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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临大敌by困倚危楼(傲娇别扭攻X呆子受)
攻:宋玉声 受:陆铁音
剧透(搬来的):受是某正派教的大师兄,攻是某邪教的教主
攻被打伤后滚下悬崖,被受救了,两人在山洞里度过了好几天
攻是特别傲娇,脾气很坏,经常指使别个帮他做这做那的人
受呢,有点呆呆的,也习惯照顾别人,所以俩就是一个原打一个愿挨
后来两人从悬崖下转上来,两人已近相处了好长时间,彼此相处的很愉快
攻呢,渐渐知道自己的心意,就把受软禁在自己家里也不让他走,还叫他给自己做饭
受也无所谓,做饭做的心甘情愿的
可是,受一直喜欢自己的师弟,对攻想都没想过
攻就是被受的师傅打伤的,就是因为攻杀了受暗恋的师弟
后来攻实在忍不住了就告白了,而且说自己杀了受的师弟
受当然承受不了,刺了攻一刀就跑了
可是回到家受才发现,师弟没有死,被救回来了,而且有爱人 了
受遭打击到了,就在家里宅了两个月,不停滴想念攻啊
受就去找攻,虽然攻还是很傲娇别扭,但是在受多次献身后终于H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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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痛。
宋玉声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脑海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他茫然的睁大眼睛,望了望四周的乱石和岩壁,一时有些恍惚。
奇怪,自己怎么会躺在这陌生的山洞里?
闭了闭眼睛,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那天路遇强敌,身上被刺了几个窟窿之后,又不慎跌落山崖,就此失去了知觉。
呵,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活着。
宋玉声扯动嘴角,低头察看伤势,却惊讶的发现,肩膀和腹部的伤口都已经仔细包扎过了。他微微愣了愣,正疑惑间,忽见眼前光线一暗,某道高大的身影快步走进山洞中来。
"哎呀,你总算醒了。"来人面容模糊,听声音却甚是年轻,"你从山崖上跌下来,把右腿给摔断了,我刚去外边拾了几块木板,正要帮你接骨。嘿嘿,我虽然不是大夫,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却常常帮野猫野兔接续断骨,对这个可拿手得很。不过到时会有些疼,你得稍微忍一忍。"
宋玉声皱了皱眉,不耐烦听他说话,只万分吃力的吐出一个字来:"水......"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昏迷这么久,肯定已经口渴了。对了,你饿不饿?我刚在溪里抓了两条鱼,一会儿烤给你吃吧。"那人又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堆,方才从腰间取下水壶,小心翼翼的递到宋玉声嘴边。
宋玉声张嘴喝了几口,感觉神智又清明了许多,抬头一望,直到这时才瞧清楚那人的容貌--约摸二十来岁的年纪,五官端正,相貌堂堂,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动人。
唔,这长相似乎有些眼熟。
宋玉声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只呆了片刻,便记起眼前之人是谁了。当下运起劲力,一掌拍向那人的胸口,喝道:"原来是你!你为什么救我?你师父在哪里?"
那人无端端挨了一掌,心中甚是诧异,也跟着问道:"这位大哥,你是我师父的朋友?"
"怎么?你不认得我了?"
"哎?我应该认识你吗?抱歉,我这人记性差得很,可能不小心把你给忘了。"
宋玉声听了这话,禁不住又是一怔,心中惊疑不定。
他跟眼前这人确实算不上熟,但自己曾下毒害过他,又同他的师弟是冤家对头,他没道理认不出自己来。
正想着,忽然有一阵风从洞外吹进来,面上微微发凉。
他心绪一动,抬手摸了摸脸颊,倏然变色,冷声问:"我的面具呢?"
"咦?你原本是戴着面具的?你的脸生得这么好看,何必戴那种玩意?"那年轻男子仍旧是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笑了几下之后,却蓦地顿住了,失声叫道,"宋、宋教主?!原来......你还这么年轻......"
"哼,总算认出我了?"宋玉声冷哼一下,不理会他的傻样,只继续问道,"我的面具在哪里?"
"我在山脚捡着你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副样子了,从来没瞧见过什么面具。"顿了顿,小声嘀咕道,"我若早些见了那面具,知道你就是那个大魔头,才不会出手相救呢。"
闻言,宋玉声慢慢眯起眼来,眸底杀意涌现。他猛提一口气,挣扎着坐起身,手掌翻转,飞快地将一颗黑色药丸塞进了那人的嘴里。
那人没有防备,待回过神来时,已把药丸咽了下去,只得使劲咳嗽几声,问:"什么东西?"
"这是我教密制的七情腐骨丹。七日之内若得不到解药,就会全身腐烂而死。"
"宋教主,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何这样害我?"
"怕什么?我若当真要取你性命,就该用见血封喉的毒药才是。"宋玉声真气涣散,重新倒回了地上,哈哈笑道,"我现在身受重伤、行动不便,所以要麻烦你替我办一件事情,待此事一成,自会给你解药。"
他嘴里虽说得好听,心中却暗暗想道:无冤无仇?哼,你师弟早已被我害死了,我身上的伤也全是拜你师父所赐,哪里会无仇?
但他此时因为还要利用对方,所以不好把真相说出来,只得信口胡言,随便哄骗一番。
那年轻男子性情老实,果然信了宋玉声的鬼话,摸一摸鼻子,自认倒霉。"好吧,宋教主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出来吧。"
"你替我将面具寻回来。"
"啊?只是一张面具罢了,何必这样麻烦?况且你是从山崖跌下来的,那面具兴许早已毁了......"
"你懂什么?"宋玉声瞪了瞪眼睛,面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恐怖无比,扬手撒出一把毒针,恶狠狠的说,"快去给我找!"
那人险险避开毒针,心中很是气闷,喃喃低语道:"凶什么凶?没见过你这样恩将仇报的人。"
但他嘴里虽然抱怨,却还是转了个身,大步朝外头走去。
刚走了几步路,就听见宋玉声在背后叫了一声:"喂!"
"又怎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怔了怔,哑然失笑:"宋教主认得出我,却不知道我的名字?"
"废话。"宋玉声冷冷一笑,理所当然的答,"我可没功夫记路人的姓名。"
那年轻男子见了他这蛮不讲理的模样,当真是哭笑不得,只好摇头叹气,慢吞吞的念出了自己的名字:"陆铁音。"

第二章
话落,摆了摆手,大步往前。
待陆铁音走得远了,宋玉声才又挣扎着爬起来,盘膝而坐,专心致志的练功疗伤。他练的乃是邪派的内功,一不留神就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因而进境极慢,迟迟无法消去胸口的烦闷之感。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渐渐暗了下去。
夕阳西沉的时候,陆铁音终于转回了洞中,但他手中除了几枚野果之外,并无他物。
宋玉声抬眸扫他一眼,冷冷的问:"面具呢?"
"找不到。"
"没用的东西。"轻轻哼了哼,语气霸道,"明天再接着找。"
"......"陆铁音微微一窒,默然无语。他好心好意的出手救人,结果却反而又是中毒又是挨骂的,心中好不委屈。但他素来不是跟人吵架的料,拳头握了又松,到底还是硬生生的忍下了这口气,动手生起火来。
不多时,火光就照亮了那小小的山洞。
宋玉声闭了闭眼睛,继续运功行气。陆铁音则在他身旁坐下了,一边低头挑拣地上的木棍,一边小心翼翼的开口说道:"宋教主,我先帮你把腿骨接上吧?可能会有些疼,你稍微忍着点。"
宋玉声全不理会,只阖上眼眸,唰的扭开头去。
陆铁音又讨了个没趣,只得尴尬的咳嗽几声,双手摸索着按上宋玉声的右腿,找准位置之后,"喀哒"一声,轻轻巧巧的将断骨给接上了。紧接着,他又往伤处抹了一些草药,再取过木棍固定断腿。
从头到尾,宋玉声都只面无表情的靠坐在墙边,一言不发。
陆铁音却嫌太闷了些,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唠叨起来:"这个草药是止痛的,那个草药是续骨的,虽然外表不怎么起眼,功效却好得很,你的腿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了。对啦,宋教主你忍痛的功夫可真是厉害,我师弟从前只擦破了点皮,就疼得哇哇大叫呢。"
说到这里,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禁不住低笑出声。
宋玉声听得心浮气燥,终于睁开眼睛,狠狠瞪了过去,喝道:"吵死了!闭嘴!"
陆铁音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果然乖乖的拿手掌捂住了嘴,再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取出自己从溪里抓来的两尾鱼,就着火堆烘烤起来。
原来他非但治伤接骨的手法极为纯熟,煮饭做菜的本领更是过人,普普通通的两条鱼,也能烤得滋滋作响、浓香四溢。
宋玉声许久不曾吃过东西了,此刻闻了这香味,自是觉得腹中饥饿。但他不肯直接开口说话,只沉着一张脸,直勾勾的瞪住那两条烤鱼看。
陆铁音一察觉到他的视线,便即微笑起来,将手中的一条鱼递了过去,特意叮嘱道:"还烫得很,慢慢吃。"
宋玉声冷冷的哼了一下,也不道谢,张嘴就啃了起来。但他虽然态度恶劣,神色却放软许多,再不似先前那般凶恶恐怖了。
陆铁音见状,又是微微一笑,喃喃的问:"好吃么?"
"......马马虎虎。"
"我的手艺虽算不上顶好,不过应该还能入得了口。从前在山里的时候,一日三餐都是由我负责的。师父和师弟每次都只会捣乱,二师弟虽然能帮上点忙,煮出来的东西却像毒药。"
"你很吵。"
"啊,抱歉,抱歉。我这多嘴的毛病怎么也改不掉。"陆铁音嘿嘿笑两声,表情半是羞涩半是懊恼,"我就是太笨了,所以才老是惹得师弟心烦。对了,宋教主你跟我师弟也挺熟的,不知最近有没有见过他?我就是为了找他才跑来这鬼地方的,结果反而迷了路,怎么也转不出去......"
笨蛋,那臭小子早已死在我的剑下了!
宋玉声对陆铁音的师弟恨之入骨,因而眯了眯眼睛,甚是不悦。他心中暗骂几句,薄唇却缓缓往上勾起,似笑非笑的说:"你说出口的话,怎么好似句句都离不开那个师弟?呵,你当真这样喜欢他?"
这原本只是几句戏言,却不料陆铁音听了之后,脸上立刻就泛起了红晕。
"宋教主,你别乱说!我、我......"他死死低着头,面孔红得似要烧起来,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我跟师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比较要好,其他......可什么也没有了......"
宋玉声见自己一语说中陆铁音的心事,亦是有些惊讶。他素来不爱管别人的闲事,这会儿却忽然来了兴致,故意调侃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陆铁音涨红了脸,呆呆的答不出话来。片刻后,忽然拾起地上一个野果,猛得塞进了宋玉声的手里,大声嚷道:"你吃。"
宋玉声怔了怔,"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道:"你就拿这个堵住我的嘴?"
陆铁音不答话,只抬起头来瞅着他看,黑眸圆睁、面红耳赤,一副困窘至极的模样。
宋玉声见了,竟是心头一跳,果然不再追问下去了,只慢条斯理的把那野果给吃了,不冷不热的说一句:"我倦得很,先睡了。你记得明日天一亮就出去找面具。"
陆铁音如蒙大赦,重重的松了一口气,连声应是。他这回可不敢再乱说废话了,待面上的热意一褪,便即转身走到山洞的入口处,盘膝坐了下去。
宋玉声一眼瞥见他这举动,倒是有些疑惑,瞪住那背影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喂,你干嘛坐在那种地方?"
陆铁音回过头去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毫不犹豫的答:"夜里凉得很,我坐在这儿替你挡风啊。"


第三章
宋玉声听见这话,当下就怔住了,吃惊不小。他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陆铁音的背影,心中疑惑难解,只好再次开口问了一句:"喂,你这家伙是不是摔坏脑子了?"
"啊?!"
"别忘了,我可是天魔教的教主,你们这些正派人士的死对头。不但作恶多端、杀人如麻,而且......"勾了勾嘴角,连声冷笑,"还喂你吃下了穿肠腐骨的毒药。"
陆铁音轻轻笑了一下,满不在乎的耸耸肩,道:"宋教主,你说得全都没错,只不过......还漏了一点。"
"什么?"
陆铁音仍是微笑,头也不回的答:"你如今身上有伤,该要好好照顾才是。"
说罢,自顾自的闭了眼睛,专心做起吐纳功夫来。
宋玉声却是呆坐原处,半晌回不过神。他从来也没谢过陆铁音的救命之恩,反而又打又骂的,随意将他使唤,为什么他还要这般护着自己?
他翻来覆去的想了许久,一会儿冷笑一会儿皱眉,却怎么也猜不透陆铁音的心思。最后只得阖上双眸,含糊不清的吐出两个字来:"笨蛋。"
但宋玉声虽然心怀疑虑,这一夜却睡得出奇的安稳,第二日早晨醒来的时候,天色早已大亮了。
陆铁音听话得很,不待他吩咐,便先站起了身,乖乖去外边找寻面具。
宋玉声想起他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不觉暗暗发笑,又在心底骂了几声,才开始打坐运功,继续疗伤。他这一日气血畅通了许多,没过多久,胸口的烦闷之感便渐渐散去,真气亦是运行无阻了。
可惜等到了晚上,陆铁音依旧空手而回。
宋玉声心中气恼,却不再似昨日那般蛮横霸道,只随口吩咐他明天接着去找。陆铁音自是毫无异议的应下了,一边唠唠叨叨的说些废话,一边将刚抓到的野兔烤给他吃。
不知不觉间,几天的光景就这么过去了。
陆铁音一直任劳任怨,使唤起来极为方便,唯一的缺点就是--他实在是太过罗嗦了。只要一得空闲,就会自言自语的说起话来,从小时候拜师学艺的经过讲到坊间流传的奇闻逸事,没完没了,滔滔不绝。
某天夜里,当他不厌其烦的提起自家小师弟多么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之时,宋玉声终于忍无可忍的射出两枚毒针,冷冷喝道:"闭嘴!"
"宋、宋教主?"
"半夜三更的,你究竟睡不睡觉?既然精神这么好,就给我滚出去接着找面具!"
"外头漆黑一片,怎么找?"
"蠢死了!你不能拿着火把去吗?"
陆铁音呆了呆,抬眼朝宋玉声望了几眼,忽道:"宋教主,你为什么如此看重一张面具?难道......"
话还没说完,宋玉声就已沉下脸来,眸中杀意凛然,咬牙切齿的问:"你管这么多闲事做什么?不要性命了吗?"
说话间,手掌重重拍在一旁的石壁上,霎时间石屑纷飞。
陆铁音吓得倒退几步,哪里还敢再出言顶撞?当下摇头叹气,认命的拾起地上的火把,快步走出山洞。
宋玉声一个人静静坐着,面上的表情依然僵硬恐怖,周身也尽是凌厉的杀气。他伤势好转得极快,功力早已恢复了六、七成,但不知怎地,心绪却是越来越乱。
是因为失落了那张面具的关系?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比如,每天忍受某个傻小子的穿脑魔音......
宋玉声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脸颊,正恍惚间,突然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见一个黑衣男子走进洞中,漫不经心的把眼一扫,张嘴就问:"喂,你有没有瞧见过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他身材跟你差不多,这会大概受了伤。"
宋玉声心中一动,却并不开口答话,只勾起唇来笑了笑。
黑衣人又朝他望了几眼,蓦地的面色大变,失声叫道:"你、你......"
"怎么?"宋玉声挑眉而笑,问,"本座的相貌这么可怕?"
黑衣人摇了摇头,满脸震惊之色,一个劲的盯住他瞧。隔了好一会儿,才急急跪下身去,颤声道:"属下参见教主。"
"起来吧。"宋玉声将手一摆,笑说,"本座这会儿行动不便,你过来扶我一把。"
那黑衣人目光一闪,低着头走至宋玉声身边,伸出右手扶人的同时,左手暗藏的匕首也趁势挥出,直刺宋玉声的咽喉。
宋玉声早料到有此一招,因而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避开了攻击。再反手一扬,将两枚毒针扎进那黑衣人的肋下,轻轻巧巧的把人给制服了。
"连本座也敢行刺,你胆子可真大得很哪。"
"教主饶命!教主饶命!"
宋玉声一把扭转那人的胳膊,厉声问:"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痛得哇哇大叫,断断续续的答:"是、是右护法。他说您老人家失踪了这么多天,想必是遇上了强敌,受伤不轻。所以命我等四处搜查,若是见着了您的面,就、就......"
"格杀勿论?"宋玉声冷冷一笑,面上瞧来气定神闲,眼底却尽是杀意,"那家伙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他在我手底下委屈了这么多年,耐性倒当真不错。"
"是是是,右护法觊觎教主之位多年,早就心怀不轨了。属下受他挟制,乃是身不由己,还望教主恕罪。"
"好呀。"宋玉声薄唇轻抿,嫣然笑道,"那本座就留你个全尸吧。"
话落,扬手便是一掌。
恰在此时,忽然有一道人影从洞外飞掠进来,牢牢捏住了宋玉声的手腕,叫道:"手下留情!"
"是你?"宋玉声眯了眯眼睛,语气甚是不悦,"你不好好的去找面具,跑来凑什么热闹?"
"我听见这边传来声响,担心你遇上危险,所以......啊,不对!宋教主,既然这个人已经向你求饶了,你便放他一条生路吧。"
"与你无关。"宋玉声冷哼一下,手掌继续落下。
陆铁音却跟他较起了劲来,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
"傻小子,你找死是不是?"
"我不能眼看着你滥杀无辜。"
"信不信我连你一块杀了?"
"那便动手吧。"
"你......!"
他们两人僵持不下,那黑衣人却趁机脱出了宋玉声的掌控,并且悄悄拾起地上的匕首,扬手朝他掷去。


第四章
宋玉声呆了呆,因为行动不便的关系,根本避无可避。
幸好陆铁音眼疾手快,旋身一转,毫不犹豫的护在了他的面前,同时抬手一挡,任那匕首扎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黑衣人见势不妙,自然是拔腿就跑。
陆铁音既不赶上去追人,也不处理手臂上的伤口,只急急转过头去问道:"宋教主,你没事吧?"
宋玉声望一眼他右臂上的血痕,非但不出言道谢,反而冷冷一笑,故意嘲讽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无辜之人?哼,这下可知道后悔了吧?真是活该。"
陆铁音低头想了一会儿,发觉自己确实太过卤莽了些,因而不好意思的笑笑,老老实实的道了个歉。但随即又正色道:"不过,即使对方不是好人,宋教主你也不该乱下杀手啊。你杀了他不打紧,他的亲人朋友却可能因此伤心难过,所以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官府去办比较妥当......"
"妇人之仁。"宋玉声听得极不耐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头扭至旁边,再不理他了。
陆铁音又讨了个没趣,那长篇大论自是继续不下去了,只得悻悻的坐回地上,动手包扎自己的伤口。
片刻后,宋玉声忽然调转视线,似笑非笑的望了陆铁音一眼,道:"喂,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吧?再过一日,你身上的剧毒可就要发作了。"
"啊......"陆铁音怔了怔,好似刚刚才想起这件事情来,"对喔。"
"你难道就不怕死么?"
"怎么会?我可是怕得很。若是死了,就再也见不着小师弟了。"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像害怕的样子?"
陆铁音微微笑了笑,神情自若的答:"我有什么好怕的?宋教主你言出必行,肯定会给我解药的。"
"......"
宋玉声窒了一下,一时倒不知如何应话才好。他原是想借着毒药的事吓唬吓唬陆铁音的,却忘了对方乃是个毫无心机的呆子。他皱眉沉思了许久,方才眼眸一转,重新笑出声来:"不错,本座既答应了给你解药,就断没有食言而肥的道理。"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黑一白两颗药丸,伸手递给了陆铁音。
"拿去吧。"
"多谢。"
陆铁音不疑有他,一接过那两颗药丸,便即塞进了嘴里。
宋玉声在旁看着,忍不住抬了抬下巴,哈哈大笑起来。
"宋教主,你笑什么?"
"没。七天之后,记得再向我讨新的解药。"
"哎?我刚才不是已经吃下了吗?"
"是啊。"宋玉声点了点头,嘴角一弯,笑眯眯的说,"那颗白色的是解药,那颗黑色的嘛......仍旧是七情腐骨丹。"
"你......!"陆铁音一下就瞪大了眼睛,这才醒悟到自己又被骗了,不由得握起双拳,咬牙道,"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初说的是,你若能替我办成一件事,我就给你解药。可结果呢?你寻到那张面具了吗?"
"......没有。"
"所以,你只能接着替我办下一件事了。"
"这次又是干什么?"
"我的行踪已经败露,仇家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不能继续躲在这个山洞里了。趁着现在天还未亮,你赶快背我离开此地。"
"呃,结果还是让我当打杂的啊。"
"怎么?"宋玉声眯了眯眼睛,指间的毒针若隐若现,"你有意见?"
"当然不是。"陆铁音倾身向前,把宋玉声从地上扶了起来,笑说,"其实我就算没有中毒,也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宋教主根本用不着费这么多心思。"
他说的字字诚恳,宋玉声却不理会,只板着张脸,一味冷笑。
陆铁音见状,有些无奈的苦笑几声,忽的记起某件事来,问:"宋教主,那张面具可怎么办?你不找了吗?"
宋玉声原本已攀住了陆铁音的手臂,这时却猛得顿了一下,全身僵硬,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面色苍白、眉头紧蹙,一双眼眸幽幽暗暗的,似蕴了无限情愁。许久,方才长长的叹了口气,无比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来:"罢了,随它去吧。"
陆铁音见了他这模样,心中竟是一动,结结巴巴的安慰道:"老实说......你还是不戴面具更好看些......"
宋玉声愣了愣,立刻抬眸瞪了过去,面色铁青。
陆铁音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连忙语气坚定的补充道:"真的!"
宋玉声可不领情,当下就是一掌挥出,神情凛冽似冰,恶狠狠的嚷:"多嘴。"
"......"
"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背我上路?"
"......是。"
陆铁音被他一掌击中胸口,疼痛之余,果然不敢再胡乱说话了,只乖乖将人背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出山洞。
他想起这几天里的遭遇,想起宋玉声那反复无常、蛮不讲理的性格,当真感到哭笑不得,也不知自己今年犯了什么忌讳,竟遇上这么一个魔星。
但他天生不是个爱记仇的人,先前虽然气愤宋玉声骗了自己,却很快就将这件事给忘了,一边走路,一边轻轻哼起小曲来。
"吵死了。你就不能安静会儿吗?"宋玉声趴在他的背上,万分不耐的骂道,"咱们这是在逃命,可不是游山玩水。"
陆铁音连忙噤声,隔了一会儿,却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宋教主,追杀你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我的手下。"
"啊?这是为什么?"
"对邪派中人而言,武功决定一切,谁的本事最强,谁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别人要想抢夺教主之位,自然得先杀了我才行,所以无论朋友还是下属,随时都有可能变成敌人。"
"若是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能信任,那岂不是太可悲了些?"
"你懂什么?"宋玉声哼了哼,双眼平视前方,轻轻的说,"我如果随便相信了别人,最后死的可就是自己了。"


