济?」徐情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斜斜睨一眼过去,张嘴在他颊边咬了几口,仍是那低低哑哑

的噪音。「只要你肯乖乖听话,自然不成问题。」

林跃这回连耳根都红了,但果然听话得很,小心翼翼地挽住徐情的手臂,扶着他走进房去。

屋内始终幽黑一片。

两个人摸索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床边坐下了,在那黑暗中静静对望。

徐情气息不稳,依旧喘个不停,眼角眉梢却有情意流转,轻轻地唤:「小跃。」

林跃顿觉心神激荡,忍无可忍地扑了上去,喃喃念道:「徐情、徐情,我喜欢你……」

一边说一边撕扯那人单薄的衣衫,指尖微微发着抖,完全不听使唤。

徐情见他这副模样,不觉嫣然一笑,手上稍稍使劲,抱着他往床上滚了一滚,然后重重地将人压在身下,低头就吻



「唔……」

林跃感觉手脚轻飘飘的,全身都软了,唯独胸口越跳越快。他笨拙地回应那激烈的亲吻,心底模模糊糊地想,怎么

徐情瞧起来弱不禁风的,力气却偏偏大得很?

正恍惚间,忽觉下身一凉,原来裤子已被徐情扯去了,胯间悄然挺立的硬物更是落入了温暖的手掌中。

林跃全身一震,几乎想从床上跳起来,但手脚却被死死制住了。

「乖,别怕。」徐情在他耳边轻轻哄诱着,那只手则开始上下捋动起来,灵活的手指时轻时重地揉捏着,一会儿随

意抚弄,一会儿又恶意按压。

「嗯……不要……」林跃无意识地呻吟出声,脑海里空白一片,根本什么也无法思考,只能随着那淫靡的动作挺动

腰身。

徐情却不肯放过他,尽情玩弄一番之后,竟然俯下身去,将那硬热的阳物含进了嘴里。

「啊……」林跃低呼一声,连话都说不出口了,只使劲踢了踢两条粗长的腿,眼底雾气蒙蒙的,一片湿润。

徐情听了这甜腻动人的声音,自是更加卖力地吞吐起口中的阳物来,唇齿并用,动作轻柔。他眼角微微往上挑着,

目光流转间,带几分妖娆媚色,实在是惑人至极。

林跃初识情欲,哪里禁得起这样的刺激?当下咬了咬牙,全身一阵抽搐,猛地射出了白浊的液体。

徐情低低咳嗽几声,笑。

他故意慢吞吞地舔去唇边残留的白液,重新压到林跃身上,似笑非笑地问:「如何?喜欢吗?」

林跃脸红得厉害,心口怦怦跳着,扭了头不看他。

徐情便哈哈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咳,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

林跃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搂住他的背,问:「你身体吃得消吗?」

徐情不答话,仅是眯着眼睛笑了笑,突然趁机抬起他的一条腿来,手指摸索着挤入股间的细缝,毫无预兆地刺了进

去。

林跃捏紧拳头,张口欲叫,却被徐情用唇堵住了,只能「呜呜」地呜咽几声。

徐情一边细细亲吻,一边在那炽热的甬道内抽插转动,手指也逐渐增加到了两根、三根……直到怀中的身体不再紧

绷,才停下来喘一口气,转而去啃咬他胸前的两点殷红。

「啊……啊啊……」林跃仍是低低地叫,声音却益发柔媚起来,既甜蜜又痛苦。

徐情于是微微笑一笑,抬高林跃修长的双腿,让自己火热的欲望抵住那柔软湿润的密穴,狠狠插入。

林跃自然又大叫起来,不断重复徐情的名字,双眸大睁着,已是一副意乱情迷的模样了。

「乖,我在这里。」徐情凑过头去,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下身却猛烈抽插着,一下又一下,横冲直撞。

林跃已经完全陷入失神状态了。

身体最羞耻的地方包裹着男人的硬物,虽然疼痛,却又隐隐传来奇特的快感,令人头晕目眩、呼吸紊乱。

他情不自禁地仰了仰头,双腿缠上徐情的腰,迎合起那蛮横的侵犯来。

徐情好似极喜欢他这反应,低头在他额上亲了又亲,故意将人摆弄成各种姿势,翻来覆去,激烈撞击。

迷迷糊糊间,林跃忍不住又想,怎么徐情的体力竟这么好?再这样下去,恐怕先吐血的会是自己吧?

反反复覆地折腾了许久,徐情才终于缓下动作,张口重重咬住林跃的颈子,在他身体里彻底爆发了出来。

林跃茫然地睁大眼睛,感觉到灼热的液体射进体内之后,不由得害羞起来,使劲挣扎。

徐情连忙把人压住了,伏在他身上低低喘气,哑声道:「别乱动,信不信我再来一次?」

林跃吓了一跳,脸红红地望着他看,眼底水光盈盈。

徐情便笑了笑,低头亲吻他的眼睛,气息仍有些不稳:「逗你玩的,我可没力气啦。」

话落,果然从林跃体内退了出来,顺势往旁边一倒,静静地躺在了他身侧。

林跃抬眼望过去,发现徐情的面容比平常苍白了许多,薄唇毫无血色,眼底也带了淡淡倦意,果然是一副虚弱至极

的模样。

他心中一动,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直接扑过去搂住了那人的胳膊,柔声问:「累了吗?你快好好歇一会儿。」

「没事。」徐情懒洋洋地笑,手指一下下拨弄着两人交缠的发丝。

明明已经困得很了,但就是不肯闭上眼睛,非要一个劲地盯着林跃看。

林跃怔怔与他对望着,回想起先前的柔情蜜意来,不觉又红了脸。片刻后,却突然张口问一句:「那个大魔头……

从前也是这样欺负你的吗?」

他想徐情的身体这么差,如何吃得消这种折腾?实在叫人心疼。

哪知徐情竟放声大笑起来,伸手捏了捏林跃的脸颊,故意挑高眉毛,反问:「你怎么知道是他欺负我,而不是我欺

负他?」

林跃呆了一下,讷讷地应不出话来。他脸孔一直发烫,黑眸眨了又眨,最后一头往徐情胸口撞过去,使劲磨蹭。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喔。」

「以后我们两人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嗯。」

「但你必须一直一直喜欢我,不准变心。」

「哈……」

徐情抬手摸了摸林跃的发间,始终笑个不停。

虽然那笑声中时不时夹杂几声咳嗽,林跃却觉动听得很,忍不住连心底也泛起了柔情,恨不得跟身边这人一生相守

下去,再不分离。

他这样想着,果然往徐情身边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亲他一口,道:「其实,我前日虽然听你说了喜欢,却始终觉得

害怕。直到今日才相信,你果然是真心待我的。」

说着说着,竟低低笑了起来,眉眼含情,一副极甜蜜的模样。

徐情瞧得呆了呆,霎时间手脚僵硬。

他原本是对着林跃笑的,这会儿却似大梦初醒一般,幽黑的眸子里逐渐漫上寒意。

林跃却是浑然不觉,只顾着一个人傻笑,时而戳戳徐情的胸口,时而又去拉徐情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冷得吓人。

林跃吃了一惊,这才发现徐情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那眼神既似惊愕又似恐惧,实在是诡异至极。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问:「你怎么了?」

徐情不答话,只依旧这么望着他看,眼底神色变幻莫测。

林跃一头雾水,想了想,又笑:「我一直说个不停,吵得你睡不着觉了,对不对?你快睡吧,我保证再不出声了。



话落,果然拿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乖得要命。

但徐情的双眼仍然瞪得大大的,面容惨白惨白,鬼气森森。

可惜屋里实在太暗了些,林跃根本瞧不清那神色,他怕影响到徐情休息,因而强忍着痛楚爬起身来,轻手轻脚地穿

衣起身。刚刚走到门口,便又依依不舍地折回身,低头在徐情颊边亲了亲。

那一吻落下时,徐情单薄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

林跃心头一跳,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但他素来性情迟钝,根本没功夫留心这些,很快便转身出了门。

身体依旧痛得很。

可他一想起徐情苍白的脸孔、艳丽的笑容,就感到心底满满地尽是情意,只觉一辈子也没有这样幸福的时刻。

谁料他开开心心地回到自己房间后,却见李凤来正在屋里走来走去,林沉则默默地坐在桌边喝茶,面容沉静如水。

林跃纵使再笨,也瞧得出此时气氛不对。

「大哥,」他快步走过去,抓住林沉的胳膊晃了晃,问:「出什么事了?」

林沉喝了口茶,不答话。

倒是李凤来摇一摇扇子,眯着眼睛应:「咱们刚打听到消息,魔教教主快要出关了。」

「啊……」

「我跟你大哥这几日费了好些功夫,才终于寻到地牢的大致方位,可惜来不及打探里头的机关,只能……」

「只能硬闯了。」林沉慢条斯理地接一句,神情自若。

李凤来却将扇子一收,弯下身去搂住他的腰,柔声道:「我的轻功比你好些,到时候还是我去吧。你乖乖在外头等

着,不许冒险。」

「李凤来……」

「别怕,不会有事的。我还不曾跟你退隐山林,逍遥快活呢,怎么舍得就这样死了?」一面说,一面嘻嘻笑起来,

在林沉耳边轻轻咬一口。

若是平时见了这场景,林跃定会气呼呼地冲上去将两人分开,但这会儿却只怔怔立着,一言不发。

不清楚地牢里有哪些机关就硬闯进去救人,实在是危险得很。但若继续拖延下去,等那大魔头出了关,恐怕更加凶

险。

而且,他还得想个法子将徐情一并救出去才行。

林跃握了握拳,犹豫再三之后,终于还是一转身,重新朝那树林走过去。他心里想着,徐情身为教主的枕边人,兴

许会知道地牢中有哪些机关,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也是时候……将自己的身分告诉对方了。

林跃因为身体不适的关系,费了好些功夫才重返树林,走进那间石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屋里暗得厉害。

只隐约瞧得出徐情躺在床上,似乎正在熟睡。

林跃怕吵醒他,便轻手轻脚地在屋里转了几圈,想找支蜡烛出来点一点。哪知寻了半天,竟什么也没发现。

屋子里这么黑,难道徐情平常都不点蜡烛?

正疑惑间,忽听床上传来些动静,某道低沉嘶哑的噪音缓缓响起:「你在找什么?」

林跃吓了一跳,立刻认出那是心上人的声音,于是猛地往床头一扑,牢牢抱住徐情的腰,问:「你醒了?身体怎么

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话一说完,首先想起的是自己身上的酸痛,不由得又红了脸。

徐情却不答话,只伸出手来,一下下抚摸林跃的背,气息平平稳稳的,显然已恢复正常了。

林跃便将头靠在他的胸口,静静听那心跳声。

隔了许久,才听徐情轻轻地问:「怎么又跑回来了?」

林跃「啊」地叫了一声,终于从那甜蜜的气息中回过神来,道:「对了,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徐情并不问他想说的是什么,仅是转头朝窗外望了望,幽幽地叹:「今天月色真好,不如咱们去外边走走吧。」

林跃呆了一下,有些发怔。

徐情平日总是蹙着眉头,一副病恹恹又喜怒无常的模样,这会儿却沉了沉眼眸,面容出奇的平静。

……实在古怪。

但林跃一心一意地喜欢着徐情,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乖乖跟着他走出了门去。

外头果然月色极美,只是风有些大。

林跃怕徐情着凉,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来给他披上。

徐情似乎呆了一呆,转头冲林跃笑笑,眼角眉梢,尽是风情。

林跃差点又看痴过去,好不容易才想起正经事,将自己的真实身分以及混入魔教的目的说了出来。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徐情的神色,深怕惹他生气。

哪知徐情脸上竟毫无惊讶之色,从头到尾,唇边都挂着浅浅笑容,好似早料到林跃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甚至,简直像是一直在等着林跃说出这些话。

林跃敲了敲额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转而问徐情一句:「我骗了你这么久,你怎么不生我的气?」

徐情只是笑,低低地应:「我早就知道你身分有问题了。一个普遍的扫地小厮,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勾引教主的男

宠?」

林跃顿时面红耳赤,使劲瞪他。

徐情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轻叹着问:「然后呢?你想要地牢的机关分布图?」

「是啊,听说教主就快出关了,再不行动可来不及了。你晓不晓得地牢里有哪些机关?」

「当然,我跟了教主这么多年,什么事情不晓得?」

「真的?」林跃眼底立刻闪出光芒来,紧紧握住徐情的手,笑道:「太好了,这样就能顺利救出我爹了。」

徐情也跟着笑起来,轻轻「嗯」一声。

林跃眨了眨眼睛,突然倾身向前,在徐情颊边亲了一口,然后又迅速地退开去,红着脸说:「等救出我爹之后,我

便来找你,咱们一起走。」

「……我?」徐情指指自己的胸口,眼底掠过茫然之色。

「当然,我说了要救你出去的,怎么好丢下你一个人?等离开魔教之后,我们就……」

话才说到了一半,徐情就突然伸了手,一把将林跃搂入怀里。

他眼神迷迷茫茫的,眸底似蒙了层水雾,声音更是哑得厉害,似有若无地叹:「你不会回来的。」

「啊?」

林跃一时有些迷糊,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刚想开口发问,徐情便已松开怀抱,转身朝那石屋走去。

「我屋里就有地牢的机关图,我拿给你。」他脸上表情淡淡的,眼神幽深似水,无人能懂。

林跃乖乖跟在后头,只觉徐情今日格外地古怪。

特别地喜欢叹气。

却又特别特别地温柔。

那如水一般的目光望过来时,他忍不住面红耳热,连心头……都泛起刺痛。

尽管有种种古怪之处,但林跃终于还是顺利拿到了那张机关图。

他累了一整天,将东西拿回去交给大哥之后,便沉沉睡了过去。第二天一早起来,才知道林沉跟李凤来彻夜未眠,

已经将救人的计划安排妥当了。

因为魔教教主随时都有可能出关,因而行动的日子定在三天之后。

这三天里,林跃仍旧一有空就去缠住徐情,一再叮嘱他好好照顾身体,三天后的夜里等自己来救人。

徐情总是淡淡地点头答应,有时被缠得急了,便也不耐烦起来,干脆狠狠亲过去,以吻堵住林跃的嘴巴。

三天的光景一晃就过去了。

直到行动的那个晚上,林跃才发现来了不少江湖人士,连大名鼎鼎的秋水庄少庄主也现身了,是个极俊俏的青年,

长身玉立,傲气十足。

瞧这势头,要闯进地牢去救人,应当不难。

林跃总算是松了口气,想着他爹那边有这么多人照应,便多分了些心思到徐情身上,琢磨着一会儿要如何趁乱把人

救出来。

多少是有些害怕的。

毕竟他的心上人是那个大魔头的男宠,一不留神,可就小命不保了。

林跃的功夫素来只是平平,但一想到徐情,便觉身上涌出使不完的劲儿来,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也万万难不倒他



第五章

魔教的地牢里果然机关重重。

但靠了林跃的那张机关图,这一群武林人士竟顺利闯进了地牢,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将几位德高望重的大侠救了

出来。

其中当然也包括林跃的老爹。

林跃先前听说魔教教主拿抓来的几位大侠练功,心中一直忐忑不安,这会儿见他爹神采奕奕的,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父子的感情并不算好,但毕竟分离多年,如今劫后重逢,倒是难得地父慈子孝。

林跃一心只顾着跟他爹说话,没什么心思注意周遭的状况,直等到一行人冲出牢去,才发现外头乱成一团,四处火

光冲天。

他自是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

林沉转头玄看李凤来,李凤来则朝秋水庄的少庄主望了一眼,最后那神气又漂亮的青年朗声笑道:「不过是放了几

把火而已,魔教的妖孽竟然敢欺负到我秋水庄头上来,自然该给他们点教训。」

「这样恐怕会把敌人引过来。」

「这个叫做声东击西,反正人也已经救出来了,快撤就是了。」

李凤来跟那青年意见不和,稍稍争论了几句,林跃则是听而不闻,只一个劲地朝西边树林张望。

那地方……好像也着起了火来。

徐情该不会有危险吧?

