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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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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闻之蚀红+番外by ranana(东方驱鬼师攻X西方吸血鬼受)
HE 现代文 欧风 强强
攻:易墨微(易先生) 受:兰德
一个捉鬼天师感觉到妹妹出事,去一户人家调查,遇见调查命案的吸血鬼旧情人,两人一起调查案件,然后和好的故事。
第二部:异闻之花屋大厦by ranana
文案:

易先生:英俊驱鬼师一枚,寻找失踪多年的妹妹来到南方,却遇上连环杀人案。

兰德:长生不死俊美吸血鬼一只,受雇于某个神秘机构,特意前来南方调查杀人命案。

神秘的苏家老宅里究竟着什么秘密?谁的血染红了谁的身体,是谁的鬼魂潜伏在沉睡不起的少年身体里?

吸血鬼与驱鬼师的JQ故事。惊悚悬疑恐怖。风格黑暗基调沉闷。这次绝对不杀主角……绝对!!绝对不BE!!!!

涉及神将:朱雀,腾蛇,大阴,大裳,天后,玄武。

内容标签:强强 灵异神怪 惊悚悬疑

主角:兰德,易先生

其它:惊悚,悬疑,恐怖,吸血鬼,灵异



百鬼无形,或于荒草乱漠,或于深潭山穴,或于寻常百姓家,床台灶厕处,均可觅其迹。

百鬼有形,百草花鸟,亦可得其踪,甚于人。

寐者无语,溺于梦。

哑者无言,耽于惧。

而缠伦常,非与议。

或信惑神怪,嗤之。

情深不得,疑之。

清者旁观,实解。

第一章:噩梦

青年拉着黑色的行李箱站在火车站门口广场上等待出租车的队列里,火车站正在翻新,工作中的工人和进出的旅人混

杂在一起,忙碌又混乱。青年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他俊朗的脸绷着,不时地有人靠近他,甩着手上的汽车钥匙

,低声说着,“去哪里啊,等出租啊,现在在交班,起码要等两个小时。”,碰上这些人,青年只看他们一眼,眼神

凌厉,摇头拒绝。有个被拒绝了的司机不怀好意的瞪他,还用恶毒的言语攻击他,青年也不反驳,嘴角微微扬起,勾

勒出一个笑,他与那个司机对视,有一瞬间,司机恍惚地以为自己坠入了无法呼吸的黑色空间里,他大喊了出来,向

后倒退了几步,才重新恢复了对周遭嘈杂拥挤的感触。

而青年,原本在他眼前的青年已经不见了。

他乘上了出租车,正在将自己收到的一封信上写着的地址告诉出租车司机。

“哦,那里啊,只能给你开到弄堂口,你要自己走进去的。”司机是个面目和善的中年人,头顶微秃,青年坐在副驾

驶座上,他收起信,摇下车窗,出租车后视镜上挂着的已经枯黄的玉兰花散发出让人晕眩的味道。他看向窗外,周末

的城市里挤满了各色车辆,耳边一直响起电瓶车尖利的刹车声,像是要刺破耳膜。

“你是来旅游的?”司机在等红灯的间隙和青年攀谈。

“不是,我是来工作的。”青年回答道。

“来出差的啊。”司机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又旋上盖子,放回原处。

“对,来出差的。”青年笑了,他喜欢“出差”这个词。

“是住朋友家吧。”司机按下车内广播,音乐频道里正在插播实时路况。

“是住我妹妹的朋友家。”绿灯亮起,一辆公交车抢到了司机前面,司机有些气恼,“这些公交车,仗着自己长得大

,横冲直撞,整条马路就它最大,它是老大。”

对于司机的抱怨,青年笑笑,接不上话。

路过市中心的时候,音乐频道终于不再说交通事故,放起了音乐,电台主持人说,因为是星期日,要给大家一个好心

情,她放起了最近流行的一首舞曲。

司机伸手,换了个频道。

调换频率的时候,广播里发出兹拉兹拉的声音,信号似乎不是很好。

到处都是广告,这个时间段的电台被广告霸占着,治疗不孕不育,慢性鼻炎,狐臭脚气,矫正视力,隆胸垫鼻,甚至

还有从大洋彼岸远道而来的精神科医生关心你的精神健康。

司机索性不再听广播。他又和青年说起了话。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

“是第一次来,以前一直听人说起这里”市中心习以为常的堵车,一个衣衫褴褛拿着搪瓷饭碗的小孩儿朝他们走来。

“都是要饭的,城管也不来管管,不用理他们,他们自己会走开的。”司机说着,那小孩儿已经把手伸进了车里,脏

兮兮的手拉着青年风衣的领子,“可怜可怜,给点钱吧,好人,可怜可怜。”

他的语调却一点都不可怜。

青年从风衣里摸出一块钱硬币,扔到小孩儿的碗里,那小孩儿忽然翻了个白眼,“怎么就这么点。”,说着,极不高

兴的往他们后面的车走去。

“看吧,看吧,都是些什么人啊!”司机骂骂咧咧回头看那小孩儿,“就不该给他们钱。”

青年拍拍衣领,似乎是不介意。他看着后视镜,紧盯着,司机以为他还在看那个走远了的小孩,事实上,青年是在看

后座上的东西,看样子,是个女人,长发披面,遮住容颜,她坐在那里,静静地,穿着一身漂亮的修身紫色旗袍,她

的手很脏,和刚刚那个乞儿一样的脏,这双手抠在她自己的大腿上,满是黑泥的指甲逐渐被血溢满,青年回头看后座

,还有血从女人沾上污泥的腿上淌下来。青年不再看她,他回过身,红灯跳过了最后一秒,那后视镜的里女人也随之

消失了。

车子在缓慢行进着,终于开出了闹市区,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司机说,“有空你可以去这里转转,里面有个博物馆

还有几个园林,不错的。”

“哦,好。”青年望了那处路口一眼,是一条步行街,不准车辆进入。正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外国人背着包跟着一个举

着旗子的导游走进去。

“到了,你从这里一直走进去就是了。”司机指着青年眼前这条长而直的弄堂,“注意看牌号,不要错过了。”

青年谢过他,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拖着行李箱,慢慢走进弄堂。

弄堂的路不平坦,行李箱的滑轮在上面发出讨厌的声响,弄堂很窄,只能将将容纳两个人,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白发老

人与青年擦身而过,青年贴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才没与老人相撞,弄堂的两边都是民居,有的门口摆着红色的木质马桶

,老式的那种,马桶闲闲晒着太阳,一眼便能看出结在里面的污垢。

有些地方落着阴影,那是因为伸出建筑本身的竹竿上晾的衣服裤子。

青年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给他讲的事情,说是走过晾着的裤子底下的时候,一定要跳三下,要不然会长不高。

“23号。”青年看着蓝底白字嵌在墙上的的门牌,“就是这里了。”

二十三号的大门紧闭,它的房门明显要比周围的民居要宽大,是两扇厚重的红色木门,门上还镶着环形的铜把手,青

年握着铜把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声调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青年整整衣服,等待着大门打开。

“你是……”木门只打开了一扇,露出一个很谨慎的缝隙,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她正堵在那个缝隙里打量青年

,眼神狐疑,略带惊讶。

“听说,我的妹妹在这里。”青年说得平缓,微笑着,“她叫易非梦。”

中年妇女的表情变得复杂,她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让青年进来了。

这间房间,或是说这幢房子比青年想像中的要大很多,它的结构看上去更像是从前的富豪商贾居住的的宅子,青年站

的地方是门厅,两侧摆着许多盆景,它们在冬日里颓败着,只露出枯瘦的枝桠。站在门厅,一眼望去,就能望到房门

敞开的大厅,中年妇女看着他拖着的行李,“你跟我来。”

青年便跟着她往里面走去,通过一条青砖铺的甬道,他们停在了这个半敞开的敞口厅前,“你等等。”中年妇女示意

他在这等着,她快步走进大厅里,里面似乎有人,因为阳光的角度的问题,青年看不清里面,只能闻到药草的味道,

谁在里面煎煮着药草。

似乎是,快烧干了。

“进来吧。”

等了会儿,那中年妇女走到大厅那敞露在外的空地上招呼青年。青年拖着行李箱,踏进了昏暗的大厅,阳光正一点一

点靠近这里,青年渐渐看清大厅里的人和物。

一个老人,面色还算健康,拄着拐杖站在大厅一侧,他正照看着一只炉子,炉子上的小壶腾腾冒着热气,老人正面对

着青年,他招手,对青年身后的中年妇女说道,“阿如,你来,去端给苏七。”

名叫阿如的中年妇女拿起大厅正中八仙桌上的抹布和托盘,匆匆走到还在烧滚着的炉子边,老人朝青年走来,挡住了

那个炉子和阿如。

“你是非梦的哥哥。”老人往门外走,青年将行李箱放在大厅里,跟在老人身后。

“是的。”他回答道。

“你是来找她的?”

“非梦失踪了很久了,我听一个朋友说,在这里见过她,就赶来了。”

“其实,”老人忽然停下,转身看青年,“我们也在找她。”

“哦?”

“我有个儿子,叫苏七,他昏迷不醒已经有七年了,我们试了所有疗法,中医,西医都看遍了,全都没有用,后来,

有人告诉我,苏七可能是被鬼怪夺取了魂魄,我听说你妹妹能驱鬼,就托人找到她,请她来给苏七驱鬼,那晚驱鬼的

时候,她却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

“我们一家子都看见了,你妹妹她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知道了,”青年沉声,“那晚,对你们一家,真是个噩梦。”

老人顿了顿,有些支吾地,“是的,是一个噩梦。”

第二章:赤鸟

他在隐瞒着什么,青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躲避着他,不愿与他直视。

“易先生……”老人喊道,“能不能麻烦你看一下苏七。”

青年温和地笑,表示应允,这笑容稍微缓解了两人间的紧张气氛,老人又说,“你可以住在这里,这里还有空房间。



青年答应了下来,老人带着他走回大厅,青年取了行李,他们绕过大厅里一面昏黄的薄纱屏风,走出了大厅,行到天

井里。天井里还保留着一口井,在现在这个年代,是不多见的。底层的廊屋里挂着许多被蓝色布巾遮盖住的鸟笼,它

们保持一定的距离间隔着,两人穿过天井的时候,还能听见鸟儿的啼鸣。老人领着青年到了平时起居的小楼前,是幢

二层小楼,靠两侧墙外附设的廊屋与前面的大厅联系着,看样子,显然是已经重新修整过了。

“二楼还有间客房,”老人迈上楼梯,“就在走廊尽头,靠着苏七的房间。”

青年在他身后默默跟着,他提起箱子,以免撞到木质的楼梯。

两人经过苏七的房间的时候,青年朝里面瞥了一眼,房门半敞着,兴许是阿如在里面,突然地,就在青年这么瞥一眼

的瞬间,苏七房里爆发出一声尖叫。还零星地掺杂着瓷器坠地碎裂的声音。

“啊!”

尖叫着跑出来的不是阿如,是一个更年轻些的女人,她重重撞在青年身上,口里含糊的说着什么,这时候,阿如从走

廊的另一头跑来,她忙不迭给两人道歉,老人看了女人一眼,也没去理睬,青年却开口问那惊魂甫定的女人,“你看

见什么了?”

女人的穿着,样貌都很普通,手里还握着块抹布,似乎是来打扫房间的钟点工,女人要开口的时候,阿如拉着她就要

离开,青年提高声音问那女人,“你看见了什么,告诉我!”

“蛇,我看见了蛇,青色的蛇。”女人颤颤巍巍,被阿如拖拽着下了楼,连那声音在最后都是隐秘成了一条线,飘进

了空气里。青年靠在走廊上的栏杆上向下看,阿如正在天井里训斥那女人,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可青年还是听见了,

她说,“叫你胡说!!还想不想干了,以后不要跟那个男人说话!!听见了没有!!”

老人推了推青年,“易先生,这些来打扫的人,不用管她们。”

“呵。”青年笑了,在老人的注视下走进了这间房间,青年并没有关门,他在手边的桌子上轻轻一抹,竟然没有灰尘

,想来一定是有人天天打扫的,房间里东西齐全,衣柜,书橱,空调,电视一应俱全,是间朝南的房间,青年走到窗

边,那里摆着一张藤制的躺椅,阳光洒落在上面,很是温暖。

青年随手从书橱里抽出本书,是本土黄色封面的《太平广记选》,他坐到躺椅上,稍微侧过身,背着些光,看了起来



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从前就已经看过,可每次重看又看都有着新鲜感。青年看了会儿,觉得有些倦,躺在躺椅上

,昏昏沉沉打起瞌睡。

他做梦了。

他梦见了那个出租车后座上的女人。

她还是维持着坐姿,坐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一道光漏着,好让青年看到她的形态,她慢慢仰起脸,头发顺着她的脸颊

向两边滑开,青年在梦里看清她的脸,也有些脏,他走近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被利器划开,狰狞地分成两边,皮

肉翘起,还有蛆虫从她的眼眶里爬出,眼珠里的血管已经被它们啃噬,爆裂出的鲜红浸染了女人的眼睛,青年轻轻碰

了碰她的右眼珠,那眼珠轻易便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滚落下来。女人的鼻子嘴巴全都从被分成了两半,她抬起手,青

年注意到她的手,不再是下午时的样子,十指的顶端被均匀地切走,现在的手,看上去更像是一对爪子,那么秃秃的

蜷缩着。

女人微张开嘴,她想告诉青年什么。

青年贴近她裂开的嘴,嘴里的牙齿都已经被拔光,她听见她说,“鸟。”

什么样的鸟?

“红色的……鸟。”

青年刚要再问些什么,却忽然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啊。”那个声音只说了一个简单的音节,青年猛的回头,有人闯入了他的梦境,他睁开眼,不再和那女人交谈,他

从梦中恍然醒来。

“啊。”这个声音还在重复着,青年揉了揉太阳穴,他从躺椅上坐起。

“啊。”

“什么,你想说什么?”青年看着眼前的女人,是的,一个女人正站在他面前,她在冬日里穿着单薄的宽吊带的白色

连衣裙,干净利落的短发,她看着青年,仍旧在说,“啊。”

“是哑巴吗?”青年从躺椅上站起。

女人点了点头,微笑着。

“小蔓,你在这里干吗???!!”大声喊话的是个年轻男子,青年越过女人的肩膀看到他,他正急匆匆地冲进来,

一把拽过白衣女人,“走,回房去!”

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女人疼得皱起眉来。

“请问……”青年喊住他们,“她是?”

“她是我妹妹苏蔓,我已经听我爸说了,你是那个女人的哥哥。”年轻男子驻足回首,白衣女人也跟着停下,她回头

看青年,痴痴地,“我是苏桥。”

“你好。”青年冲白衣女人笑了笑,极尽温和。尽管她哥哥称呼非梦的措辞让他很不满。

“你也下楼吧,要吃饭了。”苏桥闷闷地扔下这句话,就拉着苏蔓快步走出了这里。

青年看了眼窗外,天幕已黑,正是夜。

他将手里一直拿着的书塞回书橱里,走出了房间,随手关上门。清脆的关门声在走廊里回荡出不一般的回响,幽幽地

像是一个人的低呼声。一个女人的低呼声。

青年走到大厅里时,八仙桌上已经摆了饭菜,苏家的人都已经入座,他们看见青年,都用警惕地眼神打量他,坐在主

座的老人开口了,“易先生,坐。”,他笑着指了个座位给青年,饭桌上,青年并没有看到刚才的白衣女人,倒是看

见苏桥了,他就坐在他右侧,在他左侧的是个穿着职业装,一本正经板着脸的女人。

“这是我大儿子,苏元。”老人开始介绍起他的家人,他指着坐在自己身边,五官端正,带着眼镜的男人说道。男人

因为被提及了,抬眼看了眼青年,稍微点了点头,就当是认识了。

“这是我二女儿苏洛茗。”他说的就是这个面目严肃的女人,她的五官还算精巧,如果能稍微舒展下眉心,一定会更

好看些。

“这是我三儿子苏桥。”苏桥对青年笑笑,笑容却算不上友善,只是敷衍。

这时,阿如从外面进来了,她在围裙上擦擦手,拿起桌上放着的遥控器,给他们开了电视,青年也是刚发现,大厅里

还有电视,虽然开了灯,可那光线并不足以照到大厅里所有东西,或许是因为光线的问题,电视被隐在暗处,电视的

荧光照出在它前面摆着的一套藤沙发和一个玻璃茶几,阿如又按下一个电灯开关,沙发处终于也亮了起来。沙发上摆

着软垫,垫子上窝着一只黑猫。

青年看到那只猫时,它正从团状慢慢舒展身子,漂亮的绿眼珠子扫过饭桌上的人们,纵身一跃,下到地上,没了踪影



“不用管它,它去找吃的了。”苏桥见青年的眼光跟着这只黑猫,说道。

“它叫什么?”青年端起碗。

“如嫂,这鱼怎么有股机油味??”苏洛茗啪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横眉对着正从沙发上拿起自己包,准备回家的阿

如。

“不能够啊,我这都是认准了人买的,和以前的鱼一样啊,都是一个摊子上的啊。”阿如挎着包,走到苏洛茗边上。

接下来的话,青年听不懂了,苏洛茗和阿如用当地方言说着,苏家其他人并没有理会两人,自顾自吃着饭菜,两人说

了几句之后,苏洛茗愤然起身离开了,阿如和老人打了个招呼,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苏桥盯着电视看,正是播报新闻的时间,女播音员正用一贯的官方语调陈述着一个案件。看电视上的注释,似乎是个

被关注多日的案件。镜头从演播室切换到现场,一个记者说着有关于案件的线索。

是个杀人案,已经是近日来的第三起了,从作案手法来看,警方判断是一人所为,死者均是女性,面部均被锥子凿开

,十指顶端同样都被切去,牙齿被拔光,背部均有一处很深的伤口,据警方判断,凶手曾对死者进行过放血的行为。

镜头对于最新被发现的尸体一晃而过,尸体躺在泥地里,她的脸也被打上了马赛克,可青年还是看见了,这具尸体,

穿着漂亮的紫色旗袍,还有她暴露在旗袍外的修长双腿上吸引着苍蝇的肮脏血迹。

“呵,在吃饭呢。”

记者在采访代表警方发言的警察时,大厅里忽然走来一个人,青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电视一眼。

“哈哈,别看了别看了,就是我。”说话的这个中年男子,腹部微凸,面色红润,身上的制服还没换下,和电视上接

受采访的警察一模一样。

“林警官,又来了啊。”老人舀着汤,木讷的表情说不清是欢迎还是厌恶。

“来了,来了,这不,又有人死了,”姓林的警官乐呵呵从裤兜里掏出个透明的证物带,“还是得借您家苏元一用。



“去吧。”老人对苏元使个眼色,苏元才正眼看着林警官,然后面无表情的往后面走去,林警官跟着他,大步走出青

年的视线。

“苏元是警察?”青年问老人。

“不是,他是做古玩的。”老人笑着回答道。

“哦,是嘛。”青年也笑。

苏桥拿过遥控器换了个频道,看起了体育频道的体育新闻。

青年吃完晚饭,帮着苏桥一起收拾桌子,老人坐到沙发上看电视,两人端着碗筷走到大厅外的厨房时,苏桥朝不远处

的另一个房间努努嘴,“那是公共卫生间,你可以在那里洗澡刷牙之类的。”

青年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公共卫生间的门开着,还能看到里面墙壁上贴着的雪白瓷砖,“我知道了,谢谢。”

“你准备在这里住多久?”苏桥放水洗碗,在不锈钢的洗菜池里倒上洗洁精,把油腻的碗碟浸在里面,青年倚在冰箱

边,他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个药瓶,倒了两粒药,扔进嘴里,干吞了下去。

“直到我找到非梦为止。”青年一手搭在冰箱上,看向用冰箱贴贴在冰箱上的健康食谱,关于土豆要怎么吃对健康才

更有利。

“你会帮苏七驱鬼吗?”苏桥伸手进水里,开始洗碗。池子里涌出许多泡沫,苏桥动作有大,少许泡沫溅到了他的衣

袖上,在他的白色衬衫上落下一个个深色的斑点。

“会。”青年应道,“说不定,在驱鬼的过程中能把我妹妹找回来。”

“呵,”苏桥哼了一声,听上去却像是轻笑,“说不定。”

“那天晚上你也在场吗?”青年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穿堂风吹得他有些冷。

“哪天?”苏桥转身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哦,那天啊,我在,我也看见了,你妹妹本来是站在苏七

床前的,她好像是在念咒语吧,你们,不都要念写咒语吗?”苏桥撇撇嘴,显露出与他规矩的穿着不符的痞气。

“然后呢??”青年追问道。

“然后,她就消失了,不见了,没影了。”苏桥想了一连串的词来表示同一个含义。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苏七房里?”青年又问道。

“你说的那天吗?”苏桥还是那么笑着,他打量青年的眼神变得玩味。“那天的话,我们一家都看到了,有条蛇,绿

色的蛇,从苏七嘴里爬出来,不过,也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你这么确定?”青年眯起眼。

“如果你亲眼看见了那个场面,你也会记这么清楚。”苏桥回头,拧开水龙头,把碗碟放在水下冲洗。

“很可怕?”青年紧追着他问。

苏桥顿了很久,才回答他,“没错,很可怕。”

“我还有个问题,”青年继续问他,“我妹妹是在那条蛇出现之前消失的,是不是?”

苏桥似乎生气了,他甩了甩手,在干抹布上擦手,回头瞪了青年一眼,没好气地,“是的,是的。”

“抱歉,让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青年走上前,拍了拍苏桥的肩膀。

苏桥皱着眉头看他,那样子和苏洛茗像极了。

青年走出厨房时,碰见了林警官,他朝林警官笑笑。

“你是……”林警官停下脚步,青年朝他走来,自我介绍道,“我姓易,在苏家小住几天。”

“哦,我是林方,哈哈,你在电视上已经见过了。”林方摸着肚子笑道。

“您是重案组的?”

林方干笑了两声,青年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接着说道,“我只是有些好奇,电视上那个案子。”

“好奇嘛,也是正常的,”林方从上衣兜里摸出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夹在手上。“不过,这种事还是少关心

为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完他抬脚就要走。

“对了,”青年想起了什么,喊住林方,“林警官,你知不知道一种鸟。”

“什么鸟?”林方驻足回首。

“红色的鸟。”

“红色的鸟嘛,不是很清楚。”林方摇了摇头。

第三章:黑井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青年喃喃,从厨房走出的苏桥淡漠地瞥他一眼,走回大厅里,和老人一起看起了电视。青

年走到大厅后的天井里,底楼两间房间都亮着灯,他仰头看着这一小片暗色的夜空,北方那颗明亮的星星闪烁着,微

弱的光芒足以照亮他所想看的东西,那是一个女人的脸,那个女人他在下午便见过,她是苏蔓。

苏蔓大半个身子探出围栏,她伸长胳膊,一手指着青年,青年笑了笑。他说,“你想下来?”

苏蔓的脸很白净,穿得很少,似乎不怕冷,风吹来时,她的裙角从围栏的缝隙里飘扬而出,像是一朵冷冽的,开在空

中的花。

“啊。”苏蔓又指向天井里那口井,青年朝那口井走去,天井里铺着青色的方形地砖,在冬日寒夜里泛着清冷的光泽

,青年走近那口井,他修长的手指在井口摩挲,深色的井身上还留有苔藓的痕迹,青年摸到那苔藓,放在指尖拈开,

又凑到鼻下闻了闻,有股腥气,混杂着土腥气和血腥气的味道。闻久了,令人作呕。

青年半蹲着身子,仔细摸着井口的勒痕,是长年被吊绳勒出的痕迹,在光线并不充足的情况下看去,那些勒痕呈现出

浓重的黑,如果不是亲手触摸到,会让人有是墨色涂染的错觉。苏蔓的声音在他的头顶盘旋。

“啊。”

始终是个没有声调起伏的音节,可这个音节里,又似乎包含了所有她想说的话。

青年抬起头,苏蔓一手撑着栏杆,一头短发被风吹起,青年慢慢起身,正准备看向井里,却被人一把拦住,那人的手

挡在他胸前,青年一愣,随即笑了。

“易先生,我们这里有个说法。”拦住他的人,半拽着青年,将他带到亮着灯的廊屋下,昏黄的灯光打在那人脸上,

显得死气沉沉。

“什么说法?”青年拍了拍刚刚被他拽过的衣袖,整平了上面的褶皱。

“看一眼井里,是要被看去魂的。”那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看着青年的眼神忽地犀利。

“魂吗?”青年温和的笑了,停顿了会儿,又说道,“不知道那口井想看去我身体里哪个魂。”

那人不说话了,转身要走,青年拉住他,“苏元,我能这么称呼你吗?”

“可以。”苏元应允,“有什么事?”

“你知道有一种红色的鸟吗?”青年问他。

“知道。”苏元点头,“朱雀,就是红色的。”

“呵,那不过是神话传说,不可信。”青年松手,摇头。

“是吗。”苏元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门,然后用力碰上,连他屋里的灯光也随着这一用力而有些摇晃。

青年久久看着他的房间,沉思着,大厅里苏桥对老人说,“爸,我有事出去,可能要晚点回来。”

青年想起了苏蔓,他又走到天井中央,抬头看向二楼时,苏蔓已经不在原先那个位置,他环视二楼走廊,哪里都没有

苏蔓,二楼的房间,没有一间是亮着的。

或许,已经睡了吧。青年如此想到。

他拿了换洗衣物走去卫生间洗澡时,老人还在看电视,已经是晚上十点,他在看着电视上一档方言节目,不时笑两声

,见了青年,两人互相打声招呼,以表礼貌。

青年想起了什么,踏出门槛,又马上踏回进来,“苏老先生,我现在能去看看苏七吗?”

“今天啊。”老人从电视节目的愉悦里抽身,转头面对青年,脸上还是乐呵呵的,“等明天吧,你也累了,早点休息

吧。”

“好。”青年同意了。

卫生间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青年关上门,将黑色风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脱下白色衬衣,叠好了放在大理石面的洗

漱台上,裤子,袜子,也都叠整齐了摆着,他脱下鞋子,光脚走进淋浴房,他看一眼镜子,镜子将卫生间里的所有东

西静静显现出,包括他。

他想起以前遇到过的一个害怕镜子的人,那人说,他在镜子里看到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和他所处的世界正好相反

,什么都是破烂腐败的,连他自己也是垂垂老矣,犹如枯木,到最后,他已经难以分辨到底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最后,他疯了。一头撞死在镜子上,碎片落了一地,镜子后面是一具双眼圆睁着的女尸,那是他失踪多年的妻子。

温热的水洒在青年背上,他开始想起那个穿着紫色旗袍的女人,他想要找到她。

直到深夜,青年还在想着这个女人,他趴在二楼的围栏上,老人早已回到自己房里睡下,底楼也沉入了一片黑暗中。

青年用手在半空中描摹着女人的模样,裂开的脸,空虚的眼眶,光秃秃的手掌,漂亮的紫色旗袍,沿着线条优美的大

腿滑下的血迹,还有她满身的污泥。

她为什么会找到他,在出租车里,甚至闯进他的梦里。

虽说是个驱鬼师,可他并不是吸引鬼怪的体质,若说起吸引鬼怪的话,他们家中,向来只有女眷有这样的体质,比如

他的母亲,比如非梦。

“咔嚓!”

楼下一个很细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青年一挥手,挥去夜幕中那个飘渺的影像,他低头俯视。天井里亮着一个小

红点,类似于点燃的香烟。

谁在那里?

青年凝视着,渺小的红光稍微照出吸烟人的五官,吸烟人仰头与青年对视,他缓缓吐出青灰色的薄烟,两人谁都不说

话,只是互相看着对方,一根烟抽完了,吸烟人将烟头扔到地上,用鞋底撵灭了,他便融进了黑暗中。

青年听见楼梯吱嘎吱嘎的响声。是他在走上来,他踩在走廊的地板上,鞋跟轻触木制表面的声音在静谧中变得清脆,

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就消失了,这时,青年看到了灯光,苏桥站在他隔壁的隔壁的房间门口,一手伸进屋里,他侧着

身深深看着青年,青年发现他已然换了身衣服,不再是白天时中规中矩的衬衫西裤,而穿上了设计夸张的黑色衬衫和

深色牛仔裤,显现出他良好的身体曲线,他嚣张地看着青年,英俊的脸孔透露出张狂的邪气。

青年温和地对他笑了笑,就回到了自己房间。

第四章:绿蛇

他没有开灯,凭着月光的照耀走到床边,他穿着睡衣钻到被窝里,他坐在床上,一闭上眼,眼前就出现了那个穿着紫

旗袍的女人。

她为什么会找到他,她的魂魄被什么困住了不得释放,只能在阳间徘徊。红色的鸟真的是朱雀??

青年带着一连串的疑问静坐到了第二天早上,天才蒙蒙亮,他就翻身下了床。一路走到公共卫生间里,用自带的牙刷

毛巾洗漱过后他往回走,苏家宅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大家似乎都还在睡着,青年抬手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早上七点半

,是万物欲要苏醒的时间。

他走到天井里的时候,微楞了下,苏蔓正站在天井中央,仍旧是昨日那身清凉打扮,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早晨看得人不

由心寒。青年对她还是很友好地,两人都对着对方和善地笑,苏蔓走近他,她冷冰冰,没有温度的手触到青年的手腕

,拉着青年走到廊屋下,她纤细,泛着病态的灰白色的手指指向挂着的鸟笼,不知品种的鸟儿在里面愉悦的鸣叫。

“啊。”苏蔓张开嘴,青年注意到她的嘴唇,干裂的纹路很深,刻出极深的痕迹。

“想让我看什么?”青年问她,虽然她知道她说不出答案。

“啊。”苏蔓示意他看向鸟笼,她捏着盖在鸟笼上的黑布就要揭开。

“苏蔓!!”

青年听到一声厉喝,是女人尖利的呵斥声。

“苏蔓,你干什么!!还不快上楼去!”

呵斥苏蔓的是苏洛茗,苏蔓听到她的声音,手一抖,颤巍巍躲到了青年身后。

“死丫头,叫你上去,还不快上去!!”苏洛茗一手拎着鲜红色的手提包,抬起另外一只手就要去拍打青年背后畏畏

缩缩的苏蔓。

“啊。”苏蔓抓紧了青年的睡衣,青年稍微晃动身子,躲开苏洛茗的击打,苏洛茗气极,一跺脚,“你让开,我们家

里的事,你个外人瞎掺和什么!!”

青年笑着,他握住苏洛茗再次扬起的手,“你吓着她了。”,他说得轻淡,语气也不重,可无形中却让人觉得有股莫

名地压迫感,苏洛茗心里一滞,悻悻甩开青年的手,她走到天井里,仰头就朝楼上大喊,“苏桥,快下来看看你妹妹

,那个哑巴,她又偷偷溜出来啦!!”

她喊了一遍,苏蔓紧张地发抖,她抓着青年的衣服不肯松手,青年稍微转过些看她,她低头颤抖的样子像是害怕极了



“苏桥,你快下来!!”苏洛茗还扯着嗓门吼着,她又喊了好几遍,声音里逐渐出现破音。

“吵什么!”苏桥没下楼来,倒把苏元喊出屋了,他穿着睡衣,睡衣外批了件棒针织的灰色宽大毛衫,脚上套着黑布

面的棉鞋。抖抖索索的站在自己门口,他没带眼镜,眯着眼睛,看着天井里大喊大叫的苏洛茗。

“那个哑巴又在发疯了。”苏洛茗虽没把苏桥喊出来,见有人出来也就不喊了,踩着高跟鞋走到苏元面前,指着青年

告状。

确切地说,是指着躲在青年身后,只能看见她随风飘起的白色裙角的苏蔓。

“好了,好了,大清老早的别闹了,你还不去上班?”苏元拍拍她肩膀。“你也老大不小了,为了这点事就大呼小叫

的,吵醒爸爸,又要骂你了。”

“哼!”苏洛茗不甘心地冷哼一声,扭头,昂首阔步朝青年走来,重重撞了下他的肩膀,青年也不介意,见苏洛茗走

远了,又听见大门开关的声音,他对苏蔓说,“她走了,不用怕了。”

苏蔓这才放开他的衣服,青年转身,拍拍她的头顶,苏蔓缓缓抬起头,青年看到她的嘴在流血,因为害怕而紧咬着嘴

唇咬出了血。青年用手指替他抹去嘴上的鲜血,苏元还站在原地,他问青年,“她不要紧吧。”

“不要紧,只是出了点血。”青年回头看他,苏元的表情很冷漠,“哦,那就好。”

说完,他转身又回到了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青年领着苏蔓走上二楼的时候,苏桥已经等在二楼的楼梯口了,他也还穿着睡衣,看他表情,显然是刚醒过来,眼睛

还没完全睁开,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苏蔓看到他,很是高兴,舔了舔嘴唇,就去拉他的手,苏桥懒懒地笑,他对

青年说道,“刚刚那个女人没拿她怎么样吧?”

“没有。”青年回答道。

“你一定以为我们和他们,”苏桥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自己和苏蔓,“不是一个妈生的,是不是?”

“不,我没有这么认为。”青年回答道。

“其实我们四个是一个妈生的,只有苏七,是另外的女人生的。”苏桥故作神秘地凑到青年耳边告诉他,青年见过很

多这种家庭,对此也不惊奇,反应平淡。

“走吧,回屋去吧。”苏桥背朝青年,拉着苏蔓向二楼一间房间走去,青年看到苏蔓乖乖地走进那房间里,那间房间

在苏七房间的另一边。

青年也回到自己那屋,他换下睡衣,穿上衬衣的时候,他发现手腕上多了三条鲜艳的红线,像是刻画在他的肌肤上的

,他记得,那是刚才被苏蔓握住过的地方,他用另一只手蹭了蹭,无法消除,他在心里默念道:“为线绳,善于隐藏

,不为人知。”

“易先生,过会儿就能去看苏七了吗?”

在大厅里吃早饭的时候,老人满脸焦急的问青年。

“可以。”

青年喝着糖粥,早饭是阿如带来的,就在苏洛茗走后没多久,她就来了,青年下楼的时候正还看到她在张罗早饭,他

还帮着一起摆放碗筷了。

说到这儿时,正吃着油条的苏元抬头看他,一脸的怀疑。

“好好好,这就好。”老人得到青年肯定的答复,显得非常心安。

“不过,”青年冷不丁的转折,使老人脸上的表情又紧绷起来,“我不保证一次就能驱除。”

“什么意思?”苏桥对青年投以感兴趣的目光。

“我只能说,因人而异。”青年说得很保守。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你也没办法驱赶苏七身体里的鬼怪?”苏桥说起“鬼怪”这个词的时候,语调有些怪异,像是

觉得这个词语很可笑。

“不,我可以驱赶它,只是有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青年说道。

“为什么?”苏元忽然开口,苏桥看向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我感觉得到,它想要阻拦我,不让我轻易找到它。”

“大哥,你何必和驱鬼师的感觉较真。”苏桥的话不知是在讽刺苏元还是青年,苏元听了,依旧是面无表情,青年听

了,一笑而过。

早饭后,苏元和苏桥都出门了,阿如则在院子里打扫,老人带着青年上了二楼,打开了苏七的房门。

苏七紧闭着眼,模样生的清秀,面容血色不佳,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膀,他的头发长得很长,看样子,七年来都

没有修剪过。

老人看青年盯着苏七的头发看,解释道,“我们没有人敢动他,会有蛇,从他的嘴里爬出来,那蛇还要咬人,很吓人

。”

想来昨天那个做清洁的女人一定是不小心碰到了苏七的身体,才看见了那条蛇。

“那怎么喂他喝药?”

“这蛇也还怪,喂苏七喝药的时候他就不出现了。”老人一直都觉得奇怪。

“你们给他喝的是什么药?”青年问道。

“就是滋补的药,是苏元托人找到的,也是给苏七吊着那么口气。”老人叹道。

“您站到门口去会安全些。”青年脱下风衣,撩起衬衫袖子,走到苏七床边。

老人照他吩咐,退到了门边。

青年伸手,手掌临在苏七的额头上,慢慢贴上去,苏七的呼吸很平稳,完全像是个睡着的人。青年口中念念有辞,老

人站在门口只等到些含混不清的词语,他稍微凑近过去,想听清些,却看见苏七躺着的床猛烈摇动起来。震动太剧烈

,牵引着屋子里的其他家具摆设一起晃动起来,感觉像是突如其来的地震一样,老人赶紧退回门边,抓着门框,才勉

强保持平衡,他看到青年并没有和屋里其他东西一样摇摆不停,他似乎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青年睁着眼,他也看到了眼前一切的摇晃,木制家具相互碰撞着,发出沉重的响声,还有一些易碎物品摔落地上,砸

得粉碎。青年的手却与苏七的额头贴得更紧了,他感觉到手上灼热,好似被烈火炙烤着,他还能闻到皮肉焦腐的味道

,刺鼻,令人厌恶。

他知道自己这次一定碰上了一个顽固的恶灵,他还没有进入苏七的魂魄就遭到了如此剧烈的抵抗,青年撇嘴笑了笑,

他有些兴奋,因为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强韧的鬼怪了。

“你想用火焰烧退我?”青年挑衅地喃喃。他手上用力,渐渐能感受到苏七的魂魄了,正当青年以为自己即将走进苏

七的魂魄里时,他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紫旗袍女人,她的脸离他是如此的近,她整个人倒挂在天花板上,黑发垂着,

油腻的结成一缕一缕,她的一个眼眶空荡荡的,从里面往下掉出许多蠕动着的蛆虫,她鼻子处的裂缝正好碰着青年的

鼻尖,青年闻到发自那尸体深处,最臭不可闻的味道。他皱眉,却没有分神,他正要喊出咒令,进入苏七的魂魄时,

紫旗袍女人猛得下落,她张开分裂着的嘴,在身体下滑的时候朝着青年的脖子就是一口。

此时,房间里的摇晃停止了。

站在门口的老人并没有看到有火焰在灼烧,也没有看到紫旗袍的女人,但是他看到了青年脖子那里喷射而出的鲜血。

“易先生!易先生!”老人赶忙走到青年身边,青年已经松手,不再与苏七接触,他一手捂着伤口,越过老人的肩膀

,他看到紫旗袍的女人瞬间消失了,他甚至没能来得及将她驱逐毁灭,他也看到那条绿色的蛇了,它从苏七的嘴里爬

出,正对着他张开血盆大口。像是在示威,在告诉他,这个人是他的。

第五章:紫旗袍

“不要紧。”青年一手贴在侧颈上,血已经止住了,只在青年的指缝里留下少许血迹,老人急切地盯着青年的脖子看

,注意力完全被鲜血吸引去了。

“苏老先生,我有事出去一下。”青年沉默片刻,深深看着静躺在床上的苏七,苏七的脸上波澜不惊,仍是保持着安

详睡颜,从他的脸上看来,方才的摇晃震动像是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伤口真的没有关系?要不我让阿如带你上医院看看。”老人颤巍巍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被青年捂紧的地方,青年退

后两步,警惕地与老人专注的眼神对视,老人浑浊的眼里映出鲜红,一双眸子似是被血铺满。

青年拿了风衣,快步行出苏七的屋子,走到楼下天井时,他还能感觉到老人执着的追随着鲜血的目光。

天井里的鸟儿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有些鸟的笼子兴奋地摇晃不停。

青年听着这吵闹的声音,迈出了天井。经过大厅时,看到阿如在给煎药的炉子里添药材,她用余光扫他一眼,仍旧是

带着易于察觉的敌意。青年兀自行出苏家,他在狭长的小巷里踱着,终于松开手,让刚刚被啃咬的地方暴露在空气里

,除了残留下来的血迹,那里并没有留下伤口之类的痕迹。他向来不担心这些伤痛,虽然身体遭到袭击的时候会觉得

疼,可是并不会留下疤痕或是仍和后遗症,就算是致命地,像是心脏被刺穿一类的伤口,都会很快痊愈,这是他们家

传的体质,一家人都是这样。

青年知道,自己必须找到那个女人,她不是一个简单的无处可去的亡魂,这个女人必定与苏七的沉睡有关。她想阻拦

他进入苏七的魂魄,是出于苏七身体里恶灵的意愿或是为了警告他,阻止他进入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

说来也巧,他走出巷子没多远,刚想问路,就看到了林方,隔着一条马路,他大声喊住林方,匆匆跑到对街去,林方

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你是住在苏家的那个,”林方寻思着,“姓易?”

“林大队长,您记性不错。”青年与林方礼节性地握了握手。

“呵,隔着一条街叫住我,遇着什么事情了,想来我这里给你立案侦查?”林方从兜里掏出盒烟,烟盒已被揉得皱不

拉圾,他递到青年面前,青年摆手,示意自己不抽烟。

林方自己点上一根,两人依着嘈杂的马路攀谈起来。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电视上那女人,就是那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有些像我一个朋友。”青年说道。

“我记得电视上播的时候,没有放出那个女人的脸,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林方打量着青年,看到他脖子上的血迹,

努了努下巴,“呦,流血了。”

“哦,刚刚不小心弄到了血。”青年抬手抹了抹血迹,并没有能完全抹去,留下一些已经干透了的,紧粘在他的皮肤

上,甚是碍眼。

“杀鸡了?”林方开玩笑道。

青年微笑,接着说道,“我看她那身衣服很眼熟。”

“大街上穿一样衣服的人多了去了,你敢保证没人和你那朋友穿一样衣服?”林方抖了抖烟灰,“不过,既然你想去

认领,就带你去看看吧,老这么占着停尸间的位置也不是办法。”

青年谦逊有礼的笑,林方拦下一辆出租车,两人依次上车,女人的尸体被安置在城郊的殡仪馆里。两人到了之后,林

方到前台打了个招呼,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拿着一大串钥匙给两人带路。三人在一楼的走廊里七拐八绕的,林方

对青年说道,“来了许多次,还是不记得路,殡仪馆的路太难走。”

青年没接下去说,仅是笑笑。

“别乱碰啊,还没解剖完呢,让屈法医知道了,我们又要挨批了!”年轻女人领着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贴着“

重案组专用”的字条的门前,白底黑字,纸条的一角已经耷拉下来,底面也是纯白,看上去泛着微黄。

“知道了。”林方摸摸肚子,推开门,年轻女人走到屋门敞开的隔壁房间,青年听到她与人交谈的声音,还有拖拉椅

子的声音。

“还不进来?”林方对青年道。

“哦。”青年踏进房间,一股腥臭便扑面而来。

女人的尸体被摆放在进门就能看见的显眼位置。屋子比想象中要宽敞,青年看向自己右手边,那里靠墙建着三排摆放

尸体的金属柜子,是可拉式的,附带冷藏效果的那种。

“你看看,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林方随手取了屋子角落里搁在桌面上的白色口罩,他递给青年一个,却被青年拒

绝了。林方指着女人的破碎的脸说道。

青年靠近女人所躺着的金属床,床尾整齐罗列着各种解剖刀具,女人的胸腔被打开,器官和粘着血的骨骼暴露在外,

青年仔细地看着,没有了那件旗袍的庇佑,赤身裸体的女人显得那么陌生。

林方烟瘾犯了,摸着口袋,推门出去,“我出去抽根烟。”

青年应了声,他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插进了女人被利器凿开的面部裂缝里。

“啊啊啊。”

他听见尖叫声在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房间里回荡,随着他手掌的深入,女子的尖叫声越发锐利,像是要刺穿墙壁,蔓

延到走廊上去一般。

当这声音因为青年的手掌停滞在女人尸体的头部戛然而止的时候,青年又看见穿着紫色旗袍的她了。

这次,她站在了自己的尸体上,站在了覆着着粘腻的血的肋骨上。她歪着头,用独眼看青年,那样子,似乎只要再侧

过一些,她的头便会咕噜滚落。

“张开嘴。”青年命令道。

紫旗袍女人乖乖张开嘴,动作机械木讷,她的一半脸有些不听使唤,一半嘴唇紧闭着,仅敞露出一半的口腔。青年冷

笑一声,“你的舌头没有了,不能说话了。”

女人慢慢地昂起下巴,维持了抬高下巴的姿势很久,才重重地放下头,青年看出,她这是在点头。

他又看向女人的尸体,她的口腔里还留有舌头。那么,是谁剪走了这个亡魂的舌头??谁有能力剥夺一个亡灵开口的

机会??