第五章
他说话的语气虽然平静,嗓音却是低沉沙哑的,仿佛暗藏了一丝孤单寂寞之意。
陆铁音听得心中一动,忍不住回过头去望他几眼,结果马上就被瞪了回来。
"看什么看?"宋玉声抬脚往陆铁音身上一踢,冷冷喝道,"还不快点赶路。"
"......是。"
陆铁音在这暴力威胁之下,不得不收敛心神,努力加快了脚步。但此时天色尚暗,他身上背了个人,行得又是蜿蜒崎岖的山路,走起来难免有些吃力。过了半个多时辰后,忽的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得往前倒去。
宋玉声见势不妙,连忙在陆铁音肩头按了一按,借着这力道在半空中转了个圈,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毫发无伤。
陆铁音却"砰"一声摔了个跟头,跌得满身是泥,模样狼狈不堪。
宋玉声冷眼在旁看着,"嗤"的笑出声来,道:"你这回玩的又是什么花样?这么大个人了,连路都不会走吗?"
陆铁音听了这番冷嘲热讽,却是丝毫也不生气,只抬手抹了抹脸上的尘土,嘿嘿笑道:"不好意思,刚才有没有摔着你?"
"你若是害我受了伤,还有命活到现在么?"宋玉声挑了挑眉,仍是冷笑,"你这家伙要是当我的手下,可早已死过千百遍了。"
陆铁音点点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老老实实的应:"不错,我总是笨手笨脚的,什么事也办不好。"
宋玉声见了他这傻乎乎的模样,反倒不好继续发脾气了,只将头一扭,道:"我肚子饿了。"
"啊,我这就去找吃的东西。"陆铁音这几天里已被使唤惯了,不待他开口吩咐,便即转身往树林里行去。但刚走出没多远,就又折了回来,手里还捧着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
宋玉声微微一怔,问:"这鸟......"
"是我刚在路边捡到的。"顿了顿,小心翼翼的说,"这鸟儿个头还小,味道应该不怎么样。宋教主,咱们还是烤别的东西吃吧?"
"你当我是什么人?一天到晚只想着吃吗?"宋玉声白眼一翻,语气甚是不悦,右手却伸了出去,轻轻抚了抚陆铁音掌心里的雏鸟,低喃道,"这家伙被你这滥好人给捡着了,运气可真好得很,就放它一条生路吧。"
说话间,嘴角往上弯了弯,展颜而笑。
陆铁音头一次瞧见他这温文含情的神色,不由得呆了一下,许久才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你先前杀人的时候连眼睛也不眨一眨,现在怎么反而......"
"这些畜生可比普通人有情有义得多,若无必要,自然犯不着多造杀孽。"说着,笑容一敛,沉声道,"你干嘛呆呆盯着我看?不服气吗?"
"当然不敢。"陆铁音慌忙别开眼去,急急后退几步,忽的足下一点,纵身跃了起来,顺着道旁的某棵大树飞掠而上,直攀至树顶。然后右手一伸,将那雏鸟放回了巢中,再回过头来微微笑了笑。
彼时天色刚亮,日光沿着他的半边脸颊倾洒下来,映得那容颜如玉、黑眸似水。
宋玉声仰头望过去,恰好与他视线相触,顿觉眼前一晃,目眩神迷。直到陆铁音飞身而下,轻飘飘的落回地上,他才蓦地的清醒过来,低低咳嗽几声,道:"好俊的轻功。"
陆铁音面上一红,低头笑笑,有些不好意思的应:"这一点微末之技,如何入得了宋教主的眼?我师弟的武功可比我厉害多啦。只可惜他从前为了报仇,太过急功近利,不小心经脉逆行......"
他话匣子一开,自然就滔滔不绝的赞起了自己的师弟来,万般柔情,尽数表现在了脸上。
宋玉声静静在旁听着,忆起那死在自己剑下的少年,心口竟似被针扎了一下,说不出的焦躁烦闷。于是蹙了蹙眉,将手一摆,凉凉的打断了他的话:"够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找吃的?打算活活把我饿死吗?"
"啊,抱歉,我马上就去。"
说罢,转身便走。
可惜陆铁音这一回的运气却不太好,在树林子里转悠了半天,也没寻到什么活物,最后只得摘了几个野果充饥。宋玉声本就心情不好,这下自是趁机将他臭骂了一顿,方才上路。
没过多久,两人便顺利走出了树林。但他们为了逃避追杀,一路上都专拣偏僻的小道前行,等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也只能随便找个地方露宿。
宋玉声的伤本来就还未痊愈,受了这一番颠簸折腾之后,更是恶化了几分。体内真气紊乱,夜里一睡下去,就被魇住了。
他先是梦见陆铁音手持利剑冲杀过来,满眼血丝,口口声声喊着要替师弟报仇。紧接着又瞧见满地鲜血,一道黑影缓缓从血雾中升腾而起,脸上覆着张恐怖如鬼的面具。
他大吃一惊,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想要抓住那个人的手臂,想要求他别再离开,结果却扑了个空。沉沉的黑暗弥漫开来,满掌血痕,欲哭无泪。
"严叔叔--"
宋玉声大叫一声,猛得从梦中惊醒过来,冷汗淋漓。他习惯性的抬手摸了摸脸颊,才突然记起那张面具已经丢失,除了从前的回忆之外,自己什么也不剩了。
有多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人了?若是梦中能够相见,他情愿一直被困其中,永远不再醒来。然而,仅是毫无意义的奢望罢了,他无论如何努力,都代替不了另一个人的位置。
面具也好,回忆也罢,全是早该丢弃的玩意。只是,他心中的那个缺口,又该拿什么东西来填补?


第六章
四周安静得可怕。
宋玉声挣扎着坐起身来,望了望那无边的黑暗,心头阵阵恍惚。
越是希望忘记,就越是容易想起。无论是那一些算得上幸福的过去,还是那一个无法逆转的结局,总是不断的在脑海中浮现。
他眼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向死亡,他亲手将那个人的尸体烧成灰烬,他......面对命运,他似乎永远无能为力。
刺骨的疼痛从心底蔓延开来,手指发抖,遍体生寒。
宋玉声悚然一惊,猛得意识到自己已入了险境,全身真气混乱、经脉逆行,分明就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抱元守一、气沉丹田,尽力打通各处受阻的穴道。但或许是因为心绪不宁的缘故,他体内的真气反而越行越乱,全身忽冷忽热,掌心不断渗出汗来。没过多久,他便张嘴吐出一口鲜血,再没有气力运功疗伤了。
宋玉声心中暗暗叫苦,明白自己已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若是强行打通经脉,定然会有性命危险,若是放着不管,则会落个武功全废的下场。
他咬了咬牙,正自犹豫不决,忽然感觉有人将手掌抵在了他的背上,一股热流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
他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只见陆铁音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正以本身的内力替他打通穴道、约束真气。
宋玉声心中一动,实在是惊愕万分。要知道,对习武之人来说,走火入魔乃是最危险的一重境地。功力不够的人若是贸然出手相助,极有可能枉送了性命。但此时情势紧急,他虽然感到惊讶,却也只好镇静心神,猛提一口气,继续运起功来。
在陆铁音的帮助之下,宋玉声的情况总算稳定了许多,顺顺利利的渡过了最险要的那一关,经脉尽通,真气畅行无阻。
但是这么一番折腾,却将两个人的力气都给耗尽了,刚一松懈下来,便即滚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陆铁音大口喘着气,浑身刺痛不已,却仍是嘿嘿笑了几声,问:"宋教主,你不要紧吧?"
"谁叫你多管闲事的?"宋玉声闭了闭眼睛,恶狠狠的嚷,"你晓不晓得刚才有多凶险?一不小心,你这笨蛋便也要跟着我一块死了!"
陆铁音并不应话,只瞪大了眼睛,一个劲的盯住他看。
宋玉声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的那番话不太妥当,连忙改口道:"我、我只是嫌你太多事了,可没有关心你死活的意思,你千万别误会......"
说着说着,连他自己也觉这个理由太过勉强,谁料陆铁音竟然相信了,点头说道:"没错,宋教主你的功夫这么好,确实用不着我帮忙。"
顿了顿,粲然一笑,又道,"可惜,我刚才见你遇上危险的时候,根本来不及细想其他的事情,手脚就自己动了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搔了搔自己的脸颊,一副略有些羞涩的表情。
宋玉声看得全身微震,心口竟怦怦乱跳起来,一时间千头万绪,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这几日里经历的种种,心中既是迷茫又是困惑。他不明白陆铁音为什么要拼了性命救助自己,更加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担心那个笨蛋的生死。
他越是想下去,就越是觉得茫然,眉头紧蹙,面孔也渐渐扭曲起来。
陆铁音在旁见了,还当他又要翻脸发脾气了,忙道:"宋教主,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宋玉声听了这话,果然怒气上涌,喝道:"从早到晚就只知道吃吃吃,你当自己是在喂猪吗?我不饿!"
谁知,话音刚落,肚中便响起一阵怪声。
原来他前一日只吃了几个野果,这天晚上又因走火入魔的事折腾了半夜,腹中早已肌饿难忍了,只是自己毫无感觉而已。
宋玉声从来也没有这般丢脸的时候,当下窒在了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铁音也是张大了嘴巴,怔怔盯着他瞧,低声道:"宋教主,你的脸......"
"怎么?"
"......红了。"
宋玉声愣了愣,果然感到双颊隐隐发烫,登时气怒交加,扬手撒出几枚毒针,一字一顿的说:"你、眼、花、了!"
陆铁音此时已恢复了一些力气,急忙连滚带爬的躲了开去,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道:"是是是,我实在饿得太厉害,所以不小心看走眼了。没办法,还是先去找些吃的东西吧。"
他虽然竭力忍耐,语气中却仍是带了一丝笑意。
宋玉声气得要命,正想再破口大骂几句,却忽见陆铁音身形一晃,重重摔倒在了地上。原来他先前救人的时候用尽了力气,现在虽勉强站了起来,腿却仍然是软的。
但陆铁音却毫不抱怨,只转头朝宋玉声挥了挥手,笑道:"等我回来。"
说罢,继续爬起来往前走。
宋玉声见了他那跌跌撞撞的模样,当真是既好气又好笑,紧握的双拳逐渐松了开来,最后嘴角一勾,竟不自觉的露出了微笑。
没过多久,陆铁音便抓了一条蛇回来。
宋玉声连忙收敛笑容,装出一副杀气腾腾的表情来,使劲瞪眼睛。陆铁音却不怕他,自顾自的生火烤蛇,笑盈盈的劝他多吃一些。
吃过一餐之后,宋玉声瞧瞧天色尚早,便干脆躺回了地上,继续睡觉。陆铁音则托了下巴坐在一旁,自言自语的喃道:"可惜这儿是荒郊野外,找不到什么食材,否则的话,这烤蛇一定会更加美味......"
"吵死啦!"
宋玉声翻了个身,忿忿的骂。但不知怎地,他竟在这熟悉的唠叨声中闭上了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起来,陆铁音便又背着宋玉声上路了。他们俩人继续在偏僻的荒林里行了数日,确定没有追兵之后,才终于去买了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向西行去。
陆铁音心中挂念着自己的师弟,原是不愿离开临安的,但他又不放心宋玉声一人独行,犹豫来犹豫去,到底还是伴着他上了路。
宋玉声可不理会他这些心思,一路上随意所欲的将他使唤,稍有不顺意的时候,毒药毒针就轮番上阵,把陆铁音折腾得够呛。
时光飞逝。
不知不觉间,一个月的光景就这么过去了。
宋玉声性情骄傲得很,右腿刚刚好转,就不肯再坐马车了,坚持要自己走路。陆铁音没有办法,只得陪着他跋山涉水。
某日天色已晚,他二人赶了一天的路,却始终未寻到落脚之处,只好再一次露宿荒郊。幸好陆铁音早已是经验丰富了,动作熟练的生过火后,便挨在宋玉声身边坐下了,像往常那般唠叨起来:"宋教主,咱们已走了一个多月了吧?"
"嗯。"
"不知何时才能抵达天魔教的总坛?"
"快了。"
"你的内伤早已痊愈,脚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待我将你送回天魔教之后,应该就算办完这件事了吧?"陆铁音双手托着下巴,面上尽是笑意,"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赶回临安去了。"
闻言,宋玉声面色微沉,斜斜睨他一眼,冷声道:"你好像很开心?"
陆铁音点点头,想也不想的脱口说道:"那是当然的。我无故失踪这么久,也不知师弟现在怎么样了?他素来贪玩得很,但愿没惹出什么麻烦来。"
"够了!"宋玉声皱了皱眉,目光冰冷,"你一天不提这个师弟会死吗?给我闭嘴!"
"......"
陆铁音早已习惯了宋玉声喜怒无常的性格,因而虽然奇怪他为何突然发脾气,却仍是乖乖噤了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石和一把刻刀,专心致志的雕刻了起来。
一片静默。
宋玉声虽然逼迫陆铁音闭上了嘴巴,等到当真听不见他的声音时,却又觉得不习惯起来,迟疑片刻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喂,你现在在干什么?"
"刻兔子。"扬了扬手中的玉石,笑。
"兔子?为什么?明天早上吃烤兔子?"
"噗......"
"你笑什么?"
"没,"陆铁音抬头望了宋玉声一眼,笑说,"宋教主,整天只想着吃的人,恐怕是你才对吧?"
"找死!"宋玉声神色一凛,扬手挥出一掌。
陆铁音险险避开了,仍是笑个不住:"哎呀,你怎么又生气了?我不说就是啦。"
"以后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取你性命。"
"是是是。"
"我问你,为什么要刻兔子?"
"因为......"陆铁音低头望了望掌心里的玉石,面上竟慢慢红了起来,语气温柔似水,"我第一次跟小师弟见面的时候,他怀里就抱着只兔子。我记得他那时才只有七岁,整个人又瘦又小,一双眼睛却黑黑亮亮的,实在是可爱至极......"
他说着说着,竟不自觉的沉浸到了回忆之中,黑眸中星光点点,尽是柔情。
宋玉声在旁见了,却只觉胸口发闷,心中莫名其妙的涌起一阵怒气。他本就讨厌陆铁音的那个师弟,如今听他日日提起,更是将对方恨得咬牙切齿。即使明知那个人已经死了,也恨不得再在他身上刺几个窟窿。
自顾自的气过一回之后,宋玉声面上依然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凉凉的问:"如此说来,这兔子是你刻来送给师弟的?"
"嗯。"
"可惜,"宋玉声扯动嘴角,状似漫不经心的说一句,"你虽一心一意的想着他,他心里却未必有你。"
陆铁音神色一黯,却仍是笑笑,道:"有什么关系?我只要能陪在师弟身边就已足够了。至于他心底有没有我......那可一点也不重要......"
宋玉声听见这话,只觉额角抽痛了一下,心中怒意更盛。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展颜笑道:"瞧不出来,你倒还是个大情圣呢。"
"宋教主,你别取笑我......"陆铁音的脸红得更加厉害,结结巴巴的说,"我、我......"
宋玉声强忍怒气,冷笑一声,又道:"你那兔子刻得挺漂亮的,能给我瞧瞧吗?"
"好。"陆铁音不疑有他,连忙把玉石递了过去。
宋玉声将那已经成形的玉兔握在手里把玩了片刻,眸中寒意隐隐,赞道:"手艺不错。"
"宋教主过奖了。你若是喜欢的话,我下次也刻一个送你吧。"
"好啊。"宋玉声眯了眯眼睛,嫣然一笑,却忽的扬起手来,将那玉石掷进了不远处的溪水中。
"啊!"
陆铁音造梦也料不到有此一招,当下怔在了原地,惊得目瞪口呆。待他惊醒过来,飞奔至溪边的时候,只瞧见哗哗的流水,哪里还有那玉石的影子?
隔了许久,他才表情僵硬的转回身,呆呆的问:"宋教主,你为什么......"
宋玉声面无表情的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事实上,他根本找不出像样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仅仅是见了陆铁音那痴情不悔的表情,他心中就觉怒气翻滚,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干下了那件幼稚的蠢事。
究竟为什么动怒?
为什么一听陆铁音提起师弟,就禁不住心烦气燥?
宋玉声想了又想,始终茫然不解,最后干脆不再细思下去,只冷冷说一句:"谁叫你刚才笑得这么开心的?看了就讨厌。"


第八章
陆铁音可完全不明白宋玉声的心思,只觉面前的这个男子实在是不可理喻,因而也禁不住动起怒来,气乎乎的说:"宋教主,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宋玉声冷笑几下,慢吞吞的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陆铁音面前,挑眉道:"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不成么?哼,有本事就来杀我啊。"
"你......!"陆铁音受他的挑衅,竟当真一时冲动,抬掌挥了出去。
宋玉声眸底杀意骤现,哈哈大笑几声,毫不留情的拆起了招来。他的功力本就在陆铁音之上,再加上打斗经验丰富,几乎没费什么气力,就将人给制服了。
"你的胆子倒真大得很,这么急着送死么?"宋玉声一手扭住陆铁音的胳膊,另一手则慢慢掐住了他的颈子,冷声道,"反正我的伤已经痊愈,留着你这笨蛋也没什么用处了,干脆就成全你吧。"
他嘴里虽这样说着,手上却并不使力,只似笑非笑的望过去,等着某人求饶。怎料陆铁音竟丝毫也不畏惧,仅是瞪大了眼睛,静静的盯住他看。
两个人僵持一阵之后,到底还是宋玉声先败下阵来,放软声音道:"喂,你若是现在求饶的话,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陆铁音双唇紧抿,闷声不响。
"你当真不怕死?"
"......"眨了眨眼睛,依旧不说话。
"笨蛋!"宋玉声没有办法,只好板起脸来,咬牙切齿的瞪他几眼,慢慢收紧手指。
直到这时,陆铁音才终于张了嘴,轻轻的唤:"宋教主。"
"怎么?"宋玉声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撤去手上的力道,问,"总算肯求饶了?"
"我跟你结伴走了这么远的路,以为自己多少有些了解你了,但现在看来,恐怕又是我错了。"陆铁音摇一摇头,轻叹出声,"你要杀便杀吧。不过,我始终觉得你不是个坏人,而且也确确实实......将你当成了朋友。"
宋玉声听得呆了呆,面上忽的烫了起来,急急别开脸去,大声喝道:"谁、谁跟你是朋友了?我不过是看你还有些用处,所以才顺便利用一下罢了。哼,我这辈子最讨厌你这种人了,明明没什么本事,却还硬是装成情圣。你以为痴情很了不起吗?为情所困的人,通通都是笨蛋!"
他说话语气虽然凶狠,手指却微微发着抖,一点力道也没有。而且动拉西扯的说了一大堆,却始终没有下手杀人。
即使迟钝如陆铁音,也隐约察觉到他的神色有些古怪了,忍不住开口问道:"宋教主,你不是要杀我吗?怎么还不动手?"
"我......你......罗嗦!"
宋玉声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模样甚是狼狈。隔了许久,方才将牙一咬,猛得挥出掌去。
然而这一掌看似去势汹汹,其实却并没有什么力道,打在陆铁音肩头之后,仅是把他震得后退几步,"哗啦"一声跌进了水里。
"啧,便宜你这笨小子了。"宋玉声面上热意渐褪,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恨恨的低喃几句。
他刚才那一掌打得极有分寸,料想陆铁音很快就能爬上岸来,哪知等了半天,却迟迟不见某人的身影。
奇怪,难道那家伙不会泅水?
宋玉声皱了皱眉,心里逐渐慌乱起来,刚想跳进水中找人,却又硬生生的顿住了,心道:姓陆的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死了活该!
想着,转身就走。
但是刚迈出几步,就又飞快地跑了回去,怒气腾腾的骂了几句脏话,纵身跃进水里。
宋玉声武艺高强,闭气的功夫自然也是极好,只在水底游了一阵,便顺利寻到了陆铁音,一把将他拉了上来。
两个人刚刚露出水面,还未来得及爬上岸去,陆铁音便朝宋玉声笑了笑,道:"宋教主,你果然不是真心想杀我。"
"......"宋玉声窒了窒,顾左右而言他,"臭小子,你水性这么好,刚才怎么不早点浮上来?"
"我在找东西。"
"什么东西?"
陆铁音微微一笑,慢悠悠的举起右手。
宋玉声把眼望去,只见先前被他仍掉的那块玉石已经被寻了回来,正完好无损的躺在陆铁音的掌心里。他胸口抽了一下,闷闷的问:"为了这个玩意,你当真连性命都不要了?"
陆铁音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渍,笑道:"宋教主你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所以可能不明白,这虽然只是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对我却非常重要。"
宋玉声心神一震,慢慢垂下眼去,眸中波光流转,自言自语的喃喃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明白?"
陆铁音呆了呆,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脱口叫道:"啊!难道那张面具......"
话还未说完,宋玉声已是面色大变,挥掌将他重新打翻在了水里,然后翻身上岸,再不言语了。
陆铁音挣扎着从水中爬起来之后,并不追问这件事情,只若有所思盯住宋玉声的背影看,心底茫然一片。
两个人都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晨上路的时候,宋玉声满身戾气,神色冰冷至极。陆铁音却毫不害怕,反而笑嘻嘻的将一样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
宋玉声低头一看,不由得惊愕至极。
"面具?"
"嗯,我若早知道那张面具对你这么重要,当初就该找得更卖力些才对。可惜现在已来不及了,你稍微将就一下,拿这个代替吧。"
"你昨天一夜没睡,就是在鼓捣这个东西?"
"呵,这荒山里没什么材料,所以做得有些难看。"陆铁音摸了摸鼻子,羞涩的笑笑,"你若是不喜欢的话,只管扔了就是了。"
宋玉声并不应话,只蹙了眉,死死瞪住手中那样式怪异的面具看。隔了半晌,嘴角突然抽搐一下,神色厌恶的骂:"丑死了。"
说罢,袖子一甩,大步向前。与陆铁音拉开一段距离之后,却忽然"啪"的一声,将那面具戴在了脸上。