他一颗心怦怦跳着,只想快些赶去徐情身边,奈何左手被他爹紧紧拽着,怎么也甩不开。而他大哥亦关切地望过来

,柔声道:「小跃,魔教的妖人已经被引过来了,一会儿难免一场恶斗。你武功稍微弱了些,记得跟在我身后,千

万不要乱跑。」

「可是,我还有些事情……」

「什么事?」

「这……我……」

林跃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才好,吞吞吐吐间,已经跟着大伙走了好长一段路,离那树林越来越远了。

刀剑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魔教教徒从四处赶过来,一心阻拦他们的去路。

林跃在这漫天的火光中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心一横,使劲踩了他爹一脚,趁着松手之际,掉头就跑。

徐情徐情徐情徐情……

他一心一意地念着这个名字,拼命往前。

同样有人跳出来阻挡他的去路,他不管不顾地拔了剑,挥手便砍。但刚一催动真气,就觉胸口传来一阵闷痛,手脚

软绵绵的,毫无气力。

奇怪。

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失了力气?难道……

林跃反应虽然钝了些,却也方刻醒悟过来,明白自己是中毒了。他内力完全使不出来,剑术发挥不到三成,自然只

能且战且退,重斩被逼回了父兄身边。

而那些正道人士也个个开始毒发了,有的惊愕有的骂娘,顿时乱成了一片。魔教妖人则越聚越多,很快就将众人围

困了起来。

林沉倒是平静得很,始终是那悠然浅笑的模样,沉声道:「是陷阱。」

「对方早知道我们今日的行动,所以提前在地牢里下了毒。」李凤来也仍旧笑嘻嘻地摇着扇子,慢慢握住了林沉的

手。

两个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林跃瞧得呆了杲,马上想起他的徐情。

若这计划早已被魔教的人知晓,那么会不会牵扯到徐情?那人不懂武功,身体又差,岂不是比自己的处境更加危险



他身体酸软无力,却一直握紧手中的剑,暗暗打定主意,即使拼上这条性命,也绝对要冲杀出去。

纵使没那个本事救出徐情,再见他最后一面,亦是好的。

正走神间,忽听远处传来喧哗之声。

原本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魔教教徒,突然转头朝那边望了过去,齐齐跪倒在地,朗声道:「恭贺教主神功大成。」

林跃心头一凛,遍体生寒。

魔教教主出关了?

据说那个大魔头武功高强,恐怕连他爹也不是对手,如今众人又身中剧毒,是否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而徐情呢?背叛了教主的徐情,又会被如何处置?

林跃全身发抖,终于觉得害怕了。他瞪大眼睛,遥遥地朝那个方向张望,眼见一道人影越走越近。

明明灭灭的火光中,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只隐约可是他身材瘦削,黑衣黑发,气势慑人。

林跃的手抖个不停,黑眸大睁着,几乎忘了呼吸。

这身影实在太过熟悉。

他曾经摸过那柔软的黑发,曾经抱过那单薄的身体,曾经吻过那温热的薄唇……即便隔了千山万水、千秋万代,他

也绝对认得出他来。

但此时此刻,林跃却情愿自己不认得。

他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过这样害怕的时候。

害怕瞧见那熟悉的脸孔。

害怕听见那熟悉的声音。

害怕……所有恩爱缠绵都是假象,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骗局。

林跃脸色苍白,紧紧咬着下唇,简直恨不得当场便死了。可他偏偏什么也干不了,只能一动不动地呆立原地。

恍惚间,那个人终于走到了面前来。

火光照亮他俊美的侧脸,眉清目秀,五官精致,依旧漂亮得令人心动。只是眼神比从前凌厉许多,依稀带几分阴狠

之色。

……毕竟是魔教教主呢。

林跃模模糊糊地想着,瞬也不瞬地与那人对望。

四周嘈杂得很。

但是天地之大,好似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隔了许久,林跃才嘴角一弯,慢慢扯出一抹笑容来,轻轻地唤:「徐情。」

声音又柔又软,分明就是向情人撒娇的调子。

徐情便偏了偏头,冲着他笑。

那笑容亦是极熟悉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上扬,带些许嘲讽之意。

而那嘲讽的对象,应当就是他林跃吧?

他这么笨,竟然轻易相信了他的伪装。

非但付出一片真心,还将正道人士全引了过来,让他一网打尽。

哈!

林跃几乎想要放声大笑,但刚刚张嘴,就觉体内气血翻腾,心底窜起一阵奇异的刺痛。他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才

压下喉间的血腥味,艰难吐字:「机关图是真的?」

「嗯。」

「可是你也牢里下了毒?」

「没错。」

「你……就是魔教的教主?」

徐情闭了闭眼睛,点头。

「原来如此。」林跃又笑笑,忽然神色一变,抓紧手中的剑,咬牙冲了过去。

这一剑是直直刺向徐情胸口的。

奈何林跃全身无力,还未碰着徐情的衣裳,就已被轻易制服了。

「为什么骗我?」他不能使剑,便干脆拳打脚踢,狠命咬过去。「你早就知道我的身分了,对不对?你故意给我机

关图,引大伙入这陷阱,是不是?你……」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最后这一句话,林跃竟问不出口。

或许是答案太过明确了,反而没那个胆子去确定,只是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情看。

徐情则始终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动手抬起林跃的下巴来,冷冷淡淡地反问:「先骗人的……是哪一个?」

林跃震了震,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时无语。

是他先假装扫地小厮混入魔教的,后来也一直以这身分接近徐情,直到数日之前,才将真相和盘托出。

不过……

「至少我对你是真心的!」他喊出这句话来的时候,黑眸亮晶晶的,眼底满是热切的情意。

「喔?你所谓的真心是什么?将我这男宠从魔教救出去?」徐情冷笑一下,将唇凑至林跃耳边,低低地问:「那么

,你此刻根本不该站在这里吧?」

话落,转头朝西边树林的方向望了望。

林跃也跟着望过去,只见那地方烟尘滚滚,早已陷入了一片火海。

奇怪。

别处的火都已经被扑灭了,怎么只有那边烧个不停?

他茫茫然然地眨了眨眼睛,还未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徐情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我一直等你到最后

一刻。」

说着,脸上微微露出些懊恼的神情来,抬手遮了遮脸颊。再次放开的时候,已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表情,眼眸幽深似

水,寒意逼人。

林跃瞧得呆了呆,许久了明白那句话里的意思。

他一直在等着他!

他确实亦是喜欢他的!

手指抖了抖,张口就想解释:「我没有打算爽约,只不过被我爹拉着,始终脱不了身,后来又毒发了,根本闯不过

去……」

林跃结结巴巴地说着,几乎是语无伦次了。

徐情却只是冷笑。

「够了,到此为止。」他闭了闭眼睛,轻而易举地夺过林跃手中的长剑,神色是前所未见地冰冷。「你该知道,背

叛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吧?」

林跃一下没了声音。他当然听说过许多关于魔教教主的传言,既血腥又可怕,每一样都足以吓得人动弹不得。但此

时此刻,他竟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清楚知道立在面前的这个男子……是自己倾心爱恋的情人。

没错,不顾一切爱上的那个人,这会儿正拿剑指着自己。

锋利的剑刃逐渐逼近,很快就架到了颈子上。

林跃颓然地垂下眼,突然有些想笑。

再多的解释也是枉然,徐情根本不信他。

如何才能让那个人相信?

掏出自己的心来给他,他可肯要?

恍惚间,剑刃已经贴住了皮肤,颈间一片冰凉,徐情只需稍一用力,便能取他性命。

但那握剑的手竟慢慢发起抖来。

林跃吃了一惊,抬眼看时,发现徐情也正定定地望着自己。那水一般的黑眸里波澜起伏,含情含恨,既似爱恋至深

,又似仇恨入骨。

他心头跳了跳,脱口就叫:「徐情……」

徐情神色一凛,好像突然从迷梦中惊醒了过来,面容苍白如鬼,咬牙挥剑。

那一剑从林跃胸口划过,在衣衫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口子,却根本没伤他半分。反而是徐情自己脚下一软,踉跄着后

退几步,差点跌倒在地。

「教主!」惊呼声此起彼落。

林跃也吓得不轻,几乎忘了身在何处,伸手就去扶他。

结果徐情瞪了瞪眼睛,抬手便是一掌。

林跃的功夫本就不高,此刻又没有内力护体,自然受不住这掌力,当下重重摔了出去,在地上连滚几圈才停住。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痛呼出声,只瞧见徐情飞快地背过身去,望也不望他一眼。

「小跃,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是他大哥林沉的声音,低低软软的,永远这么温柔。

但实在隔得太远了,一点也不真切。

林跃张了张嘴,只觉胸口疼得厉害,连出声应话的力气也没有。饶是如此,他的一双眼睛却仍旧睁得大大的,瞬也

不瞬地盯着徐情看。

……仅仅是一个背影而已。

怎么依然叫他神魂颠倒,连视线也挪不开去?

「教主,这一群正道人士该如何处置?」

「全部抓起来,关回地牢。」

「是。」

那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过以后,便有人走上前来,将林跃从地上拖了起来。

胸口又传来阵阵刺痛。

林跃却连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目光始终缠在徐情身上。

眼看着他摇摇晃晃地朝前走,一步一顿。

眼看着他抬手往唇边抹了抹,手背上黑黑红红的一片,尽是血渍。

林跃耳旁嗡嗡什响,心头一下下抽搐着,体内亦是气血翻腾。他刚想开口唤徐情的名字,就觉眼前一黑,铺天盖地

的阴影沉压下来。

一片黑暗。

林跃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手脚软绵绵的,全身都泛着疼。胸口痛得尤其厉害,也不知是因为受了伤的缘

故,还是因为徐情……

光是想到徐情这两个字,他便直觉地勾唇微笑,但随即忆起昨夜发生的一切,心头迅速地冰冷下去。

他喜欢的那个徐情,已经不在了。

现在的徐情,是囚禁他爹的魔教教主,是引正道人士落入陷阱的大魔头。

他与他,从来誓不两立。

林跃苦笑着闭一闭眼睛,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转了头四下张望。

原以自己会被关进牢房的,谁料此刻竟是躺在卧房的床上,身上还盖了柔软的棉被。

屋内的摆设并不华贵,但打扫得干净整洁,丝毫也不像囚禁俘虏的地方。

不过……

林跃望了望两只手腕上缠绕着的铁链,微微叹气。

毕竟是阶下之囚。

正恍惚间,忽听房门被人推开了。

林跃心头一跳,以为来的人是徐情,但抬眼望去时,瞧见的竟是个陌生男子--那人同样是一袭黑衣,长长的发随

意束在脑后,薄唇微微抿着,隐约含笑,但双眼上却覆了条黑色布带。

这人的眼睛……看不见吗?

这样想着,却见那人端着只药碗走了过来,步履平稳,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已经醒了?正巧药也刚刚煎好,快点趁热喝了吧。」那人一边说,一边在床头坐下了,拿勺子舀了药递到林跃嘴

边。

那声音温温软软的,令人如沐春风。

林跃呆了杲,并不喝药,只是张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怎么?」那人似笑非笑地弯起薄唇,嗓音温润如玉。「你进出那两间石屋这么多回,却连我这个主人也不认得?



林跃仍是怔怔的,隔了好一会儿才「啊」地叫出声来,脱口道:「你才是教主的男宠!」

那人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幽幽地说:「我姓程,教主平日都唤我双银。」

那笑颜温和动人,实在好看。

林跃却只觉胸口渐渐抽痛起来,一片冰凉。

其实昨晚就有些疑惑了,只是当时太过混乱,根本来不及细思:既然徐情便是教主,那么传说中的男宠又是何人?

现在,总算是见识到了。

原来,他跟徐情之间并不只隔了正邪之分,也并不仅仅是一场误会这么简单。

从一开始,他就走错了路,遇错了人。

林跃习惯性地扯动嘴角,却连笑一笑的力气也没有,只仰了头瞪着床顶看,一动不动。

程双银也是极有耐性的人,右手一直端着耶只碗,柔声道:「吃药吧。」

「……」

「这药若是凉了,效果可就差多了。」

「……」

「你受的伤虽然不重,但总得吃了药才能好。」

「……」

「唉,」程双银叹了叹气,忽道:「看来只能让教主来喂你吃了。」

林跃听见这句话后,神色竟是一凛,抬了眸朝门口望去。

片刻后,那房门果然开了。

一身单衣的徐情缓步踱进来,双手负在身后,面容冷若冰霜。

林跃原本是一副不言不语的乖巧模样,可一瞧见那朝思暮想的脸孔,整个人便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身。奈何双

手被锁在了床头,动弹不得,只能睁大眼睛瞪着徐情看。

徐情亦静静回望过来。

两个人视线交缠,好似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侣般,天地间再容不下其他人。

最后还是林跃先开了口,咬牙问道:「我爹和我大哥呢?你有没有伤他们?」

闻言,徐情的嘴角抽了抽,表情奇怪地扭曲一下,竟不答话。

林跃心头大惊,隐隐泛起不祥的预感,颤声道:「你究竟把他们怎么样了?」

又是一阵静默。

过了许久,才听徐情轻轻地应:「暂时没有死人。」

林跃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担心起来,问:「为什么不把我跟他们关在一处?」

徐情脸色僵硬,好似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随后上前几步,抬手按了按程双银的肩。程双银笑笑,识趣地站起

身来,默默退至一边。

徐情便在他原先的位置坐下来,手一伸,轻轻捏住林跃的下巴,低声道:「我早说过的,胆敢背叛我的人,全都没

有好下场。」

林跃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茫然。

所以,徐情将他单独一人关在房里,又特意派了男宠过来喂药,就只是为了折磨他?这样的折磨,未免也太优渥了

些。

正邪之分暂且不提,男宠的事也先放到一边,至少,他该让徐情明白自己的心意才对。于是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

地将昨夜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我没有背叛你!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

「真心?」徐情好像极讨厌这两个字,一听就要皱眉头,眼神更是冰凉冰凉的。「如果有一个人,只见过短短几次

面,就跑来缠住你不放,口口声声地说喜欢你,你信不信他?」

林跃呆了呆,说不出话来。

徐情冷笑一下,接着说道:「如果又有一个人,跟刺杀你的人串通起来,假装为了保护你而受伤,你信不信他?」

林跃窒了窒,哑口无言。

徐情仍是笑,眼底掠过狠厉之色,续道:「如果还有一个人,嘴里说着喜欢你,实际上却带了一帮人来杀你,你信

不信他?」

「不是……我其实……」林跃心头痛得厉害,拼命地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徐情所言的全是事实。

但又分明只是一场误会。

他要如何告诉徐情,自己从来都是一片痴心?

林跃急得脸色发白,徐情却只是勾了勾嘴角,放声大笑起来。他越笑越开心,最后连嗓子都哑了,才渐渐止住笑,

轻轻吐出两个字来:「我信。」

「欸?」

「我从前……」他目光温柔似水,面容却是狰狞可怕,一字一顿地说:「确实信过这么一个人。」

话落,手指轻轻抚上林跃的脸颊,目光茫茫然然的,似乎透过他望向遥远的某处。

林跃呆了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前听过的传闻。

据说,教主就是因为被情人背叛,才会性情大变,成为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如此一来,想要徐情相信自己,真是

难上加难了。

林跃心中暗暗叫苦,却仍旧不肯放弃,挣扎着解释道:「我千方百计地混进魔教,为的是救我爹出去,更加没有串

通别人骗你。」

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大堆,徐情却仿佛听而不闻,仍是那样望过来,哑声道:「我弟弟若是还活着的话,也该跟你

差不多年纪了,他小时候特别可爱,总喜欢粘着我不放。我爹娘也都是极和善的人,平日里总是吩咐找好好练武…

…」

说着说着,徐情脸上的迷茫之色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扭曲的冰冷神情,咬牙切齿地喃:「鬼迷心窍

的人是我,引狼入室的人也是我,为什么死的却偏偏是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说话间,手指一点一点缠上林跃的颈子,慢慢收紧。

林跃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只觉此刻的徐情异常可怕--那一双眼眸里满是血丝,表情既不像哭也不像笑,简直就

是个疯了。

但是,依然喜欢他。

比起死亡来,更加担心的是,如何将徐情从这痛苦中救出来?