青年不拥有可以看穿人心和鬼魂的力量,一旦鬼魂无法开口,他也无法洞悉他们的想法,不能了解详情。

女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僵硬地抬起双手,渐渐高过了自己的肩膀,她这么举着,垂下的手掌稍微抬起又垂落,

如此反复了三次。

“鸟?”青年揣测道。

女人重复点头的动作,因为太过频繁的活动脖子,脖子里的骨节发出错位摩擦的咯咯响声。

她的舌头被鸟揪走了。

“咳咳。”林方的咳嗽声从外面传来,青年赶忙抽手,紫旗袍女人的影像顿时疲软,化成一摊血水,融进了女人的尸

体里。

“怎么样?”林方推开半扇门,对于青年能和一具死相如此凄惨,还发出阵阵恶臭的女尸呆在一起这么久,他有些佩

服。

“我想,我是认错人了。”青年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她死得真惨。”

“你还没见过更惨的呢,前两个都比这个要惨。”林方推直了门,青年最后瞥一眼女尸,缓步走出了停尸间。

他与林方客套了两句之后,就出了殡仪馆,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行着,想着紫旗袍女人的事情。在苏家的时候,他原以

为女人的亡魂会依附着她的尸体而存在,可当他盘问她的魂魄时,却发现,这个女人的亡魂并没有依附在她的尸体里

。当然,这也不奇怪,一个人死去之后,灵魂不一定就得依由他的尸体,他的灵魂必定是依附在自己最深沉思念或是

怨恨的事物身上。青年有些苦恼,如果找不到她所依附的本体,他就不能完全将她送回阴间。不论她是为他着想或是

有意阻拦,为了进入苏七的魂魄,他必须除去这个阻碍。

就在他随处乱看时,眼角瞄见了街边成衣店里陈列在橱窗里的紫色旗袍,缎面看着光滑,短小的竖领上还绣着精细的

花纹,是与那女人一模一样的款式。

他停下脚步,面向这家成衣店。透过擦得干净明亮的玻璃窗,他看见手拿卷尺在一个女人身上比划着尺寸的女裁缝。

女裁缝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楞了楞神,看向玻璃外,对上青年柔和目光。

青年对着这个与紫旗袍女人长得相差无几的女裁缝笑。

“先生?”女裁缝的脖子上挂着肉色的卷尺,她打开玻璃大门,一手撑在门框玻璃上,一手握着把手,“你找人?”

“是,我想找做这件旗袍的裁缝。”青年明知故问般看着女裁缝。

“是我做的。”女裁缝的表情古怪。

“我能进去说吗?”青年走上前几步,问道。

“可以,进来吧。”女裁缝点头,青年拉着门把手,侧身走了进去。

第六章:暗香

迎面看见的是一张宽大长桌,桌子一角堆放着一些杂志和书籍,台面上凌乱地摆放着一些草图图纸,另一角上竖着一

个竹节状的笔筒,里面孤零零的斜插着一支黑色的笔。

一侧墙面上挂着制成的旗袍,各种颜色,不同样式,一件挨着一件,一排接着一排靠在惨白墙壁上。

“你先坐会儿吧。”女裁缝继续给站在店中央的女顾客量尺寸,青年依她所言,坐到了她眼神所示的椅子上,女顾客

的包还挂在那椅子上,她的眼神一刻不离青年所坐的椅子,生怕她的包被青年偷去。青年双手交叠在腿上,他耐心地

等待着女裁缝招呼完这个警觉的顾客。

“好了,明天再过来确定一下布料,两个星期左右就能做好了。”女裁缝坐到木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抽出

笔筒里的黑笔一边快速地写着,一边对女顾客说道。

“好的,好的,那就这么说定了,千万不要忘记啊,我要和那个款式一模一样的。”女顾客指着橱窗里那件紫色旗袍

,娇声道。

两人又讨论了发票定金之类的事情,她们说话的时候青年一直盯着紫色旗袍看,它的样子确实很别致,最特别是领口

的绣花,绣得极精细。

“你也想来做旗袍?”

和那顾客客气地道了别,女裁缝终于招呼起青年来了。

“我见过你姐姐。”青年开门见山。

“哦。”女裁缝开始埋头画起制衣图。

“是在她死之后。”青年并不觉得这么说会吓到她。

“她怎么样?”女裁缝抬头匆匆瞥了青年一眼,就又低下头去。

“她很喜欢一件紫色旗袍,”青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和那件一样的。”

“哦,那是我们父亲做的,给我们一人做了一件,当成是我们二十岁的生日礼物,她的身材保持的不错,我就不行了

,已经穿不下了。”女裁缝说道。她认真的比对着抄录下来的尺寸画着草图。

“我看她不过二十五岁,你们同龄吗?”青年继续问道。

“我们是双胞胎。”女裁缝笑了笑,笑容有些阴森,看着她,总让青年想起那个与她相像的,面目被分割开的女人。

“你没有去认领她的尸体,为什么?”青年站起来,走到她的桌前。

“你是警察吗?”女裁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挑眉看他,“我看你也不像,警察都还没察出尸体的真实身份,还没找

上门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在电视上看到那具尸体,你知道是她,那你为什么不去认领?”青年重复着方才的问题。

“对,我知道是她,双胞胎的心灵感应,那很正常,不过,我为什么要去认领她,因为她是我姐姐??”女裁缝撑着

桌子站起来,稍仰起脸,挑衅般看着青年,“不管你是谁,我想我都没有必要告诉你为什么我不去认领她。”

青年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异样,有抹紫色的阴影潜伏在她的眼底,青年平静地看着她,他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熟悉

味道,是淡淡的麝香,丝丝香气随着空气漫入人的身体,让人晕眩,不知所以。

“你可以走了。”

女裁缝朝门口努了努下巴,她脖子上挂着的小香袋从领子里钻出来,青年一把扯过那香袋,用力从她的脖子上拽下,

右手虎口扼住她的下颔。厉声道:“香魂祛散!!”

被青年扯下的香袋冒出一缕青烟,瞬间化成了青年手中的黑灰,青年吹散灰尘,再看那名女裁缝,她瘫坐在椅子上,

神色惊恐,眼底浮现出浓重的黑色阴影,她失神地着看着青年,反反复复的念叨着,“姐姐,姐姐,姐姐。”

“带我去你家!!!”

青年一把扯过女裁缝的胳膊,将她从椅子上拖起,女裁缝挣扎喊叫着,青年对她说道,“我帮你驱鬼!”,这才使她

安静下来。

两人匆忙锁上店门,坐上出租车时,女裁缝问他,“我怎么会在店里,我记得,我那天在家里,在家里啊。”她的声

音沙哑,整个人与刚才已是判若两人,现在的她消瘦不堪,脸色惨白如同成衣店里的墙面,额上还在冒着虚汗。

有人在操控她,藉由那个香袋。青年一边安抚着女裁缝,一边想起一个人,一个有能力凭着香袋之类的小物件操控别

人的人,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记得今天是几号?”青年问女裁缝这个问题时,前排的司机对他投来一个异样的眼神。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10号?还是11号??”女裁缝有些慌张。

“上次,不,你最后有映像看到的人是谁??”

“是我请到家里做法事的师傅,对,是他,做完法事之后,我脑袋一晕,再反应过来,就在自己店里,就看到你了!

!”女人的思路还算清晰,说话还没有语无伦次。

“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女裁缝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记得了,记不起来了。”

“恩,我知道了。”青年制止她拍打脑袋的行为,安慰她,“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女裁缝打开房门的时候,浓烈的鬼气扑面而来,青年挡在她身前,拉着她走进还算宽敞的屋子,屋里的墙壁上贴满了

明黄色的咒符,有些已经剥落掉在地上,一切可以反光的物件都被遮盖住,连窗户玻璃也被报纸覆盖着。

“我请过很多师傅,都没用,我快疯了,求求你,一定要帮帮我。”女裁缝一进到屋子就哭了出来,她低着头,始终

不敢看屋里的东西。

“那身紫色旗袍在哪里??”青年将她安置在沙发上,抽了些茶几上的纸巾给她擦眼泪。

“被一个师傅封在墙里面了。”女裁缝用纸巾捂住眼睛,“就在走廊尽头那间房间里。”

“好的,你待在这儿,我去看看。”青年拍拍她的手,就要走开。

“别,别让我一个人。”女裁缝赶忙拉住他的衣服。

“好吧,你跟我来。”青年只得让她跟在身后。

“你一定是老天派来的神仙,你一定要帮我。”女人低低啜泣,“求你送我姐姐走吧,我快要发疯了,她一直盯着我

看,她睡在我边上,还用她裂开的嘴对我笑,不是我杀了她,不是我杀的,她为什么要跟着我,我都不敢去认她的尸

体,她总是跟着我,我受不了了。”

青年打开房门的时候,女裁缝忍不住尖叫出来。她紧张的抱着头蹲在墙角,不愿进去,青年留她在门口,自行进到漆

黑一片的房间里。

或许是因为鬼怪的力量太过强大,遮蔽了房间里的光线,青年仅能看到窗户的轮廓,却看不到阳光,他摸着墙壁,沿

着这间空无一物的屋子走了一圈。

“这就是她原来的房间。”

透过墙壁,他触碰到了上面残留着的有过去相关的记忆。

那时候,紫旗袍女人还很年轻,她和自己妹妹关系融洽,时常在房间里打闹,讨论着自己理想的对象该是什么模样。

后来,女人到一个酒吧做了调酒师,再后来,一个男人闯进了她的世界,这个男人是个骗子,他欺骗了她的所有,她

的童贞,她的青春,她的钱财,然后,这个男人告诉她,他喜欢的是她的妹妹。女人愤然离家,之后白墙上就再也没

有留下与她相关的记忆。

走着走着,青年忽然停下,他面对着眼前的黑暗,右手贴在墙面上,沉声念道:“汝等百鬼,当为吾现形!”

口令方念完,他的五指便陷入墙壁中,伴随着一声骨肉脱离的怪响,他将那个面目破碎的女鬼揪出墙壁,他的五指紧

扣在她的脑壳中,污黑的血浸染着他的手指。女鬼的大半个身子被拽出墙壁,她的脖子上还缠绕着一些咒令已经斑驳

的符纸。

“不管你是为我好,还是被恶灵指示袭击我,你都是在阻拦我,抱歉,再见了。”青年对着那还在扭动哀鸣着的丑陋

身体说道。

他猛地将女鬼扯出,按入自己的身体里,一切躁动随之停止,房间里顿时充满温暖的光芒。所有阴暗被即时挥去,屋

子里所有角落都展露无遗。

青年看到墙角,那里摆放着一个已经倾倒的香炉,青年走近过去,蹲下身,他轻碰了下香炉盖子,是个玄龟造型的铜

质盖子。

“请问,”门外传来一个颤抖细微的女声,“是不是没事了?”

青年将那盖子收入风衣口袋里,回头对虚弱的女裁缝微笑,“恩,已经没事了。”

他离开的时候,问那个女裁缝道:“你闻过这个味道吗?”他把手凑到女裁缝鼻下,他的手心里还残存着香袋化作的

灰尘的味道,是和那只小香炉里一样的香味。

“好像闻过,像是做法事的时候闻到过。”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天开始阴下来,他最后问了那个女裁缝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个城市最有名的古玩市场在

哪里吗?”

女裁缝回答了他,他按着她所说的坐着出租车来到了那里,古玩市场毗邻繁华热闹的酒吧一条街。借着昏暗的光线,

能看到它类似于庙宇建筑的外观,连门口的题头也是和“庙”有关,它安静的靠在霓虹灯渐亮的街道旁边,露出昏昏

欲睡的疲倦神态。

第七章:酒吧

古玩市场的店铺打烊得早,青年只发现一家店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挂在门把手上的铜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相声,

煞是悦耳。

一进门的左手边就看见红木高茶几上请着一座弥勒,乐呵呵咧嘴欢笑的弥勒佛前供奉着香烛和时令水果。离他宽胖身

子不远的地方,摆着个黑色的迷你喇叭,从里面传出一个空灵的女声吟诵着的佛经。再往里走些,就看到了一个鸡翅

木的柜子,上面竖着许多造型诡异奇特的石头,柜子脚边则倚靠着两块灰色砖雕,雕工细腻,很是少见。古玩店的墙

上挂满字画,有细致的工笔画也有意境洒脱的惬意山水,还有一些扇面和临摹名家手笔的作品。

这家店并不大,堆满东西的充实模样甚至使它看上去狭窄,特别是一只占据了大半空间的清式八宝柜。

青年仔细打量八宝柜的神色引起了原本趴在玻璃柜台上专心看报纸的中年男人的注意,他拿下眼睛,搁在桌上,从柜

台里走出来,笑呵呵对着青年,“想看些什么?”

青年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香炉盖子,他起脚离开八宝柜前,将香炉盖子放在玻璃台面上。那小盖子滴溜溜地转了一个圈

才稳当地躺在冰冷的玻璃上。

柜台里陈列着的是一些玉器和宝石挂饰。有的造型古朴,有的做工精细,都是很漂亮的旧东西。

“能麻烦帮我看看这件东西吗?”

中年男人还是一脸笑意,他走回柜台里,拾起香炉盖子,戴上眼镜,研究了起来。青年趁他潜心观察时又将视线落在

八宝柜上。单看造型,也能看出是件了不起,有来历的东西。它的外围框架雕成竹子造型,竹节刻得逼真,柜子上还

刻画着龙和仙鹤的图案,抽屉上雕荷花,各个突兀的木角上都包了铜,在偏黄色的明亮灯光下散发出黯淡的光泽。最

讨人喜欢的还是柜子最上头突出的凰鸟,展翅欲飞的姿态被工匠雕刻的栩栩如生。

“这柜子本是一对吧。”青年侧身靠在玻璃柜上,仍是注视着造型典雅,精雕细琢的八宝柜。

“收来时只剩了一台,前几年,终于找到另一台时,那人却不肯卖,出多少钱都不卖,唉,可惜了,凑不成一对。”

中年男人顿觉惋惜。他将香炉盖子放回玻璃上,手上还握着刚刚清理盖子上的尘土的专用工具,“是件旧东西,古时

做法事的时候用的。”他转身,从身后摆满杂物的桌子上找出一把小刷子,“你看,这还有个字。”他边说边清扫还

堆积在玄龟背上的一层薄灰。

“是个‘易’字。”青年看到了那个字。

“这是从哪儿淘来的?”中年男人又举起盖子放在灯光下看,玄龟憨实的模样在灯光下被光线扭曲的奇异,甚至显出

凶相。

“这是家传的。”青年笑道,“能看出是什么年代的东西吗?”

“这可说不准,不过,说起这个‘易’字,还与法事相关,我倒想起来以前看过的一本杂书,上面就说过这么一户姓

‘易’的人家,做的就是驱鬼的行当。传闻他们不老不死,体内寄宿百鬼……”中年男人越说越来劲,青年却在此处

将他打断。

“老板,你听说过苏元吗,也是做古玩的。”

“苏元啊,呵,你认识?”中年男人露出一抹苦笑。

“算是认识吧。”

“不瞒你说,这八宝柜的另一半就在他那儿,他那柜上雕的就是凤鸟,正好配一对,我找上他时,他说那是他妈的陪

嫁嫁妆,死活都不肯给我,罢罢罢,不说这事了。”中年男人感叹一番,又将那玄龟仔细端详,赞道:“这玄龟做得

极好,啧啧,要是有完整的香炉就更好了。”

“原来他真是做古玩生意的。”青年低声自语。

“没错啊,他就是做古玩的,在这里还小有名气。”中年男人对青年说道,“这玩意儿你可卖?”

“不卖。”青年微笑。

中年男人听他所说,只得恋恋不舍的将它放回桌上。

“确实不卖,不过,我送你。”青年把它推到他面前,中年男人喜笑颜开,青年接着说道,“你说的那姓‘易’的人

家,他们不是不老不死。”

“哦?”中年男人把玩着香炉盖子,对于青年的话也不是那么在意。

青年的那句话被隐没在他推门离开而引起的铃声里,显得飘渺无力。

他说,“火种可以毁灭他们。”

火种,可以烧光一切的纯净火种,毁灭一切,一切成灰,湮灭。谁都无法从中幸免。

青年在古玩市场外的路口等了很久都没等来一辆空车,他往邻街走去,想是那么热闹的地方打车或许会方便些。

才刚刚走到街口,就遭遇了与刚才的寂静与沉默截然不同的景象,吵闹的人声充斥着这条各色灯火交替闪烁的街道。

放眼看去,喝得东倒西歪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唱着流行歌曲的男男女女霸占着街道。青年遥遥看到一辆空车,招手去

拦,突然一个熟悉背影款款走入他的视野里。

出租车已经停在他面前,他却放下手,向着那道背影小跑而去。

“兰德。”

他的呼唤声很快被埋没在街道的喧闹里。

他追着那个快步向前的背影,喊着他的名字,可那个颀长背影的男人丝毫反应都没有。

就在青年即将追上他时,男人拐进了一家酒吧。酒吧仅用霓虹灯装饰了自己的名字。青年也没有在意那个名字,抬头

匆忙看了一眼也要跟着进去,酒吧里并不吵闹,灯光调得很暗,酒吧中央还有个小型的舞台,舞台上一个衣着简单随

意的长发女人在唱歌,歌词唱得很含糊,听上去慵懒颓废。

青年走到吧台边,他想借着吧台上的亮光找到那个男人。

“喝点什么?”吧台里的调酒师询问青年。

“冰水。”

调酒师笑了笑,倒了杯冰水放在青年手边的杯垫上。

青年的目光在酒吧里来回晃荡,这里没有人大声喧哗,大家似乎都沉浸在女人懒散的歌声里,不愿出声搅了气氛。

“你在找人?”调酒师对着这个吧台上的唯一一个客人说道。

“是的,在找人,他刚刚进来,一下就不见了。”青年喝了口水。

“他叫什么?”调酒师紧盯着青年看,青年的脸很俊美,在幽暗的环境下更显出一种诡异的美感,有些妖,邪,与众

不同。

“要是知道名字的话你可以去问问三少,这里来来去去的人他都认识。”调酒师看他神色焦急,提议道。

“他在哪里?”

“三少吗?”调酒师擦着高脚杯,“就在那儿,最里面的一个座。”

青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快步走去,走到最后那个座位时,他看到了调酒师所说的”三少”,酒吧里的灯光虽然昏暗,

可还是足以看清对方的面貌。

青年正想着要怎么开口时,对方却先开口了,他拍了拍紧贴在他身上的男人,“去拿杯水过来。”

男人有些不舍地松开环抱住他的手,临走前还与他舌吻一番,青年笑笑,他对对方说,“苏桥,真是巧。”

“是挺巧的。”苏桥拿了桌上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开始吞云吐雾。

“我向你打听个人。”青年还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苏桥。

苏桥张开手搭在宽敞的沙发上,饶有兴趣地盯着青年。

“他是外国人,叫兰德,你认识他吗?”青年说道。

“兰德啊,”苏桥危险的眯起眼睛,青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听清他说什么,俯身凑近过去听。

苏桥眼疾手快,一手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拉近了,自己也靠上去,他的双唇正好堵住了青年的薄唇。

这时候,女人一曲唱罢,台下开始传来零散的鼓掌声,灯光也被调亮了些,有些人注意到了苏桥这边,有几个起哄的

人吹着口哨,一下子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青年脸色一敛,用力推开苏桥,他眉心紧锁,很是不满,声音里也带着怒

气,“你干什么!”

“开个玩笑而已。”苏桥无所谓的耸肩。

青年刚要回敬几句,苏桥夹着香烟的手指指了指他身后,青年转身看过去,这次,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纤瘦的背影

,他看到了他苍白的正面,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的金发,漂亮的玻璃珠子般的蓝色眼睛。

他在对他笑,以一种久违却陌生的弧度笑着。

刚上台的是个乐队,他们在调音,弄出些刺耳的音效,有人喊叫着抗议,乐队的吉他手对抗议的人爆了句粗口,台上

的和台下的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骂开了,原本在起哄苏桥和青年的人也加入了谩骂的战场。他们的互骂听着却不刺

耳,还算是友好的对骂。

青年和兰德就这么保持距离站着,彼此都看出彼此脸上笑意虚伪,可谁都没有想停下这笑容的意思。苏桥还是维持着

那个霸道的坐姿,静观青年。

音调好了,鼓手敲响第一个鼓点。一切粗话废话都停止了,酒吧里爆裂出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所有人都跟着摇摆起来,坠入混乱喧闹的音符里。

兰德默默走出酒吧,青年紧跟在他身后。

兰德走的很慢,不时仰头看夜空,他转进一条幽深的巷子里的时候,转身对青年说道:“前些天,这里死了个女人,

是那间酒吧的调酒师。”

他的表情被黑暗所掩盖,青年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还在那里,他的呼吸声低不可闻,路灯和霓虹的光芒被阻挡在巷

子外,青年突然觉得害怕。

“为什么说这些。”他不敢离他太近。

“我想知道,她的鬼魂还在这里吗?如果在,我想问她几个问题。”兰德的声音很轻,语调也是死气沉沉的,缺乏生

气。

“她是什么样的。”青年问道。

“她死的时候穿着紫色的旗袍,脸被锥子凿开,十指顶端被剪去,是很惨的死相。”兰德的话语漂浮到空气里,留下

长长的余韵。

第八章:黑猫

“抱歉,我今天刚刚帮别人驱赶了她。”青年低头,满怀歉意。

“不用道歉。”兰德踢了踢墙根。

两人开始陷入紧张的沉默。

“很久没遇到你了。”青年表现出少有的局促,他搓了搓发凉的手掌,插进风衣口袋里。

“让我想想,”兰德的尾音颤抖,带上了轻笑声,“好像有十年了?”

“恩。”青年点头。

“也不算很久的时间,”兰德慢悠悠从巷子尾端走出,“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我,十年不过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情。”

他与青年擦肩而过时,青年抓住他的手腕,他穿得很少,稍微收紧手就能感觉到他细瘦的腕部。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青年的表情很认真,眼底仍旧保有深深的歉疚。

“好啊,我也想问你一些事情。”兰德欣然接受了。

他们从酒吧街出来,找到了一家咖啡馆,随意选了个位子,叫上一壶伯爵红茶和一杯龙井,等待茶水的时候,青年问

起兰德来到这个城市的缘由。

“我是来调查连环杀手的。”兰德撩了撩挡在额前的细碎金发,调皮的神态还像个大男孩,“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那

个连续杀了三个女人,毁坏尸体,放血的变态。”

“又是上面派下的任务吗?”青年看见服务生单手托着塑料托盘微笑着向两人走来。

“他们觉得警察办不了,自然就叫我来了。”兰德笑笑,服务生停在两人的桌前,“伯爵红茶,哪位的?”

“我的。”兰德敲了敲桌子。

“龙井。”服务生将一杯龙井放在青年面前,茶叶还都蜷缩在水里,像是冻坏了,不肯舒展身体。

“请慢用。”说着,服务生将托盘侧夹在身侧,走开了。

“你说你今天解决了那个女鬼,你从她那里知道了什么没有?比如杀人凶手的脸或者其他特征什么的?”兰德在红茶

里撒了一包糖,用勺子搅了搅,觉得还不够甜,又撕开了一包糖。

“她说过一种鸟,不知道算不算是线索。”青年双手握着茶杯,还没打算喝。

“什么鸟?”再加了两包糖之后,兰德对于红茶的甜味总算满意了。

“她只说,红色的鸟。具体是什么品种也没有说清楚。”青年又觉得抱歉了,微低下头。

“你今天是帮谁驱的鬼?”

“是她的妹妹。我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被人用迷香控制了身体。在她的家里发现了镇压亡灵的香炉。”

“镇压亡灵?”兰德觉得有些奇怪。

“没错,确实是用来镇压亡灵的,很奇怪,如果这个亡灵今天是被镇压在此,那我今天在殡仪馆见到的是什么。”青

年皱起眉头。

“她会分身术?”兰德半开玩笑道。

“不,亡灵不会,它们不可能分身,或许我见到的一直都不是那个死去女人的亡灵,”青年推测道,“有人捏造了一

个一模一样的亡灵。”

那么又是谁捏造了她,为了什么??又是谁要夺去一个被捏造的亡灵的舌头???

“谁有这种闲工夫。”兰德轻笑。

“而且那个香炉是我们家的东西。”青年更觉其中蹊跷。

“说不定是非梦留下的,她或许还在做驱鬼的事情。”兰德用小银勺搅了搅红茶,说道。

“不,不会是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现在应该被困在别人的梦魇里,一个沉睡了七年的少年的梦魇。”青年的思

绪飘到了别处,眼神里空落落的。

兰德看了眼手表,“好了,我也该走了。”

青年听见他起身的动静,这才回过神来,“我也该回去了,住在别人家里,太晚回去也不好。”

“你住在朋友家里?”

“不,是雇主家里。”青年掏出钱,压在茶杯下。

两人走出咖啡馆,即将分手时,青年问兰德道,“他还好吗?”

“谁?”兰德不解。

“被你们封押在水下的那个人。”青年直视兰德的眼神锐利,不愿遗漏他听到这个问题时脸上产生的任何一个细微变

化。

“他很好,继续在北冰洋里躺着,我想他一定觉得很冷。”兰德回答的很自然。

“那我今天一定是认错味道了。”青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什么味道?”兰德追问道。

“我从紫旗袍女人的妹妹身上闻到了他的味道。”青年紧盯着兰德,眼神像一柄利刃,锋利无比。

“不,我们没有让他逃出来。”兰德坚定的。

“兰德,你还记得他的绰号吗?”青年问兰德。

“记得,”兰德颔首,“他可是当年我追捕了五年的混蛋,怎么可能忘记。”

“在中国的古代传说里,朱雀是一种红色的鸟。”

“不,朱雀从不亲手杀人。”

“朱雀拥有自己的信徒。”

兰德没有接着青年的话说下去,他在十字路口的时候与青年背道而行,青年看着他的背影,他们没有道别,没有说“

再见”,一如很多年前他们所习惯的那样。

不说再见,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的再也见不到彼此。

而他们刚刚所谈及的男人,他的绰号便是朱雀。

青年记得,很久以前,朱雀也是个驱鬼师,只是,后来,他成了别人的崇拜,成了信徒们供奉鲜血,顶礼膜拜的偶像



他回到苏家的时候,大门还没有上锁,一进门,就看到苏桥抱着胳膊在门厅里站着。青年没有多看他一眼,顺着甬道

走近还亮着灯的大厅,苏老爷子还在看电视,他怀里抱着那只黑猫,看的依旧是昨晚那档方言节目,青年与他打了个

招呼,快步走出了大厅。

走到天井里,他的目光不由被那口在夜空下展现出黑灰相间的颜色的井所吸引。此时,廊屋下的鸟儿们似乎都已睡了

,不再比试嗓子,鸟笼也不再左右摇摆,它们垂直挂着,纹丝不动。而底楼和二楼的所有房间都暗着,大厅里的光亮

传不到这里,电视机的声音也没法闯入。一切事物都被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青年走近那口井,两手撑在井口边沿。他俯身去看,因为没有足够的光照,他所看见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没有弯月的

倒影也不见星星的踪迹。

井里似乎没有水。

就在青年这么想的时候,渐渐地,他听见有水声滴落在这片黑寂中。

嘀哒,嘀哒,嘀哒。

水珠从高处滴下,落到水面,被承接包容。

他又放低些身子,水声在井里引出了一串回音。夜里微风拂过,吹起井里让人难耐的腥臭。青年扶在井上的手的手心

里感觉到突如其来的潮湿,要比触到水的感觉更黏稠,温热些。

像是血。

“嘎”

青年听到一声尖锐的鸟鸣,他猛地直起身子去看那些鸟笼,它们被固定在原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们中的一个方才

发出了一声恶意,刺耳地鸣叫。他安静地等待着,这声鸟鸣却不再出现了。他又再度低头看向井里。

接着,他听到一阵怪声,像是有东西被拖拽着上楼,那东西磕到了一层一层的楼梯发出了这阵怪声,青年还在听着,

声音持续了很长了一段时间才停止,期间还夹杂着细碎的不能辨识确切词句的耳语。

终于,他的手离开井身,不再去看这口井。他将双手摊开,在微弱的月光下,只看到一些扭曲的流年纹路,它们保持

着肉体的本色,没有被其他颜色浸蚀。

正当青年要向楼上走去,井里传来了更为怪异的声响。

是指甲刮剥着水井内壁的声音,四周太安静,只剩下这声音越来越尖锐,听着听着,似乎像是有人的指甲挖穿了你的

皮肉,在你的骨头上重重刮弄,将你骨头之外的血肉剥下,好让易碎的骨骼暴露出来。青年看到自己的胳膊,他扬起

嘴角,露出一个好看却轻蔑的笑,他的胳膊在浓重夜色中流出暗色的血,看那样子,如同被人用手指刺穿一般。

青年没有理会这个声音,也无视自己胳膊上缓缓淌下的血,他走上楼,按着平常的步调,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

间。

当他打开灯,关上房门,杂音消失了,胳膊上的血也不见了。他完好无损的站在床边,面对着坐在他床上,紧张地瑟

瑟发抖的苏蔓。

苏蔓的胳膊真的在流血。青年刚要上前问她,她双手抱头,一骨碌从床上跌坐下来,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她喊着,

用她会的唯一一个单词。

“啊,啊,啊,啊……”

此时,她的声音听上去不再那么单调,而是被深深的恐惧和惊慌覆盖着。青年屈膝,轻拍她的背想要安抚她,她却变

得狂乱,用自己的身体撞向床头柜,青年去拉她,她推开青年,从地上跃起,双眼圆睁,尖叫着夺门而出,青年赶忙

追出去,苏蔓光着脚一路狂叫着跑下楼,她的脚步不稳,青年看到她几乎是从楼梯上滚落下去的。可她却并没有因为

身上的伤痛而停止,青年跑下楼时,苏洛茗怒气冲冲从屋里出来,苏老爷子和苏桥也从大厅赶来。

“苏蔓!”苏桥高声喊她。

苏蔓站在那口井边,朝众人挥舞着流血的胳膊,她看着苏桥,咧开嘴笑得夸张,苏桥一点一点靠近她,一边示意她不

用害怕,苏蔓“啊,啊”的喊着,拖着扭伤的脚绕着那口井跑。

“神经病!”苏洛茗白了苏蔓一眼,回了自己房间,用力关上门。

青年站在一边,苏桥已经将苏蔓抱住,远离了那口井。苏老爷子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他怀里的黑猫一纵身,踩着

无声的步子走到了青年脚边,讨好般蹭着青年的裤子。

第九章:猩红

“爸,我带苏蔓去医院。”

在青年和苏老爷子的注视下,苏桥带着还在吵嚷的苏蔓走出了天井。青年发现,苏桥已经换下了酒吧里见到他时的乖

张服饰,又成了一个规矩得体的年轻人。

青年听着脚边黑猫甜腻的叫声,对着苏元的房间出神,苏老爷子走到他跟前,试探地喊了喊他,“易先生?”

“什么事?”青年的目光落在了苏老爷子身上,他裹着厚厚的棉衣,哆嗦着,很怕冷的样子。

“我想苏元一定睡得很熟。”青年弯腰,伸出一根手指逗起了猫。

“哦,苏元啊,他去乡下淘东西去了,过两天才回来。”苏老爷子的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想要引起黑猫的注意。

黑猫没有理睬他,还粘在青年手边,玩得不亦乐乎。

“这畜生。”苏老爷子悻悻,无奈苦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青年将黑猫从地上捞起,抱着它上了楼,黑猫腻在他的怀抱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眯起眼睛享受着青年怀中的暖

意和他身上浓郁的鬼气。

青年抱着这只猫坐在床上,他抚摸着它柔软的背部,透过那层黑亮的发毛,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它细软的脊椎。

他忽然想到了兰德。

十年前,他的妹妹离家出走,而他也离开了这个男人,这个为了他背叛了自己的家族的男人。

十年里,他设想过很多与兰德重逢的场景,在某座城市,某个路口,或是某条街道上,他会再见到他,然后呢?然后

,他就不敢再进一步想像下去了。

十年后,他果真在这个陌生城市的陌生街道上遇见了他,他们微笑,交谈,喝茶,却不互相问好,也没有临行道别。

匆匆忙忙的,就好像谁都不记得曾经发生过的抵死缠绵,在别人看来,他们不过是多年未见的朋友,交情不深也不浅



黑猫发出“咪呜”的轻叫,青年挠挠黑猫的下巴,“好了,我要去洗澡了。”

黑猫听懂了他的意思,跃到床上,行到枕头边,躺卧下来,青年对它似人的举动报以一个温柔的笑,他起身,拿着替

换的衣物和睡衣走到了公共卫生间。

等到他洗完澡,洗漱完,再躺到床上,已经接近凌晨。原本在床上的黑猫不知去了哪里。

那一晚,他梦见第一次遇见兰德时的情景了。早上醒来时,其他的细节又都被扔回了记忆深处,只清晰记得兰德在梦

里对他说,“我是吸血鬼,我能吸你的血吗?”

天井里的鸟儿一如往常的聒噪,青年穿过天井来到大厅,阿如正提着热水瓶给坐在苏老爷子对面的一个人泡茶。

这个人他认识,是兰德。

兰德托腮,懒洋洋看着茶杯里的茶叶迅速在热水的冲击下,舒展开身体。

青年坐下,和苏老爷子寒暄了两句,苏老爷子对他说,“这位警官是特意来找你的。”

“找我?”青年对“警官”这个称号略感惊奇。

“你们慢慢聊,我去给苏七煮药。”苏老爷子起身,对两人笑笑,握着蒲扇走到了大厅一侧的药炉子边。

“什么事情?”青年直接便问道。

“我想你加入重案组,调查最近的案子。”

“我不是警察。”他婉言拒绝。

“我知道,”兰德无所谓的耸肩,“可是我需要你。”

“警方那里怎么交代?”青年知道,既然他找到了自己,必定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忘了告诉你,”兰德故作神秘的笑,“我现在是重案组的负责人。”

“呵,怎么办到的?”青年轻笑。

“我的国家发生了类似的案件,怀疑凶手逃窜到了中国继续作案,我作为警方代表特意到此进行调查。”兰德一本正

经地胡扯。

“我能帮到你什么?”青年问道。

“我想要从那些死去的女人那里得到些线索。”

“我可以帮你。”青年拿过他的杯子,喝了口水,“不过,得先等我解决了苏七的事情。”

兰德笑了,“你现在就可以去。”

“苏老先生,我能去看看苏七吗?”在得到老人一个肯定的答复后,青年起身朝后面走去。

兰德跟在他身后,“我也想看看。”

经过天井时,兰德指着廊屋下的一排鸟笼问青年,“这些黑布罩着的是什么?”

“是鸟笼。”

“你们中国人真是奇怪,养鸟却还要用布罩住笼子,不让人看见。”兰德笑道。

青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两人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苏七的房门没上锁,青年和兰德走进去,他还是

那么安静平和的躺着。

“你在这里等我。”青年指着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对兰德说道。

兰德退到青年所指的地方,看他脱下黑色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近苏七。

这次,青年没有那么急切地试图进入苏七的魂魄,他闭上双眼,虔诚地吟诵着一长串的咒语。

“光照玄冥神圣九天,道道得道,则之,鬼灵亡魂趋避,若阻挡袒护,素以斩杀,遁入万劫不复之地,以百鬼厮杀。



青年以这串咒语防止再有恶灵闯入,他反复吟诵了十遍,语气一遍一遍的加重,念到最后,只听得他最末尾的那个“

杀”字在屋子里形成盘旋不出的回音,他的面目也变得凶狠异常,甚至比那些面目可憎的鬼怪还要恐怖阴森。

青年双手交叠,覆于苏七额上,昨日的灼烧之感再次出现,他看到自己的手掌被烈火包围,他依旧没有为之所动,心

中默念。

“何鬼不惊,在此为祸!”

此时,青年听到发自自身深处的叫嚣,是什么让埋藏在他身体内的百鬼如此躁动不安,它们在害怕什么??

他凝神,已经能隐约感觉到苏七气息微弱的魂魄了,他欲要再靠近些,听闻一声长嘶,一条翠绿长蛇从苏七口中窜出

,直冲向他,青年眼疾手快,起手揪住那长蛇,拇指掐穿它的身体,长蛇还在挣扎,就在青年甩开长蛇,隐约听到一

个极微弱的呼唤之际。一息尚存的长蛇飞身闯入了青年的身体里。

青年闭上眼,再睁开眼时,他已身在一片混沌中。各种鲜艳的黯淡的颜色搅和着,铺满了这个未知的空间,让它看上

去厚重压抑。他循着那声持续着的呼唤向前走,在他身体里的青蛇,一刻不消停的乱窜,搅得百鬼也跟着慌乱起来,

青年忍受着身体里的隐痛,依然向前走着。

“救我……救我……”

像是少年的声音。

青年加快步伐,就在少年的声音离他仅一步之遥时,他所踩踏着的地面却凹陷下去。地面浮动着,有什么东西要涌上

来,代替原本的平整。青年因为重心不稳而跪在地上,等他勉强站起时,他看见他所踩踏着的地面已经被堆积的断肢

残腿所取代。

他向前走一步,被他所踩中的肢体就留出鲜艳的血,血流淌在肢体与肢体叠压的缝隙里,蜿蜒成一股细流,似要遍布

整片残臂断肢铺就的表面。青年看到它们被断开的地方,有的已经被蛆虫蛀空,只留有骨头支撑着,表皮则已经耷拉

下来,有的上面停留着挥之不去的苍蝇,聚集苍蝇多的地方,黑压压的,看上去像是带上了一副黑绸手套,还有的则

露出被野兽啃咬的不整齐的断口,骨头尖锐的戳在外面,不小心踩上去就会刺穿脚掌,留下一个涌血的窟窿。

“救我……”

那个声音还在呼唤着,带着哭腔。

青年却走不动了。从混乱叠放着的残肢里冒出许多双手,它们的皮肤泛着青灰色,脏兮兮的,指甲都被完好地剥去,

留下血肉模糊的凹痕,青年的脚被它们死死抓住。他动了动,挣脱不了。同时,他身体里的躁动也越发激烈,他捂着

嘴,猛烈咳嗽起来。那些手臂沿着他的腿攀沿而上,像柔软的藤蔓一样缠绕着他,青年只觉喉口一甜,他摊开手掌,

手心里赫然是一滩猩红。

呼救声越来越响,语调被拖长了,逐渐演化成嘶哑的笑声。青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附在他的脖子上,它伸出冰凉的

舌头舔上他的后颈,那些胳膊绕住他的脖子,将他向下压去,他的视线也被手臂肮脏的肤色所充斥,它们将他周身围

住,而躲藏在他身体里的青蛇依旧不停息的活动着。疼痛感和窒息感刺激着他的神经,强迫他离开这片混沌之地。

青年心中默念返回现世的咒语,在他离开苏七魂魄时,听见有人嘲笑般地对他说,“这个身体永远都是我的。”

当青年清醒过来,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

兰德背对着他,只能听见他不停呕吐的声音。他慢慢走近过去,绕到他的正面,看到青年双手撑着地板,地上已经盖

着一层鲜血,他还在用力吐着,想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似的。兰德轻拍他的背,青年的额上冒出汗,他抬起右手,

五指戳入自己的左臂,兰德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眼睁睁看着一条被血染红的扭动着的长蛇从他的左臂里被扯出,随

之喷溅出的热血擦着他的脸洒落在盖在苏七身上的洁白被面上。青年的左臂咧开一条血口,血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流下

。那条长蛇动弹了两下,最终脱离了他的手,掉落在地上。地板像是被腐蚀一般冒起青烟,留下了一道类似长蛇的扭

曲痕迹。

青年跌坐在地上,他抹去嘴上的血污,气喘吁吁地对兰德说,“等我十分钟,我跟你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臂上的血口已经自动封上,屋子里浓烈的血腥气却无法挥散,兰德看着青年衣服上沾上的血迹,

舔了舔嘴唇,对青年说道,“没关系,你可以再多休息会儿,我不急。”

第十章:女尸

阿如和老人走进来时,被眼前情景吓了一跳。顽固地滞留在地板上,被面上,青年的白色衬衣上的鲜血显得那么触目

惊心。老人跌跌撞撞到了苏七床边,又不敢靠太近,生怕从他嘴里窜出咬人的蛇来。

“易先生,这是怎么了??”老人关切又焦急,“阿如,还不拿拖把来拖!!”

