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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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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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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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指柔(出版书)+番外by困倚危楼(冰山仙人攻X痴情狐王受)
HE 古风玄幻 (ps:好喜欢此文阿)
攻:素修 受:章华
故事大纲:狐王章华痴恋紫阳真人素修,他奈何素修因为修仙前有过一段悲恋而紧锁心房(就是被章华伤了心...)。章华为了素修男扮女装,为了他死缠烂打,为了他甘愿自咒被天打雷劈,终于哄得清心寡欲的神仙也动了凡心。但章华却因为雷击而失去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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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指柔(出书版) BY 困倚危楼

文案:
「狐王章华在此发誓,从今日起,再不踏入翠峰山一步,再不见紫阳真人一面。
如违此誓,定遭五雷轰顶之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字一顿,言犹在耳,
可他这立下毒誓的人偏偏熬不住相思之苦,又跑去见那冷漠无情的心上人。
结果誓言应验,果然遭了天雷之劫。哈,真正自找苦吃!
素修实在想不明白,这风流潇洒的狐王为何会如此痴心,
为了他男扮女装,为了他死缠烂打,最后还差一点魂飞魄散!
害得他这清心寡欲的神仙也动了凡心,纵然是铁石心肠,亦为他化做绕指柔情。
绕指柔(出书版)
作者:困倚危楼
「狐王章华在此发誓,从今日起,再不踏入翠峰山一步,再不见紫阳真人一面。
如违此誓,定遭五雷轰顶之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字一顿,言犹在耳,
可他这立下毒誓的人偏偏熬不住相思之苦,又跑去见那冷漠无情的心上人。
结果誓言应验,果然遭了天雷之劫。哈,真正自找苦吃!
素修实在想不明白,这风流潇洒的狐王为何会如此痴心,
为了他男扮女装,为了他死缠烂打,最后还差一点魂飞魄散!
害得他这清心寡欲的神仙也动了凡心,纵然是铁石心肠,亦为他化做绕指柔情。
楔子
「我家少爷变了心,请公子不必再等下去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遍遍地在耳边回荡。
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独自立在寒风中,忽然觉得有些冷了,忍不住紧一紧身上的衣裳,又朝那茫茫的夜色望一眼。
他五官俊美,相貌生得极为俊俏,只是眉头始终紧蹙着,带几分忧愁之色。
……手指更是一直发抖。
早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一心等待的那个人却迟迟未至。倒是那人的随从来过一趟,说了刚才那句话。
然而白衣男子坚决不肯相信,依旧立在原地等着。
他与那个人早已定下白首之约,说好了从此隐居山林,再不过问世事,怎么可能轻易就变了心?
那个人一定会来!
从天黑到天亮,再从天亮到天黑,白衣男子执着的等了一天一夜,最后终于等来……手持利刃的大队人马。
「找到了!」
「勾引驸马的妖人果然在此!」
「公主有令,格杀勿论!」
……驸马?
白衣男子怔了怔,一时有些茫然。
那个人不是要抛弃荣华富贵跟他一起走的吗?最后却还是娶了公主为妻?难道果真变了情、负了心?
恍惚间,大队的人马已经冲杀上来,一心取他性命。
他一声不响,只表情木然的抽出腰间佩剑,扬手。
血花四溅。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地有人倒在地上。
而他亦受了多处剑伤,白衣染血,手脚冰凉。
那个人始终没来。
他如今已当了驸马,又特意派人追杀自己,怎么可能还会现身?那个说喜欢他的人,那个发誓跟他厮守一生的人,已经不会再来了。
心头一片冰冷,手中的剑却越挥越快,地上很快就堆满了尸体。
四周安安静静的,又只剩下他一人立着了。
但已没有了继续等下去的理由。天下间的情爱全都如此,爱的时候死去活来,不爱的时候形同陌路。
他好似早已料到这个结局一般,非但没有气恼,反而勾动嘴角,慢慢微笑起来。
喉间漫上浓浓的血腥味。
但他硬生生压住了,掉头就走。
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曾经喜欢过的那个人生成什么模样?
他竟记不清了。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的,迈入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第一章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相貌清秀的少女立在门边,手里抱一把做工精细的琵琶,边弹边唱。
窗边的梳妆台前则坐了位华服丽人,唇红齿白、明眸善睐,右手执一支墨笔,将那两弯眉毛画得又细又长。
这梅花妆刚刚画完,屋外就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直闯进来,气喘吁吁的嚷:「大王,百花宴都快开始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
「急什么?」那丽人微微笑了笑,一张嘴,竟是男子的嗓音,「反正那个人每次都会迟到,去早了也见不着他。」
闻言,那怀抱琵琶的少女住了歌声,插嘴问一句:「大王一年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踏足天界,为何丝毫也不放在心上?那个人……当真如此重要?」
一身女装的狐王——章华勾了勾唇,但笑不语,仅是慢吞吞的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偏着头问:「如何,我今日美不美?」
「……」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嘴角抽搐。
那弹琵琶的少女名唤如意,想了好一会儿才答:「衣裳很美。」
那活泼可爱的少女名叫玲珑,跟着点头道:「首饰也很漂亮。」
「谁问你们这个了?」章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嫣然浅笑,又问一遍,「我现在这副模样,能不能迷倒紫阳真人?」
话音刚落,如意与玲珑便又互相望了望,表情变得怪异无比。隔了半晌,方才异口同声的应:「大王就算打扮得再美,那也还是公的。」
「……」
章华一下就瞪大了眼睛,气呼呼的磨了磨牙,袖子一甩,大步走出门去。
「大王,你去哪里?」
「当然是去赴百花宴。」
「呀,等等奴婢!」这一年一次的机会,她们可不想错过。
「免了。」章华摆了摆手,嘿嘿冷笑,「你们两个给我乖乖待在家里,闭门思过!」
「啊啊?!」惨叫。
如意和玲珑两人又是服软又是认错的,昧着良心将章华的容貌赞了几千几百遍,才终于哄得狐王大人回心转意,带了她们一起去赴宴。
这百花宴乃是天界的一大盛会,百花齐放,仙女祝酒,各路神仙齐聚一堂,甚是热闹。
因此章华一路行去,倒是遇上了不少熟人,然而每个人一见着他的面,便会露出尴尬的笑容,一副恨不得退避三舍的表情。即使偶尔有几个人停下来跟他说话,也是神色僵硬,目光四处乱扫,却独独不瞧他的脸。
章华不明就理,反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将自己仔仔细细的打量一遍,自言自语的喃:「难道……大家都被我的美貌倾倒了?」
话音刚落,耳旁就响起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臭狐狸,几个月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阴阳怪气的老样子?天界的仙花见了你这模样,只怕也会吓得立刻凋谢吧?害大家赏不成花也就罢了,万一扫了我素修大哥的兴,那可如何是好?」
章华怔了怔,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立了一个容颜娇媚的女子,相貌清秀、笑靥如花——正是东海三公主龙定珠。
他二人本是冤家对头,此刻一见面,便开始互瞪起来。
章华因了她那一句「素修大哥」而大吃飞醋,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说:「三公主,好久不见,你今日打扮得真美。只是不知紫阳真人会不会像上次那样,连望都不望你一眼。」
「……」龙定珠的嘴角抽了抽,气呼呼的嚷,「本公主天生丽质,当然能讨得素修大哥的欢心。可不像某些人,脸上的白粉涂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掩不住那些胡渣。」
「臭丫头,你找死!」章华生平最恨别人非议他的容貌,一听这话,立刻就变了脸色,狠狠扑了过去。
龙定珠亦不甘示弱,杏眸一瞪,很快就与他扭打在了一起。
他们俩一个是男扮女装的狐王,另一个则是娇生惯养的公主,虽然身份高贵,打起架来却像三岁孩童一般,又踢又抓又咬,无所不用。
双方的随从自是吓了一跳,赶忙冲上去劝架。
「大王,这里可是仙界的南天门,你千万不要乱来!」
「公主殿下,要打架回东海再打也不迟。现在紫阳真人又还未到,何苦浪费气力?」
但章华与龙定珠正在气头上,哪里劝得住?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拼命,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大混战。周围很快就聚拢了一堆看热闹的人群,议论纷纷。
「快看,快看!狐王跟东海三公主打起来了!」
「哎?那两人怎么会凑到一起的?」
「还不是为了争风吃醋。」
「啊,难道是为了那个人……」
「嗯,也只能是为了他了……」
正说着,也不知是谁扯开喉咙大喊了一声:「紫阳真人到!」
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章华跟龙定珠二人皆是一怔,彷佛突然从迷梦中清醒过来似的,同时退了开去,喘着气整理衣装。
一个取出镜子来梳了梳头发,忿忿的念:「臭丫头,身为公主还这么野蛮!」
另一个则摸了摸脸上的爪痕,使劲瞪眼睛:「明明是个男人,指甲还留这么长,真是恶心死了!」
他们互骂了几句之后,眼见人群逐渐散了开去,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连忙收敛怒气,同时展露笑颜。
放眼望去,只见一身白衣的年轻男子,正不急不缓的从远处走过来,衣袂无风自动,袍袖翩翩。那人生了一副好相貌,但是那张俊美的面孔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一双眼眸清清冷冷的,好似结了千年寒冰,映不进任何人的身影。
素修一步步走过来,章华的心便也跟着怦怦乱跳起来,头晕目眩,呼吸紊乱。待那个人行至面前时,他的手脚完全不受控制,一下猛扑过去,紧紧抱住了那个人的胳膊。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惟独素颜面不改色,甚至连眉毛也不动一动,仅是衣袖微振,轻轻巧巧的将人甩了开去。
章华重重的跌倒在地上,额角立刻肿了一个包,但他很快就又站了起来,继续朝素修扑过去,可怜兮兮的嚷道:「好痛!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无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一个月里,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你,被相思之苦折磨得死去活来,恨不得……」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素修却似听而不闻,依然板着个脸,轻轻甩一甩手。
「砰!」
章华再次被摔了出去,痛得爬不起来。
有了这前车之鉴,龙定珠自然不敢造次,只小心翼翼的上前几步,轻轻唤一声:「素修大哥。」
素修点头应了应,面无表情的朝前走去,并不正眼看她。
龙定珠心中一阵失落,却仍是急急追了上去。只剩章华一个人趴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方才爬起身来,一边抱怨一边往前冲。
他身上挂满了环佩玉饰,衣服也是用香料特别熏过的,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香风阵阵,一路行去,旁人却是避之惟恐不及。原来他虽然相貌俊美,却偏偏喜欢浓妆艳抹一番,把自己弄得不伦不类,恐怖至极。
待章华大步冲进天庭之时,百花宴早已开始了。
龙定珠挨坐在素修旁边,正笑盈盈的劝他喝酒,瞧来甚是亲昵。
章华心中醋意浓浓,连忙飞奔过去,霸占了素修右手边的位置,与龙定珠争夺酒杯。两个冤家互瞪一眼,又开始暗中较起劲来。
他们两人忙着争锋相对,旁边看热闹的人也没闲着,各种流言碎语逐渐传了开来。
「听说狐王跟东海三公主刚才在南天门打了一架?」
「是啊,他们为了争夺紫阳真人,早已经斗了好几百年了。」
「紫阳真人?就是那个冷心冷面,除了炼丹之外什么也不在乎的仙人?」
「嗯,传闻东海三公主为他拒绝了不知多少门亲事,恐怕已经嫁不出去了。狐王则为了他男扮女装,弄得不阴不阳、不妖不鬼,气死了好几个长老。」
「呀,那还真是红颜祸水。」
「没错……」
章华整颗心都扑在素修身上,听了这些不堪入耳的言语,哪里还忍得下去?当场便欲发作。但素修已先他一步转了头,淡淡地朝那些多嘴者扫了几眼。
他面上神色平静,目光却是冰冰冷冷的,如霜似雪,激得人背脊发凉,立刻噤了声,再不敢开口多言。
素修这才收回视线,将手中筷子一摆,慢条斯理的站起了身。
「素修?」
「素修大哥,你去哪里?」
章华与龙定珠愣了愣,同时问出了声。
「百花宴太无趣了,还不如回翠峰山去炼丹。」直到这时,素修才终于开口说了句话。那嗓音清清冷冷的,便似他这个人一般,不带任何感情。
他话一说完,就转了个身,毫不留恋朝外头走去。
章华跟龙定珠自是紧追不舍,但他们俩人才刚立起身,就不小心撞在了一块。
章华先是怒目而视,埋怨龙定珠挡了自己的道,紧接着却又勾了勾唇,笑眯眯的说:「三公主,你也打算跟上去?」
「当然。」
「你按一按自己的腹部,是不是觉得有些疼?」
「啊?」龙定珠一按之下,果然觉得疼痛难忍,立即醒悟过来,叫道,「臭狐狸,你暗算我?」
「哈哈哈,我只不过在酒里下了点泻药罢了,不打紧的。可惜,公主恐怕没办法去追你的『素修大哥』了。」
「卑鄙无耻的死狐狸!本公主绝对不会放过你!」
龙定珠气得浑身发抖,章华却全不理会,反而笑嘻嘻的朝她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他身上虽然穿着繁琐的裙装,走起路来却是步履如飞,没过多久,便已追上了素修。
「素修,你走得太快了,等等我啊。」
「我好久没去翠峰山了,不介意我跟过去逛逛吧?」
「对了,整整一个月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章华紧跟在素修身边,开开心心的闲聊起来,素修却好像一句也没有听见,始终对他不理不睬。
所幸章华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漠,非但没有气馁,反倒越说越是起劲,滔滔不绝的回忆从前:「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初遇时的情景?那已是五百年前的旧事了,我当时为了应付天劫,独自一人躲在大雪山里修炼,谁料正好撞见你上山采药,结果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眼见章华越说越激动,一副陶醉其中的表情,素修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要提起这些陈年往事?」
「喔,我是怕你记性太差,一不小心就把我给忘了,所以才时时提醒啊。」
闻言,素修的脚步顿了顿,转头望了章华一眼,冷声道:「我从来不记没有意义的事情。」
「……」章华胸口刺痛一下,面上的神情不觉黯了下去,但随即又展颜微笑,语气轻快的说,「没关系,只要我一有功夫就提醒你,你就算不想记也不成啦。」
素修蹙了蹙眉,冷冷的哼一声,不理他。隔了片刻,却又忽然开口说道:「五百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哎?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从前美多了?」章华整了整那如云长发,得意洋洋的说,「其实我天生就该是个女人,只不过当初在地府投错了胎,所以才会……」
话才说到一半,就听素修又问一句:「你为什么打扮成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
「不男不女?我现在明明很漂亮啊。」一边说,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镜子,仔仔细细的端详起来。
素修不耐烦听他废话,袖子一甩,大步向前。
章华这一回却没有立刻追上去,仅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冲着某人的背影苦笑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事到如今竟然还问我为什么,真是无情!忘了吗?你当初明明说过,你不喜欢男人啊。」
仔细回想起来,章华觉得自己真是疯狂。
为了素修男扮女装,为了素修争风吃醋,为了素修使尽各种下流的手段。纠缠了五百年,被无视了五百年,结果却还是甩不开、放不下。
他低低叹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长裙、理了理满头的珠翠之后,很快就又振作精神,重新扬起笑容来,快步追上了素修。
素修依然不理他。
章华倒并不在意,独自一个蹦蹦跳跳、说说笑笑,乐在其中。
他们俩人施展仙术、御风而行,没过多久,便已到了翠峰山。
那翠峰山,乃是人界的一座仙山,由于地处偏僻的关系,人迹罕至、环境清幽。素修在山脚下建了一所大宅子,平日闭门而居,几乎足不出户。
因了这个缘故,章华每隔几天就会来翠峰山跑一趟,虽然大部分时间都会吃闭门羹,却仍旧坚持不懈、百折不挠,最后连山上的一草一木都记熟了。此刻自然也是熟门熟路的走到了大门前,笑道:「今日可以让我进去坐坐吗?」
素修并不应话,只自顾自的上前几步,推门而入。
章华知道他绝不会答应,因而也不再多问,只觑准那开门的间隙,低头猛扑了过去。谁料素修已先一步关上了大门,他非但没有顺利挤进去,反而一头撞在门板上,痛得龇牙咧嘴,哇哇大叫。
「没关系,」章华揉了揉生疼的额角,咬牙微笑,「反正我还有一招。」
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转过身,沿着那高高的围墙跑了一圈,行到后门口的一棵参天古树下。他原是想靠着爬树溜进院子里的,怎知抬眼一望,已先有一人攀在了那棵树上。
「三公主?」章华看清那人容貌之后,不由得低呼出声,「你怎么在这里?」
「干嘛?很惊讶吗?我可是堂堂的东海三公主,哪里是区区泻药对付得了的?」说话间,手脚并用,继续往上爬。
章华见状,连忙冲了过去,也跟着爬起树来。
「死丫头,这地方是我先发现的!」
「可是先爬树的人却是我。」
「你为什么每次都跟我抢?」
「这句话应该我问才对吧?明明是个男人,却偏喜欢打扮成女人的模样,真不要脸!」
章华与龙定珠都是有千年道行的神仙,只要随便施一施仙术,就能轻松跃过围墙。但他们为了不被素修发现,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爬树,顺便踢咬打骂一番。
没过多久,两个人便分出了输赢。
章华毕竟是个男子,力气远胜龙定珠一筹,因而很快就将她甩在了后头,大笑着跳上围墙。「哈哈哈,不好意思。三公主,我先走一步啦。」
然而笑声未绝,他整个人就已直跌下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今日第三次摔倒。
章华面朝下趴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方才勉强站起身来,衣衫凌乱、满脸尘土,模样十分狼狈。但他显然已习惯了这样的挫折,只随便抹一抹脸,便又恢复了笑容,大步往前走。
素修所建的这座宅子虽然占地颇大,里头却尽是些花草乱石,并不见什么奢华的亭台楼阁。章华走了大半天,才瞧见几间普普通通的竹屋,门外摆一张石桌,四周则栽满了奇花异草,甚是幽静。
章华于是屛住呼吸,轻手轻脚的溜进门去,一间房一间房的寻了起来。第一间是琴房,第二间是卧房,第三间是炼丹房——素修正在房中炼丹。
章华悄悄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朝里张望,只见屋子正中央悬浮着一只精巧可爱的三脚铜炉。炉顶白气蒸腾,炉下一团蓝紫色的火焰烧得正旺。素修则静静的立在旁边,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置于胸前,掌心里白光点点,正靠着仙力操纵那团火焰。
他平日总是冷冷淡淡的,面上一丝表情也不见,惟独此刻才会露出专心致志的神色来,黑眸中倒映着那跳跃不定的火花,明明灭灭,甚是动人。
章华呆呆望着那一张俊脸,不觉痴了过去,恍惚忆起五百年前的旧事来。
那时道行尚浅,为了应付天劫,独自一人在雪山修炼。结果恰好撞见上山采药的素修,只一眼,就被那张俊美的面孔迷去了心神。好似天上突然落下个雷来,恰恰击在他的身上,震得他手脚酥软,神魂颠倒。
电光火时间,章华清楚知道,自己已入了情劫。从今后,纵然面前横亘着万丈深渊,他也只能一步步的朝那个人走过去,再也无法回头。
想得正出神,屋内的素修忽然举手一托,将那铜炉放回了炉架上,然后转过身来,抬眸一扫,冷声道:「看够了没有?」
「哎?」章华吃了一惊,脚下滑了滑,踉踉跄跄的扑进门去,小声道,「这么快就被你发现啦?」
「你的隐身术太差,一进门就露馅了。」
「哈,哈哈。」章华干笑几声,一双狐狸眼眨了又眨,盈盈含水,故意装出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来。
素修却不吃他这一套,只垂眸望了望自己的手掌,淡淡的问:「你这次是怎么进来的?钻墙还是遁地?」
「爬树。」
「喔,这是你第几次偷溜进来了?」
章华扳了扳手指,认认真真的数一遍,最后答:「记不清了。」
素修眉头微蹙,语气又冷又硬:「那么,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吧?」
「……是。」章华拖长了声音应一句,无比哀怨的叹口气,乖乖转了身。
素修眯了眯眸子,面无表情的望他一眼,抬脚就踢。
随着一声惨叫,章华整个人直飞了出去,不偏不斜的落在宅子外头,摔得头晕目眩、疼痛不已。
……第四次。
第二章
素修那日一脚把章华踢出门外之后,着实清静了几天。但半个月后的某日清晨,大门忽然被人敲得震天响。
他满心不耐的走过去开门,放眼一望,却见外头立着一个红衣丽人——珠翠满头,裙袖飘飘,两弯眉似远山青,一双眼含秋水翠,只是五官太嫌俊挺了些,怎么瞧都不似女子。而且脸涂得太白,唇又描得太红,浓妆艳抹,不伦不类。
素修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谁,而且因为见惯了这张面孔的关系,并不觉得惊讶,仅是双手抱臂,淡淡的问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半个月不见,我想你了。」章华甜甜一笑,故作娇柔的抛一个媚眼过去。
素修却完全无视他的柔情蜜意,直接伸手关门。
「等一等!」章华连忙侧过身,强行挤进门去,叫道,「我今天其实是来送东西给你的!」
「我不需要。」说着,手上继续用劲,全然不顾某人还夹在两扇门中间。
章华疼得哇哇大叫,急忙挥了挥右手中拿着的锦盒,高声嚷道:「刚从无暇山采来的千年人参,你也不要?」
闻言,素修微微一怔,立刻松开了手。
章华趁势冲了进去,差点撞在他身上。
素修不慌不忙的后退一步,顺便取过章华手中的锦盒,开了盖子细细端详。
「怎么样?」章华在旁边来来回回的转了几圈,得意洋洋的笑,「我没有骗你吧?」
素修微微蹙着眉,沉吟不语,面上虽然毫无表情,眸中却有暗光流转。隔了许久,方才将那锦盒盖上了,轻轻说一句:「的确是千年人参。」
章华兴奋的拍了拍手掌,大有扬眉吐气之意,笑嘻嘻的问:「我把你心爱的宝贝寻来了,你打算怎样谢我?」
「……」素修低头望了望手中的锦盒,又抬眸看了看面前那张鬼魅般的脸孔,默然不语。
章华便叹一口气,万分无奈的将手一摆,道:「其它的也就算了,你好歹请我进去喝杯茶吧?」
素修依然不答话,仅是转了个身,大步朝那几间竹屋走去。
章华痴恋他多年,自然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笑得眉眼弯弯,紧紧追了上去,自言自语的低喃道:「能喝一口你亲手泡的茶,我当真是死也甘愿了。嘿嘿嘿,不枉我在无暇山上守了半个月,费尽千辛万苦寻来这千年人参。」
素修听见这话,心中不觉怔了怔,斜斜瞥他一眼,问:「这人参已成了精,最擅土遁之术,你是如何抓到的?」
「喔,我现在这副模样,当然抓它不住。」章华在原地转个圈,晃了晃腕上的玉镯,抖一抖轻飘飘的裙摆,偏头浅笑,「但只要变回原形,自然是轻而易举……」
他话只说到一半,就倏的顿住了,笑容僵硬。
原来章华是得道已久的神仙,又是堂堂的狐族之王,随随便便的幻出原形,自是十分丢脸的事情。
就连素修听见了,也不觉吃了一惊,轻轻握一握手中那只锦盒,再不多问。
两个人默默的朝前走去,不多时,便已行到了那几间竹屋外头。
素修命章华在门外的石桌旁坐下了,自去屋里泡茶。章华虽然懊恼先前说漏了嘴,但很快就又恢复了精神,双手支住下巴,摇头晃脑的等心上人出来。
片刻后,素修果然托着个盘子走了出来,将茶壶往桌上一摆,始终闷不吭声。
章华明白这已是他的极限了,因而也不再歪缠下去,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开开心心的喝一口,眉目间尽是笑意,甚至还轻轻哼起了小曲。
「素修,」他望了望坐在自己对面的冷漠男子,笑问,「你从早到晚的关在家里,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炼丹。」
「还有呢?」
「下棋。」
「其它呢?」
「没了。」
「这么无聊啊,换成是我的话,早就给闷死了。」黑眸一转,又问,「对了,喜不喜欢我送你的千年人参?」
素修瞪了瞪眼睛,一下别开头去,不答话。隔了一会儿,却又慢吞吞的转回头来,轻轻「嗯」一声。