真的,光是瞧见他皱眉头,就已觉得心疼了。

疼痛别无以复加,只能张了张嘴,轻轻地唤:「徐情……」

徐情听见这气若游丝的声音后,全身猛地一震,好似突然从迷梦中清醒过来一般,立刻松开了双手。

「小跃!」他望一眼林跃颈上的瘀青,脱口就叫,但随即脸色大变,急急转开了头去,剧烈咳嗽起来。

林跃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性命,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视线一片模糊。只隐约瞧见徐情的身体不断发抖,一边咳

嗽,一边低低地念:「不要信他不要信他不要信他……」

笨蛋,我对你是真心的啊。

林跃心里这样叫,却偏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睁大眼睛望着他。

片刻后,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程双银慢慢走上前来,摸索着抓住了徐情的手臂,柔声道:「够了,教主。你是打算死

在这地方吗?」

「咳咳,」徐情抬手抹下抹嘴角,似乎又在吐血了,满不在乎地应:「死了最好。」

程双银偏头浅笑,嗓音又轻又软:「你死了,我怎么办?」

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将徐情的激动情绪压了下去。

只见原本咳个不停的男子渐渐平复了呼吸,脸上的狰狞表情也收敛许多,淡淡扫了林跃一眼后,起身就走。

程双银紧紧挽住他的胳膊,亦步亦趋。

林跃眼见他们两人如此亲昵,胸口自是刺痛不已,张嘴,终于叫出了声:「徐情!」

徐情脚步一窒,却没有回头。

反倒是程双银转回了头来,准确无误地朝向他这一边,意味深长地笑一笑。

而后就是「砰」的关门声。

林跃咬了咬牙,感觉胸口酸酸涩涩的,闷得厉害。纵使刚才被掐住脖子的时候,也及不上此刻痛苦。

明明不该吃醋的。

他跟徐情的误会都尚未解开呢。

但就是忍不住牙根泛酸,气得要命。

把他当成从前的旧情人对待,死活不肯信他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跟个男宠纠缠不清,实在可恶!

林跃本就受了内伤,刚才又差点被活活掐死,生了一会儿气之后,便觉困意来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后来是被一阵怪声吵醒的。

转头望望窗外,天仍是黑的,似乎正是半夜时分。

而他的双手也依旧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只能听那怪声越变越响,逐渐清晰起来--似乎是某种压抑着的低微呻

吟,断断续续的,既似痛苦至极,又似欢愉万分。

而那又轻又软的嗓音也很特殊,听过一遍就绝不会忘记。

是程双银!

林跃心头一跳,掌心里渗出了冷汗。

他虽然迟钝了些,却并非笨蛋,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声音近在隔壁,分明就是故意叫给他听的。

原来,徐情竟是打算这样折磨他。

暧昧的声响不断传进耳里,林跃失神地蹬大眼睛,面容惨白,全身发冷。

他一心一意地喜欢徐情,认定总有一日能将误会解释清楚,无论被怎样对待也不害怕,唯有这种酷刑……绝对无法

忍受。

「啊……啊……」隔壁的声音越来越高昂,仿佛近在咫尺。

林跃死死咬住下唇,拼命扯动被铁链锁住的双手。只差一点点,便能捂住耳朵了,但他竟连这么简单的事也办不到



胸口一下下抽搐着,这么疼。

所谓万箭穿心,恐怕也不过如此。

他什么也不愿听,什么也不愿想,脑海里却偏偏浮现出许多回忆来。徐情微笑的样子,徐情蹙眉的样子,徐情笑着

说喜欢的样子。

徐情徐情徐情。

早在数日之前,徐情才跟自己欢爱缠绵过,可是现在……

从前的柔情蜜意,到了此刻,竟成穿肠毒药。

林跃闭了闭眼睛,恍恍惚惚地想,徐情当真是喜欢自己的吗?他若曾动过真情,怎么舍得如此折磨自己?

他定是恨他入骨,才想得出这么恶毒的法子来。

脸颊上冰凉冰凉的,全是水渍。

手腕已被铁链磨破了皮,渗出殷红的血来,嘴里更是又苦又涩,弥漫着浓浓的血味。

而那可怕的声响却仍在继续。

林跃忍无可忍,终于高声大叫起来,拿自己的声音盖住隔壁的暧昧呻吟。他双眸空洞无神,只不停重复徐情的名字

,一遍遍地喊:「我是真心的!」

……真正声嘶力竭。

第六章

第二天一大早,徐情便推门而入。

他手中端着个药碗,原是想喂林跃吃药的,哪知走到床边一看,竟被吓了一跳。

放眼望去,只见林跃仍是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双手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但那清秀的脸孔却是惨白一片,黑眸无

神地大睁着,嘴角甚至还淌下血痕。

短短一个晚上,他竟像变了个人似的,面无表情、死气沉沉。

徐情的手抖了抖,差点打碎药碗。

有那么一瞬,他简直以为林跃已经死了。

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的慌乱,颤抖着伸出了去,轻触林跃苍白的脸颊。

……仍是温热的。

他松一口气,但随即又板起脸来,动作僵硬地把碗递至林跃嘴边,冷冷地说:「喝药。」

林跃的表情恍惚了一下,终于慢慢回过神来,原本黑亮的眸子此刻却是雾气蒙蒙的,声音嘶哑地吐出一句话。

徐情听得不甚清楚,又把头凑近一些,才听见他说的是:「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仿佛已经问过许多遍了。

但这一回的语气特别平稳,隐隐约约间,却又似带了某种凄厉的痛楚。

徐情胸口一紧,熟悉的疼痛立刻袭上心头,激得他面容扭曲、呼吸急促。喜欢这两个字一直在嘴边打转,几乎就要

脱口而出了,但很快又被他硬压下去,强迫自己回忆那个晚上。

火烧个不停。

他独自一人站在寒潭边,静静等待。

明知道林跃不会来的。

他一早已知晓那青年的身分,也打定主意将他当成棋子,趁这机会把正道人士一网打尽。虚情假意,却差点动了真

心。沉迷其中的时候,他恨不得当真只是个男宠,就这么跟着林跃私奔了,再不回头。

可惜林跃终究没有来。

熊熊烈火中,他一直等到最后一刻,险些葬身火海。

如此想着,徐情逐渐恢复了淡漠如水的表情,抬手捏住林跃的下巴,冷笑道:「你跟我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有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闻言,林跃全身一震,眼中雾气顿时消散,漆黑的阵子深不见底。

还有什么好问的?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还有什么……好爱的?

只这么一句话,就足以打碎他的心。

有些想哭,但已流不出泪来。

有些想笑,但嘴角僵硬万分。

最后只得维持这样一副神情,不言不语,不声不响。

徐情瞧得心疼起来,不耐烦地皱一皱眉,唤道:「林跃。」

毫无反应。

他便晃了晃手中的碗,又道:「喝药。」

依旧没有动静。

现在算怎么回事?知道怎么解释也没有用了,所以装疯卖傻吗?

徐情深吸几口气,不觉动起怒来。

他明明有千百种法子折磨林跃的,却偏偏连伤他一下也不舍得,反而好吃好喝地把人养在房里,还费尽心思替他疗

伤。

如今自己尚未发作,这阶下囚倒先闹起脾气来,是在可恶!

越想越气,便干脆张嘴喝了一口药,然后俯下身,狠狠吻住林跃的唇。

唇齿交缠。

黑糊糊的药汁顺势流进了林跃嘴里,他毫不挣扎,任凭徐情亲了又亲,勉强喝下一些药,剩下的则从嘴角淌下去。

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毫无生气的表情。

徐情终于觉得不对劲了,他伸手在林跃眼前晃了晃,发现那眼神空空洞洞的,根本映不出自己的身影。

……简直像是失了魂一般。

徐情又有些心慌起来,相比之下,他更喜欢那个结结巴巴地向自己解释的林跃。即使明知是假话,他也爱听。

但他不能在林跃面前显露心思,林跃不出声,他便也不理不睬,随便把药碗一放,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去。

隔壁就是程双银的房间。

徐情推门进去,一眼就望见程双银端坐在桌旁,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自己跟自己对弈。

「教主,」徐情尚未说话,程双银已抬起头来微笑。「伺候那小子喝过药了?」

徐情轻哼一声作答。

程双银便又笑笑,手中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问:「决定怎么处置他了吗?」

徐情默然无语。

「胆敢背叛教主的人,从来只有一个下场,怎么这回竟拖泥带水起来了?」程双银沉吟片刻,一边下棋一边说:「

除非……你对他动了真情。」

徐情脸色丕变,立刻叫起来:「胡说八道!」

「既然如此,那就快些处置他吧。」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勾动薄唇,声音温柔如水。「教主若下不了手的话,我随

时可以代劳。」

话音刚落,徐情就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咬牙道:「你敢?!」

那脸色苍白如鬼,那表情狰狞恐怖,实在骇人。

然而程双银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一味浅笑着,柔声道:「你如果真心喜欢那小子,就该试着相信他说的话。」

一阵静默。

徐情终于冷静下来,脸色却益发难看了几分,哈哈大笑:「我的心早已死了,怎么还会有真心?要我信他,更加不

可能!那些过去,我怎么忘得掉?」

嘴里这样说着,人却转身离开了屋子。

他一心记挂林跃刚才的怪异模样,忍不住又想去看看他。

屋里重新恢复寂静。

程双银微微一笑,随手抓起几枚棋子,继续下棋。隔一会儿,却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蒙在黑布下的双眸,轻叹出声。

怎么忘得掉?

即使伤口早已愈合,但那疼痛犹在。

看来,那两个人要走的路,依旧长长漫漫。

徐情走出程双银的房间之后,自然又跑去看望林跃。一会儿喂他吃饭,一会儿又喂他喝药,放着正经事不干,反而

找尽借口腻在他身边。

然而,林跃始终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原本明亮的眼眸又深又暗,原本含笑的嘴角僵硬无比,整个人茫茫然然的,毫无生气。无论徐情对他说些什么,全

都没有反应。

徐情盯着林跃望了一会儿,胸口又泛起闷来,疼得厉害。自己不过打了他一掌而已,其他什么都还来不及干,怎么

就摆出这副心灰意冷的表情来了?

莫非……又是他的新把戏?

不要信他!

不能心软!

徐情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才维持住冷酷的神情,再次对林跃冷嘲热讽。

「事到如今,你就算装疯卖傻也没用了,胆敢背叛我的人,全都只有一个下场。我从前喜欢过的那个人,演技甚至

比你运差,结果我却还是信了他。别以为我会上第二次当。」

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林跃却仿佛听而不闻,甚至没有抬眸望他一眼。

徐情几乎要被气死了。

真不明白自己把这家伙关起来做什么?

杀也舍不得杀,打也舍不得打,难道就这么供着不成?

越想越气,最后只得冷着一张脸拂袖而去。但第二天一早便又来了,继续想尽办法逗林跃说话。

什么样恶毒的言语都说出了口,最后还拔出剑来抵住了林跃的眉心,但林跃始终是那无动于衷的样子,眼阵空洞至

极。

徐情终于败下阵来。

他挫败地发现,自己已经改变了折磨林跃的主意,只一心希望他快点恢复正常。然而明明使尽了手段,林跃却丝毫

没有反应。

时间过得越久,徐情就越是心浮气躁,慌乱之中,总算想出了一个法子来。先是挥剑斩断林跃手腕的铁钥,然后再

伸手拽住他的头发,一把从床上拖下来。

林跃重重摔在地上,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却并不喊疼,仅是眨了眨漆黑的眸子,脸上无悲亦无喜。

徐情瞧了他这模样,自己倒先心疼起来,手上的力道放松一些,勉勉强强地把人拖至门边。然后俯下身去,强迫林

跃抬起头来与他对望,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装出这不死不活的样子,就能逃过一劫了?别忘了,你爹他们可还

在我的手上。」

林跃全身一震,迷茫的脸孔上逐渐露出惊恐之色。他太久没说过话了,嗓子哑得厉害,颤声问:「你想怎么样?不

要伤害他们!」

徐情见他说话,自是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怒意汹涌。

自己费了那么多功夫,他却始终不理不睬,而拿那些武林人士一威胁,他便立刻有反应……孰轻孰重,高下立分。

「怎么?总算肯理我了?」徐情冷笑一下,恶狠狠地瞪着林跃看,语气生硬。「可惜,已经迟了。」

话落,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推开房门,张嘴就喊:「赵悠。」

「属下在。」一身黑衣的男子轻飘飘地从屋顶上落了下来,直接跪倒在徐情脚边。头垂得低低的,瞧不清面容。

徐情又望林跃一眼,嘴角往上挑了挑,笑容艳丽至极,轻轻吐字:「你现在就去把地牢给烧了。」

「啊?教主……」黑衣男子大吃一惊,连声音都变了调,头却一直垂着。

「还不快去!」顿了顿,面容微微扭曲,特意加了一句:「记住,关在里头的人,一个也别让他们逃出来。」

「是。」黑衣男子领了命,转身就走。他轻功高得惊人,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林跃则软软地瘫在地上,全身发抖。

刚才的那番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徐情光是折磨他还不够,连他的家人朋友,也要通通烧死。

他以为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

他以为不看不听,便能逃避所有痛苦。

结果徐情根本不肯放过他。

曾经倾心爱恋的那个人,非要逼得他走投无路,方能甘心。

林跃的身体抖个不停,黑眸里终于染上了情绪,但除了绝望,还是绝望。他被禁锢在床上太久,手脚都不听使唤,

只能挣扎着爬到徐情脚边去,断断续续地说:「都是我的错,我从前不该骗你,后来更不该背叛你。你随便怎么折

磨我都行,放了他们吧……」

一边说,眼角一边淌下泪来。

这么害怕。

徐情轻轻哼一声,好似极满意这反应。他讨厌林跃先前的模样,无论是虚情还是假意,他都要面前这人眼里只映着

自己。

想着,一把将林跃推倒在地,狠狠压了上去。

林跃毫不反抗。

他只睁大眼睛,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地牢的方向。

「求求你,放了他们……」林跃不断重复这句话,但无人理会。

徐情轻易撕开他的衣裳。

地牢那处腾起浓浓烟雾。

徐情强行分开他的双腿。

地牢那处闪现点点火光。

徐情一挺腰,毫无预兆地进入他的身体。

……火光冲天。

林跃的泪水已经止住了,他张嘴大叫「不要」,却被徐情的唇舌牢牢堵着。他挣扎着往前挪动,却被徐情扣住了腰

,动弹不得。

火热的利刃贯穿他的身体。

远处的火越烧越旺。

林跃耳边嗡嗡响着,视线模糊,全身麻木,竟连丝毫痛楚也感觉不到了。

火光中有他挚爱的人。

是他的自以为是,害死了他们。

哈!

他突然大笑起来,嘴里又漫上浓浓血味。

爹……

他实在是个不孝子,明明是来西域救人的,结果却跑去跟仇家谈情说爱。

大哥……

他从小到大最喜欢这个大哥,曾经最大的心愿,就是练成一身绝世武功,好好保护他。

还有李凤来……

他虽然总是无赖无赖地骂,其实也并非那么讨厌他。

「啊——」

笑着笑着,林跃忽然惨叫出声。

眼前人影晃动,尽成火海。

……疼痛入骨。

林跃恍恍惚惚地睁大眼睛,感觉灵魂似乎抽离了身体,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但他偏偏还活着。

心爱的人都已死了,只他一个人活着。

此时此刻,才真正了解徐情从前的痛苦。

多么可笑。

他明明是想将徐情救出来的,结果自己却反而跌入了相同的噩梦中。

如果不曾喜欢过就好了。

如果没有付出真心就好了。

如果……

徐情仍旧压在他身上施虐。

不过地点已从门口换到了床上,林跃终于瞧不见那片火海了,视线能及的,唯有徐情那张俊美的脸孔——脸色一如

既往地苍白,眉头永远紧蹙着,嘴里不断吐出最最伤人的话语。

「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不过是利用你罢了。」

「大家都是逢场作戏。」

曾经那么喜欢。

如今……又爱又恨。

汹涌的恨意袭上来,林跃闭了闭眼睛,挣扎着挪动右手,最后一把抓住摆在床头的药碗,狠狠砸碎。

「砰!」一声脆响。

沉浸在欲望中的徐情一下清醒过来,有些惊讶地望着他,问:「你做什么」

林跃不答话,仅是握紧手中的药碗碎片,用力朝徐情刺过去。

徐情愣了一愣,虽然险险避过,颊边却还是被划出了一道血痕。他心中惊愕不已,急忙制住林跃的双手,还没来得

及说话,耳边就响起低低哑哑的嗓音。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林跃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却干干涩涩的,再流不出泪来,一字一顿地说:「否则,只要

我还活着一天,就定会取你性命!」

他双眸再不似先前那般空洞无神了,反而幽深若水,染满恨意。

徐情瞧得心头一跳,感觉身体某处奇异地疼痛起来,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林跃刚刚获得自由,便猛扑了上去。他身体软绵绵的,手边又无利刃,只好张嘴咬住徐情的颈子,死命用力。