第九章
那天的一场闹剧过后,宋玉声仍是老样子,动不动就将陆铁音呼来喝去的,尽情使唤。陆铁音却再不似从前那般小心翼翼了,非但常常跟宋玉声说笑,偶尔还会顶撞他几句,好像俩人当真变成了知己好友一般。
某日,他们在赶了一天的路之后,终于寻到了一间客栈投宿。
陆铁音习惯性的替宋玉声布好了菜、倒好了茶,一边吃饭一边冲着他傻笑。
宋玉声被他瞧得极不自在,终于将眼一瞪,问:"你笑什么?"
"没有啊。"嘴角勾了勾,仍是笑。
宋玉声心中一动,抬手摸了摸脸上那做工粗糙的诡异面具,咬牙道:"喂,我可不是因为喜欢这张面具才戴上,只是不想被别人看见我的脸,所以才勉强将就一下。"
"宋教主,这话你已经说过许多遍了。"
"......"窒了窒,冷哼,"我多提醒你一次不行么?"
"好好好,我绝对不会误会就是了。"陆铁音微微笑了笑,视线在宋玉声脸上打了个转,语气认真,"不过,其实你还是不戴面具更好看些。"
话音刚落,就见宋玉声眸光一凛,"啪"一下折断手中的筷子,狠狠朝他扔了过去。
陆铁音早料到他会动怒,因而侧身一避,轻轻松松的躲了开去,并将自己的筷子递过去给他,笑吟吟的说:"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来,快吃饭。"
宋玉声可不领情,一下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不吃。"
"哎?"
"饭菜不合胃口。"
"那你爱吃什么?我这就去买。"
宋玉声转了转眼睛,忽的伸手指住陆铁音,道:"你去煮饭。"
"啊?"愣了愣,错愕,"这儿又不是荒郊野外,怎么生火烤兔子?"
"客栈里什么食材没有?你去借一下厨房就成了。"
"可是......"
"愣愣的发什么呆?快去!"
陆铁音被他这么一喝,当真是哭笑不得 ,苦着脸道:"宋教主,你嫌我刚才笑得太开心了,所以又故意折腾我?"
"滚!"宋玉声瞪他一眼,抬脚就踢。
陆铁音见状,慌忙摆了摆手,嚷道:"你的右脚才刚刚痊愈,千万别乱来!"
"也对。"宋玉声点点头,展颜轻笑,将右脚替换成左脚,一下踹中陆铁音的腹部,"还不快去?"
"唔。"
陆铁音闷哼一声,终于乖乖站起身来,认命的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嘴里喃喃念道:"唉,我以后可再不敢随便乱笑了。"
话虽这么说,那声音却隐约带着笑意。
待他行得远了,宋玉声眸底的怒气才渐渐褪去,薄唇一抿,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他目光往桌上一扫,顺手拿起了陆铁音方才递过来的筷子,握在手里随意把玩着。
片刻后,突然惊觉自己这举止太过古怪,不由得面上一热,连忙将那筷子掷在了地上。紧接着又咬了牙,狠狠踩上几脚,心中暗骂:全是那个呆子的错!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宋玉声抬眼望去,只见外边一前一后的走进两个人来。
为首的是一个黑衣青年,腰佩长剑、相貌俊美,只可惜面上木无表情,一双眼眸更是清清冷冷的,寒意逼人。他后面则跟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装束打扮相差无几,面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相当吃力。
原来竟是他们?真是冤家路窄!
宋玉声眯了眯眼睛,轻轻冷笑几声,手中暗扣毒针,随手做好出手的准备。
那两个人与他照过面之后,亦是大吃一惊,黑衣青年急急拔出剑来,将那少年护在身后。那少年则微微发抖,眸中满是恨意,颤声道:"宋玉声......"
"齐宁,你上一回跑得可真快呀,可惜,这次却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话落,右手一扬,几枚毒针飞射出去。然后再趁势疾掠而起,朝那少年一把抓下。幸而那黑衣青年的武功亦自不弱,挥剑打落暗器之后,及时回过身来挡下了这一招。
宋玉声冷冷一笑,道:"傅越清,你的功夫倒是精进了不少。"
"......"黑衣青年一言不发,只顾埋头猛攻。
宋玉声于是也抽出腰间软剑,扬手一挥,与他缠斗了起来。
打着打着,忽有一道人影从厨房那边跑了出来,手里端着几个盘子,呆呆愣愣的喊:"宋教主,你的右腿才刚好,不能随便打架。"
他话一说完,那黑衣青年便目光微闪,霎时变了剑法,招招朝宋玉声的下盘击去。
宋玉声连退几步,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抽空朝一脸傻样的陆铁音瞪了瞪,骂道:"笨小子,你干嘛揭我的底?"
"呃,抱歉。"陆铁音将手里的盘子往旁边一放,有些不好意思的咧了咧嘴,大步冲上前来,"我这就过来帮你。"
说话间,果然毫不犹豫的加入了战局。
那名唤齐宁的少年见势不妙,连忙从傅越清背后跳了出来,与他打成一团。
一场混战。
斗了片刻之后,陆铁音死死盯着齐宁看了几眼,蓦地大叫一声,断断续续的说:"这位小兄弟,你是不是姓齐的?我从前听师弟提起过你,他......你......"
他口齿笨拙,一时说不清楚,只好转头对着宋玉声道:"宋教主,不要再打了,这两位都是好朋友!这位傅大哥是近年来江湖上极有名气的少侠,这位齐兄弟则是......"
"是你师弟的好朋友,却是我的大仇家。"宋玉声接了他的话,一味冷笑,手底的剑法愈发狠厉起来。
"呃,我想他们应当不是坏人,宋教主你能不能......"
"不可能!你师弟难道没跟你提过吗?我与这姓齐的小子有深仇大恨,非杀他不可!"说着,身形一晃,猛然跃到齐宁面前,出手点住了他的穴道。
动作之快,恍若鬼魅。
陆铁音与傅越清瞧得心惊不已,双双扑了过去。
宋玉声随手格开傅越清的剑,双眼却直直望住陆铁音,冷声问:"笨小子,你又打算跟我动手了?"
"这......"陆铁音愣了愣,道,"这位齐兄弟是我师弟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杀他。"
宋玉声听他一口一个师弟喊得不停,顿觉心中一闷,怒意翻腾而起,黑眸中尽是杀气,哑声道:"你师弟说的话你就句句记在心里,而我的事情你却全不在意,对不对?"


第十章
"啊?"陆铁音呆了呆,只觉宋玉声这番话实在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究竟怪在哪里。那略带怒意的语气......简直就像在吃醋似的。
呃,应该只是他错觉吧?
这样想着,一时竟不知如何应话才好,只睁大了眼睛,茫然的与他对望。
两个人僵持不下。
片刻后,宋玉声忽的仰起头来,放声大笑。
"哈,我早已晓得答案了,又何必再问?"他自言自语的喃一句,唇边虽然带笑,眸光却冰冷似水,"罢了,今日就瞧在你的份上,饶这小子一命吧。"
陆铁音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向他道谢。
宋玉声也不答话,只扯动嘴角笑了笑,缓缓抬起左手,一掌击在齐宁的肩头。
齐宁闷哼一声,顺势跌了出去,正撞进傅越清的怀里,紧接着浑身发抖,张嘴吐出了一口血来。
"寒冰毒掌?"傅越清皱了皱眉,立刻朝宋玉声瞪了过去。
"看什么看?我已饶他不死了,你还想怎样?"宋玉声甩了甩手中的长剑,眸中杀机隐隐,"再不快滚,我可当真不客气了。"
傅越清神色一凛,欲要跟他动手,却又担心怀中之人的伤势,最后只得将牙一咬,抱着齐宁冲出了客栈。
他们俩人刚刚离开,陆铁音便快步走到宋玉声跟前,问:"宋教主,你明明已经答应放人了,为何还要用毒掌伤他?"
宋玉声冷冷瞥他一眼,自顾自的坐回了桌旁,反问道:"那姓齐的小子死了没有?"
"啊?呃,没有。"
"那不就成了?我只答应饶他的性命,可没说不会出手伤他。"
"唔,这倒也是......"
"哼。"
陆铁音性情老实,一时说不过宋玉声,但仔细想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宋教主,我看那齐兄弟丝毫不像坏人,你跟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何非杀他不可?"
"因为他偷了我严叔叔的骨......"顿了顿,倏的住了嘴,将视线转向一旁,改口道,"因为他姓齐。"
"啊?"
"凡是齐家的人,我全部都要杀!"
"原因呢?"
"能有什么原因?我就是瞧他们不顺眼,不成吗?"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
"宋玉声向来就是这样的人,怎么你现在才知道么?"勾了勾薄唇,冷笑连连,"我这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跟你那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师弟比起来,自然是天差地远的。"
闻言,陆铁音不由得愣了愣,心底又浮起那种异样的感觉。"宋教主,你干嘛动不动就提到我师弟?"
"怎么?只是说几句你就心疼了?哼,我若是见着你那师弟的面,可还要在他身上刺几个窟窿呢。"宋玉声心中恼怒,面上却微微含笑,冷声道,"顺便一提,寒冰毒掌虽然取不了别人的性命,却能令对方比死还痛苦。我本来只打算一剑杀掉齐宁的,可他既然是你师弟的朋友,自然就得尝尝生不如死的折磨了。"
"......"
"眼睛瞪这么大做什么?你当真以为我如此好心,说放人就放人?真是笨蛋!"宋玉声正在气头上,因而故意说出这一番冷嘲热讽的话来,极尽挑衅。
陆铁音不知他的心思,一下就信以为真了,不由得也动了怒气,牢牢握紧拳头。"宋教主,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脾气坏了些,喜欢无理取闹而已,却不料不到......你竟这样心狠手辣......"
"现在清楚也还不迟啊。"宋玉声抬了抬下巴,状似漫不经心的应,"你既然一心一意惦记着师弟,那就快点滚回他身边去吧。"
一阵静默。
陆铁音盯着宋玉声看了片刻,忽的点点头,轻轻说一句"告辞",转身就走。
宋玉声吓了一跳,起身欲追,却又硬生生的忍下了,尽力装出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大声嚷道:"笨小子,你忘了自己身上中的毒吗?若是拿不到我的解药,可就会全身腐烂而死了。"
他想靠着毒药把人给逼回来,却怎知陆铁音连脚步也不停一下,一个劲的往前走。
宋玉声气得要命,一掌击在桌子上,大喊:"姓陆的,你给我回来!"
某人依然没有回头,反而越走越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只剩宋玉声一个人呆坐在客栈里,半晌回不过神来。他实在料不到,陆铁音的脾气竟这样倔强,当真说走就走,连死也不怕。
他就这么讨厌自己?
还是......一心只想着去见师弟?
宋玉声静静的发了一阵呆,心头那无名的怒火终于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种烦闷之感,只觉胸口酸酸涩涩的,说不出的焦躁不安。
他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以前也常常情绪失控,却从来不曾这样奇怪过。是因为重伤初愈的关系?还是因为陆铁音的缘故?
啧,自己为何如此关心那家伙?那种笨蛋......死了也是活该!
这样想着,终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起身回房。
宋玉声原是想在屋里打坐练功的,哪知他一闭上双眸,眼前就立刻浮现出陆铁音呆呆傻傻的笑容。
心底有一个声音轻轻的念:七情腐骨丹的毒性厉害得很,一旦发作起来,可连神仙也救不了他的性命,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那声音尖尖细细的,一下下戳在他的胸口上,扰得他心慌意乱,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
陆铁音上一次吃解药是什么时候?四天以前?唔,再过三天可就要毒发了。他若就这么死了,自己当真不会后悔么?
宋玉声越是想下去,就越觉得手脚发凉,额上不断渗出汗来。末了,他终于咬了咬牙,不甘不愿的张开了眼睛。
"那个该死的笨蛋!"他嘴里恨恨的骂着,双脚却完全不听使唤,自顾自的迈开步子,飞快地冲出门去。


第十一章
宋玉声虽不知陆铁音是往哪条路走的,却料想他定是回临安去找师弟了,因而只稍一迟疑,便沿着原路赶了回去。
结果,他才刚刚冲出城门,就与迎面而来的某人撞成了一团。
"陆铁音?!"
"啊,宋教主......"
宋玉声一瞧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就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铁音低下头去笑了笑,轻声答:"宋教主说得是,我身上剧毒未解,哪儿也去不了。"
"哼。"宋玉声松了口气,心中暗喜,却硬是装出一副冰冰凉凉的口吻来,"这下你可知道错了?"
"嗯,全是我的错。"
"以后还敢不敢再擅自离开了?"
"不敢。"
"好,咱们回客栈去吧。"
宋玉声满意的点点头,一下松开了右手,转身就走。然而他才刚迈出几步,便又立刻掉回头来,一掌朝陆铁音拍过去,冷冷喝道:"你是谁?"
陆铁音后退几步,面上神色不变,依然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笑答:"我是陆铁音啊。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宋教主就不认得我了?"
"那小子性情倔强得很,绝不可能向我低头求饶!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冒充他?"
那人微微一愣,终于抬手往脸上抹了抹,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平凡面孔来,道:"教主真是好眼力。我还当自己的易容术已是天衣无缝了呢,没想到却仍旧被你识破了。"
"原来你是当日的那个黑衣人。"宋玉声望他一眼,蓦地蹙起眉来,沉声道,"怎么?那天在山洞里捡回了一条性命,今日却又要来送死了?"
"教主神功盖世,若在平时的话,属下确实只有丧命的份。可惜,你刚才没有一眼就瞧出我的真面目。"
"什么意思?"宋玉声心中一动,待要挥掌击去,却忽觉全身绵软无力,不由自主的踉跄几步,这才猛然醒悟到,自己一开始就已经中了毒了。他原是使毒的大行家,对这方面最为谨慎,只因刚刚误将眼前之人当成了陆铁音,才会不小心着了道儿。
"这么快就发作了?这新制的酥骨散果然灵验。"那人一边说,一边击了击手掌,笑道,"属下林怀直,恭请教主回教。"
话落,四周立刻跳出几个黑衣人来,将宋玉声团团围住。
宋玉声强运了一下内力,发觉丹田内空荡荡的,真气全无,不禁暗自叫苦。但心惊之余,却又庆幸陆铁音早已走了,不会被牵扯进来。
他此时的处境虽然危险至极,面上的冷笑却丝毫未减,狂傲之气更是远胜从前,哈哈笑道:"好得很!你们若是有本事的话,就来取本座的性命吧。"
话落,将头一仰,唰得拔出了腰间的软剑,气势惊人。
那群黑人衣见了他这模样,反倒不敢贸然上前了,只持着剑在周围游走,随时寻找进攻的机会。
正僵持间,众人忽听角落里传来一声怪响,紧接着便见某道人影飞奔过来,抓起宋玉声的手就跑。宋玉声只瞧一眼,便认出了那人的背影,连忙反手撒出一把毒针,跟着他趁乱冲进了不远处的树林里。
然而才走了没多久,陆铁音便脚下一滑,直直跌在了地上,苦笑道:"不好意思,我腿软了。"
闻言,宋玉声眸色一凛,连忙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问:"你也中毒了?"
"嗯,我才刚出城门,就被人拦住了问路,结果......"陆铁音有些窘迫的点点头,答,"那个林什么的说我救过他一回,所以不害我的性命,只把我绑在了一间破庙里头。我见他这人阴险得很,恐怕你遇上什么麻烦,于是马上赶过来啦。"
宋玉声听了,情不自禁的朝他的双手望去,只见那白皙的手腕上添了好几道血痕,显是在挣脱绳子时弄伤的。
这人情愿毒发身亡也要离开自己身边,可一知道自己遇上了危险,却又立刻冲了回来,实在是笨到无可救药了!
宋玉声盯着陆铁音看了看,心头悸动,却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语气来,冷冷哼道:"我原以为你多少还有点用处,没想到这么轻易就上了人家的当,真是笨蛋。"
"的确。"陆铁音嘿嘿笑两声,老老实实的应,"对了,宋教主你又是怎么中毒的?"
"还不都是因为你......"话只说到一半,就倏的顿住了,慌忙别开头去,怒道,"与你无关!"
"啊?"
"叫什么叫?那群人马上就追上来了,还不快走?"
"喔......是。"陆铁音眨眨眼睛,心中疑惑,却还是乖乖站起了身来,跟着宋玉声往前走。
他二人这时都中了酥骨散的毒,若当真被敌人追上了,便只有死路一条。因而宋玉声沉吟一会儿之后,开口问清了那破庙的方向,命陆铁音在周围撒下一层暗黑色的粉末,然后带着他躲了进去。
两个人刚一坐定,陆铁音就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个毒粉有用么?"
"这次来的都是使毒高手,估计只能抵挡半个时辰。"
"所以......?"
"我若不能在这半个时辰内恢复功力,咱们就必死无疑了。"说着,深深望了陆铁音一眼,眸中波光流转。隔一会儿,忽的以手掩面,纵声大笑起来,道:"真料不到,我竟然会跟你这笨蛋死在一块。"
那语气听来甚是气恼,声音却是温柔似水的,动人心弦。


第十二章
陆铁音呆了呆,心头一阵乱跳,只觉面前这男子实在是越来越古怪了,却又说不出他究竟怪在哪里。只得唯唯的应了应,道:"宋教主的功夫这么好,绝对能够逢凶化吉的。"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跑回来救我?"
"呃......我不放心。"
"忘了吗?几个时辰前你还在骂我心狠手辣呢,怎么这会儿又关心起我的生死来了?"
"这个......我......"陆铁音窒了窒,发现自己确实是前后矛盾,不由得愣在了那里,呆呆的答不出话来。
宋玉声亦不再追问下去,只似笑非笑的望了他一会儿,忽道:"你原本可以平安无事的,却因了我的缘故被困此地,随时都有可能丧命,难道就不觉得后悔么?"
"当然不会。"陆铁音想也不想的摇了头。
闻言,宋玉声薄唇一勾,"嗤"的笑出声来,又道:"你若就这么死了,可再也见不着那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小师弟了。"
陆铁音面上红了红,却也跟着笑起来,道:"虽然是可惜了些,但只要师弟活得好好的,我就算不能陪在他身边也无所谓。"
顿了顿,眸色逐渐转深,轻叹着说:"何况,我一直都只是自作多情而已,他心里真正喜欢的人......从来也不是我。"
那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宠溺,黑眸里幽幽暗暗的,尽是柔情。
宋玉声心头一怔,几乎瞧痴了过去。若在平日的话,他肯定又要因此大发脾气了,但此刻却只觉恍恍惚惚的,仿佛陆铁音的身影与记忆中的某人重叠在了一起。
曾几何时,那个人也以这样一副表情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原来如此。"宋玉声低低喃一句,好似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变得更加迷惑了,"难怪我会这么讨厌你。"
"啊?"
"并非因为你头脑太笨,而是因为......你实在太像那个人了。"
"什么人?"
"死人。"
"哎?"
"心爱的人一死,那个人便也跟着死了。"宋玉声眼神飘忽的直视前方,完全陷入了回忆之中,"严叔叔是为情生为情死的,没有我师父,他就活不下去。"
而他呢?他又是哪种人?
他死守着过去的那段回忆不放,他长年累月的戴着那个人留下来的面具,是因为太过喜欢那个人吗?或者仅仅是在嫉妒?
他嘴里说着瞧不起为情所困的人,其实却希望像他们那样全心全意的喜欢上某个人,不离不弃、生死相随。他并非冷血无情,只是,实在寂寞得太久太久了。
而这世上,是否当真有一个人等着他去喜欢?
正想着,宋玉声的手突然被陆铁音握住了。
"会有的。"那一张俊朗的面孔上略含笑意,轻轻的说,"总有一日,宋教主也会遇上这么一个人的。"
"......"宋玉声吓了一跳,脱口道,"我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
"咳咳,"陆铁音忍不住笑出声来,答,"你就算嘴上不说,也全都写在眼睛里了。"
宋玉声黑眸一瞪,又欲发作,却忽的静默下来,低头盯住两个人交握的手看。
陆铁音这才醒悟过来,慌忙松开了手,面颊一片绯红,结结巴巴的说:"啊,不好意思,我只不过是......唔,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宋玉声却好似听而不闻,只慢慢握起拳头,抬眸望住陆铁音,茫茫然然的问:"真的会有人喜欢上我吗?像严叔叔对我师父那样?像你对你师弟那样?"
陆铁音怔了怔,情不自禁的与宋玉声对望,只觉他平常虽然凶狠毒辣,此刻这一副迷茫的模样却是万分的......呃,可爱。
因而明知不妥,却还是忍不住拉住了他的手,微微点一点头,轻笑着应:"当然。"
宋玉声听了这话后,仍是呆呆的盯着陆铁音看,嘴里自言自语的喃:"可是我脾气这么坏,又动不动就迁怒旁人,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陆铁音一时走神,没有听清他的话,忙问:"啊?你说什么?"
"没有。"宋玉声闭了闭眼睛,终于从迷梦中清醒过来,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展颜笑道,"只剩下半个时辰了,我可得快些运功逼毒才是。"
"啊,也对。"陆铁音心中虽然疑惑,却也不便追问下去,只道,"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宋玉声又是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一字一顿的说,"你只要呆在这里就够了。"
说罢,阖了双眸,专心致志的运起功来。
没过多久,宋玉声的头顶便有白雾升腾而起。他于是深吸一口气,睁眼望向自己的右掌,然后咬了咬牙,一掌打在自己的肩膀上。
旁边的陆铁音大吃一惊,连忙低呼出声:"宋教主,你不是在逼毒吗?为什么......?"
"这酥骨散的药性太厉害,一时逼不出来,只能以毒攻毒了。"宋玉声嘴里虽然说得轻松,额上却冷汗直流。
"你练得寒冰毒掌不是相当歹毒吗?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放心。"微微喘了喘气,仍是笑,"有我在此,你今日绝对死不了。"
陆铁音注意到他说的是一个"你"字,心中惧意更甚,连忙问道:"那宋教主你呢?你有没有危险?"
宋玉声瞥他一眼,眸光流转间,似暗藏了千言万语。但随即又转开头去,缓缓闭上了眼睛,但笑不语。
小宋终于注意到自己的感情了。
擦汗,真辛苦啊。