章华心中大喜,只觉为了讨面前这人的欢心,就算吃再大的苦头也是值得。他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眨了眨,目光一个劲的在素修身上打转,痴迷不已。
饶是素修心如铁石,也被他这柔情似水的眼神瞧得浑身不自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冷声道:「你这杯茶已经喝完了吧?」
「嗯。」
「那你也差不多该滚了。」
「哎?」章华面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去,委委屈屈的喃,「说了一杯茶,就真的只能喝一杯茶啊。」
他低声抱怨几句,还想再多磨蹭一会儿,但素修已先抬眼瞪了过来。
「好啦,好啦,这次我自己走,不劳烦你动脚踢了。」章华没有办法,只得不甘不愿的站起身来,晃晃悠悠的朝大门口行去。
走一步,回一次头。目光又柔又软的,依依不舍。
素修却垂了眸,望也不望他一眼,直到他出了大门,方才伸手摸一摸放在桌上的那只锦盒,皱眉沉思。
章华这样爱美如命的人,却为了一支千年人参变回原形,在泥地上打滚追逐……实在教人无法想象。思及此,素修那双波澜不兴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抹暗光。但随即又恢复成那清清冷冷的模样,神情如霜似雪,彷佛结了层寒冰一般,无人能近。
章华那日离开之后,又是许久不见踪影。两个月后的某天下午,素修正独自坐在石桌旁下棋,忽听外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这翠峰山向来人迹罕至,除了章华跟龙定珠之外,几乎无人到访。因而素修原是不打算理会的,但那敲门声来得甚急,久久不曾停歇,实在无法忽视。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立在外头的人果然是章华。
他这回依然是珠翠满头、环佩叮当,但面孔似乎比平日更加苍白了几分,眼角微微下垂着,薄唇红中泛紫,模样十分恐怖。他见着了素修之后,并不像往常那般吵吵闹闹,仅是咬了牙,一个劲的挤进门去。
「你……」素修蹙了蹙眉,开口欲言。
章华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指微微发抖,断断续续的说:「房间……」
「啊?」
「你的房间在哪里?」
素修被问得一头雾水,怔怔的答不出话来。
章华亦不再多言,只抓紧了他的手臂,直接迈开步子,急急朝那几间竹屋走去。素修难得瞧见他这般反常的模样,一时竟忘了挣扎,呆呆跟着他走了一程。两个人在竹屋外立定后,章华只稍稍迟疑一下,便认准了素修的卧房,一头冲了进去。
屋内的摆设极为朴素,除了一张普普通通的木床外,就是满柜子的书。
章华喘了喘气,伸手指住正中央的那张床,轻声道:「你的床瞧起来很舒服,我能不能上去睡一睡?」
素修又是一怔。
章华不待他答话,便先往前走了几步,翻身上床,倒头就睡。
素修完全不明白他在搞什么花样,隔了好一会儿,方才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冷冷唤一声:「喂,你到底想干什么?」
「嗯,我在睡觉啊。」章华应了应,黑眸半睁半闭,迷迷糊糊的喃,「我整整三天没阖过眼了,好困。」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个乌黑发亮的木盒子来,随手递给了素修。
素修低头一看,不觉又吃了一惊,轻声道:「天山雪莲?」
「嘿嘿嘿,我刚从雪山上摘回来的。」章华揉了揉眼睛,懒洋洋打个哈欠,笑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雪莲刚刚开放时的药效最好,所以……」
「所以你就在雪山上守了三天三夜,等着它开花?」
「哈,我的运气还算不错,只花了两个月的功夫,就寻到了天山雪莲,然后又……」后头的话越说越轻,渐渐没了声音。
素修心中一动,慢腾腾的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素修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想起自己的床被那只笨狐狸给霸占了,不觉皱起眉来,掌心里白光点点,打算直接将人推下床去。
谁料章华反手一抓,恰好握住了他的手,虽在睡梦之中,面上却是笑意盈盈,一遍遍的低喃某个名字:「素修素修素修……」
章华每念一次,素修脸上的表情就愈冷一分,到最后,竟是寒意凛然、骇人至极。但他的面色虽然难看,手上却迟迟没有动作,彷佛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啪」一声甩开了章华的手,转身就走。
结果,素修非但没有将人赶下床去,反而掉头离开了屋子,自去隔壁房间炼丹。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当他推开房门进去的时候,章华早已醒转了过来,正倚坐在床边,认认真真的梳妆打扮。
眉若远山,瞳如墨点,唇似飞樱。
素修眼见着他涂脂抹粉,把好端端的一张脸糟蹋得恐怖如鬼,忍不住轻轻咳了咳,开口说道:「醒了?」
章华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就立刻抬了头,粲然微笑:「是啊,你的床睡起来果然比较舒服。」顿了顿,黑眸滴溜溜一转,小声加一句:「当然,你若是肯陪我一起睡的话,那可真是死而无憾了。」
素修把眼一瞪,假装没听见他那句话,只扬了扬手中的乌木盒子,冷声道:「以后别再干这种蠢事了。」
「啊?」
「无论是天山雪莲还是千年人参,我都可以自己去采,不必你多费功夫。」
闻言,章华面上的神情黯了黯,但随即又扯动嘴角,笑得愈发灿烂,语气轻快的说:「我明白。你的法力这么高强,只要随便施展一下仙术,就能寻到想要的东西,根本不把天山雪莲或是千年人参放在眼里。可是,你自己找到的,跟我送来给你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喜欢一个人,并非只在嘴上嚷嚷几遍就够了。我这么喜欢你,当然想要投你所好、讨你欢心啊。」章华睁大了眼睛,直直的与素修对视,一字一顿的说,「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努力,哪怕全是空抛精力、枉费心机,我为了你做这些蠢事的时候,还是觉得……相当幸福。」
一阵静默。
素修慢慢眯起眼睛,盯着章华看了许久,方才转开头去,冷冷哼道:「无聊。」
章华哈哈大笑几声,并不反驳,只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小心翼翼的问:「素修,我昨天好像在你房里睡了一夜?」
「嗯。」
「那你现在……」万分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模样楚楚可怜,「是不是打算赶我出门了?」
「……」素修仍然一言不发,只回了头,继续瞪住他看。
片刻后,终于闭了闭眼睛,转身朝门外走去。快到门口时,却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又冷又硬,面无表情的说一句:「喝过茶再走吧。」
章华听了这话,顿觉心头狂跳起来,手脚酥软,重新倒回了床上。他将被子蒙在脸上,胡乱翻滚一阵之后,方才慢悠悠的爬下了床,面上笑容不断。
他原是打算立刻追上去缠住素修的,但略一迟疑,还是取出镜子来再化了一遍妆,直到将那张脸描摹得更加恐怖,才满意的点点头,蹦蹦跳跳的出了门。
彼时素修早已沏好了茶,正坐在石桌旁发呆。
他平日总是板着张脸,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即使独处之时,面上也没有丝毫表情,彷佛周身上下都笼着一层寒冰。人虽在此,心却不知落于何处。
但是,章华偏偏就是喜欢他这个样子。
好似每靠近他一步,心中的情意就加深一分,恨不得直扑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再不分离。放着大堆美貌女子不爱,却偏要自讨苦吃,喜欢一个无心无情的男人。所谓的情爱,大抵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吧?
章华想得正出神,背对他而坐的素修忽然招了招手,冷声道:「茶已泡好了,怎么还不过来?」
「啊,」章华应了应,立刻展颜微笑,「马上就来。」
一边说,一边笑眯眯的跑过去,先在素修身边绕了一圈,然后才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了,欢欢喜喜的喝起茶来。
他明白自己只剩下这一杯茶的机会,因而故意喝得极慢极慢,费尽心思的说些笑话逗素修开心。可惜素修却完全不理会他,只垂了眸,专心致志的望住桌上的一盘残棋,手指一下下叩击桌面。
章华于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问:「你总是自己跟自己下棋,难道不觉得无聊吗?」
「还行。」
「不如我陪你下一局吧?」
「你?」素修将眉一挑,声音虽仍是冰冰冷冷的,语气却极为不屑。
「怎么?你怀疑我不会下棋?我好歹也是一族之王,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懂?」顿了顿,黑眸一转,偏头浅笑,小声补充一句,「我知道你喜欢下棋,所以早就特地学会啦。」
说罢,把茶杯往旁边一摆,伸手去取那棋盘。
素修却只双手抱臂,冷眼盯着他瞧,似乎意兴阑珊。
「你嫌跟我下棋太无趣?」章华一下就猜透了他的心思,气呼呼的咬了咬牙,道,「好,那我便干脆跟你赌一赌吧。我今日若是输了的话,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闻言,素修原本波澜不兴的黑眸里泛起一丝涟漪,轻声问:「就算拿你来炼丹也可以?」
「啊?」
素修将章华上下打量一遍,认认真真的说:「千年灵狐的血……药效应该不错。」
章华被他瞧得心底发毛,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后悔得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但是话已出口,哪里还能再改?只得干笑几声,硬着头皮说:「当、当然可以。但若是你输了的话,一样得任我处置。」
素修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淡淡的吐出几个字来:「我会输?」
语气冷冷硬硬的,自负至极。
章华顿时哑口无言,一面恨他如此骄傲,一面却又愈发迷恋了起来,心中懊恼万分。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方才将那棋盘收拾干净,手执黑子,落下了第一步。
他原是为了讨素修欢心而学的围棋,根本只懂得一些皮毛而已,自然不是面前这男子的对手。没过多久,便已落了下风。
章华眼见败局已定,心思倒又活动了起来,想着就算输了也不过放放血炼炼丹而已,实在没什么大不了。于是东望望,西看看,又开始心不在焉的说起话来:「素修,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不觉得闷吗?」
「不会。」
「怎么不找个丫鬟服侍你?」
「太吵。」
「你以后若缺个端茶送水、洗衣扫地的人,记得千万要来寻我,我可随时随地都空得很。」
素修哼了哼,抬眸望他一眼,冷冷的说:「你放着好好的狐王不做,却要来我这边当小厮吗?」
他不过随口问问而已,岂料章华竟立刻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答:「若是能整日伴在你身边,我哪里还会在乎狐王之位?自是全部抛撇开去了。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
说话间,直勾勾的朝他望过去,目光清澈,眼神坚定。
素修怔了怔,执棋的手微微一晃,「啪」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不小心下错了位置。
他心中一动,怎么也料不到自己竟会因为某人一句话而失了神。
章华眼尖,一下就瞧出了素修的失误,连忙趁势追击,大有反败为胜的势头。
素修却依然是一副淡漠如水的态度,摆了摆手,轻轻的说:「不必再比了。」
「哎?」
「我输了。」
话音刚落,章华的表情就僵在了脸上。他先是一个劲的眨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紧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一阵狂喜。
直到笑得差不多了,才喘了喘气,断断续续的问:「那么……我们刚才那个赌约……」
素修将脸转向一边,面无表情的答:「我说出口的话,绝不反悔。」
章华一听之下,整颗心立刻怦怦乱跳了起来,面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好似一辈子都不曾这样开心过。
「哎呀,糟糕。再这么笑下去,脸都快抽筋了。」他嘴里虽然这么说着,笑容却愈加灿烂了几分。若非因为太过兴奋,以至手脚酸软无力,恐怕当场就要跳起舞来。
素修见了章华这疯疯癫癫、撒娇撒痴的模样,心中甚是不耐,因而始终板着张脸,一言不发。
隔了许久,章华才勉强止住笑,倾身向前,笑眯眯的与素修对视,得意洋洋的说:「既然我赢了赌局,那该讨些什么彩头才好呢?抱一抱还是亲一亲?」
「……」素修不答话,只抬起眸来瞪他一眼。
那目光冰冰冷冷的,极是骇人。
章华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退,轻轻咳嗽道:「咳咳,我说笑的。你不喜欢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勉强你的。」
说着,皱眉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弹了弹手指,笑道:「对了,不如你陪我去人间玩一天吧。」
「啊?」素修听到这句话后,明显怔了一下,寒冰似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暗光。
章华却没有发觉,继续兴高采烈的说了下去:「天界逛来逛去就这么几座山,妖界又没什么好玩的,还是人界最热闹。既可以逛庙会,又可以买东西,肯定很有意思。」
他唠唠叨叨的说了半天,素修却依然一言不发,无动于衷。
章华眨了眨眼睛,忽的记起某件事来,叫道:「啊,我差点忘了,你修炼成仙之前一直都是住在人间的,想必早已经玩腻了吧?」
素修直到这时才稍微有了点反应,双眼平视前方,茫茫然然的望住不知名的某处,似乎有些恍惚。但随即又恢复成那冰冷无情的模样,轻轻答一句:「……我不记得了。」
「喔,毕竟隔了千年之久,忘了也很正常。」章华点点头,隐约觉得面前的男子不太对劲,开口欲问时,素修却已先一步站起身来,大步朝门口走去。
「素修,你去哪里?」
「你不是要去人界玩儿吗?还不快走?」
「啊,马上就来。」
章华心中虽有疑惑,但一站到素修的身边,就被迷得晕头转向,什么也无法思考了。再加上到了人间之后,眼见着那些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更是心花怒放,一心只顾着玩乐了。
他那副不男不女的打扮,在天界已经吓坏了不少人,如今到了人界,自然又是被人指来点去,议论纷纷。但是他却浑然不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拖着素修到处乱晃。而且,动不动就扯过两件大红大绿的衣裳,无比兴奋的在自己身上比划。
「素修,你觉得我穿哪条裙子比较好看?」
「……都一样。」
「都一样美吗?那就全买了!」
「……」
因了这个缘故,章华一路往衣铺和首饰铺逛过去,罗裙水袖胭脂水粉样样都买齐了。不过半天功夫,手边就已拿了大包小包。
「啊!」
「怎么?」
「那边有冰糖葫芦,咱们去买来吃吧。」
「随你高兴。」
「啊啊啊!」
「又怎么了?」
「刚才好像瞧见我三弟了。奇怪,他怎么会跟个道士在一起?」
「大惊小怪。」
逛了几圈之后,素修实在忍受不了章华的聒噪,终于趁着他挑首饰的空隙,一个人转过拐角,朝另一条街走了过去。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转眼……就已经过去千年之久了?对他而言,竟好似短短一瞬。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无论是从前的姓名,过去的居所,还是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通通都已经忘记了。那些轻柔蜜意,那些刻骨相思,就彷佛过眼烟云一般,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对啦,他为了跳出这万丈红尘,早已将自己的心舍弃了。
眼底结了寒冰,再映不进任何人的身影。
从今往后,绝不动情。
有那么一瞬,脑海里似乎闪过某只笨狐狸温柔含笑的脸,但素修随即闭了闭眼睛,将那骚动的心绪强压下去。再次睁开双眸的时候,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清明,面上的表情又冷又硬,仍是当初那淡漠无情的模样。
素修一个人默默的走了好一会儿,章华才急急忙忙的从后面追上来,先是想握他的手,犹豫一下后,却只扯住了他的袖子,道:「素修,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开了?不喜欢刚才那支凤钗吗?那换成金步摇好不好?」
素修不理他,只振了振衣袖,直接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前。
章华微微一愣,连忙追上前去,抢先挡住了他的去路,小心翼翼的说:「素修,你今日……好像有些奇怪。」
「怪在哪里?」
「你刚来人界的时候,一直恍恍惚惚的,似乎心不在焉。现在却又变得比平常更加冷淡了,莫非,你从前……」
他话才说到一半,素修就已瞪了瞪眼睛,冷冷的喝道:「胡说八道!」
语气冰凉,寒意凛然。
章华这回却没被吓着,反而微微笑了笑,柔声说:「我这人虽然迟钝得很,但是跟你有关的事情,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一边说,一边缓缓朝素修伸出手去。
素修不习惯被人碰触,立刻翻转手腕,掌心里泛起点点白光。
那仙火一下就灼伤了章华的手指,他却不管不顾,继续往前,将手掌按在了素修的胸口,笑吟吟的说:「我虽不晓得你成仙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但是总有一日,我定会打破你心中结着的那层冰。」
「……」素修皱了皱眉,不说话。
「怎么?你又怀疑我做不到?」
素修将头转了开去,仍旧不应声。隔了许久,方才似有若无的叹一口气,轻轻的说:「我从来不信情爱那种东西。」
「没关系,」章华偏了偏头,盈盈浅笑,一字一顿的说,「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第三章
一阵静默。
素修直直的与章华对视了许久,方才垂下眸去,淡淡说一句:「你再不放手,这只爪子就要废掉了。」
「咦?啊!」章华吃了一惊,急忙收回已被烧伤的右手,连连抽气,「好痛,好痛!」
素修轻轻哼了哼,原是不打算理会的,但实在吃不消他在自己面前鬼哭狼嚎,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来,直接扔进了章华怀里。
「还不快包扎一下伤口?」
「喔。」章华点点头,依言将瓷瓶中的伤药涂在手上,然后撕下一幅袖子来包扎伤口。但他右手疼痛难忍,左手又使不上力,笨手笨脚的鼓捣了半天也没有成功。最后只得使劲眨了眨眼睛,眸中泛起一层水雾,可怜兮兮的盯着素修看。
僵持片刻后,到底还是素修先败下阵来,面无表情的夺过章华手中的布条,替他将那只受伤的右手包了起来。
章华嘿嘿笑了笑,视线继续纠缠在素修那张俊脸上,柔声道:「五百年不行的话,那就一千年、一万年,不管花费多少时间,我都不会放弃。终有一日,我会得到你的心的。」
闻言,素修微微震了震,在章华的右手上重重掐了一把,冷声道:「痴人说梦。」
「哇!」章华立刻惨叫出声,痛得弯下腰去,大口喘气。
素修却望也不望他一眼,转身就走。
章华呆立原地,「哎哟、「哎哟」的叫唤了好一阵子,方才勉强缓过劲来,急急追上了素修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嚷:「素修,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那支凤钗比较好看。不如咱们回去买下来吧?」
「吵死了。」素修咬了咬牙,嘴角抽搐,「回家!」
说罢,袍袖一展,已然施展仙术,御风而行。
章华没有办法,只得叹了叹气,恋恋不舍的望一眼某家首饰铺子,乖乖跟着素修上了路。没过多久,两人便已回到了翠峰山。
章华原是打算浑水摸鱼,多在素修身边腻歪一会儿的,谁料刚行到大宅门口,就瞧见了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珍珠裙,流云髻,容颜娇媚,笑靥如花——正是东海三公主龙定珠。
章华与她是宿世的冤家,两人刚一碰面,就开始互瞪起来。
一个咬牙切齿的说:「好久不见。」
另一个则皮笑肉不笑的道:「别来无恙?」
当真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素修懒得与他们多做纠缠,因而袍袖一展,将两个人都关出了门外。心上人一走,章华与龙定珠自然是连表面功夫也不再装了,直接恶言相向。
「三公主,你今天怎么又来骚扰紫阳真人了?」
「这句话应该我问才对吧?你为什么会跟素修大哥一起回来?」
章华眉眼一挑,哈哈大笑道:「我跟紫阳真人情投意合,一块回家有什么稀奇的?我甚至还牵过他的手、搂过他的腰、睡过他的床呢。」
「你胡说!」
「我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直接去问问你紫阳真人不就清楚了。」
「你这臭狐狸出了名的奸诈狡猾,肯定是用坑蒙拐骗的手段迷惑了素修大哥,我这就去揭穿你的真面目!」
「死丫头,你又想跟我打架?」
「打就打,我才不怕你!」
话音刚落,两个人果然挽了袖子冲杀向前,很快就又扭打成了一团。
章华占了气力上的优势,若在平时的话,肯定是能轻易取胜的。但他今日右手受了伤,行动不便,恰好跟龙定珠扯了个平。
不多时,他们俩人便已是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了。
打得正起劲,龙定珠突然腾出右手来,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开了盖儿往章华身上倒去。章华料不到有此一招,一时躲避不及,被她泼了个正着。
「什么东西……?」他话还没说完,便已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软绵绵的倒了下去,手脚酸软、全身无力,好似快要融化一般。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章华就已不见了踪影,只剩地上一堆散乱的衣裳,和珠翠首饰。但是片刻后,那衣裳堆竟又稍稍蠕动了一下,逐渐露出半只毛茸茸的耳朵。紧接着是又黑又亮的眸子,尖尖的下巴,雪白雪白的毛发,以及轻轻甩动的尾巴。
龙定珠见了,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道:「哈,你现在这模样倒是挺可爱的,比那不男不女的鬼样顺眼多了。」
章华动了动四肢,抖落身上的衣裳,发现自己非但幻出了原形,而且法力尽失,连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呜呜呜的乱叫。
龙定珠一脚踩住他的尾巴,居高临下的笑道:「如何?定身仙水的滋味不错吧?这可是我为了对付你,费尽心思从散花仙女那儿讨来的。」
顿了顿,面色忽的一沉,又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仙水的效力有限,只消几个时辰就能恢复原样。我今日有一句话非得亲口告诉素修大哥,可不能让你这笨狐狸打搅了。」
说罢,转身就走。
章华瞪了瞪眼睛,张牙舞爪的直扑上去,一口咬住了龙定珠的小腿,继续大叫。
死丫头,我绝不饶你!
龙定珠可不理他,只右脚一抬,毫不留情的将那白毛狐狸踢了开去。
章华惨叫一声,顺势斜飞出去,在地上连滚了好几个圈,痛得爬不起来。待他抬眼再看时,龙定珠早已施展仙法,轻轻松松的跃过高墙,跳进了素修的宅子里。
章华自然不甘示弱,立刻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直追上去。
他变回狐狸之后,身手应该比原来更敏捷才是,却因了定身仙水的缘故,四肢无力,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跳过那堵墙。结果落地的时候站立不稳,又一路滚了过去,把那雪白的毛皮染得全是污泥,模样十分狼狈。
章华痛得龇牙咧嘴,虽然口不能言,心底却把龙定珠骂了个透。他一路前行,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行到了素修的房门前。
凑至窗口一看,只见素修与龙定珠面对面立着,似乎正在说话。
龙定珠泪盈于睫,一下一下的抽泣着,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素修却始终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望也不望她一眼,只轻声道:「三公主,请回吧。」
「素修大哥……」
「慢走,不送。」
龙定珠虽有满腔柔情,但面对素修这一副冰冷无情的模样,哪里还坚持得住?当下银牙一咬,转身冲出门去。
此时章华恰好趴在门外,于是又与她撞了个正着。
两人互瞪一眼之后,龙定珠再次抬起腿来,一脚将章华踢飞了出去。
章华这回连惨叫也省了,在地上连滚几圈后,一头撞在了石桌的桌腿上,摔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他大口喘了喘气,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刚打算站起身来继续奋战,就觉视线一晃,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的靴子。
素修?他愣了愣,抬头,果然瞧见一袭胜雪的白衣,以及一张冷若冰霜的俊美面孔。
「呜呜……」章华张了张嘴,却无法说话,只得轻轻甩一甩尾巴,一个劲的眨眼睛。
素修蹙了蹙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方才俯下身来,伸手扯一扯他毛茸茸的耳朵,自言自语的低喃道:「奇怪,这只狐狸是打哪儿跑出来的?」
是我啦!是我!
章华鼻子一皱,张嘴就往素修的手背上咬去,但当牙齿触着那冰凉的肌肤时,却又眼眸一转,很没出息的舔起他的手来了。
素修平日最讨厌被人碰触,这时却非但没有退避,反而轻轻抚了抚章华背上的毛发,眼底掠过一抹奇异的光彩。紧接着便双手一伸,将他搂进了怀中,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
咦?章华眨了眨眼睛,又是一阵头晕,心中暗想:难道……素修比较喜欢我现在这副模样?