一阵剧痛。

徐情这才明白,林跃果然是想置他于死地的。他心头又跳了跳,连忙把人压回床上,飞快地动手点住了林跃的穴道



但林跃虽然动弹不得,眼睛却直勾勾地盯住徐情,嘶声道:「无论失败多少次,我也会杀了你!」

一面说,一面竟勾动嘴角,哈哈大笑起来。

那眼底藏了无边恨意,实在疯狂得可怕。

是了,他哭不出来,所以只能笑。

徐情终于从林跃体内退了出来,静静地与他对望,一言不发。

眼前这个……根本不是他所认识的林跃。

即使是知晓自己身份的时候,即使是挨了自己一掌的时候,林跃也不曾露出过这种表情。

既扭曲又绝望。

简直就是另一个自己。

不知怎地,徐情的手指竟发起抖来,他甚至不敢看林跃的眼神。于是伸出手去,慢慢覆住了林跃黑亮的眸子。林跃

仍旧在笑,咬牙切齿地喃:「不是我死就是你死,你还是快些杀了我才好!」

说话间,嘴角渐渐渗出血来。

徐情耳边嗡地响了一下,胸口发闷。

真是奇怪。

流血的人明明是林跃,怎么却连他也跟着心疼起来

疑惑间,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缓缓吻住林跃艳红的薄唇。

满嘴血味。

林跃微微僵硬一下,立刻咬他。

徐情便又觉得疼了。

好似有人拿刀子一下一下地割他的心,并不十分疼痛,但伤口的血汩汩流出来,永远没个尽头。

酸涩至极。

徐情浑身一震,猛地松开了林跃,望一眼满屋的狼藉,掉头就走。

他面容惨白,步履不稳,快到门口的时候还给门槛绊了绊,差些跌倒在地。但他不管不顾,只一个劲地往前走,好

像走得越远,就越能逃开那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他用最狠毒的法子折磨了林跃,但是却丝毫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全身发冷。

比起这个一心杀他的林跃,他更喜欢从前那个爱笑爱脸红的青年,即使明知是骗局,他也更情愿回到那个时候。

徐情独自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却还是折回了原处。他全身抖个不停,竟连推开房门望林跃一眼的勇气也

没有,转而走进了程双银的房间。

程双银正坐在桌边喝茶,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微笑。「教主。」

徐情并不答话,只踉跄着往前几步,然后顺着墙沿软软倒了下去。

程双银大吃一惊,连忙起身走了过去,摸索着握住他的手,问:「教主怎么啦毒又发作了」

徐情摇了摇头,感觉体内气息紊乱,张嘴,却偏偏吐出无比熟悉的两个字来:「林跃……」

「欸?那小子又惹教主生气了?」

「他要杀我。」真奇怪,光是说出这个事实来,就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疼痛不已。

程双银则微微笑了笑,语气温柔似水:「教主不是一直认定他在骗你吗?正邪不两立,他既然不是真心喜欢你的,

那么现在要杀你,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徐情闻言一怔,整张脸孔都扭曲了起来。

没错,是早该料到这结局的。

他既然已经迎来了注定的背叛,怎么如今见到林跃恨意满满的眼神时,还是觉得无法接受即使明知是假的,也舍不

得伤林跃半分,只想听他继续辩解下去,听他一遍遍地说: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错了!

真正想说这句话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原来,他根本……

根本早已对林跃动了情。

第七章

明知林跃不会回来,却偏要在火海里等他。

明知林跃背叛了自己,却舍不得伤他分毫。

明知是虚情假意,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深陷下去。

一切的一切,在在说明他早已喜欢上了林跃,只是从来假装无动于衷,直到此时此刻,才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感情。

思及此,徐情顿觉全身发冷,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低低地喃:「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我怎么办……」

他一遍遍地问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竟带了一丝颤意。

林跃原本就是怀着目的接近他的,如今更是恨他入骨,而他却偏偏喜欢上他,怎么办!?

他如今是一教之主了,他早已练成绝世武功了,但到头来……怎么还是要为情所困纵使天下无敌,也依然逃不过情

之一字。

想着,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

程双银连忙伸手拍了拍徐情的背,小心翼翼地替他顺气,柔声道:「还能怎么办?一刀杀了那小子,不就成了?」

他唇边微微含笑,语气当真温和似水。

徐情却听得浑身一震,立刻甩开了他的手,咬牙道:「不可能。」

「教主忘了从前是如何对付背叛之人的」程双银往后退了退,脸上仍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道:「你何时变得如此

优柔寡断了」

徐情不理他,只硬提起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来,转头朝门外走去。

「教主,」程双银始终是那笑盈盈的模样,似有若无地叹气。「现在若不杀他,将来死的恐怕是你自己。」

徐情脚步一顿,却不回头,只抬手按了按胸口,幽幽吐出几个字来:「无所谓。」

话落,大步向前。

身体仍是虚弱。

而最痛的地方,便是他的心。

早在头一回遭到背叛之时,就已下定决心不再喜欢任何人了,谁料十多年过去,竟又重新落入这个轮回。

林跃林跃林跃……

光是念出这个名字,就觉浑身剧痛。

徐情本就拾不得折磨林跃,如今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之后,更是急忙煎了药、打了水,跑回房去替林跃治伤。

幸而林跃早已昏睡过去,用不着对上那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但光是那满身的伤口以及满地的狼藉,就够让人心惊

肉跳了。

徐情帮林跃擦拭身体的时候,双手也持续不断地发着抖。他表情一片茫然,反反覆覆地问自己,怎么办

又爱上不爱自己的人,怎么办

这么喜欢林跃,怎么办

……不是他死,就是他死。

结束痛苦的方法,其实再简单不过。

可是徐情却突然舍不得了,他一把抱住林跃单薄的身体,轻轻靠上去,无比贪恋那温暖的体温。

林跃睡得并不安慰,被他这么一抱,立刻就醒了过来。瞧见徐情的那一刻,习惯性地露出笑容,但随即抿住了唇,

幽暗的眸子里燃起浓浓恨意。

曾经多么爱,如今就有多么恨。

不在乎被利用,不在乎被欺骗,甚至不在乎徐情喜不喜欢他。但是杀父杀兄的仇,怎能不报

一面想,一面便张了嘴凑上去,对准徐情白皙的颈子,狠狠咬住。

手脚动弹不得。

身边并无利器。

于是只好靠这最原始的方法,死命地咬下去。

徐情这一回竟没有躲避,反而将林跃搂得更紧些,轻轻地说:「小跃,你再像从前那样骗骗我,好不好」

嗓音又低又哑,语气难得这样轻柔,完全忽略了颈间传来的剧痛。

但林跃根本听不见。

他只奋力地咬下去,感觉嘴里满是腥甜的血味,眼前更是血红一片,耳边不停回响着几个字:杀了他!

林跃虽然用尽全身力气,最后却也只咬下了徐情一块皮肉来,终究没能取他性命。而徐情竟完全不顾身上的伤痛,

硬是抱着林跃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更是忙着喂他喝药吃饭。

可惜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林跃始终是同样一种反应——表面上瞧来平静至极,但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想尽一切法子

攻击徐情。

牙齿、指甲、床头的尖锐物品……他甚至试过一头撞向徐情的胸口。尽管没有说出口来,眼底却明明白白地写满了

杀意。

徐情没有办法,只好不断地点住林跃的穴道,趁着他熟睡的间隙,抱住那瘦弱的身体躺上一躺。

如此僵持了数日之后,某天林跃从昏睡中醒来,发现眼蒙黑布的程双银竟然坐在床头。他心中恨着徐情,自然连这

男宠也一并恨上了,狠狠瞪过眼去。

可惜程双银瞧不见他冰冷的目光,仅是微微笑了笑,伸手在林跃脸上一阵乱摸,叹道:「你的相貌也不过如此,真

不知教主为何这样着迷,竟是死活不肯杀你」

林跃呆了呆,道:「他不过恨我骗他,故意折磨我罢了。将来不是他死,便是我死。」

「喔?你不怕死?」

林跃瞪大了眼睛,面容甚是狰狞,毫不犹豫地说:「我只怕杀不了他!」

「好。」程双银闻言,竟击了击掌,莞尔一笑。「那我便助你一臂之力吧。」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来,摸索着塞进林跃手里。

林跃怔了一下,万分惊讶地问:「为什么」

程双银偏了偏头,笑容温柔动人:「老实说,凭你的本事,就算有了匕首也绝对伤不到教主。但教主若知道你这么

一心杀他,自然不会再饶你性命了。我不过是瞧你不顺眼,想要借刀杀人罢了。」

林跃听得呆了呆,一时有些恍惚。

程双银则笑眯眯地站起身来,道:「刀子已经在你手里了,究竟要不要动手,你自己决定吧。」

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怎么能轻易放弃?即使明知没有赢面,也定要赌上一赌。

「这么急着送死吗也好,正巧省了我许多麻烦。」程双银好似极满意他这个答案,薄唇一勾,幽幽笑了笑,转身就

走。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又只剩下林跃一人。他大睁着双眼,有些失神地望向床顶,右手仍旧死死握着那把匕首。

冰凉冰凉的触觉。

再过不久,他就会将这利刃刺进某个人的胸口。

但徐情的功夫比他高了这么多,最后命丧刀下的,肯定会是自己吧

思及此,林跃竟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扯动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很快就又能见到老爹和大哥,他从前不肯听话,干了这么多蠢事,定要好好道歉才是。而且……而且从今往后,再

也见不着徐情了。

无论爱过恨过,通通烟消云散。

林跃闭了闭眼睛,明明在笑,眼角却逐渐湿润起来。

正走神间,忽听外头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心头一跳,连忙收敛情绪,将那匕首藏进了袖子里。刚做完这一切,房门就被人推了开来,一身黑衣的俊美男子

大步而入。

「你醒了?」对上林跃的视线时,徐情竟习惯性地闪避了一下,道:「肚子饿不饿我去拿些吃的过来。」

林跃前几天都对这样的问题不理不睬,这日却眨了眨眼睛,轻轻地应:「不饿。」

徐情听多了他恨来恨去的话语,此时听见这毫无意义的两个字,竟也觉得欢喜。呆怔了一会儿之后,快步走上前去

,伸手将人搂进怀里,低低地唤:「小跃……」

话才刚说出口来,就觉颈上一阵刺痛。

……果然又被咬了。

徐情苦笑一下,尽量忽略那剧烈的痛楚,双手仍是抱着林跃不放,并且低头亲吻他柔软的黑发。

林跃啃咬一阵之后,便松开了牙关,在徐情耳边低喃道:「我恨你!」

徐情手指微微发抖,但是并不听话,只一路亲吻下去。

林跃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匕首,又道:「我无论如何都会杀了你!」

徐情依然毫无反应,仅是以吻堵住了林跃的唇。

两个人虽然各怀心思,这一吻却是难得地温柔缠绵。

徐情甚至因此动了情,忍不住去解林跃的衣裳。而林跃亦不挣扎,任凭徐情重重压上来,从头到尾,都只紧紧护住

手中的匕首。

屋内很快就响起了粗重的喘息声。

徐情一手轻抚林跃单薄的胸膛,另一手则一直往下探去,很快就侵入了那干涩紧窒的甬道,轻轻抽送起来。

「唔……」林跃咬了咬唇,闷哼出声。

短短一瞬间,过去的许多画面从眼前掠过。

初次见面的时候,满身是水的徐倩从寒潭里冒出来,吓得他拔腿就跑;徐情边笑边说喜欢的时候,他激动得心头乱

跳,几乎忘了今夕何夕;两人在又黑又暗的屋子里缠绵时,他甚至以为时光会就此停留,从此地老天荒、再不分离

……

啧,非要到最后这一刻,才晓得曾经多么喜欢他。

想着,眼角终于淌下泪来。

徐情连忙低头吻去林跃的泪水,同时抬高他的脚,强硬地进入了他的身体。

灼热的硬物在体内抽插起来。

林跃仰了仰头,修长的双腿环上徐情的腰,忘情地叫出声来。手中的匕首却越握越紧,脑海里嗡嗡地响成一片:杀

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喜欢他……

「小跃,」徐情一面撞击林跃的身体,一向亲吻他的脸颊,眼眸幽深如水,低低地喃:「你是我的。」

话落,猛烈抽插了几下之后,尽数释放在了林跃的体内。

他喘了喘气,刚刚退出来,就对上了林跃的目光——那眼底依然满含恨意,但嘴角却略微上扬着,竟然在笑?

徐情心中一惊,紧接着就见寒光一闪,林跃已然扬起了右手,尖利的刀子直刺他的胸口。电光火石间,徐情有千百

种法子避开这一刀,但他却不躲不闪,反而慢慢闭上了眼睛。

早在十多年前,他就已一心求死了。

如今只要一刀下去,便能结束所有的痛苦了吧至少,不会再瞧见林跃含恨的双眸了。

他喜欢林跃。

所以,就让心上人如愿以偿吧。

这样想着,却迟迟没有等到预料中的疼痛。

睁眼,竟见林跃伸手抱了上来,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声音又绵又软,温热的气息近在耳边:「徐情,我喜欢你

。」

徐情全身一震,还没反应过来,林跃已松开了手,冲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既温柔又甜蜜,眼底波光流转,尽是深情。

徐情却只觉浑身发冷。

他视线一点点移下去,清楚看见那把匕首插在了林跃的胸口,幽幽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满眼鲜血。

徐情整个人都僵住了,心头迅速地泛起痛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林跃则软软地倒进他怀里,脸上仍带着那虚幻的笑容,眸中水雾蒙蒙的,气若游丝地念:「怎么办我明明说了要报

仇的,结果却还是下不了手。我这么坏,爹和大哥一定不肯要我了……」

话还没说完,眸中的光芒已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终于闭上了眼睛。

徐情呆了呆,顿觉背后窜起一股寒意,伸手抚摸林跃的脸颊,很轻很轻地唤:「小跃。」

毫无反应。

他又低头去看那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耳边嗡嗡作响,不断重复林跃先前说的那句话:我喜欢你。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林跃曾经说过多少遍

从前在那片树林里,他一遍遍地跑来找他,红着脸说喜欢。

后来真相大白,他一掌被他打伤,却仍旧坚持说喜欢。

如今他匕首在握,明明可以取他性命,却还是说喜欢。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林跃喜欢他,所以手中的利刃刺不下去,反而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小跃……」徐情抱紧林跃的身体,终于叫出了声,一时只觉指尖冰凉、浑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跃跟他,从来都是两情相悦。

可是他怎么竟不肯信他

林跃说多少遍喜欢,他便无情地否定多少遍。冷嘲热讽,费尽心思,非逼得林跃恨他不可。

十多年来,他一直陷在过去的噩梦之中,痛恨世间没有人真心待他。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想要的,却被他……亲手

毁掉了。

徐情喘了喘气,心头痛得厉害,人却渐渐清醒起来,张嘴大叫:「赵悠!快去找大夫过来!」

一面说,一面牢牢握紧林跃的手,掌心相抵,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地传了过去。

他练的是邪派功夫,又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根本不晓得有没有用处。只是想到林跃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想到他前一

刻还活生生地躺在自己怀里,怎么舍得就此放手

「小跃,不要死……以后无论你说什么,我全都相信……」徐情低头亲吻林跃的额角,声音发颤:「你就算不想见

我,也一定想见你爹跟大哥,对不对他们根本就没有死!地牢是空的!我那天只抓住了你一个,其他人早已跑光了

……」

说话间,外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然后就听房门被人一脚踢了开来。

徐情连忙回头去看,却惊见来人并非赵悠和大夫,而是一个相貌俊美的陌生青年。那人一身锦衣华服,手中折扇摇

啊摇的,一双桃花眼勾魂夺魄,态度风流。

徐情怔了怔,随即想起这人是当日立在武林盟主身边的男子。但他是如何闯进来的

莫非教中出了什么变故

「赵悠!」徐情脑中一片混乱,连叫几声之后,才想起赵悠去找大夫了,根本不在身边。他自认武功不会输给面前

这男子,但此刻却没有打架的心思,只牢牢抱紧林跃,继续输真气给他。

既不管来人有何目的,也不管教中出了什么事,只一心一意地想着林跃。

生死关头,竟完全不把敌人放在眼内。

李凤来瞧得好笑,摇着扇子上前一步,道:「教主大人,差不多该把我家小弟还给我了吧?」

徐情随手扯过床单来裹住林跃的身体,把人抱得更紧一些,毫不理会。

李凤来没有办法,只好折扇一收,出招去点他的穴道。

徐情这才空出一只手来与他拆招,另一只手则始终与林跃相握,丝毫不肯放松。他一心两用,真气又大半耗在了林

跃身上,自然很快就落了下风,接连挨了好几掌。

饶是如此,也依然紧紧护住怀中之人。

李凤来嘴角抽了抽,叹道:「喂喂,你若现在放手的话,我家小弟倒还有得救。否则,不死也给你害死了。」

「什么你能救他」

「落霞山的段神医是我的老朋友,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大名吧?活死人、肉白骨,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神医……」徐情将这两个字喃喃念一遍,顿时有些失神。甚至连李凤来拍过来的手掌也不躲避,硬生生接了一掌

,整个人立刻软倒在了地上。

李凤来「啊」了一声,后悔这一掌打得太重了。

徐情却毫不在意。

他虽然单膝跪地,身体摇摇欲坠,却仍将怀中的林跃护得好好的,目光如水般望着那精致的容颜,轻轻地说:「救

他。」

李凤来呆了呆,这才发现徐情紧咬着牙关,表情微微扭曲,眼神却温柔至极,既深情又恐怖。

「救他。」徐倩又重复一遍,脸色苍白,好似光说出这两个字来,就已用尽了全身力气。

李凤来点点头,连忙把林跃从他怀里接了过去。

徐情这才松一口气,眼直直地望着林跃,唇边刚扯出些笑意,嘴里就涌出大量的血来「砰」一声摔在了地上。

……死了!?