第十三章
宋玉声越是镇定自若,陆铁音就越是心焦,但此刻又不敢随便开口扰他练功,只得睁大了眼睛,一个劲的瞪住他看。
待宋玉声运功完毕,瞧见他这模样时,自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调侃道:"喂,你的眼珠子快掉下来了。"
陆铁音吃了一惊,急忙正襟危坐,问:"宋教主,你的武功已经恢复了?那个毒不要紧吧?"
宋玉声勾唇浅笑,反问道:"我瞧起来像是那种为了救别人而牺牲自己性命的人吗?"
"呃,"愣了愣,老老实实的答,"完全不像。"
"知道就好。"轻哼一声,拍了拍衣上的尘土,慢慢站起身来,"我去收拾一下外边那群人,你乖乖在这儿等着。"
陆铁音虽然极清楚他的性情,却仍觉得不放心,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道:"我也一起去。"
"不行,你这家伙笨手笨脚的,只会碍事。"
"可是我......"
"吵死了!闭嘴!"
宋玉声手一扬,直接点住了陆铁音的穴道,然后斜着眼睛望了他一会儿,手指慢慢上移。快要触及他的面颊时,却又猛得缩了回来,握拳,冷声道:"我会将外边那些人杀得一个不剩,所以你只管呆在这儿就成了,我保你平安无事。"
他眸底杀气腾腾,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温柔,话一说完,便即转过身去,大步走向门口。
陆铁音张大了嘴巴立在原地,因为被点了穴道的缘故,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看着宋玉声越行越远。他与宋玉声相处数月,还当自己已足够了解他了,此时此刻,却突然发觉那个人变得无比陌生了。
那含笑的眼眸,那温柔的话语,在在叫他疑惑万分。
就在陆铁音思疑不定的时候,宋玉声已快步走出了破庙,并且拔出了腰间的软剑,牢牢握在手中。他虽然靠着寒冰掌把功力逼了出来,但身体却因此受到毒性的反噬,每走一步都刺痛不已,连手指亦微微颤抖的。
......最多只能撑一炷香的功夫。
所以,他必须在自己倒下去之前,将所有的敌人解决掉!
为了保护别人而拼上性命,这念头他以前连动没有动过,如今竟毫不犹豫的去做了,实在可笑。
然而,即使明知蠢得要命,自己大概也不会后悔吧?
想着,慢慢闭了闭眼睛,唇边浮起一抹冷笑,心底的某处却异常柔软。
周围的一众黑衣人见了宋玉声这杀气凛然的模样,皆是一惊,虽然全都摆好了打斗的架势,却没有一个人敢率先上前。
"教主这么快就恢复武功了?真是叫属下佩服。"林怀直一边开口说话,一边不着痕迹的往后退去。
宋玉声望也不望他一眼,只冷冷哼道:"你以为区区的酥骨散能奈何得了我吗?下一回,记得用上见血封喉的毒药!"
说话间,足下轻点,整个人轻飘飘的跃了起来,一剑挥出。
离他最近的那个黑衣人顿时身首异处。
众人吃了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宋玉声团团围住,联手进攻。
宋玉声冷冷一笑,不慌不忙的继续挥剑,同时施展出绝顶的轻身功夫,与那些黑衣人缠斗起来。他身形恍若鬼魅,剑法更是变幻莫测,剑光所到之处,血花飞溅。
以一敌六,兀是占尽上风。
不多时,宋玉声的黑衣和软剑便都已沾满了血迹。他伤了许多人,自己当然也受了不少伤,却好似浑然不觉,只垂着眸,喃喃自语的念。
"一。"一剑穿心。
"二。"拦腰截断。
"三。"......
宋玉声每念一句,便有一个黑衣人倒在他的剑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他唇边的笑意也随之不断加深,配上那一张丑陋的面具,实在是阴森恐怖、骇人至极。
林怀直的易容术虽然高超,武功却是平平,见了宋玉声这杀人不眨眼的狠样,哪里还敢久留?连忙转一个身,丢下自己的手下逃走了。
"......六。"
待宋玉声击倒最后一个黑衣人之时,早已不见了林怀直的踪影,他也不浪费气力去追,只掉转身形,一步步朝那破庙走回去。
然而刚走了几步,寒冰掌的毒性便发作起来,额角剧烈的抽痛了一下,阵阵晕眩。他身上疼得厉害,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这毒拖到现在才发作。
至少敌人已经除掉,躲在庙里面的那个人......安全无虞了。
思及此,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身体终于支持不住,软软的倒了下去。片刻后,他感到有人将自己抱在了怀里,一遍遍的唤:"宋教主......"
"怎么?"宋玉声勉力睁开眼睛,一瞧清那人的容貌,便不自觉的扯出笑来,"你的穴道已经解开了?"
"嗯,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冲开穴道......啊,这个不是重点!"陆铁音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慌乱无措的表情,"宋教主,你、你满身都是血......好像伤得很严重......"
"怕什么?该杀的人我都已经杀了,你暂时没有危险了。"
"呃,宋教主果然武功盖世......啊,不对!重要的是你的伤!"
"我?"宋玉声嘿嘿笑两声,问,"你怕我死?"
"当然。"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继续活下去害人了。"说着,笑得愈发开心起来,右手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枚药丸,递进陆铁音手中,"这是七情腐骨丹的解药,你拿去吧。"
"咦?啊!宋教主?!"
陆铁音的面孔不断在眼前晃动。
宋玉声却觉视线越来越模糊,终于闭上了眼睛,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第十四章
记忆中,师父总喜欢一个人站在高处,面无表情的眺望远方,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于是严叔叔便也一动不动的立着,呆呆盯住他的背影看,脸上的面具虽然恐怖如鬼,眼神却是温柔似水的。
据说,这一切......全只是因了一个情字。
宋玉声不明白,究竟怎样才算是喜欢上一个人?他对严叔叔的感情,亦是所谓的喜欢么?
"当然不是。"每次他这样问时,严叔叔都会笑眯眯的拍一拍他的头,柔声答,"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自然会心心念念的记挂着他,为了他抛弃一切,为了他忘记所有,甚至......为了他拼上自己的性命。"
同样的对话重复过许多遍,但宋玉声始终觉得茫然不解,他这样冷血无情的人,亦会为了别人不顾一切吗?
这问题困扰他很多年,直到某一日,那一张微微含笑的面孔映入眼底。
明眸似水,浅笑盈盈。
思及此,宋玉声心中一动,猛得睁开了眼睛,终于从那无边的黑暗中清醒过来。身体仍旧痛得厉害,放眼所见的却是客栈房间的柔软床铺,被子好好的盖在身上,伤口也早已仔细包扎过了。
又逃过一劫了吗?自己还真是命大。
宋玉声扯动嘴角,嘲讽的笑了笑,然后调转视线,望向趴睡在床边的熟悉身影。
"陆铁音......"在心默念一遍那个人的名字,同时伸出手去,缓缓抚上他俊美无俦的面孔,"我为了你连性命都不顾了,所以我确实是喜欢你的,对不对?"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皱眉咬牙,好似不肯承认自己竟看上了这么一个笨蛋。隔一会儿,却又忍不住低笑出声,拿手指戳了戳了陆铁音的脸颊,小声嘟囔道:"喂,你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话才刚说完,就见陆铁音转了转眼眸,悠悠醒转过来。
宋玉声吃了一惊,慌忙缩回右手,努力板起脸来,硬装出一副冷冷硬硬的表情,两眼直视平方,望都不望陆铁音一眼。
陆铁音倒并未发现他的异常,仅是嘿嘿笑了两声,喜道:"宋教主,你总算醒了?伤口怎么样?痛得厉害吗?"
"还行。"宋玉声冷冷答一句,目光四处乱扫,却偏偏不肯瞥向陆铁音,"我饿了。"
陆铁音早料他会这么说,当下站起身来,笑道:"我早已煮好了清粥小菜,热一热就能吃,你等着。"
说罢,转了个身,快步朝门外走去。然而才刚行到门口,就被门槛绊了一下,"砰"得摔倒在地上。
宋玉声见了,忍不住别过头去,低笑出声。
陆铁音也跟着笑笑,挣扎着爬起来,冲他眨一眨眼睛,道:"我一见你平安无事,整个人就松懈下来,结果......又叫宋教主见笑了,真是不好意思。"
宋玉声听得怔了怔,蓦地呼吸一窒,心跳加速。所幸陆铁音早已急急忙忙的奔向了厨房,不曾瞧见他面红耳赤的模样。
奇怪。
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两句话罢了,怎么竟令得他方寸大乱、心悸不已?莫非,笨蛋这毛病也会传染?
这样想着,不自觉的发起呆来,等回过神时,陆铁音已端着饭菜走回房里了。他于是舒舒服服的半躺在床上,任由某人将饭菜一勺一勺的送至自己嘴边。
陆铁音一边喂宋玉声吃东西,一边絮絮的唠叨起来:"宋教主,你下次可别再为我冒险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
"谁说我是为了你?"宋玉声面上一红,当即大嚷起来,"凭你?也配?"
陆铁音吓了一跳,连忙改口道:"是是是,不论你是为了谁都好,反正别再这么乱来就对了。我知道宋教主武功高强,但毕竟只是肉体凡胎,老这么杀来杀去的,真的很危险。"
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笑道:"老实说,我前日见你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上,真是吓得心跳都快停下了。明明自己也略通医术,却还是背着你冲回城里找大夫,结果路上跌了几交,摔得满头都是包。我从前在山崖下捡到你的时候,你伤得可比这回重多了,但我却远不似现在这般手忙脚乱,真是古怪......"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面上果然是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
宋玉声心头大震,却并不说话,只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的盯住他看。
陆铁音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面上慢慢浮起了红晕,结结巴巴的说:"宋、宋教主?"
"嗯?"
"你最近好像变得有点奇怪......"
"有么?你倒说说看,我怪在哪里?"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是......"
"是什么?"
"呃......"陆铁音抬了抬头,情不自禁的朝宋玉声望过去,只觉那双黑眸幽幽暗暗的,好似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叫人怎么也移不开眼去。他怔怔的与宋玉声对望了一会儿,心底又腾起那种异样的感觉,既酸涩又柔软,怪异至极。最后只得叹一口气,扭头望向别处,闷闷的说:"我不知道。"
"喔?那还真是可惜。"宋玉声也跟着叹了叹,并不追问下去,只自个儿拿起了勺子,继续一口一口的吃饭。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了片刻之后,陆铁音逐渐打起哈欠,没过多久,便又趴在床边睡着了。
"喂,姓陆的!"宋玉声伸手捏一捏他的脸颊,轻轻的唤。
"嗯?"
"你有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两天,不,三天。宋教主你已经昏迷整整三天了......"陆铁音含含糊糊的应,嗓音低不可闻,显然已入了梦。
"笨蛋!"宋玉声轻哼一声,语气甚是不屑,面上却慢慢荡开了笑容。他只略微犹豫一下,便即倾身向前,小心翼翼的握住了陆铁音的手。


第十五章
宋玉声这一回仅受了些皮肉之伤,体内的毒也早已逼了出来,因而只躺在床上休养了几天,便已能下地走路了。
他素来过惯了出生入死的日子,所以并不怎么在意,陆铁音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又是煎药又是炖汤的,将人照顾得无微不至。
数日后,他们两人终于离开了客栈,继续赶路。
或许是宋玉声上次表现得太过凶狠的关系,这一路上竟再没有敌人阻挠,顺顺利利的抵达了天魔教的总坛。天魔教一直恶名在外,但它的总坛却是一座外观华美的大宅子,里头更是亭台楼阁、婢女成群,与一般的富贵人家并无两样。
陆铁音最不习惯这种地方,一路低着头走了进去,将宋玉声送回卧房之后,立刻拱手告辞。
"宋教主既已平安回来,那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这么快?"
"哈,"陆铁音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我已经无故失踪两个多月,再不回去,师弟可真的要担心了,何况......我也非常想他......"
又是师弟!
宋玉声眯了眯眼睛,面色倏的沉了下去。
陆铁音却是浑然不觉,又胡乱扯了几句废话,呵呵笑过一回之后,转身就走。"宋教主,后会有期。"
宋玉声心中一动,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宋教主?"
"你......"
"怎么?"
"......"宋玉声咬一咬牙,僵了好半天,才硬挤出一个借口来,"你何必如此心急?反正现在天色已晚,干脆留下吃过晚饭,等明天一早再上路吧?"
"啊,可是......"
宋玉声见陆铁音神情犹豫,连忙将他的袖子拽得更紧,恶狠狠的瞪一眼过去,冷声道:"本座难得留人用膳,你敢不赏脸?"
陆铁音呆了呆,略微迟疑一下,到底还是点头应道:"宋教主这样客气,我自然是却之不恭了。"
宋玉声这才放下心来,猛然想起自己一直抓着陆铁音不放,连忙把手缩了回来,飞快地背至身后,紧接着将脸一板,冷冷硬硬的开口说道:"很好,那你快去厨房做菜吧。"
"啊?"陆铁音大吃一惊,愕然道,"不是宋教主你请我吃饭吗?怎么还是要我自己煮?"
"因为你做的菜比较好吃啊。"
宋玉声轻轻哼了哼,理所当然的答一句,随后招手唤来两个丫鬟,命她们将陆铁音带去厨房,自己则转身走回了房里。
然而,他神色虽然镇定自若,心底却是莫名焦躁。
明日一早,陆铁音就要回临安去了,自己应该如何将他留住?
宋玉声皱眉沉思了片刻,从桌上的药瓶里倒出一颗墨绿色的药丸,拿在手里把玩一阵之后,很快就有了决断。他闭了闭眼睛,嘴角慢慢勾起浅笑,低声呢喃道:"想走?可没这么容易。"
说话间,黑眸中寒意凛然,那嗓音却是......温柔似水。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没过多久,陆铁音便已做好了几样小菜,并乖乖端进了宋玉声的房里。宋玉声随意瞥了几眼,满意的点点头,将事先准备好的酒壶取了出来,重重往桌上一摆,道:"喝酒。"
"哎?"陆铁音怔了怔,连忙摇起手来,有些为难的说,"宋教主,我酒量不太好,还是算了吧......"
"让你喝就喝!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宋玉声可不理会,直接往杯里倒满了酒,唰一下递到陆铁音面前,动作极是蛮横。
陆铁音没有办法,只得不情不愿的端起酒杯,一边往嘴里灌一边说道:"宋教主你的伤才刚好,可不能随便多喝。"
宋玉声微微笑了笑,并不往自己的杯中倒酒,只直勾勾的望过去,黑眸中暗光流转,轻声应道:"......当然。"
陆铁音心头一跳,只觉他这模样实在是万分的妖冶惑人,一时怎么也移不开眼去,不知不觉间已将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
"宋教主,我明日就要走了。"
"嗯,是啊。"
"你以后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如无必要,最好别再打打杀杀了。喔,还有,你的脾气最好也能改上一改,动不动就生气可是习武之人的大忌。对了,你右腿的伤虽然已经好了,不过......"
"够了!"宋玉声一拍桌子,极不耐烦的喝道,"你哪里这么多废话?"
"呃,抱歉,我这毛病怎么也改不过来。"顿了顿,笑,"我回去寻着了师弟之后,大概就会跟他一起回山了吧。但以后若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再来看你的。"
闻言,宋玉声手一抖,筷子几乎滑落。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白眼一翻,冷冷哼道:"谁稀罕。"
"哈哈,也对。"陆铁音低了低头,有些落寞的笑,"果然,会因为离别而感到寂寞的人,就只有我一个而已啊。"
宋玉声呆了一呆,张口欲言,却仍是硬生生忍下了,继续瞪住他看。
陆铁音摇头苦笑一下,慢吞吞的拿起筷来,正欲夹菜,却忽觉眼前一阵晕眩,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前倒去。他连忙撑住桌沿,抬手揉了揉额角,喃喃自语道:"奇怪,我只喝了一杯酒而已,怎么这么快就醉了?"
"哎呀,"宋玉声挑了挑眉,轻笑道,"药力总算是发作了。"
"宋教主,难道你......"
"放心,只是普通的迷药而已,伤不了你的性命。"宋玉声伸出手去,轻轻捏住了陆铁音的下巴,仍是笑,"不过,真没想到你这么轻易就上了当。"
"你......为什么......"陆铁音张了张嘴,一心想问个明白,但很快就觉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第十六章
陆铁音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傍晚了。
他一睁开眼睛,就发觉自己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上无伤亦无痛,四肢也都完好无损。但手脚却是软绵绵的,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
果然被下了迷药?
陆铁音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回想昨夜发生的事情,心中甚是疑惑。他到现在也还不明白,为什么宋玉声要下药害他?
是因为自己太过笨手笨脚,不小心惹他生气了?还是因为两人身份悬殊,一正一邪,势不两立?
他思来想去,怎么也得不出满意的答案,只好一心等着向宋玉声问个明白。谁料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整整过去两日,宋玉声也始终没有出现。
期间倒是有两个小丫鬟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除了失去自由之外,其他方面并未受到限制。但陆铁音就是觉得心情烦闷,一空下来便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某人,就连吃饭的胃口也因此变小了许多。
到得第三天中午,宋玉声终于缓步踱进了软禁陆铁音的那间屋子。
他双手负在身后,一派悠闲自若的态度,刚进房门,便挑了挑眉毛,笑道:"听说你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怎么?打算饿死自己吗?"
"宋教主?"陆铁音心头一跳,急忙迎了上去,"你来得正好,我早就想问你了......"
"嗯?"
"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闻言,宋玉声眸光一暗,但随即恢复如常,仍是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想不明白?"
陆铁音面上红了红,喃喃道:"我这个人向来比较迟钝。"
"呵,的确不是普通的笨蛋。"宋玉声上前几步,不急不缓的在桌边坐下了,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你师父是武林中有名的正派大侠,惩恶除奸、行侠仗义,名头不知有多响亮。如今他的大徒弟落到了我的手里,我这个魔教教主怎么可能轻轻易易的放你回去?"
这理由......陆铁音也曾经设想过,但听宋玉声亲口说出来时,还是感到胸口发闷,不由自主的生起气来,道:"这么说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我走?"
"没错。"
"你上回舍命救我,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当然。"
陆铁音窒了窒,双手握成拳头,瞪住宋玉声看了一会儿,气乎乎的说:"我师父说的没错,脸长得越是漂亮的人,心肠就越是狠毒。"
顿了顿,猛然发觉自己这句话不太妥当,连忙改口道:"我可不是在赞你相貌好看。"
宋玉声听了,忍不住嘴角一勾,低低笑出声来。隔了许久,才勉强止住笑意,击了击手掌,吩咐丫鬟送菜进来。
但陆铁音此刻正在气头上,哪里还有心情吃饭?当下皱了皱眉,忿忿的说:"不吃。"
"怎么连你也闹起别扭来了?若不好好吃东西,以后可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了。"说着,笑眯眯的把筷子递了过去。
陆铁音迟疑一下,虽然接了筷子,却并不动手,只睁大了眼睛盯住宋玉声看。片刻后,慢慢垂下眸去,轻轻叹道:"宋教主,咱们这一路上结伴而行,也算得上是患难与共了吧?你难道......就没有半分真心么......"
宋玉声全身一震,心口顿时怦怦乱跳起来,却偏偏将头转过一边,哼道:"你自己想。"
陆铁音却如何想得明白?呆怔了一会儿之后,到底还是万般无奈的摇了摇头,慢吞吞的吃起饭来。
吃着吃着,忽又停下了筷子,有些疑惑的望了宋玉声一眼,问道:"宋教主,你已经吃过午饭?"
"没有。"
"那你怎么不吃?"
"没胃口。"
"可是今天这些全是你喜欢的菜色。"
宋玉声眼眸一转,理所当然的应:"不及你做的好吃。"
"哎?"陆铁音呆了呆,面颊莫名其妙的红成一片,脱口道,"那以后还是我来煮吧。"
话一出口方觉得后悔,自己被软禁在此已经够憋屈了,如今还主动替人家烧饭煮菜,实在是窝囊透顶。
待要改口时,却瞥见宋玉声单手支着下巴,正似笑非笑的望住自己,一双黑眸幽深似水,流光溢彩,甚是动人。
陆铁音一时看得痴了,张了张口,再说不出话来。
一顿饭吃完之后,宋玉声起身欲走,陆铁音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小声道:"宋教主,这间屋子......好像有点古怪。"
"啊?怪在哪里?"
陆铁音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床边,将角落里的书柜往一旁挪了挪,露出半堵灰白的墙。一眼望去,只见墙上斑班驳驳的刻满了字,仔细辨认起来,写得却全是"齐光风"这三个字。
宋玉声面色微沉,眯起眼来瞪住那些字看了一会儿,轻轻的问:"你怎么发现这玩意的?"
"啊?这个......"
"你这两天都在琢磨着怎么逃出去,所以想找找有没有密道?"
"呃......我......"陆铁音素来不擅长说谎,只好点头默认了。
所幸宋玉声并未追问下去,仅是"唰"的拔出了腰间的软剑,手腕一抖,霎时将墙上的字迹尽数毁去。
陆铁音吃了一惊,问:"宋教主,这些字不是你刻的?"
"废话!我哪会这么无聊?"
"那到底是谁刻上去的?"
"这屋子原先是我师父住的。"
"啊,不知令师为什么要在墙上写这么多字?"
"当然是因为......"宋玉声慢吞吞的把剑收了起来,咬牙切齿的答一句,"恨那个人入骨的关系。"
"原来如此。"陆铁音点点头,又望一眼墙上残留的痕迹,喃喃自语,"会对一个人念念不忘到这种地步,想必是非常深的仇恨了。"
"哼,若一个人害得你身败名裂、武功全失、被囚在阴暗的地牢里受尽折磨,你自然就会日日夜夜的记着他了。"
宋玉声说罢,轻轻转了个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原本因为留住了陆铁音而心情大好,此刻却又突然觉得迷茫了起来。他编出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才勉强将喜欢的人留在身边,可是......以后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一辈子?
宋玉声隐隐感到自己走上了师父的那条老路,却因了陆铁音的关系,怎么也停不住脚步。
毕竟......情之所钟,身不由己。


第十七章
那日以后,陆铁音果然开始负责起了宋玉声的一日三餐。但他的活动范围虽然扩大了,却仍旧被困在天魔教内,怎么也逃不出去。
宋玉声倒是心情极好,一有空就拉着陆铁音一起吃饭,目光时不时的朝他脸上瞥去,待被发觉时,又立刻转开视线,假装望向别处的事物。
陆铁音自是不解其意,双眸眨了又眨,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宋教主。"
"嗯?"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放我离开?"
"看情况吧。"
"其实我这个人笨手笨脚的,什么事情也干不成。你这么关着我,对你可一点好处也没有。"
"谁说的?"宋玉声将眉一挑,随手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道,"至少你煮的菜很好吃。"
"哎?"陆铁音呆了呆,勉强扯动嘴角,苦笑着说,"宋教主该不会想让我一辈子做饭给你吃吧?"
他不过随口说说而已,不料宋玉声竟点了点头,语气认真的应:"唔,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闻言,陆铁音大吃一惊,猛得站起了身来,手忙脚乱的嚷:"这可万万使不得!我、我......"
"笨蛋。"宋玉声见了他这模样,终于以手掩唇,"嗤"的笑出了声。
陆铁音又是一阵呆愣,慢吞吞的坐回原处,后知后觉的红了脸,喃喃道:"宋教主,你又欺负我啦。"
"有么?"宋玉声眼眸一转,表情甚是无辜,"就算当真如此,那也全是你的错。"
"啊?关我什么事?"
宋玉声并不答话,只倾身向前,直勾勾的盯住陆铁音看,同时右手一伸,缓缓抚上了他的脸颊。
陆铁音全身微震,直觉地想要躲开,但胸口却怦怦乱跳起来,几乎动弹不得。
恰在此时,外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宋玉声愣了愣,蓦地清醒过来,一下收回手去,正襟危坐,哑声问:"谁?"
"教主,属下有要事禀告。"
"进来吧。"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黑衣人推门而入,悄无声息的走至宋玉声身侧,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宋玉声听罢,慢慢眯起眼来,眸底闪过一抹寒意。但随即又恢复如常,挥手命那黑衣人退了出去,自己则半阖着眸子,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陆铁音直到这时才略略回过神来,小心翼翼的问一句:"宋教主,出什么事了?"
"没事。"
"可你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好。"
"呵,"宋玉声倏的睁开眼睛,嘴角一勾,笑问,"你这么关心我?"
"呃......"陆铁音面上红了红,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宋玉声也不追问下去,只低头沉思了片刻,忽道:"我派去的那个丫鬟有没有好好伺候你?"
"当然。"
"那就好。"点点头,右手一摆,又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房去吧。"
"啊?可是......"
"怎么?舍不得我?"
"......"陆铁音面上又是一红,唰的站起身来,掉头就走。
宋玉声仍是笑笑,待他行得远了,面上的笑意才逐渐收敛下去,换成了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然后再次击掌唤来先前的那个黑衣人,随口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女快步走进房里,盈盈跪倒在地,脆声道:"奴婢参见教主。"
宋玉声淡淡扫她一眼,问:"这几天都是你在伺候陆公子吗?"
"是。"
"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禀教主,陆公子虽然天天想着逃跑,但教中戒备森严,他从来没有寻到过机会。"
"是吗?"宋玉声微微一笑,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扣住了那女子的脉门,冷声道,"天魔教的守备这样森严,你却还是凭着易容术混了进来,本事可当真不小啊。"
那女子吓了一跳,却是处变不惊,猛得从袖中射出一枝毒箭,再顺势往后退了退,趁机脱离了宋玉声的掌控。
"宋教主三番两次的识破我的真面目,才真是令人佩服呢。"她再次开口时,声音竟然又低又哑,分明就是男子的嗓音。
所幸宋玉声早已料到了他的身份,因而毫不惊讶,只不慌不忙的抽出腰间佩剑,冷笑道:"谁叫你次次都去招惹最不该碰的人。"
"哎呀,如此说来,教主果然对那个姓陆的呆子情有独钟?"
"闭嘴!"宋玉声咬了咬牙,面容忽然变得狰狞无比,手中长剑一挥,霎时间幻出无数剑影,直直袭了过去。
速度之快,当真是匪夷所思。
林怀直的易容术虽然天下无双,武功却是普普通通,只得狼狈万分的左躲右避,连连甩手射出毒箭。
宋玉声最擅长的就是暗器,对这些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剑花一挽,轻轻松松的将毒箭打了回去。他的剑法越使越快,眼看就能把对手逼入绝境了,却忽见门外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铁音?!你跑来这里干什么?马上给我滚回去!"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转了个身,大步朝门口冲去,全然不顾自己背后的死敌。
然而,林怀直的毒箭却比他更快。
只短短一瞬,便已准确无误的射中了陆铁音的肩膀。
"啊......"陆铁音低呼一声,什么话都还未说,就已软软的倒了下去。
宋玉声虽然竭尽全力,却也只来得及扶住他的腰,回头再看时,林怀直早已趁隙从窗口逃了出去,临走之时还不忘大笑着留下一句:"教主,看来属下猜得没错,这姓陆的果真是你的弱点!"