阿如听了吩咐,放下药碗,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她走得很急,踩得楼梯发出咚咚咚的短促响声。

“没什么,出了点意外。”青年已经从地上站起,他的样子像是刚从战场来回来的士兵,衣服被撕扯开,身上落着浓

烈的鲜红血迹。他毕恭毕敬地对老人抱歉道,“苏七的事情比我想象中要严重,是我轻敌了,苏老先生,给我七天,

我一定让苏七醒过来。”

兰德始终冷眼旁观着两人,他听了青年的话,笑笑,不作声,看了不知该说什么的老人两眼,就漫步出了屋子。

苏老爷子看着青年,他左臂上的衣料被扯开一道口子,衣料边缘还沾染着血迹,青年轻抹去皮肤上的血,那里并没有

留下伤口。他又看了看苏七,苏七也是毫发无损,一如往常般安静地躺在床上,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过是个什

么都不知晓的沉睡者。老人终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尴尬惊慌地摆了摆手,坐到了床边的靠背椅上,神情苦涩。

“我现在去换件衣服,要出去,屋子里的血,麻烦了。”青年拿过衣帽架上的黑外套,对着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手提

拖把的阿如说道。

阿如冷冷扫视青年,她对青年仍旧是抵触和不满地。她默默拖着地板上倔强血迹,拖把上的水将这片殷红濡湿成了深

色,渐渐和地板的颜色相差无几。

“好像很糟糕。”兰德倚靠在青年暂住的房门门框上,意兴阑珊地。

青年拖出行李箱,他脱下自己身上沾上血污的衬衫,赤裸着上身,用它擦了擦透过衬衫渗到他身上的血,还有脖子和

脸。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将脏衬衣叠整齐了,摆在床头,换上了从行李箱里翻找出的一件崭新的白衬衣。

“它比我想象的要厉害。”青年低头扣着衬衣扣子。

“难得看到你这么狼狈了。”兰德幽幽地说道,“留了那么多血。”

青年整了整衬衣,转身,面对着兰德,尽量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他脸上的煞气还没有散去,使这笑容看上去

有种难以言喻的阴邪。

“走吧。“兰德竖起黑呢大衣的衣领,走道里流窜着的冷风直灌进他脖子里,凉飕飕的。

因为公安局离得很近的关系,兰德提议步行过去,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很累?”兰德看青年面无血色,问道。

“有点。”青年没有否认,刚刚那条青蛇搅乱了他身体里原本的秩序,有些小鬼还在烦躁着,在他的身体里闹腾。

“容器会因为无法容纳太多的东西而爆裂开,你觉得你会这样吗?”兰德笑着问他。

“不会。”青年停顿了会儿,接着说道,“有种容器,它的容量是无限的。”

兰德把脚边的梧桐落叶踢起,看着它左晃右晃的落回到地上,孩子般追着它跑,持续着将它踢起,又追赶的游戏。

“那时候啊,我躺在棺材里,借着棺材缝看一点阳光都是胆战心惊,根本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白天出门。”

人行道上路人稀少,兰德的话语没有引起匆匆赶路的人们的注意。

青年不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时候,静静听着他说。

他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段距离刚好能保证他的话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

“感谢基因突变。”

兰德忽然爆发出张狂的笑声,引得路边书报亭里织着毛线的阿姨探出个脑袋,她用看精神病的眼光看着眼前这个苍白

好看,略带疯癫的外国人。

青年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掏出口袋里的零钱,买了一份报纸,报纸的右上角标注着“记者追踪报道,放血变态连环杀

手”的醒目字样。

他们来到为这个连环杀人案件而设立的特别行动小组的办公室里才发现,里面没有人在,只有房间里的暖气发出轰隆

轰隆的讨人厌的噪声。青年随便选了张办公桌坐下,翻看起了报纸,兰德就坐在他对面,他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

青年的脸,还是很俊美,吸引人眼球的脸,与记忆里的他没有任何差别。感觉这十年,似乎根本没有流逝过。

“前两个被害者都是处女。”青年边看报纸边说道。

“没错。”

“一个被丢弃在垃圾中转站边,一个则被扔在小学操场上。”青年冷笑,“你们调查了那个小学校长的仇家没有,说

不定凶手就在他们其中。”

在垃圾中转站的尸体被发现时,她背靠着垃圾堆成的小丘,摆出垂首跪地的虔诚样子。她的长发垂在胸前,双手背在

身后,来捡垃圾的流浪汉起初以为是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当他拨开她背后的垃圾时,女人伴着一声凄厉的怪响(青年

看到记者在报道中所写的‘这声凄厉的怪响’时,不禁笑了出来)侧躺到了地上,流浪汉发现她赤身裸体,双手被人

绑在身后,背部还有一道豁开的口子,他马上报了警。

而那具在小学门口被发现的尸体则更具有戏剧性。

几乎所有学校的里学生都看到了那具尸体。她摆成一个大字型被放在学校的操场上,记者在这里没有详细述说发现尸

体的经过和细节,而讲起了学生家长写了联名诉状要告学校的事情。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兰德笑着告诉青年。

“那你说个好玩的玩笑。”青年将报纸摊在桌面上,抬头看兰德。

兰德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示意青年过来。青年走到他跟前,兰德抬手用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血,没

擦干净。”

“谢谢。”在柔软的纸巾离开他的嘴角之后,他又用手背用力蹭了蹭。

“不用谢。”兰德将纸巾揉成团,摆出个投篮的姿势扔向门口的塑料垃圾桶,“再看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想要吸你

的血。”

纸团画出一条歪扭的轨迹,撞着垃圾桶的边沿弹在了地上。

“你还想再试一次基因突变的感觉?”

兰德笑笑,湛蓝的眼珠子里也流露出笑意。

“呦。”

开门的是林方,他一眼就看见站在办公室里的青年,语气里难掩惊奇。

“去开会怎么不等我。”兰德看着鱼贯而入的两女四男说道。

“内部会议,不接待外宾。”说话的是个毛头小伙,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剃了个平头。

“这是方天浩,刚入警队的。”兰德一副与众人已打成一片的姿态,向青年介绍道。“穿警服那个叫刘歌,坐他旁边

的,戴眼镜的是范文,那边的是葛小川……”

“呵,没想到,又见面了。”林方打断了兰德的介绍,他走到自己那桌子边,放下会议记录,瞥了眼摆在他桌上的报

纸。

“确实没想到。”青年说道。

青年看到一个便装女人拿了座位上的包一声不吭就出去了。

“得,屈法医又早退。”方天浩对着那关了又开,开了又关的门长叹道。

“少胡扯,她上殡仪馆去了,上头不是说了,‘既然没有新案情,我们就要反复研究手上线索,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林方给杯子里添上热水,又听范天浩抱怨,“那就三具女尸,都反复解剖了多少遍了,我看都快被手术刀戳成

肉酱了。”

这话引得其余人都笑出了声,林方走到青年边上,“你又来认尸?”

“昨天说了要找个驱鬼师回来,今天,我就给你们带来了。”兰德悠哉悠哉的站起来。

“呦,你们洋人也真信这套。”范天浩嬉皮笑脸地看兰德。

其余人也都抬头,放下手上工作齐刷刷看向青年。

“我姓易,叫易墨微。”青年做了个最简短的自我介绍。

林方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就近拿了范天浩桌上的香烟,说声“抽根烟”就走出了办公室。

这些穿着制服的警察看青年的眼神里掺杂着不屑和疑惑,这是他所习惯了的眼神。

“走吧,既然介绍过了,我就带你去现场看看。”兰德拍拍易墨微的肩膀,他应了声,随着兰德走出了办公室。

就在走廊上抽烟的林方看见两人,叼着香烟走到他们前面,“我来开车。”

“上次你去认尸真是是觉得那个女人眼熟,而不是做什么封建迷信的勾当??”林方在车上问易墨微。

“确实是觉得她像我一个朋友。”易墨微坐在后座,客气地回答道。

“我查案也查了小半辈子了,别的不说,单看人这一点,可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差不了多少。”

兰德始终笑而不语,林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他说道,“你中文说这么好,知道火眼金睛什么意思吗?”

“知道。”兰德点头。

“跟你说实话吧,我林方平生最不信的就是这套驱鬼避邪的说法,太扯淡。”

“很多人都不相信。”易墨微说道,“不过,这是我的职业,我相信它存在的必要性。”

林方笑了,“没错,我也相信警察这个职业存在的必要性。”

兰德对两人言语上的交锋一笑置之,他伸了了懒腰,汽车缓缓停下,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红桥垃圾中转站。

第十一章:掘尸

站在“红桥垃圾中转站”这个牌子边吸烟的光头男人缩着脖子弓着肩,眼见着从警车上下来的三人,两只贼眼珠子滴

溜溜地转了一圈,扔下半截烟,用脏兮兮的皮鞋捻灭了,一脸殷勤地朝林方走来。

“呦,林队,又来啦。”他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嬉皮笑脸地。

林方没搭理他,带着兰德和易墨微走进了垃圾中转站。

迎面看见的就是几座垃圾堆成的小山丘,在这几座小山丘前面搭了个简易房,孤零零的,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那光头也跟了进来,指着离三人最远的一处垃圾山说道,“就是那儿,我可按着林队说的保护现场了。”

“你们去看。”林方示意兰德领易墨微过去,他拍拍光头的肩,“走,我们抽根烟去。”

光头屁颠颠跟着林方走到简易房边,摸出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燃了林方叼在嘴边的烟。

“就是这里了。”

林方和光头交谈的声音已拉远成了窃窃私语,兰德指着面前的一座垃圾山,它的前面保留着一大块空地,被人用白石

灰划了个半圆,还用棍子按着半圆的轨迹围成一个圈。

“多少天了?”易墨微弯腰,手指在地面上轻摩了下。

“半个多月了,我想想,”兰德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说道,“尸体是二十三天前被发现的。”

青年把手指上一小撮土凑在鼻子下闻了闻,“记忆这种东西世间万物都拥有,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记忆,一堵墙有一堵

墙的记忆,土也有土的记忆。”易墨微拍去手上的细土,他站起来。

“对,我知道,你说过,你可以看到这些记忆不是吗?“兰德咬了咬嘴唇,“你看到凶手的样子了?”

“你要找的凶手可能是个会用巫术的家伙。”易墨微随手拔起一根木棒,扔在地上,踏进半圆里,“他可能用密咒破

坏了这片土地的记忆,我什么都看不到。”

“你是说‘可能’?还有可能因为这里的风水之类的原因,你才看不到?”

“当然有可能,有的地方因为建造和者整修而搅乱了原有的秩序,就像原本在这里的土被挖土机挖起,填到了那里,

土地的记忆功能发生了错乱,也会导致它对事物的记忆障碍。”

“听上去有些难以置信。”兰德看他盯着眼前的垃圾山看,问道,“发现了什么?”

易墨微所在的半圆里还留有暗色的,没有被清理掉的血迹,他没有回答兰德的问题,而是提出了自己的问题,“警察

在这里发现了什么?”

“没有脚印,没有衣物纤维,没有头发丝,除了那具女尸,什么都没找到。”兰德耸肩,有些无奈。“我们也调看了

街角的监控录像,案发那天晚上没有可疑人物进出这个垃圾中转站,看门的光头也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动静。”

“走吧。”易墨微走出半圆,弯腰拾起木棒,将它插回原位。

“这具女尸的身份还没确认?”易墨微问兰德。

“没有,没有人来认领,和一个月里的失踪人口做比对也没有任何线索,现在我们翻出半年来的失踪人口在做比对了

。”

“第二具呢?”

“报纸上没说吗?我还以为那个记者什么都知道。”兰德笑了笑。

“没有说她的身份。”

“她就是那所小学的老师,教音乐的。”

说到这时,两人已与林方会合,林方问了句,“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到。”兰德耸肩摊手,直言不讳。

林方笑笑,摸着微凸的腹部,和光头挥手示意了下,三人就出了垃圾中转站。

“要去正平小学?”林方发动引擎,问兰德道。

“去。”兰德点头。

来到正平小学时,正是学生的午饭时间,站在门口就能听见里面哄闹的声音,门卫说什么都不肯放警察进去。林方握

着电话和校长谈着,兰德也在一边帮腔,偶尔蹦出几个英文单词,大有国际刑警的架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电话

里的校长唬得一愣一愣,连连说着要亲自来门口迎接三人。林方放下电话看门卫,门卫是个眼镜比玻璃瓶底还厚的老

头儿,他对林方不理不睬,继续捧着茶杯看报纸,林方无奈摇头,兰德好言说道,“这位大爷,校长同意让我们进去

了。”

“哦,校长同意了,我可没同意,你们就等同意你们进门的校长来给你们开门。”

兰德对林方感叹:“门卫大爷比校长还要大牌。”

趁着等人的空隙,易墨微站在大门口好好看了看贴在墙上的公告,上面大致陈述了一具女尸在学校里被发现给学生带

来了多大多大的影响,洋洋洒洒写了不下万字,文末还附上了联名状告学校的家长的签名。

“这些天算安静下来了。”林方晃荡到易墨微边上,“前些日子,还有家长在门口静坐示威。喏,就那老爷子,听说

他的远方亲戚的儿子也在这里读书,还看见那死人了,吓得不轻,小孩儿好几天没来上学,这不,把气都撒我们警察

身上了。”林方感慨道。

兰德远远看见校长小跑过来,招呼林,易,两人过来,校长见了兰德,一边不停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

边给他们开门,还说了门卫大爷两句,林方制止他,“算了,算了,也没等多长时间。”

走进教学楼,小孩儿玩耍打闹的声音听得更真切了,女生尖叫着追逐着男生,还有几个孩子在教学楼前晒得着太阳的

地方跳绳。

“真吵。”兰德低声抱怨,他不喜欢孩子,讨厌他们尖叫吵闹撒娇发出的噪音。

他的抱怨没有被走在前面寒暄客套的校长和林方听见,被易墨微听见了,他笑了笑,对兰德说,“说不定你小时候比

他们还要闹。”

“我不记得我的小时候了,”兰德的眼珠这么直直看着易墨微,蓝得可怕,甚至还带着刺骨寒意,“不,我没有小时

候。”

说着说着,他们走到了小学操场上,塑胶跑道外围有个升国旗的大理石台子,旗杆竖在台子中央,五星红旗在冷冽的

冬风里飘扬,热情洋溢的红色和黄色在这个季节里带不来丝毫暖意。草坪上有大声向其余孩子喊着“传球!!传球!

!”的孩子,林方停下脚步,转身对易墨微说道,“草坪中央,就是发现女尸的地方。”

“那个人是谁??”易墨微指着一个站在草坪中央,足球砸到他身上,他也不去追究,默默用铲子挖着什么的男人问

校长。

校长见了男人,不满地啧了声,喝止操场上踢球正欢的孩子们,“你们,几年级几班的??还不回教室上午自习?”

那些孩子认出是校长,只得作鸟兽散,留下那个男人只身立在草坪中央,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校长快步冲上去和那个男人理论,要撵他走,男人不理睬他,还是用铲子在草坪中央挖土。

“这个男人是那个音乐老师的男朋友。”林方对青年和兰德解释道。

“哦,我看过他的笔录,是他来报案,说自己女朋友失踪的。”兰德说道。

三人走近男人的时候,校长正要去夺他手里的铲子,男人一个机灵,发了疯似的和校长争抢起来,林方和易墨微上前

,好不容易将两人扯开,林方揪着男人的衣领,“警察!!!规矩点!说!来这里干嘛??!”

“紫秋,紫秋!!”男人面目憔悴,一看就知道几日未眠,他呼喊着推开林方,跪到地上,用手刨着被铲子挖开的土

坑。

“紫秋,你出来,你出来,你不是告诉我你在地下吗,你出来啊,你出来见我啊!!”男人还在扯着嗓子喊。

校长在一旁叹气,“这个神经病,每天都来学校挖一次土,抗着铲子爬墙进来,挖个一天,又什么都挖不出来,每次

都是好几个老师一起才能把他撵走。”

“紫秋是那个音乐老师的名字?”易墨微问林方。

“对,她叫阮紫秋。”林方拍拍校长的肩膀,“这些日子,可辛苦钱校长你了。”

“哪里哪里,各位警官辛苦了才是。”钱校长作势又要去拉男人,却被兰德拦下,“校长,我想再问你几个问题,关

于阮紫秋的。”

易墨微看着兰德和林方将钱校长扯到一边,走到男人身侧,他问他,“你女朋友告诉你她在这里?”

“紫秋从来不会骗我,她告诉我她就在这里,要我带她回去!!”男人近乎痴狂地用十指挖着土,他细瘦的手指陷进

土里,慌乱地抠出微量的泥土,易墨微看到他的指甲因为无法负荷而断裂,涌出血。

“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她天天都对我说,我吃饭的时候她坐我对面告诉我,我洗澡的时候她站在浴缸旁边告诉我,我坐公交车,走路,上

班的时候都能看见她,我一看见她,她就告诉我!!!”

“她是什么样子的?”

男人没有回答他,专心致志地挖土,青年单膝跪下,他低头看到男人的表情忽然变得惊恐,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

咳咳的怪声,眼睛也瞪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青年看到他抽搐着握着自己的脖子,整个人向后仰。

他的眼神却还紧盯着他自己所挖出的土坑里。

易墨微也随着他的眼神看去。

第十二章:肉团

土坑里是一个女人的脸,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覆盖眼球的眼皮似乎不复存在,原本是眉毛的地方被两条深刻的血痕所

代替,似乎是被人用很钝的刀子一点一点的将眉毛刮下,因为力道的关系眉毛所在的皮肉也被一点一点,慢慢地,刮

下,留下这么两条疙瘩附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也被尖锐的器物划成两半,裂出一道窄缝,缝隙的周围粘着厚薄不一的

脓黄色。脸颊上的肉已经腐烂,易墨微看着她,她的头缓缓从泥土里仰起,腐烂的脸颊开始掉下肉来,肉渣被血包裹

成血珠滴落在枯黄的草地上。

她的上半身也渐渐冒了出来。易墨微看到她的后脑勺,没有了头骨的保护,大半个脑子暴露在外,脑子显现出和攀附

在上的诸多蛆虫一样的颜色,它们蠕动着,身上一圈一圈的纹路跟着扭动起来,看着看着,让人产生一种大脑在蠕动

的错觉。

她和那个紧紧扣住自己脖子的男人对视着,易墨微看到她笑了。显然,这个笑容并不是她脆弱的脸部所能承受的,她

的下嘴唇突然向下掉去,和上嘴唇撕扯开一条长长的裂痕,已经没有血从这个伤口里流出来了。她的下巴落在地上,

里面没有牙齿,也已经开始腐烂。易墨微发现她的舌头也不见了。

女人转动脖子,转过一百八十度,用她残缺丑陋的脸对着易墨微。天空一点一点阴郁下来,易墨微终于看到掐住男人

脖子的手,是这个女人残疾的手,她手上的皮肤有着三种颜色,和此时的天空一样冷清的蓝色,凝结在皮肤上的深褐

色血迹,还有间隔夹杂在前两种颜色之间的惨白。

易墨微跪在草地上,无视土坑里的女人,双手伸进这个土坑里,漂浮在空气里的虚幻的女人的形象猛地向上提起,最

后化成了许多蜈蚣,它们身体细长,细密的红色触脚频繁地爬动着,很快,蜈蚣所维持的轮廓就瘫软在了土坑里,有

几只攀爬进了易墨微的衣服里,在他手臂上游走,感觉痒痒的,被他用力甩走之后,它们也跟着其他蜈蚣钻进了泥土

深处,不知去向。

脖子上的束缚被松开的男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喘了两口粗气,紧张地爬到了土坑边,他摇着易墨微的胳膊,“紫秋

,紫秋呢,我刚刚明明看到她了,我看到她了!!”

易墨微的手已从土里抽出,手上夹着枚暗红色的小石头。他掰开男人的手,起身,走到背对着他们的三人身边,他把

红色石头递给兰德,“我有新的发现。”

林方看见这枚石头,眼前一亮,他从兰德手心里取了这枚小石头,用指腹蹭了蹭,“呦,还真有发现。”

易墨微提议带那个又在用手刨土的男人回去协助调查,林方和兰德都同意了。好不容易把男人塞进了车里,兰德告诉

易墨微,“那块小石头,在第一,第三具尸体里也发现了。”

“上回去问了我们这儿玩石的好手,也看不出门道。”林方说道,“那人你也认识。”,说着,他看了眼后视镜,易

墨微端正的坐在后座上听他说话。

“是谁?”兰德问道。

“就是苏家那大儿子,苏元。”

“上次证物袋里的就是石头?”易墨微问道。

“没错。”林方点头。

“过会儿到了组里,可以让我问他几句吗?”易墨微指着紧靠在车门上哆嗦着看着两人中间的空位的男人。

“可以。”兰德同意了。

易墨微安慰那个男人,“不用怕,她只是坐着看着你罢了。”

回到公安局,一进重案组,就听见稀里哗啦的吸面条的声音,听见开门声,方天皓是第一个抬头的,他端着方便面盒

站起来,咽下口面条,用捞方便面的塑料叉子指着易墨微身后的男人,“怎么又把这神经病带来了,我可不想再审他

一次了。”

“这次不用你审。”兰德笑笑,“我也饿了,光顾着赶路午饭也没吃,这就得吃晚饭了。”

“我给你泡碗面,吃什么味道的?”刘歌用纸巾擦了擦嘴,从自己桌上堆积着的方便面盒里挑出一盒,“红烧牛肉味

的怎么样?”

“谢谢。”兰德朝她笑笑,刘歌一脸羞涩的走了出去。

葛小川在那里和方天皓起哄,“瞧瞧人蓝色电眼把刘歌的魂都给电晕了。”

“岂止是电晕啊,我看啊,都给电焦了。”

林方一路走到自己办公桌,一路给两人各吃了个毛栗子,兰德撇撇嘴,对易墨微说,“你不饿?”

“不饿。”易墨微脱下大衣,领着害怕的男人走到一张空桌子边,“我坐这儿问他两句,可以吗?”

“可以,问吧。”方天皓就在他们对面吃着,也想听听这驱鬼师能从神经病这里问出些什么,伸长脖子要听。

“坐下吧。”易墨微把男人拉到椅子上,他则站着。

“说说你女朋友。”易墨微安抚般拍拍他肩膀。

男人支吾着什么都不肯说。

“她这几天是不是都和你说话了。”

仔细听着的方天皓一不留神被面汤给呛了,他放下方便面盒,咳了半天才缓过来,葛小川笑话他,“瞧你这点出息。



“紫秋,紫秋的舌头不见了,她说不出话了,你看,你看她张开嘴了,没有舌头,啊,啊,啊。”男人颤抖着指着自

己正前方,眼睛瞪大了,随即惊恐地低下头。

不知为何,一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易墨微继续问他,“她还能说话的时候说过些什么?”

“她说,她说,要我和她在一起,要我陪她,我们,我们要一起死。她还说,她最爱我,她要我也最爱她,只能爱她

。”男人边说边哭。

易墨微沉默着,男人哭到最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他从椅子上弹跳而起,撒腿就往门口跑,与开门进来,端着泡

面的刘歌撞了个满怀,刘歌竟被他撞倒在地,方便面撒了一地。

“刘歌!!”离门口最近的方天皓最先冲上去,他紧追着男人跑了出去,葛小川也跟了上去,林方和范文赶紧去扶刘

歌。

易墨微站在原地,望着门口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我没事。”刘歌轻推开他们,自己爬了起来,“就是制服脏了。”

兰德也上去安慰了几句,刘歌摆摆手,说是去更衣室换衣服去,又走了出去。

过了会儿,方天皓和葛小川就压着男人进来了,男人被反手扣着,两人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挟制住他。

“交给我吧。”易墨微走到两人面前,方天皓瞥他一眼,对他刚才没有及时拉住男人很不满。

“他现在已经被阮紫秋附身了,我要帮他驱鬼。”

青年一句话,在场的人都楞住了,兰德最先回神,他问易墨微,“需要我们出去吗?”

“没关系,你们可以留下。”易墨微微笑。

被制住的男人恶狠狠地瞪着易墨微,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鸣。

兰德坐下,给方天皓和葛小川使个眼色,示意两人松开男人。

“哼。”方天皓不甘心地松手,葛小川拍拍他,两人走回自己的办公桌边。

没有人离开。

没了约束的男人直朝着易墨微撞去,易墨微任他将自己撞到墙上,想必是很痛的,可他眉都没皱一下,趁着男人与他

距离如此之近,单手握住男人的脖子,灵活地一转身,反将男人摔在了墙上。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易墨微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带着无形的压力挤压着屋子里的空气,

气氛变得紧张,带着窒息般的恐惧和刺激。

“贱男人,我要杀了这个贱男人,啊啊啊啊啊!!!”

在听到男人说话时,方天皓微微一愣,这不是男人的声音,而是女人的,若是不看眼前的这个身体,他一定会以为是

一个女人在尖叫着。

“红色的鸟是什么,你的舌头,谁弄走了你的舌头??!”

男人的双臂挥舞拍打着易墨微掐住他的右手,他外翻的指甲甚至划开了他的衬,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条条瞬间就会

消失的伤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杀了我,我也不想知道,我只要这个男人陪我死,我要他死,还有那个臭贱人,我也要她

死!!他们通通都得死!!”

女人的尖叫还在持续。男人的手不再抓易墨微的胳膊,他的手指朝着自己的心口插去,却被易墨微的左手拦下,男人

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插入他的心口,易墨微有心阻拦,却腾不出手。

“不要过来!!”他听见有人靠近,回头喝斥,“很危险!”

想要帮忙的方天皓尴尬地站在原地,兰德将他拉了回去,他对易墨微说,“这个女人不会说,你如果再不动手,这个

男人真的会死。”

“我知道。”易墨微低沉着声音,他看着男人,手指不比利刃,很难一次就插入皮肉里,男人的手指刺入,拔出,刺

入,拔出,这么来回了好几趟,抠出了个窟窿,窟窿周围的肉烂巴巴的皱着,鲜血浸湿了他的衣服,也染红了他的手

指,男人的表情却是病态的沉醉着,嘴角还挂着抹得意的笑。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打算说,那就离开吧。”

易墨微说着,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进男人的额头里,很快,就又抽出,指间夹着一团模糊的深红色阴影,旁

人看来,就像是个肉团,揪出肉团的同时也牵扯出许多血丝,它们和男人的额头粘连着,不肯脱离,易墨微用力一扯

,血丝倏地断开,紧贴在墙上的男人两眼一闭,昏迷了过去。

兰德,方天皓,林方,葛小川,范文,还有正好换好衣服推门进来的刘歌都看到易墨微将手里的肉团状的东西按进了

自己的身体里。

兰德早先就让方天皓打了急救电话,不一会儿,男人就被人用担架抬了出去,范文陪同着一起去医院。林方和葛小川

一人一根烟在开着暖气的办公室里就抽了起来,刘歌坐在自己位子上发呆,方天皓则站在那堵墙前面,沉思着,耳边

仍然回荡着女人凄厉的喊声。

屋子里静得出奇。

兰德把易墨微叫到走廊上,他问他,“你是不是故意由着阮紫秋附上男人的身?”

“是。”易墨微没有否认。

“因为她一旦附上男人的身,就能开口说话了,是不是?”

“是。”易墨微靠在墙壁上,走廊上流过的风吹得他有些冷。

“我有些饿了。”兰德舔了舔嘴唇,直勾勾地看着他沾满血的左手。

第十三章:污手

“老板,再来一碗牛肉面!!”

位于公安局边上小巷里的牛肉面店地方虽小,生意却红火得不得了,正是晚高峰,店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肉香

,闻着让人食欲大开。

易墨微与兰德面对面坐着,两人与别人拼的桌,坐他们边上的是两个便服女人,她们才刚刚坐下,还在等着自己点的

面条。

易墨微眼看着兰德叫了第四碗牛肉面,他从裤兜里掏出药瓶,倒了两粒药,就着微凉的面汤咽了下去。

“什么药?”兰德坐他对面,看到他吃药,好奇道。

“安眠药。”易墨微索性把瓶子递给他看。

“现在就吃安眠药?”兰德接过瓶子,晃了两下,听见里面药片相互撞击的声音,又看了看粘帖在瓶身上的说明书,

然后把白色的小药瓶放在了桌上,“真的有用?”

“现在吃了,到了晚上才能睡得着。”易墨微解释道,“不过,有时候还是睡不着。”

说到这时,坐边上的两个女人都对易墨微投以一个奇怪的眼神。

“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兰德看着从厨房里走出来的伙计,他的托盘里摆着五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坐他边上的女人

也昂起脖子关注着伙计送菜的路线。

“大概八九年前吧。”易墨微已经吃完了,他招手,示意清理桌子的服务员来把碗端走。

那五碗面里没有兰德的,他看着伙计来了又离开,眼神里满是怨念。

“你是重案组里新来的外国人吧?”

掰开一次性筷子,在面汤里捣了捣的卷发女人忽然对自己身边的兰德说道。

“啊,是啊。”兰德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的牛肉面。

“你们也是公安局里的?”易墨微对卷发女人微笑,卷发女人略微僵硬地点了点头。兰德不再看牛肉面了,而是看着

易墨微,他的微笑很具杀伤力,看得卷发女人一愣一愣的,反应也慢了半拍,半晌才回答道:“我们在户政科,我在

局里看到过他一次,那天他和林队在一起。”

“你们的案子察得怎么样了?”

坐在卷发女人对面的女人,看上去要更年轻些的,穿了件扎眼的橙色羽绒马甲,她抬头问兰德。

“新闻里每天都会报导,我们发现了什么线索,他们都会报导,对了,早报上还有专栏,每天都有新的内容可写,记

者知道得比我还多。”兰德苦笑。

“上次看早报上的专栏,那个记者还说有可能是吸血鬼犯案呢。”卷发女人吃了两口面条,说道。

“吸血鬼?”穿橙色马甲的年轻女人噗哧笑了出来,“什么年代了,还相信这玩意?”

易墨微双手抱在胸前,看样子是很认真在听,可他的眼神却茫然地失去了聚焦,他走神了。

兰德的牛肉面送了过来,他用筷子熟练的挑起面条,送进嘴里,穿橙色马甲的年轻女人夸奖他,“你筷子用的真不错

。”

“谢谢。”兰德礼貌地笑。

“中文说得也不错!”卷发女人也夸奖他,“你学了多久中文,怎么能说这么好?”

“学了很久了,记不清了。”兰德耸肩,大概有几百年那么久了吧,具体时间真是记不清了。

“是老师教的还是自学的?”卷发女人问道。

“是我的中国情人教会了我。”兰德端起碗,喝了口鲜辣的面汤。

“那你一定学得很快。”穿橙色马甲的女人调侃道。

“是什么样的人?”卷发女人好奇地追问。

“是很温柔的人。”兰德笑笑。

“你们还在一起?”卷发女人持续发问,穿橙色马甲的女人觉得这么问很没礼貌,插嘴道,“人家的私生活,问这么

多干嘛?”

“不,我们分开了。”兰德却没介意。

“不好意思,问你这个。”卷发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没关系。”兰德埋头吃面。

“说起吸血鬼。”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卷发女人又接着杀人案的话题说了起来,“说不定真是吸血鬼作案,放血给

自己喝啊。”⒚

“他放血只是因为他变态。”穿橙色马甲的女人嚼着牛肉面里的香菜叶子,白了卷发女人一眼,“现在社会上这种变

态多了去了,他这是有心理疾病,懂吗?”

“你说得很对。”闷头吃面的兰德忽然冒出句话,他放下筷子,“你们听说过伊丽莎白巴托里伯爵夫人吗?”

“谁???”卷发女人对此很有兴趣,用热切期望地眼神看着兰德。

“在那些认为世界上有吸血鬼存在的人中,她被看成是吸血鬼始祖一样的人物。”兰德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么事实上呢,在不相信吸血鬼的人看来她是什么?”穿橙色马甲的女人问道。

“一个有心理疾病的变态杀人犯。”兰德笑着,“传说她一生中杀了八百多个少女,她饮用处女血,用处女血洗澡,

她相信处女血能使她永葆青春。”

“说不定那个放血变态也是为了永葆青春。”穿橙色马甲的女人说道。

“听说在中国古代也有这种鲜血崇拜的人。”兰德敲了敲桌子,“你说呢?”他把问题抛给了回过神来的易墨微。

“对,是有这种人,吸血崇拜。”易墨微没有多说出什么,他看兰德已经吃完了,起身就要走,“走吧,回去吧。”

“那我们就先走了。”临走前,兰德和两个女人道别,她们依旧在热烈讨论着吸血鬼这个话题。

“你刚刚在想什么?”回去的路上,兰德问易墨微。

“我在想你的中文说得很好。”易墨微有意搪塞。

“你是在夸自己教得好吗?”

易墨微低头笑笑,他想起刚刚在面店里听见的兰德对他的称呼,他称他为“我的中国情人”。这个称谓,是他喜欢的

,可是听着却怎么都让人高兴不起来。

“你在想我吗?”

兰德的声音落在脚下的大理石地砖上,也变得冰凉,失去了温度。

“是的,我在想你。”易墨微很坦白。

“不,你不是在想我,你只是在想念过去的回忆。”兰德一语道破。

易墨微默认地点头,兰德停下脚步,易墨微也跟着驻足,走廊上的灯光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兰德看着那光彩,不由想起了另一种刺眼的光芒,“我要谢谢你,你的血让我能在阳光下行走。”

他的身高与易墨微相仿,平视对方时,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支离破碎的过去,两人的眼神都黯淡了,兰德原本还

想再说什么,也是欲言又止。最后两人别过脸,都不再看对方,并肩默默走回了重案组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刘歌和葛小川在比对失踪人口和第一具女尸,试图明确被害者的身份。林方和方天皓则在写着线索,贴着证

物照片,尸体照片的白板前讨论案情,兰德和易墨微加入了两人的行列。

兰德看着白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的细节线索,“第一具和第三具尸体,都是在她们的身体里发现的红色石头,只有

阮紫秋,是在别的地方找到的石头。”

“是她指引着她的男朋友去挖开泥土。”易墨微说道。

林方绷着脸,手指上夹着一根还未点燃的烟,他瞥了易墨微一眼,眼神复杂。

“关键是,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块石头是什么。”方天皓盯着白板上粘着的红石的照片,摸着下巴,愁眉不展,“

它有什么用,凶手为什么要留下它?”

“这三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兰德敲了敲桌子,“凶手真的是随机杀人?”

“我想去殡仪馆看看第一具尸体。”易墨微对兰德说道。

“我和你一起去。”兰德拍拍范天皓,“叫你去问问这女人的妹妹你去了没有?”,他指着照片上的紫旗袍女人。

“早上去了趟,刚刚又去了趟,她既不在店里也不在家里。”

“那就现在再去一趟!”

方天皓不敢怠慢,拿了外套急匆匆小跑了出去。

“我们也走。”兰德给易墨微使个眼色。

两人打车去的殡仪馆,到了殡仪馆,就看见个面目严肃的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门口等他们。

“屈法医。”兰德和她打招呼,她象征性的抽了抽嘴角,“这位是易先生,是帮助我们查案的。”

“你好。”易墨微伸手想要和她握手,屈法医秀眉微皱,凌厉凤眼瞪着他的手,易墨微的手还是很干净的,指甲也修

得很平整,屈法医看他手的样子,像是在嫌弃它脏。

不过,确实是一双脏手了,上面不知沾染了多少肮脏的血。易墨微和兰德跟在屈法医身后一言不发的走,他把自己的

手翻来覆去的看。

屈法医从冷藏柜里拉出第一具女尸,在兰德的帮助下,将她从黑色的尸体袋里搬了出来,摆在了解剖床上。女人的尸

体经过解剖,愈发的呈现出一种破碎感,屈法医手拿镊子,冷冷地问易墨微,“你想看什么?”

第十四章:血大衣

易墨微注视着面前的女尸,即便现在她的容貌被毁,看不出完整的模样,可还是能依稀辨别出她姣好的面容,黑色的

直长发披散在解剖床上,像是一团浓密的海藻。她裸着身子,胸膛被剖开,皮肉对半分折,肋骨也被割开了。全身上

下都泼洒着血,浓重地有如一件血色长衣,将她从头至脚包裹了起来。

“她是三个被害者里唯一不是因为外伤而死去的。”兰德抬手,指了指女尸留有分割缝隙的头部。

“那是因为什么?”易墨微示意屈法医将尸体翻过来。

“她是服食安眠药过量才死的。”屈法医和兰德合力把女尸翻了过来,她背部那条长而深的口子赫然出现在易墨微眼

前。

“在她的胃里找到了安眠药的成分,计量很大,足以致命。”屈法医用镊子扒拉开那个僵硬的口子,撑开了给易墨微

看,“她的脊椎被凿开了。”

“就像一个仪式。”兰德的手指搭在唇角,说道。

“我可以碰碰她吗?”易墨微问屈法医。

“可以。”屈法医点头,“手套在那里,自己去拿。”,她指着摆放着解剖器具的桌子。

易墨微戴上医用手套,他把女尸翻回来,正面朝上,手伸进她的胃部,借着胃上已被划开的缝隙探进去,粘腻胶着的

声音在空荡的解剖室里盘旋。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摇了摇头对兰德说道,“她已经不在了。”

兰德叹气,易墨微问屈法医,“阮紫秋的尸体,我也想看看。”

“阮紫秋的尸体刚刚被她的家人领走,也就是半小时前,我也解剖完了,既然家属想要领会去,就还给他们了。”屈

法医说道。

“打扰了。”易墨微脱下手套,屈法医示意他把沾了血的手套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那我们先走了。”兰德向屈法医道别。

屈法医应了声,放下镊子,走到屋子一角的书桌边,坐下,埋头写起了报告。

夜晚的殡仪馆保持着一种庄严肃穆的寂静,兰德和易墨微在长长的通往出口的走廊上行走,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清

晰可闻,甚至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回音。

兰德问易墨微,“什么情况下,她的魂灵会不在。”

“很多情况下都会出现这种状况,一个人死后,多数是不会留下魂魄在人间徘徊,除非他对某样事物或是某个人有很

深的执念,比如他被人杀死,那么他的魂魄会因为他对凶手的执念而存在在人间。”易墨微向他解释着,“或是被别

人所诅咒,灵魂得不到超脱也会留在人间,非梦比较擅长对付这类亡灵。”

“怎么样,你上次进入苏七的魂魄时感觉到她了吗?”兰德询问道。

“不,我没有感觉到她。”易墨微难掩失落之情。

“你想到了让苏七醒过来的办法了?”

“正在想。”

“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那么厉害的鬼怪?”兰德有些好奇,毕竟让易墨微苦恼的鬼怪,据他所知,还是非常少有的。

“我遇到过,”易墨微回忆道,“苏七身体里的东西和它有一样的气息,它们不是鬼怪,是凶将。”

“凶将?”

“在中国的传说里有很多神将,它们并不全是慈悲的保护者,根据它们的禀性,分为吉将和凶将,吉是吉祥的吉,凶

是凶恶的凶。”易墨微在手心里画出这两个字给兰德看。

“我想起来,你说过,”兰德揉乱自己的金发,“你的父母就是被体内凶将反噬。”

“记性不错。”易墨微笑笑。

“所以你才放火烧死了他们。”

两人已接近出口,室外的寒气一丝一丝逼近。

“他们很痛苦,被体内的恶灵折磨,总要有个人下手,既然非梦下不去手……”

“不说这个了。”兰德打断他,“我要回局里,你怎么样,是和我一起还是回苏家睡觉?”

“我先回一趟苏家,再去公安局找你。”易墨微说道。

“好吧。”

两人在殡仪馆门口分手,易墨微回到苏家时,已是晚上八点,苏家人却才刚吃晚饭,苏老爷子见了他,赶忙招呼他一

起吃。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易墨微推辞道。

不知从哪里窜出的黑猫无声行到易墨微脚边,还是那么亲昵地蹭他,一脸讨好。

“这畜生,就知道和外人亲。”夹菜的苏洛茗瞥见这情景,冷眼抱怨。

易墨微对她刻薄口气不介怀,弯腰去逗猫,黑猫被他挠得舒服,露出享受的表情。

“爸,苏桥呢?”苏洛茗瞅着桌上只她和苏老爷子两人,没见着从来都在家吃晚饭的苏桥,不禁疑惑。

“在医院陪苏蔓。”苏老爷子说道。

“找个看护陪着不就得了,还自己陪,他不是一大堆工作要作嘛,哪来那么多空闲。”

“医生说苏蔓要在医院观察几天,他下午回来拿电脑和换洗的衣物,说是把工作带到医院去做,还要在那里陪着住几

天。”苏老爷子说道。

“哼,也是个神经病。”苏洛茗没好气地说道。

“这是什么话,”苏老爷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皱眉愠道,“都是兄弟姐妹的,什么神经病不神经病的,要说神经

病,你就是神经病的姐姐!”

黑猫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声给震着了,哆嗦着往易墨微手里缩,易墨微抱起它,瞥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苏洛茗一眼

,苏洛茗放下碗筷,猛地起身,椅子摩擦着地面发出讨厌刺耳的声响,她尖声对易墨微道,“看什么看!”

易墨微知她是有气无处发泄,听她用方言骂了自己几句也不在意,抱着猫坐到了沙发上,黑猫不老实地跃到茶几上,

正踩着搁在上面的电视遥控器,按开了电视,听着突然爆发出的摇滚乐,黑猫弓起背,又跃回了易墨微的怀里,易墨

微摸着它黑亮的毛发,安抚它。

苏洛茗气急败坏地冲出客厅,往后楼去了。

苏老爷又执起筷子,他对易墨微说道:“让你看笑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易墨微劝慰道,“更何况还是个儿女这么多的家庭,有矛盾也是很自然的。”

待到苏老爷子吃好饭,易墨微帮着他收拾桌子,洗碗筷,一切都弄停当了,两人坐在沙发上,易墨微说道:“我想问

您些事情,关于苏七的。”

“你问。”苏老爷子听到牵扯到苏七,也很上心,把电视声音调小了,认真地看易墨微。

“苏七七年前是突然昏睡过去的?”

“唉,当时苏七只有十一岁,那年他母亲得了急病,从查出病来到撒手归天不过三个月,就在他母亲的丧礼上,苏七

当场昏了过去,起先我们以为他只是受不了刺激晕过去了,可是他这么睡了两天两夜,我就知道不对劲了,赶紧往医

院里送去,医院里也查不出什么,也只说他是受了刺激,在医院里观察的那几天,我找了好些个名医,还特意让苏桥

在美国也找医生……“

“美国?”

“对,苏桥那几年在美国留学,”苏老爷子顿了顿,“中医西医看了个遍也查不出什么,就这么耗了一年,医院里实

在没办法,索性就把苏七接回了家。”

“你们说的青蛇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也就是回家之后一两年吧,起先苏七都是靠仪器活命,就是供氧的那种,还挂盐水啊葡萄糖啊,还专门请了护士来

看护,后来一天,阿如突然告诉我机器坏了,我就找了仪器厂里的人来修,怎么弄都弄不好,那天,我买了新的给苏

七接上,那个护士在边上给苏七换输液瓶,我就听见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回头一看,就看到护士的脸上血淋淋

的,她捂着脸,指着苏七,一条青蛇正从苏七嘴里探出身子,它的嘴上满是红艳艳的血。”说到这里,苏老爷子抹了

抹额头上的汗,“唉,每次想到那画面,我就……”

“苏七母亲得的是什么病?”