他将头一歪,趁机在素修胸口磨蹭了几下,正认真考虑着今后都以狐狸的形态出现的可能性,却忽听素修又低声喃喃了一句:「果然是千年灵狐,正好可以用来炼丹。」
啊?!
章华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连忙动了动手脚,努力挣扎起来。但他一方面舍不得咬伤素修,另一方面又因为气力不济,根本逃不开去。没过多久,就已被抓进了炼丹房里。
而且素修既不拔他的毛、也不放他的血,直接将他扔进了铜炉里,顶儿一盖,生火!
原来……素修平常都是这么炼丹的?实在太残忍了!
章华吓得惊叫起来,又蹦又跳,拼了命的拿头去撞炉子,但是捣腾了半天也不见起色。底下的火越烧越旺,正当他以为自己即将命丧于此的时候,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狂跳,整个身体猛得拉长起来,「砰」一声撞翻铜炉,瞬间恢复了人形。
……虚惊一场。
章华按了按胸口,抬眼一看,只见素修正站在自己的面前——虽然脸上毫无表情,眸中却难掩惊愕之色。
「哈,哈哈。」章华摸了摸鼻子,干笑几声,「不好意思,把你的炼丹炉撞翻了。」
「原来是你。」素修咬牙切齿的瞪他一眼,随即别开头去,冷声道,「你光着身子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穿上衣服?」
「啊,对喔。」章华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弹了弹手指,施展仙术。谁知试了半天也没有动静,只得将眼一转,可怜兮兮的唤素修的名字。
素修气得要命,却又不好丢下他不管,只好回房取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给他换上。素修的身形较章华高些,衣服就完全包裹住章华的身躯。
章华既然穿上了素修的衣裳,自然无法再涂脂抹粉了,仅随随便便的挽个髻,素着一张脸走来走去。
素修远远望见了,忍不住脱口说一句:「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啊?什么?」
「不,什么也没有。」他原本想说章华还是不化妆的模样更加顺眼,但是又恐某人听见后会过分得意,于是临时改了口。
章华也不追问,只一心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不好见人,于是不等素修赶他出门,就先乖乖的拱手告辞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底大骂龙定珠。打定主意要寻她报仇。怎知刚出了大门,就瞥见龙定珠正蹲在角落里抹眼泪。
「三公主,」章华哈哈大笑几声,幸灾乐祸的走上前去,「咱们又见面了。」
「……」龙定珠转了头,不理他。
章华跟着凑过头去,继续调侃道:「公主殿下为何哭得如此伤心?莫非又被紫阳真人拒绝了?」
若是在平时的话,龙定珠定会与他针锋相对,这日却只一个劲的掉眼泪,哑声道:「你爱笑就尽管笑吧,反正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争了!」
「啊?」
「我大哥已经失踪了好几年,再过不久,我二哥就要继承龙王之位了。我跟二哥素来不合,只怕要不了多久,他就会逼着我嫁人了。我今日来见素修大哥,原是想再试最后一次的,可结果还是……」
「所以呢?三公主因了这个缘故,就打算放弃紫阳真人了吗?」章华勾一勾嘴角,笑容略带了几分嘲讽,「原来,三公主所谓的喜欢,也不过如此而已。」
「谁、谁说的!」龙定珠一下就急了,红着眼睛嚷道,「我喜欢素修大哥这么久,为了他回绝亲事、为了他放下身份,可是他却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这种心情……你怎么可能了解?」
「你怎么知道我不了解?哼,被他踢、被他打、被他无视、被他一次次的赶出家门,这一切当然很痛苦,甚至无数次的想过要放弃。可是……」章华垂了垂眸,先是叹一口气,紧接着却又展颜微笑,神情温柔似水,「跟对素修的喜欢比起来,这些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闻言,龙定珠睁大了眼睛瞪住他看,隔了半晌,方才怔怔的说:「你这家伙……还真是个笨蛋。」
「哈哈,」章华摸了摸鼻子,苦笑,「或许吧。」
龙定珠又望了他几眼,忽的站起身来,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狠狠踩他一脚。
「哇!」章华惨叫一声,连连后退。
龙定珠则嗤的笑了笑,正色道:「连你这只笨狐狸都能坚持下去,我怎么可能轻易放弃?等着,我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她眼眶虽然仍是红红的,神色却极为坚决。
章华见了,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也跟着笑起来,扬了扬下巴,傲然道:「好啊,那咱们就比比看吧。」
话落,两个人互瞪一眼,同时轻哼出声。
龙定珠扭头就走,往前行了几步之后,却又回过身来挥了挥拳头,认认真真的说:「你这狐狸虽然既狡猾又恶心,讨人厌得要命,不过——本公主承认你确实有资格当我的情敌。」
「啊?」
章华怔了怔,还未反应过来,龙定珠就已去得远了。他在原地呆立一阵,猛得想起某件事来,抬手敲了敲额角,喃喃自语道:「哎呀,我明明应该寻她报仇才是,怎么反倒聊起天来了?真是笨蛋!」
一边说,一边抬脚往前走,刚行了几步,就发现自己的法力已经恢复了。不由得心中大喜,连忙转个圈儿,换上了一身女装,然后重新跳进宅子里,打算继续去纠缠素修。
谁料他刚刚落地,就见素修直挺挺的立在门口,一手抵在大门上,双眉紧蹙着,似乎正在沉思。
「哎?素修?」章华立刻凑到他跟前去,笑眯眯的问,「你怎么站在这里?」
「……」不答话。
章华偏了偏头,很快就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叫道:「啊,你虽然冷言冷语的拒绝了三公主,却又担心她会出事,所以特意走过来看看情况?」
「胡说八道。」素修慢慢收回了右手,一下转开头去,不理他。
「嘿嘿,我就知道,你绝不是这般无情的人。」章华嘻嘻笑了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对了,我刚才说的那番话,你也已经听见了吧?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有没有因此喜欢上我?」
他这时虽然换回了女装,面上却并未涂脂抹粉,唇畔微微含笑,眼角眉梢尽是风情,与平日大不相同。
素修心头跳了跳,面容一僵,狠狠瞪了一眼过去,抬脚就踢。章华毫无防备,自然顺势飞了出去,不偏不斜的落到了门外。
……这一次又是脸先碰地。
章华那日被踢来踢去、摔来摔去的折腾了好几次,回家后全身酸痛,足足修养了两、三天才缓过劲来。
但他身体刚好,马上就又自讨苦吃,再接再厉的缠着素修不放了。
这一日,他像往常那般费尽心思的溜进了素修的宅子里,打算见一见那朝思暮想的俊美面孔,结果却正好撞上素修在收拾东西。
「咦?素修,你要出门?」
「嗯。」
「去哪里?」
「妖界。」
「你终于决定去妖界玩儿了?那边我最熟了,我来带路!」
「谁说我是去玩的?」素修满心不耐的瞪他一眼,随手将几个药瓶塞进怀里,冷冷吐字,「我去采药。」
「啊,原来如此。」章华回想起那天差点被炼成丹药的事情,不觉打了个寒战,低声喃喃道,「无暇山那边倒确实有许多奇花异草,不过四周常有妖兽出没,一不小心就会着了道,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碍事。」素修望也不望他一眼,径直朝门外走去。
章华连忙快步追上,嘴里嘟嘟囔囔的念:「我知道你法力高强,根本不在乎那些妖魔鬼怪,不过……」
「让开。」素修眉头一皱,抬脚欲踢。
章华这一次,却早有准备,干脆蹲下身去,一把抱住了素修的右腿,大声叫道:「你若不带我去的话,我就自己一个人跑去无暇山转悠,把那些山精妖兽全都引出来,让你什么药也采不着。」
「无赖。」素修咬了咬牙,一阵乱踹。奈何章华死死扒着他不放,怎么也甩不开去,掌心里虽然泛起白光,却又实在下不了手。
僵持片刻之后,到底还是他先败下阵来,轻轻叹道:「要走就走,别耽搁我时间。」
章华欢呼一声,直到这时才松了手,笑嘻嘻的站起身来。他不但得偿所愿,而且还趁机吃了豆腐,自是心满意足、眉开眼笑。
素修却气得不轻,始终板着个脸,自顾自的往前走。
章华连忙快步跟上。
没过多久,两个人便已行到了无暇山。
只见四周瘴气弥漫、寒意森森,瞧来确实危机四伏。但素修与章华倒毫不在意,一个专心致志的采药,另一个则笑盈盈的相伴左右,兴致高昂。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叫声,紧接着便见一团黑色物体猛地蹿出树丛,直飞过来。
素修早料到有此一招,因而翻转手腕,不慌不忙的祭出仙火。
章华却小小紧张了一下,手忙脚乱的幻出短剑,打算冲上去助阵。电光火石之间,却又心念一转,将手边的兵器撤了回来,直接上前几步,毫不犹豫的挡在了素修身前。
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下一瞬,章华感觉自己的肩膀似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剧烈的疼痛起来,整个人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素修连忙扶住他的腰,面容僵硬,眼底尽是惊愕之色。片刻后,那素来冷漠无情的眸子里染上一层怒意,恶狠狠的骂:「笨蛋!」
章华万分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故作娇柔的往素修怀里倒过去,「哎哟」、「哎哟」的一直唤痛。
素修却咬了咬牙,吼得比他更加大声:「你无缘无故的跑出来做什么?这种低等妖物,我难道对付不了吗?用得着你来碍手碍脚?」
章华吓了一跳,恐怕被他瞧出自己使的是苦肉计,连忙将眼一闭,小声喃喃道:「没有办法啊,我一见你遇上危险,脑中便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你身前了。」
素修听罢,眸中怒意更盛,继续骂道:「你发什么疯?堂堂一个狐王,被那种低等妖物咬得半死不活的,很有面子吗?你是不是被摔坏脑子了?你……」
章华被他骂的一怔一怔的,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素修,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么多的话。」
素修呆了呆,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住了口。但他心中怒气未消,简直恨不得就此丢下某只笨狐狸,再不理会。犹豫片刻后,却反而从怀中掏出瓷瓶,塞了一颗药丸到章华嘴里,然后抱着他离开了无暇山。
一路上,素修始终紧蹙着双眉,黑眸幽幽暗暗的,神色变幻不定。他一会儿气章华完全不爱惜性命,莫名其妙的跑出来受伤,一会儿又气自己轻易被他搅乱了心神,不复从前的镇定自若。
章华却完全不知素修的心思,只舒舒服服的躺在他怀里,趁机大吃豆腐,开心得连肩上伤口的疼痛也忘了。
直到两人回了翠峰山,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正在使苦肉计,急忙歪了歪头,要死要活的哼哼起来。
素修见章华面色苍白、肩头流血,一时倒分不出真假,只道他确实伤势沉重,于是非但让他睡到了自己的床上,还翻箱倒柜的寻出灵丹妙药,毫不吝惜的喂他服下了。紧接着,又掀开章华的衣裳,小心翼翼的替他清洗伤口,再拿帕子仔仔细细的包扎一番。
素修平日总是冷冷淡淡的,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到了这个地步,却是额角冒汗,连手指亦微微发起抖来。而且,待他将伤口处理完毕,抬手探一探章华的脉息之后,不觉又皱起眉来。
「怎么?」章华明知自己伤得不重,却偏要装出气若游丝的表情来,哑声问,「我是不是活不成了?能够死在你的怀里,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别胡说!」素修眉毛一挑,使劲瞪眼睛,「有我在此,你死得成吗?」
顿了顿,轻轻叹气:「不过,你的伤势虽无大碍,中的妖毒却很厉害,一会儿发作起来,恐怕会瞧见许多幻象。」
「哎?什么意思?」
「你心中越是害怕的东西,就越容易出现在眼前。」
「喔。」章华点了点头,暗暗好笑。
他这狐族之王,乃是幻术的祖宗,哪里会怕这些玩意?但是却不说破,只轻轻问一句:「素修,你最怕的是什么?」
闻言,素修微微一怔,恍惚间,脑海里似闪过某些模糊的片段。但是随即清醒过来,沉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答:「我什么也不怕。」
「是吗?可我却怕得很呢。」章华的面容虽然苍白,一双眼睛却仍旧灿若星辰,笑眯眯的说,「我最怕的……就是见不着你。」
一边说,一边挣扎着动了动胳膊,牢牢握住了素修的手。
素修浑身一震,直觉地想要甩开他的手,但一对上那柔情似水的眼神,便再也动弹不得了。只得僵坐原地,默然无语。隔了好一会儿,方才伸手覆住了章华的眼睛,冷冷喝道:「你呆呆看着我做什么?快点睡觉。」
章华嘿嘿笑几声,闹腾了半天,终于觉得肩膀的伤口有些疼了,于是依言闭上眼睛,乖乖睡了过去。
素修待他睡熟了,才轻轻抽回自己的右手,从床边站了起来,转身欲走。
然而,他刚迈出脚步,就觉背上一沉,章华不知何时已从后面扑了上来,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素修吃了一惊,连忙转过身,挥手便打,哪知章华的气力竟比平常大了许多,死死抱定他不放,并且将薄唇凑到了他耳边,一遍遍的唤:「素修,素修,不要走……」
黑夜中,章华的面孔微微扭曲着,眼底尽是深情。
素修见了他这发痴发狂的模样,只当是妖毒发作,幻境已生,哪里料得到是在做假?掌心里的仙火虽然烧了起来,却迟迟下不去手,仅是一动不动的任他抱着。心中情不自禁的想,这笨狐狸究竟见着了什么样的幻象,为何一个劲地唤他的名字?
难道当真如他所说……最怕的就见不着自己?
思及此,不觉心头一荡,指尖的仙火撤了下去,很轻很轻的抚一抚章华的头发,低低的应:「我在这里。」
章华毕竟是在装疯卖傻,听了这句话后,惊喜得几乎跳起来,差点就露了馅。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镇定心神,想亲一亲素修的脸颊,却又没那个胆子,最后只软绵绵的缠上去,将头埋在了素修的胸口,小声喃喃道:「素修,我听见你的心跳声了。」
「嗯。」
「素修,我喜欢你。」
「……」
这四个字,素修早已听章华说过千百遍了,却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震撼。那调子又轻又软,飘进耳里之后,却激得他方寸大乱。
怦怦。怦怦。
屋里安安静静的,不见一丝声响。
素修却彷佛是头一次,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么快。
这么急。
第四章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的搂抱了许久。
章华眼见气氛正好,不由得又起了色心,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在素修颊边亲了一口。
素修心头一跳,好似突然从迷梦中清醒过来一般,猛得伸出双手,将章华推了开去。
章华猝不及防,整个人立刻往后倒去,后脑恰恰撞在床角上,一下就晕了过去。
素修吃了一惊,连忙动手去拉,然而刚刚触及的他的衣袖,就觉胸口一阵钝痛,急急缩回了手来。那些前尘往事,明明早已经忘记了,为何偏在此刻浮上心头?
他当初历尽艰辛修炼成仙,为的就是断情绝爱,再不动心。如今为了某只笨狐狸意乱情迷,岂非又要走上从前那条旧路?
已经错了第一次,难道还要再错第二次?
素修闭一闭眼睛,面上的热意渐渐退了下去,连指尖亦恢复成一片冰凉。睁眼,朝斜躺在床边的章华望了望,然后倏的伸出手去,一把掐住了他的颈子。
手指慢慢收紧。
章华呼吸不畅,逐渐皱起了眉来,张口,唤的却仍是那个名字:「素修……」
素修全身一震,茫茫然然的松开了手,紧接着后退几步,跌跌撞撞的转个身,模样狼狈的冲出门去……落荒而逃。
章华却是一夜好梦。
直睡到第二日中午,才揉了揉眼睛,悠悠醒转过来。他肩上的伤口虽然疼得厉害,但想到昨夜又亲又抱的,占尽了素修的便宜,自是笑意盈盈,不知有多快活。右手刚刚能动,就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镜子来,认认真真的描眉画眼,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妖不鬼。
他本以为自己跟心上人的关系又进了一层,哪知素修走进房里时,态度竟比平时更加冷漠。除了逼着他喝药之外,其它一句废话也没有多说,甚至根本不曾正眼望他。
而且到了傍晚时分,狐族的长老便已知晓了章华受伤的消息,派了如意和玲珑来接他回去养伤。
章华难得有机会赖在素修身边,哪里肯白白错过?当下做好做歹、撒娇撒泼,坚决不肯回去,只差没躲到床底下去打滚了。如意、玲珑两个小丫头羞得无地自容,只得悻悻而返,发誓再不理会这无理取闹的狐王大人。
素修则始终冷眼旁观,既不赶人也不留人,只自顾自的看书炼丹,完全当章华这个人不存在。章华虽然莫名其妙的受了冷落,却也并不放在心上,依然嬉皮笑脸的缠住素修不放。身体稍有好转,便活蹦乱跳的下了床,跟着他进出丹房。
「素修,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如咱们出去玩儿吧?」
「素修,你看了这么久的书,也该停下来歇一歇啦。」
「素修,我肩上的伤又疼了。」
「素修……」
若在平日,章华这样吵吵闹闹的,素修定然早已翻脸无情,一脚把他踹出门去了。但如今,素修却似听而未闻,连望也不望他一眼。
似乎……比从前更加绝情了。
数日之后,章华终于发现了素修的古怪之处——他竟连最喜欢的仙丹也不炼了,只一个劲的翻看医书,不断断地生火煎药。
「素修,我的伤早已痊愈,用不着再吃药了。」
「谁说是给你吃的?」
「哎?难道是你自己吃?」
「嗯。」
「你生什么病了?要不要紧?」章华一时情急,忍不住动手去探素修的额头。
素修啪一下甩开他的手,冷冷的瞪了瞪眼睛,并不答话。只倒出一碗黑糊糊的药来,仰头,一饮而尽。然后转回头去,死死的盯住章华看,并且抬手按一按自己的胸口。
心头依然跳得这么快。
即使喝下亲手配制的药,也还是治不了这心跳加速的毛病,只要一瞧见某人,身体就不听使唤。
他微不可闻的叹一口气,自言自语的喃:「明日还得加重药量。」
「啊?」章华听得一头雾水,急急问道,「你究竟生了什么病?」
素修却不理他,只轻轻哼了哼,转身就走。
章华连忙追了上去,软软的唤:「素修……」
「吵死了。」素修头也不回一下,冷冷的喝,「与你无关。」
闻言,章华顿觉呼吸一窒,胸口微微刺痛了起来,忍不住脱口问道:「为什么……你永远都这般无情?」
他原只是随口说说,不料素修竟听进了耳里,猛得顿住脚步,轻轻应道:「并非我太无情,而是你太过多情。」
章华委委屈屈的眨了眨眼睛,眸中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刚欲开口反驳,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原本并不放在心上,谁知隔了一会儿,竟隐隐听见有人在唤:「大王!」
那声音尖尖细细的,似乎带了哭腔。
「玲珑?」章华大吃一惊,认出这是自家那个贴身丫鬟的嗓音,连忙跟素修解释一句,快步跑过去开门。
大门一开,果然瞧见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子扑了进来,哭哭啼啼的嚷:「大王,不好了!」
「怎么?族里出什么事了?」章华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摸玲珑的头发,却惊见她的衣服上染满了血迹,「你受伤了?」
「不、不是我的血……」玲珑抹了抹眼泪,断断续续的说,「是三公子他……」
「三弟?」章华心头一紧,大惊失色,「他怎么啦?」
「三公子今天早上满身是血的回来,肚子上破了个洞,连内丹都给人抢走了。他如今奄奄一息,只剩下半口气了,大王您若现在赶回去,大抵还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章华一听之下,自是吓得不轻。但他素知玲珑喜欢大惊小怪,往往三分的事情却硬要说成十分,所以倒还算镇定。跑回房去跟素修交待了几句之后,方才跟她一起赶回妖界。
两个人都是心急如焚,因而没过多久,便已到了家门口。
章华大步走进去,远远就望见他三弟秦月的房间里围了一堆人,个个愁眉苦脸的,就连平日老成持重的如意也在偷偷拭泪。他轻轻咳嗽一声,立刻推门而入,凛然道:「一个个都聚在这里做什么?三弟还没有死呢,哭什么哭?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在这儿碍事。」
「大王……」众人见狐王大人终于回了府,不由得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告退,只剩下如意跟玲珑两人在屋内服侍。
章华匆匆上前,仅朝床内望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只见床上蜷缩着一团毛茸茸的物体,雪白的毛发上染满了血迹,双眼紧闭,似乎毫无生气。惟有通过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才瞧得出他尚有呼吸。
章华虽然早知道自家三弟受了伤,却实在料不到竟是这样一副血肉模糊的惨状。顿时握起拳来,黑眸里闪过一抹暗光,袍袖无风自动。
轰隆隆。脚下的地面微微晃了晃,一阵抖动。
如意与玲珑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大王息怒。」
章华咬紧牙关,隔了许久才恢复理智,勉强压下那满腔怒火,一步步朝床边走去,问:「找大夫看过没有?」
「伤口的血都已止住了,但三公子内丹已失,实在没办法……」话只说到一半,就又变成了抽泣声。
章华眯了眯眼睛,慢慢握住床上那团物体的前爪,将自己的妖力传了过去,厉声问:「晓不晓得是谁干的?」
玲珑摇了摇头,答:「奴婢不知。」
如意则稍微迟疑了一下,小声道:「三公子最近常去人间游玩,似乎跟一个道士走得很近。」
闻言,章华心中一动,猛然想起那日拖着素修去人界的时候,隐约瞥见过三弟的身影。但他那时只顾着挑选衣裳首饰,完全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说来说去,全部都是他的错。
只管自己逍遥快活,丝毫没有尽到当大哥的责任,连自家兄弟也保护不了。
正想着,一旁的玲珑又哭了起来,断断续续的说:「大王,你快想法子救救三公子吧。」
如意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劝道:「大王虽是神仙,却也并非无所不能。三公子如今这副模样,哪里是说救便能救的?除非有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否则……定是回天乏术了。」
章华原本懊恼万分,听了这句话后,却是猛然醒悟过来,一面站起身往外走,一面吩咐道:「你们两个好好照顾三弟,我马上回来救人。」
「啊?大王,你去哪里?」
「去求起死回生的灵丹。」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直直冲出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章华一路御风而行、步履如飞,不过片刻功夫,便又回到了翠峰山。他这回连门也不敲,直接就翻墙而入,闯了进去。
素修正坐在屋前的石桌旁下棋,虽知道他来了,却连眼也不抬一下,默然无语。章华于是快步走了过去,将他三弟的事情简略叙述一遍,并透露了求丹之意。
素修听罢,终于抬头扫他一眼,轻轻的说:「还魂丹炼制起来极不容易,光是收集药材就要花费许多功夫,我手边也仅有两颗而已。」
章华听他这口气,知道此事有些眉目,连忙谄媚的笑一笑,讨好道:「我知道这还魂丹相当珍贵,所以只要你肯帮这个忙,我保证以后天天来翠峰山打杂。无论是砍柴挑水还是生火煎药,通通包在我身上。」
「倒也用不着这样麻烦。」素修慢慢执起一粒棋子来,捏在手里转了转,声音冰冷,「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就成了。」
「什么条件?以身相许?绝对没问题!」章华心中大喜,往前凑了凑,简直恨不得当场脱衣服。
素修却只面无表情的盯住他看,黑眸幽幽暗暗的,一字一顿的说:「我要你立下毒誓,从今往后,再不许出现在我的面前。」
章华作梦也料不到素修会提出这种条件,顿时僵立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隔了许久,胸口处才逐渐传来一阵疼痛,手脚尽是冰凉。
原来……他竟厌恶自己到这个地步!