第十八章
宋玉声气得浑身发抖,但因为陆铁音正躺在自己的怀里,无法施展轻功追上去,只得握了握拳头,随口低咒几声。低头细看时,却见怀中之人面色惨白、双唇泛紫,分明就是中了极厉害的剧毒。
他心头一凛,连忙将陆铁音扶到床边躺下了,一边俯身察看他的伤势,一边喃喃骂道:"我不是早让你回房休息了吗?干嘛又跑过来送死?"
"我......咳咳......"张了张嘴,却只是一个劲的咳嗽。
宋玉声见了,心中恼意更甚,随手点住他的穴道,将那毒剑拔了出来,继续骂:"你三番两次的坏我大事,除了会惹麻烦之外,究竟还能干些什么?"
"抱歉。"陆铁音勉强笑笑,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够了!废话说得越多,毒就发作得越快,马上给我闭嘴!"
宋玉声虽然生气,却也实在心疼得很,草草骂了几句之后,便即收敛心神,专心致志的挤出了陆铁音肩头的毒血。
他是个使毒的大行家,屋内又备有各种灵丹妙药,原是没什么好怕的。但此刻中毒的乃是自己的心上人,难免有些神思恍惚,非但指尖发抖,连额上也隐隐渗出了汗来。
陆铁音自然不明白宋玉声的一番情意,见了他这心浮气燥的模样,还当自己中毒太深,已是无药可救了。因而咬了咬牙,艰难万分的吐字:"宋教主,我这回怕是活不成了,你、你日后若有机会遇上我师弟,记得替我传两句话......"
一言未毕,宋玉声已先变了脸色,怒气腾腾的挑起眉来,翻手甩了他两巴掌,然后瞪了瞪眼睛,冷笑道:"说什么胡话?没有本座的允许,你敢随便去死?"
陆铁音一下就懵了,被他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吓得不轻,连忙唯唯的应:"......不敢。"
宋玉声轻轻哼一声,这才面色稍霁,蹙眉沉思片刻之后,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的在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
"宋、宋教主?你这是干什么?"
宋玉声不答话,只将那鲜血淋漓的手臂递到了陆铁音嘴边,冷冷的说:"喝吧。"
"啊?!"
"叫什么叫?我自小修炼寒冰毒掌,血里早已混满了毒素,喝下去之后虽然不能以毒攻毒,但好歹能吊住你的性命。"
宋玉声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陆铁音却只觉心惊肉跳,立时吓得全身僵硬,连话也说不出口了。
"真是呆子。"
宋玉声见状,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左手往前一伸,强行将自己的血灌进了陆铁音的嘴里。待他喝得差不多了,方才潦潦草草的包扎一下手上的伤口,转身在房里一阵翻箱倒柜,寻出许多解毒的药丸来,再次硬逼着陆铁音吃了下去。
陆铁音原本全身发冷、四肢冰凉,连说一句话都费尽气力,还道自己定是必死无疑了。谁料被宋玉声折腾了一遍之后,呼吸竟逐渐顺畅起来,手脚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宋玉声见他面色好转,肩头流出的血也不再泛黑,自是大大的松了口气,面上却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问:"怎么样?好些没有?"
"嗯。"
"哼,我就说你死不成的吧?"手指在某人额上轻轻一弹,似笑非笑,"以后若再想死,可得先问问我准不准。"
"......是。"
直到这时,宋玉声唇边才露出一丝笑意,动作利落的替陆铁音包好了伤口,放柔声音道:"好了,快点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吧。"
陆铁音点点头,心中甚是感激,因而盯住宋玉声看了看,道:"宋教主,多谢你又救了我一命......"
宋玉声一对上他的视线,面孔就红了起来,急急忙忙的转开头去,口气生硬的说:"我可不是有心救你的,你千万别误会!只因你从前救过我的性命,所以我现在才替你治伤,唔......这个就叫做礼尚往来......"
"啊?"陆铁音愣了愣,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宋教主,原来你也跟我一样不怎么喜欢念书。"
闻言,宋玉声的脸红得更加厉害,狠狠瞪一眼过去,骂:"吵死了!哪里来这么多废话?"
顿了顿,手掌慢慢覆上了陆铁音的眼睛,轻轻的说:"睡觉。"
陆铁音微微笑一下,果然不再言语,只乖乖阖上双眸,很快就睡了过去。
宋玉声却一直坐在床边不动,待陆铁音睡得熟了,才慢慢挪动手掌,指尖一路下滑,将那精致俊美的五官细细描摹一遍。
弱点么?
当真是丝毫不错。自己这样冷血无情的人,一到了他的面前,就变得手足无措、错漏百出,实在可笑。
连那姓林的都已猜透了他的心思,还有哪个人瞧不出来?偏偏陆铁音这个呆子笨得无可救药,始终浑浑噩噩的,什么也不明白。
真是该死!
宋玉声这样想着,心中恼意渐生,右手竟猛得掐住了陆铁音的颈子。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整个人也跟着弯下身去,轻轻吻上了陆铁音的唇。
怦怦。
一时间,心跳如雷。
隔了许久,宋玉声才醒悟到自己在干些什么,连忙直起身来,掉头就走。然而刚迈出一步,袖子就被人牢牢扯住了。
宋玉声吃了一惊,心慌意乱的回过头去,却见床上那人双眸紧闭,显然仍在梦中。他不由得失笑出声,刚欲收回衣袖,就见陆铁音掀了掀唇,低低的唤:"师弟--"


第十九章
宋玉声听得这两个字,面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黑眸中原是一片深情,此刻却尽数化作了凉冰,寒意凛然。他明明毫发无伤,却偏觉得手脚冰冷,胸口某处隐约钝痛着,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段日子里,宋玉声虽然一直跟陆铁音朝夕相处,却很少听他提起自家师弟,因而几乎忘了两人之间还横亘着这么一个障碍。如今既然想了起来,心底的醋意自是汹涌而出,怎么也压不下去。
"反正那臭小子早已死在我的剑下了,有什么好怕的?"
"不!正是因为他死了才更加麻烦!万一陆铁音知道是我杀了他的宝贝师弟,又该如何收场?"
宋玉声甩了甩袖子,来来回回的在屋里转了几圈,左思右想,烦躁不安,最终将牙一咬,大步冲出门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也始终是这一副患得患失的心境,时而后悔当初杀了陆铁音的师弟,时而又觉得应该再补上几剑才对。如此一来,他对陆铁音的态度也跟着变得反复无常了。有时是温温柔柔的细心照顾他,有时却又破口大骂,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口。
所幸陆铁音早已习惯了宋玉声这喜怒随心的脾气,非但逆来顺受、毫无怨言,反而还感激他的百般照料。
在床上躺了数日之后,陆铁音的伤势渐渐痊愈,刚能下地走路,就急着去厨房烧菜煮饭。
宋玉声自然放心不下,却又拉不下脸来劝他,只好亦步亦趋的跟在左右,双手抱臂,时不时的出言嘲讽几句。
陆铁音也不在意,只开开心心的生火切菜,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脚下滑了滑,身形一晃,差点跌倒。多亏了宋玉声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他的腰,才没有摔在地上。
但两个人刚刚站稳,宋玉声便怒不可遏的大骂了起来:"笨蛋!早说了让你在屋里休息,你偏不听,跑来这里发什么疯?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去!"
一边说,一边动手去扯陆铁音的胳膊。
陆铁音却只望着他笑,一双黑眸明明亮亮的,轻轻的说:"我想煮饭给你吃啊。"
"啊?"
"宋教主最近一直心情不好,我又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只好......"低了低头,有些害羞的笑笑,"抱歉,我就只擅长这个而已。"
宋玉声看得呆了一下,怔愣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多管闲事。"
他原本怒气正盛,听了陆铁音这几句话之后,却只觉胸中情意激荡,心跳不止。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维持住那冷冷淡淡的表情,转身就走。
陆铁音跟了几步,恰好瞥见宋玉声手腕上的伤痕,不由得心中一动,情不自禁的拉住了他的手。
"你......?"
"伤口已经结疤了。"
"废话!一点小伤,好得当然很快。"
"其实我中的并非剧毒,你那个时候根本用不着放血救我。"
宋玉声面色微红,瞪了瞪眼睛,小声嘀咕道:"我、我就是喜欢,不成么?"
陆铁音虽然迟钝,却并未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此刻见了宋玉声的神情,再回想过去种种,竟忽然开了窍,心底隐隐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问道:"宋教主,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宋玉声心头一跳,"啪"的甩开了他的手,目光四处游移,仍是那句老话:"你自己想。"
"我就是猜不透,所以才问你啊。"
"你当真想知道?"
"嗯。"
"......好。"
宋玉声低头望地,蹙着眉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转回视线,恶狠狠的瞪住陆铁音看。
陆铁音被他瞧得背脊发凉,几乎转身欲逃。
宋玉声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继续瞪。
"这句话,我可能一辈子也只说一遍,你给我好好听清楚!"说着,倾身向前,毫不犹豫的吻上了陆铁音的唇,一字一顿的喃,"呆子,我喜欢你。"
唇齿交缠,温柔缱绻。
宋玉声将陆铁音搂在怀里,吻得极是忘情。
陆铁音却只觉全身僵直,脑中一片空白。
......喜欢......
这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竟然喜欢他?!
究竟是他耳背听错了,还是自己仍在梦中?这......怎么可能?
陆铁音虽然早就觉得宋玉声有些古怪,却造梦也料不到竟是因了这么个缘故,是以呆呆站了许久,方才惊醒过来,动了动身子,使劲挣扎。
宋玉声正自沉迷,不提防给他推了一把,猛得松脱了手。
陆铁音于是往后一仰,重重的跌在了地上。
宋玉声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伸出手去扶他,道:"怎么样?摔得疼不疼?"
陆铁音迟疑片刻,并不接他的手,只结结巴巴的说:"宋教主,你......我......"
"什么你你我我的,我可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宋玉声翻了翻白眼,一把抓住陆铁音的胳膊,道,"坐在地上很好玩么?还不快些站起来!我瞧瞧有没有摔坏。"
谁料陆铁音被他这么一碰,整张脸竟变得通红无比,连耳根亦是绯红绯红的,既不应话也不反驳,只飞快地从地上跳起来,死死低着头、闷声不响的逃了出去。
他重伤初愈,原是连走路也有些吃力的,这会儿却步履如飞,比不曾受伤之前跑得都更快了几分。
宋玉声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一阵,但面上的神情很快就黯淡下去,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唇,轻叹出声。
要说出喜欢这两个字来,当然是极简单的,可是往后怎么办?陆铁音心中若永远只有师弟一人,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第二十章
宋玉声料得不错,那日以后,陆铁音果然开始处处躲着他了。除了按时准备好一日三餐之外,其他时间全都跑得不见踪影,即使偶尔在走廊上撞见了,也是一声不响、拔腿就逃。
宋玉声为此气得要命,一会儿怪某人不解风情,一会儿又大吃那个死鬼师弟的干醋,却不知陆铁音也正在为这件事情烦恼。
陆铁音从前心无杂念,因而与宋玉声说说笑笑的时候,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但自从明白了某人的心思之后,竟是一见着他的脸就觉面红耳热,心跳得不受控制,不得不转身逃跑。他每日里东躲西藏,一再告诫自己不可以去想宋玉声,却又总是不由自主的记起那个人来。
"宋教主武功高强,相貌又好,为什么会喜欢我?"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平常总是凶神恶煞的,动不动就又打又骂,哪里像是喜欢我的样子?"
"他......"
如此拉拉杂杂的考虑了一大堆之后,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心神,专心致志的打坐练功。
但没过多久,便又恍恍惚惚的走起神来。
"这宅子占地虽大,但他若真心想寻我的话,自然并非难事,为何到现在都不曾出现过?"
"唔,我并非一心想见他,只不过......"
"我跟宋教主一正一邪,势不两立,无论如何都凑不到一块。而且师弟虽然不喜欢我,我却不该三心二意。"
思及此,陆铁音又一次下定决心,坚决不再挂念某人。
然而,偏偏身不由己。
才刚闭一闭眼睛,宋玉声的影子便倏的窜进脑海里,时而温柔浅笑,时而怒目圆睁,怎么也挥之不去。
陆铁音喘了喘气,一时间心浮气燥,竟缓缓抬起手来,往自己的脸上拍了一掌。他原是想借此令自己清醒过来的,谁料颊边那火辣辣的痛楚,却反而害他记起了中毒那天,宋玉声狠狠甩过来的一巴掌。
仔细回忆起来,宋玉声当时虽是一副凶狠霸道的模样,目光却是温柔似水的,眼角眉梢......尽是深情。
原来,那个人真的喜欢自己。
陆铁音将喜欢这两个字喃喃的念了几遍,不觉又痴了,手捧着半边脸颊,兀自傻笑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去。
待他清醒过来时,已是深夜了。
陆铁音估摸着宋玉声应该已经入睡了,因而从藏身的树丛里走了出来,大步朝自己的房间行去。谁料,他刚推开房门,就瞥见屋子正中央立了个人。
黑暗中,那道身影模模糊糊的,瞧不真切。陆铁音却一下猜出了他的身份,脱口道:"宋教主?!"
"总算舍得回来了?"宋玉声动手点燃桌上的蜡烛,似笑非笑的扫了陆铁音一眼,道,"这回你可跑不掉了吧?"
陆铁音心头一跳,光是对上他的视线,面孔就红成了一片,直觉地想要转身。
宋玉声冷冷哼一声,挥了挥袖子,凭着一股劲力关上了房门,然后朝前走去。
陆铁音逃无可逃,只得呆立原地,眼见宋玉声步步逼近,心口便也跟着怦怦乱跳。岂知宋玉声却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转头往旁边那堵石墙看去。
那墙上斑班驳驳的刻满了划痕,隐约可见"齐光风"这三个字。
宋玉声盯着那些字迹看了许久,有些失神的眯了眯眼睛,低声喃喃道:"我从前曾经想过,这世上若有个人像严叔叔待我师父一般待我,那我纵使为了他粉身碎骨,亦不后悔。"
说罢,展颜微笑一下,慢慢朝陆铁音伸出手去。
陆铁音心头一凛,耳旁似有个声音在大叫:不要接!
但他一望见宋玉声那幽深若水的黑眸,手脚就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踏前一步,牢牢握住了那人的右手。
宋玉声又笑了笑,顺势将人搂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干嘛处处躲着我?"
"没、没有啊......"
"哼,一见我就只知道逃!怎么?你很害怕么?"宋玉声一边问,一边辗转亲吻着陆铁音的面孔,哑声道,"是怕我说喜欢你?还是怕我这样亲你?嗯?"
那嗓音低低柔柔的,甚是惑人。
陆铁音听得半边身子都酥了,手脚酸软,呼吸紊乱,哪里还答得出话来?只得闭了眼睛,任他轻薄。
隔了许久,宋玉声才松了松手,心满意足的退了开去,笑道:"喂,那句话我已经说过了,你的回答呢?"
"啊?"
"笨蛋。"眼眸一瞪,仍是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陆铁音张了张嘴,几乎就要开口答他,却忽的顿住了,猛然想起一个人来。
--师弟。
他全身微震,好似刚从梦中清醒过来一般,用力挣脱宋玉声的怀抱,倒退数步,轻轻的说:"我喜欢的人......是我师弟。"
宋玉声呆了呆,一颗心霎时沉了下去,满腔情意立刻变作冰凉的怒气,冷冷喝道:"你说什么?"
"宋教主,抱歉。"陆铁音低了低头,完全不敢与某人对视,"我从小对师弟一心一意,从来也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
他原本想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移情别恋,哪知宋玉声尚未听完,就已狠狠的挥出手掌,"啪"一声将身旁的桌子打得粉碎。
原来宋玉声这几天里一直在为师弟的事情吃醋,如今听陆铁音提起,自然是气血上涌,一下就失去了理智。他非但挥掌砸烂桌子,而且还恶狠狠的瞪了瞪眼睛,咬牙切齿的吐出两个字来:"死了。"
"哎?"
"你那个宝贝师弟早已经死在我的剑下了。"


第二十一章
这句话对陆铁音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一下就击得他心神大乱,几乎站立不稳。隔了许久才缓过劲来,直愣愣的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的说:"宋教主,你、你......再说一遍......"
其实宋玉声话一出口,就已觉得后悔了,但他性情高傲,事到如今哪里还有改口的道理?于是干脆双手抱臂,轻轻哼一声,道:"早在几个月前,你那师弟就已经被我一剑杀死了。他那时刚刚跟江勉闹翻,一个人在街上乱逛,我因记恨他从前处处与我作对,就趁机将人劫到了荒林里,动手挑断了他手脚的筋脉。他当时跪在地上求我饶命,那模样倒的确有几分可怜,不过我见他走火入魔、经脉逆行,纵使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便索性给了他一个痛快。后来我在路上遇见你师父,他说要替徒弟报仇,往我身上刺了几剑,我这才跌落山崖,与你相遇。"
他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说得有理有据,由不得人不信。
陆铁音却觉心头大痛,无论如何也不肯当真,喃喃自语道:"假的!宋教主,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宋玉声一时冲动说漏了嘴,此刻情知无法补救,再加上心底醋意汹涌,便索性与他杠上了,冷冷的应:"笑话!我骗了你,对自己有什么好处?本座根本没必要编这个谎来消遣你。"
陆铁音仔细一想,倒的确有几分道理,顿觉气血一窒,胸膛上下起伏着,颤声问:"你当真亲手杀了我师弟?"
"不错。那臭小子屡次坏我大事,我若不好好折磨他一番,如何能消心头之恨?"顿了顿,眼眸一转,故意挑衅道,"瞪什么瞪?你若是有本事的话,大可以杀了我报仇啊。"
杀人凶手这样言之凿凿、泰然自若,换做常人恐怕早已扑上去拼命了,但陆铁音只血红着双眼,牢牢盯住宋玉声看了一会儿,咬牙低喃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日不见到师弟的尸体,就绝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说罢,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宋玉声怔了怔,连忙跟上几步,问:"你去哪里?"
"回临安。"
"站住!天魔教的总坛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说着,右手一伸,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
陆铁音此时心神恍惚,也顾不得自己与宋玉声功力悬殊,直接跟他动起了手来。
宋玉声眯了眯眼睛,心中虽然恼怒,下手却留了几分情面,连拆几招之后,方才勉强将人制住。
陆铁音却仍不服输,手不能动,便干脆抬脚去踢,后来甚至低了头,猛得往宋玉声胸口撞去。
"混蛋!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宋教主,你放手。"
"怎么?放你回去找师弟的尸体么?"
"我师弟绝对没死!"
"哼,随你怎么想。你若是打得赢我的话,我自然就放手了。"
闻言,陆铁音果然又开始挣扎了起来,他的武功虽然普普通通,力气却也不小,宋玉声没有办法,只好伸手去点他的穴道。
一片混乱中,陆铁音不知如何竟摸到了宋玉声腰间的匕首,他这时一心只求脱身,慌忙中也顾不得这许多,直接将匕首抽了出来,胡乱挥舞。
宋玉声大吃一惊,非但没有点中他的穴道,反而被逼得往后退了退。
陆铁音见状,趁势又将匕首往前一送。他原是想借此将人吓退的,谁知宋玉声竟毫不躲避,任凭那刀刃没入了腹部。
殷红的血缓缓流出。
陆铁音一下就呆住,仿佛刚从迷梦中清醒过来一般,慢慢松开了握着匕首的那只手。然后视线上移,一点一点对上了宋玉声的目光,声音微微发抖:"宋教主,你为什么不躲?"
宋玉声扯了扯嘴角,冷冷一笑,满不在乎的将那匕首抽出来丢到了地上,一字一顿的答:"我只不过想赌一场罢了。"
"赌什么?"
宋玉声不答话,只慢吞吞的靠在了身后那堵墙上,手指轻轻抚摩墙上那些字迹,闭一闭眼睛,哑声道:"我如今已知道结果了,你心中......果然只有师弟一人。"
"我......"陆铁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宋玉声却已先将手一摆,懒洋洋的说一句:"你走吧。等找到了你师弟的尸体,再回来寻我报仇。"
陆铁音心头一怔,亦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但他的双腿却连半步也挪不开去。僵持许久,却依然直勾勾的盯住宋玉声看,开口说道:"宋教主,你的伤......"
宋玉声喘了喘气,不耐烦的瞪他一眼,张嘴吐出一个字来:"滚!"
陆铁音本就有些神智不清,如今被他这么一喝,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果真乖乖转了个身,夺门而出。
宋玉声耳听着那脚步声越去越远,面上的表情先是冷若冰霜,但随即却又展颜轻笑。
腹部的伤口一直在流血。
他却毫不理会,自顾自的笑了一阵之后,方才随随便便的伸手一抹,然后再抬起手来,漫不经心的看了几眼,张嘴将掌心里的血迹尽数舔去。
嘴里苦苦涩涩的,全是血腥味。
不过是一点小伤而已。
既要不了他的性命,也损不了他的功力,对于宋玉声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可是,为什么,胸口的某处竟会痛得这样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咬住了牙关,免得自己一不留神,就又将某个名字念出来。
......陆铁音......


第二十二章
夜色正浓。
陆铁音从那房间里逃出来之后,只顾低了头往前跑,额角持续不断的抽痛着,思绪一片混乱。他清楚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赶回临安去,一颗心却不由自主的牵挂在宋玉声身上。
那个人伤得重不重?有没有好好治伤?
陆铁音想回去瞧瞧他的情况,却又怕自己一时冲动杀了他替师弟报仇,最后只好咬了牙,继续往前走。每迈出一步,就似乎离宋玉声越远一分,禁不住心如刀割。
此生此世,怕是相见无期了吧?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陆铁音一夜未睡再加上大受刺激,整个人很有些恍恍惚惚,连东南西北亦分不清楚。只晓得自己已趁乱离开了天魔教,此刻正行在一条崎岖的山路上。
走着走着,忽然瞥见前方的树丛里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抱着右腿哎哟叫痛。陆铁音愣了愣,一下清醒许多,急忙上前几步,开口问道:"小兄弟,你怎么啦?"
"我上山砍柴,不小心扭伤了脚。"
"扭伤?这个我会治。"陆铁音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去,谁知尚未伸手碰着那少年的右脚,就已觉肋下一麻,被人点住了穴道。
"你......?!"
"陆公子,我已在此候你多时了。"那少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嘻嘻的站起身来,一张嘴,竟是成年男子的嗓音。
陆铁音微微一怔,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隔了半晌才醒悟过来,叫道:"原来是你!林、林......"
"在下林怀直,多谢陆公子前几次的救命之恩。"
陆铁音这才晓得自己又着了道,皱了皱眉,姿势怪异的望住他看,问:"你为何点我穴道?"
"没什么,只是想请陆公子帮个小忙。"说着,将陆铁音从地上拉了起来,拖住他的胳膊往前走。
陆铁音心中一动,连忙叫道:"你又打算扮成我的模样去骗宋教主么?他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没错,所以这回只好麻烦教主自己送上门来了。"
"什么意思?"
"呵呵,"林怀直微微笑了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答,"教主若知道陆公子你身陷险境,自会急着赶来相救。"
闻言,陆铁音神色一凛,心头竟隐隐刺痛起来,自言自语道:"他......不会来的......"
林怀直虽然一路跟踪陆铁音出了天魔教,却并不晓得他跟宋玉声闹翻的事情,因笑道:"怎么不会?教主面上虽装得冷漠,心里可不知有多么在意你。即使我这个局外人也瞧得出来,陆公子你便是他的弱点,任凭他的武功再怎么高强,最后也定会栽在你的手上。"
陆铁音越听下去,就越是觉得心烦意乱,奈何身体动弹不得,只得闭了闭眼睛,咬牙道:"他如今才没功夫管我的死活。"
"嗯?为什么?"
"因为......"张了张嘴,却又立刻顿住,"我凭什么告诉你?"
"哈,不说就算了。教主到时若不来救你,我便将你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送去天魔教。"眼眸一转,笑,"哼,我就不信姓宋的不心疼。"
说话间,两人已行到了路边的一间草屋前头,林怀直又随手点了陆铁音几处穴道,直接将人往屋里一塞,便转身去忙别的事情了。
陆铁音手脚僵硬的跌坐在地上,试了几次都没能冲破穴道,心中甚是懊恼。他一会儿思念生死未卜的师弟,一会儿却又担心身受重伤的宋玉声,嘴里酸酸涩涩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宋教主才刚受了伤,应该不会来救我才是。"
"他从前为了我屡次犯险,连旁人都瞧出那一片情意了,怎么偏偏只有我毫无所觉?"
"但他若当真是杀害师弟的凶手,我又该什么办?报仇?还是......"
"师弟......师弟......"
他翻来覆去的想着这几桩事情,恍惚间,一天的光景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天色快黑的时候,林怀直才转了回来,随便喂陆铁音吃了些东西,然后又拿他跟宋玉声的事情打起了趣来。
陆铁音闭了眼睛,全不理会,心头却怦怦跳了跳,不由自主的回想起过去的种种。那人瞪着双眸骂人的模样,那人红着脸扭头赌气的模样,那人温柔浅笑的模样,那人......
来来回回,在他眼前转了一圈又一圈,挥之难去。
一夜无眠。
□□□自□由□自□在□□□
第二天一早,林怀直又出了一趟门,回来之后就一直守在陆铁音,再没有离开。仅是抽出了腰间的佩剑,一遍遍擦拭剑刃,神情甚是紧张。
陆铁音见了,自然觉得有些古怪,但也不愿开口问他,只是呆坐一旁,没有出声。
将近中午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怀直猛得从地上跳了起来,探头朝门缝里一望,便即转身抓住了陆铁音的胳膊,唰一声将长剑架在了他的颈子上,拉着他朝门外走去。
陆铁音愣了愣,一时只觉莫名其妙,直到被拖出门去,见着了外头立着的那个人,方才恍然大悟。
宋玉声仍是一身黑衣。
那副恐怖如鬼的面具遮住了他半张面孔,只露出尖尖的下巴以及毫无血色的唇。他手按着腰间的剑柄,全身寒意凛然,一双眼眸更是清清冷冷,幽深似水。
他......果真来救他了!
他前天夜里才刚受了伤,此刻该是连行动都不方便的,怎么竟又跑来孤身犯险?而且,那个害他受伤的人......正是自己。
陆铁音呆呆望住面前的黑衣男子,呼吸微窒、头晕目眩,心情却是阵阵激荡。