“是肺癌,他母亲抽烟抽得厉害,我也劝过她,她就是不听,到头来……”苏老爷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易墨微说道:“抱歉,提起伤心事了。”

“没关系,人都死了,还能怎么样,只求她在天之灵,能保佑苏七早日醒来。”

“苏老先生,这几天我有事,就不住在苏家了,我每天都会回来看苏七,你放心,我说过七天之后让他醒来就一定办

到。”

易墨微放下猫,起身去后楼拿了两身换洗衣物和苏老爷子别过后就往公安局去了。

刚一走进重案组,就听见里面一阵雀跃,易墨微进门,兰德喜滋滋看他,“总算把第一具女尸的身份确定了。”

其他人见了他仍是有些尴尬,特被是刘歌,看他的眼神多了层戒备和谨慎。

“她是什么人?”易墨微径直走到兰德面前。

“是个大学生,今年四月失踪,是她的舍友来报的案。”兰德把手上的档案递给他。

上面还附上了她的学生证,学生证被平摊开夹在档案夹里,是个笑容甜美大方的女生。

第十五章:水里的下半身

杨婷如,女,21周岁,XX大学历史系大三学生,于2008年4月失踪。根据电脑合成的第一具女尸的完整样貌,最终找

到了她。

刘歌给她的父母打了电话,对方似乎对这个消息难以置信,易墨微听到刘歌说了很多安慰的话,过了很久才挂断了电

话。杨婷如是本地人,她的父母很快就赶到了。易墨微听到敲门声,他去开门,就看见这对红着眼眶的老夫妻相互扶

持着站在门口,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年轻小伙。

“你们,你们找到婷如了。”对易墨微说话的妇人有气无力。

“对,我们知道了您女儿……”易墨微顿了顿,“的尸体。”,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极轻,妇人似乎依然无法接受

这个事实,她靠在中年男人肩上,绝望地闭上眼。站在她身后的年轻人说了句,”等会儿再说。”,他挂了电话,“

我想看看我表姐的尸体。”,他对易墨微如是说。

刘歌听到他们的说话声,走过来,“你们就是杨婷如的家人。”

“我们就是。”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开腔了,他的声音低沉,面目严肃。

“跟我来吧。”刘歌将他们带往隔壁的会议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兰德,易墨微,林方和葛小川。

葛小川在电脑上反复看着监控录像,试图从中寻找蛛丝马迹。林凡面对贴满证物的白板沉思。

兰德走到易墨微边上,“给我说说舌头的事情。”

“舌头?”易墨微偏过头,略微不解。

“别装傻了。”兰德扬起一边嘴角笑,“我看过屈法医的尸检报告,那些女人都是有舌头的,我是说,她们的尸体里

都是有舌头的。”

“没错,她们的尸体里确实有舌头。”易墨微没有否认,“可是,她们的亡魂里并没有,紫旗袍女人提示我,是一只

红色的鸟揪走了她的舌头,我想,阮紫秋的舌头或许也是这样。”

“可是你在问那个男人,阮紫秋的那个男朋友的时候,我听出来,阮紫秋的亡魂并不是一直没有舌头。”

“紫旗袍女人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和我说话了。”易墨微笑道。

“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兰德习惯性地揉乱自己的金发,它们在节能灯的白色光照下显现出淡淡的,温和的光泽。

“也很有趣,不是嘛。”易墨微深深看了他一眼,很快地,他专注的视线又移开了。只留下一个淡漠柔和的侧面映在

兰德冰冷,没有温度的眼珠子里。

“叮铃铃。”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刺破了办公室里沉重的气氛。

“叮铃铃。”

电话摆在林方的桌上,他刚要走去接,葛小川先他一步接了电话。

“重案组。”葛小川自报家门。

他听了会儿,抽了笔筒里的笔,在桌上的便签上划了两笔,确定能写出字来。

“恩,恩,东湖路桃源小区后的池塘边上,好,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葛小川一边记录一边说着。

在场的其他人似乎都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兰德和易墨微交换了眼色,都无奈地笑了。

葛小川挂下电话,神色凝重,“林队,又发现了一具女尸。”

“走!去现场。”林方拿了桌上车钥匙,套上外套,匆忙往外走。

兰德和易墨微跟在他身后,葛小川也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我跟刘歌说一声。”路过会议室时,他对兰德说道。

“我们在车上等你。”兰德点头同意。

警车里的暖气坏了,三个人窝在车里也不觉得冷,兰德搓了搓手,眼看着葛小川从局里跑出来,坐上了车。

“呼,外面可真冷。”葛小川一上车,就对着手哈气。

他和易墨微坐后座,易墨微问起他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尸体是在桃源小区的池塘边发现的,桃源小区是个别墅区,那块小池塘也算是别墅里的景点,小区里的保安巡逻路

过,看到个女人躺倒在池塘边,上去想要叫她离池塘远些,免得掉下去。没想到是个死人,电话里说,女人的死相和

电视里看到的连环命案里死者的死相一模一样。”

“已经有警察到了?”林方问道。

“哦,是桃源派出所的小陆和小刘。”

桃源小区临近郊区,从公安局开到那儿要些时间。易墨微始终保持沉默,他看着车窗外昏黄路灯光下的街景,被这黯

淡光芒所笼罩住的东西都露出了疲态。经过已经安静下来的闹市区时,易墨微看到一处工地,似乎是在拆迁,原本这

里应该是一幢楼房,现在它的砖墙崩塌了,钢筋弯曲盘旋着堆在一边,像是一团蓬乱的头发,如此脆弱。挂在隔离着

工地和街道的绿纱上的灰尘清晰可见。

此刻,所有东西都在夜幕的压抑下走向了颓败。

他们到达小区时,小区外的空地上已有辆警车停着。门卫室里的保安见又来了辆警车,不敢怠慢,忙出来迎他们。

“四位警官,这是要去现场?”保安手里拿着手电筒,穿了厚实的军大衣,却还是缩头缩脑的。

四人从车里下来,葛小川拍他肩膀,“带我们去瞧瞧。”

“我这走不开,其他人都去了池塘边了,你们等等,我喊个人回来带你们去。”年轻保安指了指空空如也的门卫室,

按下手里对讲机,只听见一些不明确的噪音,他无奈掏出电话,易墨微离他不算近,依旧能听见他拨打的号码一段嘈

杂的彩铃。

“喂,我阿强啊,你们来个人,这里又来了四个警察。”年轻保安扯着嗓子喊。

他挂断电话,让四人去门卫室等会儿,有人马上会来带他们过去。

他们跟着他走近门卫室,门卫室里装了空调,年轻保安脱下军大衣挂在屋角的衣帽架上。

等人的时候,葛小川和年轻保安聊开了,说起那块池塘,原先这儿压根没有池塘,造房子那会儿要找卖点,开发商硬

是给挖了块人工池塘出来。池塘那头就是个村子,因为在村子和池塘里没有围栏之类的障碍,夏天的时候常有村里的

孩子到池塘里游泳,这么些年,淹死了好几个,物业也在池塘边树了牌子,警告水深,可今年还是死了两个男孩,一

个八岁一个十岁。

这淹死人的事情对别墅的销售倒是影响甚微。打着依山傍水的旗号房子卖得不错,就这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郊区地

方也达到了百分之九十的入住率。葛小川正在感叹每平方五万的咂舌价格时,跑进来一个同样装扮的保安,他停在四

人跟前,喘着粗气,“我给你们带路来了。”

他和阿强说了两句,带着四人出了门卫室。

“已经有住户知道了吧。”走去池塘路上,兰德问带路的保安。

“都围了好些人看热闹了,瞧瞧这没亮灯的,三幢里有两幢是去看热闹了。”保安说道。

“看热闹没关系,只要不破坏现场就好。”林方道。

“你们这儿环境不错啊。”兰德四下张望,小区里的别墅都是欧式风格的,连路灯也是样味十足。

“我们这里是西班牙式别墅,精装修,家具卫浴都是名牌,中央空调,全年恒温,警官您要是看得重,只能等二期了

,不过,二期也挺好,我去看过,小区里的规划比一期还好,价钱也不贵,也就……”

“你没干保安那会儿一定在售楼处干过。”林方掏着耳朵打断他。

“那棵树不错。”易墨微冲路边别人院子里的黄杨树看。

“这位好眼光,”带路的保安笑呵呵回头看易墨微,“这棵树可要好几百万,本来我们给种了其他树,主人家不喜欢

,付了我们钱让我们把原先的树给搬走,自个儿抗了棵黄杨回来。”

“不,我是说它的位置不错。”易墨微觉得这保安挺可爱。

“得,你也别跟我们废话了,看我们这样子就不像买得起别墅的人。”葛小川拍拍衣服。

保安尴尬笑笑,带着四人到了池塘边。

“就这儿。”

“你们小区肯定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兰德对眼前围堵着的人群叹道。

“陆警官。”带路的保安高声喊了句,围在池塘边,被隔离带给拦住的人群里有好几个人回头看他。

林方对葛小川使个眼色,“挨个问问。”

池塘边的路灯很亮,足以照亮池塘周边的景象。

“林队。”

从隔离带里闻声出来的警察和林方打招呼。

“小刘呢?”林方张望着。

“在里面呢,屈法医也到了。”陆姓警官扫了眼兰德和易墨微。

易墨微对他客套笑笑,径自走进了隔离带里。

“能给我双手套吗?”易墨微蹲下,问正在检查女尸的屈法医。

“自己拿,在小箱子里。”屈法医看了眼不远处的白色小箱子,易墨微够到箱子,打开了,取出一副医用手套。

女尸还维持着下半身浸在水里的姿态。

第十六章:红线

她仰面躺着,短发湿漉漉的,像是浸过水。那道凿开她面部的伤痕由眉心开始,一路蜿蜒到下巴,伤口很新,翻开的

肉还偏向粉色,伤口里浅浅积了些水,一眼看进去,能看到在红色的血水里残留着的骨头碎片。她紧闭着眼,易墨微

的手碰了碰她的嘴唇,不同于前面几具尸体,她的嘴唇在被利器分凿之后又被人用黑线缝合了,从线的纹路上看出,

缝了两遍,细密的黑线把她淡色的唇勒紧了,线与线的空隙里凸出着她饱满的唇。

她上身穿着一件红色衬衫,因为水的关系,紧贴在她的身上。十指也很从前发现的女尸一样,顶端被剪去。

“帮我把她拉上来。”屈法医已经完成了一些初步采样,她对易墨微说道。

“好。”屈法医握住她异常白皙的脖子,易墨微抱着她的腰,将她往岸上拖。

“啊。”

人群里关注着女尸的人发出一声惊呼,好几个男男女女都别过脸,匆忙要离开,葛小川正在听着围观人的叙述,听见

这声惊呼,向易墨微那里看去。

询问着陆姓警官案情和现场发现的兰德和林方也都闻声抬头。

在隔离带里,离易墨微和屈法医最近的刘警官拿着证物带朝他们走去,他看了眼被拖出池塘的女尸,胃里翻腾,摇着

头走出了隔离带里,把证物带交给陆警官,就配合着小区保安一起驱散人群了。

“不要看了,不要看了,这么恐怖还要看,也不怕做噩梦?”刘警官挥着手对那些好事又有闲的居民说道。

在场的好几个保安也跟着附和他。

兰德示意林方和陆警官继续,自己走到了隔离带里。

“挺恶心。”他朝草地上的女尸努努下巴。

屈法医见怪不怪,面不改色的用镊子夹起女尸大腿上的肉。

“皮没了。”她说着就把镊子之类的工具放回白色箱子里,脱下手套,对兰德说道,“怎么来搬尸体的车还没到?”

兰德蹲下,“刚刚已经打电话催过了,说是马上到。”

易墨微还带着医用手套,他的手指掠过女人的大腿,透过手上这层薄薄的合成物他依旧能清晰感觉到凹凸的肉的触感



女人的下半身,也就是腰以下的部分,原本包裹着这层肉和骨的皮肤被人除去。易墨微抹去她大腿上一小块地方的血

水,因为泡了水的缘故,这些肉微浮肿着,轻轻碰一下,还保留着少许弹性。他审视着女人的尸体,上身那件红色衬

衫的红像是一直延伸到了她的脚。

去皮的人很有耐心,连脚底板上,各个隐秘的缝隙里的皮都被刮走了。

屈法医已经走出了隔离带,焦急地等着来搬运尸体的车。

“怎么样,看得到吗?”兰德问易墨微。

“你指的是她的亡魂还是土地和水的记忆?”易墨微站起来,挡住了一些光亮,兰德看到一大片阴影盖在了女尸的下

半身。

“两方面都有。”兰德也起身,他有些不耐烦的皱起眉头,“记者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他抱怨道。

易墨微闻言转身,远远地,看到一个拿着本子的女人和一个背着照相机的男人在朝这里跑来,他们气喘吁吁停在隔离

带外,被林方和陆警官拦着,女人冲着林方就是一串问题,男人则举起相机对着隔离带里一通乱拍。

“我刚刚已经问过她了。”易墨微指着女尸,“她的嘴巴被缝着,说不出话,不过,即使把线拆了,我猜她也是个没

有舌头的亡魂。”

“她现在还在吗?”兰德看不见这些亡魂之类的东西,他问易墨微道。

“还在。”易墨微点头,看了眼自己落在女尸下半身上的阴影,那里有个女人坐着,她的下半身血肉模糊,还在不停

向外淌着血,看不清她是什么姿势,她的头仰着,脸偏向右侧,短发紧贴在后脑勺上,她的亡魂也有股新鲜的味道,

才死了没多久,不会超过两天。

易墨微问她,“你也见过一只红色的鸟是不是?”

女人缓缓点头,血水顺着她的伤口滑落,流经她的唇,将唇瓣涂染的凄艳。

易墨微垂着眼,想了会儿,他对兰德说,“我想现在送她走。”

既然她无法开口,与其让她因为自身执念而长留人间,不如送她去阴间,这样也免得亡魂作恶,为祸人间。

“行啊。”兰德首肯,他转过身,“我去帮林方应付记者。”

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开,闻讯而来的记者反而增多了,围着林方和陆警官的已经不止那一男一女了,易墨微听着身后嘈

杂的说话声,还有微弱的快门声,他闭上眼,轻念咒语。

“知汝含冤,戚戚人间,命数难违,天恩蒙受,湛汝而去,往赴超生,为男为女,富贵贫贱,自身承当。切勿迟疑,

去往超生,切勿迟疑,去往超生。”

他吟了一遍,女人的亡魂扭动着,表情变得痛苦,她睁大了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易墨微。

“你不想走。”易墨微没有在询问她,他知道像她这样的亡魂总是如此。“可是,你必须走,早点去投生也不错。”

女人不理会她,她的眼里流出血泪,被黑线绷紧的嘴被她挣出血痕,易墨微走上前,他抬手压在女人的头顶,又将超

生的咒令念了两遍,女人的手抓住他的胳膊,紧紧缠着,易墨微手上用力,猛扣入她头里,女人痛苦更甚,易墨微单

手扣住她的脑袋,将她从地上提起,快速默念着超生咒,女人离地,双脚胡乱挣扎,她用手拍打易墨微,用足了力道



不管她怎么顽强抗争,最后,还是化成了一缕青烟,消失无迹。

易墨微走出隔离带,最先跑来的女记者见他面生,忙跑来揪着他要问问题。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没等女记者开口,易墨微先微笑着拒绝了她。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女记者索性放下手里的录音笔。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易墨微向兰德那里走去。

“诶,你等等。”女记者拉住他,“你是新加入重案组的?以前没见过啊。”

“对,我是新加入的。”

“哦,你是哪里调过来的??”女记者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我想这应该是内部机密。”易墨微搪塞道。

“我看你刚刚一直在里面,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吗?”女记者松手,易墨微颔首,不再回答她,女记者跑到他边上

,掏出张名片,“这是我名片,有空一起喝茶。”,她对他笑,露出整齐白净的牙齿。

易墨微没有去接,女记者干脆把名片塞进他外套口袋里。

这边,兰德和林方终于打法走了记者们,葛小川带着最初发现女尸的两个保安,跟着陆警官他们的车去桃源派出所做

笔录。易墨微则跟着兰德和林方坐车回公安局。

这个城市安静的夜晚一下子喧嚣了起来。

易墨微一个人坐在后座,他靠在车门上,懒懒看了眼城市夜景,深夜里,沿路的工地上工人们和机器们还在不停休地

忙碌着,他们是在破坏,也是在新建。

一些东西不再拥有记忆的功能,而另一些东西开始学会记得。

“每一个死者都有相同点,有些又有不同点。”兰德说道。

“杨婷如是因为过量服用安眠药死的,阮紫秋的眉毛被剃走,还有现在这具女尸,下半身的皮被撕去……”兰德接着

说道。

“那个穿紫旗袍的女人,她有什么特别之处?”易墨微问道。

“哦,你说冯如啊。”林方接下话茬,“她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就是她的特别之处。”兰德笑着指出。

林方无奈地笑,“今天晚上又没得睡喽。”

“先把女人完整的样貌合成出来。”兰德说道。

“又得再把失踪人口翻一遍。”林方说道。

易墨微不再思考这个案件,他开始想苏七的事情。他挽起袖子,凑在外面的光照下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线。

红线已经深化成了褐色。

“对了,范文那边怎么样了?阮紫秋的男朋友不要紧吧?”兰德想起了这事。

“哦,他和我通过电话了,他已经从医院出来了,也通知了男人的家属,男人已经醒过来了,医生说他要住院调养。



“看他样子很多天没睡了,精神体力都耗尽了,是该调养调养。”兰德说道。

易墨微还在盯着手上红线出神,到了公安局,兰德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车窗他才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兰德好笑地看他从车里出来。

易墨微放下袖子,“没什么。”

兰德还是笑着,林方先他们一步走进公安局,兰德拉过他的手,撩起衣袖,“这是什么?”

“你也看得见?”易墨微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这红线乃是虚妄之物,别人是看不见的。

兰德被红线吸引了,他抬起他的手凑在鼻下,闻了闻。

“有血的味道。”他抬起脸看易墨微,苍白,缺乏血色的脸有如鬼魅一般,“是你的血。”

第十七章:似曾相识

易墨微转了转手腕,兰德放下他的手,两人对视着的眼神里显露出些微的尴尬。

“进去吧。”易墨微清了清嗓子,对兰德说道。

“恩。”兰德抿了抿嘴唇,走在了易墨微后面。

他不时抬头看他背影,黑衣黑裤,浓黑的发剪得有些短,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子,比起自己略显苍白的肤色,易墨微

的肤色看上去要更健康。他走路的姿态还是稳重如前,双手插在外套的侧兜里,背部宽阔,是很可靠的样子。

兰德的嗅觉敏锐,与他隔了两三步,他身上轻淡的体味还是清晰可闻。

这种味道类似于一种中国茶的香气,兰德曾经喝过,泡这种茶的时候不能用滚水,反而要用温水才能冲开茶叶的形态

和香味。

当然,他的身上,隐藏在这股茶香下的气味是浓厚的血腥气,像是许多具腐烂了千年的尸体叠加着的腥臭,伴随着这

阵臭味的还有他与身俱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鬼气。

兰德并不能看见鬼怪,确能清楚地感受到它们所带来的阴森。以前和他独处的时候,总觉得冷,就喜欢抱紧他,一边

觉得鬼气呛人一边还被此深深吸引。

兰德不走了,他停下,靠在走廊的墙上,有些气恼地垂着头。

易墨微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回头看他。也不问询,就那么看着,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他不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冷漠,偶尔他会挂着笑,可笑容也是看了让人发怵的,温和地极尽虚假。现在,

他连笑都收了起来,面无表情的,像一具尸体。冰冷的陈列在某个角落,对任何眼前的事物都是漠不关心的姿态。

兰德稍仰起脸,额前的碎发几乎遮挡住他的眼睛,“那时候,为什么要走。”

那时候,为什么要在审判到来的前夜离开。

“我一个人接受了审判。”

“我听人和我说起,”易墨微站在他面前,很冷静地看着他,“说你过了很久才恢复,一定很痛吧。”

“不记得了,”兰德撩开挡在眼前的头发,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和他对视,“似乎是流了很多血,对我来说,血也不

值钱。”他的嘴角上扬,扯出一个笑。

“你后悔曾经和我在一起吗?”易墨微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那么僵硬地绷着,平日里虚伪的柔和也不见了踪影。

“不后悔。”兰德摇头。

“虽然知道,可是依旧觉得难过,是不是?”易墨微没有表现出那日在兰德面前的歉疚。

他的歉疚是令兰德感到厌恶的。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份歉疚的虚假。

“没错,你走了之后,我难过了很久。”

听他这么说,易墨微笑着,他告诉他,“兰德,我就是这样的人。”,语调轻柔缓和。撕下伪装。

“我知道。”兰德耸肩。

在他的经历里,他清楚记得他是怎样的人。他可以对你说爱,却决绝离开。也可以宠溺温柔,却冷眼旁观你的苦难。

他可以假装成世上最完美的情人,热情,温暖,迷人,给你想要的幸福生活,而你却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爱过。

对他知道了解的越多越深刻,却愈发的被这种噬骨的危险所吸引,沉迷。爱情是捉摸不定的心动,而痴迷,才是真正

明确存在在心底的。

易墨微笑了笑,没多说什么,独自往前,走回了重案组的办公室。

兰德挠乱了金发,觉得这次谈话糟糕透了,他行在易墨微身后,紧接着进了办公室。

方天皓兴冲冲地拉着林方说个不停,林方显然有些不耐烦,指着门口的兰德对他说,“去去去,去找他汇报去。”

兰德关上门,瞄一眼刘歌,“女尸的样貌合成好了?”

“快了,还差一点。”刘歌瞅着电脑,“再过十分钟。”

“说吧。”兰德坐到方天皓的桌边,方天皓拉过张椅子坐下,张口就说了起来,“冯如的妹妹叫冯意,是个裁缝,家

里传下来间裁缝铺子,两姐妹从小就跟着她们父亲学手艺,到了她们二十岁那年,她们父亲就把铺子传给了两姐妹,

听冯意说,以前她们姐妹关系可好了,裁缝铺生意也不错,后来,一个男人出现了,彻底搅乱了她们的生活。”

“我听着怎么像是晚八点的电视剧?”埋头整理失踪人口资料的范文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林方和易墨微听了都笑了出来,方天皓瞪了范文一眼,继续说着,“也就晚八点那点套路,姐姐妹妹看上一个男人,

男人对姐姐始乱终弃之类的。”

刘歌听了,噗哧笑了出来,“方天皓,人说你晚八点你还真就晚八点了。”

“我有什么办法,这真人真事摆在那儿,我总不能瞎掰吧。”方天皓回了一句。

“别理他们,你继续。”兰德挥手让他接着说。

易墨微坐到兰德对面,也听起了方天皓说的事情。

“后来,冯如就离家出走了,跑去酒吧当调酒师,冯意和那男人也没能在一起,冯意说前几天那男人还回来找过她,

说想和她重归于好。”

“前几天是哪一天?”兰德问道。

“她也记不清了。”

“冯如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不是死了好几天了?”易墨微突然发问。

“到现在为止的每具女尸都是这样,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两到三天了。”林方回答了他。

“那个男人的名字问了?”兰德问方天皓。

“问了,我都记着呢。”

“那好,你就接着查这条线。”兰德起身,拍拍他肩膀。

方天皓应了声,打开桌上电脑就要去查男人的详细资料。

“图合成出来了。”刘歌高声宣布。众人都很兴奋,很快地围拢过去看。

电脑上合成出的女人不算漂亮,看着大方得体,他们盯着屏幕看了会儿,范文忽然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说道,“这女

人怎么这么脸熟?”

“我看也挺脸熟的,哪里见过?”刘歌握着杯子,喝了口咖啡,也琢磨着。

“刘歌,把阮紫秋的那个文件夹给我拿里。”林方像是想起了什么,忙对刘歌说道。

刘歌放下杯子,赶忙把压在最底层的那个文件夹抽出来,递给林方。

林方快速翻看着,兰德和易墨微在他两侧,都认真看着。

“等等。”在翻过一张合照时,易墨微拦住了林方。

“没错!”林方抽出这张合照,放在电脑屏幕前比对,“就是她。”

这是张郊游时的合照,三女两男站在一处山景前欢笑着。林方记得这是在整理阮紫秋的办公室时发现的,照片背面还

写着拍摄照片的日期,地点。

而电脑上合成出的女人和照片里站在最左边,比着V字手势的女人相差无几。

“刘歌,明天你拿着照片去正平小学问问有没有人认识她,范文,等会儿把电脑合成出的图片打印出来,明天拿着它

去问问阮紫秋的家里人和朋友。”林方吩咐道。

“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睡吧。”兰德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对众人说道。

“林队,刚就想和你说了,今天我回家睡,就一晚,我妈她说要再不让我回家,她就搬重案组来睡了。”方天皓去给

林方请假。

“行啊,你把那男人住址,电话给抄下,明天干脆调查完了再回局里。”林方指着方天皓桌上的电脑说道。

“行行行。”方天皓喜笑颜开,屁颠颠就跑回了桌边,噼里啪啦敲了通键盘,又拿出纸笔做了记录,塞在裤子口袋里

,喜滋滋穿上外套就和众人说“再见。”

“你第一天睡办公室,挑个地方,想睡这儿还是隔壁会议室。”兰德对易墨微说道。

“有什么区别?”易墨微问道。

“会议室有张折叠床。”兰德说道。

“得,就让他和你睡会议室,好歹他也是客人。”林方开始搬椅子搭床。

“行,那跟我来吧。”兰德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带着易墨微出了重案组,进了会议室。

兰德指了指会议室一角卷着的两条被子,“其实不盖也没问题,开着空调不觉得冷。”

易墨微轻关上门,兰德熟练地摊开折叠床,扔了条被子上去,脱了衣服鞋子就往床上躺。易墨微规规矩矩地脱衣服裤

子,把外套挂在会议室椅子的椅背上,衬衫整齐地叠好了搁在桌上。然后他关了灯,也抱了条被子躺上了床。

折叠床的空间本就不大,加上被子的厚度,更觉得拥挤了。

兰德侧躺着,他伸在被子外面的手垂着,几乎要碰到地面。易墨微和他背朝背,他睡不着,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张望,

空调在制热的过程中发出噪音成了面前的黑暗里唯一的生动。

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漏不进半点光。易墨微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他赤脚走到兰德面朝着的地方,他这么站着

看着他,居高临下地,因为没有光,他没有能看清他的任何,可他还是那么看着,茫然的,没有目的。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他放低身子,最后坐在了地上,紧靠着床沿。

他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轻轻地唤了他一遍,“兰德。”,还小心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然后他就安静下来了,不说话,不做动作。只在黑暗中凝视着更深的黑暗。

第十八章:凶将腾蛇

兰德醒来的时候,透着寒意的蓝色映在了窗帘上,天才蒙蒙亮。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易墨微已经不在了,会

议桌上的衣裤也不见了。兰德叠好被子,折好床,把它们都归到原位,顶着头乱糟糟的金发回到了重案组。

“大家早啊。”他打着哈欠和围坐在一起吃早点的林方,刘歌,范文打招呼。

“刚起吧,快去刷牙洗脸,留着最后一根油条给你。”刘歌指着办公室角落里一排竖长的储物箱。

“看见易墨微了没有?”兰德往储物箱走着。

“哦,他拿了换洗的衣服去弄堂里的澡堂洗澡了。”范文回答道。

兰德打开最左侧的小门,拿出放在里面的漱口水,他看着手上的空瓶子,“糟糕,用完了。”

“最下层有牙刷和牙膏,都是你第一天来时给你新买的,拿去用吧。”刘歌说道。

兰德蹲身,从最底层里翻找出还没拆封的牙刷和牙膏,他对着小门上挂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关上门,拿了桌上自己的

空杯子就往外走。

他从卫生间洗漱完了出来,就看见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易墨微,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衣,外套挂在手上,衬衫的扣子

没扣完全,露出一小片胸口。他一定是刚从外面进来,脸上覆盖上了一层寒霜,他看见兰德停了下来。

兰德把牙膏牙刷插进杯子里,腾出一只手去摸他的湿发。

“你也不冷。”易墨微的头发硬邦邦的,触上去一点柔软的触感也没有。

“不是很冷。”易墨微动手扣起扣子。

“吃过早点了吗?”兰德问他,两人并肩走着。

“还没,只是去洗了个澡,也没看见弄堂里有早点摊。”易墨微说着,“我过会儿要回苏家一趟。”

“你想到办法了?”

“可以试试,我想让它自己告诉我它是谁,一旦知道了它的身份,或许能容易些。”

“祝你好运。”兰德摆摆手,走到他前面,先一步进了重案组。

“还没吃吧。”林方对易墨微挺客气,看他进门,就招呼他一起过来吃。

易墨微笑笑,坐到他边上,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拿了个包子。他咬一口包子,兰德站着他身后啃油条,看到包子里深

粉色的馅儿,他推推易墨微,“我拿油条和你换。”

易墨微回头仰起脸看他,把手上的包子递过去。

“你要喜欢吃,下次我多买两个。”刘歌瞅着兰德笑。

兰德对她的热情回以傻傻一笑,顿时看得刘歌面红耳赤,范文用胳膊肘捅她,用方言调侃了她两句,惹得林方也笑了

,刘歌更不好意思了,仍下半杯豆浆,红着脸走回自己桌边。

“那我先走了。”易墨微吃完兰德剩下的半根油条,抽了纸巾擦了擦手,对兰德和林方说道。

“先走?”林方转身看兰德。

“哦,他有些私事要出去一趟。”兰德解释道。

易墨微穿上外套,出了重案组,快步离开了公安局。

他走回苏家的路上恰巧遇到了苏桥,他从巷子这一头走,苏桥从另一头走,抬头看到苏桥时,苏桥已经在看着他了。

他的眼神锐利。

“这么巧。”苏桥的衣着打扮里透着痞气,他索性站停,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打量易墨微。

“是挺巧。”易墨微微笑,没有停下,他与苏桥的距离一点一点拉近着。

“你有钥匙?”苏桥朝离他不远的苏家大门努努嘴。

“没有。”易墨微早就做好了等人开门的准备,对有没有钥匙也不在意。

苏桥的眼神还在他身上不停游走,“听我爸说,你不在家里住了?”

“恩。”易墨微在苏家大门前停下,苏桥走过来,“你和上次那个叫兰德的是朋友?”

“很久没见的朋友。”易墨微看他没有开门的意思,想着还是等阿如来开门实际些。

“他是警察?”苏桥从裤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把烟盒凑到易墨微面前,易墨微摇头,“我不抽烟。”

苏桥把烟盒塞回去,他叼着烟,又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着了烟,他用力吸了一口,吐出大团的青烟。

“他来我店里查冯如,我的一个调酒师。”苏桥接着说。

“那是你的店?”

“是我开的。”苏桥把香烟夹在手指间,香烟的味道太浓烈,易墨微一时难以适应,轻咳了两声。

“喂。”苏桥抖了抖烟灰,易墨微看向他。

“我看得出来,”苏桥的嘴角挂着魅惑的笑靠近他,他抬手撩开易墨微的黑发,一手撑在墙上,挨着他,贴在他耳边

说,“我知道你喜欢男人。”

易墨微只觉他呵在自己耳边的气息暖暖的,没回答他。

“我挺喜欢你。”苏桥对他表白道。

“哦,谢谢。”易墨微听了他的话也不是很意外,点了点头,就当是知道了。

“你的嘴唇很软。”苏桥吹开他耳边的发,他和他的姿势暧昧,远远看过去,就像两人拥在一起。

“你也不赖。”易墨微笑着推开他,苏桥就势与他离开了一段距离,他吸了口烟,“我劝你还是不要让苏七醒来了。



“为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苏桥的烟即将燃到尽头,他松开手指,烟头抖落,微弱的一点火星

砸在了地上,很快就消失于苏桥的鞋底下。

“他不是我的雇主,我不需要知道他想怎么样,我知道你父亲,会支付我工钱的那个人,他想让他醒过来。”易墨微

看着苏桥掏出钥匙,他把玩了会儿造型古怪的钥匙圈后,终于还是开了门。

一进门,苏桥就往后楼走去,易墨微则站在半敞开的厅口。

这时候的苏家还很安静,带着古风的建筑无形中生出压迫感,他仰起脸望向天空,它被锯成了很小的一块,镶嵌在由

屋脊和围墙框起的框子里,蓝天上没有白云浮过,犹如静止。

“你再坐会儿,我爸就快醒了。”已经换了身衣裳的苏桥从大厅里走出来。

“你要去上班?”易墨微看他换了身行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问道。

苏桥对他笑,大摇大摆的就走了出去。

易墨微竖起外套的衣领闻了闻,上面留下了浅淡的烟味,是他不喜欢的味道。他脱下外套,抱在怀里,使劲拍了拍衣

领。

他就这么在大厅口呆站着,直到阿如从外面进来。

他站在的位置和大门,门厅在一条直线上,恰好能看见阿如推着自行车进来。她把自行车摆在厅口,靠着一侧的廊道



阿如从车篮里伶出自己的包和一袋子早点。

“如嫂。”易墨微对她很是礼貌。

阿如点头示意,走进了大厅,把包放了,就开始在桌上摆起早点。

“吃了吗?”她问易墨微。

“哦,已经吃过了。”易墨微看眼她买的早点,两盒子小笼包,还都早冒着热气。

“我给你倒杯茶。”阿如也很客气,只是面无表情的,看不出任何感情波动。

“谢谢。”易墨微坐到沙发上,外套随意的放在身边。不一会儿阿如就端着茶杯过来了,她把被子放在茶几上,撩起

衣袖,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易墨微喝了口茶,有些烫口,角落里传来咪呜的叫声。他往那边张望,是黑猫,它的身体匿藏在光线未能投射到的阴

影里,一双碧绿的眼睛呈现出宝石一样的光泽。

阿如给药炉子里添上火,加了水。药香慢慢在客厅里蔓延开来。黑猫也走出了阴影,跑到易墨微脚边,咪呜咪呜地叫

唤。

“乖。”易墨微摸摸它的脑袋,把它捞上沙发。黑猫伸出粉嫩的小舍舔他的手指,暖暖的,还有些扎人。

高跟鞋触地的声音从后面过来,易墨微侧过脸向屏风处看去。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昏黄的屏风上。

黑猫踏在易墨微的腿上盯着苏洛茗。苏洛茗走进大厅,瞥了眼沙发上的易墨微。

“早。”易墨微说道。

“早。”苏洛茗回了句。

她把包搁在桌上,吃了两个小笼,就提着包走了。

苏老爷子在苏洛茗走后不久也下楼了。

“易先生。”苏老爷子穿着样式古朴的唐装,棕色上衣,米色裤子,脚踏一双黑布鞋,“你来看苏七?”

“是啊。”易墨微起身,抱着黑猫。

“我过会儿要去公园里练太极,让阿如陪着你上去吧。”苏老爷子坐得端正,喝一口倒在碗里的豆浆咬一口小笼包。

“那我这就上去看看他。”易墨微弯腰,把黑猫放回地上。

苏老爷子闻言要起身,易墨微抬手示意不用他陪同,他一人走向后楼。

天井里的鸟儿叫得欢快,为这凄冷冬日平添几分喜色。

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推开苏七的房门,易墨微解开袖扣,腕上的红线显露出来,此刻,它们的颜色饱满,

真得如同血一般。

易墨微离苏七还有两步路的时候,他便又看见了那条顽固的青蛇。

它从苏七的嘴里探出身子,示威般地对易墨微吐着信子。易墨微快步上前,揪住它,把它扯出来,青蛇的身体滑溜,

根本无法完全掌控,它缠绕上易墨微的胳膊,易墨微从裤兜里掏出枚生锈的钉子,他退至墙边,看准了青蛇的走向,

出手将它连同自己的右胳膊钉在了墙上。

细柱般的血流飙溅出来,易墨微又按紧了些,钉子完全扣住了青蛇和他的右手。

易墨微捏住不再动弹的青蛇的头部,向着一个方向扯,青蛇的身体被撕扯成两半,从它体内流出的黑色的血和易墨微

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汇成血珠,滴落在地面上。

“一条破蛇,”易墨微把破损的蛇身往苏七床上扔去,“还给你!”

青蛇眨眼消失在空中,对方没有接受他的挑衅,易墨微眉心紧锁,拔出自己胳膊上的锈钉,放回口袋里,他刚想走去

苏七床边,只见苏七的长发猛地长长,直朝着他而来,黑发变幻成两只手,就要来扼他脖子,易墨微一把抓住这两只

手,牢牢握在手中。

“你知道我是谁嘛!”沙哑的声音来势汹汹。

“我不知道。”易墨微不示弱地与他对峙。

“凶将腾蛇。”声音变得嚣张尖利,撞击着墙壁和屋里的一切器物,钻进每一处空隙里叫喧他的名讳。

“不管你是谁,都必须从他的身体里滚出来!”

“哈哈哈哈,我等着这一天。”一通猖狂的大笑之后,苏七的长发倏地往回缩去,易墨微松开手。不久,阿如就端着

药碗进来了,看到地上有血渍,她不悦地蹙眉。

“抱歉,又弄脏地板了。”易墨微表示完歉意就走了出去,他一路走,一路笑,对今天的苏家之行很是满意。

第十九章:坏东西

凶将腾蛇。虚诈之神。

打车去殡仪馆时,易墨微一直在想着和腾蛇有关的事情,以前他从未遇到过这位神将。只知他主梦,能令人精神恍惚

,沉溺于此,又多怪梦恶梦,使惊悸不安。这么说来,倒和苏七的情况吻合,非梦也定是被他编造的恶梦困住,不得

脱身。

殡仪馆前台扎马尾的年轻女人认出了他,两人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让他一人往里去了。

日间的殡仪馆依旧是安安静静,远离开一切喧嚣。这里有股特殊的味道,比医院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要稍淡些,也不

冲鼻,闻着觉得心里凉凉的,周身也跟着凉了大半。

他在走廊上远远看见兰德。他依靠在白色墙面上,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易墨微走近了些,他才抬起头,微

晃了晃脑袋,把额前挡住视线的金发甩到边上,他看见易墨微了,抬手和他打招呼。

“我刚到,屈法医不在,正等她呢。”兰德拔高声音对着步步走近的易墨微说道。

“你心情不错。”兰德看他靠过来了,笑道。

“苏七的事情有些眉目了。”易墨微告诉他。虽然仅仅是知道了对方名讳,对策良方上仍是一筹莫展,不过,也算是

有所突破了。

“哦,是嘛。”兰德往自己左侧的安全通道看,他听见了脚步声。

易墨微停在他面前两步的地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底楼的安全通道没有设窗,看过去黑乎乎一片,随着脚步声渐进

,感应电灯呼得点亮了,微黄的灯光摇摇晃晃地洒在水泥墙面上,黑色的投影渐渐铺上墙壁,是一段人影。

“屈法医。”兰德喊了句。

来的果然是屈法医,她戴上了眼镜,绷着脸走出了安全通道,带着一长条的投影站在两人面前。

“去拿了点资料。”屈法医一手夹着两本医科书籍,一手去掏钥匙。

“进来吧。”她开了门,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嗒按亮了灯。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躺在解剖台上赤裸裸的女尸。

她上身包裹着身体的红衬衣被脱去,下身包裹着血肉的皮肤被剥去。

屈法医放下书,指着桌上放进了透明证物带里的红色石头,“这是在她嘴里找到的。”

兰德走去拿起证物带放在灯光下看,是很浓重的血色。石头里没有杂质,很纯粹。

易墨微则站在了女尸边上。他看着这具没了灵魂的尸体。

她的头发干了,蓬松地堆在头上。嘴巴豁开着,原本缝合它的线被剪开,黑线的线头冒在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从嘴唇

里长出来的黑色虫子探出脑袋看着外面的世界一样。

“嘴上的黑线去化验了??”兰德也走过来,扫了一眼,问道正在戴手套的屈法医。

“拿去化验了,结果下午就能出来了。”屈法医朝他们走来。

“她的衬衫呢?”易墨微看女尸赤裸的上身,问道。

“哦,也去化验了。”屈法医答道。

“这是?”兰德的手指指向女尸胸口一处褐色印痕。

“是吻痕。”屈法医瞥他一眼,取了解剖台上的镊子,“死因是失血过多,和前两个死者一样。面部被凿开,背部有

放血的口子,十指顶端被剪去。”

“她的下半身。”屈法医用镊子抵着她大腿某个部位,“你们看这里。”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是凑近了看还是能看出凝结在这里的微突起的血块,“这是用钝器刮弄造成的。”

“这里也是。”易墨微看到其他部位也有这种痕迹出现。

“凶手先刮开一条皮,然后,用手抠进皮里,用力往下扯,这么一块皮就被撕下了。”屈法医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划定

着区域。

“恩。”兰德表示赞同。脑海里不禁浮现这血淋淋的景象。一柄钝器在女人细嫩的皮肤上摩擦着,用最慢的速度刮进

她的肉里,血开始涌出,一只收戳进钝器划开的口子里,手指弯曲,依靠着她的血肉,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角度,然后

,向外一扯,血肉飞溅,皮肤便被扯下,边缘卷起,血流不止。

“下午,我把尸检报告和化验报告一起送去局里。”屈法医对兰德说道。

“好,那我们就先走了。”兰德看着尸体,和从前一样,还是没法从尸体上得到与凶手有关的任何生物信息。

回去公安局时,易墨微对兰德说道,“剪去十指是为了不让警方查到指纹,毁坏面部如果也是为了加大警方确认死者

身份的难度的话,认识的人作案的几率更高。”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除非凶手真是有破坏尸体的癖好。”两人在马路上说着案子,都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身

旁经过的人听到。

“除了阮紫秋和第四个死者,这几个女人之间互相并不认识?”

“从目前的调查来看,前三个死者并不认识,一个是女大学生,一个是小学老师,一个是酒吧调酒师。”兰德一边说

一边掰手指。迎面走来的两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盯着他看,他对两人微微一笑,两个女生赶紧垂下眼,红着脸和他

匆匆擦肩。

“或许真是吸血鬼作案。”易墨微笑了笑。

“他们就是担心这点,才派我来介入调查。”兰德说道。一脚踩在一大片的梧桐落叶上,落叶被踩得碎成好几片,微

风吹来,就四散着,互不相见了。

两人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回到了公安局,刚一进到重案组,刘歌和范文就把兰德围住。

刘歌把手里的合照塞到兰德手里,她戳了戳画面最左边的女人,“这女人是阮紫秋的高中同学,处到现在了,挺她们

办公室里的人说,她还经常来找阮紫秋玩。”

兰德有些不解,“刘歌,你至于这么激动么?”

“你听他说,听他说了,看你激动不激动。”刘歌口干,推了推兰德,自己跑去桌边拿起杯子咕嘟咕嘟就喝。

易墨微平心静气地坐在方天皓的办公桌边,翻看起桌上的报纸。

“这女人叫方琼,和阮紫秋关系好是没错,可她和阮紫秋的男朋友关系更好。”范文一句话,兰德猜到一二,“她抢

了阮紫秋的男朋友?”