整整五百年,一番痴情,换来的却只是一场笑话。
哈!他突然很想笑几声,张嘴,口中却全是苦味。
素修见章华不答话,便又开口说道:「一时无法决定吗?反正你三弟暂时还死不了,你就好好考虑一下吧。」
「不必了。」章华仍是那副呆呆怔怔的模样,双眼空洞无神的注视前方,声音又低又哑,「我答应你。」
素修的右手抖了抖,不由自主的望他一眼,脱口道:「你再说一遍?」
「我答应。」章华一边说,一边单膝跪了下去,悠悠吐字,「狐王章华在此发誓,从今日起,再不踏入翠峰山一步,再不见紫阳真人一面。如违此誓,定遭五雷轰顶之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垂着眸,面容平静,无悲无喜。
素修虽然亲口提出这个条件,但见章华当真依言发下毒誓时,却觉额角抽痛起来,一阵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怀中摸出一颗碧绿的药丸,扬手扔了过去。
章华接过还魂丹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素修则始终低头望住棋盘,执棋的右手慢慢握紧。待章华行的远了,方才摊开手来,掌心里却只剩下了一层细细的粉末,随风飘散。
明明这便是他想要的结果,为何当真如愿时,却反而觉得心疼了?
素修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隐约感到心头的那层寒冰裂开了一道缝隙,但随即又被更冷更硬的冰层覆盖住了,不留半丝痕迹。
所谓情爱,不过如此。
章华一路风驰电掣,没过多久,便又回了妖界。这短短一个时辰里,他来来去去的跑了好几趟,早已是身心俱疲了,因而刚刚跨进房门,就觉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大王。」如意与玲珑连忙伸手来扶,章华却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床边,将那还魂丹喂他三弟吃下了,然后颓然的坐在一旁,大口喘气。
「大王,你当真求来了起死回生的仙丹?」
「嗯。」
「呀,三公子的气色渐渐好起来了,这仙丹果然名不虚传。」
「唔。」
「大王,这仙丹是从紫阳真人那儿讨来的吗?」
「啊。」
「大王……?」直到这时,如意才发觉自家的狐王大人有些不对劲,转头望了望,不觉大吃一惊,脱口叫道,「大王,你、你吐血了!?」
章华呆了呆,抬手往嘴角一抹,果真瞧见几丝殷红的血痕,他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却又大笑起来,道:「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习惯啦。」
一边说,一边将嘴里的血腥味强压了下去,慢慢阖上双眸。
如意跟玲珑听得云里雾里,实在不明白所谓的习惯是指什么,却又不敢开口追问,只得小心翼翼的在旁伺候着。到了入夜时分,又将晚饭端进了房里。
然而章华却不肯吃饭,反而要了几坛美酒,将两个小丫鬟赶出房去,一个人守在床边自斟自饮。
他的酒量向来不好,喝了几杯之后,就开始发起疯来,将身上的珠翠首饰取下来掷到了地上,然后提起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把那胭脂水粉全都涂得一团乱,整张面孔花花绿绿的,甚是恐怖。
他的幻术天下无敌,无论变成什么样的美人都不在话下,但若是素修不喜欢的话,打扮得再美也没有用。
他从前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只要付出真心就够了,如今才晓得自己错得离谱。不爱就是不爱,即使纠缠千年万年,也只是白费心思。死去活来的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却只是被那个人讨厌而已,真是可笑。
章华这样想着,薄唇一勾,低低笑了起来,嘴里一遍遍的念:「素修,素修……」
胸口疼得如此厉害。
但为什么……依然忘不掉那无情之人?
面上明明在笑,嗓子却哑了,口中酸酸涩涩的,又涌上了血腥味。
章华却全不理会,只轻轻咳了咳,一个劲的仰头灌酒。喝得正痛快的时候,忽听床上传来了一丝响动。他心中大喜,转头望去时,果见三弟秦月已经清醒过来,正大睁着一双黑眸,滴溜溜的四处乱瞅。
「醒了?」
「大、大哥?」秦月迷迷茫茫的眨了眨眼睛,似乎仍在梦中,「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连自己干过什么好事都不记得了吗?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修行未成,不准去人界乱跑。为何总是不听话?」章华伸手在他额上一弹,悠悠叹气,「下次若又遇上危险,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再寻一颗还魂丹来救你性命。」
秦月一听之下,方才恍恍惚惚的忆起了前事,眸底立刻闪过几分恨意。
「三弟,抢走你内丹的那个道士……」
「我伤好之后,自会去寻他报仇,大哥你千万不要插手!」顿了顿,近乎自言自语的低喃,「我一直以为他是个痴情之人,结果也确实如此,只不过他的一片痴心……并不在我身上。」
章华见他这般模样,不觉也跟着心痛起来,柔声劝道:「你重伤未愈,还是好好休息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嗯。」秦月点点头,依言闭上眼睛,隔一会儿,却又开口问一句,「大哥,你的还魂丹是从紫阳真人那儿讨来的?」
「啊,没错。」
「他是不是趁机为难你了?你浑身酒气,想是又为他伤心了吧?」
闻言,章华眼眸一转,哈哈大笑起来:「全是我自找。我明知道那个人无心无情,却还硬是纠缠上去,求着他喜欢我。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也好,但愿某一天,他那双眼里能够映出我的身影。」
「大哥……」
「哈,你以后可千万别像大哥这样没出息。」
「那是当然的!」秦月握了握拳,咬牙切齿的说,「下次再见那个道士,我定要亲手将他的心挖出来。」
章华听得眼皮直跳,却又不好多说什么,仅是抚额叹气。
秦月安静了片刻之后,忽然又道:「大哥,再过不久,便又是你的天劫之期了吧?你最近只顾追着紫阳真人跑,都不曾好好修行过,到时可会有危险?」
「怕什么?」章华挑眉笑笑,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最多不过天打雷劈、魂飞魄散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月心中一动,隐约觉得他的神色有些怪异,待要开口再问时,章华的手掌已经覆了上来,轻轻柔柔的说:「睡吧。」
秦月本就重伤未愈,此刻更是困倦非常,很快就入了梦。
章华却是一夜无眠。
他独自一人哭哭笑笑,将几坛美酒喝了个干净,到得天亮的时候,却丝毫醉意也无,反而精神抖擞的吩咐玲珑取来他的衣裳首饰。
大红大紫的锦绣华服,穿了一层又一层,水袖飘飘,裙摆摇摇。两道眉毛画得又弯又长,双唇殷红似血、娇艳欲滴,瞳如墨点,浅笑盈盈。
章华费了许多功夫,才将自己打扮妥当,盛妆华服,恍若鬼魅。
玲珑在旁瞧得一愣一愣的,实在不敢与他对视,只得结结巴巴的问:「大王,三公子的伤才刚好,你便又要出门?」
「是啊。」
「你打算……去哪里?」
章华偏了偏头,嫣然浅笑,毫不犹豫的吐出三个字来:「翠峰山。」
「哎?又是去见紫阳真人?」
「哈哈,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替我好好看住三弟,别让他随便乱跑。」
「……是。」玲珑并不晓得章华曾经立下过毒誓,因而只翻了翻白眼,毫不阻拦。
章华于是大摇大摆的出了门,一路朝翠峰山行去。直走到山脚下,才放慢了速度,每往前迈出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
在素修门前立定之后,虽然抬起了右手,却迟迟敲不下去。
「狐王章华在此发誓,从今日起,再不踏入翠峰山一步,再不见紫阳真人一面。如违此誓,定遭五雷轰顶之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字一顿,言犹在耳,是他亲口说出来的话。
他并非痴情到连死都不怕,只是比起再也见不到素修的痛苦,他倒更情愿赌上一赌。毕竟,早在他选择换上这一身女装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了。
想着,不由得扯动嘴角,展颜微笑一下,轻轻叩响了门板。
没过多久,素修便走过来开了门,一眼望见盛妆打扮的某人之时,自是惊愕不已,呆呆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章华却眯了眯眼睛,偏头笑道:「好久不见。」
语气轻快,声调活泼,好似前一日伤心痛苦全不存在。
素修这才回过神来,蹙了眉盯住他看,嘴角微微抽搐:「你昨天才刚来过。」
「嘿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么久没见你,自然早已相思入骨啦。」一边说,一边倾身向前,动手去拉素修的胳膊。
素修却是袖子一甩,将人挡在了门外,冷声道:「你忘了自己昨天立下的毒誓吗?」
「天打雷劈?魂飞魄散?」章华仍是笑笑,神情自若,「放心,就算毒誓真的应验了,最后灰飞烟灭的人也是我,不会连累到你的。」
说着,轻轻松松的跨过门坎,一个劲的往素修身边凑过去。
素修不理他,只垂眸望地,眼底波澜起伏,手指微微发抖。隔了许久,方才咬牙切齿的问一句:「你当真连性命也不要了?」
「谁说的?其实我是很怕死的。」章华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抓起素修的手来,紧紧握在掌心里,柔声道,「可是,我最怕的……就是见不着你。」
一阵静默。
素修盯着章华看了片刻,然后轻哼一声,抬脚将他踢飞出去。
「哇!」章华应声惨叫,狼狈万分的摔在了地上。但他很快就又重新爬了起来,再接再厉、坚持不懈,继续缠住素修不放。
素修没有办法,只得一遍遍将人甩开去。面上虽无表情,眼底却逐渐泛起了怒意。
打从在门口见到章华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就已失了控制,此时则更是觉得心绪不宁、烦躁难安。
昨日,章华跪在他面前立下毒誓的时候,他明显感到胸口处结起了寒冰。可如今呢?对着这一张浓妆艳抹、不妖不鬼的面孔,自己竟又动了心?
他原该是个无心无情之人,却为何总是为了这只笨狐狸,乱了呼吸?
素修越是想镇定下来,心口就跳得越急,额角抽了又抽,许多模糊的片段纷至沓来,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爱的时候死去活来,不爱的时候形同陌路。
什么情情爱爱,都不过是骗人的玩意,从前已错了一回,难道还要再次陷进去吗?
他心浮气燥的咬了咬牙,一会儿怨自己轻易动情,一会儿又恨章华纠缠不休,终于深吸一口气,冷冷问道:「你究竟喜欢我哪里?」
「啊?」
「我全部都改掉,成不成?」
章华呆了呆,一时答不出话来。他这回总算没有被踢开了,但虽然握住了心上人的手,却是这么冰这么凉。那一双冷漠无情的黑眸里,从来也不曾映出他的身影。
从、来、没、有!
章华微微抖了抖,胸口一下下抽痛起来。便是跪在地上说出那绝情的誓言之时,也远不似现在这般痛苦。
他静静的与素修对视了片刻,勉强扯动嘴角,怔怔的问:「你真的……这样讨厌我?」
「嗯。」
「再也不想见我?」
「没错。」
章华点点头,似有若无的叹一口气,转身就走。但刚迈出两步,便又冲了回来,一头扑进素修怀里,双手牢牢抱住了他的腰。
「我做不到……」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声音呜呜咽咽的,可怜兮兮的嚷,「无论你多么厌恶我,我也绝对无法离开你……」
章华的眼底蒙着雾气,梨花带雨,面目狰狞。
素修却似浑然不觉,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不动声色的问:「你喜欢的是我这张脸吗?」
「哎?」
「只要毁了它就成了吧?」说着,慢慢抬起右手来,掌心里白光点点,毫不犹豫的朝自己的脸颊烧去。
章华吃了一惊,连忙大叫出声,及时抓住了素修的手,那仙火一下就漫了上来,烧得他皮开肉绽。但是却丝毫不觉得疼。
真正疼痛的地方……在他的胸口。
直到这一刻,才彻彻底底的明白,自己喜欢上的那个人究竟多么无情。
他略微恍惚了一下,再不敢看素修的眼睛,仅是低下头去,轻轻吐出两个字来:「……我走。」
紧接着后退两步,拉了拉身上的衣裳,整一整满头的珠翠,仍像来时那般嫣然浅笑,轻轻巧巧的转个身,一步步走出门去。
最后,甚至还帮素修关上了大门。
待身后那扇门重重阖上之后,章华才似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一般,软软的倒在了地上。他面上的浓妆早已是一塌糊涂,嗓子又干又涩,张口想唤那个名字,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熟悉的血腥味又涌了上来。
章华闭了闭眼睛,紧紧咬住牙关。
他不怕素修的冷漠无视,也不怕天打雷劈之劫,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伤害自己。
所以,胸口才会痛得这样厉害吧?
从今往后,再不相见。
第五章
那日之后,章华果然再没有踏足翠峰山。素修终于得回了期盼已久的清静生活,每日足不出户的守在家里,看书、下棋、炼丹。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转眼便是一季过去,某只笨狐狸始终没有再出现。
确实已经放弃了吧?
素修这样想着,却仍旧每日翻看医书,煎了一碗又一碗黑糊糊的草药,强迫自己喝下去。他原本以为,只要那个人不在身边,一切就会恢复如常。可是,为什么那一颗骚动不已的心……依然没有平静下来?
前一刻还好端端的在房里看书,下一瞬却恍惚听见了某人的笑声,似乎那张熟悉的面孔就在眼前。从来也没有特意思念过他,但是一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心里想着的全是他。
为什么……忘不掉?那只笨狐狸除了嬉皮笑脸、死缠烂打外,根本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为什么偏偏对他动了情?甚至连从前那些伤心痛苦,也可以置之不理。
素修越是想下去,就越觉得心烦意乱,胳膊微微一抖,将手中的药碗猛得掷了出去,恰好砸在墙上,一下摔了个粉碎。
只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就好似用尽了他全身的气力,只能软绵绵的倒在桌旁,以手遮脸,大口喘气。
他怔怔望住那满地碎片,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得如此冲动。他曾经这样冷漠无情,如今却要为了某个人发疯发傻吗?
额角又开始抽痛起来。
素修咬了咬牙,眼前隐约浮现某些模糊的片段,但是最后却被章华温柔含笑的脸替代了。他一会儿想起那家伙跪在地上,一字一顿的说出誓言;一会儿又记起那家伙毫不犹豫的朝自己扑过来,面上笑意盈盈。
章华可以冒着五雷轰顶的危险敲响大门,也可以为了一句话再不现身,完全是因为……他重视自己更甚于他的性命吧?
真是笨蛋!
为了他这种无心无情的人不顾一切,根本就是白费功夫。
忘了吧。
忘了吧……
心底这样想,耳边却一遍遍回响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素修,我喜欢你。」
「素修,你只管相信我就成了。」
那只笨狐狸明知道毫无意义,却还是勇往直前,那么,为何他却办不到?
明明已经动了心,却还深深陷在过去的梦魇之中,一遍遍伤害自己喜欢的那个人,这样便算是清醒了?
不过是软弱的证明罢了。
从头到尾,都只是自欺欺人。
就算吃再多的药,心也还是跳得那么急,因为相思之症,根本无药可救。
头疼得越来越厉害。
那些过去的回忆似乎马上就要清晰起来,素修却是浑然未觉,只不管不顾的冲出大门,一路朝妖界行去。
他面上的表情又冰又硬,冷漠至极,一双黑眸却是幽幽暗暗的,波澜起伏。眼底的寒冰终于化了开去,逐渐变作似水柔情。
那些前尘往事,素修已决定通通忘记,从此刻起,只一心一意的思念某人。
纵是心如铁石,也为他……化作绕指柔情。
素修自从成仙之后,就很少离开翠峰山,更别提去妖界游玩了。因而费了许多功夫,才寻到了狐族的居所。
他既不敲门也不找人通报,自顾自的在狐王的府邸转悠了几圈,将每个房间都摸了个遍,最后却始终寻不到章华的踪影。
素修没有办法,只得撤了隐身术,随便抓来一个路过的丫鬟,逼问她狐王的下落。谁知那小丫头只被瞪了一眼,就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大大大大王……」
「他人在哪里?」
「大王因为天劫之期将至……所以去大雪山修行了……」
「天劫?」素修听见这两个字时,不觉蹙了蹙眉,心头猛得跳了一下,连忙施展御风之术,转身朝雪山的方向飞去。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五百年前初见某只笨狐狸,也是在那座雪山上。
而且,那家伙当时也是为了应付天劫。
「狐王章华在此发誓,从今日起,再不踏入翠峰山一步,再不见紫阳真人一面。如违此誓,定遭五雷轰顶之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他硬逼着章华立下的毒誓,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不过,那只笨狐狸素来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拿诅咒发誓当吃饭一般,应该不会轻易应验吧?素修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心头却怦怦乱跳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飞速前进。不多时,便已到了雪山脚下。
抬眼望去,只见山顶处乌云密布、雷声轰鸣。紧接着,又见半边天空倏地闪了闪,直直落下一道雷来。
「砰!」轰然巨响。
明明还离得很远,素修却觉心头一颤,脚下滑了滑,几乎跌倒在地。眼皮跳个不停,双手虽然握成了拳头,却一直一直的发抖。
……从来不曾这样害怕。
他闭了闭眼睛,张嘴,轻轻唤出某个名字:「章华……」
这么陌生。却又彷佛早已在心底辗转千百遍,暗藏了无尽的甜蜜与温柔。
他正一步步去到他身边……
他要执起他的手来……
他要亲口说出喜欢这两个字……
他……
然而,待素修行到山顶时,那阴云早已散去,雷声也不再轰鸣,白茫茫的雪地中央横躺着一个人。
依然是罗裙水袖,依然是珠翠满头,但是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再不见从前的熟悉笑容。
素修微微呆了呆,胸口好像一下空了,既无悲亦无喜,仅是不急不缓的走上前去,在那人身旁立定。
章华虽然遭了天雷之劫,却还存着一丝力气,艰难万分的睁开眼来,强笑道:「素修,我怎么又梦见你了?」
「……」素修并不应声。
章华便又笑笑,声音低哑:「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来嘲笑我的,对不对?不过,我可一点也不后悔。即使明知这样痛苦,我还是很庆幸,这辈子能够遇上你。」
「笨蛋。」
「嘿嘿,」他仍是笑,唇边却慢慢渗出了血来,「如果,我还能够投胎转世,来生……你会不会给我个机会?」
「不可能。」素修冷着张脸,斩钉截铁的答。
「真是无情!可我偏偏就是喜欢你……」说着,章华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声音也越来越轻,逐渐没了气息。
素修依然无动于衷。
他直直盯着地上那人看了许久,方才从怀中掏出一颗碧绿的药丸来塞进嘴里,然后俯下身,缓缓吻住章华的唇,将那还魂丹渡了过去。
「今生尚未了结,我凭什么许你来生?」他轻轻抚了抚章华的脸颊,神色冷若冰霜,眸底却尽是柔情,「你就算想死,也得先问问我准不准。」
……痛!
章华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全身上下都在刺痛,额角一下下抽搐着,脑海里一片茫茫然。隔了许久,方才略微缓过劲来,睁眼一望,瞧见的却是陌生的床铺。
奇怪。
他挣扎着动了动身体,刚刚调转视线,就对上一张俊美如玉的面孔——剑眉,薄唇,眸子冰冰冷冷的,神色淡漠如水。
怦怦。他心头立刻狂跳起来,手一伸,牢牢扯住了那人的袖子。
「醒啦?」素修神色不变,只轻轻开口问一句,慢吞吞的站起身来。
「你……」章华张口欲言,嗓子却哑得厉害,几乎出不了声。
「你身上有伤,不要随便乱动。我去厨房瞧瞧药煎好了没有。」顿了顿,眼见章华直勾勾的望着自己,竟微微脸红了起来,连忙将头扭至一边,「放心,我马上就回来陪你。」
「啊……」章华却仍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放,秀眉紧蹙,面上尽是迷茫之色,嘶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闻言,素修自是大吃一惊,猛得转回头去,怔怔盯住他看。
章华被他瞧得心底发毛,只得又问一句:「请问阁下是……?」
「你不认识我了?」
「啊,没什么印象。」
「……」素修细细打量章华那一脸无辜的表情,确定他并非作假。毕竟某只笨狐狸就算再贪玩,也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所以,他是真的……不认得自己了?
思及此,不觉心神一颤,手指渐渐发起抖来,脑中一片空白。隔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重新坐回床边,替章华把了把脉,冷声问:「你还记得些什么?」
「唔,我记得我为了应付天劫,独自一人在大雪山修行。结果一睁开眼睛,就已经莫名其妙的到了这里。奇怪,那道天雷到底有没有劈下来?」说着说着,头疼的毛病又发作了起来,他急忙抬手揉了揉额角。
素修则始终冷着张脸,替他查看过伤势之后,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然后悠悠吐出几个字来:「你失忆了。」
「哎?」
「你现在记得的,全是五百年前的事情。」
「阁下的意思,我失去了这五百年间的记忆?」章华先是一阵惊愕,紧接着却又低笑出声,「这事儿实在是匪夷所思。」
「……」素修并不应声,只静静的望住他的眼睛。
章华心头一跳,不自觉的避开了那道视线,笑说:「对了,我还未请教过阁下尊姓大名呢。」
「素修。」
「喔,这名字可真熟得很。」章华转了转眼睛,忽的手指一弹,大叫起来,「哎呀,原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紫阳真人。不过,我记得阁下住的翠峰山离大雪山有千里之遥,我怎么会来到此处?」
素修见章华虽然失了记忆,却仍旧笑意盈盈的,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心中甚是不悦。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胸口的无名怒火压制下去,表情僵硬的答:「我去雪山采药,恰好瞧见你躺在地上,所以就将你带回家来了。」
「如此说来,阁下便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多谢。」章华虽然躺在床上,却还是拱手为礼,笑眯眯的说,「在下名唤章华,是……」
「我知道。」
「啊?」
「我知道你是狐王。」素修始终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轻声道,「你会失去记忆,大抵是被天雷击中的缘故。医书上也曾有过此类记载,我改日去采几味药来炼制仙丹,应当能治好你的病。」
恢复记忆?!
章华一想到这四个字,头部就又疼痛了起来,龇牙咧嘴,抽气连连。因而,待那剧痛过去之后,他便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这么麻烦啦,记不记得起来都无所谓。反正会轻易忘记的,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回忆。」
话音刚落,就见素修神色一凛,眸中尽是寒意,一字一顿的问:「你当真觉得……不重要?」
「呃,哈哈。」章华干笑几声,答,「我虽然是狐族之王,平日却逍遥惯了。这五百年间会干的,大约也就是些眠花宿柳、风花雪月之事,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越是微笑,素修就越是觉得刺眼,面上的表情逐渐狰狞了起来,最后倾身向前,慢慢伸手朝他的脸上抚去。
章华呆了呆,想也不想的将头一侧,急急避了开去。
素修的手于是僵在半空中,黑眸里暗光流转,默然无语。
章华亦觉得有些尴尬,嘴角往上勾了勾,笑道:「我身上痛得厉害,恐怕还要好些日子,才能将伤养好吧?能不能麻烦阁下,把我在这里的事情告诉狐族的长老?毕竟我从前与阁下并无交情,在此处打扰久了,总觉得不好意思。」
并无交情?哈,说得也对。
素修听了章华这一句话,方才将手收了回来,缓缓按上自己的胸口——心中空荡荡的,无比茫然。
隔一会儿,却又微微刺痛起来,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又酸又涩的痛楚如此陌生,是因了眼前之人吗?明明人在身旁,为何此刻……竟似离得这般遥远?
爱的时候死去活来,不爱的时候形同陌路,呵,当真一点不错。
所以,他才不信情爱这玩意。
素修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钝痛强压下去,只淡淡扫了章华一眼,便即垂下了眸,右手握成拳头,低低的应:「……好。」
话一说完,就站起身来朝外头走去,「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章华怔了怔,使劲眨眨眼睛,实在不明白素修为何如此地……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那人眸中偶尔会现出温柔的神色?