第二十三章
宋玉声却只远远望他一眼,便将目光转了开去,冲着林怀直冷笑一声,道:"连本座的人都敢动,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属下若不出此下策,如何能请得动教主的大驾?"林怀直也跟着笑起来,握剑的手却微微发抖。
"你这样处心积虑的对付本座,于你自己有什么好处?狡兔死,走狗烹,你如今替那老狐狸卖命,日后他若成就大业,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
林怀直面色一变,但随即恢复如常,手中利刃轻轻抵在陆铁音的颈子上,道:"此事我自有分寸,不劳教主费心。"
宋玉声见状,果然不再多言,只缓缓跨前一步,冷声道:"本座已依约前来,你也差不多该放人了吧?"
"教主神功盖世,属下就算单打独斗,也绝不是你的对手。所以......麻烦教主先把自己的右臂砍下来再说。"
此言一出,宋玉声尚未应话,陆铁音倒先叫了起来。
"不行!"他刚开口说话,颈上便立刻多出了一道血痕,却仍是不管不顾的大喊,"宋教主,你直接杀了这家伙就是了,不必理会我的死活!"
陆铁音这样吵吵嚷嚷的闹了半天,把林怀直气得脸都黑了,宋玉声却似毫无所觉,连望也不望他一眼,仅是慢条斯理的抽出了腰间佩剑,轻轻吐出一个字来:"......好。"
闻言,陆林两人皆是一愣。
"啊?宋教主......"
"教主果然爽快。"
"只要一条手臂就够了吗?那可容易得很。"说话间,宋玉声已然剑交左手,锋利的剑刃顺着肩膀一点点滑下去。血丝很快就渗了出来,他却是镇定自若,面色如常。
陆铁音睁大了眼睛,直勾勾盯住他看,霎忽间心头大痛,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道来,竟硬生生的冲破了穴道,猛得往前冲去。
林怀直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几乎跌倒,幸喜长剑在手,及时将人给制住了。但等他站稳身子时,宋玉声唇边早已泛起冷笑,将暗扣在掌心里的毒针射了出去。
林怀直避无可避,慌忙中只好拉过陆铁音来在身前一挡,待听得陆铁音的痛呼之后,却是心神一凛,大叫糟糕。
原来宋玉声趁着他躲避毒针之际,已然施展轻功拔地而起,从旁飞掠过来,一脚将陆铁音踢翻在地,同时一剑刺出。
林怀直造梦也料不到宋玉声的身手竟会如此之快,根本闪躲不开,一下就被长剑刺穿了肩膀。
"如何?我左手的剑够不够快?"宋玉声轻描淡写的问一句,眼神凛冽如冰,面容恐怖若鬼,冷笑道,"你想取本座的性命,可还早得很呢。"
林怀直肩上受了伤,又见了宋玉声这杀气腾腾的模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几步,转身就逃,模样十分狼狈。
宋玉声也不去追,只掉头扔给陆铁音一颗药丸,道:"这是毒针的解药。"
陆铁音将那药丸塞进嘴里,急急忙忙的立起身来,伸手去扯宋玉声的衣袖,问:"宋教主,你右臂上的伤怎么样了?"
"只是些皮外伤罢了,不要紧。"他嘴里虽这样答着,脚下却滑了滑,摇摇欲坠。
陆铁音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将人扶住,揭开那张面具看时,只见宋玉声脸色苍白若纸,额上尽是冷汗,嘴角正缓缓淌下血来。
"宋教主,你......"
"没事。"
宋玉声方才孤身犯险、命悬一线,面上始终没有半分惧色,但如今跟陆铁音站在一道,却偏偏扭了头,死活不肯望他一眼。
陆铁音没有办法,只得动手撕下一幅衣袖,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伤口。
宋玉声轻轻哼了哼,虽然并不说话,面色却越来越难看,最后终于支持不住,抬起左手来按住了腹部的伤口。
陆铁音顺势望去,惊见那黑衣上已染满了暗红色的血渍。他这才晓得宋玉声果然旧伤未愈,只不过为了救自己的性命,才硬撑着与林怀直斗了一场。思及此处,禁不住呼吸一窒,喃喃低语道:"宋教主,你又何必来救我?"
"我若不来,你此刻早已没命了。"宋玉声转回头来,狠狠瞪他一眼,那神色虽然凶恶,一双黑眸却是明灭如星,脉脉含情。
陆铁音见了他这柔情似水的目光,纵是铁石心肠,也绝没有不动心的道理,当下双手一伸,将宋玉声紧紧搂在了怀里。
"宋教主,你跟我一起回临安吧?若我师弟......"
"若你师弟尚未身亡,你就稍微委屈一下,勉强跟我在一起,对不对?"宋玉声冷笑几下,续道,"但他若当真死了呢?你是杀了我报仇,还是从此不再见我?"
"呃......"陆铁音被他抢白一顿,一时竟答不出话来,只能手足无措的呆立原地。
"你如今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宋玉声则从他怀里挣了出去,慢慢拭净唇边的血迹,一字一顿的说,"要么跟我一起留下,要么自己一个人回临安。"
一阵静默。
宋玉声等了许久,也不见陆铁音应话,自然已是明白了他的心意,因而轻轻推他一把,垂眸浅笑道:"罢了,既然你心中只有师弟一人,那就快些回去寻他吧。"
"你为了我出生入死,我怎么可以丢下你不管?总而言之,还是先治伤再说吧。"
"闭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才不稀罕你这些虚情假意。"
"不是的,我......"
"快走!"宋玉声方才还轻声细语,这时却突然变了脸色,咬牙道,"趁我现在没有气力,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一旦我的功力恢复,你可连半步也走不掉了。"
说罢,低头望了望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有些吃力的喘了喘气,将陆铁音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了开去。
陆铁音怔怔的盯住他看,心底一片茫然,仿佛仍旧身在梦中。
离开或者留下,他究竟该怎么选?
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回临安去找师弟,可是却又偏偏舍不下面前的黑衣男子,似乎只要多看他一眼,就会沉迷其中,再也逃不开去。
他们两人注定是无法相守的吧?宋玉声太过倔强,而自己则始终摇摆不定。
默默的对视片刻之后,陆铁音轻叹着后退几步,再一次转身离开。
一步一回头。
宋玉声却并不看他,只闭了眼睛,静立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去得远了,才朝着那个方向凝望一阵,然后身形微晃,软软的跌坐在地。
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一直流。
他却丝毫也不觉得疼,仅是以手遮脸,纵声大笑起来。直笑到嗓子都哑了,方才止了声,抬手覆住自己的双眸,嘴里低低的喃:"师父,师父,我跟你......果然是一路人......"


第二十四章
陆铁音以前跟宋玉声一路同行的时候,或说说笑笑,或打打闹闹,从来不曾觉得寂寞。如今孤身上路,一个人行回临安去,自是感到冷冷清清的,万分寂寥。
他白天浑浑噩噩的赶路,夜里独宿旅店之时,总忍不住记起宋玉声来。想他一片痴情,几次三番冒死相救;想他蛮横霸道,凶神恶煞的赶自己离开;最后则想到,自己既然已经选择了师弟,就不该再三心二意,犹豫不定。
早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便已不能回头了。
从今往后,只该挂念着师弟一人才对。
然而,那活泼可爱的少年是否还好好的活着?会不会当真已命丧黄泉了?
陆铁音一面担心师弟的安危,一面为了宋玉声的事情挣扎痛苦,虽然只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就回了临安,整个人却是精神恍惚、憔悴不堪。
他记得师弟当初是因为跟江大侠吵了架才会失踪的,因此一入城,就先跑去江府打探消息。谁料刚行到门口,就见一个白衣公子从里头走了出来,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正是他师弟何应欢。
陆铁音吃了一惊,登时呆立原地,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何应欢眼尖,一下就认出了他,面上立刻扬起笑容,蹦蹦跳跳的冲过来抱住了他的手臂,叫道:"大师兄,你总算回来了!"
陆铁音耳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眼见着那灿烂的笑容,一时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梦中。隔了好一会儿,方才伸手摸了摸何应欢的脸颊,有些失神的问:"师弟,你......没有死?"
"哎呀,我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怎么可能已死了?"
"可是我听说你被魔教教主抓去挑断了手脚的经脉,后来又......"
"喔,那已是几个月前的旧事了。师父妙手回春,早将我身上的伤治好了。"何应欢一边说,一边拖着陆铁音跨进江府的大门,笑道,"倒是大师兄你,莫名其妙的失踪了这么久,我和师父把临安城翻了个遍,也寻你不着。"
"我......嗯......"陆铁音回想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实在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只得低了低头,支吾以对。
何应欢眼眸一转,正欲追问,却恰巧瞥见一个青衫书生从远处走了过来。他低呼一声,急急迎了上去,非常自然的握住了那人的手,勾唇浅笑。
两个人低声耳语,很快就笑成了一团。
陆铁音远远见了,只觉胸口一阵发闷,费了好大的功夫,方才趋上前去,拱手为礼:"江大侠。"
"陆贤侄,你可算是平安回来了。这几个月来,应欢不知为你担了多少心思。"江勉说着,特意朝何应欢望了望,眼角眉梢,尽是柔情。
何应欢则嘻嘻笑几声,愈发往江勉身边靠过去。
陆铁音眼见他们十指交扣、态度亲昵,自然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虽然早知道师弟并不喜欢自己,但亲眼瞧见那两人卿卿我我的模样,总难免觉得心头微窒,酸涩不已。他嘴里虽在跟江勉寒暄,一双眼睛却始终望向何应欢,明显的心不在焉。末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一句:"师弟,你近来可好?"
"我每日里跟勤之朝夕相对,实在是再好也没有了。"顿了顿,秀眉微蹙,"只不过,师父他却不怎么好。"
"啊?"陆铁音愣了愣,直到这时才清醒几分,忙问,"师父他老人家出什么事了?他武功这样高强,应该不会遇上麻烦才是。"
"还不都是二师兄害的!"何应欢一手挽着江勉的胳膊,另一手则牵了陆铁音的衣袖,继续往前走,"他不过难得下一次山,谁知竟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为此跟师父大吵了一架,两个人打得你死我活、天昏地暗,把我家勤之的书房都给砸了。"
"后来怎样?谁输谁赢?"
"二师兄功夫再好,又怎么会是师父的对手?最后当然被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可他竟仍旧不肯服输,又是割发又是断剑的,一直嚷着要跟师父断绝关系,还说从今往后,再也不回山上去了。"
陆铁音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问:"结果呢?"
"结果就是二师兄一去无踪,师父则从早到晚的躲在房里喝酒。"何应欢翻了翻白眼,摇头叹气,"师父本来就已经够疯疯癫癫的了,如今更是醉生梦死,谁劝也不听。"
陆铁音点点头,也跟着叹一口气,心中感慨良多。往前走出几步之后,忽的想起一件事来,问:"你知不知道二师弟喜欢上的是什么人?"
"不清楚,只隐约听见师父骂他大逆不道、鬼迷心窍。不过,二师兄生了这样一张脸,又是那样一副臭脾气,想来不会喜欢上什么正经人。"
"师弟......"
"唉,我说得可都是实话。"何应欢偏了偏头,轻轻哼道,"二师兄从小就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连师父也制不住他,如今一个人闯荡江湖,不知会惹出多少祸事来。只怕过不了几年,这武林中就又要出一个大魔头了。"
闻言,陆铁音心头微震,眼前陡然闪过宋玉声的身影,那人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却偏偏对自己一往情深。
"大师兄,你还好吧?"
"啊?"
"你的脸红得好厉害。"
"呃......"陆铁音抬手往脸上摸了摸,果然触到一片滚烫,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但是没过多久,思绪便又飘了开去,情不自禁的想道:他若回应了宋玉声的一片情意,从此与那个人厮守终生,又会怎样?大抵......也会把师父气个半死吧?



第二十五章
"师弟既然未死,宋教主就不算是我的仇家,我即使跟他在一起也没什么关系。啊,不行,我若当真选了这条路,师父可绝对不会饶我。"
"大师兄,你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在说什么?"
"啊?不,什么也没有......"陆铁音呆了呆,这才想起师弟就在身边,自己竟还莫名其妙的挂念着别人,实在荒唐。
"奇怪,大师兄你这次回来,好像变了许多。"
"哈哈,怎么可能?"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了吴笑杰的卧房门口。
"大师兄你快进去吧。"何应欢抬手敲了敲门板,笑道,"师父见你平安回来,或许一高兴,气便全消了。"
陆铁音干笑几声,自认没这么大的本事,但与其见着何应欢跟江勉甜甜蜜蜜的模样,他倒情愿陪伴师父。于是将门一推,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尽是酒味。
放眼望去,只见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坛,桌旁则坐了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正一口一口的往嘴里灌着酒,摇头晃脑、醉态可掬。
陆铁音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在那人身边坐下了,轻轻唤一声:"师父。"
"嗯?"吴笑杰抬了抬眼,迷迷糊糊的盯住他看,隔了好一会儿,方才伸手一指,道,"小音?"
"师父,我回来了。"
"好!来得好!"吴笑杰击了击手掌,将酒杯往陆铁音面前一推,笑道,"快,陪为师一起喝酒。"
"师父,我素来不胜酒力......"
"笨小子,一醉解千愁。你喝了这坛酒,再好好的睡上一觉,才能忘掉伤心之事啊。"
"啊?什么事?"
"哼,你不是一直喜欢你师弟吗?如今见他跟江勉黏在一块,难道就一点也不痛苦?"
闻言,陆铁音面上红了红,结结巴巴的问:"师父,你、你早就知道了?"
"当然。"吴笑杰伸手在他额上弹了弹,仰头,继续喝酒,"为师从小看着你长大,怎么会不明白你的心思?你这孩子向来就是一根筋通到底,认定了某件事就绝对不肯放手,明知道你师弟不喜欢你,却还傻傻的对他付出感情。"
"师父......"陆铁音困窘的低了低头,脸红得更加厉害。
吴笑杰哈哈大笑一声,干脆端起桌上的酒坛来,将里头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懒洋洋的打个哈欠,眯着眼睛说:"小音,你记住师父一句话,一开始喜欢,可不代表一辈子都要喜欢。"
"哎?"
"你从小在山里长大,来来回回就见过这么几个人,自然而然的对你师弟产生好感,以为自己很喜欢他,其实......这一切都只是错觉。"顿了顿,轻轻叹气,"待你在江湖中历练几年,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之后,迟早会喜欢上别人的。"
陆铁音听了这一番话,虽然有些似懂非懂,脑海里却情不自禁的浮现出宋玉声的身影。他使劲摇了摇头,心底诧异万分,自己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过那个人,可为什么每次一回过神来,心中想的却全是他?
就在陆铁音发呆的当儿,吴杰笑又从地上搬起了一坛酒来,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喃喃低语道:"说来说去,全都是为师我的错。当初若非我一时差了主意,命你师兄弟二人来临安贺喜,小欢就不会被姓江的给骗走了,小玉也不会鬼迷心窍,干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听到此处,陆铁音忍不住插嘴问一句:"师父,二师弟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不过随口问问,不料向来温和可亲的师父竟突然变了脸色,连手中的酒杯也"砰"一声砸在地上,咬牙切齿的说:"那个孽徒......为师这辈子再不会认他了!"
陆铁音从来没见师父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当即吓得闭了嘴巴,再不敢开口多言。而吴笑杰亦不再多说,只重重叹一口气,醉熏熏的咕哝几句,喝酒喝得更猛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小音,你怎么不喝?"
"师父,你醉啦。"
"错。"吴笑杰摇了摇手指,声音含糊不清,"我喝得越多,就越是觉得清醒,想忘的忘不掉,该记的又记不住。双月,双月,你怎么不入我梦来?"
陆铁音听了这满嘴疯话,便知道师父已经醉得不轻了,但又劝他不住,只得勉强陪着喝了几杯酒,心不在焉的想些闲事。
他初见何应欢与江勉在一起之时,确实觉得胸中酸涩、疼痛难忍,但是却远不若想象中那么痛苦。除了感到心头空荡荡的,全身虚脱无力之外,竟隐隐还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难道师父说的没错,他对师弟的喜欢......当真只是错觉?
正想着,却见吴笑杰拿头撞了撞桌面,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什么喜欢不喜欢,通通都是骗人的!待他在江湖中闯荡几年,自然就会移情别恋,改变心意喜欢上别人,再不会想着我了......"
"啊?"陆铁音呆了呆,一头雾水,"师父,你究竟在说什么?"
吴笑杰却不理他,仅是瞪大了眼睛,双眸直勾勾的注视前方。片刻后,猛得站起身来,一掌在桌子上拍出了个大窟窿。
他原本东倒西歪、满嘴胡言,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此刻却好似突然清醒了过来,眸光悠然似水,面上微微含笑,沉声道:"不行,我要去找他回来!"
"啊?师父,你要去找谁?"
吴笑杰仍不应话,只足下一点,飞快地施展轻功,从窗口跃了出去。
"师父,你去哪里啊?"
陆铁音愣了一下,糊里糊涂的追上几步,开口大喊。但是只一转眼的功夫,吴笑杰就已去得远了,踪迹全无。


第二十六章
陆铁音呆呆立在原地,心中甚是困惑。师父刚才还跟自己聊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思来想去,怎么也寻不出个答案,只得这件事告诉了师弟,岂料何应欢也一样茫然不解。所幸他二人素来知道自家师父性情古怪,喝了酒之后更是疯疯癫癫,所以并没有太过担心。
吴笑杰一去不回,陆铁音又不愿日日对着师弟的面孔,于是只好学师父的样子,将自己从早到晚的关在了屋子里。不过他倒并不喝酒,仅是备好了刻刀跟玉石,闷声不响的雕刻出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兔子来。
虽然隔了十多年之久,陆铁音却始终记得初见何应欢时的情景。
那一日,雪下得极大。
师父牵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的手,一步一步从山下走上来。那娃娃穿一件深色的棉袄,怀里抱着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笑容甜甜的,声音又轻又软。
只一眼,那如花笑靥便深深烙进了他心里。
一晃十年,如今连二师弟都已有了心上人,他却依然停在原处,连喜欢两个字也没勇气说出口,白白错过了许多机会。
"师弟......"陆铁音轻轻唤一声,垂眸叹气,"罢了,只要你一直开开心心的,纵使心中永远没有我这个人,亦是无妨。"
想着,手中刻刀微微一转,又开始雕刻起来。
他平日向来都只是刻兔子的,这会儿却不知着了什么魔,掌心里的玉石渐渐现出一副熟悉的轮廓--细长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唇,浅笑。
容颜如玉。
陆铁音呆了呆,怔怔望住那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背后陡然腾起一股寒意。那眉目,那眼神,那笑容,丝毫不像他心心念念的师弟,却反而似极了另一个人。
......宋玉声......
这三个字从唇边逸出来的时候,陆铁音只觉全身微震,手中的玉石直直跌落下去,"砰"得摔了个粉碎。
为什么又是他?
自己明明已经回到了师弟身边,为什么仍旧想着那个人?
陆铁音使劲摇了摇头,试图镇定心神,却反而愈发烦躁起来,连胸口也开始隐隐作痛。他嘴里"师弟师弟"的乱叫着,一颗心却逐渐被另一个人占据。
死命挣扎。
无力脱身。
直到此刻才猛然醒悟到,早在自己犹豫着该不该喜欢上那个人的之前,就已经......彻底陷进去了。
或许是在宋玉声展颜微笑的时候,或许是在宋玉声舍命相救的时候,或许......或许没有或许,就仅仅是喜欢而已。
只因有太多迟疑,只因不够坚定,所以才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真心吧?
然而,已经太晚了。
陆铁音静静坐了一会儿,弯腰将地上的玉石碎片捡起来,结果却不小心弄伤了自己的手指。
殷红的血立刻涌出来。
曾几何时,某人唇边亦淌下过相同颜色的血痕。
一瞬间,心如刀割。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铁音变得更加沉默了。即使是跟何应欢聊天的时候,也动不动就神游天外,虽然人在此地,心却不知飘去了何处。
何应欢旁敲侧击,费了好些力气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想尽办法逗大师兄开心。但饶是他使出了看家本领,陆铁音却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转眼间,两个月的光景就这么过去了。
某日天气极好,何应欢硬拖了陆铁音去园中赏花。两个人刚转过那长长的回廊,就远远瞥见吴笑杰从门外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个相貌俊美的年轻男子。
何应欢与陆铁音对视一眼,急急迎了上去,一个挽胳膊,一个扯衣袖,吵吵嚷嚷的说个不停。
"师父,你这回又跑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师父,你果然把二师兄找回来了。他认过错了吗?你们不会再打架了吧?"
吴笑杰笑盈盈的立在原地,待他们俩人把话问完了,方才慢条斯理的答道:"为师不过在外头逛了两个月而已,哪里算得上久?至于段明玉这个臭小子嘛......欺师灭祖、大逆不道,我已将他逐出师门了。"
"啊?"陆铁音愣了愣,脱口就问,"那你们为什么一起回来?"
吴笑杰并不答话,只微微笑一笑,毫不犹豫的拉起身旁那人的右手,紧紧握在掌心里,大摇大摆的往前走去。那青年男子段明玉则始终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连自家师兄弟也不招呼一声,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
陆铁音蹙了眉,万分惊愕的盯住那两人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何应欢心思灵活,倒是隐约看出了些端倪,却又不敢胡乱猜测,只得扯了陆铁音的胳膊,快步追上。
四个人一前一后的到了江勉的书房。
吴笑杰与江勉是知己好友,有十几年的旧交情,因而一进房门,就把段明玉介绍给他认识,同时将人大大夸赞了一番。一会儿说他武功如何如何高,一会又言他相貌如何如何好,总之就是把段明玉吹嘘得天上有地下无,全天下再寻不出第二个来。
陆铁音在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素知师父偏心又护短,但这么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却当真见所未见。
师父该不会又喝醉了吧?
尽管面上瞧起来神清气爽,但兴许骨子里早已是烂醉如泥了。
如此想着,随意低头一瞥,却发现吴笑杰腰间的酒壶竟然不见了!
熟识吴笑杰的人都知道他爱酒如命,每日酒不离身,更是把个酒壶当成宝贝似的拴在腰间,可如今......那伴了他十几年的酒壶竟不见了踪影。
陆铁音惊得下巴都快掉了,明知师父尚在跟江勉叙话,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师父,你的酒壶怎么不见了?"
"哎?那个啊......"吴笑杰眨了眨眼睛,手指在唇上轻轻一按,笑道,"秘密。"
随后便朝段明玉望了望,但笑不语。