“没错。”范文和兰德也都拉了张椅子坐下,“我去阮紫秋家问起这个女人的时候,她妈起先还支支吾吾,我一发狠

话,她就什么都说了,方琼和阮紫秋高一起就是同学,高考时阮紫秋读了师范,方琼报了外地一所大学的英语系,没

想到滑档,也去了阮紫秋她们大学,虽然不是一个系的,两人交情还是很好,阮紫秋那男朋友是她初恋,也是在大学

的谈的,介绍人还是方琼。”

“谁说方天皓说的事情晚八点了,我看这才是晚八点。”兰德打趣道。

易墨微正看着报纸上的追踪报道,好事的记者把他也写了进去,她是这么形容的,“更有未知身份的神秘男子对现场

进行了周密调查,疑似另一位加入重案组的国际刑警精英。”

范文喝了口水,继续说道,“阮紫秋的男朋友和她处了好些年了,今年都谈婚论嫁了,阮紫秋她妈说,就是年初时方

琼自己找上门来,那天,她妈在厨房里做晚饭,听见门铃,就叫阮紫秋去开门,过了好一会儿,就听见阮紫秋和人吵

了起来,她跑到外面一看,阮紫秋和方琼纠缠着打了起来,方琼手里还挥着一张化验单,嘴里嚷嚷着,‘这是我和他

的孩子,我要生下来,生下来。’”

“她妈记性可真好。”刘歌晃荡过来,跟着听。

“她妈怎么劝也劝不住,等到阮紫秋的爸爸和她男朋友说说笑笑回来,看着眼前场景就懵了,倒是阮紫秋,看了自己

男朋友来了,立马就不打了,上去就给了男人一个耳光,她男朋友看了方琼手里的单子,就把他和她那点破事一五一

十说了,原来一开始,他先追的方琼,没追上方琼就改追阮紫秋,他和阮紫秋谈着恋爱,也不放弃方琼,处处都照顾

她,对她好得没话说,方琼一开始没想和他这么暧昧下去,说要说清楚,可说了好几回还是没能将清楚,两个人就这

么耗着耗到后来,方琼实在受不了了,要和他断了,没想到,却发现自己怀孕了,一下就傻了。”

“她男朋友还哭着喊着求阮紫秋原谅,当下在阮家就给了方琼俩耳光,甩出话来要给她钱去堕胎。”

“不是东西。”兰德捶了拳桌子。

易墨微朝他看,笑了笑,抬手想去摸他那金晃晃的脑袋,想了想,还是收回了手,继续看起报纸。

“唉,女人啊。”刘歌长叹一口气,她注意到了易墨微的这个动作,眼神一凛。

“林方呢?”兰德忽然问道。

“哦,林队去了桃源派出所,说是有个目击者在那儿呢。”

“目击者??”兰德皱眉。

“也没说他看到了什么,就说挺重要的,让林队赶紧去一趟。”

就在范文要接着说阮紫秋和方琼的事情时,办公室里铃声大作。刘歌一惊,拍着胸脯赶紧去接电话。

“喂,重案组。”

“你慢慢说,”刘歌听对方紧张得张口结舌,拿了电话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跟着心急,“别急,别急,你是林晓军

的家属?”,对方终于说出个名字。

“什么??他要跳楼??他说是阮紫秋来带他走??”

易墨微听了,抬起头来,正对上兰德看他的视线。他站起来,问范文,“林晓军就是阮紫秋的男朋友的名字?”

“没错。”范文点头,刘歌不说话了,她听着听筒里的人说着不成句子的几个词语,想要组织出完整的意思。

“你别急,我们马上过来!!”刘歌挂下电话,“林晓军出事了,就在第一人民医院。”

兰德霍的起来,“刘歌你留下,范文,我们走。”

“我也去。”易墨微扣上风衣的扣子,神色严肃地跟着兰德和范文疾步离开。

第二十章:永生

警车在离第一人民医院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遇上了堵车,兰德摇下车窗,探出脑袋看外面的情况。

他已经能看见标注着“第一人民医院”字样的建筑了,只是,现在,在他们和那栋楼房之间隔着距离不长却异常拥挤

的一段路。

“范文,林晓军在住院部几楼几号房?”兰德已经开始解安全带。

“四楼的2036号房。”范文还没说完,两人都听见了开关车门的声音,他们循声看去,易墨微已经匆忙下了车,兰德

也赶紧下车,“我们先过去,你过会儿来找我们。”他在车外,指着已经跑开了的易墨微,对范文说道。

“好,好。”范文一个劲点头,他按开电台广播,调到播报实时路况的节目,果不其然,拥有漂亮声音的女播音员正

在反复说着这段糟糕的路况。

兰德追着易墨微跑,在车与车形成的狭窄通道中穿梭,易墨微跑得很快,身形灵活。兰德紧追着他,忽然地,他发现

脚下的路变得宽阔,也不再有车挤在他的两侧,汽车一辆一辆地从他右手边有序地驶过。他看到一个交警就在他旁边

指挥着交通。而在那个交警旁边,则停着两辆警车,还围了些人。

兰德不由停下,他看着那里出神,慢慢靠近过去,那些围聚着的人里有交警,抗着摄像机的,拿着话筒的记者,还有

三三两两的围观者。这里发生了一场车祸。从兰德的角度还能看到地上潮湿的,泛着光的血,因为被人群遮挡的缘故

,他只能看到那辆车的尾部,是辆黑色的商务车,看上去还很新。

兰德迟疑着,想要再靠近过去看,他捏了捏鼻子,极目看去,意欲从人与人的缝隙里看出些什么。

“嘀!!!”

就在他心无旁骛的被车祸吸引过去时,一阵尖锐的喇叭声鸣叫着与他擦肩而过。

“你在看什么?”

把他拉到一边,远离开那些车辆和车祸现场的是易墨微。

兰德摇了摇头,易墨微的手从他的胳膊滑至他的手掌,两个人的手都很冷,碰到一起,也感觉不到任何多余的温暖,

就算握在一起,也不会觉得比一个人经历着风霜要暖和多少。

“走吧。”易墨微握住他的手,把他带到了人行道上,兰德回头望了眼拥堵着的街道,用古老的语言喃喃着,易墨微

听不懂,只觉得耳熟,他曾听兰德念起过这么一句话,说是安抚逝去之人的魂灵的话语。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一出口,很快便被淹没在了嘈杂的街道上,被电瓶车的刹车声和公交车到站时的播报声给覆盖

,挤压到了最最底层。

医院门口有一个大型花坛,花坛的两边是进口和出口,分别设立了阻拦汽车通行的栏杆和发放停车卡的设备。出口处

坐着两个穿着得厚实的,门卫打扮的中年男人,临近医院,易墨微送开了手,他小跑着到了两人跟前。

“请问住院部怎么走?”

“哦,一直进去就是了。”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朝自己身后一条宽阔的路指。

“什么科的啊?”另一个好心道。

易墨微正在为难,兰德跑上来说了一句,“我们是警察,来找闹跳楼的那个。”

坐着的两个门卫都站了起来,戴鸭舌帽的拦住另一个,“还是我送他们进去吧。”

“两位,这边走。”

说着,就带着兰德和易墨微往住院部跑去。

“派出所来人了?”兰德看着他们经过的停车场没见着警车,好奇道。

“来人了,派出所就在我们隔壁,已经上去好些个了。”男人脱下鸭舌帽,露出被压塌了的头发,他挠了挠头,重又

把帽子戴上。

跑了没多久,男人就停下了,他抬起头,兰德和易墨微也跟着抬头,住院部的顶楼上赫然竖着一段黑色人影。

“一共六楼。”兰德数着楼层,“有电梯吗?”

“有,我带你们去,上天台要先到六楼再走上。”男人领着他们进了住院部大楼,正好一班电梯。

门卫没有进来,和兰德,易墨微一起踏进电梯的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瘦削男人,他脖子里裹着围巾,手上戴着

手套,一律都是黑色,板着脸,面色不好,打量兰德和易墨微的眼神也很刻薄锐利。他的身上还有股很重的臭味,兰

德分辨出那是动物的血腥气和粪便混杂在一起的味道。确实有些难闻。

电梯在三楼停了一停,进来一个小护士,闻了那味道,有些受不了的皱起眉,不自觉地往兰德边上靠。瘦削男人看到

了她的行为,不以为然地瞥了小护士一眼。

电梯很快就到了六楼。

小护士逃一样跑了出去,兰德和易墨微也快步走出,按着路牌指示,很快就找到了通往顶层天台的门。

推开门,迎面而来一阵刺鼻的油漆味,兰德捂住鼻子,吸血鬼的感官要比普通人敏锐许多,刚从电梯里男人的臭味脱

离,又被油漆味给刺激到了,顿时晕眩难耐。

“受得了吗?”易墨微看着还要再爬上天台,朝兰德伸出了手。

兰德捂着鼻子和嘴,也看不出他什么表情,伸手搭在易墨微手上,跟着他上到了天台。

一上天台就听到一个谈判专家在和意欲跳楼的林晓军交涉。他们两人外围了一圈人,好几个白大褂,还有些护士,一

个护士手里还拿着针筒,除去医院里的人,就是三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了。易墨微放了手,他眯着眼看向在边缘摇摇欲

坠的林晓军,兰德拍了拍脸,天台上劲风扑面,一下子就没那么晕乎了。

他走向一个警察,拍拍他,年轻警察回头一看,正对上兰德蓝得吓人的眼珠子,“哎呦妈呀。”

那细皮嫩肉的年轻警察也是胆小,一声惊呼。这下可引起了林晓军的注意,也不管那谈判专家说着什么酸甜苦辣,儿

女情长的,纵身就要跃下去。

医生护士警察都冲了上去,却见易墨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林晓军硬生生从风里拽了回来,拿着针筒的护士眼疾手

快,一针扎在林晓军胳膊上,这上一秒还在抽风的疯子立马就闭上眼安静下来了。

兰德揉了揉太阳穴,他始终站在人群外旁观,见两个大夫抬着林晓军出来,他对那个年轻警察挥挥手,年轻警察走过

来,兰德问他,“我有这么可怕吗?”

“不,不,不。”年轻警察摆手。

“我是重案组的。”兰德掏出证件在年轻警察眼前晃了晃,“谁打电话来的”

“我,是我。”一个带粉边眼镜的护士跑了过来。

“我们下去说。”兰德扫一眼散开的人们,易墨微也走了过来。

林晓军的病房在四楼,粉边眼镜的护士姓马叫马玲玲,是当班的护士。

马玲玲坐在护士休息室里对着兰德和易墨微眨巴眨巴眼,兰德坐在凳子上,努了努下巴,“说吧。”

“说什么?”马玲玲尴尬地笑。

易墨微倚墙站着,也跟着笑了。

“是你发现林晓军要跳楼?”兰德问道。

“是我,不,不是我。”马玲玲承认之后又否定。

兰德托腮,无奈,“到底是不是你?”

“今天是我发现他要跳楼的,”马玲玲扶了扶眼镜,“昨天,有个警察把他送来时正好是我负责登记的,他临走时,

还留了个号码,说有事就打那个电话。”

“你的意思是,他想寻死了很多次了?”兰德听出她话里意思。

“对,对,对,我就是那个意思。”马玲玲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在电话里说他说阮紫秋来找他,是不是?”兰德问道。

“是啊,他到了医院,清醒过来就拉着护士说这个,还哭着喊着要去死,到了晚上,护士长找来负责他的顾大夫,给

他注射了镇静剂才安静下来,到了早上,他竟然又闹起来了。”马玲玲说道,“我去给他房里的其他病人送药,他就

拉着我说‘阮紫秋来找我了,阮紫秋要我和他一起死’说着说着,还从床上一咕噜滚了下来,我还没来得及拉住他,

他就跑了,我立马报了警,还打了那个警察留给我的电话。”

兰德问完了,他看看易墨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易墨微笑笑,转身就开门走了出去。

医院走廊上还聚着三个警察和一个谈判专家,范文也赶到了,正在询问那几个警察。

兰德随后也出来了,他见了范文,问道:“通知林晓军的家属了吗?”

“家属?”易墨微念道。

“他哥哥已经在了。”范文应了声。

“林晓军有个哥哥,我只听说过,还没见过。”兰德压低了声音,“怎么样,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任何亡灵,他真是疯了。”易墨微冷冷说道。

说着,两人已经到了林晓军的病房前,兰德想了想,“我进去看一看他。”

“我在外面等你。”

兰德推开半扇门,易墨微正好能看见坐在林晓军床头,削着苹果的男人,他低着头,两手都带着黑色绒线的手套,安

静地沿着苹果的轮廓削下不断开的果皮。

乳黄色门摇晃着要合上,在这近乎凝滞的瞬间里,易墨微看到男人抬起头看他的眼神。他的脸如刀削,神色阴郁。

易墨微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兰德才出来。

“该吃午饭了。”兰德捂着肚子,看着走廊一头推着餐车朝他们走来的护士。

“回局里吃吧。”易墨微笑笑。

“我还以为阮紫秋的亡魂又来骚扰他了。”兰德和他往电梯处走去。

“她在我身体里出不来。”易墨微摇头。

“那你为什么过来?”

“我想来看看阮紫秋的愿望能不能达成。”

“那你不该救他,你干涉了别人死的自由。”兰德按下向下的按钮,电梯刚从一楼上来。

“你不想他死。”易墨微笑着说话,兰德看他一眼,“你又怎么知道。”

“兰德,”易墨微在他的注视下,逐渐收起笑容,“你总是不愿意看到死亡。”

“对他们来说,死亡是很悲伤的事情。”

他们讨论起死亡这个对他们来说有些飘渺的话题,这时候的医院正在享受着午餐时的安宁,病人们,护士们,医生们

,都待在了各自的房间里。他们说话的声音在空荡的楼层上扩散开来。

“他们有亲人,朋友,爱人,一个人死去了,总会有人会为之伤心,会有人为他痛不欲生,这种感情很美妙。”

兰德说到这里的时候,电梯到了四楼,在电梯内门开启的那一刻,他说,“我羡慕他们的死亡。”,他精致的脸上是

落寞无奈的神情,还略带着苦涩。易墨微靠在他边上,对他说,“兰德。”

兰德没有回应他,他们走进了电梯,银色的门轻合上,在这个长方形的金属箱子里,易墨微搂住他,紧贴的温存仅仅

存在了一秒,他就被兰德推开。

一些细微的痛苦埋藏在他的眼里,它们已经追随了他百年,并将存在更久。而看着易墨微,他那双漆黑,望不见底的

眸子将他的痛苦染得更加深了。

第二十一章:草莓味的少女

“我们会活很长很久,”易墨微不再看他,而是面对着冰冷的,极具现代感的银色电梯门,那上面模糊的映出他和他

的样子,姿势,和距离。“我,和你。”

“别再说这些好听的了。”兰德撇撇嘴,揉了揉自己的金发。

“我说的是事实。”易墨微低头浅笑。

“你是想强调我会和你在一起活得很久,还是其他的?”兰德问他。

易墨微回以他一个反问般的笑。

“说实话,”兰德跺了跺脚,整个人看上去又变得精神抖擞了,“我不太敢相信你。如果你是我,我想,你也不太能

再相信。”

电梯到达底楼,他们走了出来。住院部大楼很是冷清,只看到一两个护士急匆匆地从他们眼前走过,她们表情冷漠,

步伐轻捷无声,像是幽灵。

“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爱过。”兰德说道。

“兰德。”易墨微仅仅是这么低声唤他。

兰德觉得不舒服,他曾经那么喜欢听他叫自己的名字,为他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着迷,在夜里缠绵,听他低喃便会

兴奋不已。而此时,他听见他,感觉到他,仍旧为他痴迷,却不再拥有那时的激情,不是情到浓时转为淡,而是情深

款款不知可托付于何处。

他讨厌不断的有希望又不断的绝望。

这样的爱太折磨,怀揣在心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一团荆棘球,尖锐刺痛。

他们不再交谈,等在停车场里的警车边上。没过多久,范文就从楼里出来,三人坐上车,兰德坐到了后座,回去的路

上,范文一个劲地说着林晓军的事情,易墨微端正地坐着,仔细地听,还不时和他攀谈几句。兰德则靠在车门上,双

眼颓丧地紧闭,他苍白的面目,蓬乱的金发,让他看上去还像个少年。

回到重案组,兰德看见方在桌上的包裹,兴冲冲抱着包裹就拆。葛晓川和林方还没回来,方天皓也没回来。范文见状

,叫上刘歌一起去吃午饭,问易墨微和兰德要不要一起去,被两人婉言拒绝了。

兰德从包裹里拿出两盒一升装的草莓味牛奶来,包裹里还附上了一根吸管。

他掰开牛奶盒,插上吸管,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不用问他,易墨微就知道那是什么。

草莓味的少女血浆是他一贯的口味。

他捧着牛奶盒子,喝得津津有味,他松开吸管问易墨微问题的时候,还能看到他嘴唇上留下的血。他用舌尖舔掉它们

,问易墨微道,“你知道林晓军的哥哥,就是我们在电梯里看到的那个黑衣男人,对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易墨微托腮看他。

“他说,为什么他还没死成。”兰德抽了纸巾抹嘴,又去拆另外一盒。

“他很讨厌林晓军。”易墨微断言道。

“没错,”兰德摇了摇刚才喝完的空盒子,“不过,既然这么讨厌,怎么还会来医院看他,呵,人啊,就是那么有趣

。”

这时,林方和葛晓川走了进来,两人都是一脸疲倦,兰德见了两人,放下手上牛奶盒子,走过去就要问两人案情。

葛晓川看到兰德桌上的牛奶,喊着渴就要过去拿来喝。兰德还没来得及阻止他,牛奶盒子就被近旁的易墨微拿到了手

里,狠狠吸了两大口,他对葛晓川笑笑,“不好意思,喝完了。”

“那那个呢?”葛晓川看准另一只开了口的盒子。

“早喝完了。”易墨微抱着两个牛奶盒子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刘歌他们呢?”林方点了根烟,狠命吸了两口。

“去吃午饭了。”兰德盯着易墨微看,易墨微面色无恙,回了原座,林方叫过葛晓川,“走,我们也去吃饭,吃完了

回来再说。”

暖和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易墨微和兰德,沉默了一会儿,兰德问他,“怎么样?”

“草莓味的太甜了。”易墨微举起右手,用食指抹了抹嘴角。

“你这疯子。”兰德觉得好笑。

“给你。”易墨微把林方放在他桌上的笔录递给兰德,“应该是从桃源派出所里带回来的。”

兰德没去接,坐在转椅上转圈,“念给我听听。”

易墨微翻开笔录,林方的字迹潦草,并不很好辨认,他草草看了一遍,挑了认得清的字句读给兰德听,“目击者是桃

源小区边上香水村里的村民,他说,他看到那天晚上,就是案发那天晚上,一个穿着雨披的怪影在池塘边停留了很久

。”

“他家住哪里?”

“就住在池塘边上,”易墨微试图辨别一个扭曲的字体,“他们家的厕所正对着池塘,他晚上上厕所的时候,起先只

看见了一个背影,夜里穿雨披的背影,”易墨微断在这里,“我想,这个字大概是鬼魂的‘魂’。”

“他大概是被那背影吓到了。”兰德不再转了,从椅子上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凹槽里的黑色马克笔,在方琼的

尸体照片边写上有些怪异的中文,“穿雨披的背影。”

“这个背影如果是个人的话,它肩上好像好抗了些什么东西,”易墨微笑了笑,“这是那人的原话。笔录上标注出了

。”

“继续。”兰德在雨披下划了好几道横线。

“后来,他看到这个背影消失了一段时间,一眨眼的功夫,只看到池塘里溅起水花。”记录用笔的颜色在这里发生了

变化,在几道明显的划痕之后,笔录换了种颜色重新开始了。“他以为自己见到了水鬼。赶紧出了厕所。”

“再后来,他就来报案了?”兰德问道。

“看来,是这样的。”易墨微合上笔录。

“假定这个背影是凶手的背影,假定他背的是方琼的尸体,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背着尸体,把尸体运到桃源小区里去。



“背上背着一个人,还是在夜里,就算是水性再好的人也很难做到。”易墨微说道。

“或许根本就是个变态作案,他真有毁坏尸体的癖好。”兰德耸肩。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听到喀拉的开门声,他们都回头去看,进门的是抱着两份化验文件的屈法医。

“结果出来了。”屈法医把化验报告放到易墨微坐的桌上。

“我对方琼做了进一步的尸检,她曾堕过胎,缝合她嘴唇的黑线是很普通的黑色棉线,到处都有得卖。”

“那件衬衣上有没有发现?”

“没有,如果有,也被水冲洗得干净了。”屈法医断言,“方琼的尸体曾在水里浸泡过,她的下半身才会有些微的肿

胀。”

屈法医说完这些,林方一行人正好回来,屈法医和众人刚打完招呼,就又说了“再见”,急忙离开了。

“屈法医可真够忙的啊。”刘歌感叹。

“可不是,她可是局里出了名的敬业,一旦案情没水落石出,她就一个劲地解剖解剖再解剖,以前我调查一个杀人案

,也是和屈法医合作,被害者的家人过了大半月才来认领尸体,见了尸体,差点没吓晕过去,那人是被人用药毒死的

,屈法医见家属迟迟不来,就对那尸体大解特解,活生生就把被害者给开膛破肚,掏心挖肺了,你说,一般人谁受得

起这个惊吓,唉,那人也够惨,被人杀了不说,到头来还死无全尸。”葛晓川一通说,把刘歌听得直打哆嗦,脑袋里

直涌现出戴着口罩,一手手术刀一手镊子的屈法医站在四面惨白,冒着寒气的解剖室里的场景,在她边上,就躺着具

不断涌血的开膛尸体。

“去,去,去,别吓唬人小姑娘,”范文给了他一脑刮子。

“林队,说说你和晓川在桃源那儿的发现吧。”刘歌把话题岔开。

“笔录我已经看过了。”兰德说着,拉了转椅坐到林方边上,其余人也都聚拢过来,只有易墨微还远远坐着。

“昨天我问了小区里那几个保安一宿,还看了小区里的监控,问完了看完了,实在熬不住了,就在人派出所睡了,一

觉睡到九点多,正要走,就听着一个男人说他看到杀人的鬼了。”葛晓川抢先说话。

“他说,杀人的鬼?”刘歌疑惑。

“听我说完,”葛晓川清了清嗓子,“我就拉着他做笔录,问了大半个小时,这人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自己看

了早上新闻,看到桃源村发现女尸,说他看见那个杀人的东西了,是个水鬼什么的,我就打电话回局里,把林队叫来

了。”

“到底还是林队盘问技术高超。”葛晓川说完了,在林方还没接下话茬之前,又插了句。

“少说些有的没的,”林方笑笑,他接下来讲的就是笔录上的东西了,他说完,范文又把方琼的事情给交代了一遍,

兰德听到半途,就离了座。

他走到易墨微边上,看他趴在桌上,以为他睡着了,却听到他咳嗽两声,然后抬起头看他。

“我以为你睡了。”兰德笑道。地 狱整 理

“我在想事情。”易墨微直起身子。

“在想这个案子还是在想苏七?”

“我在想,或许真是鬼怪作案,不管是红桥垃圾中转站的监控还是正平小学的监控都没有拍到任何可疑的人,甚至没

有找到在这两个监控里重复出现的人,除了红外线和普通人都不可见的鬼怪,还能有什么?”

“不,我觉得是人。”兰德否定他,“在尸体的身上我闻到了人的味道,而不是鬼的味道。”

“你知道鬼是什么味道吗?”易墨微笑了。

“就像你身上的味道一样。”兰德也笑,他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在面对对方的时候,都喜欢这样虚情假

意地笑了。

第二十二章:赶尸

“诶,方天皓怎么还没回来?”刘歌听完案情,看了眼手表,“都快一点了,这家伙还不来报道。”

“他刚打了电话给我,说是在路上了。”林方说道,“范文,你和葛晓川再把手里几个监控的录像看看。”

葛晓川一脸苦涩,揉着眼睛想抱怨,范文用胳膊肘捅他,使个眼色,葛晓川看林方神色凝重,知道抱怨了也是无济于

事,只得作罢,灰溜溜地跑去开电脑。

“刘歌,你和我去趟香水村。”林方下了指示。

“我???”刘歌对于自己被点名难免惊奇。

“就是你。”林方摸摸自己鼓出的小腹,“本来想和晓川直接往那儿去的,后来听派出所的人说香水村人特保守迷信

,不跟外人说事,我要没记错,你一远房亲戚可是那里的村长。”

刘歌一愣,半天没想起这么档子事,林方摇头叹气,“你说你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什么记性。”

刘歌还是一脸茫然,眼看着林方就要去拿档案本子给她看了,她终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来了,就档案本上这草草一

笔,她刘歌自己都快忘了的好几年没走动的亲戚,林方竟然还记得。

“我们也去。”兰德闻言,手指在易墨微和自己身上晃荡两下,也想去香水村看看。

“行啊。”林方点头同意了,四人临出门,林方关照范文一句,“方天皓回来了,让他打个电话给我。”

“林队,您就放心的去吧。”范文挥挥手。

易墨微习惯性的坐到了后座,兰德习惯性地坐到了副驾驶座上,刘歌表情尴尬地坐到了易墨微边上。她看易墨微的眼

神总是带着那么些惧怕和敌意。

“你怕我。”易墨微没有问她,而是很肯定地说出了刘歌心中所想。“因为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易墨微笑

得诡秘。

刘歌往车门边缩了缩,不说话。林方发动车子,缓缓开出了公安局。

“行了,别吓唬人。”兰德说道。

林方挑眉,看着后视镜,正碰上易墨微难以揣测的眼神,深邃得似能直抵人内心最最深处。林方轻轻一笑,调侃道,

“刘歌,你跟着林队我也办了不少杀人案了,怎么还这么胆小?”

“林队,不瞒你说,我就对这些鬼啊怪的特别犯怵,你要让我碰上一变态,我也不怕,可就是这些脏东西,呦。”刘

歌抱着胳膊打寒颤。

“你说说,封建迷信多害人。”林方拍了拍方向盘。

易墨微没有反驳,他对刘歌笑笑,是很温柔平淡的笑,让他看上去不那么神秘,不可捉摸了。

“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嘛,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兰德插嘴道,“诶,是不是这么说的?”他回头看

易墨微。

“差不多。”易墨微双手交叠在腿上,他的坐姿总是很端正,规矩。保持着一种古老的传统一般。

他们正经过闹市区,车外就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步行街道,看一眼,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在步行街上。刘歌对

易墨微的坐姿侧目,他的形象和车窗外的世界交叠,显得格格不入。

“唉,我说给你们听你们一定不信,”她转过脸来,长叹,“我从前也是不相信这些的,前两年去湘西旅游,碰上一

件事,可把我吓得半死,回来烧香拜佛的忙活了大半年,心才定下来。”

“哦?”易墨微有些感兴趣。

“难道让你碰上赶尸的了?”林方想,要说湘西那地方也就赶尸惊悚些。

“可不是。”刘歌撇嘴,想起那次的经历,她仍是心有余悸。

“赶尸?”兰德歪着脑袋想了会儿,“就是把尸体赶着走?”

“中国神华中的战神蚩尤是炎帝部下,在炎帝被黄帝击败后,蚩尤率领八十一个兄弟举兵与黄帝争天。当然,他们有

他们的军队,”易墨微说起了故事,他的声音被一层蛊惑般的魔力所包裹,低沉着,让人不由地被吸引,想听他娓娓

道来,“战争中许多人阵亡,蚩尤同情这些阵亡的勇士,他让巫师主持了一个仪式,好让这些客死异乡的人们回到家

乡,得以安葬。视蚩尤为祖先的苗族人将这种习俗代代相传,只为安抚那些亡于他乡之人躁动的灵魂。”

“这初衷是不错,可要真遇上了,一准吓得半死。”刘歌捂着心口,听着易墨微的述说,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剧了。

“我倒觉得挺有趣,你再说说。”兰德靠在椅背上侧脸看易墨微。

“你想知道什么?”易墨微问他。

“他们是怎么把尸体赶回故乡的?”兰德好奇道。

“赶尸匠要学会三十六种技艺来让尸体可以走回家乡去,”易墨微顿了顿,他看刘歌面色不悦,想将话题打住,“不

过,这是他们赶尸匠的独家方法,是不外传的。”

“刘歌,说说你那回经历吧。”这回发难的竟是林方。正遇上红灯,他有了心思听闲事。

“林队,可别了,我想起就后怕,还要说出来,就饶了我吧。”刘歌拍着林方的椅背求饶。

“其实,不需要害怕,”易墨微安慰刘歌,“他们仅仅是想要回家,不会缠上你。”

刘歌听着易墨微的安慰,埋在脑海深处里的阴森记忆再度浮现。

那是某个秋日清晨,烟雾缭绕的青蓝色山景里,缓步慢行着三个戴着斗笠的白衣人。这三人从桥上迎面朝她走来,她

背着登山包,以为他们是山民,想要上去问路。却听走在最前面的白衣人有节奏地敲着手上铜锣,锣声阵阵,脆生生

,清亮亮,回荡在荒凉山野里,被山风呼啸拉长成了诡异,扭曲的声调传入她耳里。如痴笑,如低泣,如呼喊。听见

这声音,她便再也走不动了,双脚如灌铅般沉重,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来爬山之前,她就听当地人说山里可能有赶尸

队,还大致给她描述了一番,与这走来的三人像极了。

敲锣人身后的两个白衣人步法不似常人,有些僵硬,斗笠遮盖了他们的样貌,刘歌也不想看清他们的样子,他们从她

身边经过。一声锣鸣,刘歌只觉这一记狠狠敲在了她心上,偏偏山上还有怪鸟尖鸣,刺着她的耳膜,叫人心惊肉跳。

她也不敢回头看他们是否已走远,听着锣声远了,瘫软在桥上,歇了许久,白着脸就匆忙下了山,就像是逃一样出了

湘西。

刘歌捶了捶自己脑袋,想要将回忆里的声音和影像压制下去。

“那我们说说这案子?”兰德想要调节下气氛。

“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毛发纤维,没有任何细微的遗漏,你还想说什么?”林方苦笑。

“起码,到现在为止,终于有两个被害者之间是相关的了。”兰德说道。

“更巧的是最后见到这两个被害者的人都有很大的可能是林晓军。”林方说道。

“林晓军?”易墨微问道。

“就是他,”刘歌回答道,“调查阮紫秋的时候,你还没来,她的死亡日期是11月24号,经过学校里的确认,阮紫秋

在11月20号就开始休病假了,她父母说,她从6月就开始和林晓军住一起了,我和范文还去了他们住的地方,隔壁邻

居记得很清楚,在11月22号,他听见了阮紫秋和林晓军吵架的声音,他们吵得很凶,后来,阮紫秋就摔门走了,再后

来,他就没再见过阮紫秋了。”

“他这么确定这个日期?”易墨微问道。

“因为那天是他们家小孩满月,在家里请了亲戚朋友吃饭,唉,这么多人在一起闹着玩着还听见了吵架声,那可真是

吵得凶。”刘歌说道。

“那方琼呢?”发问的是兰德。

“哦,方琼那事我写在报告里了,刚刚和林队说了,”刘歌笑了笑,“我们刚在讨论案情,你跑去和他说话,正好没

听到。”,刘歌指指易墨微。

“那再说一遍,我听着。”兰德一脸真诚,看得刘歌不好意思了。

“今早我从正平小学出来,和范文通了电话,我们俩一合计,决定去趟方琼的家,到了她家,就她妈一人,挺冷清的

,我们把方琼已经死了的事情告诉她了,她妈倒挺镇静,眼泪都没掉,屈法医那边还没确定方琼的死亡日期,我们就

大约问了问她这两天去了哪里之类的。方琼一人在外面住,她妈说她10月份左右回了家一次,我们也把我们知道的和

她说了,她也没忌讳说起林晓军这人,她说,方琼还在和林晓军交往,那次回家之后,她就再没回来过。她也没打电

话去问过方琼的情况。”

“这妈有些冷血。”兰德形容道。

“可不是,听说女儿死了,竟然哭都不哭。”刘歌附和他一句,又接着说了下去,“我们打听了方琼的住址就去了,

她是和房东一家住一起的,房东说方琼交了10月份的水电费就走了,走的那天是有人来接她的,我就让他大概形容了

下那个男人,没想到,竟然和林晓军的特征丝毫不差。”

“方琼的朋友,你们联系了没有?”兰德说道。

“她妈给我们的几个朋友都没联系上。”刘歌言语里透出遗憾。

“听范文说,林晓军成疯子了?”林方问兰德道。

车子开进了坎坷小道上,这是通往香水村的必经之路。路两边零散地开着几家灰头土脸的小店,一家杂货店门口坐着

个晒太阳的老太太,她仰头睡着,嘴巴大张,脸上褶皱多如橘纹。

这条路很荒,连骑着自行车经过的人都没有,只有翘着尾巴的草狗踏着轻快步子走在路上。

“恩,是疯了。”易墨微替兰德回答了。

“上次找他来就没能问出什么,这下好了,更问不出个所以然了。”林方叹气。

“怎么觉得这地方阴得了。”刘歌说话时带上了方言的尾音,甜腻腻的。

第二十三章:灰姑娘

标示着“香水村”的路牌斜斜插在路边,林方驱车拐进这个路口,不是太平整的路两旁种着常年保持绿色的树木,开

出这条路,便能看到各式各样的农村民居了。

这里每户人家门前都扎着竹削的篱笆,削细了的竹子交错编织成歪扭的网格,将他们门前的院子和道路隔离开来,有

些没有被编织进的竹子就刺在空气里,看上去坚硬锋利。

村里的路是新铺的水泥地,开在上面要比先前的那小道舒服许多。刘歌看着眼前没有多大改变的山间风光,想起,很

久很久之前她曾来过这里,那是农历新年里,她还能撒娇地腻在母亲怀里,映像里,同行的还有其他亲人,却怎么都

想不起他们面貌和身份。连在村子里的记忆也只是风景画似的片段,泥塘,田埂,野狗,还有大人的笑声,小孩的哭

声,都成了这段已被淡忘的记忆里最浓重的部分。

林方把车停下,他摇下车窗,透过竹篱,他隐约看见一个弯腰打扫院子的人。那人穿得很多,裹得严实,这么看过去

,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乡亲。”林方呼喊的声音在寂静沉默的村庄里突兀地回响。虽说村里人家很多,只是鲜有人迹,一路看来,也就在

这家人院里看到一个人。

易墨微也摇下车窗,玻璃徐徐下降,村里的景色终于在他眼前清晰起来。冬季剥夺了这个江南村庄里许多郁郁葱葱的

绿,只留给她几根干枯的树杆和嶙峋的枝桠,它们脆弱地站在风里,疾风如刀,能轻易将它们劈断。

灰色的冬天,把生机全都掩埋在了土里。

竹篱里的人听到了林方的声音,直起腰,她的头正好高过竹篱,她的视力似乎不好,眯缝着眼。阴霾的萧条背景下,

就像是一个孤单的头颅被刺在竹篱上,张望着。

“这位大嫂,”林方索性下车,走到竹篱前,“我向您打听个人。”

林方还没把话说完,农妇做贼似地扫他一眼,急忙扔下扫把,抱着胳膊快步往家里走,也不敢回头张望,受了大的惊

吓一般,吱呀一声推开朱漆大门,从开启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林队,要不我来?”刘歌也下了车。

村子里过分的安静使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格外清晰,甚至连开车门关车门的声音也被衬托得刺耳。

“大嫂。”刘歌走到林方边上,朝院子里喊,“我们是市里公安局的,就想向您问个事,村长家怎么走啊?”

易墨微和兰德一脸悠闲地坐在车里,兰德戳了戳窗玻璃,“诶,这是什么,是茶树吗?”

他指的是长在路边的一丛墨绿色矮树。它在凝重的灰色布景里显得格外突出。

易墨微挪到他这一侧,“是茶树。”

“村子里真安静。”兰德打了个哈欠。

“安静得过头了。”易墨微笑笑。

“你看到什么了?”兰德偏过脑袋,选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座上。

“我看到他们在怕,”易墨微的手指滞留在窗玻璃上,指甲从窗的一边划到了另一边,将这一面路边的民居一并带过

,“他们都在怕。”

所有的人家都紧闭着房门,院子里也看不到人,就连狗也看不到,一律的朱漆大门,一律的竹篱,一律的干净整洁,

一律的静。

“怕什么?”兰德问道。

“相信的越多,能让你害怕的就越多。”易墨微的回答暧昧。

刘歌喊了好一会儿,就要放弃了,农妇却从屋里出来了。她板着脸,肤色黝黑,苍老的双手握着,站在院子中央,离

刘歌和林方一段距离。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方言,林方和刘歌都只听懂了大意,对于她最后反复念叨的一句话,他们

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们谢过农妇便上车赶路。车子发动,即将离开时,易墨微侧过脸看到农妇,她还是那么站着,深深望着的眼里满是

催促和不情愿。易墨微对她笑,笑容随风飘到她身边,农妇一个激灵,捡起地上扫把,抖抖索索地继续打扫已经扫不

出任何脏东西和灰尘的小院。扫把在她手里跳着可笑的驱赶空气的舞蹈。

按着农妇说的路,他们来到了村长家门前。这是幢二层楼的房子,和村上其他民居的外表相似,白墙黑瓦红门。

林方停好车,刘歌去敲门,兰德和易墨微则站得远远的。

兰德摘下路边茶树的叶子,放在嘴里嚼,易墨微注意到时,他已经嚼了好几下了,大有吞下去品味的意思,他把手伸

到他嘴边,皱着眉,“吐出来。”

“干嘛?”兰德虽然有些不高兴,可还是照他说的吐了出来。

“太脏。”

他不知道他说的是长在路边的茶树太脏,还是其他什么太脏。

“进来吧。”刘歌大半个身子探出泛着滋润光泽的朱红色门外,对着兰德和易墨微喊道。

两扇大门是新漆的红,靠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怪异的油漆味,兰德小声地对易墨微说道,“油漆加鸡血涂在大门上,

真亏你们中国人想的出来。”

“这是我们林队,那两位也是警队里的。”

这边两人还在说着怪味,那边刘歌已经在和坐在桌边吃饭的青年男人介绍起人来了。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汤碗上还冒着热气,一楼没摆多少家具摆设,看上去空荡,地上铺的是白色瓷砖,冬天里,踩

在上面,不由地觉得寒冷。

“您好,我叫兰德。”兰德走上去,笑着自我介绍。

青年男人没正眼看他。他端着饭碗,吃饭夹菜的动作都一板一眼的。

兰德对于对方的忽视也无所谓,和方才已经遭受了相同待遇的林方相视一笑,倒是刘歌的表情尴尬,开口说话也不是

,沉默也不是。

“我姓易。”易墨微站在原地,微笑。

天花板上忽地传来咚咚咚的杂乱脚步声,青年男子对此很是不满,放下饭碗,走到离易墨微不远的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吼道,“吵什么吵,家里来客人了!”,他的声音洪亮,很有威严。

楼上顿时安静下来。

“易先生。”青年男人转过身,朝易墨微点点头。

“你是村长?”易墨微问道。

“我姓刑。”青年男人说道。

“你们来村里干什么?”刑村长走回饭桌边,坐下,端起了小半碗饭。

“我们警方在办一个案件,正好村里有个目击者……”

“他已经去过派出所了。”刑村长冷着脸,粗鲁地打断刘歌。

“是这样,”林方拦下还想开口的刘歌,“我们就想去哪个目击者的家附近看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最后还能

问问村里的其他村民,有没有人看见什么可疑人物。”

“你们认为那是人?”刑村长冷笑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到碗里。

“不是人是什么?”刘歌一时嘴快。

“是水鬼。”刑村长一字一词地,“对吧,易先生。”,他话锋一转,看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易墨微。

“不,不是水鬼。”易墨微认真道。

“爸爸,爸爸。”

一个五岁左右的灰衣小女孩踩着褐色的楼梯从楼上下来,她穿得很少,光着脚蹦蹦跳跳地到了刑村长跟前,刑村长放

下爱饭碗,小女孩呵呵笑着去拉他的衣角。

“快上去。”刑村长拍开她捏住自己衣角的小手。

“你们想要问问村里的人也可以,我也可以帮你们把村里的人集合起来,可是,他们说不说,就不关我的事了。”刑

村长说道。

“那也行啊,”刘歌笑着,难掩尴尬,“那就麻烦你了。”

“就在这条路上,有村里的祠堂,你们去那里等着。”

跑下楼的小女孩还在一个劲地喊爸爸,刑村长一发狠,手往楼上一指,就朝她吼,“烦什么烦,还不滚上楼找你妈去

!!”

小女孩被吓坏了,楞了楞,表情委屈极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抹了抹脸,不敢哭出声音,跑到墙角抱膝蹲下。

她长长的黑发披下,挡住她哭泣的脸。

易墨微看她一眼,眼神冷冽,刘歌和林方对刑村长说了两句感谢支持工作的话便走了出去。

兰德却没有跟着他们走,而是跑去逗那小女孩开心,他做着鬼脸不亦乐乎,刑村长脸有愠色,二话没说,上前一把推

开兰德。兰德反应极快,没被他推开,反而反手扣住了刑村长的肩膀。

“你干什么??!”刑村长揪着小女孩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小女孩的头垂向一边,长发也软软地垂着,一张脸

上只露出红红的鼻尖,刑村长对兰德怒目圆睁。

“你干什么。”兰德没有被他吓人的表情震慑住,反问道。

“兰德。”一直旁观的易墨微低声唤他,“走吧。”

兰德松手,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蓝眼珠子扫刑村长一眼,易墨微拉过他,又说了一遍,“走吧。”

刘歌和林方等在警车边上,林方默不作声的抽烟,刘歌觉得冷,抱着胳膊打哆嗦。

“都是怪人。”兰德撇嘴。

易墨微笑着,两人于刘歌他们会合,沿着刑村长门前的这条水泥路向前走。

没过多久,他们就看到了刑村长所说的祠堂。

第二十四章:池塘边的脚印

兰德瞅着样式古朴的祠堂,从外墙和建筑式样来看应该有些年岁了,通过敞开的大门和午后阳光,能清楚地看到祠堂

内供奉着的牌位,众多牌位前整齐地摆着三个果盆和一个中等大小的香炉,果盆里叠着各色水果,香炉里不见香火。

兰德刚想踏进去,却被刘歌一把拦住,“这地方,你可不能进去。”

“为什么?”兰德对着刘歌看,一脸莫名。

“这地方,我也不能进,我看,就林队和他能进去。”刘歌放下手,指了指林方和易墨微。

林方眼见着迎面走来一行人,他们由刑村长带头。他看到,今早去派出所报案的那个男人也在其列。

“你们在外面等着。”刑村长走近了,点了点刘歌,兰德和林方,又对易墨微使个眼色,“请进。”

“等等,林队也不能进去?”刘歌心想,就放一个人进去,还不是个警察,那还问个什么劲啊。

“不行。”刑村长一点情面也不留,断然说道。

“刘歌,别坏了人村里的规矩。”林方倒大方,掏出烟盒又要点烟。

兰德看着易墨微有些不服气,挠了挠头发,也是无计可施,一脸悻悻。

“他可以进去。”易墨微对刑村长指了指兰德,“没关系。”

刑村长打量易墨微两眼,“那好吧。”

说着,就带两人进了祠堂。

刘歌听易墨微与刑村长所说之话和语气觉得诡异,打了个哆嗦,走到林方边上,“林队,我到车里等你们吧。”

林方点头,把车钥匙给她,说道,“我去池塘边看看,趁天还没黑。”

“那我和你一起去。”刘歌说道。

“不用了,你在车里等他们,要是他们出来了,我还没回来,就到池塘边找我。”林方嘱咐道。

兰德和易墨微一进祠堂,就见一个村民从墙角搬来一个软垫在供奉牌位的桌子前放下,又从香炉后面抽出三根香,递

到刑村长手里。

刑村长拿着手里的香凑到香炉上,兰德这才看清,香炉里原来是有香火的,只是太微弱。

刑村长手里的香被点燃了,他双手合十,把三根细香夹在手掌中,虔诚地跪到软垫上。

易墨微把兰德拉到墙角,两人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同行的所有村民都跪到了地上。随后,刑村长起身,把香插进了香

炉里。兰德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刑村长又跪回了软垫上,他弯腰,尽可能地紧贴水灰色的地面,村民们也

都做着与他相同的动作。

“他们不冷吗?”兰德凑在易墨微耳边,用极细小的声音开玩笑道。

“这得问他们。”易墨微笑着。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刑村长和村民们才从地上爬起,刑村长看着角落里的易墨微,对村民们介绍道:“这位是易先生

。”

易墨微和众人点头示意。兰德侧过脸,小声地,“看来,我是不存在的。”

“他来这儿,是想问你们一些问题。”刑村长继续说道。“你们一定要如实回答。”

“我不太擅长问问题,还是让他来吧。”易墨微推了推兰德。

村民们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有几个站在一起的窃窃私语起来。

“今天早上去桃源派出所报案的人是谁?”兰德问道。

“是我。”①☆⑨

举高手说话的是个矮瘦的灰衣男人,看上去四十有余。

“你能把那天晚上你看的背影再描述一遍吗?”兰德慢慢走出祠堂角落。

矮瘦男人看了眼刑村长,在对方点头之后,才开口说道:“那天晚上我从我们家厕所那里看到的背影,穿着雨披,就

是那种斗篷一样的,他还把雨披带着的帽子也戴了起来。夜里站在池塘边上,肩上好像还抗了什么东西,噗通一声,

他跳到水里,就不见了。”男人越讲越激动,身体抖得厉害。

“还有谁也住在池塘边上的?”兰德高声问道,他过于熟练的中文又引起了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

大多数人以沉默着摇头来回答他的问题。

“好吧,那天晚上,也就是昨晚,还有谁看到了这个背影?”兰德问他们。可他的问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大海里,

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昨天,有陌生人来到村子里吗?”兰德换了个问题。

场面依旧冷清,谁也不出声,像是在一起抗拒着什么。

“冬天,我们都很少出门,都喜欢呆在家里。”刑村长说道。

“也就是说,昨天,一整天,在场的所有人,都留在了自己家里,连大门都没出,是不是?”兰德转过脸看刑村长。

刑村长木木地点头。

“要是昨天有人把一具尸体扔在村里,是不是也不会有人发现?”兰德显然生气了,表情变得冷漠。

“可以这么说。”刑村长回答道。

祠堂里的气氛尴尬而紧张,香炉里香灰掉落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了。

阳光变换着角度,由此滋生出的阴影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易墨微所在的角落,终于被阴影所覆盖,他整个人也都被

包含进这篇巨大的阴影里。兰德看到他漫步走出,他的嗓音褪去平日的柔和,“或许,”他走到那些棕色的牌位前面

,“该问问你们的祖先,他们看到了什么。”

“会不会比你们更多一些。”易墨微的手伸进香炉里,捻出一些灰尘,刑村长制止他,“你干什么?!”