这样想着,不由得又忆起了那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
传说中的紫阳真人……果然是个美男子。
他扯了扯嘴角,刚欲笑出声来,就觉头部泛起一阵疼痛,紧接着,连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很快就沉入了梦中。
章华这一睡便又是两、三日,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喂他吃了几次药,再次清醒过来时,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失不见,精神也恢复了许多。于是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爬下床去,朝四周望了望,却只瞧见一堆散乱的女装,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衣裳。他心中虽然疑惑,却也并不在意,只原地转个圈儿,施展仙术幻出了一套青色长衫,再将那乌黑的长发随意一束——虽是一副普通书生的打扮,却是容颜如玉、态度潇洒。
哎呀,好像还差了一样东西。
黑眸一转,手指轻轻弹了弹,掌心里立刻多出一把洒金折扇。
章华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将那扇子翻来覆去的把玩一阵,笑得眉眼弯弯。他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正寻思着找面镜子来欣赏一下自己的美貌,却忽听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转头一看,恰好瞧见素修端着药碗推门而入。
不知怎地,章华一对上素修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就觉额角刺痛起来,连胸口也闷得厉害,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而素修见了他如今的模样,亦是大吃一惊,脱口问道:「你怎么穿成这副德行?」
「啊?」章华总算回了神,低头望望自己身上的长衫,反问,「我这样……有什么不妥吗?」
素修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某人已经失了记忆,自然再不会像从前那样男扮女装。不错,眼前这个浅笑盈盈、眉目风流的男子,方是真正的狐王。
他心里这样想着,视线竟死死缠在了章华身上,怎么也挪不开去。直到章华开口唤一句,才猛然惊醒过来,急急别开了头去,将药碗往桌上一摆,冷声道:「吃药。」
章华依言在桌旁坐下了,一面端起碗来,一面笑道:「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
语气轻柔,态度生疏有礼。
完全不是素修所熟悉的那只笨狐狸。
胸口无端端的又发起闷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一句:「你莫名其妙的少了五百年的记忆,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咦?啊……因为对我而言,就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根本没有任何影响。」摇了摇扇子,笑,「不过,无缘无故的老了五百岁,倒真是挺郁闷的。」
素修见他笑得开心,不觉怒意更盛,咬牙切齿的问:「你当真不愿恢复记忆?」
章华眯着眼睛笑了笑,答:「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一切随缘吧。」
他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素修却因此气得发抖,狠狠瞪了一眼过去。
章华被他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退,心中暗想:紫阳真人……是不是讨厌我?因而刚把那碗药喝完,便即拱手笑道:「我在府上打扰这么久,也是时候告辞了。」
闻言,素修自是大吃一惊,想也不想的拦住他的去路,冷冷喝道:「你伤还未好,何必这样着急?」
「不会啊,靠了阁下的灵丹妙药,我的身体早已痊愈了。」章华一点也不明白素修的心思,反而笑嘻嘻的站起身,蹦蹦跳跳的走给他看。
谁料刚走了两步,便觉脚下一滑,软软的往后倒去。
「小心!」素修低呼出声,连忙伸手扶他。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章华清楚感到火烧般的灼热感从素修手上传了过来,胸口一阵刺痛。……这么疼。
他闭了闭眼睛,毫不犹豫的挥开素修的手,情愿自己重重摔倒在地,亦不愿被他碰触。
素修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怔怔呆立原地,直勾勾的盯住他看,面容僵硬。
章华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忙道:「抱歉,我……」
素修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你身上的伤还未愈,就算想走,也得等狐族的人来了再说。」
「啊……是。」
「站得起来吗?」
「嗯。」
「很好。」素修点点头,将伸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抱臂旁观。眼见章华自己站起了身来,才似有若无的叹一口气,转头朝门外走去。
一步一顿,无数次的想要回头,最后却都硬生生忍住了。直到出了那扇房门,方才停下脚步,低头望一望自己的右手,然后握成拳头,狠狠砸在墙上。
鲜血一下涌出来。他却全不理会,只垂了眸,缓缓按住胸口。
那地方……隐隐既熟悉又陌生的痛楚。
只要一闭上眼睛,面前就会浮现出章华推开自己这双手时的表情——既坚定又决绝,没有丝毫的迟疑。
从前离得这么近,现在却连碰一碰,亦成了奢望吗?
哈,不过是因果循环罢了。当初他既选择了一再逃避,自然就应该忍受现在的痛苦。从前欠了那个人多少情债,如今都应当一一还回去。
思及此,素修慢慢将额头贴在门板上,一边想象屋内那人的如画眉眼,一边悄无声息的吐字:我喜欢你。
……喜欢……
第六章
素修虽然嘴上答应让章华离开,心里却有意阻拦,所以并不将他在翠峰山养伤的消息通知狐族,反而走回炼丹房翻看医书,仔细寻找治疗失忆症的药方。
章华生性好动,只在房里待了一会儿,便觉闷得发慌,因而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脚,信步走出门去。他一直认定自己是第一次踏足翠峰山,但见着院子里那些奇花异草之时,却丝毫没有陌生感。
……真是奇怪。难道,他失去记忆的这五百年里,曾经来过此处?
章华勾了勾嘴角,暗笑自己实在太多心,一面摇晃折扇,一面俯下身去赏玩花草,乌黑的长发顺势滑落下来,晃晃悠悠的垂在胸前,更衬得他皮肤白皙、容颜俊美。
正在房里看书的素修偶然一抬头,恰好瞧见章华展颜微笑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动,几乎看痴了过去。
那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流倜傥,与从前大不相同。惟独眉目含情、浅笑盈盈的模样,依稀有旧日的影子。
是了,这家伙从前总是浓妆艳抹的,将那俊秀的面孔糟蹋得不成样子,所以……自己根本不曾认真瞧过他的脸。
想着,素修慢慢站起身来,很有些走出门去的冲动。但最终因为害怕那人坚拒的眼神,而硬生生忍下了,仅在窗口远远望着。
只见章华一会儿蹦蹦跳跳、追蜂戏蝶,一会儿摇头晃脑、轻哼小曲,自己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片刻后,却突然脚下滑了滑,再一次摔倒在地。
素修吃了一惊,连忙飞奔过去,却在距他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抱臂而立,冷冷骂一声:「笨蛋。」
「哈,」章华眨了眨眼睛,嘿嘿直笑,「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动不动就跌倒。」
说着,抬头望天,眼见阳光正好,便干脆赖在了地上,懒洋洋的倚树而坐,再不站起身来。素修亦静立一旁,不言不语,只直勾勾的盯住他看。
一阵静默。
章华实在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于是轻轻咳嗽两声,开口说道:「仙君,你没有其它的事情要忙吗?」
「怎么?你很怕我?」
「当然……没有。」嘴里虽这样说着,面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退。
素修清清楚楚的瞧在眼里,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一时只觉呼吸微窒,胸口疼痛不已。隔了许久,方才提起一口气,转身就走。
章华遥遥注视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折扇转了又转,心中甚是困惑。
他一向是自来熟的性格,无论遇上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能跟人家称兄道弟。可为何一见着这个紫阳真人,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胸口的地方空空荡荡的,好似除了那五百年间的记忆之外,还遗失了某样东西。
他握了握拳,刚试着回忆过去,就觉得头疼欲裂。
……这么痛苦。那些前尘往事,还是忘了更好。
想着想着,渐渐感到困倦起来,连打了几个哈欠之后,竟靠在树上睡着了。
章华刚刚入梦,素修便从一旁的树丛中转了出来,缓步上前。原来他刚才只是假装回房,很快便又施展隐身术折了回来,一直守在旁边。
「笨蛋。」素修轻轻念一句,弯下腰来抚了抚章华的脸颊,「睡在这种地方可是会着凉的。」
他声音冰冰冷冷的,语气却温柔如水。黑眸里波澜起伏,彷佛爱恋至深,又彷佛恨之入骨,最终都化做了似水柔情,低头,缓缓吻住了章华的唇。
但只轻轻碰触一下,素修就立即直起身来,狼狈万分的别开头去,面上一片绯红。
他竟然趁着某人熟睡的时候偷亲上去,实在太过丢脸了。
何况,那家伙如今失了记忆,心中根本没有自己。
素修咬了咬牙,正自懊悔不迭,却忽听外头传来敲门之声。紧接着便有人破门而入。大嚷道:「仙君,我家大王失踪了,不知有没有来你这里?」
说话间,两个相貌清秀的女子一前一后的闯了进来。
素修抬头一望,知是章华的那两个贴身侍女,不觉眯起眼来,蹙了蹙眉,并不应话。而睡在地上的章华则揉一揉眼睛,悠悠醒转过来。
如意与玲珑见了自家大王一身男装的打扮,自是吓了一跳,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等能够开口说话时,却又是大惊小怪,叫嚷不休。
「大、大王,真的是你?」
「大王,你终于恢复正常了?」
「大王……」
章华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来,轻轻摇一摇手中的折扇,懒洋洋的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是我,难道还分真假不成?」
「可是,你今天怎么突然换回了男……」
话还未说完,素修已先一步开口打断:「他失忆了。」
「啊?」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一阵错愕。
素修翻了翻白眼,极不耐烦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一遍。
如意与玲珑这才明白章华换回男装的缘由,虽然仍有些胡涂,心中却甚是欢喜,急着要接大王回府修养。
章华亦是笑眯眯的拱了拱手,开口告辞:「多谢仙君救命之恩,我日后定当……」
「不必了。」素修始终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双手负于身后,望也不望他一眼,「你走吧。」
章华心中一怔,胸口又涌起了空虚之感,虽然转身离去,却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都已经行得那么远了,却仍能瞧见素修直挺挺的矗立原地,一动不动。
如霜似雪,冷傲至极。
直到出了翠峰山,再望不见素修的身影,章华方才蹙起眉来,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乎那个人。他神思恍惚的往前走,全然不知跟在后头的两个小丫头正在窃窃私语。
「玲珑,一会儿我绕近路先回妖界。你记得带大王到处逛逛,尽量拖延时间。」
「哎?为什么?」
「这样我才有功夫布置好一切,交待大家瞒住大王啊。」
「你、你打算……」
「没错。反正大王已经忘记这五百年间发生的事了,咱们干脆什么也不告诉他,让他就此恢复正常,岂不皆大欢喜?」
「可是,大王男扮女装的事儿天上天下无人不知,哪里瞒得住?而且,他肯定会问起从前的事……」
「没关系,到时候编个谎骗骗他就成了。」
正说话间,章华突然转回身来,拿扇柄敲了敲她们的额头,微微笑道:「你们两个小丫头,嘟嘟囔囔的说些什么?」
嘴角一勾,眉眼弯弯。黑眸中流光溢彩,顾盼生辉。
玲珑瞧得呆了呆,面上立刻泛起红晕,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如意则万分无奈的叹一口气,小声抱怨道:「大王,拜托你别随便施展幻术好不好?玲珑的魂儿都被你勾跑了。」
她家大王恢复正常是很不错,但这四处风流的毛病可得好好治一治。
「哼,我素来魅力无边,哪里用得着什么幻术?」章华唰一下展开手中的扇子,得意洋洋的笑,「对了,回去后替我备一份厚礼,命人送去翠峰山。」
「哎?大王你不亲自向紫阳真人道谢吗?」
「我跟紫阳真人又没什么交情,只要尽到礼数就成了,不必这么麻烦。何况……」
「怎么?」
「何况,我只要一瞧见他的脸,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章华轻轻咬住扇面,眸中掠过一丝迷茫之色,自言自语的低喃道,「恨不能离得远远的,再不相见。」
章华不过随口说说,谁料字字句句都被素修听进了耳里,气得他手脚冰凉,浑身发抖。原来章华一行人刚离开翠峰山,素修便施展了隐身术,一路追随过来,直到听见了这一句话,方才负气离开。
那只笨狐狸……实在可恶!素修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底暗暗咒骂,明知道毫无意义,却总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张如花笑靥来。
……再不相见。
这原是他一心一意想要的结局,如今亲耳听那个人说出来,方知道有多么伤人。
真正可恨的人,该是他自己才对。
然而,已经太迟了吧?从前那双温柔含情的黑眸,早已变得陌生无比,再映不进他的身影了。胸口猛然一颤。
恍惚间,心头似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痛入骨。
素修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回了翠峰山,四周安安静静的,一草一木都与平日毫无两样。但是瞧在他眼里,却是全然不同了。
至少,从今往后,那个人再不会踏足翠峰山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原是章华经常挂在嘴遍的一句话,到了此时此刻,素修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句至理名言。因为只不过分开短短数日,他就已受尽了相思之苦,甚至后悔那天走到半路折了回来,认定自己应该跟着章华跑去妖界。
确实是动了真情,所以才干得出这样的蠢事吧?
也所以,他一听说又到了百花盛宴之期,便急急赶去天界赴宴了。他从来不是爱凑热闹的人,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寻个借口再见章华一面。
去年百花宴时的情景,依稀仍在眼前,如今却已物是人非了吧?
素修一步步走进大殿,随便找个位置坐下了,耳边不断响起各种议论声。
「听说了吗?那个喜欢男扮女装的狐王突然恢复正常了。」
「喔喔,据说他最近总跟东海龙王混在一起,整日拈花惹草,风流快活得很。」
「那两人的相貌倒的确不错,就是性情太过放荡了些……」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素修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男子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一个青衫折扇,态度潇洒;另一个则是锦衣玉冠,相貌阴柔俊美——正是众人方才议论纷纷的狐王与东海龙王。
素修一瞧见章华那副熟悉的眉眼,便不由自主的站起了身来,直勾勾的盯住他看。
章华却是左顾右盼,与周围的人一一打过招呼之后,方才笑眯眯的走到他跟前来,生疏有礼的说一句:「仙君,又见面了。」
「嗯。」
「我派人送去的谢礼,不知你瞧见了没有?」
「嗯。」
一阵静默。
章华眨了眨眼睛,自认实在没什么话可说了,于是偏头笑一笑,继续往别处走去。
擦身而过。
素修僵立原地,心中懊悔不已。
明明有千言万语,怎么一到了那个人面前,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纵然是柔情万丈,始终板着这一张脸,对方又如何能够明白?
他咬了咬牙,隐约听见章华与那东海龙王的说笑声。
「刚才那个是你认识的人?」
「哈,不是很熟。」
呼吸一窒,胸口又刺痛起来。
素修垂了眸,低头望住自己的手掌,指尖一片冰凉。
没错,他与他……确实没有半分交情。
整整五百年,他曾经有过无数次的机会,却总是一次又一次……亲手将章华推离自己的身边。甚至,从来不曾正眼望过他。
所以,即使伸出手去,也只握得住一片虚无。
章华素来交游广阔,如今既然恢复了男装,自然有不少人凑上来打招呼。他在大厅里转了好几圈,方才寻到一个位置坐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恰好在素修的斜对面。
素修虽然竭力忍耐,却还是情不自禁的抬了头,频频朝那个方向张望。眼见章华与东海龙王坐在一处说说笑笑,他自是剑眉紧蹙,心中不断泛起酸味。
那东海龙王名唤龙无波,在天界也算得上是鼎鼎大名了。他虽然长相阴柔,貌若女子,心性却极为狠毒。身为东海二太子的时候,就已经放肆妄为,遭人诟病了。后来使尽手段登上龙王的宝座,更是惹来无数非议。
便是素修这样不问世事的人,也曾听说过不少关于东海龙王的传闻,因而此刻见他跟章华凑在一起,愈发觉得心中有气。
那只狐狸笨得厉害,恐怕被人骗了都毫无知觉。
啧,真是可恶!
这样想着,视线自是缠在了那两个人身上,片刻不离。
章华虽然迟钝,这会儿却也隐约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犹犹豫豫的回头张望。
岂料龙无波恰在此时端起酒杯来,挑眉笑道:「你昨日打赌输了我,该自罚三杯才是。」
「喂,明明是你耍赖好不好?」
「既然如此,不如咱们今日再玩一回吧。」转了转眼眸,笑,「你猜猜……这世上最难炼的仙丹是哪一种?」
「还魂丹?」
「错。」
「返老还童丹?」
「不对。」
「哎呀,我可猜不出来。」
龙无波微微笑了笑,眼角的余光斜斜朝素修扫过去,一字一顿的念:「是后悔药。」
「啊?」
「千金难买一回头。人在身边的时候不曾好好珍惜,等到失去了方才懊悔莫及。这时便有通天遁地的本领,也炼不出那后悔药来。」
龙无波这番话虽是对着章华说的,一双眸子却静静的盯住素修看,笑容柔媚,眉眼间带了几分嘲讽之色。分明就是在挑衅!
素修一下就眯起了眼睛,紧紧握住拳头,一个劲的与他互瞪。
面容冰冷,袍袖无风自动。
龙无波却似浑然不觉,薄唇一抿,继续跟章华说笑。
「你又输我一回,还不快喝酒?」
「是是是。」章华无可奈何的应一声,低头,就着龙无波的手将那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然后摇了摇扇子,嫣然浅笑。
素修瞧得怒从心起,终于忍无可忍的立起身来,大步冲到那两人面前,劈手夺过酒杯,「啪」一下摔在了地上。
章华吃了一惊,使劲眨眨眼睛,茫然不已。
龙无波则是闷笑出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素修死死瞪住他们看,张口,欲言又止:「你……」
「啊?」章华偏了偏头,神色甚是无辜,「我怎么了?」
素修窒了一下,心头刺痛,一时又说不出话来了。
究竟是他的错?还是自己的错?该怪他失去记忆,轻易忘记从前的万千情爱,还是该怪自己过去太无情,从来也不知道珍惜?
闭了闭眼睛,到底还是叹一口气,艰难万分的别开头去,哑声道:「我确实……没那个本事炼出后悔药来……」
说罢,慢吞吞的转个身,飘然离去。
一步一步,皆似踏在刀尖之上,这么疼。
那黑眸中的寒冰早已化去,先是变作似水柔情,紧接着却又只剩下无尽的寂寥。
爱的时候犹豫不前,不爱的时候纠缠难解,正是因了这个缘故,他才会一再受那情伤吧?既然那只笨狐狸已经失去记忆,自己又何必念念不忘?
他一边想,一边恍恍惚惚的往前走,等到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回翠峰山,反而莫名其妙的到了妖界。
狐王的宅邸就在附近。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已觉得心头狂跳,手脚再也不受控制了。
靠着隐身术溜进心上人的房间,像个傻瓜似的躲在房梁上偷窥——这种蠢事,跟那只笨狐狸从前干的有什么两样?
然而,素修竟当真这么做了。
他非但偷偷溜进章华的卧房,而且在梁上一坐就是好几天,明明羞愧得恨不能一头撞死,却又怎么也抑制不住再见某人一面的冲动。
……自己肯定是发疯了。素修越想越觉得丢脸,最后干脆自暴自弃起来,什么也不管不顾,只一心一意的盯住章华看。
如此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之后,某日下午,那东海龙王忽然又跑来找章华喝酒。
龙无波相貌生得极好,一双凤眸细细长长,嘴角似弯非弯,便是不笑的时候,也似悠然含情。章华怕身边的小丫头被他拐走,因而把服侍的人都赶了出去,一边倒酒一边问他来意。
「我今日是来说亲的。」
「咦?」章华暧昧的眨一眨眼睛,笑,「你终于打算嫁我啦?」
对于这番调笑,龙无波丝毫也不气恼,反而跟着笑起来,道:「错了,要嫁人的是我妹子。」
「你那个刁蛮任性的三妹?我记得五年前,她还是个黄毛小丫头,这么快就到嫁人的年纪了?」
龙无波仍是笑笑,道:「东海三公主配你这狐王应该不算委屈吧?何况你我两族若是能够结亲,以后绝对会有不少好处。」
「嗯嗯。」章华点点头,视线在龙无波脸上打了几个转,语气轻柔,笑颜灿烂,「三公主若是有你一半的姿色,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那便这样说定了。」龙无波侧头浅笑,缓缓端起酒杯来。
章华刚欲举杯与他相碰,却忽觉脚下的地面一阵抖动,梁上传来轰然巨响。紧接着便见屋内飞沙走石,古董摆设尽数摔在了地上。
一地碎片。
见状,章华自是大吃一惊,茫然不解其故。
龙无波则仍是那副悠然自得的表情,有意无意的朝梁上望了一眼,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章华连忙顺势望过去,只见一道人影慢慢从半空中飘了下来——白衣胜雪,黑发垂腰,面容冷若冰霜,周身寒意凛然,模样极是骇人。
章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的问:「仙、仙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素修不答话,只冷冷的盯住他看,一双眸子幽幽暗暗的,好似除了章华之外,再瞧不见其它人。
心底怒气汹涌,眼前白雾弥漫,明明立在自己跟前的是这风流倜傥的狐王,恍惚间,却似又见着了那一身女装、浓妆艳抹的男子。
无论跌倒多少次,都仍旧笑嘻嘻的爬起来缠住自己。
无论多么痛苦,都一直温柔含笑,眉目盈盈的朝自己伸出手来,轻轻说一句:你只要相信我就成了。
素修于是伸了手。
那幻影一下消失无踪。万般柔情,恍然若梦。
隔了许久,他方才薄唇轻启,语气生硬的问一句:「你要成亲了?」
「呃,是啊。」
「我再问最后一次,」素修依旧板着张脸,一字一顿的念,「你到底要不要恢复记忆?」
「这个……又不是我想恢复就能恢复的……」
「很好。」素修点点头,终于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面上始终是那副冰冰冷冷的表情,「你以后可千万别后悔。」
说罢,再一次转身就走。
但他这回离开得极为爽快,丝毫没有半分迟疑。
自那日以后,章华便再没有见过素修。
他虽然觉得紫阳真人相当古怪,却因忙于筹备婚事的关系,没功夫细想这件事情。原来龙无波一说成亲事,就将吵闹不休的龙定珠软禁了起来,为防迟则生变,所以一直催着章华快些迎亲。
章华反正无可无不可,便干脆顺了他意,只花三个月的时间,便打理好了一切。再挑一个良辰吉日,敲锣打鼓的将花轿迎了回来。
狐王大婚,自是宾朋满座,热闹非凡。非但妖界各族派了人来送贺礼,就连天界也来了不少仙人,众人济济一堂,饮酒说笑,好不欢畅。
章华这日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虽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态度,笑容却比平日灿烂了几分,显得愈发俊俏起来。
谁料,新娘子刚刚进门,就唰一下扯落了头上的喜帕,从袖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来,毫不犹豫的抵在了自己的颈子上。
章华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夺她的匕首,低呼道:「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闭嘴!谁是你的娘子?」龙定珠狠狠瞪他一眼,声色俱厉,「本公主便是死上千次万次,也绝对不会嫁你这负心人!说什么情深意重,结果全是骗人的,我真是看错你了!」
此言一出,自是满座哗然。
今日来此贺喜的,多数是爱凑热闹之人,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章华嘴角抽了抽,全然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未过门的妻子,当真是一头雾水,苦笑不已。
在场这么多人里,惟有那东海龙王毫无惊愕之色,仅是不慌不忙的走上前来,柔声说一句:「三妹,我劝过你多少回了,怎么总是不听?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哪容得你乱使性子?来,快些把匕首放下,乖乖拜堂成亲。」
闻言,龙定珠反而将匕首往颈上一勒,咬牙切齿的说:「二哥若硬要逼着我嫁人的话,我立刻就死在你面前!」
「好呀。」龙无波偏头浅笑,仍是那温柔无害的模样,「不过你就算想死,也得拜过这堂、成过这亲才能死。」
「你……!」龙定珠气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忽然秀眉微蹙,一头冲了过去,「我先杀了你再说!」
龙无波微微笑了笑,侧身一转,轻轻巧巧的避过了她的攻击,同时抬脚一勾,轻而易举的将人绊倒在地。
龙定珠惨叫一声,挣扎着抬起头,满头秀发忽然披散开来,面上龙鳞若隐若现,厉声道:「你一直逼着我嫁人,其实根本就是为了除掉我这眼中钉吧?说什么大哥失踪不见,我看根本就已被你害死了!如今你连我这个妹子也要杀了,对不对?」
说话间,身体渐渐起了变化,衣衫暴裂,鳞爪乍现——竟化做了一条龇牙咧嘴的青色巨龙,尾巴轻轻一甩,就将那屋顶掀翻了。
霎时间狂风大作,雷声轰鸣。
「不自量力。」龙无波轻哼一声,面上神情自若,随口念出几句咒语,毫不费力的制住了那条青龙。
一人一龙僵持不下。
章华则呆立一旁,左右为难。
就算兄妹阋墙,也不该选这种日子吧?真是要命!