李凤来眨眨眼睛,刚想抬脚去踢,就又见一人推门而入。

程双银眼蒙黑布,摸索着走进屋来,问:「出什么事了教主……」

「刚晕过去了。」李凤来折扇一转,笑嘻嘻地说:「我家小弟这个笨蛋,竟然拿刀子扎自己的胸口,结果害我费功

夫跟教主打了一架。」

闻言,程双银竟难得地变了脸色。隔了好一会儿,才抿唇微笑起来,软声道:「果然够笨。我只当救主会心甘情愿

给他刺一刀,没想到……他也一样。这把匕首虽然是特制的,只能伤及皮肉,但我恐怕教主功力高强,在上头涂了

不少麻药,你最好敢快找大夫替他医治。」

「嗯,多谢程兄出手相助。」

「教主为了这小子神魂颠倒,连教中事务也都荒废了,我自然得想办法将他送走。」

顿了顿,笑:「而且能让李公子欠我一个人情,这笔买卖实在划算得很。」

李凤来便也跟着大笑起来,一边抱了林跃走出门去,一边说:「我只当教主大人武功高强,料不到,真正厉害的却

是程兄你呢。」

程双银听后并不反驳,只抬手按了按覆着黑布的双眸,无声浅笑。

第八章

林跃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柔软干净的床辅上,面前是最最熟悉的温柔笑颜。

「大哥」他嗓子哑得厉害,心情却极激动。「真的是你你一直在地府里等我爹在哪里?我干了这么多蠢事,还以为

你们不要我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下去,又哭又笑,结果额头上很快就被扇柄敲了一记。

抬头,只见李凤来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懒洋洋地说:「笨小子,好好的嚷什么囔你还没死呢。」

咦?

林跃呆了呆,伸手去摸他大哥林沉的掌心,果然是温热的。

大哥活生生地坐在面前,没有死?

他一时激动,挣扎着想坐起来,结果牵扯到胸口的刀伤,马上又倒了回去。

「你们都没死?」林跃眨了眨眼睛,表情甚是茫然。「地牢明明被烧掉了,怎么会……」

林沉笑着替地盖好被子,柔声道:「其实,我们当天夜里就已经逃出魔教了。只不过你当时昏了过去,又被那教主

抱着,实在救不出来。我为了顾全大局,只好带着大家先走了。后来虽然一直想办法救人,但魔教守备森严,根本

闯不进去。」

「没错。」李凤来点了点头,在旁附和道:「你大哥在外头守了半个多月,整日茶不思、饭不想,连床也不给我上

……」

「咳咳。」林沉转头瞪他。

李凤来嘻嘻一笑,立刻改口道:「幸好我机灵卓绝,人又聪明,最后终于想法子救你出来了。」

林跃听得一愣一愣的,始终有些迷茫:「可是我明明剌了自己一刀,怎么会没有死」

李凤来朝林沉使个眼色,笑说:「忘了我有个神医朋友吗多亏他妙手回春把你治活了。我废了还么多心思救人,总

该叫一声好哥哥了吧」

林沉则伸手摸了摸林跃的脸颊,目光盈盈地注视着他,轻叹道:「都是大哥的错,害你受了这么多苦。」

林跃心头一荡,温温软软的情绪扩散开来,忙道:「错的人是我!我干了这么多蠢事,害你跟爹担心了。我以后定

会乖乖听话,再也不惹你们生气。」

说到动情处,眼眶又红了起来。

闻言,林沉眸底闪过一抹异色,试探着问:「包括……忘了那个人」

林跃怔了怔,不说话。

胸口隐隐作痛。

是因为受伤的关系,还是因为徐情

他闭一闭眼睛,深吸几口气,低低地应:「正邪不两立,何况那个人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以后再也不会想他了。



话刚说完,心底的那个声音便又响起来,叫嚣着说:喜欢他!

林跃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把徐情的身影赶出脑海。

就算喜欢又怎么样这份心意永远无法传达过去,而且,还有这么多阻碍挡在眼前。

喜欢他。

忘了他。

在林沉的细心照料下,林跃的伤势很快就好转了起来。

他虽然经历了这一场磨难,性情倒没什么变化,身体一痊愈,便又蹦蹦跳跳地四处乱跑,眼眸亮晶晶的,笑颜灿烂



这段时间,那个相貌俊美的秋水庄少庄主一直待在扬州。林跃不可避免地跟他见了几次面,后来晓得那人名唤沈若

水,虽然瞧起来傲气十足,功夫却同他半斤八两。

两个年轻人岁数相仿,武功相若,而且又志同道合——都很讨厌李凤来那个无赖,时常凑在一块大骂。骂着骂着,

竟然就此成了至交好友,有空时便一起在扬州城闲逛,美其名日「行侠仗义」。

这日春光大好,沈若水又来找林跃玩。

林跃正闲着无聊,自然高高兴兴地同他出了门,一路东走西逛,玩得甚是开心。只是想到他爹正为了大哥跟李凤来

的事大发雷霆,总难免有些担心。

不料沈若水竟也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叹上几口气。

林跃知他心思,忍不住问一句:「还没跟你师兄和好」

「哼,」沈若水不耐烦地撇了撇嘴,道:「那家伙竟然跑去教张家小姐功夫,打死也不理他了。」

「咳咳,」林跃摸摸鼻子,忍不住提醒道:「张家小姐今年只有十岁。」

这醋吃得也太没道理了吧

谁知沈若水竟眼睛一瞪,认认真真地说:「现在虽然只有十岁,可包不准将来会不会喜欢上他。我认识师兄的时候

还不过七岁呢,结果还不是给他骗上手了」

「……」林跃窒了窒,一时无语。

沈若水也不愿多提这事,只干脆挽了林跃的胳膊,继续前行。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走着走着,林跃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尽管走在热闹的人群里,却总感觉有一道视线缠在自己身上,极不舒服。

他于是频频转头张望。

怎知不看还好,一看就出了事情。

……又瞧见一道酷似徐情的身影。

这几个月里,他动不动就会眼花,时常以为自己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没错,虽然没有说出口来,但他从来也没有忘记过徐情。

然而那个人远在西域,怎么可能出现在扬州

心里这样想着,却还是挣脱了沈若水的手,转身追上那道身影。

明知只是太过想他,明知只是自己眼花,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像从前的许多次那般,一直一直地追上去。

「徐情!」

他大叫,但是环顾四周之后,全部都只是陌生人。

果然,又是错觉。

林跃喘了喘气,一时只觉体力尽失,几乎便要软倒下去。好不容易才勉强撑住了,垂着头往回走。

他答应过爹和大哥乖乖听话的。

他说过要忘记那个人的。

不该想!

不要想!

不能想!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对自己说,手脚却不听使唤,失魂落魄地走了一阵之后,突然改变方向,猛地朝河边冲过去,双

手在桥栏上一撑,作势便要往下跳。结果什么都还没干成,就见旁边斜斜地冲出道人影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那人轻功卓绝,只几个起落,就轻轻巧巧地将林跃带离了河边,然后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林跃早有准备,连忙死死扯住那人的胳膊,一下绕到他身前去,睁大眼睛瞪着他的脸孔,咬牙道:「果然是你。」

果然正是徐情。

几个月不见,他的气色仍然没有好转,面容惨白惨白的,神情寥落、黑眸幽暗。即使在大太阳底下,也显得鬼气森

森的,令人毛骨悚然。

但林跃却觉得他实在漂亮得很。

满满的柔情从胸中溢出来,怎么看怎么喜欢。

喜欢他。

即使被伤得这么深这么重,即使找尽借口想尽法子,也还是忘不了他。

林跃一边叹气,一边与徐情静静对视,隔了许久,方才开口问道:「你怎么会来扬州的?」

「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

「为何故意躲着我?」从前模模糊糊瞧见的那些背影,果然都是徐情吧?

徐情却不答话,目光极轻柔地望向林跃,嗓子哑得厉害:「你现在过得很好。」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不知为何,竟似带了几分苦味。

林跃怔了怔,点头微笑:「是啊,我最近很听爹跟大哥的话,再没有闯出什么祸来。而且每天都乖乖练武,功夫可

比以前强多啦。昨天刚学了一套新剑法……」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直直地盯着徐情看,问:「你怎么样?」

徐情仍旧不答话,只缓缓抬起手来,似乎想触一触林跃的脸颊。但只伸到一半,就又飞快地收了回去,很轻很轻地

说:「对不起。」

分明有千言万语的,最后说出口来的,却偏偏是这一句。

林跃立刻觉得胸口泛起闷来,摇了摇头,又笑:「从前的事,我早已忘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好得很,希望你也能好

好的,别再整日皱着眉头了。」

顿了顿,重重咬一下唇,伸手在徐情眉间一点,道:「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总有人是真心待你的,那位程公子

……就极喜欢你。」

徐情神色一凛,忽然抓住了林跃的那只手,牢牢望着他看,一字一顿地说:「真心喜欢我的人,确实有过。」

他黑眸中光芒流转,眼角眉梢染了妖娆风情,甚是动人。

林跃瞧得呆了呆,一时无语。

仅仅分别了数月而已,怎么竟似隔了一辈子那么长久?光是这么望上一眼,就好像会一直沉溺进去,再逃不出来。

恍惚间,却见徐情缓缓松开了手,低声叹道:「可惜,已经被我亲手推开了。」

林跃心头一窒,张口欲言,却又说不出话来。

徐情则转了头望向别处,脸上神情稍微扭曲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如常,平平静静地说:「他来找你了。」

啊?谁?

林跃眨了眨眼睛,回头一看,才知是沈若水找了过来。

「啊,我差不多该走了。」他低了低头,嘴里虽这样说着,双脚却似黏在地上一般,怎么也不肯动。

徐情更是沉默至极,就这么静静望着他,眼眸又深又沉,真正柔情如水。

林跃简直不敢正眼瞧他,深吸一口气后,终于转了身朝沈若水的方向走去。

一步又一步。

从来没有走得这样艰难过。

明明是喜欢他的,为何竟要转身离开?

回头吧。回头吧。

不管是爱是恨,不管会不会受伤害,不问前因不问后果,就这么转回头去,为了心爱之人……再奋不顾身地赌上一

回!

林跃手指抖得厉害,几乎就要停下脚步,却忽听徐情在后面唤:「小跃。」

他心头狂跳不已,立刻就回了头,脸上扬起笑来。

徐情也跟着笑笑,轻轻咳嗽几声,道:「我很快就会离开扬州了。」

林跃心下一沉,有些呆怔。

徐情接着说道:「所以,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在扬州城里逛一圈?」

「欸?」林跃仍是愣愣的。

徐情以为他不愿意,强装出来的笑容便敛了下去,眼中雾气蒙蒙的,柔声道:「你从前答应我的。」

语气又轻又软,竟似委屈至极。

闻言,林跃顿时「啊」地叫出了声。

他想起来了。

当初缠住徐情不放的时候,他曾兴高采烈地描述过扬州城的美景,白天人来人往,夜里华灯齐放。他还说要牵着徐

情的手去游湖,两人一起放烟火吃糖葫芦。

那时多么甜蜜,误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误以为……能够就此地老天荒。

哪里料得到,他与他,竟只有这么一日的缘分。

想着,林跃的胸口又隐隐刺痛起来。他连忙抬手按了按,低声对自己说:只是旧伤发作了而已,不疼。

然后偏了头望向徐情,微微地笑,道:「好啊,明日一早,你在城外的竹林等我。」

徐情一听,眼中立刻又燃起了光芒,那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简直叫人不敢逼视。

若非沈若水越走越近,林跃根本舍不得离开。即便勉强转了身,也忍不住频频回头,恋恋不舍地走出了徐情的视线



徐情始终静立原地,直到林跃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轻轻叹了叹气,脸色重新灰败下来,甚至比方才更苍白几分,整

个人摇摇欲坠。

手上传来微微的刺痛,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指甲深陷在掌心里,早已染了血。

是因为太过紧张的关系吧?

他害怕又瞧见林跃眼底深沉的恨意。

数月前的那一天,他被李凤来一掌击倒在地上,昏迷了好几日才清醒过来。然后也不管伤势有没有痊愈,一路赶来

了扬州,远远地……瞧着林跃。

没错,分明近在咫尺,他却连面对面跟林跃说一句话的胆量也没有。只能悄悄待在一旁,眼看着林跃逐渐康复起来

,又笑又跳,高高兴兴地挽了别人的手出门玩乐。

林跃若不曾遇见他,应该能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吧?

所幸,现在也还不迟。

从头到尾,错过的就只有他自己。

徐情于是独自一人逛遍了扬州城,瘦西湖、二十四桥……凡是林跃曾经描述过的地方,他都一处一处地走过去,想

像两人手牵着手,一人一口糖葫芦。

那些幸福,几乎唾手可得。

却偏偏被他亲手毁了去,到头来,只剩下一日的缘分。

这样想着,胸口猛地抽痛起来。

但徐情似早已习惯了这种疼痛,竟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只低低咳嗽几声,转身,一步步朝城外走去。

他跟踪林跃的这段时间里,见林跃去过那竹林几次,知道那地方有一间小小的竹屋,便干脆走进去坐下来,静静等

待。

约好了明天一早见面的。

徐情却连觉也不愿意睡了,就这么默默坐着,手指一下下敲击桌面,瞧着窗外的天色由亮转黑,又由黑转亮。

很快就能见着林跃了。

但是见了面后又能怎样?两个人相对无言地逛完这一圈、过完这一天,然后天涯海角,再不相见?或者,他仍旧像

个影子死死地跟在林跃身边?

应该放手的。

早在林跃将刀子扎进自己胸口的那一刻,所有爱恨便都已烟消云散了,他怎么还是执迷不悟?

早已见过林跃跟那秋水庄少庄主的亲昵模样了,怎么见了他的面,还是心跳得厉害,藏也藏不住那满腔情意?

徐情想得太过专注,竟连天亮了也不知道,直到外头想起了散乱的脚步声,才猛然回神。他耳力极好,一下就发现

了不对劲的地方——来的绝对不只一人,而且个个武艺不弱。

大清早的,应该不会有这么多武林人士跑来这偏僻的地方闲逛吧?

除非……

徐情手一抖,感觉体内气血翻腾,勉强支撑着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向外张望。

一眼就瞧见个锦衣华服的俊美青年,腰佩长剑、眉目宛然,既神气又漂亮,正是那秋水庄的少庄主。其余的人则不

怎么认得,大抵都是江湖上所谓的侠义人士。

徐情目光一扫,一张脸孔一张脸孔地看过去,最后却并未发现林跃的踪影。

呀,他竟不来。

就连见自己最后一面,也不肯吗?

徐情扯动嘴角,有些失望地叹口气,而后推开房门,负着双手走了出去。他一身黑衣,面容苍白,瞧起来真有几分

弱不禁风的味道。但那精致的眉眼间透着妖娆之色,黑眸沉沉暗暗的,竟是满脸肃杀,气势逼人。

沈若水看得呆了呆,率先上前一步,朗声喝道:「魔教妖人!你从前欺负小跃不够,如今竟然还敢缠着他不放?我

今天定要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徐情神色平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轻轻地问:「是他找你来杀我的?」

「没错。」

「他今日不会来了吗?」

「当然,小跃才不愿再见你这大魔头。」

「好,」徐情深吸一口气,眸底始终无波无澜,甚至还勾唇浅笑了一下,道:「你动手吧。」

语气淡然,神情自若。

一群江湖人士见了他这漫不经心的态度,不禁怀疑有什么陷阱在后头等着,反而犹犹豫豫地不敢上前。

沈若水暗骂一声没出息,腰间长剑出鞘,头一个冲了上去。

徐情不躲不闪,甚至连个招式也不摆,只这么定定站着。他目光飘飘忽忽的,好像穿过眼前这一群人,望向了心心

念念的某处。

就在这危机关头,众人忽听得一声清啸,一个黑衣青年不知从哪里飞奔过来,几个起落之后,直直挡在了徐情身前

。轻功之高,实在匪夷所思。

「教主,此地不宜久留,您还是速速离开为好。」那黑衣青年脸上毫无表情,手中长剑抖了抖,杀意凛然。「属下

替您断后。」

「赵悠,你先回客栈吧,不必理会这边的事情了。」徐情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倦怠之至极的模样。

「教主!?」赵悠当然知道他家教主神功盖世,但前段时间旧伤未愈就跑来了扬州,根本不能随意动用真气。而且

,他这影卫哪里有丢下主子先走的道理?