“我想你知道我是谁。”刑村长听他这么一说,坚毅的眼神有些动摇,握牢他手臂的手也渐渐松开。

“那么我来告诉你一些我知道的事情,”易墨微甩掉手上的灰尘,“他们已经对畜生的血肉反胃,他们想要人,人的

肉,人的血,就像几百年前一样,你们会为他们杀人吗?”易墨微的眼神变得危险,他指着祖宗牌位,“如果你们真

是虔诚的后辈,那就每个月为他们杀一个人,让他们吃。”易墨微唇角上扬,笑着,“刑村长,我想你的妻子会很愿

意成为祭品,而不是留在你身边。”

他这一席话,引得刑村长和十来号村民纷纷跪下,口里念着祈求祖先饶恕外人的不敬,祈求祖先保佑一方平安,祈求

祖先原谅他们的无知。

兰德听这哀声遍室,他摇头低笑。

“我告诉你,我看见的都告诉你。”站起来说话的男人情绪亢奋,“傍晚的时候,我看到一辆小面包车停在我家门口

,我觉得奇怪,就一直注意这它,到了很晚的时候,一个穿雨披的男人把车开走了。”

“你看到车子的牌照了吗?”兰德问他。

“天太暗,看是看到了,不过,不清楚,是本地车,牌照里有连在一起的71。”男人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祠堂。

剩下的村民们面面相觑,都要着头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易墨微看了看兰德,“走吧。”

言罢,两人也走出了祠堂。

“人呢?”兰德看林方和刘歌都不在了

“大概是觉得冷,到车里等我们了。”易墨微看了眼不远处的警车。

“你怎么知道那些事情,”兰德边走边问易墨微,“就是他们祖先的那些事情,还有刑村长家的。”

“我很久之前来过这里,”易墨微说道,“那时候,他们村里流行肢解活人的祭祀。我还看到了那所祠堂的记忆,虽

然有些零散,不过吓吓他们还是够了,”易墨微坏笑,“至于刑村长家的事情,他们家的记忆很完整,特别是墙壁的

回忆,很生动。”

“你以前和我说起的时候,并不觉得怎么样,现在想想,这种能力真是有趣。”

“也并不是想用就能用,任何东西的得到都伴随着另外的付出。”易墨微看到刘歌从警车走出来。

“林队去池塘边上了,我们也过去吧。”刘歌对两人喊道。

“况且也不是所有地方的记忆都保存得那么好。”兰德高声问刘歌,“知道怎么走去池塘吗?”

刘歌点头,兰德和易墨微走到边上,跟着她往池塘走去。

冬天日短,三人走到池塘边时,天色已暗,林方正在池塘边抽烟,刘歌上前问他,“林队,发现什么了吗?”

“有发现,一对脚印。”林方指着池塘边一块烂泥地上凹凸的痕迹,“我已经打电话叫方天皓过来采集了。”

“方天皓回局里了?”刘歌问道。

“啊,是啊,刚到的。”林方看着那些痕迹出神。

“那儿就是目击者的房子了。”刘歌放眼四周,就看到一幢小矮房孤零零立着。

“有些奇怪。”林方蹲下,“之前都没留下任何脚印痕迹,为什么唯独在这里。”

“凶手一定以为我们不会找到这里,大意了呗。”刘歌笑道,发现了任何线索都能让她高兴。

“这是可能的原因之一。”兰德说道。

易墨微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绕着池塘的边缘来回走,最终停在一处聚集着石块的地方,他蹲下,拿了块小石头在

泥地里滑了滑。

“发现什么了?”兰德走过来询问。

“看到了些有趣的东西。”易墨微仰起头,“兰德,你还记得我们在医院里电梯里看到的瘦削男人吗?”

“你是说林晓军的哥哥?”兰德回忆道。

“他似乎很喜欢这里,总爱来这里游泳。”

“他就是那个穿雨衣的男人??”

“不一定,我没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易墨微站起来。把手里的石头扔进池塘里,激去水花,涟漪圈圈。

大半个红日落在了水里,池塘被染上了暖色,对岸的别墅区也都被这一色调所晕染。兰德觉得这颜色耀眼,便躲到了

易墨微身后。

第二十五章:天水

等到方天皓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他一到,就和众人说抱歉。

“抱歉,抱歉。我走绕城高速来的,谁知道碰上交通事故,五车追尾,堵得惨绝人寰,好不容易找了个出口下来,开

到这儿就这点了,林队,久等了啊。”

“少废话,天都黑了,你还采集什么证据。”刘歌甩他一个白眼,只可惜在黑夜重重中对方也没能意识到。

“我带了手电。”方天皓晃晃手里的大家伙,啪嗒一开,刘歌眼前一亮,“呦,这玩意儿不错,哪借的?”

“什么借的啊,这我自己的。”方天皓摸摸手电,“野外探险专用。”

“哪儿买的呀,我也想买一个。”刘歌也迷野外探险,自从遇上湘西赶尸她也鲜少参与了,不过,看到方天皓这装备

倒确实有些心动了。

“一个个的,”林方重重拍方天皓的肩,“还干活不干活了??”

方天皓嘿嘿笑,刘歌接过他的手电,给他照着,看他从兜里掏出些工具来。林方叮嘱他们好好弄,便走到兰德和易墨

微边上。

“琢磨出什么了?”他看二人一直沉默,或许思考出了什么。

“杨婷如这根线,谁在跟进?”兰德提问道。

“范文和葛晓川都在跟进。”林方弯腰,借着不远处的电灯光,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石块,摆了个姿势,手腕视力,把

那石头打了好几个水漂,夜里,看不太出激起的水纹,只有石头飘过水面,落入水中的声音听得真切。

有风声来打乱,掠过池塘,扑在脸上,带上了水的凉意,易墨微竖起衣领,双手插进外衣侧面的口袋里。

“回去,得把思路理理。”兰德揉揉眼睛,风吹进了眼里,不是很舒服。

“林队,好了。”方天皓收拾妥当,摇手对林方示意。

“走,收队。”林方煞有气势地一摆手。

“诶,你的车呢?”刘歌看周围没有警车,问方天皓道。

“哦,停村口了。”方天皓把采集下来的脚印交给林方。拿过刘歌手里的电筒,照着前方的路。

“你是怎么找到来池塘的路的?”刘歌好奇道。

“问呗。”方天皓觉得她这问题有些莫名。

“一问就问着了?”刘歌追问他。

“是啊。”方天皓有些哭笑不得了。

“怎么可能。”刘歌的语气变得不可置信地,林方听了,哈哈大笑。刘歌抱怨道:“这分明就是区别对待。我们今天

问路可耗了好久。”

“人就喜欢我这细皮嫩肉的。”方天皓得意地拍拍脸。

“林队,早知道今天问路的差事就该交给后面两个。”刘歌指了指与他们隔了段距离的兰德和易墨微。

两个人不交谈,紧挨着走在乡间小路上,黑暗遮掩了所有表情,只有方天皓手里的电筒发出白昼般的光芒。

“方天皓,你还没说你那条线查得怎么样呢。”刘歌尽量缩紧身子,村子里野风正劲,房屋里透出来的亮光也是微弱

,加上没有路灯之类的照明,更觉阴气沉重。

“嘿嘿,我卖个关子。”方天皓摸摸自己的平头。

“你小子。”林方摇头。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卖关子。”刘歌心急人命案,捏起拳头捶了方天皓的背一拳。“过会儿我和你一辆车。”

“林队,你也和我一辆车?”方天皓神秘兮兮地看林方,略白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脸被清楚地分割成了一块阴影和

一块白亮。

“不了。”林方摆手,“回了局里,你还不得写报告给我,我不急。”

七八点的香水村,人们都关进了自己的屋里,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一天都是呆在家里的,就像冬眠着的动物,固守于

自己温暖的巢穴,不愿离开。

他们先回到了林方开的警车边,刘歌跟着方天皓要往前走,就回头问兰德和易墨微,“兰德,你们坐哪辆车?”

兰德似乎是不愿说话,指了指眼前的警车,就和易墨微,林方一起上了车。

“你不想及时了解案情?”林方笑道。

兰德坐在后座,他和易墨微之间隔开一个人的位置。他偏过头,靠在车座上,昏沉着闭上眼,大概是困了。

“他查出了什么?”易墨微看了眼渐渐走远的那处手电筒的白光。

“应该是很有意思的东西,你呢,在池塘边发现了什么?”林方发动汽车。

“或许我们该去查查林晓军的哥哥。”

他看到了,在那个池塘边上发生的一些事情,在那些很不连贯的记忆里,出现了众多人物,只有一个男人的影像重复

现身,他一直在这里游泳,瘦削的脸上总是蒙着严肃,水性极好,游得不快,可是每次都很持久。

水里还经常浮上一些孩子的身体。衣服都湿透了,有的身体肿胀,有的被水里的鱼儿咬掉了些肉,躯体残缺,有的脖

子上,脚上还纠缠着墨绿色的水草。都是溺死在水里的贪玩孩子。

经过还在路上走着的刘歌和方天皓时,林方和他们打了招呼,隔着隙开一条小缝的窗户对他们喊道:“村口等你们,

一起走。”

方天皓大声应了句,“行啊。”

他们停在村口等了方天皓一会儿,就看见后视镜里亮起了车灯,林方一脚油门,开出了香水村。

开乡间的夜路,林方还算小心翼翼,速度放缓了,严密观察着道路两边是不是有窜出的行人或是动物。

易墨微眼角瞥过兰德,看到他睁开眼了,就对他笑笑。

兰德缓缓眨眼,伸在衣服外面的细长手指揪紧了外衣。易墨微挪过去些,低声问他,“怎么了?”

兰德曲着身子,抿嘴不言。

“好像有些不对劲。”林方的车速又放慢了些,他打了转向灯,慢慢停靠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电话很快

就通了。

“方天皓,我们是不是一直绕着一个地方打转。”

兰德听了,动了动胳膊,转头看向窗外,夜里的路边景色在车灯的照耀下表现出大同小异的样子来,“在一个地方打

转?”

“对啊,我也记得白天是这么来的。”林方熄了火,拿着手机从车上下去,边讲边往跟在他们后面的方天皓那辆车走

去。

“兰德,你不舒服?”易墨微靠在他身边,关切道。

“不是。”兰德摇头,放低了身子。

“是没吃饱还是吃坏肚子了?”易墨微笑了笑,车外的林方小跑着回到了车里。

“没开错。”他一上来就撮了撮手,外面冷得厉害,夜里正是寒风刮得最猛烈的时候。

“你猜错了。”兰德想了会儿,等到林方重又开会道上,才回答易墨微道。

“什么猜错了??”林方奇道。

“没什么。”易墨微打岔,“沿着这条路一直开就能出去了?”

“是啊,照理是这样的,”林方顿了顿,“看见这座桥没有?”

“看见了。”他们正经过一座没有护栏的小桥,桥很窄,只能供一辆车通行,桥下就是潺潺的流水。

“我记得,我们十分钟前开过这座桥。”林方沉下声音。

“或许是一座相似的桥。”易墨微说道,车已经开下了桥,继续向前行着。

“不,就是这座桥,你大概没看到刚上桥时那里竖着的一块小石碑,上面写了这座桥的名字。”林方扫了反光镜两眼

,方天皓紧跟在后面。

易墨微没有接下去说。兰德却开腔了,“我以前也有这样的经历,一直绕着一个地方转圈,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妈的。”林方看到眼前场景,一拍方向盘,易墨微定睛看去,原来他们前面不远处,又是一座小桥,车越开越近,

他们离小桥也越来越近。

“天水桥。”易墨微就着打在小石碑上的车灯念了出来。

“就是刚才那座桥。”林方说道。

“那你以前是怎么走出那个地方的。”林方索性把车停在了桥上,他问兰德道。

“走着走着就碰到他了,他带我出去的。”兰德指着易墨微。

“你有办法?”林方问完,就觉得自己这问题有些傻,易墨微也算是一个驱鬼师,对付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肯定也是

有一手。

“有。”易墨微应道。

“说说。”

“我在前面走,你们开车跟着。”易墨微一说完,就下了车,他走到警车前面,示意林方可以发动车子跟着他了。

“真有用?”林方觉得邪门。

兰德笑笑,一人独占后座,躺得歪歪斜斜。

车灯照着易墨微的背影,斑驳的微黄光芒落在了衣料上,看上去很有质感。他时不时回头关注他们,淡淡的笑容被车

灯光熏得梦幻。兰德把他的一切看在眼里,这么注视了一小会儿,终是闭上眼,不愿再多看一眼了。

他走得并不快,林方的车却也开得不慢,车与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很好。

易墨微也不看路,就一直向前,耳边一些低低的呜咽声呼啸而过,他想起非梦曾和他开的玩笑,哥,我们走在夜路上

,本来就是百鬼夜行了,哪还有鬼怪敢挡路。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林方瞧见了高高竖在路边的加油站灯牌,他停下车,唤易墨微上车,“上来吧,我认得了。”

第二十六章:相关者

易墨微一上车,就带进了许多冷空气,车里的温度霎时降下许多。兰德霸占着后座,看他上车了,就挪过去些,这么

一进一挪,易墨微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两人的手都向后缩,各自都侧过脸,把视线移向了车窗外。

车子已经驶上大道,两边渐渐有了来往的车辆,要比刚才热闹许多。新建的高架道路错落盘旋,外围围了一圈蓝紫色

的霓虹,在夜里,很是漂亮。

“你们在祠堂里问出什么了??”林方问道。

“有个村民说,看见辆陌生的小面包车来到村里,是本地车牌,车牌里有连着的71。”兰德说道。

林方听了,立马用手机拨通一个电话,递给兰德,“你跟他说,重案组的,让他查一辆面包车,车牌里有连在一起的

71。”

电话很快接通了,兰德将林方交代的话重复了一遍,对方回复说,等半个小时以后再回电话给他。

“明天我想再去医院找林晓军问问。”兰德把电话还给林方。

“他都成疯子了,我看也问不出什么。”林方也做了十几年警察,经手的案子,见过的人没有上千也成百了,对于在

林晓军这样的人身上再问出什么线索来,他也不抱期望。

“不试试怎么知道。”兰德笑着,像个踌躇满志的冒险家。

“我也去。”易墨微语气坚决。

“你不是要回苏家一趟吗?”

“早上先去医院看林晓军,下午再去苏家也没关系。”易墨微安排着日程。

“哦,好啊。”车子开进了市区,夜里的马路边上摆着些小吃摊,有烤肉串的,有卖砂锅馄饨的,还有卖时令的羊汤

的。兰德的注意力已经被这些越夜越闹腾的地方吸引过去了。

回到公安局,方天皓就嚷嚷着回来的路上花费了两个多小时,范文和葛晓川捧着茶杯坐在各自的电脑前面,听了方天

皓的说法,葛晓川先开口,“我还情愿在外面浪费两个多小时呢,就我们俩,盯着电脑看了半天,屁都没看出来。”

“还在研究那些监控呢?”刘歌一进空调房,就把羽绒外套脱了,抱在怀里,走到范文身后,“诶,杨婷如的事情查

得怎么样?”

“我和晓川见了人父母,又去见了她的同学朋友,杨婷如在学校里品学兼优,性格开朗,人缘也好,她失踪那几天里

正赶上学校里校庆,她也出了节目,天天都去彩排,根据学校里同学回忆,那天是4月23号,中午饭后,她们彩排就

缺杨婷如一个,平常都是她最早到,她们等了两个小时,别的节目都排完了,就差她们的,打杨婷如电话不接,去宿

舍找也没人在,食堂,图书馆也都没人,上午和她上完最后一节课的女生说看到她去校外了。”

“过了几天来报的警?”兰德也脱下了外衣,挂在自己座位的椅背上,他走到白板前面,扫了眼,贴得满满当当的资

料和图片。

“两天。”范文把杨婷如的资料夹找出来,翻开了看,“上面的报案的时间是4月25号。”

“方天皓,说说你查的。”兰德说完,范文,葛晓川,刘歌还有林方都拉着椅子围坐到了白板前。易墨微则有些事不

关己地坐在靠门最近的位置上。

“刚刚我求他好久,他都不肯说,非要等回局里说。”刘歌小声抱怨。

“我这就说。”方天皓拿着保温杯走到兰德边上,取了凹槽里一支没了盖子的马克笔,一手握着被子,一手要写字。

兰德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办公桌上笑着看他,“说啊。”

白板上“林晓军”这三个字被两个箭头指着,一个是从“阮紫秋”上生出来的,一个是从“方琼”上冒出来的。方天

皓紧挨着“林晓军”写下了三个字“林海”。

“林海,”范文念道,“这不是林晓军的哥哥吗?”

“林海是林晓军的哥哥,我们都知道,可是你们知不知道这个人。”方天皓在“林海”下面又写了个名字“于海”。

然后,他在这两个名字之间划上了等号。

“于海。”林方摸了摸下巴,好几天没刮胡子了,下巴上长出了胡喳子。碰上去硬邦邦地,扎手。

“林海和林晓军不是亲兄弟,我们都知道,可是,我们没有对此深入调查……”

“等等,林晓军那档子事和冯如,冯意有什么关系?”刘歌听了会儿,觉得有些偏题。

“耐心点,我才刚开始说呢。”方天皓把马克笔放回凹槽里,“在于海8岁的时候,他母亲改嫁给了林晓军的父亲,

于是,他就改了姓,他妈妈再婚一年之后怀上了林晓军。而冯意所说的那个和她姐姐好过,又想和她好的男人,他说

自己叫于海。”

“是一个人?”葛晓川问道。

“我今天一早先去找了趟冯意,把基本符合她所说的叫于海的男人的资料都带去给她看,冯意说没有一个是完全符合

的。她又跟我说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于海前些日子来找她的时候,样貌有了大变化,她差点没认出来,那天,于海是

到她店里找她,被冯意拒绝了之后,他就在街上喊她名字,喊得她受不了了,就从店里出来要赶他走,刚好,一个人

经过,对着于海说了句‘这不是林海吗。’”

“真是巧。”葛晓川拍了记大腿,“怎么这么巧的事都让你小子给遇上了。”

“别打岔。”方天皓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我就顺着这林海,于海的线去查,一查才知道,原来他真是林晓军的

哥哥,至于他的样貌,那是3年前一场车祸,据说,撞得很惨,不得不去整容,所以才有了大的改变。”

“说完了?”范文见方天皓拧杯盖喝水了,问道。

方天皓点点头,林方从座位上起来,“刘歌,你去把林海的档案调出来。”

“好。”刘歌赶忙回到自己座位,只听从她那里传来的敲打键盘的噼里啪啦声音。

“方天皓,你把林海的样貌做个拼图,范文,葛晓川,明天一早,你们拿着图片分别去跟进阮紫秋和方琼的线,去问

问她们的亲朋好友,有没有人认识林海,或是看到林海和她们在一起过,我去查杨婷如那里。”林方安排道。

“我明天还是按着原计划去医院。”兰德盯着白板上“林海”这两个字看。

“林队,档案调出来了。”刘歌正在将林海的档案打印出来。

林方快步走过去,对着电脑屏幕,刘歌指着屏幕一角。

“他是公安的工作对象,档案很容易查。”

“工作对象?”兰德听着有些糊涂。

“只要有过犯罪记录的人,都会成为我们的工作对象。”刘歌解释道。

“他犯过什么罪?”兰德问道。

“纵火。”刘歌答道。

一屋子人正在热火朝天的忙活着,易墨微忽然起身,轻轻开了门,走了出去,他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只有兰德注意

到他的离开,他对着合上的门看了会儿,也跟了出去。

走廊上的灯都关着,遥遥望过去,只有楼梯口还亮着微白的光。

“你怎么出来了?”易墨微背光而立。

“你出来透气?”兰德看他站得离门口不远,疑问道。

“恩。”易墨微靠到墙上,他咳嗽了两声,“觉得里面有些闷。”

“别骗我。”兰德走到他边上,他听到了一些声音,很清晰地,滴答滴答,细细密密地,在走廊里扩散至他的耳中。

他还闻到一些味道,伴随着这声音而来,他对那种味道是再熟悉不过了。

是一滴一滴的血落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你快进去吧。”易墨微往边上走了几步,催促兰德离开。

“怎么在流血?”兰德握住他的左手,把衣袖往上撸,他的手心很快被血弄湿了。

“不知道。”易墨微就由他这么握着,他背靠着墙,“手腕上的红线无缘无故就开始流血。”

“我告诉过你,那是你的血。”兰德抓着他的手腕,紧紧地,想要遏制血流。可温热的血还是不断地从他的手指缝里

淌出。

“反正死不了,流一些血,也没关系。”易墨微抬起右手,挠乱了兰德的金发。

“多浪费。”兰德感叹。

易墨微刚要说什么,忽地,整个人一软,重重摔在了地上。他的黑发在空中飘荡着,下坠到了地面,无声无息地。幸

亏兰德敏捷,及时松手,才不至于和他一起倒地。他看着易墨微扶墙站起,哇得突出一口血。不由地心里一紧,

此时,办公室里传来刘歌的惊呼,“呀这里怎么一滩血。”

兰德要去扶他,却被易墨微给推开了,他抹了抹嘴,大步往外走,兰德紧随在他身后,也不问他,就这么跟着。他的

手上倒不出血了,红线重又变得温顺,贴合在了他的手腕上。

“我要回苏家,现在。”走到了公安局门口,易墨微回头对身后的兰德说道,表情严肃。

“我跟你去。”兰德对他笑,有些孩子气。

易墨微不置可否,旋身,加快步伐,在无尽夜色里往苏家赶去。

第二十七章:血泪

狭窄的小巷里只在房屋的外墙上悬着为数不多的路灯,泛着黄光的灯泡被帽子样的灯罩罩着,光线沿着灯罩的边沿投

到了地上。

苏家老宅的门口的地上就落着这么一个圈形图案,里面盛满了暖黄色的光。它与外界的黑暗隔绝着,像是某个剧场里

唯一投射到舞台上的一束光,这束光被风声和苏家传出的噪音撞击得四处摇摆,很不安分。

易墨微拍门,里面的噪音更甚。

木制的桌椅坠地的声音,瓷器被砸碎的声音,被传递声音的风扭曲了的人的呼喊,它们重击在门板上,和易墨微拍打

门板的声音碰撞,混合。

“苏老先生!”易墨微拽着门上的把手,奈何门锁坚固,无法破坏。他便不再继续,垂下手,站远了些。

兰德安慰他,道:“不用急,已经有人要来开门了。”,他确实已经听到了有人匆忙着跑来开门的脚步声。

易墨微整了整衣服,听得吱呀一声,苏家大门豁然开启。

“易先生,你总算来了。”开门的是苏老爷子,见了易墨微,赶忙招呼他进门,兰德也跟着进了苏家。

“出什么事了?”三人走得都很快。苏老爷子走在最前面带路,步伐矫健,途经大厅,易墨微看着这一室狼藉,问道



大厅里的八仙桌被掀翻了,摆在周围的椅子也是东倒西歪。屏风两边摆着的青瓷大花瓶也被砸碎了,里面插着的灰色

银柳凌乱地撒在了地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洛茗不知又生谁的气,吃到一半就回了自己房间,过了会儿,我们就听到后楼闹腾,跑过去看,

洛茗不知发了什么疯,把自己屋的东西都砸到了天井里。”苏老爷子边走边说。“还跑到大厅里来闹,闹完了就又跑

到后楼去了。”

眼看着就到了天井,易墨微环视四周,各屋各房的灯都亮着。

“苏元,苏元,快把洛茗带下来啊。”苏老爷子冲着二楼,扯开嗓门就喊。

易墨微和兰德都仰头看,二楼走廊上苏元正追着一身古怪打扮的苏洛茗跑,苏洛茗横冲直撞地,任苏元怎么堵都堵不

住她,她口里还念唱着什么。

“易先生,你看,要不要上去瞧瞧。”苏老爷子心急,已经走了楼梯口。

“你们家就你和苏元在?”易墨微迈到苏洛茗屋前,门口扔出来许多书籍本子,借着走廊上的电灯看去,还能看到其

中一些书的名字。

“刚给苏桥打了电话,他说马上赶回来。”苏老爷子看易墨微没有想上楼的意向,也只能退了回来,走到兰德边上,

和他打招呼,“警官好。”

“你好。”兰德正仰脸看楼上的闹剧,简单应了声。

“诶,她穿得那是戏服吧。”兰德的手指跟着到处乱跑,逮着屋子就进的苏洛茗。

“啊,是啊。”苏老爷子回答得尴尬,易墨微问他,“怎么不打电话去医院。”

“我想我们家里应该能解决。”苏老爷子忙不迭跑到易墨微跟前,岔开话题,“易先生,你看洛茗不会有事吧。”

“不会。”易墨微弯腰,捡起地上一本书,“她是老师?”

书皮上用黑体印着“高二教材”几个大字。

“对,洛茗是高中老师。”苏老爷子木讷地点头。

“别急。”易墨微把书重又放回地上,“我这就上去看她。”,他踢开挡住他路的卷在一起的女人衣服。

兰德看热闹看得脖子酸,扭了扭脖子不再看楼上了,转而看起了挂在走廊上鸟笼。

“你不用上去。”易墨微把想要随他上楼的苏老爷子拦下。

苏老爷子脸上一僵,点了点头,回到了天井里。

“老先生,我可以把这层布掀起来看看吗?”兰德实在好奇这黑布里的鸟。

“鸟儿都睡了。”苏老爷子看他自己要去掀黑布帘子,三两步跑过来,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去碰。

“我就看一眼,就算睡了也没关系。”兰德露出好看的笑,苏老爷子不买他的帐,仍旧不肯。兰德只得作罢,“这些

鸟可真乖,外面这么吵闹,照样睡得香。”

“鸟都是这样的。”苏老爷子放开手,语调冷冷地,原先热络的表情也霎时僵硬了。他走回到天井里,找了个位置,

抬起头看去,眼神空洞,姿态微僵。

兰德则对这处天井满是好奇,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他走到在光照下看上去凝重的灰色井边,探头对着井里看。

井里幽深,望不见底。楼上的苏洛茗还在吟唱着模糊不清的词句,兰德听着听着,便觉得,如此悠悠然地,并非是从

他的上方盘旋下来,而像是从井里飘扬而出。

吟唱着的女声也变得清丽,唱腔圆润,兰德想,要是易墨微,一定知道她在唱些什么,而他虽不明唱词所以,却也觉

得动听悠扬。

如此侧耳倾听,就连井里传来的肉身腐烂的臭味似乎也变得淡不可闻了。别的声音也都离远了,就只剩下女人的浅唱

低吟环绕在他身侧。

“你在干什么?”

就在兰德陶醉不已的时候,被人一把拽离了那口井。拽他的人,质问他,道。

兰德瞅着这人面熟,楞了会儿,试探性地喊他,“苏桥?”

苏桥冷笑一声,放开他,苏老爷子走过来,斥道:“苏桥,还不快上去看看你姐姐。”

“知道了。”苏桥口气里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兰德也想上去看看易墨微,便走在他身后。

“你到我家来干什么?”苏桥对他说话的时候,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敌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苏洛茗正从他们眼前走过,她不再叫喊了,面容沉静,粉色绣梅戏服穿在身上,分外合身

。易墨微走在她身后。

“我跟他一起来的。”兰德指着易墨微。

“你们是朋友?”苏桥问道。

“苏洛茗。”易墨微停下,他低声唤道。

前方的苏洛茗也停下,转过身来,她挥舞起水袖,一手抬高,掩住了眼睛下方的面貌,放低身段,回头含情脉脉地看

易墨微,她的眉目已经不再是苏洛茗的样貌,而是趋向于更具古典意味的柳眉凤眼。

“苏洛茗。”易墨微又唤道,一字一词,加重了力道。

苏洛茗眼波流转,挪着戏里的步伐,楼下的苏老爷子见状,忙喊道:“洛茗啊。”

他这一呼,苏洛茗一怔,满院灯光闪烁了两下,全部暗去。

众人噤声,一切的一切都归于黑暗死寂。

洗白的月光洒在走廊上,苏洛茗的脸苍白无力,显露出如苏蔓一样的病态。她的长发蓬乱地拱在肩上,浅色的唇轻轻

开合,旁人却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她蹙眉,满脸忧愁,她就如此站定着自言自语了一番,垂着眼,忽地落下泪来。

扑簌簌地流着血泪。

楼上楼下,只听得到她低低的啜泣声,一声一声,哭进了人心里。凄凄惨惨地融进夜晚中,平添了几分忧伤。

粘稠的血从她的眼眶里流出,腻在脸庞上,慢慢滑下。

第一滴,滴落在戏服上的梅瓣上。第二滴,低落在梅枝上。

之后,这泪便如泉涌。易墨微对她说了句,“去吧。”

苏洛茗抬起头来,她的眼已布满血色,眼白黑瞳都被掩盖了,看着却不觉得恐怖,反倒是心生温情。她看了眼易墨微

身后隐在黑暗里的苏元,又扫了眼黑压压的天井。轻笑着,转身,推开了苏七的房门。

“苏七,苏七。”苏老爷子边喊边往楼上跑。

“别上来。”易墨微厉声阻止他。他只身跟着苏洛茗走进了苏七房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停留在楼梯上的苏桥回头看兰德。

“你认为呢?”兰德靠在楼梯扶手上,“你们家真古怪。”

苏桥听他如此直言不讳,朗声笑了,“确实有些古怪。”

“我想上去看看他。”兰德示意苏桥靠过去一些好让他上楼。

苏桥说道:“我也上去看看。”

还没等两人打开苏七的房门,易墨微倒先出来了。他走到走廊上,对着楼下的苏老爷子说道:“如果你们还要再隐瞒

下不,不把实情告诉我,苏七永远都醒不过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巨大的压迫,降临在漆黑的天井里。

苏桥通过敞开的门,看到苏洛茗躺到在地上,身上的戏服不见了,它不在屋子里,也不在易墨微的手里,就如此凭空

消失了。

易墨微瞥他一眼,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倨傲和不屑。

“走吧。”兰德上去拍拍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了楼,苏元按下手边的电灯开关,二楼走廊重又变得亮堂,连苏七门前一小滩血也照得清晰。苏桥

靠在围栏上看楼下的易墨微,狡黠地笑。

他们经过苏老爷子身边时,老人低声唤他,“易先生。”,恳求般地。

易墨微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出了苏家。

走在小巷里时,兰德问他,“你生气了?”

“我讨厌不诚实的雇主。”易墨微微愠。

“那个女人是怎么了?”兰德看他紧绷着的脸,突然有种久违的亲切感。

“她被苏七的母亲上身了,通过那件戏服。”

“你把苏七的母亲驱赶了?”

“没有,是她自己离开的。”易墨微咳嗽了两声。

“果然是古怪的一家人。”兰德踢着路边的小石块,不再问下去。显然,易墨微不愿再提及苏家的事情。

第二十八章:男朋友

回到重案组时,办公室里已经睡倒了一大片,就剩林方还开着台灯看资料。

“那我们去隔壁睡了。”兰德对他笑笑,道了声晚安,就和易墨微走到了会议室里。

两人背对背侧躺在狭小的床上,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兰德低声问道,“睡着了没有?”

他对着他所面对的黑暗发问,像是在问候静坐在其中的老友。

“没有。”易墨微的声音低沉如夜。

听到他的回答,兰德没来由地安心,闭上眼,掖紧了被子,竟难以抵挡来势汹汹的困倦。

一觉睡到天明,他醒来时,一睁开眼就看到易墨微在穿衣服,他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也起床了。

易墨微听到声响,回头看他,兰德正好背对着他在穿鞋,微弓着背,显现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他和易墨微前后回到重案组,屋里的人也都刚醒,还都睡眼惺忪的,互相道了句“早”,易墨微拿了换洗的衣袜往外

走,兰德喊住他,“要去洗澡啊,等等我。”,说着,在自己的橱柜里翻了会儿,找出了干净的衣服袜子,穿上外套

对着站停在门口的易墨微笑。

澡堂前台负责给浴牌钥匙的阿姨冲着兰德笑呵呵的,兰德也对她笑,阿姨说,“你们来太早了,热水还没烧好呢,只

有冷水澡洗,要不再等会儿?”

“没关系,冷水澡也不错。”兰德把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听得阿姨更高兴了,张嘴就问兰德,“有女朋友没有啊?



易墨微早已拿了钥匙走进澡堂了,兰德看一眼写着“男”字的那个门,对阿姨说道,“没有女朋友。”

阿姨听了,还要和他扯上几句,兰德却说,“有男朋友。”,脸面上还是笑得如沐春风。

阿姨一时语塞,表情僵硬地看着兰德推门进了男浴室。

兰德脱完了衣服锁橱里,对着悬挂在更衣室里的时钟看,时钟挂倒了,他琢磨着,现在应该是七点零五左右。更衣室

里空荡荡的,灰色的金属柜子表面泛着寒冷的光,瓷砖地拖得干净,只在墙角积了许多盘结在一起的头发丝。正面对

着他的,是一面落地镜子。

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金发乱糟糟的蓬着,裸身站着,脚上穿着浴室里的棕色塑料拖鞋,他走近几步,背过身,侧过

头,就看到了自己身后书写得工整,深褐色,接近于黑色的字母排列出的一篇文章。

他的手摸到后背上,那是很奇妙的触感,比疤痕要平坦些,就那么微凸在细腻的皮肤上。

这些字母排得很密,也很拥挤,他没有计算过上面有多少字母,多少单词,只知道是别人用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

刻到他身上的。审判者告诉他,这是他的罪行,将永远被他铭记,被所有血族所铭记。

浴室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他转身,走了进去。

易墨微在冲洗身体,刚洗好的头发浓黑更甚。他看到兰德进来,他走到他对面,拧开淋浴的水龙头,水从花洒里细密

地流出,冲刷着他的背。易墨微注意到他背上怪异的文章,他认得书写文章的那些古老字母,也知道其中含义。

“是怎样在你身上留下这些的?”易墨微问他,他的声音混在了水声里,被稀释地轻细了。

“银的匕首沾上了圣水,用刀尖刻在背上,圣水的量不足以致命,却能留下不会消失的伤痕。”兰德说着,像是在介

绍一种工艺品的制作过程。“一边刻一边有人反复吟诵这篇文章。”

易墨微已经洗好了,他关上水龙头,兰德笑笑,“不,不是文章,是我的罪行。”

“如果我当时留下来,对你会有任何改变吗?”易墨微走到浴室口,背对着他。

“不会。”兰德低头洗着头发,水流顺着脸颊滑进了他嘴里。

“可是,”易墨微还站在原地,没有走开,“那些人,是我们一起杀的,这也是我们一起犯下的罪行吧。”

“好了,好了,我没有被处死,你也没有被血族追究责任,我们就都该偷笑了,要知道,我杀得可是我的父母兄妹。

”兰德对这个话题厌烦了,不想再深谈下去。

他们都洗好了,走去前台付钱时,柜台里的阿姨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易墨微,易墨微看了看兰德,兰德对他笑,阿姨打

量他的眼神变得谨慎起来,匆匆找了钱,就一屁股坐下,看起了报纸。

“你和她说了什么?”两人往回走,易墨微问兰德道。

兰德摇头,“没说什么。”

路过一家洗衣店,易墨微拿着换下的衣服就要进去,兰德也把脏衣服给了他,一人站在门口等他。

待到易墨微出来了,就看到苏桥和兰德在门口交谈。

“他来找你。”兰德看到易墨微,指了指苏桥对他说道。

“我刚去重案组找你,他们说你来弄堂里的浴室洗澡了,我就走过来了。”苏桥手里夹着烟,衬衣外套了件毛衫,流

露出古怪的文雅。

“那我就先回去了。”兰德作势就要走。

“等等,”易墨微喊住他,“找我什么事?”,他走过去拉住兰德,问苏桥道。

“我爸让我来跟你道歉,他说,昨晚的事,实在是对不起。”苏桥吸了口烟,抖落一些烟灰。

“这样的话,我看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易墨微眼神凌厉,对兰德说道:“我们走。”

“你是怪我们没诚意,在想我爸为什么不亲自来道歉?”苏桥在他们身后提高了嗓音。

易墨微没有回头,却是兰德把他拦下,“你还是听他说说吧。”

“没必要。”易墨微严词拒绝。

“就算你放弃了苏七的事情,非梦怎么办?”兰德挑眉看他。

易墨微昂着下巴,回头看了苏桥一眼,轻蔑地笑,“还是没必要。”

兰德失声笑了出来,易墨微看着他,嘴角的不屑也逐渐变得柔和了。苏桥被两人落在身后,他扔了手里的半支烟,哈

出一口暖气,搓了搓手,跟着两人走回了公安局里。

易墨微和兰德进到办公室,便看到苏老爷子坐在方天皓的位子上,林方正递给老爷子一只包子。

“易先生。”苏老爷子手里拿过包子,看到易墨微进来了,赶忙起身,“你遇到苏桥没有,他去找你了。”

“刘歌,买了昨天那种包子了吗?”兰德加入了吃早点的人堆里。

易墨微冰冷的眼神对上苏老爷子热切的眼神,将对方看得尴尬。

“出去说。”易墨微推门而出,苏老爷子谢过林方,放下包子,跟了出去。

“什么事儿啊,都找到局里来了?”方天皓伸长脖子想要探听门外的对话。

“那老爷子,就是别人给推荐的搞石头的苏元他爸,他们家有些事要他处理。”林方给了方天皓一个毛栗子,“我看

你办案时怎么没这么兴奋?”

方天皓嬉皮笑脸地和林方抬杠几句,连门外的易墨微也听得清楚。

“昨天晚上,实在是对不起。”苏老爷子先躬身道歉。

“对不起什么?”易墨微追问道。

“易先生,我们也不是刻意不说,只是,不瞒您说,苏七生母的死因,我们自己也是不知道,说是暴病而死,可她死

的时候她那病已然好了,就在她死后没几天里,家里就常闹鬼,先是苏元说,半夜总能听见天井里唱戏的声音,后来

洛茗也说,她有时很晚回家时,看见了苏七母亲穿着戏服在走廊上死死瞪着我的房间看,我也请了许多高人,可都没

用啊,可也怪,丧礼一半完,这事情就没了。”苏老爷子一口气说完,易墨微仍是绷着脸。

“苏七他也是来得不容易啊,”苏老爷子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角,“他母亲在生他之前已经生下过两个男孩,可惜

,这两个男孩一个活了不到十天,一个没能撑过满月,她怀苏七的时候,我就和她四处拜佛烧香,就是希望这孩子能

平安,等到苏七出生了,我想这贱名好养,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怎想到,还是出了这档子事。”苏老爷子吐了一

肚子苦水,“昨天定是苏七母亲显灵来看这孩子来了,我可怜的孩子啊。”

易墨微听他说完,问道,“苏七母亲火化了?”

“我按着她的遗愿,将她的骨灰撒进了城里一处戏台的鲤鱼池里。”苏老爷子答道。

“你先回去吧,苏七的事情我会再考虑。”易墨微挥手,和苏老爷子道别。

“等等。”说话的是苏桥,他刚刚回到这里。

“还有事?”易墨微看他。

“我想问你,昨天你把那个女鬼驱赶了吗?”苏桥问道。

“没有。”易墨微回道。

“为什么没有,要是她再出现,吓到家里人怎么办?”苏桥似是在挑衅。

“苏桥!!”苏老爷子听他问话不敬,厉声喝道。

“恶灵我会驱赶,想她这样并不想害人,只是还有余愿未了的亡魂,我会度她走,前提是,她愿意。”易墨微笑了,

笑容诡秘,看着顿时让人心寒无比。

“这是你们驱鬼的规矩还是只有你这样?”苏桥继续追问。

“苏桥,你够了!”苏老爷子怒从中来。

“只有我这样。”易墨微说完,带着笑,回到了办公室里。

“以后,不该问的事就别乱问。”苏老爷子对苏桥很是不满,板着脸走过他身边。

“他又没生气。”苏桥无所谓的耸肩。

“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生气,这姓易的,你少和他沾上关系。”苏老爷子的神情严肃,早已没了方才面对易墨微时的

谦卑和恭敬,被皱纹装饰着的脸在他面无表情的此刻显得阴森。

“知道了。”苏桥应允。心里对易墨微的兴趣却愈发浓厚了。

苏家一老一少各怀心事的走出了公安局。

第二十九章:到达—17楼的金属盒子

兰德和易墨微吃好早饭就出发去往第一人民医院。出租车上,两人一言不发,开车的的哥是个话痨,对着坐副驾驶上

的兰德喋喋不休,兰德假装听不懂,除了笑还是笑,后来的哥不说话了,扭开广播听起了音乐频道,电台里放着各大

商场圣诞节促销的广告,广告听到一半,他们已到达了目的地,两人从车上下来,兰德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要老

一岁了。”

易墨微听了,窃窃地笑,兰德漫不经心扫他一眼,“你今天还去苏家吗?”