正头痛间,忽然又听见一阵喧哗,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缓步向前,最终在他面前立定。
眉目冷然,淡漠如水。
章华怔了怔,心头竟猛得跳了一下,笑道:「仙君,你也来喝喜酒啊?有失远迎,真是不好意思。」
「错了。」素修面无表情的睨他一眼,冷声道,「我是来抢亲的。」
「啊?!」章华微微一愣,额角抽痛。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何所有的倒霉事都被他给撞上了?
无可奈何的叹一口气,干脆朝那条正在发狂的青龙指了指,苦笑道:「新娘子已经变成那副模样了,你若是喜欢的话,只管抢去就是了。」
素修却望也不望一眼,仅是直勾勾的盯住章华看,伸手扯过他的胳膊,悠悠吐字:「我要抢的……是你。」
第七章
啊?!
抢……他?
章华眨了眨眼睛,一时以为自己耳背。
他一定是受了太多的刺激,所以出现幻听了吧?
正呆愣间,素修已牵了他的手,面无表情的朝大门外走去,望也不望化身为龙的新娘子一眼。
于是,被抢的人果然是他这个新郎倌?
太离谱了吧!
章华一面被拖着往前走,一面不停的回头张望,一会儿担心那发狂的青龙会毁了自家宅子,一会儿又奇怪紫阳真人为何会干出这种事来。
他打算抢他回去干什么?
浇花种草?还是生火炼丹?
章华便是想破了脑袋,也得不出答案。虽然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努力挣扎一下,但是被那冷心冷面的仙人这样拉着,他竟丝毫也不觉得讨厌。
仅仅是……有些不自在而已。
胸口处不断传来灼烧般的痛楚,是因了身旁这冷若冰霜的男子,还是因为他不小心遗失的那一段记忆?
就在章华发呆的当儿,他们俩人已经顺利回到了翠峰山。
素修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牢牢抓住章华的手,一个劲的往前走。
章华直到这时才略略回过神来,皱着眉甩一甩手,道:「仙君,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今日虽成不了亲,族中却还有许多琐事要处理。那一人一龙闹得正厉害,万一折腾起来就麻烦了,我得回去劝架……」
他吵吵嚷嚷的念了一堆,素修却似听而不闻,只大步向前,动作粗鲁的将人拖进了房里,「砰」一声关上房门。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根精致小巧的铁链来,叮叮两声脆响,轻而易举的将章华的右手锁在了床头。
「咦?」章华怔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叫出声,「仙君,你这是做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干嘛把我锁起来?」
「无冤无仇?」素修直到这时才正眼望了望他,一字一顿的反问,「你确定?」
嗓音又冷又硬,寒意逼人。
章华面容一垮,眨了眨眼睛,小声问:「咱们该不会是有什么血海深仇吧?呃,我可什么也不记得了。」
素修仍旧不答话,只睁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他看。
章华被瞧得心底发毛,忍不住又问一遍:「仙君,我跟你……究竟有什么仇?」
「没什么大不了的,」素修垂了眸,语气淡漠至极,「你只不过是从我这里偷走了一样东西而已。」
闻言,章华微微一愣,环顾四周之后,脱口嚷道:「怎么可能?这地方根本没什么东西好偷的!」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太过失礼了,连忙干笑几声:「咳咳,我的意思是说,我的本领就算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是一族之王,根本用不着来此处偷鸡摸狗……」
越说下去,声音就变得越低,因为素修一直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那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甚是骇人。
简直就像恨他入骨似的。
章华心头跳了跳,蓦地又想起某件事来。
「啊,我偷的该不会是什么灵丹妙药吧?这下糟了!若那东西还在身边,那我直接还给你就是了。但若是已经被我吃了……」扯了扯嘴角,苦笑,「那仙君你便是将我开肠破肚,也绝对讨不回来了。」
一边说,一边偷觑素修的表情,深怕他突然狂性大发,当真拿自己来开刀。
素修却摇了摇头,轻轻的说:「错了。」
「嗯?」
「你偷走的……」他似有若无的叹一声,倏的抓起章华的手来,按在自己的胸口处,低低吐出几个字,「是我的心。」
那面容仍是冷冷硬硬的,好似结了层寒冰,一双黑眸里却映出了某个人的身影,并逐渐漾起似水柔情。
章华只觉耳边轰的响了一声,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他虽是情场老手,向来风流浪荡惯了,乍听见这一句话时,却仍是错愕万分,几乎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隔了许久,方才勉强缓过劲来,结结巴巴的说:「仙君,你……」
刚一开口,素修便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我特意抓你回来,只是为了讨回自己的心罢了。」
「啊?」
「你什么时候把心还给我,我便放你回去。」
「哎?」
「你右手上的降妖锁乃是千年玄铁所制,越挣扎便收得越紧,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呃……」
章华听得一愣一愣的,惊讶不已,素修却已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掉头欲走。
「等一下!」章华连忙伸出空着的左手,牢牢扯住了他的衣袖,问,「你刚才那句话……是喜欢我的意思吧?」
素修淡淡扫他一眼,并不回答。
章华见状,先是慢慢蹙起双眉,紧接着却又低笑出声。
面前这男子明明喜欢着自己,却为何硬要装出一副冷淡无情的模样来?实在是……别扭得可爱。
想着,不由得眉眼一勾,又恢复成平日那副风流轻佻的态度,故意调侃道:「这降妖锁虽然厉害,却也未必困得住我。我若施展全力与你一战,不知仙君有几分胜算?」
「你可以试试看。」素修抬了抬下巴,傲然道。
章华于是又笑笑,一本正经的说:「不管仙君你是为了什么缘故把我抓来的,但将堂堂的狐王关起来锁在房里,这罪名可都不小呢。你当真一点也不怕?」
黑眸转了转,分明已是在挑衅了。
素修却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完全无动于衷,仅是薄唇轻抿,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哎?你就这么走了?喂,喂,等一下啊!」
章华连唤了几声,素修都不理会,只得叹一口气,颓然的趺坐在床上。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那所谓的降妖锁果然厉害,自己此刻连半点法术也使不出来了。
若是真心想逃的话,也并非没有办法。
只不过……
他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掌,感觉那灼烧般的痛楚又涌了上来,胸口无端抽痛一下。明明一见着那个人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却又偏偏贪恋那一副冷若冰霜的容颜。
素修虽然不肯承认,但确实是喜欢着自己的吧?
只是不知自己究竟何时偷走了他心,后来又怎么会忘得一乾二净?
章华百思不得其解,再加上来来回回的折腾了半天,实在累得要命,便干脆仰头一倒,在那木板床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梦里似乎瞧见了许多模糊的片段,但全部都看不真切,只隐隐记得某人冰冷的目光与决绝的表情。然后,胸口的地方便逐渐发起闷来,刺痛不已。
清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屋里光线昏暗,只桌子上燃着一小截蜡烛。
一身白衣的俊秀男子就坐在床边,正微微低了头,专心致志的翻书。
章华斜着眼睛望住那毫无表情的侧脸,一时只觉心头狂跳,几乎看痴了过去。隔了许久才缓过劲来,身体稍稍动一下,便触着了右手上的铁链,牵扯出一串叮叮当当的脆响。
素修闻声愣了愣,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本,回头望他一眼。
「醒了?」
「嗯。」
「要吃东西吗?」
「不饿。」
素修于是点点头,继续回过身去看书。
章华则挣扎着坐起来,尽力往床边凑了凑,仔细端详那一张俊美的面孔。细长的眉眼,薄薄的嘴唇,无论怎么瞧都是一副无情的模样。
这个人……怎么竟会喜欢上自己?
而且既然是喜欢的,就该表现得更加痴情些才对啊,始终这么冷冷淡淡的,可丝毫没有胜算呢。
想着,禁不住微微笑一笑,伸手扯了扯素修的衣袖,软软唤一声:「仙君。」
「怎么?你饿了?」
「……」章华呆了呆,嗤的笑出声来,挑眉道,「仙君你千辛万苦的把我抓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让我吃了又睡、睡了又吃,然后将我养得白白胖胖的宰来下酒吗?」
素修可不理会他的调侃,只摇了摇头,认认真真的答:「不是。」
「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早已说得很清楚了。」素修皱了皱眉,很有些不耐烦的意思,「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讨回自己的心罢了。」
哼,口是心非!
章华眼眸一转,又往他旁边靠了靠,笑道:「这事办起来可麻烦得很。与其如此大费周折,你何不干脆……让我也喜欢上你呢?」
闻言,素修浑身一震。
霎时间,几乎以为时光又倒转回了从前。坐在身旁的仍是那只痴恋自己的笨狐狸,一遍遍的嚷着喜欢喜欢喜欢,死缠烂打,纠缠不休。
但他随即便清醒过来,使劲握了握拳头,将脸别至一边,凉凉的应:「根本没那个必要。你这家伙就只会坏我清修、乱我心神而已。」
「嘿嘿。」章华听罢,立刻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道,「可惜,我实在不知道当初是如何偷走你的心的,更加不晓得怎样将那玩意还给你。」
一阵静默。
素修转回头来,直直望了他好一会儿,方才抿唇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一直留在这里吧。」
顿了顿,眸色渐渐变深,语气却温柔似水:「留在……我身边。」
怦怦。章华怔了一下,清楚感到自己的心头乱跳起来,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人明明是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明明连一句喜欢都不曾说出口,却还是令自己……心动不已。
「从前的事情,我全部都忘记了。」
「嗯。」
「而且,可能一辈子也记不起来。」
「喔。」
「即使如此,也要将我锁在这里吗?」
「无所谓。」素修神情不变,只一点点伸出手来,轻轻触了触章华的眼睛,慢条斯理的吐字,「你若是魂飞魄散,我便逆天而行,替你重塑精魂。你若是投胎转世,我便直闯地府,为你打破轮回。更何况,仅仅是失忆而已?」
他这一番话说得毫不犹豫,面容却始终平平静静的,冷傲至极。
章华自是听得目瞪口呆,心头越跳越快,完全控制不住。
面前这人分明这样冷漠,为何说起情话来,竟比自己还要厉害?真是可恶!
他瞬也不瞬的与素修对视了片刻之后,忽的低下头去,纵声大笑起来。而后又将眼一抬,顺势抓住了素修的那只手。
火烧般的感觉又袭了上来,他这回却不管不顾,仅是倾身向前,凑过头去吻住了素修的唇,含含糊糊的喃:「糟糕,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
素修顿时全身僵硬,手中的书「啪」一声掉到了地上。
章华只当没有听见,继续辗转亲吻着,将那柔软的薄唇细细啃咬一遍之后,才喘着气退了开去,嘴角一勾,笑嘻嘻的眨眼睛。
素修一动不动,只直勾勾的瞪住他看。
紧接着面色微沉,猛得甩了甩袖子,将章华狠狠推了开去。
「砰!」章华立刻应声飞了出去,却因为右手被铁链锁着的关系,很快便重新弹了回来,重重摔在床上。
全身剧痛,再爬不起来。
「好痛!」章华俊脸一垮,委委屈屈的眨了眨眼睛,哀哀叫唤起来。
素修却全不理会,只低了头继续看书,心底泛起淡淡恼意。
他不爱他这风流轻薄的模样。
这笨狐狸!他千辛万苦把人抓回来,为的是他的真心,而不是一时的意乱情迷,或者……逢场作戏。
章华装模作样的惨叫一阵之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软绵绵的趴在床头,再次斜了眼睛盯住素修看。
虽然面前这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凛冽的寒意,下起手来亦是毫不留情,但那一副俊俏容颜,确实是令人心动。他只安分了短短片刻,那轻佻风流的毛病便又发作起来,右手一伸,缓缓朝素修挪过去。
素修连眼也不抬一抬,仅是扬起手中的书本,漫不经心的往下一敲。
「哇!」又是惨叫。
但章华却不肯死心,倒抽了几口气后,再接再厉的倾身向前。
素修胳膊一抬,正撞在他的脸颊上。
「啪!」半边面孔顿时肿了起来。
章华握了握拳,继续伸爪子。
素修依然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甩了一下袖子。
「砰!」眼角立刻青了一块。
章华咬了咬牙,干脆往前一扑,手脚并用的缠了上去。
素修瞪他一眼,抬脚就踢。
「啊!」直接撞在了床柱上,差点头破血流。
如此来来回回的折腾了几次之后,章华终于全身无力的躺回了床上,精疲力竭。但他黑眸一转,目光仍旧在素修身上打着转,软软的唤:「仙君。」
「怎么?」
「你当真是喜欢我的吗?其实,你根本就和我有仇吧?」
「……」
素修面色一沉,狠狠瞪了瞪眼睛,忽的伸出手去,掌心慢慢覆在了章华的双眸上,冷声道:「睡觉。」
那嗓音又僵又硬,语气却温柔至极。
章华累了一个晚上,此刻果然觉得倦了,因而懒洋洋的打个哈欠,很快便睡了过去。
再次清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揉了揉眼睛,一抬头,就恰好对上素修的视线。
依然是冷若冰霜的表情。
依然是不动如山的姿势。
只那一双眼眸幽幽暗暗的,波澜起伏,似暗藏了无尽深情。
章华瞧得呆了一下,几乎陷进那一汪柔情里,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心中暗想,面前的男子……该不会就这样坐了一整夜吧?
思及此,胸口禁不住怦怦乱跳起来。
呀,难道自己当真对他动了情?
正惊愕间,却瞥见素修面上掠过一丝狼狈之色,有些不自在的别开了头去,轻轻咳嗽道:「饿不饿?」
「啊,好像有点。」
「我去拿吃的。」
说罢,唰的站起身来,大步朝门口行去。
那走路的模样……似乎有些怪异。
章华盯住素修的背影看了半天,才发现他竟是同手同脚的走出门去的!
「哈,哈哈!」
章华先是愣了愣,紧接着便以手遮脸,放声大笑起来,过了许久才止住声,抬手扯了扯右腕上的铁链,蹙眉沉思起来。
那个固执又别扭的男人,完全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不过,偶尔试试倒也不错。
想着,勾起唇来笑了笑,慢吞吞的爬下床去。
他因为右手被铁链锁着的关系,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取到了摆在桌边的茶杯。然而,刚欲端起来杯子来喝茶,就听见哗啦一声巨响,杯中的水竟自动涌了出来,一跃而起。
紧接着,只见那水珠在半空中翻转变幻,渐渐凝聚出了一道人形——长发垂腰,相貌阴柔,嘴角似弯非弯,便是不笑的时候,也似脉脉含情。
「原来是你。」章华抹了抹额上的水渍,气呼呼的嚷,「你就不能用稍微正常点的方式现身吗?」
他全身都湿透了,龙无波却是滴水未沾,偏头笑道:「好久不见。」
「你也知道久啊。怎么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来救我?」
「没办法,我家妹子实在任性得很,花了好多功夫才制服她。」一面笑,一面动手去解章华手腕上的铁链,眯起眼来沉吟道,「这降妖锁虽然厉害,但按道理说,应该制不住你才是。」
章华虽被他说中了心思,神色却丝毫不变,只微微笑道:「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还不快帮我解开这铁链?你若再来迟一些,我恐怕就性命不保啦。」
「怎么?」龙无波望一眼他肿起的脸颊跟淤青的眼角,指尖法术一施,轻轻巧巧的斩断了那铁链,饶有兴致的问,「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章华平日与龙无波调笑惯了,此刻便顺着他的意接了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为了保住我这条小命,只好牺牲一下色相了。」
「你这么快就已经下手了?如何?滋味还不错吧?」
章华一听之下,立刻记起了昨夜那个吻来。那冰凉似雪的气息,那甜蜜温柔的味道,光是回想起来,就已教人心跳加速了。
但他却不愿将实话说出口,仅是故意挤了挤眼睛,伸手抚上龙无波的脸颊,笑道:「还可以。不过比起那种木头,我还是更加中意你。」
说着,一把抓过龙无波的右手,慢慢凑至唇边,作势便要亲吻下去。
龙无波低笑一声,非但不甩开他的手,反而愈发往前靠了靠,刚欲开口说话,却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砰!」
似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们俩人呆了呆,同是转过头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竟已立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袍袖翩翩,清冷俊美的面孔上不见丝毫表情,只一双黑眸幽深似水,直勾勾的盯住章华看。
……寒意逼人。
第八章
章华大吃一惊,顿时待在了原地,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龙无波倒是毫不惊讶,反而偏了偏头,笑嘻嘻的跟素修打了个招呼。
然而素修却完全不理他,只一步一步的走进屋内,双眼直勾勾的盯住章华看。
刚才那些话……他全都听见了?
章华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只得扯了扯嘴角,干笑几声,静静的与他对视起来。
两个人都是默然不语。
龙无波在旁瞧得无趣至极,干脆拉了章华的胳膊,抬脚往外头走去,道:「咱们还是快些回妖界吧,我家妹子可还等着你去成亲呢。」
章华怔了怔,抬眼看看素修,又望望龙无波,脚下竟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挪不动。
而素修也是直到此时,才正眼扫了龙无波一下,飞快地伸出手来,牢牢抓住章华的另一只胳膊,冷声道:「不准走。」
「呃,仙君……」
「我早已说过了吧?」素修抬了抬下巴,神情冰冷,一字一顿的说,「除非你把那样东西还给我,否则……休想踏出这翠峰山一步。」
章华听得心头跳了跳,还未来得及应话,龙无波就已先冲出来挡在了他的面前,笑道:「好大的口气!紫阳真人的本领就算再怎么高强,恐怕也不是我们俩人的对手吧?」
一面说,一面转了转眼睛,完全就是挑衅的神色。
素修并不做声,只狠狠瞪他一眼,猛得扬起手来,掌心里白光隐隐,仙火四窜。
如此一来,却是正中龙无波的下怀。
只见他轻轻笑了笑,不急不缓的弹一下手指,摆出一副开战的架势来。
素修面色微沉,手中的仙火越烧越旺,朝龙无波直袭了过去。龙无波则漫不经心的扬了扬袖子,霎时间云雾满室,水珠四溅。
他们一个使火,一个使水,法力不相上下,一时斗得难解难分。
章华在旁见了,自是惊愕不已。他虽有心劝架,奈何无论怎样大吵大嚷,那两个人都听不进去,最后只得翻转手腕,靠法术幻出一把短剑来,咬牙加入了战局。
场面登时一变。
不管是素修的仙火,还是龙无波的水刃,样样都往章华身上招呼了过去。
这两人既然是为了他才打架的,就不能稍微怜香惜玉一些吗?啧,真是可恶!
章华嘴角抽了抽,暗地里叫苦不迭,只略一走神,便觉脚下滑了滑,整个人朝龙无波的方向跌了过去。
龙无波不慌不忙的往旁边一躲,轻轻巧巧的托住他的腰,笑眯眯的眨了眨眼睛——容颜俊美,眉目含情,模样甚是无辜。
章华心头一紧,直觉地料到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连忙脱口道:「龙兄,你……」
然而话音未落,龙无波就已托着他的腰转了个圈,顺势将人往素修那边推了过去,同时掀了掀薄唇,默念咒语。
章华顿时向前一扑,持剑的右手似受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猛得提了起来,直直朝素修刺过去。
素修呆了呆,面上虽无表情,呼吸却一下窒住了。
他原是可以轻轻松松的避开那一剑的,却偏偏一动不动,任凭那短剑毫不留情的刺进肩头。从头至尾,都只是瞪大眼睛,瞬也不瞬的望住章华。
那寒冰似的眼眸里,尽是他的身影。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明明应该疼得厉害,素修却彷佛毫无知觉。
是了,真正令他疼痛的,又岂会是这皮肉之伤?
想着,慢慢撤去掌心的仙火,抬手抓住了那一把短剑。
更多的血渗出来,很快就把手掌染红了,素修却连眉也不皱一下,始终无动于衷。
章华则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松开了握剑的手,呆呆的与他对望,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
又是一阵静默。
隔了许久,素修才动手将肩上的短剑拔了出来,「叮」一声掷在地上。而后深深望了章华几眼,嘴角一弯,低声吐出几个字来:「我欠你的,算是还清了吗?那么,可以把我的心……还给我了吧?」
那语气平淡似水。
那眼底的寒冰越结越深,渐渐覆住了原先的万丈柔情,再映不进某个人的身影了。
章华蹙了蹙眉,顿觉胸口抽痛起来,一时间,彷佛身在梦中。
素修慢慢垂下眸子,再次扯动嘴角,依稀做出个微笑的样子来,轻声道:「你走吧。」
话一说完,便即背过了身去,再不望他一眼。
章华张了张嘴,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龙无波于是趁机上前几步,拖着他的手冲出门去。
章华恍恍惚惚的跟在后头,每走一步,胸口便刺痛一下,失魂落魄,怅然若失。
因此刚刚走出翠峰山,龙无波便发现了他的异样,伸手在他额上弹子弹,问:「喂,你还好吧?」
「嗯。」
「那紫阳真人确实厉害,若只凭我一人之力,恐怕对付不了他。只不知,他为何这么轻易就放了我们?」
「喔。」
「喂,你该不会……当真迷上那家伙了吧?」
闻言,章华怔了怔,先是摇摇头,紧接着却又点点头,手掌缓缓按住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的喃:「我认识那个人整整五百年,从来不曾见他这样笑过。」
话一出口,自己就先吃了一惊。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章华有些失神的咬了咬唇,不由自主的抬手捂住了嘴巴,手指却开始微微发抖。
素修那完全不像笑容的微笑一直在眼前晃荡。
天旋地转。
章华感到额角隐隐抽痛起来,许多模糊的片段一一掠过脑海,但仔细回想时,却又什么也记不得了。只能徒劳的皱起眉来,使劲咬牙。
龙无波见状,忍不住伸手扯住他的胳膊,问:「喂,你怎么啦?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章华并不答话,只抬了抬眼睛,啪一下甩开龙无波的手,转身身就走。他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自顾自的念动咒语,一路御风而行。
不多时,便已回到了妖界。
经过那一人一龙的激战之后,狐王的宅邸果然损毁得厉害。章华刚一进门,如意跟玲珑便快步迎了上来,问长问短的嚷个不停。
「大王,你可算是回来了。」
「大王,紫阳真人把你抓去哪里了?」
「大王有没有受伤?」
「龙王大人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章华摆一摆手,抬了脚径直往前走,根本懒得应话。
额角仍旧疼得厉害。
明明跟那个紫阳真人只有数面之缘,为何只要一想起他来,胸口便会疼痛不已?被他遗忘的这五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谁偷走了谁的心?