第二十七章
何应欢最擅察言观色,见了此情此景,立刻就确定了心中的猜测,因而上前一步,笑道:"我敢打赌,师父一定是戒酒了。"
"啊?师父这样爱酒如命的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戒酒?"
"这个嘛......就要问二师兄了。"
"这又关二师弟什么事?"
越说下去,陆铁音就越是觉得糊涂,当真是一头雾水。
何应欢翻了翻白眼,懒得继续解释,仅是笑嘻嘻的走到江勉身边,与他立在了一处。江勉顺势握住他的手,冲吴笑杰微微一笑,道:"吴大哥,你刚刚从外头回来,肚子也该饿了吧?不若我叫厨房准备些食物,大家边吃边聊。"
"好啊,"吴笑杰点头应了应,一口气念出一串菜名来,"我要吃鱼香肉丝、西湖醋鱼、梅菜扣肉......"
话还未说完,何应欢已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咬牙道:"师父,咱们好歹也是在别人家做客,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些?"
"有什么关系?我跟江兄弟当了十几年的老朋友,早就不分彼此了。"一边说,一边伸手搂了搂江勉的肩膀,态度极是轻佻。
何应欢嘴角抽搐,忍不住凉凉的说一句:"你刚才说的那几样菜全是二师兄最喜欢吃的,真是偏心。"
"哎呀,不好意思。"吴笑杰哈哈大笑几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爽爽快快的应,"为师我这颗心本来就生在左边。"
"......"
众人笑闹了一阵之后,方才相继走去前厅吃饭。
陆铁音虽然迟钝,但眼见吴笑杰跟段明玉双手交握,片刻不离的呆在一起,多少也瞧出了些端倪。但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他怎么也不敢轻易相信,只好一个劲的瞪大眼睛,偷偷盯着那两人看。
吃饭的时候,他甚至注意到吴笑杰是用左手拿的筷子,右手则一直藏在桌子底下,想必正与段明玉十指相扣。
陆铁音原本以为江勉与何应欢已经够恩爱甜蜜了,不料师父跟二师弟竟然更加难舍难分......相比之下,愈发衬得自己形单影只。
思及此,忍不住轻轻叹了叹气,又一次神游天外。
何应欢在旁见了,难免有些担忧,寻思着要逗他开心,因笑道:"师父,你在外头玩了这么久,可曾遇见什么有趣的事?"
"唔,趣事虽然不少,可惜没有一样及得上你二师兄那件事。"
"哎?二师兄怎么啦?"
"他初次下山,半点江湖经验也没有,却偏偏喜欢到处惹祸,结果着了人家的道,差点......"
话才说到一半,段明玉就已蹙了眉,狠狠瞪一眼过去。
吴笑杰连忙住了口,展颜笑道:"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语毕,笑眯眯的眨了眨眼睛,分明就是故意调戏。
段明玉气得扭开头去,再不理他。
何应欢却是好奇心起,追问道:"师父,到底出了什么事?二师兄的功夫这么好,究竟着了什么人的道?"
"喔,就是上次那个害你身受重伤的魔教教主,叫做宋、宋......"
"宋玉声?"
"没错,就是他。"吴笑杰点点头,笑道,"你二师兄不小心中了那家伙的毒,气得死去活来,直嚷着要跟他同归于尽。若非我硬扯住不放,只怕这会儿已斗得你死我活了。"
闻言,陆铁音终于回了神,心口怦怦乱跳,猛得从桌旁站起身,连声问道:"师父,你当真见着那个人了?他也回临安了吗?他身上的伤有没有痊愈?"
一阵静默。
所有人都不应话,仅是抬了头,表情怪异的盯住陆铁音看。
陆铁音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呆立一会儿之后,慢吞吞的坐回原处,低头吃饭。
其他几个人则隔了许久才恢复正常。
吴笑杰转了转眼眸,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似乎又打算出言调侃。何应欢见气氛不对,连忙想法子转开话题:"对了,二师兄你那时中了什么毒?"
话音刚落,就见段明玉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朝何应欢遥遥一指,面无表情的问:"你也想死吗?"
"呃?啊......不敢......"
"哼。"段明玉随手挥出一剑,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一字一顿的说,"我若再见到那个姓宋的,定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二师兄跟那个人究竟有什么仇,为何竟恨他入骨?"
"对呀,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你何必念念不忘?"
几个人轮番劝说段明玉,吵嚷不休。
陆铁音心神恍惚,越听越不是滋味,终于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放下饭碗溜出了大厅。
过去的两个月里,他其实一直都在思念宋玉声。
只是回想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实在没有面目再去见他,如今听闻那个人就在临安,却哪里还忍得住相思之情?当日天色一暗,便偷偷摸摸的离开了江府。
陆铁音并不晓得二师弟曾在何处遇见过宋玉声,因而只能到在临安城内胡乱晃荡几圈,随便碰碰运气。
谁料刚到第二天下午,他就先被自家师父给寻着了。
"臭小子!你从哪里学来的坏毛病,竟敢不告而别、离家出走?"
"师父,我......"
"够了,快点跟我回去。"
"可是......"
"有什么话一次说个明白,别吞吞吐吐的。"
"......"陆铁音不愿说出实话,只得学起何应欢转移话题的本领,"师父,二师弟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喔,小玉在半路上遇见了他那个大仇家,此刻大概正在拼命吧。"
"宋玉声?"
"是啊。"
陆铁音全身一震,连忙问道:"他们人在哪里?"
待吴笑杰指明方向之后,他连想也不想一下,拔腿就冲。
吴笑杰望了望他的背影,使劲忍笑,故意拖长了声音,一本正经的喊:"小音,你就算急着去替师弟报仇,也不用跑这么快啊。"


第二十八章
陆铁音在师父的指引下,一路往郊外跑去,最后终于在一片树林里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宋玉声依然是一身黑衣。
他面上覆着那张恐怖如鬼的面具,手中的长剑上下翻飞、银光闪闪,宛如龙游蛇走,正与段明玉打成一团。
陆铁音只远远望一眼,便知那两人的功夫在伯仲之间,一时难分高下。但他一心一意的记挂着宋玉声,即使明知那人并无危险,也还是觉得心惊肉跳,不由自主的往前冲去,硬生生的挡在他们中间。
宋玉声陡然见了陆铁音的面,自是浑身一震,惊愕不已。
"你......"他刚开口说出一个字,便蓦地清醒过来,抽剑回身,连退数步,急急将视线移向别处。
"宋教主!"
陆铁音心头乱跳,想要追过去跟他说几句话,谁料段明玉已先将长剑架在了他的颈子上,冷冷的说:"让开。"
"呃,师、师弟......"陆铁音吃了一惊,忙道,"其实你跟宋教主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何必对他赶尽杀绝?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如就此化干戈为玉帛吧?"
闻言,段明玉狠狠瞪了瞪眼睛,脸上的表情竟比宋玉声的那张面具还要恐怖,一字一顿的说:"你怎知道没有深仇大恨?我今日非杀了他不可!"
陆铁音嘴角抽了抽,一会儿望望立在远处的宋玉声,一会又看看面前杀气腾腾的师弟,小声劝解道:"其实我觉得......"
"滚开!"长剑又往前递进了一寸。
陆铁音愣了愣,再次转头望了宋玉声一眼,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迈前一步,中气十足的大喊:"你若要杀他的话,除非先杀了我!"
此言一出,宋段两人皆是一愣。
宋玉声轻轻哼了哼,低头不语,握剑的手却微微发抖。
段明玉则是将眉一挑,毫不犹豫的应道:"好,那便连你一块杀了。"
话落,果然剑光一闪,直直朝陆铁音刺去,丝毫不留情面。
陆铁音料不到他竟会下此毒手,一时倒有些手忙脚乱,幸好两人使得都是本门功夫,连忙见招拆招,勉强应付了下来。
宋玉声原本是想掉头就走的,但听了陆铁音方才那一句话后,双腿竟怎么也迈不开去了,于是只得收剑回鞘,立在原地观望情况。
没过多久,吴笑杰便也赶了过来,他眼见两个徒弟打得起劲,自然乐得在一旁看热闹。直到陆铁音渐渐露了败相,他才皱着眉头沉思片刻,张嘴"哎哟"痛呼一声。
段明玉虽在激战之中,耳力却是极好,听到这声音之后,自是心神大乱,急急抽身退了出去,飞快地跑至吴笑杰身边,问:"师父,你怎么了?"
吴笑杰喘了喘气,装模做样的叫唤几声,答:"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突然痛了起来......"
"难道你中毒了?一定是那个姓宋的搞得鬼!"段明玉咬了咬牙,提剑就冲。
吴笑杰见一计不成,连忙又生一计,双手一伸,将段明玉拦腰抱住。紧接着倾身向前,牢牢吻住了他的唇。
"师父,你......?!"
段明玉睁大了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但很快就放柔表情,习惯性的搂住他的肩,辗转亲吻,缠绵缱绻。
吴笑杰暗笑几声,趁机朝陆铁音挥了挥手,拼命眨眼睛。
陆铁音平常都迟钝得很,这会儿却突然开了窍,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转个身,抓起尚在发呆的宋玉声的手,大步向前。
风呼呼的从耳边吹过。
陆铁音跟宋玉声手拉着手,一路往前,直到跑出了那片树林,方才停下来歇息。他们两人喘了喘气,同时转头,视线刚刚对在一起,便都僵住了。
一瞬间,恍若隔世。
过了好一会儿,陆铁音才鼓起勇气,结结巴巴的问一句:"宋教主,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宋玉声眯了眯眼睛,啪一下甩开陆铁音的手,冷笑道:"陆少侠,我跟你可一点也不熟。"
"啊?"陆铁音呆了呆,一时无语。
宋玉声则自顾自的朝前走去,状似漫不经心的问一句:"如何?寻到你师弟的尸体了吗?"
"我师弟他根本没有死!"
"喔?"宋玉声微微一愣,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来,哑声道,"原来如此。"
他语气如常,一双眼眸却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陆铁音不明就理,只跟着走了几步,又想去拉他的手。
结果却被宋玉声一脚踹翻在地。
"我就奇怪你今日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原来是你因为师弟没死,所以来还我的救命之恩了。"宋玉声一边冷笑,一边喃喃低语道,"若他当真已死了呢?你如今是不是要一剑取我的性命?"
"不是的!宋教主,我......"陆铁音挣扎着爬起身来,恐怕一时解释不清楚,便干脆直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宋玉声的腰,大声嚷道,"我喜欢你!"
话一说完,他自己就先红了脸,胸口怦怦乱跳着,头晕目眩。
宋玉声却是一声不吭。
隔了许久,方才闭一闭眼睛,轻轻的说:"晚了。"
"哎?"
宋玉声后退一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眼眸清清冷冷的,低声道:"若是三个月前听见这句话,我大抵会欣喜若狂吧。可你如今才说出这两个字,已经太迟了。"
语毕,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陆铁音茫茫然然的望住他的背影,心中一阵恍惚。
面上滚烫滚烫的,胸口依然跳得这么厉害,可是那个人......为何竟不在身边?

第二十九章
陆铁音抬手按了按额角,迟疑片刻后,到底还是快步追了上去,小心翼翼的唤:"宋教主......"
宋玉声却似恍若未闻,理也不理他一下,继续低着头往前走。
陆铁音没有办法,只得再次去拉他的手,结果才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觉得手臂一麻,竟是被内力给震了开去。
"宋教主,"陆铁音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那句‘太迟了'是什么意思?"
宋玉声原本并不理他,但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却又忽的顿住了,冷冷的应:"就是说......我已经不再喜欢你了。"
他嗓音又低又哑,说话时,手指甚至微微发抖。
但陆铁音并未察觉,愣了片刻之后,脱口叫道:"我不信!你心中若没有我,又为何回临安来?"
宋玉声脸上一红,幸喜有面具遮着,陆铁音瞧不见。"临安城这么大,我爱来就来,爱走就走,关你什么事?我可以是回来报仇的,也可以是回来杀人的,独独不会是为了你。"
陆铁音虽听得出这话里语气坚决,却只当宋玉声仍在跟自己赌气,因而又一次伸手抱住了他的腰,道:"只隔了两个月而已......"
"呵,两个月还不够长吗?喜欢上一个人这么难,忘记一个人却再简单不过。"宋玉声抬了抬头,终于与陆铁音对望一眼,手掌按在胸口处,一字一顿的说,"只要把这颗心收回来就成了。"
说罢,轻轻将陆铁音推了开去,转身就走,再不回头。
陆铁音身形微晃,心底陡然腾起一阵剧痛,几乎跌倒在地。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宋玉声既非赌气也非闹别扭,而是......确确实实放手了。
爱的时候义无返顾,不爱的时候绝不留恋,这才是宋玉声的脾气,远不似自己这般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陆铁音越是想下去,就越觉得心头刺痛,但是在后悔之余,却反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正因为宋玉声这样敢爱敢恨、不顾一切,所以自己才会情不自禁的动了心,不断沦陷下去,再难脱身。
他茫茫然然的呆立一阵之后,很快就又振作了精神,深深吸几口气,提步追了上去。
宋玉声听得那熟悉的脚步声,虽然没有回头,心中却暗暗惊讶。犹豫许久,方才冷冷的开口问一句:"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你还跟过来干什么?"
陆铁音见他目光冰冷,眸中再没有当初那种情意,胸口自是有些滞闷,却仍是咧嘴笑了笑,认认真真的道:"可是我的话却还未说完。宋教主,就算你已经放弃了,我的心意也绝对不会改变。"
一边说,一边将双手围在唇边,朗声喊道:"宋玉声,我喜欢你!"
震耳欲聋。
他前一次说喜欢的时候,面红心跳,声音又轻又软。这一回却故意用上了内力,响声震天,将宋玉声吓得不轻。
"你无缘无故的发什么疯?恐怕别人不知道我跟你的那些破事吗?"宋玉声呆了半晌才回神,四下里望了望,简直恨不得冲上去撕了陆铁音的嘴。
"抱歉,"陆铁音摸了摸鼻子,嘿嘿的笑,"我只是想说给你听而已。"
"笨蛋!"宋玉声气呼呼的瞪他一眼,干脆施展轻功,飞步向前。他原是想借此将陆铁音甩开的,谁知对方的轻功亦是不弱,一直紧追不舍。
"宋教主,等等我!"
"......"
"宋教主,我功夫太差,快要跟不上你了。对了,你走了这么久,肚子饿不饿?要不要烤只野兔来吃?"
"吵死了!"
"宋教主,你究竟是怎么跟我二师弟结仇的?你当初对他下了什么毒?"
"闭嘴!"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他们两人你追我赶的跑了一阵之后,终于又回了临安城。
宋玉声不好再使轻功,只得低了头,闷声不响的往前走。陆铁音则紧紧伴在他左右,东拉西扯的说些废话,一个劲的逗他开心。
宋玉声被他吵得忍无可忍,终于在路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冲着陆铁音嫣然一笑,轻轻的唤:"呆子。"
声音轻轻软软的,柔情似水。
闻言,陆铁音果然呆了呆,痴痴的盯住他看,神魂颠倒。
宋玉声于是冷笑一声,毫不犹豫的抬起脚来,一下踢中陆铁音的腹部。
陆铁音避无可避,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后倒去,"扑通"一声坠进了河里。
"不好了!有人落水啦!"
周围立刻涌过来一群看热闹的人。
宋玉声却望也不朝水里望一眼,只轻轻巧巧的转了个身,大步往前,低低喃一句:"活该。"
他嘴里虽这样说着,唇角却往上勾了勾,慢慢露出一丝微笑来。


第三十章
待陆铁音浑身湿漉漉的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宋玉声早已不见踪影了。他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连衣服也不换一件,便一路寻了过去。
所幸宋玉声戴着的面具极为醒目,只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他在附近的一家客栈住下了。陆铁音当然急急追了过去,虽然要了他隔壁的房间,却并不进去休息,反而一直在宋玉声的房门外走来走去,不断徘徊。
待得天色快黑的时候,宋玉声才终于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抬眼望见陆铁音立在门口,倒是吓了一跳,脱口道:"你怎么站在这里?"
陆铁音睁大了眼睛,呆呆盯住他看,低声答:"......等你。"
宋玉声皱了皱眉,望一眼他身上略有些潮湿的衣裳,不自觉的放柔了声音,道:"你这样会着凉的。"
"嗯。"陆铁音随口应一声,仍是那副呆呆愣愣的模样,继续瞬也不瞬的盯着宋玉声瞧。
宋玉声心头微怔,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开口问道:"你看什么?"
"宋教主,"陆铁音面上红了红,慌忙低下头去,小声答,"你没有戴面具。"
那一张俊美如玉的面孔,他其实早已瞧过千百遍了,只不过从前心无旁鹜,就算见了也不曾放在心上。而如今既然动了情,自是越看越觉得面前这人眉目若画,不知不觉间,竟然瞧痴了过去。
宋玉声听了这一句话,才想自己被陆铁音搅乱了心神,竟连面具也忘了戴上。但如此丢脸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承认,当下将头一扭,冷冷哼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只是不想留着某人送的东西罢了。"
闻言,陆铁音胸口一窒,立刻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不由得扯了扯嘴角,苦笑道:"那面具是我胡乱做出来的,也难怪你不喜欢。"
声音低低哑哑的,语气甚是失落。
宋玉声见了他这模样,一时倒有些懊悔,但是事到如今,哪里还肯改口?因而将牙一咬,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擦了过去,走下楼去吃饭。
陆铁音则呆立原地,垂眸,叹气,拳头握了又握。直到心底的那阵疼痛过去之后,方才重新扬起笑来,追着宋玉声下了楼。
彼时,宋玉声已随意点了几样小菜,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酒。
陆铁音连忙也在附近找个位子坐下了,却不吃菜,只是看他。一不小心,便又沉迷进去,为了他的一颦一笑神魂颠倒,几乎忘记今夕何夕。
也不知隔了多久,陆铁音忽然瞥见对桌的两个年轻公子时不时的朝宋玉声张望几眼,交头接耳的说一些闲言碎语,神态轻薄。
宋玉声浑然未觉。
陆铁音却感到心口似扎了一根刺,眼皮一下一下的跳起来。他从前就知道宋玉声生得极为好看,如今细瞧之下,更觉他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在这小小的客栈中自是格外显眼。
到底有多少人在看着他?
又有多少人会像自己一样喜欢上他?
这念头其实相当荒唐,但是陆铁音就是情不自禁的细想了下去,并且为此心慌意乱、烦躁不堪。
明明什么也没吃,嘴里却逐渐泛起酸味。
他咬了咬牙,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猛得立起身来,蹭蹭蹭冲过去,一下坐在了宋玉声的身边,努力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宋玉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蹙着眉问:"你又干什么?"
陆铁音不答话,只往前凑了凑,认认真真的说:"宋教主,你回房去把面具戴上吧。"
"啊?"
"那张面具虽然粗制滥造,不得你的欢心,但......还是戴着比较好。"
"怎么?你这么讨厌我的脸?"宋玉声转了转手中的筷子,轻轻的笑,"哼,我凭什么如你所愿?"
"不是的!我只是......"
"是什么?"
陆铁音微微一窒,转头朝四周望了望,将旁边那几桌上的客人一个个瞪了一遍,然后回头觑了觑宋玉声,面红耳赤的低语道:"我不喜欢别人盯着你瞧!"
话一说完,便觉自己的胸口怦怦乱跳起来,脸红得更加厉害。
而宋玉声亦是怔了一怔,面上陡然腾起热意,一时竟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将视线落在何处。
陆铁音望他一眼,奇道:"宋教主,你脸红了。"
"错!"宋玉声气血上涌,重重挥出一掌,随手掀翻了面前的桌子,恶狠狠的说,"是你眼花了!"
说罢,拂了拂袖子,低头往楼上冲去。
陆铁音虽然惊讶,手脚却自己动了起来,寸步不离的伴在宋玉声左右,简直恨不得直接贴到他身上。
宋玉声见了他这举动,当真既好气又好笑,故意板着脸问:"你究竟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陆铁音眨了眨眼睛,学着他从前的口吻答:"临安城这么大,我爱跟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一面说,一面继续往宋玉声身边靠过去,双手抬起又放下,只差将人搂进怀里了。
"随你的便。"宋玉声没有办法,只得用力推他一把,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陆铁音连忙跟上几步,拖长了声音喊:"宋教主,你明天千万别忘了戴面具!"
"砰。"宋玉声不应话,只重重关上了房门。
陆铁音对着那冷冷硬硬的门板发了一阵呆之后,方才轻轻的吁出一口气,顺着墙壁滑了下去,软软的坐倒在地上。
从前宋玉声对自己一往情深的时候,他丝毫也不曾放在心上,如今再来紧张吃醋,果然已经太迟了吧?
想着想着,手指不由自主的在地上划了划。
待他回过神来时,竟已歪歪扭扭的写出了三个字--宋、玉、声。


第三十一章
不知不觉间,陆铁音就这么靠在门板上睡了过去。待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低头一看,惊讶的发现自己身上竟然盖了一床薄薄的毯子。
宋玉声?!
陆铁音只呆了一下,便立刻猜到了答案,顿时觉得心头狂跳、气血上涌,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彼时宋玉声才刚刚下床,见他没头没脑的闯进来,倒是吃了一惊,板着脸问:"你干什么?"
"宋教主,"陆铁音一见着他的面,脸上就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结结巴巴的说,"这个......毯子......"
闻言,宋玉声的面孔亦红了红,连忙打断他的话:"不是我!"
"啊?"陆铁音微微一怔,小声道,"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宋玉声窒了窒,这才惊觉自己说出这句话来,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但又来不及改口,只得将眼一瞪,恶狠狠的说:"谁准你随便进我房间的?"
"啊,我......"
"滚!"
说话间,右脚一抬,毫不留情的踹在了陆铁音身上。
陆铁音惨叫出声,果然依言倒在了地上,一路滚出门去,摔了个四脚朝天。他苦笑几下,抬眼再看时,宋玉声早已关上了房门。
于是叹一口气,挣扎着爬起身,谁料才刚动了动胳膊,楼梯口就走上个人来,一脚踩在了他的脸上。紧接着又退了开去,嘻嘻笑道:"哎呀,地上怎么躺了个人?"
这声音低低沉沉的,带七分笑意三分调侃,听起来甚是耳熟。
"师父?"陆铁音抬头一看,果然瞧见某张熟悉的面孔,不觉吓了一跳。
吴笑杰却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慢悠悠的说一句:"哟,原来是小音啊。你就算感激为师昨天出手相救,也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呀。"
陆铁音嘴角抽了抽,一时无语。隔了好半天才勉强站了起来,问:"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二师弟一直嚷着要报仇,我当然只好跟在他身边了。"
"什么?二师弟也来了?"
陆铁音闻言,立刻就想冲回房里告诉宋玉声,吴笑杰却一把将他拉到了角落里,笑道:"急什么?他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这儿来。对了,你跟那个姓宋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为什么被一脚踢出来了?"
陆铁音面容一僵,又叹了叹气,终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仔细叙述了一遍。
吴笑杰听罢,面上竟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摸着下巴沉吟道:"原来如此,果真有趣得紧。"
"师父!"
"哈哈,说笑的。其实,你想哄得他回心转意,那可再容易也没有了。"
"哎?怎么办?"
吴笑杰眨了眨眼睛,将嘴凑至陆铁音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陆铁音一听之下,整张脸当即涨得通红,讷讷的问:"真、真的可以?"
"当然!"
陆铁音见他答得如此肯定,反而有些怀疑了,忍不住问一句:"师父,难道二师弟也是用这一招对付你的?"
话音刚落,就见吴笑杰神色一凛,面容变得扭曲无比。
"怎么?我猜错了?"
"笨蛋!"吴笑杰瞪了瞪眼睛,重重踩他一脚,转身就走。
陆铁音呆立原地,始终不明白师父为什么生气,不过他倒是记住了吴笑杰先前说过的那句话,等体力稍稍恢复之后,再一次闯进了宋玉声的房里。
宋玉声这时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桌前发呆,见他突然进来,倒也不似先前那般惊讶,仅是手掌一挥,打算直接将人摔出去。
怎料陆铁音这回早有准备,不但避开了一掌,而且还趁势抓住了宋玉声的双手。
"混蛋!你又想干什么?"
陆铁音不答话,只倾身向前,牢牢抱住了宋玉声的腰,低声喃喃道:"虽然师父说晚上比较好......"
"啊?"
"不过,其实白天也差不多。"
"唔?"
宋玉声还未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就已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竟被压在了桌子上,动弹不得。他的功夫比陆铁音高强许多,想要挣扎的话,自是相当容易的,但此刻被他这么紧紧抱着,手脚竟是又酥又软的,半分气力也使不上来了。
"你......放手......"他微微喘了喘气,连声音亦有些颤抖。
陆铁音却应也不应一声,只低了头,在宋玉声面上胡乱亲吻着,双手犹犹豫豫的拉扯他的衣裳。
宋玉声被他亲得头晕目眩,心头怦怦乱跳着,怎么也控制不住。明明该是推拒的手,一伸出去,却反而攀住了那个人的肩膀。
陆铁音得了这无言的鼓励,自是吻得更加卖力,温热的唇一路下滑,在宋玉声的颈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啊......"
宋玉声低唤一声,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他被自己这声音吓了一跳,猛然清醒过来,抬脚将陆铁音踢翻在地。
"宋教主?"陆铁音仍是一副意乱情迷的模样,怔怔的回不过神来。
宋玉声则面色潮红的整了整衣服,冷声问:"刚才那个......是谁教你的?"
"呃,我师父。"
"......很好。"
宋玉声咬了咬牙,面色狰狞,脚一抬,再次将陆铁音踢出了门外。然后气呼呼的在房里来回踱了几圈,破口大骂。
隔一会儿,却又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嘴唇,嗤的笑出声来。
面红耳热。
心跳如雷。