“今天不去。”易墨微和他往住院部走。

兰德看到路边有家鲜花店,“看病人,是不是要买束花?”

“随你。”易墨微说道。

花店边上是家水果店,店门口整齐的摆着许多水果篮,大小不一,包扎得漂亮。兰德看了看水果店,又看了看花店,

嘱咐易墨微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些东西。”

易墨微答应了,立在原地等他,他背过身,遥遥看向不远处的住院部,浅绿色的外墙因为常年暴露在雨水风霜中而泛

出了暗黄,和洁白的,一眼就能看出是新换上的窗框形成鲜明对比。二楼和三楼的几个房间里,有护工冒出大半个身

子去擦外面的窗户,她们看上去都想是搁在窗台上的那些摇摇欲坠的鲜花和盆景。

“喏。”兰德的声音打破了他的专注,易墨微侧过身子,兰德把手里的水果篮递给他,“你拎。”

易墨微把水果篮接了过来,篮子里盖在表面的杨桃,葡萄,蛇果上还包着层边缘印花的塑料纸,看上去,篮子里的水

果也都和这层塑料纸一样光亮,是健康诱人的水果。

兰德抱着捧白百合,每一枝都裹着紫色的纸张,它们被盛在粉色的包装里,苍白的花色变得生动了许多。

易墨微看着那些花,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统。在人死后,会有化妆的师傅来给尸体上妆,在他们业已僵

硬的皮肤上描摹,红唇,雪肤,如此一来,他们也都重新焕发出别样的活力来了。

住院部的大厅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除了面目严肃的护士和医生,就只有三两个来探病的人。

他们走到电梯前时,已有一男一女在那等候了,兰德抬头看,电梯正从四楼缓缓下行。

男人和女人正在用难以辨识的方言说话,软糯的,像是在吟唱。

“那天晚上,在苏家,我听到一个女人在唱歌。”兰德听着他们的方言,想起了那晚的美妙歌喉。

“是苏洛茗在唱,唱的是这里的地方戏。”易墨微说道。

“女人的声音不像是从你们二楼传来的,倒像是从井里飘出来的。”

电梯停在二楼不动了,女人有些不耐烦的不停按标着向下箭头的按钮。

“是吗。”易墨微轻轻一笑。

“那口井里很臭。”兰德没有避讳有别人在旁,说道,“我闻到很浓的腐尸味。”

“确实有那种味道。”易墨微肯定道。

站在他们前面的男人回头看他们,兰德对他微笑,男人的眼神鬼祟,回过头去,便和女人耳语了几句。女人也回头偷

瞄他们。

这时,电梯到了。

门一开,里面就推出来一张病床,两个护士一个推床头,一个拉床尾,躺在上面的是个老人,面如死灰。

四人走进电梯,男人按下2楼的按钮,兰德按了4楼。女人捂着鼻子,抱怨电梯里太过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他们在二

楼时出了电梯。看着这一男一女离开,易墨微为兰德道,“呛鼻吗?”

“真难闻。”兰德腾出一只手捏了捏鼻子。

易墨微的右手空着,抬手捂住兰德的鼻子,他手上的味道要比消毒水的气味更强烈。是很多很多血汇聚在一起的甘甜

味道。

电梯上了四楼,易墨微便松开手,先兰德一步跨了出去,兰德捧着花在他身后默默走,只感觉他手上的味道残留覆盖

在了自己脸上,他抿了抿嘴唇,舌尖被这熟悉又陌生的甜味牵引,口腔里,喉咙里,全都溢满了对于这个味道的记忆

,即将要脱口而出。

“兰德。”易墨微已经找到了林晓军的病房,他看兰德站在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发楞,便唤他过来。

兰德应了声,咽下口口水,快步走了过去。

林晓军所住的病房里摆着三张病床,林晓军睡当中一张,靠门的这张床上,被子摊着,一角掀开,床下还放着一双黑

色的皮鞋。皮鞋里蜷缩着一团白色,应该是袜子。在这张床和林晓军的床之间夹着一个灰色床台,上面搁着保温杯和

一只瓷碗,瓷碗里是一把金属汤勺。

林晓军还在睡觉,双眼紧闭着,房间里暖气开得足,他穿着单薄病服的手就那么伸在被子外,紧揪着白净的床单。

易墨微把水果篮放到地上,兰德还是捧着花,他坐在林晓军床尾的椅子上,对着林晓军看。

“他是在做噩梦吗?”兰德看他表情紧张,额上还出了虚汗。

“可能吧。”易墨微走到他床边。林晓军的脸骨突出,脸颊上的肉也凹陷了,手背上青筋凸显,骨节看得分明,他已

被折磨得消瘦不堪。

“你们来干嘛?”

兰德听见声音,朝门口看,站在那里的是林晓军的哥哥,林海。他一手提着一只红色热水瓶,手上还是一副黑色棉线

手套,热水瓶的木塞子还一突一突的,边沿挤压出连串的小水泡。他仍旧是一身黑色装扮,从热水瓶口与木塞的缝隙

里留出来的水,沿着瓶身滴在他的黑色棉鞋的鞋面上。

“我们想来问林晓军一些事情。”兰德站起来,握着花束,“这是给你们的。”

“放在地上吧。”林海扫了眼地上的水果篮,关上了门。

“他大概要到下午才会醒。”林海把热水瓶放到了灰色床台上,“医生给他用药的副作用。”

兰德依他所说,把花放到了地上,他笑了笑,“没关系,正好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你。”

“什么问题?”林海叠起了被子。

“12月15日晚上,你在哪里?”兰德问道。

“我在医院陪他。”林海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床头,枕头叠在上面。

“从几点到几点?”

“忘了。”林海给保温杯里倒水,背对着兰德,回答道。

“你知道阮紫秋吧。”兰德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知道,”林海很规矩地回答着他的问题,他放下热水瓶,坐到林晓军床侧的椅子上,侧面对着兰德,“是他女朋友

。”

“那方琼呢?”

“不知道。”林海答道。

“你和林晓军不住在一起吧。”

“父母死后,就不住在一起了。”林海看着林晓军的眼神空洞,略显呆滞。

“父母死后?”兰德的尾音上挑。

“三年前,出了场车祸,他们都死了。”林海把林晓军的手放进被子里。易墨微看着他的这个举动,笑了笑,“你和

你弟弟关系很好。”

林海抬眼看他,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也是谨慎的,他摇头,“不,我们关系不好。”

“那为什么愿意来医院照顾他。”对于易墨微的这个问题,林海笑了,“我只是想看他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死。”

“那他跳楼没成功,你一定很不高兴。”易墨微的语气开玩笑一般。

“听护士说,是你救了他。”林海把手插进外套的衣兜里,与易墨微对视着。

“是我。”易墨微点头承认。

“没关系,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林海转头看向兰德,“你们要等他醒吗?”

“不了,我们晚上再来。”兰德摆摆手,对易墨微说道,“走吧。”

“你也是警察?”林海在易墨微踏出门之前,问道。

“不是,我只是来帮忙的。”易墨微回道。

“林海身上有可疑的味道。”兰德走在医院走廊里对易墨微说道。

“如果他是凶手,那么他杀人的目的是什么?”

“你觉得这个凶手,他杀人是有目的的吗?”兰德反问道。

“任何人,杀人都是有目的的。”易墨微说道。

“林海是我们至今为止发现的第一个与这几个被害者存在直接或间接关系的人。”兰德按下电梯。

电梯很快就到了四楼,电梯门打开,里面空空的,两人走进去,冰冷的金属盒子里依旧没能让人感觉到生气。

“林海身上没有什么人气。”易墨微靠在电梯侧面,按下一楼的按钮,“就像他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那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兰德打趣道。

易墨微笑笑,电梯很快就到了一楼,他们正准备往外走,可电梯却没有停下,依旧匀速向下,显示楼层的指示屏上不

停跳跃着刷新楼层。

-1,-2,-3,-4,-5……

“怎么回事??”兰德走过去按开门的按钮,按钮闪烁着,电梯门却不开,死死闭合着。兰德依旧不放弃,不停敲按

着按钮。

楼层很快到了-10。

电梯忽然变慢,伴随着一声被拉长的哽咽,电梯发出哐当的响声,剧烈摇晃着,照明的灯光也在此时兹拉一声暗下了



这个金属盒子失去了绳索的牵引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向下划去。冲向未知的底层。

原地站着的兰德重心不稳,向后仰着摔了下去,正撞在易墨微怀里,易墨微一手圈住他,一手紧握住电梯上的把手,

紧贴在电梯一角。

电梯下滑时发出的噪音像是一根细长的银针直接贯穿了兰德的耳膜,他被易墨微小心的拥在怀里,他感觉自己的耳朵

在流血,抬起手去摸,却碰到易墨微护住他头部的手,他的手很冷,触碰着,像是冰块。

“停下了。”易墨微俯在他耳边低声说。

电梯终于停下,此时,唯有显示着楼层的-17这几个数字和符号在一片漆黑中发出几乎要被淹没的红光。

第三十章:禁锢之咒

兰德靠在易墨微身上看那个-17,撇嘴笑了出来,“我只听说有十八层地狱的,怎么还有一层它就不往下了。”

“大概我们还没够资格被送到第十八层炼狱。”易墨微话里带着笑意,轻轻松开了环抱住兰德的手。

兰德的夜视能力极好,轻松地走到电梯门前,屈着手指敲了敲。

咚咚咚的声音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回响,按钮早已丧失了原本的控制能力,按了两下,兰德便放弃了,他抬起手,双

手抠在电梯的闭合的缝隙里。

“兰德,”易墨微听到厚重的金属门嘎啦着被一点点掰开,他想要阻止他,“等等。”

兰德一边分开电梯门,一边不耐烦地对易墨微说道,“等什么,难道你想一直待在这里?”

易墨微刚要和他解释,电梯里的灯忽地亮了,干净的白色光彩洒满了整个电梯,兰德正转身看他,他已经将封闭住的

电梯门轻易推开了,电梯外面是连光都无法刺穿的黑暗。易墨微伸手要去拉兰德回来,兰德对他笑,像是在嘲笑他忽

然的胆小。

“兰德。”易墨微低唤着靠近他,兰德却避开了他的手和呼唤,转身,走进了外界无法预测的浓黑中,他的身影一下

便被吞噬去,不可寻觅了。

易墨微刚要踏出去,电梯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逐渐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电梯重新运作,正在从-17楼向上提升。

“停下。”易墨微一掌拍在紧紧闭合的金属门上,整张脸都阴沉下来,声调降低了。

电梯却丝毫没有顾及他的不悦,依旧不紧不慢地上升着。

“我让你停下。”易墨微的手掌贴合在门面上,金属表层上映出他阴森的眼神,他的声音低不可闻,说到最后一个字

时,只能听到他喉咙里的沙哑。

他与那层光滑的金属面上的自己对视着,口中念念有辞,只是不再发出声音,只看到他嘴唇启合,嘴角慢慢上扬,随

着这个笑容的展露,原本俊美的脸,显现出妖异的狰狞。

他轻声说着,“你想要玩,我便与你玩玩。”,咬开自己的手指,在电梯门上滴落一滴血,红艳饱满的血在金属表面

上迅速变化姿态,由一个小点,很快被拉成一条长线,线条扭曲,弯折,绕圆画圈,最后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图腾,刻

印般嵌入了金属的门面上。

易墨微双唇紧闭,一双漆黑眸子虽是笑着,却透露出刺骨寒意,电梯门上的鲜红刻印犹如藤蔓般滋生攀沿满整座电梯



电梯似是不堪刻印的重负,竟也缓缓停下了,牵拉电梯的绳索发出难听的如同鱼鲠在喉的人想要吐出这硬物而发出的

低呕声一般。

原本银色的金属盒子此时以被鲜红覆盖,这些红色刻印也像是有生命的物体,纤细的线条还在不停蠕动着。起伏的规

律如同心跳。

易墨微看一眼楼层,-13层。

他微笑着,然后这微笑伴随着从他身体里传出的一声低吼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何方来物,竟挡我等百鬼去路!!”

这声低吼是许多种声音杂糅在一起的,仔细分辨,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孩童的,老人的,女人的,男人的,甚至还有野

兽的咆哮也混迹其中。唯独缺少易墨微自己的声音。

大约是受不了这威胁的撞击,电梯门豁然开启。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层有一层的灰色阶梯,阶梯两边是什么,一概看不

到,易墨微轻咳两声,踏出了电梯,由他的血生出的繁复图腾还留在其中,一张网般罩住了电梯,让它动弹不得。

易墨微沿着这段楼梯走,从上方投射来一小段光,跟着他前行的脚步移动着,勉强照射出他前面的三节楼梯。

楼梯的表面平整,踩踏上去的声音一下子便被四周的漆黑给吸收进去,全然不能传入人耳。也不知这么向下走了多久

,阶梯忽然没了影踪,易墨微回头向来时的路看,灰色的楼梯已被黑暗吞没。

他的身后是无边无际的的黑,身前亦是无边无际的黑。

他站在原地,等了会儿,面前的黑暗晃动了一下,咔嚓一声拉开了,这扇黑色的大门吱嘎嘎地敞开,一大片幽幽的红

光出现在易墨微的面前,这些光彩也无法照射进这片黑暗里,它们被无形的障碍隔绝了,就像它们本就存在于两个不

同的世界一样。

易墨微毫不犹豫地踏入幽红色的光芒中。他身后的门,砰地关上。红光瞬间被火光所取代。

他正站在一条铺着羊毛地毯的走廊上,走廊两边设有许多扇门,两侧的墙上都高悬着火把,这条路,也是怎么看都看

不到尽头的绵长。

所有会呼吸的东西都被扼杀了一样的安静。易墨微迈着无声的步伐,他边走边观察着走廊两边的门,统一的朱红色的

门,门上全都印着一个相同的数字。

十八。

易墨微走了一小段,他停下,他看着自己两侧的景物,感觉他根本没走动过一般,仍旧停留在原地。

他意识到无论走了多少路多少时间,在他周围的东西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既然如此,他需要选择的只是应该去打开左侧的门还是右侧的门。

或者,这两侧的门里的东西也都是一样的。

易墨微偏向左侧,这是扇拉门,把手嵌在门里,易墨微握着把手向旁边推。门慢慢被推开。

“兰德。”

他又看到兰德了,不经意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兰德正和他以一样的姿势推开同一扇门。

兰德对着他所在的走廊看,易墨微对着兰德所在的走廊看。两条走廊有着如出一辙的样貌。

“是我过来还是你过来?”兰德眨了眨眼睛。

“我过来。”易墨微走到他这一边,两人还没来得及再说上句话,红色大门自动关上,走廊上的火把眨眼间全都熄灭



他们又身处无声无息的黑暗中了。

“知道出什么事了吗?”兰德的手被他拽着。

“我们闯进了另外的空间。”

“你的意思是我们运气好到随随便便坐个电梯,都能碰上一班通往另外世界的电梯。”兰德玩笑道,“那你知道这里

到底是哪里吗?”

“第十八层。”易墨微的声音里涌上柔和的笑意。

“嘘。”兰德忽然抬手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别出声。在不能看到对方的黑暗中,肌肤的碰触的感觉越发清晰了,易墨

微抬起手,将他的手轻轻挪开放下,攥在手心里。

兰德听到吟诵的男声,以一种悲怆的调子念着一些他所不能理解含义的中文句子,男人断开不念时,就会有人重复他

的最后一句话,有男有女,附和地都很整齐。

声音渐响,易墨微抬手捂住兰德的耳朵。

“不要听。”他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很是不满。

“怎么了?”他的双手并不能将这个声音完全抗拒在兰德耳外,兰德依旧听得很清晰。

易墨微没有多做解释,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兰德身上,咬破手指,就势在上面用血书写起来。

“我发现和你在一起总能遇到这种奇怪的事情。”兰德倒还有心情说笑调侃。

“有人想把我们困在这里。”易墨微说道,“不是我们误闯,是有人故意让我们进入这里。”

“怎么一会儿就改说辞了?”兰德轻笑。

“他们在吟诵的,是禁锢的咒语。”易墨微边写边说道,“是一个古老的教派,创始人你也知道。”

兰德还没来得及接下话茬,易墨微就将那件大衣往漆黑出一抛,“噬!!”

写满血字的大衣火一般燃烧起来,四周的黑像落入了火盆的纸张一样以极快的速度燃烧着,不多时,便被吞噬干净,

重新崭露出银色的底层来。

“你还真是后知后觉。”兰德环视此刻所处,他们又回到了电梯里,红色的数字跳动着,从4变成了3。“是这么说的

吧,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兰德一下词穷,他双手抱在胸前看易墨微。

“我明白你的意思。”易墨微看着他的样子,笑了出来,“我先前确实一点异样都没感觉到。”

“没关系,出来了就好。”兰德耸肩。

电梯终于在一楼停下,两人走出住院部大楼,迎面就是一阵呼啸而来的风。

“你冷不冷?”兰德看了眼仅穿了件单薄衬衣的易墨微。

“不冷。”易墨微摇头。

“给你。”兰德却还是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递给易墨微。两人身形相仿,以前也常互穿衣服,他的外套给易墨微穿,

大小应不成问题。

易墨微略微迟疑了会儿,还是笑着穿上了,兰德看他穿得合身,说道,“还是别冻着的好。”

易墨微在公安局边上的二十四小时超市里买水,兰德就先上去了,等易墨微进到重案组,就看到兰德神情冷漠的和林

方对峙着,两人站在白板前,谁都不开腔,重案组的气氛一下剑拔弩张起来了。

“怎么回事?”易墨微心想,这两人能有什么冲突?

站在门边的刘歌低声对他说,“都怪我多嘴,把林队瞒着兰德的十年前的旧案子说漏了嘴。”

“林队也是听了上级领导的命令才没把这事说出来,毕竟这案子当年牵扯了不少人,让外人知道了影响不好。”范文

在一边劝说。

方天皓和葛晓川也应和了两句,兰德对此抱以冷笑,林方正色道,“既然都说出来了,那就告诉你那件案子吧。”,

说着,就示意刘歌去拿档案夹过来。

“兰德。”易墨微放下矿泉水瓶,走过去拉兰德,“先去吃午饭,有事回来再说吧。”

“你拉我干什么?”走到办公室外了,兰德甩开易墨微的手,“你还怕我和林方打起来?这种事我以前又不是没遇到

过。”

“别生气了。”易墨微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你倒是走快点啊,”兰德瞪了易墨微一眼,向前冲了几步,回头抱怨道,“这个点去吃牛肉面可要抢位子的!”

第三十一章:十年前的死尸和三年里的断肢

一进牛肉面店,兰德眼疾手快就抢了个两人座位,易墨微点好面条,绕过挤闹着的人群在他对面的位子上坐下。

“给你点了两碗。”易墨微把小票推到桌边,很快,就有个收票的年轻女人走来斯下一个角。

“你说过,今天在医院里是有人故意要困住我们。”兰德掰开一次性筷子,来回摩擦了两下,蹭去上面兹出来的小分

叉。

“肯定是人为的。”易墨微正色道。

“你说的那个宗教,”兰德手握筷子,眼神跟着从厨房被端出来的牛肉面缓缓移动,四碗牛肉面最终走向了别人的餐

桌,“想要困住我们的人,是朱雀的信徒吧。”

“那的确是他们尤南教的咒语。”易墨微也分开筷子等着面条。

“凶手。”兰德顿了顿,“当时,林海和我们在一幢楼里。”

“你怀疑他发动咒术,还是怀疑他是凶手。”易墨微笑笑。

“你说呢。”兰德也对他笑,不论从他的直觉来说还是一些关联线索,林海嫌疑都极大,“如果你是林海,而碰巧林

海就是凶手。”

“你是假设我是凶手?”易墨微打断他。

兰德点头,接着说道,“你在被一个警察盘问过某月某日在哪里做过些什么之后,你会想要让这个警察消失在这个世

上吗?”

“我觉得,如果林海是凶手,他也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不会?”兰德眯起眼。

“林海不是个急躁的人,他的心理素质没有那么糟糕,”说到这时,两人的牛肉面都上桌了,易墨微把筷子插进面条

里,“以前香港发生过一件谋杀案,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嫌疑人,可是那个嫌疑人心理素质极好,怎么都不认罪,找

不出任何破绽,香港警方甚至假扮成死者的亡魂打电话给他,他都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你说这个案子是想告诉我什么?”兰德眉毛揪着,稍仰起脸看易墨微。

“只是想说,说不定林海的心理素质比他还要好。”易墨微微笑,一副平和的姿态。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兰德吸了两口面条,嚼烂咽下了,不太置信的问易墨微。

“我说他没有什么人气,没有人气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的情感。”易墨微笑着回答他,“气是很重要的东西,就像人

的魂魄,多数是由人气组成的。”

“除了气那还有什么?”

“执念。”易墨微俨然成了科学家,在给某样物件下着定义,“人死后,人气一并消失了,若是执念强烈的,便留下

了自己的魂魄,而这些执念成为了它们散发出亡灵气息的基础。”

“别说了,听着复杂。”兰德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易墨微便真的依着他不言语了,埋头吃面,两人之间安静地只剩下吸吮面条的声音。而周遭的吆喝喧闹很快就借着这

股安静在他们之间流窜。听上去,沉默不语的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是很热闹的。

稍显漫长的沉默被在重案组门口等着两人的林方给打破了,兰德抬眼看他,很快的,又垂下眼,林方清清嗓子,“走

,我们会议室里谈谈。”

“好。”易墨微应承下来,兰德对他懒懒地笑,林方转身迈开步子就进了会议室,兰德朝会议室努努嘴,“你答应的

你去,我等你和他谈完了再听你说。”

易墨微抓起他的手,把他往会议室那里领,停在会议室门口就对他说,“还真是小孩脾气。”

兰德呵呵笑,“就我们的年龄来看,我确实还是个小孩。”

易墨微面色一僵,还是把兰德带进了会议室,兰德半推半就的进去了,见着林方也是呵呵笑,虽是人畜无害的笑,倒

看的林方面露尴尬,坐在靠背椅上拍拍大腿,“那案子没和你说确实是我们的不是。”

“知道你们压力大。”兰德选了个位子,翘起二郎腿,胳膊肘撑在会议桌上,惬意地看林方。

易墨微挺直腰杆站着,脸上的表情不见了踪迹,木着张脸,大约是在想着什么。

“其他的话就不多说了,就说说那案子吧。”林方对于上头压力,隐瞒的各中缘由一句带过,兰德抬抬下巴,他对那

些理由之类的无兴趣,他示意林方可以继续说了。

“十年前的案子我也经手了,那时候我刚调到重案组,想想也是我追查的第一个杀人案了,第一个死者是个高中女生

,她的尸体在一条小巷里被发现,她的学生证就摆在尸体的边上,死因是脖子上的口子,那条口子很深很长,几乎环

绕她的脖子一圈,就要把她的头割下来了,她的死因是失血过多。”

“脸部背部有没有遭到破坏?”兰德问道。

“脸部并没有遭到破坏,背部却是划开了一道深刻的口子,还有,十指也被剪去了顶端,”林方掏出香烟盒和打火机

,点了根烟,夹在手里,“就在我们调查这个女高中生案子的时候,大概是半个多月过后吧,第二具尸体被发现了,

死状相同,是个女大学生,她的尸体被遗弃在一座小桥下面。在这两个死者身上,我们发现了相同的,不属于两个死

者的血液样本,每个死者手里都捏着一块白绢,”

“那是某些宗教里流传的,死者手捏白绢,她的双眼会被蒙蔽,既而不识得是谁夺走了她的性命而无从怨念,直接往

生而去。”易墨微插了句话。

兰德见他在听,冲他笑,易墨微的眉眼里却带着无奈,偏过头,不看兰德。

“只有两具尸体?”兰德疑问道。

“我们发现的完整的尸体只有两具。”林方的声音沉下,难掩失落。

“这是什么意思?”兰德听着越发有意思。

“我们对发现尸体的现场进行了周密调查,对死者认识的人们也进行了详细排查,就此锁定了一个嫌疑人,是个高中

老师,是那个女高中生的政治老师,那个大学生也曾经是他学生,我们将现场发现的脚印和他的作对比,确实是他的

脚印,还抽取他的血液样本,也符合,他却不承认杀害了这两个死者,就在我们苦思冥想要定他罪时,市里却发现了

其他的东西。”林方用力吸一口烟,吐出青薄的烟雾,将他脸上回忆往事时的郁闷渲染开来。

“接连有人来报案,说发现了人体的断肢,有的是发现了一条胳膊,有的是发现了一条大腿,有的是发现了一颗人头

,总之千奇百怪,冒出很多人体来,我们逐一进行比对,发现这些东西,竟然都属于不同的人。”

“说不定是哪家医院截肢之后乱扔的。”兰德耸肩。

“医院会砍下人头然后乱扔吗?”林方苦笑。

“大约发现了多少人的?”兰德问道。

“大约是十六个左右,而且那些肢体都是女人的肢体。”

“失踪人口呢?”

“从发现第一个断肢到再没发现断肢,一共经历了三年,同一时间段来报失踪的有十五个家庭。”

“那那个高中政治老师呢?”

“他被无罪释放了,当时我们队里一个警员年轻气盛,审问他的时候把他打得半死不活,事情传出去,经过一些记者

的渲染还有他请来的律师一通炮轰,嚷嚷着要告公安局……”

“于是,你们就把他给放了,把这个嫌疑犯放了。”兰德替他说完。

“在发现第一句女尸,就是杨婷如的尸体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个案子,太像了,不光是死状像,那种感觉,”林方

皱着眉,用力看着眼前自己吐出的烟雾,拼命想要从中看出什么异样一般,“就像是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案子。”

“那个高中老师,我想去见见他。”易墨微说道。

“对了,稍晚些,让方天皓和我们一起去趟医院,就是林晓军住的那医院,有双鞋想让他带回来比对一下。”兰德偏

着头,背靠在桌子边沿。

“你果然怀疑林海。”林方笑笑,“今天刘歌他们回来说,杨婷如的家人朋友,方琼的家人朋友都没见过林海这么个

人,不论是整容前还是整容后。”

“不过,他依旧是嫌疑最大的。”兰德笑道。

“我让他们继续调查林海这个人。”林方起身,看向易墨微,“我把那个高中老师的资料找出来给你。”说完,就叼

着香烟出去了。

“我也去看看那什么政治老师。”兰德打了个哈欠,“吃饱了就想睡。”,他摸摸自己肚子,无奈道。

易墨微看他此举,不禁笑了出来,兰德伸个懒腰起身,“等解决了这个案子,我就睡他个昏天黑地。”

两人从会议室出来,林方正拿着资料夹从隔壁出来,兰德接过资料夹,和林方挥手道别,便要和易墨微往那个政治老

师那儿去。

“我让方天皓晚上四点在医院等你们!”林方在两人身后喊道。

第三十二章:高中老师

去找高中老师的路上,兰德翻开资料夹,林方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资料夹里就夹着张纸片,上面写着高中政治老师

姓赵,单名一个理字,家住市中心,是处老宅子。兰德苦笑一下,合上资料夹,卷成一个卷筒,在腿上来回揉着玩。

出租车司机是个新手,不认识地址上的地方,开开停停,问了几个路人才找到了那处地方。低矮的老宅灰色围墙上用

鲜红的油漆画了个“拆”字,门口有四个老婆婆围坐着晒太阳,易墨微上前拍门,其中一个老婆婆先是拿方言问了句

,见两人都没反应,满脸疑惑地,她又拿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你们找这户人家啊。”

“是啊,他们家没人在吗?”兰德走到那四个老人中间,弯下腰来,对老婆婆好看的笑。

“哎呦,这洋人,普通话,比我还说得标准。”老婆婆看着兰德,顿时乐了,拍拍他手,告诉他道,“老赵和他儿子

出门了,等等就回来的。”

“婆婆啊,你和这户人家熟吗?”兰德一个劲和人老婆婆套近乎。

“熟啊,怎么不熟,他孙子满月的时候还请我去吃满月酒呢。”老婆婆指着赵姓人家红漆斑驳的大门说道。

易墨微和兰德交换个眼色,便走开了,兰德继续和婆婆们攀谈,说起老赵的儿子赵理的遭遇,几个老婆婆都不胜唏嘘



赵理原是这片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学生,去的是邻近城市一个有名的政法学院读书,他成绩好,心气高,家里砸锅卖铁

送他上大学,他也没辜负家里厚望,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政府机关里工作,原本走的是检察院那条路子,后来被大学

同学一怂恿,索性辞了工作做起了律师。过了几年就做得小有名气了,一次碰上一案子,赵理是原告,至于案情缘由

几个老人也说不清,争执了好久也没能定性,反正,这案子一打完,赵理胜诉了,找他做代理律师的穷人家对他是感

激涕零,过年送了一篮子草鸡蛋上来,却没料到,案子的被告后台大,找了人暗中弄松赵理,到后来,赵理的律师执

照被吊销,靠着大学里几个同学找人疏通,才不至于被人丢进班房。

这律师是做不成了,可日子还得过啊,总靠着以前积蓄也不是个办法,赵老爷子是走亲戚求朋友,好不容易找着了个

高中老师的工作,赵理本来心嫌这工作,后来经他老婆一通劝,也最终是接受了。

说起赵理家里的老婆儿子,老婆婆们又是感慨万千,兰德追问几句,几人原本不打算说,没挨住兰德的软磨硬泡,一

点一点将其中原委说了出来。

赵理的老婆是他高中同学,两人在高中时就看对眼了,后来赵理去上大学,两人也保持着书信来往,等到赵理大学一

读完,就把婚事给办了,第二年就有了个大胖小子,赵理当上高中老师几年后,赵理的妻子和儿子出了车祸,当时电

视上还报导了这起车祸,两车在高速上相撞,另一辆车上的三人也没好到哪去,两男一女,死了一男一女,还有一个

据说是重伤,拉到医院去抢救,才算捡回一条命来。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兰德问道。

“大约是三年前吧。”老婆婆望天掰掰手指头,说道。

易墨微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回来,兰德敲敲腰从地上站起,还在和那些老人家说说笑笑地。不远处,驶来一辆出租车,

蓝色出租车停在晒太阳的老人们边上,车上下来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男子。

“老赵啊,这小伙子找你们。”老婆婆咧开嘴,对下车的老人笑。

老人凝神看兰德,想自己也不认识什么外国友人,他问正在等司机找钱的中年男子,“赵理,这人你认识?”

赵理拿好找下的钱,揣进兜里,出租车一脚油门,开出了这条小路,赵理看看兰德,对着老人摇头,“不认识。”

“我认识你们就行。”兰德在口袋里摸了会儿,摸出证件,在赵理面前晃晃,“重案组的,有事想问问你。”

“咦,这中国公安局什么时候请了外国警察了?”

“你们没看电视啊,就拿最近什么什么连环什么的,说什么国际刑警来我们这儿啦。”

“啧啧,你说说这社会,真是不太平,弄得外国人来管我们自己的事情。”

老婆婆们起着哄。赵老爷子扫了兰德一眼,一脸平静的走去开门,赵理对兰德点头,“有什么事,进屋里说吧。”

赵理中等个头,生得白净,鼻子上架副眼镜,很是斯文。

他看到在自己家门口站着的易墨微,转身问兰德,“这是你同僚?”

“啊,是啊。”兰德笑笑。

他们尾随着赵理进了赵家。

一进门就是个小天井,太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摆着晾衣服的竹支架,地上堆放着旧报纸和各种瓶瓶罐罐,还零散的摆着

许多木箱子,一摞摞的书放在木箱子上,使这小院看上去格外拥挤。

“我们要搬家了,在理东西。”赵理引二人进屋,屋子里也不宽敞,小小的客厅里摆着餐桌,沙发,电视,茶几,还

有冰箱,沙发上已经披了层白布,已经泛黄的白墙上留着许多一块块的亮白印子,还有许多钉子遗留下的黑色小洞顽

固地刻进墙里。

“坐吧。”赵理看向餐桌,木桌上放着一个盖好盖子的大砂锅。

兰德和易墨微刚坐下,赵老爷子就端着两杯茶从冰箱那里的拐角走出来了。

“爸,我来吧,你先进去睡会儿中午觉吧。”赵理对赵老爷子说道。

赵老爷子放下茶杯,点点头,便沿着拐角处的走廊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找我有什么事情。”赵理把两杯茶推到兰德和易墨微面前。

“十年前这里发生的两起杀人命案,你还记得吗?”兰德开门见山,把手里的资料夹搁在桌上,慢慢将卷起的资料夹

再弄平整。

“记得。”赵理面不改色。

“你当时被列为了嫌疑犯,你是什么想法?”兰德一直摆弄着资料夹,也没正眼看赵理,易墨微端着茶杯,看起了天

井里变换着角度的阳光。

“没什么想法,有人故意要整我。”赵理坦白道。

“是不是你以前打的一个官司惹下的祸,所以才有人想整你。”兰德将刚才听到的信息和他所说的话联系起来了。

“我这么说,可是你们警察不相信。”赵理笑了,似是无奈。

“那为什么现场会发现你的脚印,你的血。”兰德问得不认真,赵理倒是回答的态度很认真,“我想,那些想陷害我

的人,是很容易就能弄到我的鞋和我的血,对了,警官,在十年前那些案子发生之前,我的一双鞋放在天井里,不见

了,还有,我去献过血。”

“既然那些人那么厉害,那么你为什么没有去坐牢?“兰德狡黠一笑,抬起眼直视赵理。

“我不知道。”赵理言辞恳切。

“是你的同学拖的关系才让你免于被冤枉?”兰德没有善罢甘休。

“也许吧。”赵理笑道。十九 层

“你知道是谁想陷害的你,那你告诉警方了吗?”

“我说了,他们不相信。”赵理再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语气平和,不带任何波澜起伏。

“好吧,十年前的案子我们就不说了,最近的几起案子,你也听说了吧。”兰德说道。

“电视上看到了。”赵理点头。

“凶手的犯案手法和十年前很相似。”兰德终于将资料夹弄平了。

“没错,”赵理又笑了,“难道这就是你们来找我的原因?你们怀疑我做的?”

“你也从电视上看到了,现在警方是一筹莫展,只要和案件有联系的人和事,我们都不能放过。”兰德说起了套话。

“接下来,你们是想问我某月某日在哪里,做了什么?”赵理嘴角的笑里有着强烈的嘲讽意味。

“不。”易墨微将视线移回室内,他喝了口绿茶,问赵理道,“你认识一个叫林海的人吗?”

“林海?”赵理皱起眉,思索着。

“想不起来就算了。”易墨微放下茶杯,似乎对这个问题也不是很在意。

“抱歉,我好像不认识这么个人。”赵理说道。

“时间不也早了,我们走吧。”易墨微起身,拍拍兰德,兰德一愣,撇撇嘴,也跟着起身了。

“两位慢走。”赵理也站了起来,“我就不送你们了。”

“这房子要拆了,真是可惜了,挺好的古建筑。”易墨微走到天井里,仰头看着屋檐和屋脊。

“好是好,可也吵,沿着马路,半夜总是吵。”赵理说道。

“半夜里经常听见喇叭声吧。”易墨微笑笑。

“不止是喇叭声,还有其他的,吵架抱怨的声音也听到不少。”赵理说完,拿起桌上的两个茶杯转身就走没了人影。

兰德和易墨微走出赵家,晒太阳的人已经散了,兰德拿资料夹拍裤腿,“一无所获。”

“你想有什么收获?”易墨微说道。

“也是,本来就没想着要问出些什么,这案子真是稀奇,我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让人像无头苍蝇似的。”

“也不尽然,好歹还有人和事可以查查。”易墨微笑着回头望了赵家一眼,“我估计,我们还得再来这里一趟。”

“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兰德怀疑易墨微知情不告。

“我看见我认识的人了。”易墨微看向眼前走来的浓妆女子,兰德循着他的眼神看去,“那不是苏家的那个女人嘛。



“是苏洛茗。”易墨微看苏洛茗走近了,抬手和她打招呼,苏洛茗见了他,心里一惊,愣着,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定了



“真巧。”易墨微说道。

“啊,是啊,真是巧,我来看看我同事。”苏洛茗尴尬扯出的笑容难看极了。

“你来看赵老师?”易墨微侧过身,指了指赵理的家门。

“是啊,我来看看他,有些上课的事情要请教他。”苏洛茗笑了两声,就快步往赵家走去,逐渐和两人拉开了距离。

“现在去医院好像有些早。”

“先回公安局一趟?”易墨微建议道。

“不了不了,还是直接去医院吧。”兰德摆手,拒绝了。

第三十三章:第一个被捕嫌犯

从赵家去往医院费了两人不少时间,兰德抱怨糟糕的路况,骂骂咧咧下了出租车,左右扫了一眼,竟看到路边停了三

辆警车。兰德对着拿了找零从车上下来的易墨微说道,“八成是来抓林海的。”

易墨微不以为然,和兰德经过两个门卫时,其中一个冲着兰德喊了句,“呦,这不是上次那外国警官嘛,怎么没和大

部队一起来?”

兰德和易墨微闻言停下,那门卫又说了,“我看了报纸电视,你和他们都是负责那什么连环杀人案的。”

“他们大约什么时候到的?”兰德也不着急,看着还挺放松。

“也就刚刚,乌拉乌拉的来了三辆警车,停在医院门口,冲下来十来号警察,就往里面住院部跑。”门卫指着他身后

开阔的地方。

“诶,你们是不是来抓什么嫌疑人的?”另一个门卫也来凑热闹。

“我也是刚接到通知,说让我赶来这里。”兰德公式化的笑,扯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估计今晚的新闻能说到这事

。”

“兰德,走吧。”易墨微瞥了眼两个乐呵呵笑着的门卫,催促兰德道。

兰德和俩门卫挥手道别,回头就对易墨微说,“你好像有些着急。”

“我不是着急。”易墨微心有疑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

“或许他们在公安局里弄清楚了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一些线索关系,我相信,只有掌握了充足的证据,林方才会带

这么些人来医院。”

“有些事情,也仅仅是表面如此。”正好一班电梯,易墨微和兰德了进去。

“我们连表面都还没看明白,”兰德耸肩摊手,“所以,哪怕只是虚假不确实的表面,先能看看明白也好。”

“说得很对。”易墨微的口气更像是老师在表扬学生,抬手又要鼓励般地去轻抚这个乖巧学生的毛茸茸的脑袋。

“得了,别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兰德反感地一撇嘴,拍开易墨微的手。

易墨微却开心地笑了,他喜欢看他微微不满的样子。

出了电梯,走了没几步,就看到重案组几个熟人在走廊上一字排开,靠墙站着。还有一些生面孔的干警,都围在林晓

军的病房前。

“兰德来了。”刘歌眼尖,拱拱站在边上的方天皓。

“诶,兰德,这边。”方天皓挥手,声音尽量压低了。

“怎么回事?”兰德小跑着过来,易墨微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走廊里也没护士医生走动,各个病房都房门紧闭,原

本就凉飕飕地走廊里更是寒意四处流窜。

“林队正和林海最后交锋。”刘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瞅了眼近旁的病房。

“最后交锋?”兰德觉得这词挺有意思。

“这案子,十有八九是林海干的。”方天皓说了句。

“怎么确定的?指纹?血液样本,还是毛发纤维??”兰德拿这些他们根本不曾掌握的东西开玩笑道。

“脚印啊!你忘啦,那个池塘边上,泥地里的脚印!”刘歌越说声音越低,鬼鬼祟祟地。

“符合?”兰德挑眉看方天皓。

“我刚拿了林海的鞋和我带来的脚印样本作对比,完全吻合。”方天皓指着他对面那排长凳上的档案袋。

“就这个就说十有八九是他干的?”兰德和易墨微相视一笑,都觉得仅凭脚印实在是不靠谱。

“哪能啊,还有证据呢,还记得垃圾场,小学大门,后门那些个监控吗?”方天皓指指边上面无表情杵着的范文,“

我和老范看了那么那么些日子,总算他妈的给我们看出门道了。”

“什么门道?”易墨微看他一脸激动,问道。

“之前我们只看了十一月的监控,就今天,我们把十月份的监控也翻出来看,终于让我们发现,从11月1号开始,监

控摄像头所对准的方向和十月里所对准的方向角度是不一样的,老范打电话给局里搞监控的问情况,说十一月这两个

地方确实是把摄像头重新检修过,只是摄像头的角度位置是不会改变的,我们又急忙去实地考察了一番,发现在改变

摄像头拍摄的角度之后,垃圾场和正平小学后门都出现了一处死角,”方天皓一口气说到这里,兰德努努下巴,示意

他继续说,“我们又去查是哪个检修的这两个地方的摄像头,你们猜怎么着?”

“别让他们猜了,你就说吧。”范文看他还卖关子,笑道。

“摄像头维修的活儿是临时工作,只要有张证就能去局里申请,等着安排活儿干,有人就靠这个赚些外快,当天在那

里一片工作的临时工,就是林海。”

“你的意思是林海事先先调整了这些地方的摄像头,产生了监控的死角,然后再杀人抛尸。”兰德听完了,总结道,

“也就是说,如果是林海杀的人的话,他在11月初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经计划好要杀谁,然后,再把杨婷如和阮紫秋分

别弃尸。”

“杨婷如是过量服用安眠药死的,是自杀。”易墨微说道。

“谁说过量服用安眠药就一定是自杀?”方天皓扫了眼易墨微,提出异议,“也有可能是有人给她灌的安眠药,把她

药死的。”

“林方进去多久了,怎么还没出来?”兰德向门里张望,透过门上的一小块玻璃,能看到林方背对着他们,似乎是在

和坐在病床边的林海说话。

“林队说,没他吩咐,谁都别进去。”一直没吭声的葛晓川说道,“他还有些事情要问林海。”

兰德点点头,朝方天皓眨巴眨巴眼睛,“那你说说林海是怎么抛尸的。”

“有了死角,还不简单,就那垃圾场的光头勇那耳朵,没听见动静也是正常,别看林海那身板,力气说不定比你和我

加起来还大。”

“那可不一定。”兰德活动活动手腕。

方天皓眼珠一转,没理睬兰德,继续说着,“在红桥垃圾场,我和老范翻上摄影死角那里的墙,望一眼脚底下,那可

都是垃圾,楞是没找着下脚的地方,可我转念一想,这不就是最好的下脚地嘛,你想啊,随便拿个什么长棒子什么的

,把垃圾撩开,弄出个下脚地方,等到踩着地了,迈出步子之前,就弄一个空档,把身上尸体放好了地方,就按着原

路,在垃圾堆里弄出来的空档走,边走再边把垃圾重新归置,把空档掩好,你想,垃圾场,天天都要拿个翻土机翻啊

挖啊的,而且,发现尸体之后,尸体靠着的那处垃圾不能动,那挖土机就职能来挖她旁边的,很容易就能销毁掩藏在

垃圾堆下的足迹,警察们再找也不能从翻松的土里把脚印拼凑出来了啊。”

“说得挺有道理。”兰德打个哈欠,易墨微不想再听下去,作势就要推门进去,刘歌没能喊住他,开门关门的声音吸

引了林方的注意,他转头看易墨微,眉心紧锁着,“不是让你们不要进来嘛!”