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尖厉的叫声,紧接着则是嘶哑难闻的谩骂声,断断续续,甚是骇人。
章华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望了望跟在身边的两个小丫头,问:「怎么回事?哪个人胆敢在此吵吵嚷嚷、大声喧哗?」
「是……东海的三公主。」
「公主殿下自从被关进地牢之后,就一直骂个不停,谁也劝不住。」
「啊?」章华听得怔了怔,嘴角抽搐,「哪个笨蛋把三公主关进了地牢里?」
「龙王大人。」
「……」
章华窒了窒,一时无语,只得将袖子一甩,掉头折向了地牢。越是往牢房里走过去,那尖叫辱骂声就越是清晰响亮,待他见着龙定珠的面之后,马上庆幸自己没有娶这个疯女人为妻。
此时的东海三公主仍旧穿一身大红嫁衣,披头散发,妆容惨淡,只面上那副恶狠狠的表情异常吓人。刚一对上章华的视线,便立刻破口大骂起来:「死狐狸、笨狐狸、臭狐狸!你就算杀了我,我也绝对不会嫁给你这无情无义的混蛋!快点放我出去!」
「无情无义?公主殿下又还没和我成亲,怎么知道……我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龙定珠狠狠瞪了瞪眼睛,隔着牢门猛踢起来,道:「你从前跟我抢素修大哥的时候,表现得不知多么痴情。又是甜言蜜语又是无怨无悔的,简直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大情圣。可结果呢?简简单单一句失忆,就把过去忘得一乾二净,甚至还打算娶我为妻。你这样子……不叫无情叫什么?」
闻言,章华自是全身一震,隔了许久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连忙脱口问道:「你说什么?我跟你抢?我、我从前……也喜欢那个人吗?」
「原来,你真的全都忘掉了。」龙定珠愣了愣,眨着眼睛盯住章华看,而后将头一仰,纵声大笑起来,「好!好得很!如此一来,就再没有人跟我抢了。喂喂,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了,快点放我出去吧。我急着去见素修大哥。」
章华听了她这番话语,见了她面上的妩媚笑容,心口竟渐渐泛起酸味来,一阵气闷。于是并不动手放人,反而笑嘻嘻的做了个鬼脸,一字一顿的念:「我、才、不、放!」
话落,得意洋洋的哼一声,掉头便走。
「死狐狸!你等一等啊!先放了我再说!」
龙定珠跺了跺脚,吵嚷不休。
章华却似听而不闻,只一个劲的往前走,面上的笑容慢慢褪了下去,换上一副深思的表情。待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他立刻将如意与玲珑唤到了身边,一手托住下巴,另一手则轻轻晃动折扇,柔声问:「你们俩个……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咦?没、没有啊。」
「我失去记忆的这五百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奴婢不知。」
「不知?」章华手腕一转,手中的折扇顿时幻成了长长的鞭子,笑眯眯的说,「挨过几鞭之后,大抵就知道了吧?」
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接连跪倒在了地上,手指微微发起抖来,颤声道:「大王饶命。」
「乖。」章华偏了偏头,仍旧是温柔浅笑,眸中却隐约透着寒意,长发无风自动,「给我好好把事情的经过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
如意与玲珑难得瞧见自家大王发这么大的脾气,哪里还敢再隐瞒?急忙将章华从前死缠着素修的蠢事说了出来,甚至连他男扮女装、发疯发癫的傻样也描绘得淋漓尽致。
章华听罢,自是错愕不已,微微垂下眸子,面色阴晴不定。隔了好一会儿,方才缓过劲来,一声不响的在屋里转了几圈,四处翻箱倒柜。没过多久,他便在屋子的角落里搜出了许多珠翠首饰、水袖罗裙。
「这些是什么玩意?」
「呃,全是大王从前最喜欢的东西。咱们怕你哪天会突然恢复记忆,所以不敢随便丢弃。」
「喔?这么说来,我确实扮过女装?」
「……是。」
「哈。」
章华扯动嘴角,干巴巴的笑一笑,手指慢慢抚上那些绫罗绸缎。
素修冷若冰霜的面孔,再次浮现眼前。
难怪他会有这样温柔似水的目光……
难怪他会指责自己偷走了他的心……
难怪……
心动的瞬间,许多回忆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回,总算记得清清楚楚了。
第九章
章华的记忆一恢复,额角自然就不再抽痛了。
但他身体的其它地方,却反而疼得厉害,脚下一软,直直跌倒在了地上。
「大王!」
如意与玲珑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章华却摇摇头,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低头看时,才发现手指竟抖得停不下来。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他?
每次每次,都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胸口窒了窒,熟悉的血腥味再次涌了上来,章华深吸几口气,将那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强压了下去,抬脚就往门外冲。
「大王,你恢复记忆了?」
「大王,你不换了女装再去见紫阳真人?」
「……」
章华低咒几声,手指轻轻弹了弹,只一转眼的功夫,便已飘在了半空中,御风而行,直往翠峰山飞去。
他实在不明白,只是被天雷劈了一劈,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失去了记忆?一心一意想要的东西,好不容易握在了掌中,却又被他亲手毁掉了。
早知如此,他倒情愿那时便魂飞魄散了。
因为心急如焚的关系,章华这一回的速度特别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到了翠峰山的山脚下。他虽然觉得自己素颜的模样不太好见人,却只随便整了整衣裳,就往门上扑了过去。
「砰!」
结果章华非但没有撞开大门,反而被素修布下的结界弹了开来,重重摔了一交。
那个人……果然不想再见到自己了。
他咬咬牙,胸口又抽痛一下,但很快便振作精神,重新冲了上去。
「啪!」
再接再厉。
「咚!」
坚持不懈。
「磅!」
百折不挠。
「铛!」
……越摔越痛。
短短半个时辰里,他来来回回的折腾了无数次,爬树、翻墙、遁地等各种手段一一使了个遍,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仔细回想起来,他从前能这么轻易的溜进宅子里,大抵是因为素修故意放水的关系吧?
啧!明明已经到手的东西,自己为何竟全不珍惜?
章华叹了叹气,颓然的靠在墙边,只略微休息了一会儿,便又重新奋斗了起来。既然寻不到那结界的漏洞,他就只好硬碰硬,使出玉石俱焚的办法了。
一边想,一边闭上眼睛,缓缓念动了咒语。
待他再次往门边走去的时候,终于没有被弹开去,只不过全身上下都传来了灼烧般的疼痛,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烈火焚身的痛楚。
疼得这么厉害。
章华却坚定不移的推开了大门,继续往前走。
面上甚至慢慢露出了微笑。
前方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定会奋不顾身的闯进去。
因为,素修就在那里啊。
章华几乎费尽了全身的气力,才总算冲破了那个结界,见到了坐在石桌旁的俊美男子。
白衣胜雪,冷漠如初。
一瞬间,恍若隔世。
章华呆呆的望住他看,素修却连眼也不抬一下,一手支颔,一手执棋,冷冷的问:「狐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赐教?」
章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全都哽在了喉咙里,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最后干脆什么也不说,只张开双臂直扑了上去。
结果连素修的衣角也没碰着,就已被毫不留情的踢飞了。
章华摔得头晕目眩,却反而低笑出声,啪嗒啪嗒的跑回素修跟前,双眸亮晶晶的,一字一顿的说:「我恢复记忆了。」
素修指尖微震,飞快地扫他一眼,不动声色的应:「喔?那又如何?」
「我什么都想起来啦!我好不容易才抓到你的心,绝对不会再还给你了。」
「无所谓。」素修哼了哼,一下别开视线,语气生硬至极,「随便你爱怎样就怎样,反正那玩意……已经死了。」
就算曾经动过心,在听见他对龙无波说的那番话时,也已经彻底死心了。
章华听得一怔,立刻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伸手轻扯素修的衣袖,调子又柔又软:「你在生我的气,对不对?你是气我跟龙无波暧昧不清,还是气我拿剑刺你?其实这些都是误会,我马上就能解释清楚!啊,对了,你肩膀上的伤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包扎过?我……」
「你废话说完了没有?」
「啊?」
「如果已经结束,那就请回吧。」
「可是,我……」
「滚。」
素修瞪了瞪眼睛,眸中寒意凛凛。
章华却直勾勾的与他对视,抬手按一按自己的胸口,道:「我喜欢你!无论是失忆的时候还是清醒的时候,我都只喜欢你一个人。这其中或者有许多曲折误会,但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只要两心如一,便没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再给我一次机会,成不成?」
「这番话倒是很动听,可惜……」素修仍是那冷冷淡淡的模样,只伸手朝章华一指,道,「我永远瞧不透你的心。」
爱的时候死去活来,不爱的时候刀剑相向。
谁知道,他何时又会翻脸无情?一旦爱上了,就会担心他何时再失忆再变心,与其跟那个龙王争风吃醋,还不如干脆不爱。
章华窒了一下,立刻明白了素修话里的意思。他一颗心渐渐下沉,血气却直涌上来,静默片刻后,忽的手腕一翻,又幻出了那柄短剑。
「若我将自己的心取出来给你看,你就会信我了吗?」眨了眨眼睛,笑,「那倒也容易得很。」
说话间,手臂往里一折,毫不犹豫的朝自己的胸口刺了过去,面上甚至还挂着盈盈浅笑。
「你发什么疯?」素修吃了一惊,急急扯住他的胳膊,脱口道,「住手!」
话一出口,就觉得后悔了。
连忙甩开章华的那只手,重新板起脸来,冷冷吐字:「你要自尽也好,要挖心也罢,先给我滚出这里再说!别用你的血……弄脏翠峰山。」
闻言,章华全身微震,持剑的手一下就顿住了,面容僵硬的盯着素修看。
「这是……」他声音微微发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吐出几个字来,「你的真心话?你当真如此讨厌我?」
素修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
直到此时,章华才稍稍冷静下来,感到面上的热意褪了下去。
但剧烈的疼痛立刻袭上心头。
那冰冷的话语,那冷淡的目光,他早已见识过无数回了,可每次每次……都依然会觉得心如刀割,疼痛不已。
章华咬了咬牙,面容略微有些扭曲,眼中更是茫茫然然的一片,不由自主的后退几步。紧接着脚下一滑,不知第几次跌倒在了地上。
「咳咳。」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章华抬手往唇边抹了抹,低头看时,果然瞧见了掌心里的一抹红痕。
而素修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一动,几乎便要伸出手去,最后却只握一握拳头,硬生生的忍下了。
冷眼旁观。
不是不心疼的,但想起他当初这么轻易就忘了自己,后来又跟龙无波暧昧不清,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章华喘了喘气,斜着眼睛望向素修,面容惨白惨白的,任凭鲜血顺着嘴角淌下去。
胸口一下一下的抽搐着,疼得厉害。
自从遇上面前的这个人,那灼烧般的痛楚便一直不离左右。
明明已经疼痛入骨了。
明明已经彻底绝望了。
为何……还是舍不得放手?
隔了好一会儿,章华方才慢吞吞的站起身来,仍旧握牢手里的那把剑,哑声道:「明白了,我这就走。」
嘴里虽这样说着,脚下却一动不动,仍旧睁大了眼睛,静静的与素修对视。
那一双黑眸湿湿润润的,眼底流光慢转,暗藏了无尽深情。
此时此刻,只要素修略勾一勾手指,他便定会直扑过去,粉身碎骨、义无反顾。
但那冷若冰霜的男子却始终面无表情。
最后还是章华先败下阵来,垂眸,似有若无的叹一口气。然后抬手扯断束发的带子,毫不犹豫的挥舞利刃,把那及腰长发一缕一缕的削了下来。待满头黑发都变得乱七八糟了,他再手腕一转,将刀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狠狠划下。
俊美的面孔上立刻浮现了一道血痕。
章华却似完全不觉得疼,继续一刀刀的划下去,不多时,便已是鲜血直流、面目全非了。
素修大吃一惊,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猛得立起了身,脱口叫道:「你这是做什么?」
章华并不答话,又重重划了几下之后,才将那短剑往地上一扔,目光幽幽暗暗的,面上既无悲亦无喜,一字一顿的说:「我变成这副丑样子,以后可再不敢来见你啦!」
说着,扯动嘴角笑一笑,掉头就走。
这正是素修想要的。
他继续当他的风流狐王,他接着做他的冷情神仙,这五百年的爱恨纠葛,全只是过眼烟云。从今往后,两不相干。
然而,就在章华转身离开的那一瞬,素修忽的迈出步子,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直接将人搂进怀里。
「哎?」
章华呆了呆,回头,一下瞪大眼睛。
衬上他那满是伤痕的面孔,实在骇人至极。
素修却将眉一挑,不管不顾亲了下去,含含糊糊的喃:「你这个……疯子!」
一边骂,一边吻得愈发卖力起来,简直恨不得将他拆吞入腹。
这笨狐狸!
为了一个情字,竟然舍得这样伤害自己,逼得他不能不低头认输。啧,这家伙根本就是他命中的劫难。
章华自是错愕不已。
呆了好一会儿,方才挪动双臂,牢牢抱住了素修的腰,再不放手。
一吻过后,素修好似突然醒悟到自己干了件荒唐事,有些狼狈的别开眼去,恨恨的推了章华一把。
章华却哪里肯随便松手?双臂越收越紧,死活不放,笑嘻嘻的说:「我早已为你发了疯,怎么你现在才知道吗?」
素修蹙了蹙眉,一时恨自己太过心软,一时又恨某人奸诈狡猾,最后却只轻叹出声。
即使又打又骂、冷言相对,这只笨狐狸也不肯离开,非要毁了自己的容貌,才做得到不再相见。
面对这一片痴情,他哪里有不动心的道理?
纵是铁石心肠,也早已化做了绕指柔情。
想着,抬手轻触章华满是血痕的面孔,低低喃道:「我现在……已寻不着自己的心了。」
「没关系,我知道它在哪儿。」章华按一按自己的胸口,笑,「不过,绝对不还你!」
说着,仰了头去吻素修的唇,但才刚刚亲着,便「啊」的叫出了声:「哎呀,早知道你肯原谅我,我就不把自己的脸划成这样了。惨了惨了,不知还能不能恢复,万一真的变丑就糟了……」
素修嘴角抽了抽,一下挣脱他的怀抱,转身便走。
章华连忙大步跟上,慌慌张张的嚷:「素修,你又不要我了?」
素修并不回头,只轻轻挥了挥手,冷声道:「过来。我帮你上药。」
章华大喜过望,立刻欢呼一声,扑过去握紧了他的手,嘿嘿傻笑。
素修略微迟疑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若我方才没有留下你,你以后当真不再见我了?」
「怎么可能?」章华摆摆手,仍旧笑个不停,理所当然的答,「刚才那个只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等天色一黑,我肯定会偷溜进来……」
话只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急急噤了声,笑容僵硬。
素修则眯了眯眸子,淡淡扫他一眼,神色平静的提起袖子来,轻轻一甩。
章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顺势飞了出去,惨叫出声。
不会吧?
又摔?!
第十章
由于章华一直吵吵嚷嚷、撒娇耍赖的关系,待素修替他上完药时,天色已经大暗了。他虽是满面伤痕、形容恐怖,却丝毫也不觉得疼,始终嘻嘻笑个不停。
「素修,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嗯。」
「今天晚上,我可以留下来陪你睡吗?」
章华小心翼翼的问出这句话之后,立刻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哪知素修并不动怒,只轻轻点了点头,道:「好啊。」
「哎?」大惊。
「反正我就算赶你离开,你也肯定会偷溜进来的,不是吗?」
「啊,没错没错。」勾了勾唇,笑,「所以……」
「所以,你睡地,我睡床。」
「啊?」笑容一垮,哀哀的叫,「所谓的一起睡,就是指这个啊。」
「怎么?你有意见?」
「当然……」深吸一口气,苦笑,「没有。」
素修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自顾自的熄灭了蜡烛,上床睡觉。
章华眼巴巴的朝床上望了望,心痒难耐,却又没那个胆子扑过去乱来,只得可怜兮兮的躺倒在了地上,哀声叹气的蜷成一团。他倒并不是嫌地上睡着难受,而是心爱之人就在身边,自己却看得见吃不着,实在痛苦得很。
屋内一片安静。
章华闭上眼睛,辗转反侧了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朝床上猛扑了过去。
素修自是冷哼一声,毫不留情的抬脚就踢。
但章华这回早有准备,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马上又重新冲了上去。
「砰!」
「磅!」
「咚!」
来来回回的折腾了几次之后,章华早已是累得气喘吁吁了,但他却始终在地上打转,连个床角也没蹭着。
素修被他吵得满心不耐,蹙了蹙眉,开口说道:「天都快亮了,你还没闹够?快点闭上眼睛睡觉。」
「不行!」章华打了个哈欠,坚持不懈的朝床边挪动,困倦至极的喃喃道,「我一定要奋斗到底!」
越说下去,声音就越轻,到最后都已经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嘴里还念个不停:「素修,素修,我喜欢你……」
素修听了这话,不由得心中一动,低低叹了几口气,伸手将章华从地上拉了起来,轻轻甩到床上。
「咦?」章华呆了呆,一阵目眩。
素修轻轻抚摩他面上的伤痕,柔声问:「疼吗?」
「没关系,」章华摇摇头,仍在半梦半醒之间,含糊的应,「反正我最拿手的,就是半空飞行、以脸撞地。」
「……」素修嘴角抽了抽,隔了许久,方才咬牙骂道,「笨蛋。」
章华却似听而不闻,依旧嘿嘿笑个不停,低头在素修胸口使劲蹭了几下,很快就入了梦。
素修便又轻叹出声,双手轻轻环住章华的肩,在他唇边重重咬了一口,面容虽然冷淡,眸中却略带了几分柔情。
唉唉,这笨狐狸费尽千辛万苦才爬上自己的床,结果一倒头就睡着了?
果然是……笨到无可救药。
一夜无梦。
章华第二天早上清醒过来的时候,只剩了他一人躺在床上。他昨夜睡得晕晕乎乎的,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爬上床的,更不晓得自己痛失了一次大好机会。
他只一心一意的挂念着素修,一下床,便急急往外头奔去。
但是快到门口时,却又猛得顿住了,低头望望身上的衣衫,手指轻轻弹一弹,顷刻间施展法术,换上了一套水袖罗裙。
唔,果然还是女装更好看。
章华在原地转个圈儿,得意洋洋的赞叹了几句,虽觉得不能画妆有些可惜,却仍是满心欢喜的出了门。
他嘴里嚷嚷着素修的名字,一路寻了过去,刚转过几间屋子,就瞧见素修与龙定珠立在不远处的石桌旁,似乎正在说话。
龙定珠依然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嫁衣,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面上甚至还挂着泪痕,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素修则将双手负在身后,始终是那冷若冰霜的表情。
「素修大哥,你当真喜欢上那只臭狐狸了?」
「……」素修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仅是垂了眸,一言不发。
龙定珠立刻就知道答案了,恨恨的咬一咬唇,问:「为什么是他?那只臭狐狸既奸诈狡猾又阴险无赖,究竟有什么好的?我究竟哪里及不上他?」
「你样样都比他强。」素修面无表情,一字一顿的答,「可我心里……偏偏只想着他一人。」
闻言,龙定珠的眼泪顿时又流了下来,但她却并不痛哭出声,仅是直勾勾的盯住素修看。片刻后,抬起袖子抹了抹脸颊,展颜微笑。
紧接着神情一变,张口就骂:「你这个大笨蛋!本公主比那只臭狐狸强了不知多少,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话落,又朝藏在不远处偷听的章华瞪了一眼,用力挥了挥拳头,道:「臭狐狸!你将来若是敢害素修大哥伤心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章华既然被指了名,自然立刻就冲出来扑到了素修身边,牢牢抱住他的胳膊,同时朝龙定珠做了个鬼脸,笑道:「可惜,公主殿下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
「哈!」
龙定珠便也跟着笑起来,黑眸湿湿润润的,霎时间泪流满面。而后袖子一扬,施展飞天遁地之术,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她才刚刚离开,章华便笑嘻嘻的跳到了素修跟前,瞬也不瞬的盯住他看,眉目含情。「素修,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心中果然是想着我的啊,嘿嘿……」
他越笑越开心,几乎连嘴巴也合不拢了。
素修窒了窒,面上一红,「啪」的甩开他的手,道:「你怎么又换回女装了?」
「喔,这样比较好看。」章华摸摸自己的脸,又甩甩那乱七八糟的头发,哀哀的叹,「可惜我的容貌全毁了,打扮不起来。啊啊啊,对了。」
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来,笑问:「素修,你觉得这支金步摇比较好看,还是这支凤钗比较好看?」
又开始了!素修蹙了蹙眉,额角一阵抽痛。
「都一样。」
「哎?都很好看?那干脆两支一块插头上吧。」眨了眨眼睛,盈盈浅笑,「你觉得怎么样?」
素修嘴角抽搐得愈发厉害,万分僵硬的吐字:「我情愿……」
「什么?」
「你从来没有恢复记忆。」
「……」
其实只要素修说一句「我更喜欢你男装的模样」,章华自然就不会再打扮得阴阳怪气了,可惜,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那两个字即使到了嘴边,最后也只会化做一声冷哼。
所幸章华并不在意这些,只高高兴兴的将家中那些衣裳首饰全搬了过来,打定主意赖在翠峰山不走了。并且从早到晚的缠住素修不放,硬是陪着他看书、下棋、散步……惟有炼丹房,每次一进去都会被赶出来。
这日,素修像往常那般关进了房里炼丹,章华闲着无聊,便一个人在山里四处乱逛。谁知刚走到山脚下,就远远瞥见了某道熟悉的身影──锦衣玉冠的俊美男子斜倚在树干上,唇边微微带笑,眉目含情。
「终于来了啊。」龙无波懒洋洋的招了招手,笑道,「那宅子周围的结界厉害得很,你又整日躲在里头不出门,我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章华先是吃了一惊,但随即也跟着笑起来,道:「龙兄,你来此有何贵干?」
「当然是来向你讨还人情的啊。我帮了你这么多的忙,可不能白白作罢了。」
「帮忙?」
龙无波点点头,理所当然的答:「是啊,我非但把最疼爱的妹子许配给你,还故意跟你风花雪月、暧昧不清,惹得紫阳真人大吃飞醋。我如此尽心尽力,你打算如何报答?」
「唔,如此说来,龙兄你确实帮了不少忙。」章华眯了眯眼睛,拖长声音道,「你害得我刺了素修一剑,差点就跟他反目成仇,再不相见。我的确应该……好好报答你才是。」
他虽然话中带刺,面上却笑颜灿烂。
而龙无波也依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嘻嘻笑个不停。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对立着,目光交错,暗中僵持了许久。
最后还是章华率先开口道:「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从前向你讨过许多回的那样东西。」
「我一族秘制的媚药?」
「没错。」
闻言,章华蹙了眉,死死瞪住龙无波看。隔了好一会儿,方才转了转眼睛,慢慢笑一笑,从怀里掏出个瓶子扔了过去。
「拿去吧。」
龙无波顺手接住了,小心翼翼的收进衣袖里,勾唇调侃道:「竟然将这种东西带在身边,真不愧是风流天下的狐王呢。」
「啰嗦。」章华又瞪他一眼,顿了顿,问,「你费尽心思跟我讨这玩意,该不会是打算干什么坏事吧?」
「爱说笑。」龙无波万分无辜的眨了眨眼睛,笑容可掬的反问,「我不干坏事,难道还会干好事不成?」
话落,摆了摆手,动作潇洒的转个身,大步向前。
章华远远望住他的背影,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但很快便又放声大笑起来,胡乱做几个鬼脸,低声吐出一串咒骂:「哼,竟敢挑拨我跟素修的关系!这回非让你着我的道不可!」
正自言自语间,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冰冰凉凉的嗓音:「你在跟谁说话?」
「咦?」章华怔了怔,一回头,正对上素修冷若冰霜的面孔,忙道,「没、没有啊。」
「是么?刚才好像有人闯进了翠峰山。」
「哈!只是你的错觉而已啦。」章华伸手挽住素修,笑着掩饰过去,「对了,你的仙丹炼完了?」
「没有。」
「那怎么突然跑出来找我了?」手指一弹,笑,「你想我了,对不对?」
「……」
素修始终板着张脸,木无表情,连话也不答一句,只拉着章华往回走。
不多时,两个人便一起走进了炼丹房。
素修先是掀开那铜炉瞧了瞧,然后回头望章华一眼,冷冷吐字:「手。」
「啊?」
「把你的手给我。」
「喔。」
章华自是乖乖把手伸了过去。
素修抓起他一根手指,拿银针在上头划了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的流到铜炉里。
待那血放得差不多了,素修才满意的点点头,道:「很好,你可以走了。」
「啊?!」章华面容一垮,立刻哀叫道,「你特意找我回来,就只是为了拿我的血炼丹?」
「嗯。」
素修轻描淡写的答一句,章华却是大受打击,眼角弯了弯,泫然欲泣,软绵绵的唤:「素修──」
说话间,整个人使劲往素修身上蹭了过去,黑眸眨了又眨,眼底蒙了层层雾气,极尽撒娇之能事,只差再变出条尾巴来摇啊摇了。
素修心中一动,明明是伸出去推拒的手,却反而将人揽进了怀中,抓起他的手指来看了看,冷声问:「疼吗?」
章华先是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轻轻柔柔的应:「你亲我一口就不痛了。」
素修面容一僵,自是干不出这种事来。
章华则仍是笑,趁着他犹豫的当儿,仰头在他颊边重重亲了一下。
「你……」素修有些狼狈的红了脸,抬脚欲踢。
章华却哈哈大笑起来,身手灵巧的躲了开去,冲他挤挤眼睛,道:「不必踢啦,我自己滚出去就是了。」
一边说,一边乖乖退出门去,面上笑容不断。
仅仅是偷到了一个吻而已。
他却开心得笑歪了嘴,连走路亦是飘飘然的。
从前那个风流倜傥的狐王,如今却只能夜夜睡在地上,为了爬上某人的床而不停表演摔地神功,实在可笑。
正想着,忽感到四周的结界一阵波动,似又有人踏进了翠峰山。
……龙无波?