但徐情虽然表情淡漠,态度却极坚决:「回去。」

「可是……」

「你不听我的话了?」徐情脸色又白了几分,眼神凌厉,表情骇人。「还不快走。」

赵悠立刻跪了下去,咬牙道:「属下遵命。」

随后身形陡然拔高,就像出现时一样,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那群江湖人士被这场闹剧弄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徐情却闭了闭眼睛,慢慢微笑起来,在心中默念一遍林跃的名字,眸底情意流转,甚是动人。

那个人若是要取他性命,他自然……甘心赴死。

第九章

眼皮跳个不停。

林跃来来回回地在屋里走了几遍,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心神不宁。

是因为没有去竹林赴约的关系吗?

昨日明明答应了徐情的,但今天却偏偏去不了。

怪只怪他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昨天傍晚一回家,就被他大哥瞧出了端倪。他将事情和盘托出之后,大哥并不出言

阻止,只那么幽幽地望着他,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即使没有说出口来,林跃也晓得他大哥心中是怎么想的。正邪不两立,更何况徐情从前这样伤害过自己,他怎么好

执迷不悟,再去见那个人?

一想到大哥温柔沉静的目光,林跃的心便软了下来,纵使再怎么心烦意乱,也没那个本事跨出门去。

眼看着日头逐渐偏西,离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远了,论与恶忍不住咬了咬牙,软软地趴倒在桌子上。

徐情若等不着他,明日就会离开扬州了吧?

从此以后,再不相见。

既然明知道前头没有路,见了也只是徒增相思,倒还是不见为好。

这样想着,林跃的指尖却抖个不停,抬手牢牢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深怕一不小心,就会唤出那个人的名字来。

徐情。

徐情……

「砰!」

耳旁突然传来一声怪响。

林跃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却发现一个黑衣人竟然破窗而入,直直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那黑衣人面容俊秀,瞧起来

年纪尚轻,眼神却冰冰凉凉的,手中长剑寒芒凛冽。

刺客!?

林跃自知武功不济,连忙一边后退,一边结结巴巴地问:「你是什么人?」

那黑衣人静立原地,拱了拱手,面无表情地应:「属下是教主身边的贴身侍卫。」

「啊,」林跃呆了呆,立刻脱口道:「你就是赵悠!」

徐情当日放火烧那空地牢的时候,叫的就是这个人的名字。可他既然身为侍卫,为何不好好待在徐情身边,反而出

现在这个地方?

难道……

「徐情是不是出事了?」

「林公子今日没去赴约。」

「啊,我……」

「教主一直在竹林等着,然后就被一群正道人士围攻了。」

「什么!?」林跃大吃一惊,想也不想地扯住了赵悠的衣领。

赵悠眸中掠过异色,脸上却仍是那冷若冰霜的表情:「果然不是林公子的主意吗?」

「当然!我怎么可能……」顿了顿,猛然叫出声来:「莫非徐情以为我想杀他?」

「属下不敢随便揣测教主的心思。不过,属下原本是可以护着教主先走的,教主却坚持要留在竹林。」赵悠一边说

,一边握紧了手中的剑,手指关节隐约泛白。「教主神功盖世,旁人根本伤他不着。但他若是一心求死的话,就只

有林公子你一人能够救他了。」

话落,直勾勾地盯着林跃看。

原来他根本不相信林跃会找人围攻徐情,一路寻来此处,为的就是找林跃出面救人。

然而林跃此刻神情恍惚,根本听不清赵悠说了些什么,只惨白着一张脸,自言自语地低喃道:「他在等我。」

徐情一直在等着他。

当初在火海里,徐情等他到最后一刻。

如今被正道围攻,徐情却仍旧在等他。

怎么自己总是摇摆不定?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叫那个人失望?

正因为他这样拖泥带水、优柔寡断,从前才会跟徐情擦肩而过吧?

想着,呼吸逐渐困难起来,双手双脚却完全不听使唤,就这么一头冲出了门去。

视线一片模糊。

林跃一心一意地往前跑,只想尽快赶到徐情的身边去,甚至没功夫理会赵悠有没有跟上来。可惜还未出大门,就迎

面撞上了他大哥林沉。

「小跃,你上哪儿去?」

「……」林跃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低下头去,很轻很轻地说一句:「大哥,对不起。」

然后什么话也不解释,继续往前冲。

岂料刚跨出门去,就又遇见了一个熟人。

沈若水今日仍是一身锦衣华服,容颜秀丽,傲气十足,笑盈盈地唤:「小跃。」

林跃额角抽痛,一边走一边说:「若水,我今日有要事在身,没功夫陪你玩。」

「我可不是天天来找你玩的。」沈若水摆了摆手,眨着眼睛说:「我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刚替林盟主半成一件大

事,你猜猜是什么?」

林跃一心记挂徐情,实在懒得多管闲事,「嗯嗯啊啊」地敷衍了几句,越行越远,却忽听沈若水在后头得意洋洋地

说道:「我今早带人去了城外那片竹林,抓住了魔教的那个大魔头。」

闻言,林跃倏地顿住脚步,愕然回头。

「你说什么?」

「就是从前欺负过你的魔教教主啊,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人给生擒了。本来我是想杀了他替你报仇的,可惜林

盟主说一定要抓活的才行。」

林跃听得浑身发冷,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颤声问:「他现在在哪里?」

「早已送进你家水牢了。」沈若水勾了勾唇,笑道,「我让手底下的人先来覆命,自己则去街上逛了圈,买了些吃

的东西,你要不要一起……」

话还没说完,林跃就已一阵风似地跑回了宅子里。

竟然是他大哥找人去围攻徐情的!

没错,徐情在竹林等他的事情,他只告诉了大哥一人,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这一回……又是他害了徐情。

恍惚间,已经行到了水牢门口。

林跃极少踏足这种地方,光闻到那一股阴暗潮湿的味道,就已举得身体僵硬了。待他一步步走进去,见着了被关在

牢里的那个人后,更是胸口剧痛,遍体生寒。

徐情的大半个身体都浸在水中,双手被粗长的铁链吊着,凌乱的黑发几乎遮住了脸颊。他身上的黑衣早已破败不堪

,除了各种刀痕剑痕之外,还染有点点暗红的血迹。那面容更是苍白如纸,眸子微微垂着,根本瞧不出是生是死。

林跃手脚冰凉,好不容易才向前迈了一步,轻轻地叹:「徐情?」

原本一动不动的男子缓缓抬起头来,视线相遇的那一刻,眼中立刻闪现光芒,虚弱地微笑:「小跃。」

林跃指尖发颤,慢慢伸出手去,一点点抚上了徐情的脸孔。

那脸颊冰凉冰凉的,嘴角处还有几道伤痕,瞧起来甚是狼狈,徐情却仍旧冲他笑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林跃浑身一震,终于叫出声来:「不是我找人去杀你的!我只是没有赴约而已,我……」

「我明白。」徐情偏了偏头,张嘴在林跃手指上咬一口,微微喘气。「你若是想杀我的话,当初就可以动手了,根

本不必等到现在。」

「咦?那你为什么不跟赵悠一起逃走,反而要留在竹林等死?」

徐情眨了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跃看,唇边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软声道:「我想再见你一面。」

他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瞧起来病恹恹的,眉眼间却蕴了几分妖冶风情,实在动人至极。

……一如初见。

林跃呼吸窒了窒,恨不得冲过去将人牢牢抱住,奈何被铁栅栏挡着,只能僵硬地伸直手,一遍遍地唤:「徐情、徐

情……」

眼底雾气蒙蒙的,嗓子哑得厉害。

他从来只当自己笨得紧,不料徐情竟然也是一样,甚至比他还要痴上几分。

怎么舍得不爱?

怎么舍得……不再相见?

林跃吸了吸鼻子,努力伸手轻触徐情脸上的伤,问:「痛不痛?」

「一点小伤。」

「这牢里可阴冷得很。」

「忘记我从前常常浸在寒潭中吗?区区水牢,根本算不了什么。」

林跃听他提起从前,不由得浮想联翩,有些怔怔地说:「若能回到从前就好了。」

那时完全不晓得徐情的身分。

那时误以为他们两情相悦,可以白首偕老。

那会死甜甜蜜蜜,根本没有这么多痛苦。

见了林跃这神色,徐情心头亦是一阵激荡,忍不住又偏头亲吻他的手指,低声道:「你喜欢的话,倒也容易得很。

我以后便乖乖当你的男宠,好不好?」

林跃心头跳了跳,一时哭笑不得。隔了半晌,方才恋恋不舍地抽回手,道:「你等着,我这就想办法救你出去。」

「嗯。」徐情半阖着眼睛,一副吃力至极的模样,却还是竭力冲他微笑。

林跃胸口一紧,再不敢多看下去,立刻转身就走。

徐情是被他大哥找人抓回来的,所以林跃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向大哥求情。如果不成功的话,再去寻一柄利剑来,

毁了牢房硬闯出去。

他脑海里一片混乱,虽然模模糊糊地闪过许多主意,但无论走哪一条路,都可能跟他大哥决裂。

不过此时此刻,林跃根本顾不了这些,除了徐情之外,其他什么也没功夫去想。

他一个劲地往前跑,结果一不小心,在拐角处与迎面而来的某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好痛。」那人摇了摇扇子,连声哀叫。

「李凤来!」林跃呆了呆,脱口就叫。

「怎么?原来是小弟你呀。」李凤来永远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说:「干嘛跑得这么急?」

不待林跃回答,又自顾自地击了击掌,恍然大悟地说:「喔,对了,听说你的老相好被沈若水抓住了?你一定是赶

着求救人吧?」

若在平日,林跃定会被他这轻薄的态度气个半死,这会儿却像见着了救星般,一把扯过李凤来的衣领,道:「你武

功好得很,一定能把人从水牢里救出来!」

「啊?」

「帮我去救人!」

「这……」李凤来摺扇一展,缓缓遮住半边脸颊,黑眸转了又转,似乎非常惊讶。

林跃亦回过了神来,闷闷地说:「你本来就是站在我大哥那边的,怎么可能帮我?」

一边说,一边松开了手,打算继续往前走。

不料李凤来竟低低笑起来,道:「要我出手相助也不是不成。」

「什么?」

「只要你肯叫一声好哥哥给我听……」

话音未落,林跃已咬了咬牙,张口叫道:「李大哥。」

然后有些不自在地低了低头,目光灼灼地说:「救他。」

李凤来一脸错愕。

隔了许久才道:「他当初求我救你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幅神情。你们两个虽然笨了些,倒真是天生一对。」

林跃听得一头雾水。

李凤来也不多言,只扯了他的胳膊重回水牢。

他们俩人这一来一去,并未耽搁多少时间,哪晓得回到地牢一看,却发现徐情已被人从水里放了出来,正软软地倒

在地上,一条胳膊满是鲜血。

而林沉则握了剑立在一旁,脸上神色平静,正欲再挥出第二剑。

林跃吓得肝胆俱裂,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死死保住了林沉的手臂,连声问:「大哥,你做什么?」

「废了这魔教妖人的武功,省得他日后再为祸武林。」

「废他……武功……?」

林沉点点头,又道:「我已打算半个月后召开武林大会公审这魔头了。」

说话间,再次举剑朝徐情的左手挥去。

林跃神色一凛,想也不想地上前几步,毫不犹豫地护在了徐情身前。

「大哥,手下留情。」

「小跃,你这是做什么?」

「大哥,」林跃的手微微发抖,表情却是前所未有地坚定,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他。」

喜欢到可以忘了前尘往事。

喜欢到可以不顾正邪之分。

喜欢到即使救不了他,也愿意陪他同生共死。

闻言,林沉眼底闪过一抹暗色,手中长剑抖了抖,道:「正邪不两立,这个人可是魔教教主。」

「我知道。」

「你忘记他从前是如何伤害你的了?」

「我记得。」

「那你还要喜欢他?」

「没错。」林跃点点头,仍是那坚定不移的语气,又重复一遍:「我喜欢他。」

不会再犹豫不决,也不会再摇摆不定了,无论前方有多少难关,他都会陪徐情并肩走下去。

……喜欢。

为了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管要奋不顾身多少回,他都无所谓。

「执迷不悟。」林沉叹了叹气,一贯温文沉静的表情消失不见,扬声问:「信不信我连你一块杀了?」

林跃一动不动,仍是这么护在徐情面前,嘴上虽然没有应话,眼神无比坚决。

林沉于是眯了眯眼睛,手腕一翻,手中长剑直刺他肩头穴道。

林跃不闪不避,闭目等死。

嗤!

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但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

林跃睁眼一看,这才发现面前竟然横着一直血淋淋的手,正牢牢握住那锋利的剑刃,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剑。

他瞧得呆了呆,回头,正对上徐情温柔含情的黑眸。

原来徐情不知何时已从地上爬了起来,正摇摇欲坠地立在林跃背后,一只鲜血淋漓的右手垂在身侧,另一只原本完

好的左手则替他挡了剑。

林跃惊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又泛起那剧烈的痛楚,脱口叫道:「徐情!」

徐情整个人几乎软倒在他身上,却仍是虚弱地笑笑,努力举起那受伤的右手来。可惜试了几次都不成功,最后只好

干脆放弃,以唇代手,在林跃颊边亲了亲,问:「有没有受伤?」

笨蛋!

流血的人明明是他自己,怎么竟反过来问他?

林跃张了张嘴,声音却完全哽在了喉咙里,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徐情大口喘气,又在林跃身边凑近几分,哑声道:「小跃,还记不记得我从前说过的话?你若是想杀我的话,只需

朝我胸口刺一刺,就能结束所有痛苦了。」

「我怎么可能取你性命?」

「我明白。」徐情眨了眨眼睛,继续亲吻他的脸。「我那时觉得生无可恋,无论死在谁手里都不在乎,可是现在不

一样了。除非你要我死,否则……我定会陪你一起活下去。」

他虽然面容苍白、气息奄奄,眼底却有光芒流转,动人至极。

林跃只觉耳边轰地响了响,心头大跳。

他指尖微微发抖,一点点握住了徐情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胸口疼得厉害,呼吸间尽是刺鼻的血腥味,但却从来没

有这样甜蜜幸福的时刻。

只要情意相通、两心如一,还有什么样的坎儿过不去?

林跃扯动薄唇,几乎要笑出声来,眼角却是一片湿润。

徐情也跟着笑,下一瞬,眸中突然光芒大盛,用内力震断了林沉手中的长剑。

林沉刚才只顾着听他们说话,料不到有此一招,连忙后退数步,摆好了应战的架势。

徐情则用受伤的右手揽紧林跃的腰,仅凭一只左手与林沉过招。他身受重伤,浑身上下都是血迹,模样实在狼狈不

堪,眉眼间却偏有一股妖娆之色,目光灼灼,气势逼人。

数招过后,林沉已然瞧出了端倪,沉声道:「你靠着仅存的内力逼出这一股劲道来,恐怕很快就会油尽灯枯,性命

不保了。」

「谁说的?」徐情长笑一声,神色温柔地望了望怀中之人,道:「我今日定会带小跃离开这里,陪他长长久久地活

下去,白头偕老。」

林沉听得皱了皱眉头,眸中波澜起伏。

一直晾在旁边看热闹的李凤来见状,不由得展颜而笑,摇着扇子插进了他们当中。

「哎呀,林大盟主,你是废人武功废上瘾了吗?差不多也该收手了吧?」说着,故意冲林沉眨了眨眼见,摺扇一挥

,轻轻巧巧地扯住他的胳膊,顺势将人抱了个满怀。

「李凤来,你……唔……」林沉话还没说完,已被他的唇堵住了嘴巴。

李凤来一边努力地亲下去,一边朝待在原地的徐情摇了摇扇子,示意他们快些逃跑。

徐情与林跃对视一眼,连道谢的话都来不及说,便携手逃出了地牢。

李凤来则牢牢将林沉搂在怀里,直吻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才恋恋不舍地退了开去。

林沉深吸几口气,张嘴就说:「小跃……」

「已经逃了。」李凤来伸手在他颊边捏一把,问:「怎么?舍不得?」

林沉点点头又摇摇头,道:「那两人是真心相爱的,无论将来遇上什么事,肯定也难不倒他们。」

李凤来扇子一展,哀叹道:「我好不容易才把小弟从魔教救出来,结果你又简简单单地把人送了回去。」

「小跃的人虽然回到了这里,心却不在此处。」林沉又恢复那温和平静的表情,幽幽地说:「我这个当大哥的,中

呢么舍得见他难过?」

「可是你刚才那出戏演得这么逼真,万一小弟不肯再见你了怎么办?」

「这个嘛……」薄唇一抿,笑:「我自然多的是办法。」

「是是是,你想做的事情哪一样办不成?」呜呜,只可怜了他这个跑腿的。

林沉与李凤来边说边走出了牢房,远远望见沈若水一头扑进了某个白衣男子怀中,仰起头来笑道:「师兄,这回林

盟主交代的事,我全都照办了,是不是很厉害?」

「嗯,」白衣男子拍拍他的头,笑容中满是宠溺。「师弟好乖。」

「那你以后不会再教张家小姐武功了吧?」

「……」

第十章

林沉说的没错,徐情确实是靠了仅存的内力才逼出那一股劲道来的,因而刚刚逃出林府,整个人就不支倒地,再也

动弹不得了。他浑身是伤,右手的伤势尤其严重,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样子极吓人。

林跃平日总是慌慌张张、笨手笨脚的,这会儿却难得冷静起来,连忙在附近的客栈开了个房间,一面吩咐小二去找

大夫,一面动手给徐情上药。

包扎了一阵伤口之后,却渐渐困惑起来,皱着眉头低喃道:「奇怪,这伤虽然看起来严重,但为何每一剑都避开了

要害?」

难道是他大哥手下留情?