第三十二章
陆铁音虽然连续两次被宋玉声踢出门外,但他紧记着师父先前说过的话,一有机会,便又重新缠了上去。
宋玉声被他闹得哭笑不得,只好拳打脚踢,一次次将人赶出门去。
如此折腾了两三天之后,陆铁音非但没有得逞,反而被宋玉声揍得鼻青脸肿,形容狼狈。不过他倒并不介意,依然坚持不懈的伴在宋玉声左右,简直恨不得黏到他身上去。
这日午后,宋玉声在客栈里呆着无聊,终于走到街上去逛了一圈。陆铁音自然紧追不舍的跟了上去,一路上絮絮叨叨的说些废话。
"宋教主,你走得累不累?"
"宋教主,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
"宋教主......"
宋玉声板着张脸,始终一言不发,只随便逛了几条街,便即转回了客栈。陆铁音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再接再厉的问道:"宋教主,你走了这么久的路,肚子该饿了吧?不如我去借一下厨房,烧几样菜给你吃吧?"
闻言,宋玉声脚步微顿,并没有冷言冷语的拒绝,仅是面无表情的哼了一声。
陆铁音熟知他的脾气,只听得这么一声,便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笑眯眯朝厨房跑去。
宋玉声立在原地,冷冷的瞪视他的背影,待他行得远了,唇边方才露出一丝笑意。他为了从前的事情跟陆铁音僵持这么久,虽然面上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其实却早已经心软了。
也是时候......原谅那个人了吧?
宋玉声一边想,一边提步朝里面走去,结果迎面撞见了一个熟人。
那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容颜如玉,腰间佩一把银晃晃的长剑,杀气之重,与宋玉声不分上下。
两人只对视一眼,便同时拔出了剑。
"姓宋的,原来你躲在这里。"
"哼,你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
"废话!我若不亲手杀了你,怎能消心头之恨?"
"有本事的话,就试试看吧。"
话落,两个人同时挥了剑,很快就斗在了一起。
段明玉的剑法尽得吴笑杰的真传,霎忽间剑影千重,神鬼莫测;宋玉声则胜在轻功卓绝,步法精妙,忽进忽退,身形恍若鬼魅。他们俩人非但性情一样冷傲,就连武功亦在伯仲之间,一时难分高下。
宋段二人斗得起劲,客栈里的其他人却给吓破了胆子,纷纷拔腿逃命,转眼就连人影也不剩一个了。
打到一半的时候,段明玉不小心被桌椅绊了绊,身体微侧,剑招失了准头。宋玉声趁机斜挑一剑,直直刺向他的胸口。幸好段明玉反应迅速,及时避了开去,但是胸前的衣襟却被撕裂了一幅,从里头跌落两颗黑色弹丸,在地上滴溜溜的转了几圈之后,慢慢朝厨房的方向滚过去。
宋玉声看得呆了呆,忍不住问一句:"什么东西?"
"......霹雳弹。"
宋玉声微微一怔,先是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紧接着又想起陆铁音一早就进了厨房,直到此刻都还未出来,于是脱口叫道:"他还在里面!"
"谁?"
"陆铁音。"
"喔,"段明玉却丝毫也不惊讶,仍是那副傲慢至极的神态,淡淡的说,"这可不关我的事。"
宋玉声懒得理他,只急急撤了剑,飞快地朝厨房冲去,然而他才刚迈出脚步,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霎时间,烟尘漫天。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从大厅到厨房的那段走廊便已被炸了个粉碎,连路在哪里都辨认不出了。
好几堵墙轰然倒地,半边客栈摇摇欲坠。
宋玉声直到到这时才想起,他曾经在某处见识过这霹雳弹的威力。连千斤巨石都能炸毁,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陆铁音......恐怕早已尸骨无存了。
他心里虽这样想着,手脚却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继续往前冲。乱石挡住了道路,他便直接挥剑去斩,一块,两块......手指一直发抖。
宋玉声从来也没有这样害怕过。
他想起那个人微笑着伴在身边,想起那个人费尽心机的讨自己欢心,想起那个人挥着手走向厨房......明明早已经两情相悦了,为什么自己还要顾虑那些无聊的自尊呢?
现在,已经太迟了吧?
因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缘故生离死别,实在太过可笑。
但他此刻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只觉胸口空荡荡的,茫然一片。视线越来越模糊,放眼望去,尽是迷迷蒙蒙的影子,仿佛满地鲜血。
谁的血?
宋玉声震了震,脚下一滑,终于软软的倒了下去。他心头一下下刺痛着,根本连力气也使不出来了,却仍在一块块的挖开那些石头,咬牙切齿的喊:"陆铁音!你若是敢死的话,我便是追去阴曹地府,也定要将你找回来!"
"......当然不敢。"
无比熟悉的嗓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宋玉声呆了一呆,慢慢转头,惊讶的发现陆铁音就站在自己的身后。他身上没有气力,靠着手中长剑的支撑,才勉强立起身来,将陆铁音仔细打量一遍,颤声道:"你......平安无事?"
"是啊,"陆铁音低了低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一瞧见那霹雳弹滚进来,就马上跳窗逃走了。当时真是千钧一发,若非我跑得够快......"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宋玉声扬起右手,狠狠甩了一巴掌过来。
"呃?"陆铁音一下就懵了,伸手捂住发痛的脸颊,怔怔的问,"宋教主?"
宋玉声并不答话,只上前一步,紧紧的将他拥进了怀里。
陆铁音这才发现宋玉声的肩膀竟微微发着抖,连忙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不怕,不怕,我没缺胳膊也没缺腿,完好无损。"
若是在平时,宋玉声定会瞪着眼睛反问一句"谁怕了?",这会儿却依然一言不发,仅是咬了咬牙,蓦地拉起陆铁音的手,拖着他上了二楼。
陆铁音吃了一惊,待他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经躺在了客房的床上。而宋玉声正压在他的身上,埋头撕扯他的衣服。
"宋教主,你这是干什么?"
"强奸你!"
"啊?!"

第三十三章
陆铁音眼见宋玉声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倒当真吓了一跳,正犹豫着要不要挣扎反抗,温热的唇就已经落了下来。
宋玉声说话的语气虽然蛮横霸道,动作却极其温柔,眸中满满的尽是情意。
陆铁音刚与他视线相对,就觉手脚酥酥软软的,再也动弹不得。被他亲过之后,更是感到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宋玉声趁势扯开他的衣服,薄唇一路吻了下去,在那白皙的颈子上留下点点红痕,紧接着张嘴含住他一侧的乳首,时轻时重的啃咬起来。
"啊......"陆铁音顿觉身上又酥又麻的,不自觉地低叫出声。
宋玉声听了这甜腻低哑的嗓音,自是舌齿并用,逗弄得愈加卖力,间或抬眸望他一眼,展颜微笑。
陆铁音被宋玉声的笑容迷得晕头转向,心口怦怦乱跳着,呼吸紊乱。他全身上下都软绵绵的,一丝气力也使不上来,跨下的那样东西却偏偏越来越硬。
迷迷蒙蒙间,他隐约记起了师父先前说过的话:先把人压倒在床上,然后一切凭本能......
然而,究竟是什么样的本能?
而且,为什么现在被压的人反而是他?
陆铁音初识情欲,被这陌生的快感折磨得死去活来,只能一个劲地在宋玉声身上磨蹭着,低低的唤:"宋教主......"
"嗯,我在这里。"宋玉声见他情动,眸色亦跟着加深了几分,重新回过去吻住他的唇,展转缠绵。他一手在陆铁音的胸前揉捏着,另一手则缓缓滑了下去,毫无阻碍的摸进裤子里,一把握住那挺立的阳物。
陆铁音全身一震,整个人立刻变得僵硬无比,挣扎着扭了扭腰,喃喃道:"不要碰......"
那嗓音哑得厉害,隐隐带了哭腔。
宋玉声却只在他唇边亲了一口,侧头咬住他的耳垂,笑说:"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着,手指慢慢收紧,一下一下的套弄起来。
他的动作略嫌生涩,但对于某人来说已是莫大的刺激了。
陆铁音双眼失神的望着床顶,脑海里混混沌沌的一片,只能随波逐流,大口喘气。没过多久,他便已支持不住,胡乱叫喊了几句,腰往前一沉,直接泄在了宋玉声的手里。
宋玉声直到这时才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修长的手指上沾满了浑浊的白液,粘粘腻腻的,显得异常淫糜。
陆铁音面红耳赤,微微喘了喘,小声道:"抱歉,弄脏你的手了。"
宋玉声并不说话,只低了头,慢条斯理的舔了舔其中一根手指,而后冲陆铁音微微一笑。
眉目妖娆,风情万种。
陆铁音瞧得痴了去,心头一阵狂跳,刚刚才软下去的地方立刻又站了起来,硬硬的抵在宋玉声的腿边。
宋玉声勾了勾唇,似笑非笑的说一句:"你倒是挺有精神的嘛。"
陆铁音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双目紧闭着,再不敢睁开眼来。
宋玉声于是俯身亲吻他的面颊,濡湿的右手又一次往下探去。这回却并不碰触陆铁音的身体,反而摸索着寻到了自己身后的密穴,手指在入口处揉按一阵之后,猛得刺了进去。
明显的不适感。
宋玉声皱了皱眉,一边啃咬陆铁音的唇,一边将指尖的浊液涂抹在了内壁上。
陆铁音并不晓得宋玉声在做些什么,仅是被他这样亲吻着,就已觉得全身发热,几乎忍耐不住。
搂搂抱抱的纠缠了许久,宋玉声才抽出自己的手指,轻轻握住陆铁音双腿间的东西,引导着它抵住了那柔软的密穴,缓缓坐了下去。
又热又硬的阳物一点点进入他的身体。
宋玉声咬了咬牙,指尖泛白,额上尽是冷汗。虽然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润滑,下身却仍旧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而丝毫没有准备的陆铁音更是惊讶得连面容都扭曲了,双腿使劲蹬了蹬,哀哀的叫:"好痛!"
宋玉声脸色惨白,显然比他疼得更加厉害,却还是轻易制住了他的手脚,黑眸瞪了瞪,恶狠狠的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你给我乖乖听话。"
陆铁音吓了一跳,果然不敢再多话了,任凭宋玉声骑坐在他的身上,一下下摆动腰肢,前后摇晃起来。
满室春光。
屋内尽是令人耳热心跳的淫乱声响。
陆铁音一开始只觉得疼,后来却渐渐腾起了一种异样的快感,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往下腹涌了过去,不由自主的在宋玉声体内冲刺起来,既甜蜜又痛苦。
而宋玉声的面孔上亦逐渐泛起红晕,在陆铁音的猛烈进攻下,整个人软软的倒了下去。他一脸意乱情迷的表情,虽然紧咬着下唇,却还是逸出几声微不可闻的呻吟。
陆铁音仔细听了听,才晓得他是在唤自己的名字,顿觉心头一跳,顺势翻了个身,将人压在了下面。
"嗯......"宋玉声轻轻叫了一声,并不反抗,黑眸半睁半闭着,盈盈含水。
陆铁音见状,更是心动不已,情不自禁的亲了亲他的眼睛,柔声道:"宋教主,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宋玉声的神情就变了变,眸底闪过一抹异色,张嘴咬住陆铁音的肩膀,身体一阵紧缩。
那湿湿热热的密穴紧紧咬住陆铁音不放,激得他全身大震,完全失去了控制,使劲抽插几下之后,尽数爆发在了宋玉声的体内。
一夜销魂。


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宋玉声和陆铁音两人依旧搂抱在一起,但是却都不说话,只这么默默的对望着。
隔了许久,宋玉声方才挣扎着坐起身来,面无表情的说一句:"是我强迫你的。"
"啊?"
"我功夫比你强,力气比你大,昨晚一直压住你不放,硬逼着你跟我欢好。你现在若是后悔了......"
话还未说完,陆铁音已跟着坐了起来,一把抱住宋玉声的腰,毫不犹豫的嚷道:"我是真心的!昨晚那个虽然有些疼,不过,我很喜欢......"
他越说下去,声音就越轻,面上红得似能滴出血来。
宋玉声并不应话,只任凭他这么抱着,唇边逐渐浮现笑意。
陆铁音将下巴抵在宋玉声的肩上,手指轻轻抚摩他黑色的长发,胸口满是温温软软的情意,低声道:"宋教主,我已经许久没跟你好好说过话了。"
"是啊,从来都是你一个人在说废话。"
"呃,"嘴角抽了抽,继续放柔声音,"你这次回临安,是为了我么?"
"错了,我是来游山玩水的。"
"......"
陆铁音原以为两人肌肤相亲之后,宋玉声多少会变得诚实一些,不料却还是跟从前一样别扭。他一时无话可说,只得侧头亲了亲宋玉声的脸颊,微微叹气。
直到这时,宋玉声才稍微有了点反应,双手攀上陆铁音的颈子,仰头吻住他的唇,热烈的纠缠起来。
陆铁音胸口一跳,连忙搂紧他的腰,缠绵缱绻,情动不已。心中暗暗想道:怀里这人虽然嘴巴毒了些,但对自己却是一往情深,就连闹脾气时的模样也相当可爱。
想着想着,陡然记起某件事来,于是趁着一吻的间隙,吞吞吐吐的问:"宋教主,昨晚......"
"嗯?"
"你对那个......好像很熟练......"
话音刚落,就见宋玉声面色一凛,眼底泛起寒意。
"与你无关。"他冷冷哼了哼,眼眸一转,忽问,"怎么?你吃醋啦?"
陆铁音闷不吭声,只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看,一副委委屈屈的表情。
宋玉声呆了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似乎很满意他这反应,但马上又故意板起脸来,冷冷的说:"你一直抱着我做什么?还不快放手?"
陆铁音听了这话,双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他不敢再开口问下去,只低了头,一个劲的在宋玉声身上磨蹭。
宋玉声被他闹得受不了,终于展颜笑了笑,轻声说:"我偷看来的。"
"哎?"
"以前师父跟严叔叔还在世的时候,我不小心瞧见过几次。"只不过师父虽然和严叔叔在一起,嘴里念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喔,原来如此。"陆铁音听了这解释,才稍稍松了口气。
宋玉声趁势推他一把,弯腰去捡丢在地上的衣裳。
昨天夜里,陆铁音虽与宋玉声赤裸相对,却因为心慌意乱的关系,不敢随便乱瞧。此时仔细一看,才发现宋玉声的腹部爬着一条狰狞恐怖的伤疤。
陆铁音心头怔了怔,立刻记起了自己从前拿匕首刺伤他的事情。纵使抱过亲过,说过许多遍的喜欢,也还是......远远及不上他对自己的情意吧?
这样想着,面上不觉流露出懊恼的神情。
宋玉声只望一眼,便猜到了他的心思,急忙将衣服往身上一套,冷声道:"眼睛瞪这么大干嘛?没什么好看的!"
陆铁音这回却没有被他吓着,反而俯下身去,亲了亲那腹部的伤口,低低喃一句:"对不起......"
宋玉声全身一震,但随即扭开了头去,冷笑道:"我可不稀罕这几个字。"
陆铁音眨了眨眼睛,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抬起头来,在他唇边轻轻啄一下,温温柔柔的吐字:"宋教主,我喜欢你。"
宋玉声的面色立刻软了下去,轻轻哼道:"嗯,这一句还勉强凑合。"
闻言,陆铁音干脆将唇凑到了宋玉声的耳边,一遍遍的念,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直说到宋玉声笑出了声来,方才住了口。
"宋教主,"陆铁音握了握宋玉声的右手,十指紧扣,一字一顿的说,"虽然现在还不行,但是总有一日,我一定会赶上你的。"
"啊?什么东西?"
"就是......像你喜欢我那样的......喜欢你。"
"就凭你?"宋玉声白他一眼,薄唇却往上勾了勾,笑道,"做梦!"
那一双黑眸幽幽暗暗的,柔情似水。
陆铁音瞧得呆了呆,心头一荡,忍不住再次将他拥进了怀里。
宋玉声则秀眉一皱,将刚穿上的衣服重新脱了下来,然后一把推倒陆铁音,重重压了上去。
"宋、宋教主?你又干什么?"
"昨晚那个太快了,再来一次。"
"......"
实在没什么好虐的了,明天就最后一章完结吧


第三十五章
将近中午的时候,陆铁音才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低头亲了亲熟睡中的宋玉声。然后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的朝外头走去。
谁料刚刚推开房门,就见吴笑杰一头扑了进来,脸上的神情甚是古怪。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呃,我路过。"
"路过?"陆铁音愣了愣,有些怀疑的问,"路过需要把耳朵贴在门上吗?"
"哈,哈哈!"吴笑杰干笑几声,状似无辜的眨眼睛,"我关心你嘛。"
一边说,一边伸手搭上了陆铁音的肩膀,拉着他走出门去。
"你今天睡到中午才起身,应该已经跟那个人和好了吧?怎么样?为师教你的那招管不管用?"吴笑杰笑眯眯的问一句,面上尽是调侃之色。
陆铁音被他逗得面红耳赤,半个字也答不出来,只能一个劲的低头再低头。
吴笑杰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等闹得差不多了,方才正色道:"昨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二师弟实在是太乱来了。"
"没关系,反正只是虚惊一场。"顿了顿,低声喃喃道,"而且......二师弟应该是故意帮我的......"
"啊?小玉那个孩子才没这么好心,他只一心想着报仇而已。"
"对了,二师弟跟宋教主究竟有什么仇?为何硬要置对方于死地?"
"这个嘛,"吴笑杰转了转眼睛,似乎在拼命忍笑,"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陆铁音见状,倒也并不追问下去,只道:"他们两人总这么杀来杀去的也不是办法,师父你应该劝一劝二师弟才对。"
"小玉的脾气这么倔强,我哪里劝他得住?依我看,还是你带着宋玉声逃走比较好。"
"师父......"
"没办法,将来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是站在小玉那一边的。并非为师故意偏心,只不过我对小玉他......"咬了咬牙,轻轻叹气,眸中却尽是宠溺之情,"我情愿自己死上千百回,也舍不得见他皱一皱眉头。"
陆铁音听得呆了呆,这才明白自家师父确实对二师弟情深一片,但是他心中立刻又起了疑惑,忍不住脱口问道:"师父,你当真戒酒了?"
"啊?嗯,的确很久没喝过了。"
"因为你一喝醉就会叫那个女人的名字?"
闻言,吴笑杰神情一变,连笑容亦僵在了脸上。但随即恢复如常,摆了摆手,勾唇笑道:"那些前尘往事,我早已忘记啦。"
陆铁音心中一动,犹豫片刻后,到底没有再问下去,只道:"忘了也好。"
隔一会儿,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又道:"时候不早了,师父你回去陪着二师弟吧,我也差不多该去厨房了。"
"什么?你又要煮饭给那个姓宋的吃?"
"是啊。"
"笨小子。"吴笑杰眯了眯眼睛,在陆铁音额上重重敲一下,"被人家这么使唤来使唤去的,你也太没出息了吧。"
陆铁音微微一愣,正欲开口反驳,就听楼下先传来了段明玉的声音。
"师父,你究竟要磨蹭到什么时候?饭菜都快凉了。"
"喔,马上就来。"吴笑杰大声应了应,立即换上一副温柔似水的表情,蹬蹬蹬的跑下楼去,连话也不再跟陆铁音多说一句。
陆铁音目瞪口呆的望住他的背影,过了半晌,方才小声喃喃道:"说了半天,你还不是跟我一模一样?"
想着,万般无奈的叹一口气,转身走去厨房里准备午饭。
半个时辰后,待陆铁音端着几样小菜走回房间时,宋玉声已经醒转过来,正倚坐在床头发呆。一见他进门,面上就立刻扬起了笑容,黑眸里满是柔情蜜意。
陆铁音心头跳了跳,手脚酥酥麻麻的,又开始发软了。不过分开短短片刻,就已觉得相思难耐,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从前怎会对宋玉声这般无情?
一边想,一边大步向前,把饭菜递到了宋玉声跟前,并替他布菜夹肉,伺候得极为周到。宋玉声懒洋洋的打了几个哈欠,心安理得的任他服侍。
陆铁音见他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因而将先前跟师父商量过的那件事说了出来。
怎料宋玉声一听之下,马上就变了脸色,怒道:"什么玩意?明明是那家伙先得罪我的,凭什么要我退让?你二师弟若当真有本事,就让他直接来找我报仇,斗个你死我活!"
"宋教主,你冷静一点。"
"哼,昨天的事情我还没找他算过帐呢。他下次再敢害你遇上危险,我就将他从前的丑事写在纸上,贴得满城都是......"
"宋教主,我二师弟就在楼下,你喊这么大声会被他听见的。"
闻言,宋玉声非但没有住口,反而拖长了声音大嚷:"我就是故意要让他听见--"
陆铁音眼皮跳了跳,额角阵阵抽痛,情急之下,干脆倾身向前,用双唇堵住了宋玉声的嘴巴。
"唔......"宋玉声直到这时才噤了声,微微喘了喘气,软绵绵的任他摆布。一吻过后,咬牙切齿的趴在陆铁音的肩上,恨恨的喃:"狡猾。"
陆铁音勾了勾唇,但笑不语。
宋玉声抬起头来望他一眼,忽道:"你好像很听你师父的话?"
"啊,那是当然的。"
"若他跟你二师弟联合起来拆散我们,你怎么办?"
陆铁音愣了愣,虽然很清楚师父不会干这种事,但仍旧认认真真的答:"即使会被逐师门,即使会被全天下人的耻笑,我也......定要跟你在一起。"
他面上泛着红晕,眼神却是坚定无比,脉脉含情。
宋玉声顿觉方寸大乱,只与他对视一眼,就急急扭开了头去。
陆铁音朝他望了望,奇道:"宋教主,你脸红了。"
话落,只见宋玉声的面孔红得更加厉害,猛得回过头来,狠狠瞪了陆铁音一眼,抬脚就踢。"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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