章华原以为那家伙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出现,没想到这么快就折回来了。他本就心情极佳,此刻更是好上加好,连忙笑眯眯的迎了出去。
龙无波这回是不顾一切的闯进门来的。只见他长发凌乱,衣衫不整,阴柔俊美的面孔上更是添了几道淤痕,模样甚是怪异。
章华只望了他一眼,就忍不住低笑出声:「哎呀呀,尊贵无比的龙王大人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也被雷劈了?」
龙无波扯动嘴角,面容扭曲的笑了笑,咬牙切齿的说:「你给我的那个药……是、假、的!」
「哎?你要的不是媚药吗?我应该没有弄错啊。」
「可是,你从前明明说这药效厉害得很,只要吃了下去,就算……」
「就算贞节烈女,也会立刻变成荡妇。」清了清嗓子,故意停顿一下,一本正经的续道,「不过,若是男子吃了的话,则会马上化身禽兽,无论瞧见什么人都想扑倒。」
章华越说下去,龙无波的面色就越是难看,最后握了握拳,一字一顿的说:「后面这半句话,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哎呀,不好意思,大概是我忘记说了。」
「你绝对是故意的!」龙无波嘴角抽搐,终于再也笑不出来了。
章华则但笑不语,大大方方的默认了,薄唇勾了勾,眉眼弯弯。
视线交缠。
僵持不下。
隔了许久,龙无波才面色稍霁,深吸几口气,重新微笑起来,道:「紫阳真人此刻就在屋内吧?我实在很想见他一面。」
「你干嘛?」
「没什么,只是……」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声音温柔至极,「如果那家伙晓得你几百年前就到龙宫借过前世之镜,偷偷瞧过他修道成仙之前发生的事情,会怎么样?」
话音刚落,章华就面色大变,略有些失神的睁大了眼睛,手指微微发抖。
「你若是敢说的话,」他垂了眸,声音低低哑哑的,语气空洞至极,「我立刻就杀了你。」
「此话当真?」
「当然,你有胆就尽管试试看。」章华面上平平静静的,毫无怒容,但那周身散发的阴冷之气,远比生气时更为可怕。
连龙无波亦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笑道:「算啦,我只是想稍微报复一下而已,可没打算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说着,竟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章华依然呆立原地,面上波澜不兴,眸中寒意隐隐。
走了几步之后,龙无波忽的又调回头来,冲着章华嫣然一笑,扬声道:「光瞧狐王大人如今这副痴情的模样,我可实在料不到……你前世竟是个负心人呢。」
闻言,章华顿觉耳边轰的响了一声,脚下站立不稳,几乎跌倒在地。
片刻后,却又以手遮脸,哈哈大笑。
「没错。」他虽然在笑,眸中却尽是落寞之色,自言自语的低喃一句,「我上辈子……确实是个负心薄情之人……」
如果,可以去到那个人身边……
如果,可以握住那一双手……
不论变成什么模样,都无所谓!
满身是血的男子倒在地上,明明已经用尽了气力,却还挣扎着往前爬去。嘴里喃喃念着某个名字,一点一点,爬向心中那虚幻的身影。
「告诉他,不必再等我了。」
「我负了心,已经不可能回到他身边了。」
一片黑暗。
章华从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未亮。屋内安安静静,清冷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素修就躺在一旁的床上,睡得正熟。
……又是同样的梦境。
章华长吁一口气,有些恍惚的按了按额角,后悔自己当初去龙宫借了前世之镜,不小心窥见了那一段过往。他仅仅是好奇素修的过去而已,谁知竟凑巧瞧见了前世的自己──那一个又笨又蠢的人类男子。
连保护心爱之人的力量也没有,只能浑身是血,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还一心一意的记挂着那个人。
情愿负心薄情,情愿遭他怨恨,也不肯让那个人……知道真相。
实在愚蠢!
前世今生又如何?那种窝囊又没用的家伙,跟他这尊贵无比的狐王可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使真的有什么牵扯,也仅仅是,深爱着同一个人罢了。
毕竟那一片痴情,纵使隔了千年之久,也还是通过记忆清清楚楚的传达了过来。
想着,章华慢吞吞的坐起身,低头望一望自己的手掌,轻轻喃道:「喂,死人就该有死人的样子,以后别再来纠缠我了。现在陪在素修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你。」
说罢,闭了闭眼睛,忽的振作起精神来,轻手轻脚的朝床边挪动。
素修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
章华心中暗喜,小心翼翼的爬上床,悄无声息的在他身旁躺下了,胸口怦怦直跳。
素修……
光是念出这个名字来,他就觉得心情激荡不已,好似自己一生的柔情全部都倾注在了这个人身上,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当初的一见钟情,以及如今的不顾一切,究竟是因为前世的孽缘,还是因了命中早已注定?
章华轻轻叹了叹气,苦笑一下,近乎痴迷的往素修身边靠过去,慢慢吻上他的唇。
然而,才刚触及那温热的薄唇,素修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呃,你、你醒啦?」章华一对上那冰冷的视线,便不由自主的慌了神,干笑道,「哈哈,我怎么这么倒霉,每次偷袭都会被发现。」
一面抱怨,一面哀哀的叹了几口气,可怜兮兮的说:「你接着睡吧,我这就滚下床去。」
说话间,果然乖乖转了身,做好被素修一脚踹飞的准备。
谁知素修这回却并不抬脚踢人,反而伸手扯住章华的胳膊,轻轻将人搂进了怀中。
章华怔了怔,心头一阵狂跳。浅浅的呼吸声近在耳边,那环住自己的双臂虽然又冰又冷,却似隐约带了几分柔情。
「素修,你怎么会突然醒了?被我吵醒的?还是……」顿了顿,玩笑似的问一句,「做噩梦了?」
「……」素修并不答话,但身体却微微僵硬了一下。
章华没料到自己竟然猜中了,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转回头去,借着月光打量那一张毫无表情的俊美面孔。隔了许久,方才轻轻问道:「修道成仙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全都忘了。」
「当真?」
素修略略迟疑一下,好似有些为难,抬眸望了章华几眼,方道:「就算记得又怎样?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回忆。一开始的时候倾心相许,后来却形同陌路,世间的情情爱爱大抵如此。只要付出了真心,就一定得冒这个险。」
所以,他才一心修道成仙。
所以,他才情愿无心无情。
哪知,最后却还是栽在了这笨狐狸的手上。
章华听罢,不觉低低笑出了声,问:「那么,现在也是在冒险?」
素修面上一红,急急将视线调向别处,闭了闭眼睛,很轻很轻的「嗯」一声。
章华自是笑得愈加开心起来,牢牢握住他的手,倾身吻了过去。结果这回又扑了个空,尚未触及,素修就已避了开去,同时从床头取出一样东西来,面无表情的递进他手里。
「哎?仙丹。」
「嗯,吃吧。」
「给我吃的?」章华指指自己的脸,有些惊讶,「这是什么丹药?吃了就会自动飞出去摔在地上吗?」
……这个笨蛋!素修蹙了蹙眉,有些气急败坏的瞪他一眼,咬牙道:「怎么可能?这药是用来治你脸上的伤的。」
「啊?」章华闻言怔了怔,一阵错愕,结结巴巴的问,「你最近一直忙着炼丹,为的就是治我的脸?」
素修轻轻哼一声,手指慢慢抚上他的面颊,道:「你不是向来自负容貌吗?总不可能顶着这些伤痕过一辈子吧?」
重点是,这样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孔,再配上那一身女装,实在是不妖不鬼、诡异至极。
素修没有说出后半句话,章华自然也就并不明白他的心思,只满脸困惑的问:「这仙丹应该早已经炼好了吧?你为何半夜才给我吃?」
「……」素修又瞪他一眼,并不答话。
章华张嘴将那仙丹吞了进去,黑眸转了转,忽的展颜微笑起来,得意洋洋的说:「啊,我知道了,你其实是在害羞吧?你为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却又偏偏不肯直接表现出来。哈,你果然是喜欢我的。」
话一说完,立刻就后悔了。
眼见素修神色不善,章华不由得在心中惨叫一声,眨了眨眼睛,可怜兮兮的喃:「素修,我是不是又该被你踢下床了?」
「你自己看着办。」
章华于是哀哀的叹几口气,乖巧万分的转过身,刚准备跳下床去,就被素修一把搂住了腰。
「笨狐狸。」
又冰又冷的嗓音缓缓在耳边响起,章华惊讶的瞪大眼睛,刚刚回头,便觉温热的薄唇覆了上来。
「唔……嗯……」
哎呀,百折不挠的摔了这么多回,素修终于又肯主动吻他了。
章华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有些犯晕,却清楚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因而急急攀上素修的肩膀,使劲拉扯他的衣裳。
素修轻轻哼了哼,继续亲吻,唇舌一路往下,张口咬住章华的颈子。
章华「啊」的叫出声来,眸色转深几分,忽的翻身把人压在了下面。
「喂。」素修眯了眯眼睛,出声提醒。
章华却不管不顾的压住他,灵活的手指在那朝思暮想的身体上四处游走,最后缓缓探下去,一把握住了那已经硬挺的欲望。
素修深吸一口气,面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眸里却暗光隐隐,哑声道:「快放手。」
「呵。」章华冲他笑笑,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捋动了起来,同时低头亲吻素修的脸颊,低低的喃,「素修,素修,你是我的……」
凭素修的本事,要一掌推开身上那人绝对不难,但他当了千百年清心寡欲的神仙,哪里是那只风流狐狸的对手?一时间,只觉身体内情潮汹涌,只能随着章华的动作挺动腰身。
章华见时机差不多了,方才抽回手来,舔了舔已经濡湿的手指,摸索着寻到了自己身后的密穴,手指在入口处揉按一阵之后,猛得刺了进去。
明显的不适感。
章华皱了皱眉,一边啃咬素修的唇,一边将指尖的浊液涂抹在了内壁上。
素修大口喘气,很快就明白章华在做什么了,他忍不住又骂一句「笨蛋」,伸手握住章华的腰,让自己灼热的欲望抵住那柔软湿润的密穴,缓缓进入。
「啊……」章华立刻低叫出声,嗓音低低哑哑的,极是动听。
素修顿觉心头一荡,全身的血液都往下腹涌了过去,不由自主的在他体内冲刺起来,一下一下的激烈撞击着。
章华衣衫半褪的骑在素修身上,面孔逐渐泛起红晕,眸中盈盈含水,眉目妖娆,风情万种。他一面随着素修的冲击摇晃身体,一面断断续续的吐字:「素修,我喜欢你……」
素修见状,更是心动不已,情不自禁的亲了亲他的眼睛,柔声说:「我也一样。」
话音刚落,章华的神情就变了变,身体一阵紧缩。
湿热的密穴紧紧咬住素修不放,激得他完全失去了控制,使劲抽插几下之后,尽数宣泄在了章华体内。
一夜销魂。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章华发现自己的脸果然恢复了原状。
他素来爱惜容貌,这一下自然是心情大好,连衣裳也顾不上穿,急急取出那些胭脂水粉,坐在窗边对镜梳妆。
因此,素修醒来后,第一眼瞧见的,就是章华对着镜子涂脂抹粉的样子。
又开始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额角抽痛不已,万分后悔自己辛辛苦苦的炼出了那该死的仙丹。
究竟是从前那满是伤痕的面孔好看?还是如今这浓妆艳抹的脸更美?
答案恐怕是不相上下差吧。
正想着,忽见窗边那人跺了跺脚,低低咒骂了一声。
「怎么了?」
「太久没画妆,不小心把眉毛画歪了。」
「喔?」
素修皱了皱眉,翻身下床,大步走上前去。在章华身边站立片刻后,突然不声不响的夺过了他手中的墨笔。
「素修?」章华吓了一跳,甚是惊讶。
素修却仍是那副淡漠似水的表情,只伸手将章华搂进了怀里,轻描淡写的吐出几个字来:「我帮你画。」
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去,低头望了望章华的面孔,然后执了笔,不急不缓的勾画出两道弯弯的秀眉。
章华微微仰了头,整个人都靠在素修怀中,心头狂跳不止。一只手摸索着寻到了他空着的左手,牢牢握进掌心里,十指紧扣。
一瞬间,竟有种天荒地老的错觉。
若他拥有通天法术,能够将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从今往后,再不分离。
「好了。」头顶上响起那冰冰凉凉的嗓音时,竟好似已过了千百年那样漫长。
章华喘了喘气,四肢酸软无力,非但没有坐直身子,反而愈发往素修怀里靠了靠。闭眼,仰头,慢慢吻了上去。
素修大吃一惊,眼见那一张妖艳诡异的面孔越逼越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硬生生压下转身逃跑的冲动。
……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他暗地里对自己说一句,终于也低了头,轻轻吻住章华柔软的薄唇。
唇齿交缠。
刻骨缠绵。
一吻过后,章华只觉心头怦怦跳个不停,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吃吃笑道:「好甜。」
「是啊。」素修点头轻应,仍是那无动于衷的样子,一本正经的说,「你以后记得少涂些胭脂,全都吃进嘴里了。」
「……」
番外一
天色渐渐暗下去。
一身华服的俊美青年立在窗边,手中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眉头微微蹙着,神情甚是烦躁。他在房里来来回回踱了几步之后,终于忍无可忍的展开扇子,大步朝门口走去。
刚刚推开房门,就被两个侍卫拦住了去路。
「公主快到了,驸马要上哪儿去?」
「公主有命,驸马一步也不可以离开屋子。」
「呵,我还没跟公主成亲呢,算什么驸马?」青年眯了眯眼睛,长笑一声,出手如电,顷刻间就拿扇柄敲晕了两名侍卫。
他此刻急着去见心上人,因而连东西也不收拾,抬脚就走。
哪知刚转过走廊的拐角,就与迎面而来的艳丽女子撞了个正着。
「公主殿下……」
女子美艳的面孔上泛起冷意,沉声道:「怎么?急着去跟那人私奔?」
「公主既然知道,就该快些放我离开才是。」
「你今日若出了这道大门,可就是抗旨拒婚,从此便成朝廷钦犯了。」
「当钦犯是个什么滋味?我还真想尝尝看呢。」青年摇了摇折扇,嘻嘻的笑,目光顺势望向远处,眼底情意绵绵。
……又在思念那个人了!
女子咬了咬牙,眸中掠过一抹狠厉之色,但随即恢复过来,冷笑道:「你若是执意要走,本宫自然不好阻拦,不过──」
「怎么?」
「你至少……」低了低头,垂眸轻叹,「抱我一抱吧。」
青年怔了怔,实在料不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来,一时有些迟疑。但对上那盈盈似水的眼波后,到底还是心软了,上前一步,将那纤弱的身体搂入怀中。
「那人究竟有什么好的?」女子靠在他肩头,低低的问,「他是个男人,既不能替你传宗接代,也不能给你荣华富贵,为什么只要他不要我?」
「他无论哪一样都及不上公主,可我偏偏就是喜欢。」说着,勾了勾嘴角,唇边漾起笑意来,神色温柔似水。
然后拍了拍怀中女子的背,打算松开双手。
心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青年的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缓缓低头,只见自己的胸口处插了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闪着冰凉的光。嘴角一点点淌下血来。
青年抬手去擦,踉踉跄跄的后退一步,不敢置信的瞪住面前的女子。
女子甜蜜的笑笑,秀美的面孔却逐渐扭曲起来,咬牙切齿的喃:「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那嗓音尖尖细细的,果然满是仇恨。
青年却恍若未闻。他只是睁大双眼,继续往前走去。
耳边嗡嗡的响个不停,手脚酥软,全身发冷,他几乎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却仍旧一步又一步,坚定不移的朝前走。
那个人还在等着他呢。
他们早已定下白首之约,说好了隐居山林、厮守一生。
绝对……要去到那个人身边。
这样想着,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终于还是软软的倒了下去。
远远瞧见贴身的随从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唤:「少爷,少爷。」
青年稍稍清醒一下,动了动手指,艰难吐字:「你去……替我赴约……」
「啊?」
「告诉他,我已经负了心……」血不断地从嘴里涌出来,他却笑,温柔又深情,「叫他不必再等我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轻飘飘的,连痛楚都已麻木。
他知道大限将至,却丝毫也不害怕,只一心一意的想着那个人。
俊秀的眉,幽深的眼。
这么喜欢。
如果,可以去到那个人身边……
如果,可以握住那一双手……
不论变成什么模样,都无所谓!
他嘴里喃喃念着那个人的名字,一点一点,爬向心中那虚幻的身影。
伸手,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砰!摆在桌上的前世镜因为受到撞击而晃了晃,上头的影像霎时消失无踪。
素来笑吟吟的龙王大人难得变了脸色,脱口道:「你就算再怎么生气,也别拿前世镜出气啊。这玩意可是龙宫的宝贝,若非你死缠烂打的硬是要借,我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在生气?」章华磨了磨牙,手中折扇甩啊甩的,恶狠狠的瞪住那面镜子看,「喂,刚才那个人……当真是我的前世?」
「虽然容貌相差许多,但那副态度神情,却是如出一辙。」龙无波眨眨眼睛,幸灾乐祸的笑,「明明是互相喜欢的两个人,结果竟落了个生离死别、阴阳相隔的结局,实在可惜。」
闻言,章华眉头越蹙越紧,体内气血翻腾。
他原本是为了瞧瞧素修得到成仙之前的事情,才跑来龙宫借前世镜的,谁知竟发现自己便是当初那个「负心人」!
咳咳,虽然他也是有苦衷的,但毕竟没有遵守约定,害得素修从此看破红尘,再不肯对任何人动情。真正是自找苦吃。
章华心中有气,便又摇了摇折扇,伸手去敲那面该死的镜子。
幸而龙无波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来,故意调侃道:「没想到这么痴情的狐王,从前竟是个负心之人。难怪你会对紫阳真人一见钟情、死缠烂打,原来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顿了顿,笑容愈发恶劣起来:「可惜你如今这风流倜傥的态度跟前世丝毫不差,他定是一见到你就觉得厌恶,怎么可能喜欢上你?」
章华并不应话,只是一个劲的摇扇子。
他总是抱怨素修太过无情,如今才知道,害那人变得无心无情的……正是自己。
白头偕老,厮守一生。从前的自己没有办到的事,如今再去弥补也还来得及。无论千年万年,他都要跟素修继续纠缠下去。
想着,眉眼一弯,终于又微笑起来,道:「他若不喜欢我现在这模样,那我就换个样子再去见他。」
「喔?你打算变成什么样子?」龙无波知道他的幻术天下无双,一时倒有些好奇。
章华眼波一荡,轻轻巧巧的在原地转个身。
一阵光芒过后,折扇不见了,风流潇洒的狐王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珠环翠绕、裙袖飘飘的华服丽人。
龙无波怔了怔,瞧得目瞪口呆。
章华的相貌虽然俊美,但换上这一袭女装之后,只显得不伦不类,恐怖至极。
奈何那笨狐狸竟是毫无自觉,反而得意洋洋的笑起来,自言自语的说:「如此一来,素修总该喜欢我了吧?」
眼眸幽幽暗暗,语气温柔似水,与那映在前世镜中的青年……一般无二。
番外二
「啊啊……啊……」
全身赤裸的青年趴跪在床上,凌乱的黑发披散下来,几乎遮住半边面孔。他眼底雾气蒙蒙,嘴里不断吐出暧昧的呻吟,表情妖冶至极。
从身后抱住他的冷漠男子则是嘴角抽搐,皱眉道:「进都还没进去,你叫什么叫?」
「我酝酿一下感情嘛。」章华回了头,委委屈屈的望素修一眼,嗓音柔媚动人,「素修,快点进来……」
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的风情。
素修一时有些发怔。
他跟章华在一起这么多年,缠绵的次数也不算少了,怎么这只笨狐狸永远都是一副欲火焚身的模样,好似整天都在发情?
「怎么?你今天没兴致吗?」章华见素修呆着不动,顿时眼睛一亮,嘻嘻笑道,「不如换我在上面?」
闻言,素修立刻回过神来,抬手敲了他额头一下,冷声道:「休想!」
然后猛地一挺腰,毫无预兆的进入章华的身体。
「啊啊……」章华再次低叫出声,但调子完全变了,绵绵软软的,甚是动听。
素修一面在他体内律动,一面抱紧他的腰,张嘴啃咬那白皙的颈子,眸子幽幽暗暗的,眼底情潮汹涌。
「啊啊啊……」章华叫得愈发大声起来,转了头亲吻素修的嘴角,含含糊糊的喃,「素修,你摸摸我……」
素修又蹙了眉,冷哼。
手指却果然往下挪动,慢慢抓住他已经硬挺的阳物,时轻时重的揉捏起来。同时加大力度,继续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章华的面孔绯红一片,黑眸大睁着,已渐渐有些失神了。他随着素修的撞击摆动身体,主动迎合那猛烈的抽插,最激情的时刻,情不自禁的吐出那一句话来:「素修,我喜欢你。」
素修的手震了震,劲道又加重几分,很快就在章华体内爆发了出来。而章华亦软软的倒下去,双脚一阵痉挛,低叫着射出白浊的液体。
春色无边。
两个人双双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章华感觉身体黏黏腻腻的,极不舒服,却还是一个劲的往素修身边蹭过去,重复刚才的那句话:「素修,素修,我喜欢你。」
「嗯。」素修冷冷淡淡的应一声,道,「你已经说过无数次了。」
「这句话,无论说多少遍也不会腻啊。」顿了顿,极夸张的叹一口气,道,「为什么你从来也不肯对我说呢?」
「没有必要。」素修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冷若冰霜。
章华却不依不饶的凑上去,使劲亲吻他的唇。
「可是我爱听啊。」挑了挑眉,眼底波光流转,笑问,「素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那语调故意拖得长长的,极是惑人。
素修心头一跳,抓过被子就往他头上盖去,微微恼道:「闭嘴!快睡觉。」
「哎哎,」章华乖乖缩进被子里,嘴里却还嘀咕个不停,「你果然不够喜欢我……啊啊,其实你根本一点都不喜欢我吧,你就只是跟我玩玩而已,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素修的面容微微扭曲,不理他。
章华自顾自的嘟囔一会儿之后,果然觉得困倦至极,倒头睡了过去。
素修待他睡熟了,方才动手将人抱进怀里,垂眸盯住那俊秀无双的容颜细看。
还是不涂胭脂的模样比较好看。
素修实在想不明白,章华为何这么喜欢男扮女装,难道仅仅因为他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整整五百年,就这么死缠烂打的追着自己跑,被打被骂被伤害也不肯放开手。究竟要喜欢到哪种程度,才能如此不顾一切?
就连他这个冷漠无情的人,也在那一片痴心下渐渐软化,想不动心都不成。明明不相信情爱的,却忍不住为了那只笨狐狸赌上一赌。
若当真能够天荒地老,他但愿能跟这家伙一路走下去。十指紧扣,再不分离。
想着,手指不由自主的绕上章华的黑发,轻轻抚弄。
然后低了头,缓缓吻住那柔软的薄唇。
「唔……」章华睡得不太安稳,即使在梦中,也还不忘叫出素修的名字来。
素修便微微笑了一笑。
他继续低头,慢慢凑至章华的耳边,声音是难得一见的温柔:「笨蛋,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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