可是大哥口口声声嚷着正邪之分,那模样……可一点都不像会心软。

徐情此刻力气用尽,身上隐隐作痛,刚闭了一会儿眼睛,就被林跃的嘀咕声吵醒,微微喘气道:「你大哥一定是故

意的……」

「欸?」

「他明明多的是机会取我性命,却偏偏等到听见了你的脚步声才动手,肯定是为了试探我们。」

「试探什么?」

「试一试……」徐情眨了眨眼睛,笑:「我们是否真心相爱。」

林跃听得呆了呆,迅速脸红。

他虽然已跟徐情心意相通,但听见情情爱爱这几个字时,仍旧有些不太自在。而且,他大哥素来光明磊落、胸怀坦

荡,怎么可能故意演戏骗他?

哎呀,定是李凤来那个无赖想出来的坏主意!

哼,还白白被他骗去了一声「李大哥」呢。

林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眼见徐情伤势并不严重,自然松了口气,有功夫去琢磨其他事情了。大哥多的是机会杀害

徐情,却偏将人活捉了回去,后来又当着自己的面废他武功,难道当真是故意的?

他思来想去,心中一片混乱,直到小二请来了大夫,方才集中精神照顾徐情。

徐情虽然失血过多,却果然没有性命危险,治过伤之后,便沉沉睡了过去。林跃坐在床头,一守就是整整两夜。

第三日中午,他正坐在床前发呆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林跃以为是小二送饭菜来了,急急跑去开门,哪知见到外头立着的那个人时,却是愣了一愣。

细长的眼、薄薄的唇,极普通的五官……怎么瞧怎么眼熟,似乎曾在何处见过。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人是从前

替他大哥治过病的神医段奇。

「段神医?」林跃又惊又喜,连忙侧身把人让进屋来,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上次见面的时候,林跃就觉得这段神医的脸色又黑又臭,模样极恐怖,而今日一见,更是比从前僵硬了许多。只见

他大大咧咧地跨进门来,不耐烦地哼哼了两声,道:「还不是姓李的找我过来救人的!」

他只想守着自家那座仙山,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奈何李凤来那个混蛋,完全把自己当手下使唤,动不动就找他治

病救人。

实在可恶。

段奇心中有气,走起路来也砰砰作响,三两步行到了床边,坐下来替昏睡中的徐情把脉。

林跃呆呆跟在后头,这才明白是他大哥找神医过来救徐情的。

呀,大哥果然最最宠他。

至于那个姓李的无赖……唔,还是自动忽略吧。

林跃见段奇一边把脉,一边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得心惊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段神医,

他的伤不要紧吧?」

「皮肉伤而已,普通的大夫就能治好。」

「可是,他已经昏迷整整两天了。」

「那是因为他内力耗尽,再加上体内毒素四处流转的关系。」

毒!?

林跃听到这个字,才想起徐情素来是身中剧毒的,当初日日浸在寒潭内,就是为了压抑毒素。而现在……毒发了吗



心头一紧,忙问:「他中的究竟是什么毒?」

「为了练成绝世武功,故意服下剧毒之物,以此逼出强劲的内力来。」段奇又哼一声,笑容满是嘲讽。「真是不要

性命。」

原来,徐情竟是这样才中毒的。

他是为了报仇,才一心练成绝世武功的吧?

林跃从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如今听了之后,又是一阵心疼,急急问道:「这毒能不能解?」

「说过多少遍了,我可是神医啊!活死人肉白骨的那种神医,怎么可能连这点小病也治不好?」段奇不耐烦地翻了

翻白眼,咬牙切齿。

他这大名鼎鼎的神医被人当小厮使唤也就罢了,竟然还一个个质疑他的医术,净找些没有挑战性的小毛小病塞给他

治。

林跃听得一愣一愣的,呆呆地问:「意思是……你能治好他?」

「废话!」段奇忍无可忍,干脆把林跃推出了门外,取出药箱中的银针来,专心关在房里施术救人。

林跃在外头痴等了一昼夜,才见段奇推门而出,板着脸说一句「好了」,背起药箱就走。林跃朝那远去的背影道了

几声谢,急急冲回房间去看徐情。

一眼望去,只见徐情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了,目光流转,一双黑眸熠熠生辉。

林跃大步上前,刚走到床边,就双腿一软倒了下去。他也不站起身来,就这么跪坐在床头,摸索着去抓徐情的手。

十指紧扣。

他们经历多少磨难才走到这一步,从今往后,自然再不分离。

「小跃,」徐情轻轻唤他,声音嘶哑:「你在水牢里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给我听听,好不好?」

「哪句话?」

徐情不答,只这么望定他,黑眸幽幽暗暗的,尽是情意。

林跃的脸便又红起来,慢慢把头凑到徐情耳边去,一字一顿地喃:「我喜欢你。」

话一说完,徐情眼里就漾出蒙蒙的雾气来,好似一汪碧水,幽幽暗暗,无比动人。

林跃瞧得呆了呆,情不自禁地往他身边凑过去,呼吸莫名急促。

徐情则牢牢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小跃,等我的伤好了以后,咱们就去把扬州城逛一遍,好下好?」

「嗯。」

「然后,你愿不愿意跟我回西域?」

林跃点点头,却又马上顿一下,猛地想起某件事来,道:「西域,我若跟你回去了,那位程公子怎么办?」

「程双银?」徐情皱了皱眉,有些错愕。「关他什么事?」

「他这么喜欢你,你们又是那种关系,怎么可能无关?」林跃握紧拳头,光是想起那夜听见的暧昧声响,就觉得胸

口剧痛,

即使过了这么久,也依然忘不掉。

徐情却是越听越迷糊,一头雾水地反问:「我跟他算哪种关系?」

「他、他不是你的男宠吗?」

闻言,徐情的脸孔奇怪地扭曲了一下,咬牙道:「我跟程双银?怎么可能?」

「可是传言都说,西边那片树林里住着教主的男宠……」

「你也说是传言了,怎么当得了真?」徐情伸手在林跃额上点一下,道:「何况,你当初闯进树林之后,见着的人

是谁?」

林跃眨了眨眼睛,讷讷地应:「教主本人。」

「那不就成了。」

林跃蹙眉想了一会儿,又道:「可是,我那天晚上明明听见……」

「听见什么?」

「唔……」林跃结结巴巴了半天,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终于把那一夜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徐情弄明白来龙去脉之后,脸上先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总算明白林跃当时为何会不言不语、模样古怪了。紧接

着却又嘴角抽搐,沉声道:「程双银那个混蛋,又随便在房里胡来!」

「咦,那天晚上……不是你?」

「当然。」徐情这回干脆凑过头去亲了林跃一口,道:「我那晚在寒潭里浸了一夜,天刚亮就去替你煎药了。」

「所以说,程公子根本就不是你的男宠?」林跃一时转下过弯来,仍是有些怔怔的。

徐情觉得他这模样呆得要命,却又偏偏无比可爱,忍不住亲了一口又一口,连话都懒得回答了。

林跃不躲不闪,自顾自地喃喃道:「可我当初问程公子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反驳?」

「喔,」徐情脸色一变,拖长了声音道:「这么说来,程双银是故意的?」

他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突然弹了弹手指,张嘴念出一个名字来:「赵悠。」

话音刚落,窗外就响起一道毫无起伏的淡漠嗓音:「属下在。」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

「知道该怎么办了?」

「属下明白。」

「去吧。」

徐情一挥手,外头就传来一阵沙沙的风声,听不见任何脚步声。

林跃呆归呆,到底还视听出了些端倪,忙问:「你让赵悠去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他去问问清楚,程双银那夜是不是故意叫给你听的。」

「如果是的话……」

「那就给他点教训。」

「程公子不是坏人。」

「我明白。」徐情揉了揉额角,轻轻叹气:「就算他坏到十恶不赦,我也绝不可能动手对付他。因为这世上若没有

程双银,我就活不下去。」

「咦?」

徐情仍是叹气,视线遥遥地落在远处,哑声道:「那家伙就好像另一个我自己。当初我刚刚遭人背叛,一夜之间家

破人亡,简直恨不得一死了之,却恰好遇上程双银。他那时的情况跟我一样,不,甚至比我更惨上几分。」

林跃眼眸一转,猜测道:「程公子也曾遭人背叛?」

「他从前感情用事,非但因此失去了亲人,还赔上了一双眼睛。」

「啊,」林跃吃了一惊,问:「程公子的眼睛是被他情人害成这样的?」

徐情摇摇头,黑眸沉沉暗暗的,竟有几分诡异之色,轻轻地说:「是他自己亲手毁掉的。」

「什么?」

「他恨自己有眼无珠,误信仇敌,亲手把双眼挖了出来。」

「……」林跃听得浑身发抖,背后泛起阵阵寒意。那程公子瞧起来斯文无害,说话更是和相气气的,怎么竟这么狠



徐情见他神色,忍不住笑了一下,连忙把人搂进怀中,道:「都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没什么好怕的。后来我跟程

双银相互扶持,在西域创立魔教,早已把大仇给报了。」

「嗯。」林跃点头轻应,默默靠倒在徐情的胸口,听那怦怦的心跳声。他光是听完程双银的故事,就已觉得心惊肉

跳了,不知徐情的故事,又是怎样?虽然不曾开口问过,却隐约能猜到一点。

为了练成盖世神功而服下剧毒。

短短十几年内,一手在西域创下魔教。

手刃昔日的旧情人,报了大仇。

这些事情说起来轻描淡写,实际却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

林跃突然有些难过起来,怨恨自己没有早出生十年,无法在徐情最痛苦的时候保护他。同时又庆车,虽然迟了些,

但到底还是遇见了他。

有机会握着他的手倾诉情意。

有机会……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褶。

想着,果然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徐情秀丽的双眉。隔了一会儿,仍觉得不够,干脆往床头一坐,俯下身去亲吻他的

额头。

缠绵缱绻。

柔情万千。

徐情可不知林跃的心思,只是被他这么亲着,就觉口干舌燥起来,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哑声道:「我身体尚未

痊愈,你别胡闹。」

林跃呆了呆,顿时面红耳赤。

虽不敢再亲吻下去,却又舍不得离开徐情身边,便默默地在床头坐定了,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的

,实在可爱。

徐情心头一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隔一会儿,又去摸摸他的头发。手掌四处游走,就是不肯从他身上挪

开。

林跃被逗得笑起来,低头在徐情前额一撞,正正经经地说:「你身体还没好呢,快点睡觉。」

「嗯。」徐情点头轻应,果然乖乖闭上了眼睛。

一夜好梦。

接下来的几天里,徐情的身体康复得极快,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少,体内的毒也没再发作过。

林跃不由得将那段神医夸了一遍又一遍。徐情刚开始还点头附和,后来吃起醋来,便干脆用吻堵住他的嘴。

他们两人一面养伤,一面手牵着手将扬州城逛了个遍,从前的海誓山盟而今兑现,当真如梦一般。

等到徐情的身体痊愈之后,林跃便偷偷跑去林府同他大哥道了别,然后跟着徐情回了西城。他们这一路上自然又是

游山玩水,原本两个月的路程,硬是拖了三个月才走完。

结果刚回魔教,徐情就被程双银请去喝茶了。

数月不见,程双银仍是那斯文俊秀的模样,双眸上覆着黑布,唇边浅笑盈盈,一个人坐在桌边执棋沉吟。听见徐情

进门的脚步声,也只微微一笑,抬头道:「教主别来无恙?」

徐情走到桌边坐下了,自己动手斟了杯茶,反问道:「你气色差了许多,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吗?」

闻言,程双银竟是神情一变,牢牢捏住手中的棋子,沉声道:「教主究竟对小悠说了什么,害他接连几个月不肯理

我?」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说了说……你某天晚上故意叫给林跃听的事情。」

「原来如此。」程双银嘴角微微抽搐,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偏头笑道:「你明知小悠脸皮薄得很,却又故意命他来

找我对质,难怪会惹得他闹别扭了。」

「赵悠晓得你利用他干这种事,而且什么声音都给林跃听了去,不生气才怪。」徐情弯了弯嘴角,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虽然无法对视,但这么静静坐着,倒也有几分僵持不下的味道。

最后还是徐情叹了叹气,先开口问道:「你很讨厌林跃?」

「普通而已。」

「为什么故意离间我们?」

「因为他兴许会害死教主你啊。」

「即使我喜欢他,你也要反对?」

程双银静默片刻,忽然嗤地笑出了声来,道:「现在不会了。」

「欸?」

「他当初明明可以取你性命,却偏偏把匕首扎进了自己胸口,光凭这一点,我就不好意思再拆散你们了。」顿了顿

,手中棋子终于落到了棋盘上,展颜轻笑。「因为一个笨一个蠢,实在是天生一对。」

「程、双、银!」徐情咬牙切齿地念出他的名字来,眼神凌厉,模样骇人。

可惜程双银什么也瞧不见。

他依然浅浅微笑着,重新捻起一颗棋子来,道:「教主在扬州使的苦肉计真是不错。」

「什么?」

「我都听小悠说了,你明明多的是机会逃走,却故意给正道人士抓去折磨,弄得狼狈不堪,还差点废了一条胳膊。

啧啧,林跃若知道真相,不知会怎么想?」

徐情面容一僵,立刻威胁道:「什么也不准对他说!」

程双银始终是那笑嘻嘻的模样,软软地应:「教主若不给些好处,恐怕封不住我的嘴。」

「……」徐情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奈何怎样瞪眼睛,程双银都无动于衷,最后只得败下阵来,道:「赵悠对不对

,我这就让他休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每天都得陪着我。」程双银慢条斯理地加一句,手中棋子又落在了棋盘上,笑容甜美,温柔动人。

「随你高兴。」徐情摆了摆手,连茶也喝了,飞快地站起身,掉头就走。

他刚被程双银摆了一道,心中有气,但走到半路上想起林跃的时候,胸口竟不由自主地柔软起来,等到走回林跃暂

住的厢房时,已经又是笑容满面了。

「小跃。」推门而人,光是叫出这个名字来,心底便是一阵甜蜜。

林跃等人等得百无聊赖,此刻见他回来,自然蹦蹦跳跳地扑了上去,问:「你去见过程公子了,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

「喔,那我明天要不要去跟他打个招呼?」

徐情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一把将林跃抱进怀里,道:「打招呼可以,但他说出口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能信。」

程双银那家伙狡猾得要命,难保不会使出什么手段来陷害他,嗯,有备无患。

林跃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眨了眨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徐情觉得他这呆呆的模样万分可爱,不由得凑过头去亲了一口,然后牢牢握住他的手,挑眉而笑。因为体内剧毒已

解的关系,徐情的脸色不似从前那般苍白,但眉目间风情依旧,这么笑一笑,着实是妖娆万分。

林跃瞧得呆了一下,胸口顿时怦怦乱跳,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连脸孔也红了大半。

徐情便扯动嘴角,在他莹白如玉的耳垂上咬了一咬,低笑着间:「我说了要乖乖当你男宠的,如今人已送上门来了

,你要不要?」

林跃本就已经面红耳热了,听完这句话后,更是双颊发烫,只顾牢牢抱住徐情不放。

徐情便笑了笑,不再逗他,直接低头吻了过去。

唇齿交缠。

即使早已亲吻过千百遍,却还是因为这甜蜜的缠绵乱了呼吸。

林跃喘了喘气,迷迷糊糊地任徐情吻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半搂半抱地拖到了床边。直到徐情动手脱他的衣服,

才猛然回过神来,道:「外头天还亮着……」

「无所谓。」

「那个……赵悠……」

「啊?」

「他一直是守在门外的吧,会不会听见,」

徐情听得呆了呆,一下笑出声来,宠溺地亲吻林跃的额头,道:「放心,他有分寸的。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

说到不该这两个字的时候,徐情暧昧地眨眨眼睛,手掌一路下滑,轻轻握住了林跃胯间的阳物。

林跃浑身一震,「啊」地叫出声来,手脚立刻变得软绵绵的,再无法思考其他事情了。

徐情于是俯下身,故意用牙齿咬开他的衣带,一点点将他身上的衣裳解开来,但瞥见林跃胸口的伤痕时,目光却是

一顿。

明明不是伤在自己身上,心底却也会跟着泛疼。

每看一次,便要多痛一回。

徐情叹了叹气,目光如水一般,慢慢低头舔吻林跃胸口的伤痕,右手更是略微使劲,上下捋动,辗转揉捏。

「啊……啊啊……」林跃低低叫出声来,仰了头,双眼失神地望着床顶,身体微微发抖。

「别怕,」徐情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空出来的左手牢牢扣住他的手指,柔声道:「我在这里。」

说话间,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林跃脸上。

林跃又闷闷叫了几声,黑眸里雾气蒙蒙的,眼神逐渐迷离起来。

「好乖。」徐情嫣然一笑,再次吻住他的唇,在那湿软的口腔里肆意索取,引逗着那灵巧的舌随自己纠缠。

直吻到林跃喘不过气来了,才略略退开一些,同时抬高他的一条腿,让自己硬挺的阳物抵住了那柔软的密穴。

下一瞬,炽热的硬物狠狠贯穿了林跃的身体。

「呀……」林跃陡然瞪大眼睛,双手攀住徐情的肩膀,张嘴在他颈子上咬了一口。

微微的疼痛反而刺激了徐情。他双眸沉沉暗暗的,眼底情潮涌动,双手扣住林跃的腰,在那湿热的甬道内一下下抽

动起来。

林跃此时早已神志不清,不由自主地分开双腿,随着徐情的动作起起伏伏,大口喘气,意乱情迷。

徐情一面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一面将唇凑至他耳边,低低地喃:「小跃,我喜欢你……」

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真正似水柔情。

林跃便在这低哑的嗓音中迷失了心神,双腿微微痉挛起来,挺腰射出了白浊的液体。而压在他身上的徐情亦是神色

一凛,使劲抽插几下之后,在他体内宣泄了出来。

徐情为了林跃的关系,在外头耽搁了好几个月,教中事务多半荒废了。如今既然回了西域,自然有一大堆事情要忙

,不过陪了林跃半个多月,便带着赵悠出门去了。

林跃一个人到处闲逛,实在百无聊赖,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去找程双银玩。

程双银虽然对林跃无甚好感,见着他时,却始终是那一副温柔含笑的模样,非但亲手泡了茶,还取出棋盘来同他下

棋。

林跃出身武林世家,对琴棋书画之类的并不精通,因而下几盘棋就输几盘棋,一路输到了傍晚时分。

眼见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林跃逐渐心不在焉起来,频频转头朝窗外张望。

程双银虽然瞧不见他的表情,但光听声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了然地笑笑,问:「在等教主回来?」

「欸?」

「放心,教主大人武功高强,出不了什么乱子。」偏了偏头,薄唇微微勾起,悠然浅笑。「何况有我家小悠在旁护

着,更加不会遇上危险。」

「啊……喔。」林跃点了点头,一阵脸红。

真是奇怪。

不过分离短短一日,怎么就思念起那个人来了?

而且这相思之情如此明显,竟连一个盲眼之人也能瞧出来。

林跃低头咳嗽几声,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转移话题道:「当初多谢程公子借我匕首。」

「有什么好谢的,我可是存心害你呢。」

「但若非出了这件事情,徐情也不会相信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程双银嗤笑一声,道:「那是因为你笨得厉害,竟然将刀子扎进了自己胸口。」

闻言,林跃又脸红一下,问:「不过,你怎么确定我不会伤害徐情?万一我当初一刀朝徐情刺过去,而他又不躲不

闪……」

「有什么关系?」程双银双手交叠着托住下巴,并不提那匕首被动过手脚的事隋,只盈盈笑道:「反正死的人又下

是我。」

言语温和,神情自若。

林跃却听得背后一寒,手指微微发抖。

正惊讶间,忽听外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林跃心中一动,脸上立刻扬起笑来,起身了房门,一头扑进徐情怀中。

「回来了?」

「嗯,你怎么会在这里?」

「闲着无聊,跟程公子下了会儿棋。」

「他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呃……没有……」

他们两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另一边的程双银也站起身来,柔声唤道:「小悠。」

话音刚落,面无表情的黑衣男子便从屋顶飘然跃下,快步走到程双银身边去,冷冷地说:「今日风大,你衣服穿太

少了。」

「没关系,」程双银手一伸,摸索着抓住赵悠的胳膊,笑嘻嘻地应:「你抱抱我就不冷啦。」

赵悠窒了窒,毫无表情的脸孔上掠过一抹暗红,但随即恢复如常,看看徐情他们,又望望程双银,终于伸展手臂,

松松地将人搂进了怀里。

「肚子饿不饿?」

「有一点。」

「晚想吃什么?」

「只要是你做的,我全部都喜欢吃。不过最好有鱼香肉丝、葱爆虾仁……」

说话间,两人已搂搂抱抱地转进了隔壁房间。

林跃呆呆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一直红啊红,道:「这两人真是甜蜜。」

徐情便在他颊边捏一把,笑:「有什么好嫉妒的,咱们又不会输给他们。」

说着,牵了林跃的手往外面走,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之后,一路朝西边行去。

那片树林在从前的大火中已经烧毁了,如今重新种上了一片树木,再过去则是他们两人相遇的寒潭,以及……两间

新造的木屋。

林跃瞧得眼前一亮,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徐情则抓起他的手来亲了亲,道:「以后你就住这里,好不好?」

「咦,这不是程公子住的地方吗?」

「我拜托他让给你了。」

「啊……」

「如何,喜欢吗?」

「嗯。」

「太好了,这么一来,以后传言就成真了。」

「什么传言?」

「这地方……」徐情转而吻了吻林跃的脸颊,眨眼睛,眉目间尽是妖冶风情。「住着教主的男宠啊。」

——正文完——

番外

火光映天。

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程双银穿一件单薄的衫子,赤了足在黑夜里急奔,白皙的足踝被石子割破,一路汩汩地流着血。他却丝毫不觉得疼

,只大口喘了喘气,停也不停地往前跑。

爹娘惨死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手指不住颤抖,整个人茫茫然然的,犹如身在梦中。

早在今夜之前,他还是人人称羡的程家二少爷,怎么只隔了一个晚上,一切就都天翻地覆了,先是娘被人一剑刺死

,接着是爹自刎殉情,风光一时的程家堡被大火付之一炬,只他一个人浑浑噩噩地逃了出来。

而且……后头还有人穷追不舍。

程双银自小娇生惯养,虽练过几年武功,体力毕竟不济,逃了大半夜后,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终于在一条大河前

停住了。

流水湍急,哗哗作响。

他不识水性,想要泅水过河是绝不可能的,而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明晃晃的火光正照耀过来。

程双银闭了闭眼睛,终于转回身去,望向为首的那两人。

一个是他同父异母的大哥,风姿卓绝,妖娆更胜女子;另一个容貌英俊,态度潇洒,是他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

更是……他心上之人。

多可笑。

原本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如今却要联起手来害他。

程双银心下惨然,目光从那两个人脸上掠过,颤声问:「为什么?」

他大哥冷笑一声,道:「那对奸夫淫妇害死了我娘,又将我当怪物一样锁在怪院里,十多年来不见天日……哼,我

早说过要报仇的。」

程双银怔了怔,颇为震惊。 。

他早听说过大娘死于非命的事,也晓得大哥因为体弱多病而不能出门,却料不到其中有这么多恩恩怨怨。

如今只听大哥一面之词,自然是不能全信的,他于是把目光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问:「方……方公子,你我两家乃

是世交,你又是为了什么这样害我程家?」

那英俊的男子笑了笑,道:「我爷爷跟你爷爷是师兄弟,当初一起在山上习武的,后来师祖偏心,偷偷将藏宝图传

给了你爷爷。你说我们方家怎能甘心?」

藏宝图?

程双锟吸一口气,总算明白过来。

原来今日家破人亡的大祸,起因皆在那张藏宝图上!

他气得发抖,却仍存了一丝奢望,问:「只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宝藏,你便……一点也不顾我们之间的情分吗?」

「情分?哈哈,怎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那人微微笑起来,容颜愈加俊美了几分。

「我和你在意起,只是为了套出宝藏的秘密,我真正喜欢的一直另有其人。」

说着,轻轻握住了身旁之人的手。

而程双银的大哥虽然没有说话,却是嫣然一笑。

眉目传情,一切不言自明。

程双银只觉得天旋地转。

原来这才是真相!

倾心相恋的那个人,实际却只把他当成了以利用的棋子,步步为营,只为了跟真正的恋人双宿双栖。

可笑他却错付了痴心。

可笑他有眼无珠,将程家的机关密道全部告知了那个人,结果引来这样一场大祸。

这样想着,面前两个人已然步步逼近。

「我们翻遍了整个程家,也只寻到半张藏宝图,想必剩下的一半在你身上。」

「好弟弟,你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也好少吃点苦头。念头手足之情的分上,我不会取你性命的,最多像你娘当初待

我一般,把你关上一、二十年。」

程双银怔怔听着,只觉眼前鬼影幢幢,曾经最亲近的两个人,化身成了索命的恶鬼。他胸口发闷,喉间血气翻腾,

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十分凄厉。

在这漆黑的夜里响起来,直令人毛骨悚然。

程双银的大哥不觉放慢了脚步,问:「好弟弟,你怎么啦?」

程双银不理他,只直勾勾望着自己心爱的那个人,道:「我跟我大哥并不相像,也难为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嗯,

我是哪个地方最像大哥?这双眼睛吗?」

边说边抬起手来,缓缓抚上自己的双眸。

然后神情自若地笑一笑,突然手上用力,硬生生将那一双眼睛挖了出来。

霎时鲜血淋漓。

所行人都被他这疯狂的举动吓住了,一时动弹不得。

程双银却笑得更加开怀,两道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模样妖异得近乎恐怖。接着脚下后退一步,「哗啦」一声

,跌进了那茫茫的水中。

「啪。」

耳边稍有声响,程双银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四周漆黑一片。

是的,无论他如何努力,也再瞧不见一点点光亮。早在许多年前,他就已亲手毁了自己的那双眼睛。

程双银微微叹气,嘴边却习惯性地勾起浅笑,感觉修长有力的手指画过脸颊,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吵醒你了

吗?」

那声音冰凉冷淡,程双银却偏偏听得出其中的情意,心头一软,笑说:「没有,本来就睡得不沉。」

「怎么,又做梦了?」

「是啊,梦见你当初是如何对我死缠烂打的。」

那人哼了一声,便不做声了。

程双银虽然目不能视,却也猜得出他此刻生闷气的样子,凑过头去蹭了蹭他的手指问:「天还没亮吧,今天怎么起

得这么早?」

「教主一会儿要出门,我当然也得跟去。」

程双银「咦」了一声,问:「半个月已经到了?」

赵悠哼哼两声,道:「温柔乡、英雄塚。」

程双银只是笑。

「是是是,我不该随便威胁教主,硬叫他让你休息半个月的。你既要跟着教主出门办事,我自然也不好阻拦,只下

过我一个人实在无聊,看来只好找林公子陪我玩了。」一边说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赵悠神情一变,马上说:「你别欺负林公子。」

「原本你不说这句话呢,我只会小小欺负他一下,现在……」程双银弯唇一笑,温和无害到了极点。「看在你这么

关心他的份上,我当然要大大欺负一番了。」

赵悠顿时无语。

他是极了解程双银的性情的,知道多说也是无用,便匆匆穿好了衣裳,道:「我尽快回来。」

「好,」程双银披了件衣服在身上,也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摆手道。「路上小心。」

耳听着赵悠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却又突然出声叫道:「小悠。」

赵悠回头看时,只见他半倚在床头,脸上挂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烛火静静映着他的侧脸,竟别有一种动人之处。

而他的声音更是温润如玉,似春风拂过耳边:「小悠,我喜欢你。」

饶是赵悠定力过人,听到这句话后,也不禁怦然心动,脸上暗暗红了一下,飞快地冲出门去。半路上还「砰」地一

声,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

程双银似想象得出他狼狈的模样,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慢条斯理地起身穿衣。末了再取过桌上的黑色布条,轻

轻覆在双眼的位置上。

他虽然目不能视,在教中的权势却不小,平日总帮着徐情打理教务,所以忙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算清闲下来,抽了

空去找林跃。

林跃本就是活泼好动的性子,一个人待着早已闷得发慌,因而特别欢迎程双银,拉了他的手说说笑笑。

「程公子,听说你从前是住在江南的?」

程双银勾了勾嘴角,似想起了江南的和风细雨,嗓音十分柔软。「那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

「你既见惯了江南的繁华,如今搬来这不毛之地,不会嫌气闷吗?」

程双银笑笑,一下就猜透丁林跃的心思,反问道:「怎么,你后悔跟了教主来此,这会儿想回家了?」

「当然不是。」林跃脸上红了红,忙道。「我只是闲着无聊,胡思乱想罢了。只要能跟徐情在一起,我……即便去

天涯海角也无所谓。」

程双银听得微笑起来。

隔一会儿,却又叹了口气,抬手按一按自己的眼睛,柔声道。「我也一样。」

「啊?」

「只要那个人陪在身边,纵然永远陷在这黑暗之中,又有何妨。」

林跃听出他话中有话,不禁心中一动,问:「伤口……会疼吗?」

「那时候当然痛得很,现在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是多少会有些后悔。」程双银笑了笑,道:「我从来没见过小

悠的脸,以后也不可能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了,真是可惜。」

闻言,林跃忙道:「你家小悠俊得很。晤,只比徐情差了一点点而已。」

程双银噗哧翼下笑山来,道:「难怪教主这么喜欢你,你这人果然有趣得很。你说了我最想听的话,我也告诉你一

桩关于教主的秘密,好不好?」

林跃自然连声应好。

程双银便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过头来,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番话。

林跃听完后,一张脸胀得通红,缔结巴巴地问:「真、真的?」

「怎么,你没试过吗?」

「徐情的身体一直不好。我……我怕他累着。」

「教主给那神医治过之后,身体已经好多了,你今晚大可以试上一试。」

「好!」

林跃应得十分大声。

程双银脸上始终是一派温文无害的表情,只是肚子里早已笑翻了天,暗暗等着好戏上演。

到了当天夜里,徐情果然气急败坏地找上了门来。

「程双银!」他一头黑发胡乱散在肩头,气有点喘、脸有点红、衣衫有点不整,咬牙切齿地问:「你对小跃胡说了

些什么?」

「什么啊,我只是告诉他,教主大人在床上的时候……比较喜欢当下面的那个。」

「你!」徐情狠狠瞪他,眼睛里几乎能飞出刀子来。

奈何程双银什么也看不见,只笑眯眯地说:「咦,不对吗?看来是我年纪太大,不小心记错了。那下次再遇上小跃时,就跟他说说我们当初相好的事吧……」

「我什么时候跟你好过了?」

「没有也没关系,只要小跃肯信就够了。」

徐情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程双银只是一路微笑下下去,慢条斯理地端了杯子喝茶,一副有恃无恐的态度。

未了,毕竟还是徐情败下阵来,问:「你这么捉弄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程双银「呵」地一笑,道:「教主夜夜跟心上上人腻在一起,不知多么快活,我却独自一个人孤枕难眠,怎么想都不公平呢。」

他说话的语气相当温和,其中却暗藏着威胁的意思。

徐情没有办法,只好叹了叹气,道:「好吧,再让赵悠休息半个月,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一个月。」

「喂!你别得寸进尺!」

程双银笑啊笑,嘴角弯弯,拖长了调子吐出两个字:「林跃……」

「好,成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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