“为什么不能进来?”易墨微和颜悦色地。

“我在问他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在还没确定他是否是疑犯之前,是他的隐私,他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所以才让你

们在外面等着。”林方解释道。

易墨微丝毫没有将林方的话听进心里,他踱到林晓军床前,林晓军已经醒了,痴痴看着他,眼神里是大片大片的茫然

,他的嘴巴张开着,已经有口水顺着流淌出来了,林海就坐在床边,嘴角挂着笑,看着形容枯槁的林晓军。

“林队。”这时,刘歌从外面探进个脑袋来,眼神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易墨微,又看看林方。

“没关系,就让他在里面吧。”林方叹了口气。

“你们是要抓我去公安局?”林海抬起头,看着易墨微。

“或许吧。”易墨微的回答令林方哭笑不得,他从皮带上解下手铐,在往林海这边走来。

“就因为我刚刚和这个人说,我把四个女人的尸体分别遗弃在垃圾场,小学操场,酒吧后的巷子,和桃源小区的池塘

边吗?”林海的牙齿刷得很干净,笑起来,是晃眼的白。

“确实是你抛下她们的尸体?”易墨微看着林方将林海的手铐在一起,林海也没有反抗,只是问他,“他怎么还不死

?”

“谁知道呢。”易墨微笑得轻巧,目送着林方将林海带出了病房,外面传来哄闹的声音,不多时,兰德走了进来,易

墨微已经站到了窗台边,向下俯视,兰德问他,“你在看什么?”

“记者来得真快。”易墨微的手掌贴在窗玻璃上,呼出的热气扑在玻璃上,显出一小块雾般的白,住院部的楼底下已

经聚着好几个脖子里挂相机的,手拿小本子的,还有肩上扛摄像机的人了,林方押着林海一出现,他们就全都围拢上

去,即使有干警开路,林方他们还是举步维艰,记者们对于这个好不容易才抓到的轰动全市的杀人案件的第一个嫌犯

有着说不出的热情。

“刚刚你在里面和林方他们说了些什么?”

“林海承认是他弃尸。”

“他并没有承认是他杀人吧。”林晓军对着兰德露出痴呆的笑,兰德也对他笑。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做呢,审问嫌犯,调查他的杀人动机,杀人经过……”易墨微不再看窗外了,他侧身靠在墙上

,手指在自己呵出的白气上漫无目的的划着。

“本来是想来喊你一起回去的,可是你好像不太想走。”

易墨微展露笑颜,经过林晓军床前时,他匆匆瞥他一眼,“人,毕竟是脆弱又可笑的东西。”

“包括你自己吗?”兰德调侃道。

易墨微忽然拽住他,他的手搭在兰德握住门把的手上,这个姿势,两人贴得很近,就像是拥抱在一起一样,易墨微微

俯下身,轻轻在他唇上印上一个温柔的吻,如同在告诉他,对,包括我自己,都是脆弱又可笑的东西。

第三十四章:姓易的驱鬼师

坐在出租车上,兰德轻咬着自己的手背,窗外行驶过来的电瓶车紧挨着出租车擦过,伴随着刺耳的刹车长音和司机的

斥骂离远了,兰德盯着这番拥挤场景,兀自笑了,他转过脸,对身旁的易墨微说道,“你是想和我重修旧好?”

开车师傅回头悄悄瞥了两人一眼,眼角余光里扫到兰德对他笑,他打了个哆嗦,又回过头去了。

“我们不好过?”易墨微眉眼里溢着满满笑意。

兰德不说话,沉默着,直到到了公安局,从车上下来,两人一路无言的走到重案组门前,兰德开腔了,“你知道吗,

你这个人太没安全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变卦,我有点,受不了,”兰德歪着脑袋,想要努力寻找出更确切的

词语来,“你说你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可以轻易离开,不给任何理由,就算被误解,埋怨,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影

响,你可以十年前不说一句就走,也可以十年后,不说一句,就好像,你从没有离开过那样,关心,高兴,甚至是爱

。”

说到“爱”这个词时,兰德的眼神闪烁,有些深层的,平常不被他轻易暴露出的绝望和无力感从那双蓝眼睛里流露出

来。

“对不起。”易墨微将他揽在怀里,轻揉他的头发。

“听上去,像是在可怜我。”兰德的冷笑闷在他的怀里,听着有些虚弱。

“兰德,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易墨微轻吻他的头发,带着很深的眷恋。

“算了,过去的也是过去了,也没必要在事后再作一些无关痛痒的解释。”兰德挣开他的怀抱,与他四目相对,“我

一直在想,会不会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有你的血,才会一直被你吸引。”

“其实,”说到此处,易墨微变得颓丧,他深深看着兰德,“不值得。”

“不需要你觉得值得不值得,我觉得值得就够了。”兰德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为了我杀了自己的家人,选择一个众叛亲离的结果,我不是那么好的人,不是你认为的那么好的人。”易墨微说道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当时,就是一边憎恶一边又想靠近,热情过头了,心甘情愿,发了疯的想

要和你在一起。”

“那么,现在呢?”易墨微戏谑道,“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可别告诉我,你那时候走是因为想让我冷静冷静。”兰德好笑的耸肩。

易墨微不置一词,兰德垂下脸,细碎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那些在我接受审判时,同情我的人说,你的离开是背叛

,说你是最糟糕的情人,我不在乎,他们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们没遇到能让他们这么刻骨铭心的人。”

“我能把这当作是表白吗?”易墨微笑了。

“一个人能被另一个人这么喜欢着,是很幸运的事情。”兰德自嘲般地笑着,“我就没你这么幸运了。”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易墨微仰起脸,看向天花板,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心的说了这么句话。

“为什么要在一起,我可不想提心吊胆地琢磨着你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不见,就这样吧,你们中国人不是讲究缘分嘛

,像现在这样,有缘就能遇见,没缘分,或许,就不会再遇到了吧。”兰德呵呵笑,说得却是伤感的话。

易墨微活动活动手脚,“我去外面转转,有些闷。”

“哦,好。”兰德打开重案组的门,大半个身子还探在外面,他的视线跟随着易墨微的身影,他们还能在一起?呵,

或许吧。

办公室里气氛活跃,人都齐了,兰德好奇道,“怎么没去审林海?”

“我们正商量着要问他些什么呢。”方天皓说道。

“这还要商量?”兰德笑出了声,“你们是专业警察吧,不是业余的吧?”

“咳,这不是想问的太多了,怕把林海给问趴了。”葛晓川插嘴。

“还怕那些记者捕风捉影,要是把我们说成了严刑拷打犯人的警察,公安局的形象可就毁了。”刘歌说道。

“那你们先商量着,我先去问问。”兰德说着,去拿方天皓桌上的记录本和笔,林方喊住他,“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

“你们也别闲着,该查的也要继续查。”走出办公室之前,林方叮嘱异常兴奋的几人。他和兰德一路走到二楼的审讯

室,和守在外面的两个干警打了声招呼,林方说道:“你进去问,我在外面看着。”,他指指审讯室边上一小门,审

讯室用的是特殊玻璃,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能看见里面。

“行啊。”兰德点头,推门就进去了。

林海听见开门声,抬头看到是兰德,阴沉的笑了,他的双手被铐在背后,一盏亮白的台灯静静打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审讯室的墙面上留有斑斑血迹,大约是从前一些犯人留下的,兰德摸摸鼻子,血腥味还是有些太刺激。

他拖了张椅子坐在林海对面,把记录本摊开,草草写了两笔,就又合上了。林海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对于眼前这个外

国警察,他带着明显的敌意。

“你认识冯如和冯意吧。”兰德问道。

“认识。”林海点头,目光冷漠。

“你和她们是什么关系?”

“我喜欢过冯如。”

“那冯意呢?”

“贱女人。”林海冷笑。

“那你认识一个叫杨婷如的女大学生吗?”兰德皱眉,对那个称谓很不喜欢。

“不认识。”

“阮紫秋呢?”

“是林晓军的女朋友,见过一次。”

“在哪里,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是林晓军带到家里,见父母的。”

“那么,方琼呢?”

“见过一次。”

“哦?在哪里见到的?你知道她和林晓军的关系吗?”

“在家里见过一次,那时候我和我妈和我继父还有林晓军住在一起,她来找林晓军,至于他们的关系,我不是很清楚

。”

“不是很清楚是多清楚?”兰德追问。

“知道他们认识。”林海对这个问题有些抗拒。

“那你认识一个叫赵理的高中政治老师吗?”兰德撑着下巴,直视他,不放过他的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知道,三年前我出了场车祸,和一个女人开的车撞在一起了,那个女人的车里还有个小孩,女人和小孩在车祸中死

了,赵理就是女人的丈夫,那个孩子的爸爸。”

“三年前的事情,你记得挺清楚的。”兰德眼神锐利,林海也不示弱,与他对视着。

“警官,要是你三年前出了场足以让你致命的车祸,你会记得不清楚?”林海阴笑着反问。

“你的父母在车祸中丧命了?”

“是的,我的母亲死了。”

“听说,你因为那场车祸还整容了。”兰德端详他的脸,手术只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条浅浅的疤痕。

“你们警察是不是很喜欢问这些你们已经掌握了答案的问题?”

“你是自由职业?”兰德耸肩,换了个话题。

“可以这么说。”林海咳嗽了两声,回答道。

“你有在给红桥垃圾场和正平小学后门的监控摄像头做检查的时候变化摄像头的角度吗?”

“有。”林海承认地干脆。

“是为了什么?”

“为了弃尸,杀了人总要扔尸体吧,放在家里可是会臭掉的。”

“那是你杀了人吗?”

“不是我。”林海摇头。

“那是谁?”

“我不知道,我的任务只是弃尸而已。”

“弃尸是你的任务?谁派给你的任务?”

“朱雀神。”

“能说说你的这个朱雀神吗?比如,他是怎么派给你任务的?”兰德换个姿势,翘起二郎腿,一手搭在桌子上。

“他托梦给我,告诉我要把那些女人的尸体放在哪里,用什么样的方法去放。”林海提起这个的时候,表情变得怪异

,露出痴迷的神态。

“他是什么样子的?”

林海咬着嘴唇,不久,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你们没资格知道他的模样,你们这些肮脏的人类!呸!”林海朝着

兰德吐来一口口水,兰德抄起记录本,竟将那口水生生挡下。林海一愣,见兰德起身,凑到了自己面前。

记录本遮挡住两人的脸,灯光使得兰德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显苍白,连血管和青筋都清晰可见了,他对林海笑,压低

声音,很是神秘,“首先,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情,我,不是人类。”他笑着笑着,裂开嘴,露出两颗尖牙。金发,蓝

眼,苍白肌肤,红唇,尖牙,完全就是小说,电影中所描述的嗜饮鲜血的怪物。

林海干瞪着眼睛,竟不知所措,他故作镇静的看着兰德,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他的尖牙上。而兰德还是在他面前

笑,“其次,你说的那个朱雀,他根本不是他妈的神仙,还有,他的样貌,我比你更清楚。”

“最后一点,和我一起到医院找你的那个男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林海木木点头。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尤南教的信徒,你们的教义上,是不是有一条,大约意思是,遇到易姓驱鬼师,万万不可

招惹。”

林海的表情变得僵硬,兰德告诉他,“那个男人,他姓易,是个驱鬼师。”

“好了,”兰德啪嗒把记录本摔在桌上,站着,居高临下看林海,“现在,再来说说是谁让你去弃尸的吧。”

第三十五章:失血之痛

一身黑色装扮的林海身子一颤,却不说话了,低下头去,让人难以看到他的神情。

“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兰德揉着眼睛,大约是眼睫毛之类的异物跑进了眼睛里,很不舒服,“我想问的

,想说的都问完说完了,你知道,要是换了别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说不定,明天我再来看你,这墙上已经添上了

新鲜的血迹了。”

“我要找律师,要是我受了一点损伤,我一定会告你们。”林海还算平静,只是象征性地挣了挣手腕上的手铐,手铐

和金属椅背撞击,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着冰冷的回音。

“你是傻子吗?”兰德双手分开,撑在桌沿,用怪异的眼神打量林海,“社会对你这个疑似变态杀人犯是不会宽容的

,那些死者的家属,或许现在巴不得你被打死在公安局里。”

林海抽了抽嘴角,闭紧嘴巴,他选择沉默。

兰德笑笑,和他道了句再见,便抽身离开。林方也从审讯室边的小屋出来,他拉住兰德便问,“你刚刚和他说了些什

么?”

“刚刚和他说的,你应该都听到了啊。”兰德眨眼。

“不是,刚才你举起记录本的时候,我没有听到那一段你们说了什么。”林方的眼神警惕,兰德摸摸后脑勺,恍然大

悟般地,“哦,那时候啊,你也看见了,他朝我吐口水,我骂了他两句。”

“只是骂人?”林方横眉。

“当然,要不你以为我和他说了什么?”兰德从他的手里转出自己的胳膊,“你要进去问吗?”

“去帮我把范文叫来。”林方说道。

等到兰德把范文给叫来,看着林方和他步入审讯室,悠闲地回到重案组,刘歌又查出了一条重要线索。

“找到那辆面包车了!”

她指的就是在香水村停留过的那辆面包车。

兰德走到她的电脑前,微俯下身,“是在一个二手车市场找到的?”

“没错,以前的车主也确认下来了,就是林海!”刘歌对于这个补充证据的发现和是高兴,“这下,总可以让他乖乖

认罪了吧。”

“他刚刚就乖乖认罪了。”兰德直起身,笑道。

“什么,他刚刚就承认自己杀人了??!”一边在埋头写着什么的方天皓猛地抬起头。

“不是承认杀人,是承认弃尸的罪名。”兰德摆摆手。

“诶,葛晓川呢?”刘歌见不见了葛晓川的踪影,奇道,“刚刚还在我边上说话呢。”

“哦,他去联络警车警犬了。”方天皓又低下头,“刘歌,你查得太专心,都没听到他和我们打招呼,我正申请搜查

令去搜查林海的家呢。”

“呵,不查不知道,原来林海这家伙还是个全能大学生,”刘歌对着电脑屏幕,说道,“我和他们大学申请调了他的

档案,大学四年,林海每年都是大学里中长距离游泳比赛的冠军,还做过学生会主席,学的是工程,以优异成绩毕业

,他的毕业论文还得过奖,发表过呢。”

“难道他真的是把方琼的尸体背在身上,游到对岸桃源小区去的?”方天皓不由对林海的体力心生敬佩。

“十之八九是,”刘歌点头,接着说道,“就跟电影里演得似的,学习成绩特好的人极有可能变态。”

“大概是思考方式太极端了。”兰德说道。

“易墨微呢?”刘歌半天没见他人,“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他说太闷,出去转转了。”兰德把转椅拉到白板前,滴溜溜地转起圈子。陈列着与案件有关物件的照片和标明人物

线索的白板上,林海的名字被人用红笔大大的写在白板一角,颇为触目惊心。

“诶,我说,他那手艺是祖传的?”方天皓写完最后一笔,伸个懒腰,抄起桌上的水杯,站起身,走到白板边上,神

秘兮兮地问兰德。

“是家传的。”兰德应道。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刘歌方以问万,便觉得这个问题难免唐突,腼腆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一个外国警察

,他是地道的中国人……”

“想不起来了。”兰德姿势松散地陷在椅子里,微仰起脸,随着椅子的转动,他的视线在空气中转着一个又一个圆圈



“诶,你的中文是不是他教的,说得这么好?”方天皓喝了口温水。

“是他教的。”兰德转得犯晕,干脆闭上眼。

“可别骗我,上次户政科,我两个女同学,说是在面店遇到你和他了,还向我打听他,也说起你了,你可说你的中文

是什么中国情人教的。”方天皓握着杯子暖手,“诶,易墨微有女朋友没有,不说他干的行当,就说这品貌,还是不

错的,我那两个女同学可都挺看得上他的。”

“方天皓,我还是头一回见识到你这么三八的男人。”刘歌摇头叹气。

“刘歌你别打岔,兰德,我问你呢。”方天皓一脚踩住转椅底部,转椅慢慢停下,兰德半睁开眼,一脸苦笑不得的表

情,方天皓又说了,“我跟你说,我那俩女同学,人都挺好,家里家境也都不赖,其中一个,她爸还是市里法院院长

呢。”

“哈哈,”兰德终于还是笑了出来,“你去和他说说,说不定有戏。”

“我是认真的。”方天皓一本正经,“我问你,他做驱鬼的事,收入多吗,可以告诉别人他是驱鬼师吗,还有,他的

父母,兄弟姐妹什么的状况如何?诶,你们俩别笑啊,我这也是替别人打听啊。”方天皓见兰德和刘歌都乐开了花,

摆手让两人别笑了。

“方天皓,你省省吧,就算人姑娘愿意,人父母怎么可能愿意让女人嫁给一驱鬼的,多邪门啊。”刘歌正色道。

“啧,”方天皓挠挠头发,“倒也是。”

“说不准就有这么开通的父母,”兰德窝在椅子里笑,“等他回来了,你先去问问他对那两个姑娘还有印象没有,就

算男女朋友谈不成,也就当是交了个朋友嘛!”

易墨微从外面进来时,兰德和刘歌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取笑方天皓。

“诶,他回来了,你直接问他得了。”刘歌指指站在门口不明就里的易墨微,兰德转过椅子,捂着肚子对易墨微笑。

“怎么了?”易墨微不解。

“他想给你做媒,找女朋友呢。”刘歌又指指对易墨微傻笑的方天皓,举起杯子要喝水。

“做媒?找女朋友??”易墨微先是一楞,然后极自然的回绝方天皓,“不用了,我喜欢男人。”

“噗。”刘歌一口水喷在电脑屏幕上,显示器花了一大片,她赶紧抽了纸巾去擦。

兰德笑得更厉害了,易墨微对他说道,“兰德你出来一下。”

看着兰德弯着腰和易墨微走出去,方天皓才反应过来刚刚易墨微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对刘歌看看,声音哀怨,“原来

他喜欢男人。”

刘歌把湿了的纸巾揉成团朝方天皓掷去,“你个笨蛋,这摆明了是拒绝你给他介绍对象,哪有男人会在不熟悉的人面

前承认自己喜欢男人的。”

方天皓转念一想,使劲敲自己脑袋,“对啊,瞧我这脑子。”

“好不去把申请书送去,急着呢。”刘歌催促他道。方天皓应了声,拿了申请书便匆匆出门,往楼上赶。

已经过了下班的点,原本还算热闹的楼层一下安静了许多,除了重案组的办公室里还透出光线,其余的房间都是房门

紧闭,门缝里漏出的是厚重的黑暗。走廊里的灯也关了大半,兰德和易墨微站在楼梯拐角最最暗的地方,交谈着。

“找我什么事?”兰德脸上的笑意一出门便卸下了。

“你刚去问了林海,问出些什么了没有?”易墨微的声音不大,却也造成了小小的回音。

“他确实是尤南教的信徒,可他就是不承认自己杀了人,他还唬我说什么神给他托梦要他弃尸。”

“你怎么回他的?”易墨微笑笑。

“能怎么回他,他唬我,我就拿你唬他。”兰德轻扬起嘴角。

“那么,那天电梯里的事情,你问过他了吗?”

“没问,”兰德一拍脑门,“竟然忘记了。”

“你找我来,我好像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不巧,这次碰到的案子,鬼魂都没了舌头,不能说话。”兰德拍拍他肩膀,“林晓军的事上你还是帮了些忙的,要

不然他就被鬼魂害死了。”

“我过会儿要回苏家一趟。”易墨微轻咳两声,口风一转。

“这么轻易就回去了?”兰德踢了踢墙脚。

“毕竟,苏七没有其他人那么讨厌。”易墨微评价道。

“你想好怎么做了吗,我看到的那一次,很不顺利。”

“我心里大致有数。”易墨微淡淡道。

“上次苏家出事你反应很大,是不是和你手腕上的红线有关?”

“就像是苏家送给我的礼物,”易墨微轻碰自己的手腕,说得很有气势,“我不想要了,想要还给他们。”

“祝你好运。”兰德渐渐走出这片阴暗角落,他的笑被走廊上的微弱光芒凸显得炫目明亮。

等到他消失在他视线之内,再也看不到时,易墨微终于支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口腥甜的血。

事实上,并不是他真得觉得苏七没有其他人那么讨厌,也不是他想要去还所谓的礼物,而是冥冥中有什么在逼迫他回

去,在暗示他苏家有麻烦,他必须回去解决这个麻烦。否则,便要以他的血为代价,承受失血的痛苦。

第三十六章:鬼魅女人

兰德回到办公室,见到林方和范文也都回来了。

“就等你呢。”范文朝他挥手,示意他过去,“你们几个也都过来。”

“这是要分析案情?”方天皓拖着椅子过来,待到人都坐齐了,林方清清嗓子,站到白板前,“我们审过林海了,那

小子口风挺紧,说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哪些无关紧要的话?”兰德好奇道。

“我们先来整理整理思路。”林方把话题岔开,他拿着马克笔指在杨婷如的尸体照片上,那是在发现她尸体的红桥垃

圾场拍摄的照片,背景是大片大片的伸过日用垃圾,颜色多彩,倒把她青灰色的尸体衬得不那么令人毛骨悚然了,“

杨婷如,4月失踪,11月3日在红桥垃圾场被发现,死亡日期是11月1日,死因是服用安眠药过量,经过调查,她生前

并没与人结怨,而我们现在锁定的嫌疑人林海,与她也没有任何间接或是直接联系。同时,她和之后的几个死者也不

存在任何关系。”

“阮紫秋,”林方手里的笔滑向下一张照片,阮紫秋的尸体呈大字型摆开在枯黄色的草地上,“正平小学教师,11月

26日在正平小学操场发现她的尸体,死亡日期是11月24日,据调查,阮紫秋于11月22号从她与林晓军合住的房子出走

,失踪。死因是失血过多。”

“方琼,”林方指了指“林晓军”的名字,又指回方琼的尸体照片上,“和林晓军存在暧昧关系,曾为他堕胎,10月

失踪,死亡事件为12月13日,于12月15日,在桃源小区里被发现,死因也是失血过多。”

“冯如,12月13日,在她工作的酒吧边的巷子里发现她的尸体,死亡时间为12月11日,死因同样是失血过多,她曾和

林海交往过。”林方说完这一席话,看看范文,示意他接着说下去,众人齐刷刷看向范文。

“这几桩命案存在一定的相似性,首先,凶手犯案的手法,虽然第一个死者杨婷如是死于安眠药过量,可是她的尸体

仍然被破坏,面部被利锥似的物体敲开,裂开成两半,”范文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脸上比划,“背部都有一条深刻

的口子,十指顶端都被均匀切去,还有,在尸体里,或是弃尸的地方,我们都发现了不名的红色石块,以及,杨婷如

,阮紫秋,这两名死者,都是处女,”装有红色石头的证物带在邻近的桌上整齐排开,兰德拎起一个,仰头端详,范

文继续说道,“但是,各个尸体,又存在特殊性,杨婷如的尸体,就像是穿上了一件血大衣,阮紫秋的尸体,眉毛被

刮去,冯如的尸体没有遭到多余的破坏,方琼的尸体,腰部以下的皮肤都被撕去,还有,她的胸口有一处吻痕。”

“现在,我们再说说林海。”林方端着茶杯,喝了口茶,“这是我们锁定的第一个嫌疑人,巧的是,他和十年前曾被

怀疑犯下相似案件的嫌疑人赵理因为一场车祸而认识。”

“我今天去找赵理,他并不承认认识林海,按说那场车祸使他的妻子孩子都丧了命,应该是不会忘记的。”兰德说道



“确实,刘歌刚才已经打了电话,赵理明天会来公安局,我会安排他见林海。”林方说道,“还有,我们在香水村发

现的脚印也属于林海,而且香水村有人目击到的面包车曾经也归林海所有。”

“明天一早,我和刘歌就去取证。”方天皓说道。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林海认罪态度太好了,”林方皱眉,“他对弃尸的罪名和行径供认不讳,他还把他是如何弃尸的

给交代了,和我们猜的完全一样。”

“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能控告他杀人。”范文叹道。

“在尸体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与他有关的线索,也没有人看到这些人失踪之前曾与他有过接触,”葛晓川寻思道,“就

看明天能不能在他的屋子里发现什么了。”

“搜查令下来了?”兰德终于放下证物带,一手撑在桌面上,托腮看方天皓。

“啊,下来了,让我们明早去拿,就能去林海屋里搜了。”方天皓答道。

“易墨微说,他怀疑林海是尤南教的教徒。”兰德借易墨微之口向众人说道。

“尤南教?”刘歌打了个哆嗦,凡是和易墨微沾上边的事总能让她心里不由发凉。

“是一个古老的邪教,史书上鲜有记载,他们崇拜的是一个名叫朱雀的神仙。”

“朱雀,四方神兽的那个?”范文扶了扶眼镜,问道。

“不是,朱雀只是一个人的名字而已,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兰德不愿再说更多,他摊手一笑时,对上林方狐疑

的眼神,更让他不想再过多提及了。言多必失的道理他也懂得,毕竟,他还想好好扮演国际刑警这个角色。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怀疑?”范文问道。

“大概是他的感觉吧。”兰德偏头思考,“明天去了林海家里或许就能找到答案了。”

“想想这林晓军是要去外面乱搞了,你看他和阮紫秋处了那么久,阮紫秋还是处的,是个男人,谁憋得住啊。”方天

皓一副同情的神情,摇头长叹。

“那也别找窝边草啊,外面那么多及时行乐的场所,干嘛非得搞自己女朋友的朋友。”刘歌着实看不起林晓军,“他

搞成现在这样,也是活该。”

“要是他没成疯子,还能从他那里问出些什么呢。”方天皓打个哈欠,有些困倦。

“谁让他就这么疯了呢,问不出个所以然也是没办法的事。”葛晓川走过来拍拍他,“我看今天还是趁早谁了吧,明

天可有得忙了。”

其余人都散开了,就剩下兰德和林方还对着白板出神。

一条黑线交叉在一起,形成一张黑色的线索网,阮紫秋,冯如,方琼,林晓军,林海,冯意,赵理,都被网进了这张

网中,唯独杨婷如高悬网外,看上去,她与这一切都无关。

一个一个谜团还滞留其中,凶手为什么要糟蹋尸体,仅仅是为了破坏指纹,面貌,不让警方明确被害者的真实身份?

?那么,每个尸体身上的特有的被破坏的痕迹又是为了什么??凶手认识她们吗,为什么要杀了她们??凶手和林海

是什么关系,如果林海是要袒护凶手,为什么仅仅承认他弃尸的行为??还有,那些鬼魂的舌头,它们去了哪里??

谁有能力拔去鬼魂的虚幻的舌头??那小块红石代表着什么,为什么有的在尸体的身体里被发现,有的则在弃尸的地

点被发现?还有,弃尸的地点,有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或许,杨婷如,这个看似与其余人都无关的存在,才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也不知过了多久,兰德轻笑一声,打破了他和林方之间的沉寂,“这件案子大概能排上我办过的麻烦案件前二十了。



“只有前二十?”林方点了根烟,“这可算得上,我遇到的最麻烦的案子了。”

兰德转身,扫一眼他身后众人,他们都忙着搭床铺被,准备睡觉了。

“我看,我也睡吧。”听着此起彼伏的哈欠声,困意慢慢攀了上来,兰德枕在桌上,“今天我在这里睡。”

林方走出去抽烟,兰德闭着眼睛就快要睡着了,隐约听到喀拉地开门声,原以为是林方进来了,他吸吸鼻子,微睁开

眼,他闻到的不是林方的味道。

“喂,”进来的那人径直朝他走来,动作粗鲁地推他,“醒醒。”

兰德揉开眼,头枕在胳膊上侧仰起脸看那人,“苏桥,你来干嘛?”

“易墨微遇上点麻烦,有人找我来叫你去。”苏桥敲敲桌子,似是在催促兰德起身。

“他能出什么事,还不是你们家里那些事。”兰德不屑地笑,满不在乎地又闭上了眼。

“我也只是来带个口信,走不走随你。”苏桥也是一脸无所谓,说完转身就要离开了。

林方还在屋外抽烟,脚边聚了一堆烟头,看苏桥进去了又出来,快步离开,过了会儿,就看到兰德一边用他听不懂的

语言恨恨说着什么,一边狠命挠着头发。

“出去啊?”林方问道。

兰德皱着眉,使劲点头,林方还是头一回看他这种表情,笑着目送他小跑出了自己的视线。

兰德记性不差,去苏家的路记得倒也清楚,走进小巷里,脚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心下咒骂自己,真是没出息,还

是放心不下要跟来看。

“开门!!”他拍着苏家的门板,不客气地喊道。

里面一阵大动静,他听到开锁声,苏家的大门拉开,眼前是个女子,小脸尖下巴,五官精致,长黑发由一根玉质发簪

盘绕固定在脑后,她一双凤眼与易墨微相差无几,左眼眼底点缀着两颗泪痣,素色的麻质短袖配着宽大的印染着大朵

大朵红绿牡丹的布裤子,她光脚站在地上,背后是影影绰绰的灯火,她修长手指攀在门上,微长的指甲里扣着血丝,

显得鬼魅。

“你不是……”兰德指指门内,欲言又止。

“哦,我出来了,坐电梯出来的。”鬼魅般的女人说道。她的声音轻细,柔软地化进了漫天夜色中。

第三十七章:唯一的幸运儿

“电梯??”兰德费解地看着易非梦,后者摆摆手,“这事等等再说,你先过来,帮我个忙。”易非梦招呼他进门。

“不是说你哥他出事了吗,出什么事了?”在经过第一重天井时,兰德随意问道。

“他能出什么事,正忙着呢。”易非梦侧目打量他,“我不说他出事,你怎么肯来。”

“你们姓易的就是坏脑筋多。”兰德怒目瞪她。

“别生气啊,姓苏的这家人我信不过,听他们说你也在市里,就找人把你找来帮忙了。”说话间,两人步入了客厅,

客厅里只在沙发处亮着灯,着实有些昏暗,坐在沙发上愁眉不展的苏老爷子和苏桥都站了起来,愣愣看着易非梦和兰

德,苏元瞥了两人一眼,捧着茶杯,继续看起了深夜档的电影。

“啊,这不是公安局里的警官嘛。”苏老爷子迎了上来,笑得谄媚,“这么晚了,还要劳烦您,真是不好意思。”

兰德没吱声,苏老爷子脸上一僵,转而对易非梦说道,“还要拜托你们了。”

“爸,我去把苏蔓叫来吧,别让她跟后楼添乱了。”苏桥说着就要往后楼走去。

“不用了,你们都别走动,在这里坐着。”易非梦拦下苏桥,陈述着冰冷的命令。

她和兰德绕过巨大的刺绣屏风,走入苏家老宅的第二重天井中,天井周围廊屋下的的灯都亮着,打在随风摇摆的纯黑

鸟笼上的暗黄色灯光迎着风飘扬不定,落在天井里的影子也是摇摇晃晃,盯着看,便要晕眩。

兰德看到一个白裙女人窝在天井一角,她怀里抱着只酣睡着的黑猫,白裙女人靠墙闭着眼,大约也是睡着了。

“帮我把那只碗拿来。”易非梦指指白裙女人脚边的一只大小适中的白瓷碗。

兰德乖乖走去拿碗,他的脚步声惊动了熟睡的猫儿,黑猫睁开眼,碧绿的眼珠闪现着魅惑的光泽。

“你哥呢?”兰德拿着碗走回易非梦身边,小楼除了底楼廊屋上有灯光,二楼走廊和所有房间都沉睡在黑暗中,感觉

不到半点生气。

“在楼上呢,大约是激战正酣。”易非梦盘腿,席地而坐,她抽出发间的玉发簪,手腕凑到瓷碗上方,将玉簪尖锐的

一端刺入手中,用力向边上一横一扯,纤细的手腕上便被拉出了一条极深的口子,血从里面涌出,顺着她的手腕滴落

到了白瓷碗里。

“我能帮上你们什么忙?”兰德站在她身侧,对她割腕取血的做法深感浪费。

“总有派得上用处的地方。”易非梦嫌血流得太慢,又在手腕上重新扎了个口子,不少血飙溅出来,兰德抬起手,下

意识地挡住脸,听了易非梦这句话,他顿时觉得自己是被耍了。

“十年没见,没想到,你还和那男人在一起鬼混。”易非梦轻笑一声,兰德觉得那笑里带着嘲讽,他清清嗓子,不置

可否。

“我还以为他不告而别之后,你们就不会再在一起了。”

“这次只是恰巧碰到了。”兰德辩解道。

“说来也真是巧,我也是不久前才到这里来的,没想到会遇上你们。”易非梦的血在碗里已经积了浅浅一层了。

“你是来这里玩的?”

“不是,是闻到很浓的臭味,被吸引过来了,”易非梦顿了顿,“被吸引到苏家来了。”

“不是他们请你驱鬼的?”

“不是。”易非梦摇头,稍稍仰起脸看他,“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帮人驱鬼了。”

“这次算不算是你和你哥的合作。”兰德笑道。

“我早就和他断绝兄妹关系了,你不是不知道。”易非梦看着手上伤痕都收了口,端着碗从地上站起,“拿着。”,

她把碗递给兰德。

“他一直都还当你是妹妹,挺关心你,这次来这里,也是来找你的。”兰德用双手端碗,跟在易非梦身后往楼梯处走



“我来这里那天,正赶上,这里搞什么驱鬼师聚会,碰到许多面熟的,就知道其中会有人通知他我在这里,”他走在

她身后,无法看到她的表情,听她口气,微愠, “你是在调节我和他的关系吗?”,易非梦回头对他冷笑一声,“

真正需要调节的是你和他的关系,我和他之间已经是无药可救了。”

“女人,果然是可怕的生物,”兰德打个哆嗦,“想当初,他不过是拆散了你和你情人,对了,你们管这个叫什么棒

打鸳鸯,是不是?”

“你知道什么!!”易非梦听他提起过往旧事,心有怨气,回头狠狠瞪他。

兰德识相地闭嘴,紧随易非梦上了二楼,走到走廊一端,易非梦握着玉簪在兰德手里的碗中点上些血,就这月光,在

墙壁上就写了起来。

大概是符咒之类的东西,兰德楞是看不出她这龙飞凤舞的都是些什么。

“原来叫我来是来端碗的。”兰德苦笑,跟着边写边走的易非梦,把碗凑着,好让她时不时蘸上一笔血。

“你是不是很想进去看看?”写到苏七门上时,易非梦对兰德说道。

“不想进去。”兰德摇头。

“你还比他好些,喜欢讨厌之类的,有时候就算是违心的,也会说出来,他就不同了,一概不说。”易非梦的字是竖

着写的,写着写着就蹲到了地上,在墙沿点了一笔,慢慢拉着那一点血向上拖拽到了与她身高齐平的地方,又开始往

下书写,如此反复。

“知道十年前他为什么走吗?”易非梦没听到兰德回答,笑笑,继续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十一年前,我和他一起接

了一个活,处理得不是很好,他身体一直不舒服,大约过了一年,他跟我说,他觉得自己快死了,让我带他去个没人

的地方烧了他,我说,‘明天不就是兰德的审判日吗,今天走合适吗?’,他说,‘没关系。’还说了一些乱七八糟

的话,我也不记得了,我也懒得管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心想,他要死就带他去死吧,没想到,途中,出了点意外,没

死成,我也后悔,怎么没能亲手把他烧死呢。”

“后来呢?”

“后来,什么后来,你们的后来我是不知道了,反正,后来,我就走了,再没和他联系,按他的意思,大概是,我失

踪了。”易非梦说道。

之后,就再没人说话了,只能听到坚硬的玉簪碰触在白墙上的铿锵声响。

二楼的墙壁穿上了一层符咒的薄纱,密密麻麻地,裹贴紧了。

易非梦回到底层的天井中央,招呼还在二楼站着的兰德,“下来。”

兰德应声走下,把白瓷碗放在楼梯口的地上,他走到天井和客厅的相通处,避在屋檐下看向易非梦。原本在睡觉的黑

猫又被惊醒了,从女人的怀里溜下,猫步到了兰德脚边,咪呜咪呜地低唤。

兰德弯下腰,轻抚它的脊背,黑猫似乎很享受这爱抚,和兰德靠得更近了。

易非梦手里的玉簪上还残留着血迹,之间她朱唇启合,却听不得半点声响,似是在念着咒语,她慢慢抬起手,玉簪在

空中挥舞,上上下下,仿佛在空气中书写着什么。

渐渐地,兰德竟看到空中浮现出血红的字符来,潦草的字与字之间没有间断,一笔连下,易非梦还在不停写着,红字

血书在空中铺开。兰德直起身,黑猫卧在他臂弯中,睁大眼看着眼前一切。

“真是奇妙,不是吗。”兰德轻挠猫的下巴,喃喃道。

廊屋上的灯啪嗒暗了,易非梦描画在空中的长篇字句在月光照耀下,忽地闪现着鲜艳饱满的红光。

待到那红光达到了极致,亮地耀眼时,易非梦大喝一声:“现!!!”

霎时,三股白光从二楼飞下,直直朝着易非梦而去,凛冽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易非梦一头乌黑长发被吹得凌乱



兰德听见身后有动静,回身看,原来是苏桥听得声响过来张望。此时,易非梦手中玉簪在空中一舞,将那三道白光从

自己身边划开,白光坠地,现出三段飘浮在空中的人影。

三段影像,最中间的女子面貌娇美,衣着精致艳丽,腰间坠玉,珠玉满头,左侧女子面容端庄,一袭艳红长袍,发间

一枚凤钗,右侧是段难辨样貌衣着的模糊黑影,在夜的背景下,似要融进黑暗中。

易非梦抬手,举起玉簪,在三段影像上分别写下四字,字迹依旧潦草,兰德不能辨识。

方一写完,易非梦又是一声大喝,“散!!”

三段人影均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逝在人前,空中血书长卷瞬时崩塌,坠落地上,化成滩滩血水。

兰德再回头看,苏桥已不见了踪影,黑猫身段柔软,轻巧地跳到地上,跟在兰德身后。

“刚刚那三个是什么东西?”兰德到了易非梦跟前,停下。

“一个是主管冠带衣裳的吉将,一个是主管后宫妇女之事的吉将,还有一个是主弊匿隐藏的吉将。”易非梦重又把长

发盘起。

“吉将似乎是好东西吧。”这些对于兰德来说,似乎有些难理解。

“我只是请它们出来,请它们走而已,通常只要一点灵气便能存在,这些吉将对人们的生活无害,有时候甚至能起到

一定的保护作用。”

“这么说,是有帮助的?那为什么还要请他们走?”

“他们滞留在这里,对驱赶腾蛇没有丝毫帮助,他们对保护苏七的魂魄有一定的保护作用,能稍微压制腾蛇的力量,

但是这种保护作用对于我们驱鬼的来说是帮了倒忙,他们对腾蛇的压制力量使腾蛇不能完全释放他的力量,也就是说

,有可能会驱除得不干净,那是很麻烦的事情。”易非梦觉得,和一个外行解释其中缘由也是件挺麻烦的事情。

兰德一知半解地点头,和易非梦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重又上了二楼。

“你不进去?”兰德看易非梦停在苏七房门口,非但没有进屋,反而靠墙坐下,睡眼惺忪地。

“那是他一个人的事,我才不插手,再说,我已经算是帮了他个大忙了。”易非梦表现出极不关心的态度,“等着吧

,等他自己出来。”

说完,易非梦便闭上眼,也要睡去了。兰德趴在围栏上,廊屋上的灯再次亮起,角落里的白裙女人不知去往何处,黑

猫也难觅踪迹,仔细听,只能听到电视机里时有时无的对白。

女人和男人的台词,大约是在表达着离愁别苦。

夜晚在他们的对话中更显寂寥,连灯光也沉静起来,随着夜的深入,仿佛就要被吞没了一般。

兰德竖起衣领,在一声开门声之后,有人从他身后抱住了他。这具身体冰冷得如同死尸。

兰德低头笑,他闻到新鲜的血的香气,背上的衣料也很快被血濡湿了。

“别回头。”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贯穿了这个漫长,似乎永无止境的黑夜,“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口还没长好,有点

恐怖。”

他用带血的嘴唇吻他的头发和脖子,告诉他,“兰德,你也是个幸运的人。”

“我能把这当作是表白吗?”兰德模仿他当日的口气。

“当然能。”他深陷在他的颈窝里,笑中带着很深很深的疲倦。

兰德也笑,这可是那么那么多年,他听到的他的第一句表白。

第三十八章:不存在的正常人

“是不是你让非梦找我来的?”兰德用胳膊肘供拱易墨微。

“我不知道你来了,再说了,要是我让非梦喊你来,她一定不会这么做,你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易墨微仍旧将兰

德紧紧拥着,他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懒懒应着兰德的话。

“那她找我来干什么?”兰德不得其解。问题抛给易墨微,却听不到半点回应,侧过头看,易墨微靠在他肩上沉沉睡

去了。蓝 天

兰德对着他沉浸在黑夜中的睡颜兀自笑了,回身,半拥着他,走过去推开苏七屋子边上的房门,将他轻放到床上,替

他脱了鞋子外套,他真是累坏了,一点都没被惊动。兰德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易墨微的身上残留下的斑斑血迹和被

撕开的衬衣外套,无不昭示着方才他经历了一场多惨烈的战斗,兰德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这里,

这里,或是这里,大概都曾留下过很深很狰狞的口子,现在它们都愈合了,只留下顽固,无法逝去的血还在叫嚣着皮

肉曾被撕开的疼痛。

兰德关了灯,也卧到床上,他吻他的额头,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道一声,“晚安。”

第二天清早,易墨微睁开眼,体力恢复大半,也没昨日那么疲累了,撑起半个身子,见自己身侧躺着件皱巴巴的黑色

外套,却没了外套主人的踪影,他揉着太阳穴从床上起来,找着鞋子穿上,听到敲门声,匆匆跑去开门。

“啧啧,怎么弄成这样?”双手抱在胸前的苏桥打量他一身狼狈。

“看见兰德了吗?”易墨微瞥见坐在走廊上歪着头睡觉的易非梦,她还未醒。

“哦,在外面的卫生间洗澡。”苏桥看看楼下。

易墨微哦了一声,闪过苏桥就要去找兰德。

“喂,你和他不仅是朋友关系吧。”苏桥对着他的背影问道。

“你好像对我和他的关系很感兴趣。”易墨微扭头微笑。

“你不坦白说明了,怎么能让我对你死心。”苏桥据理力争道。

“那你现在可以死心了。”易墨微依旧微笑,大步离开,经过易非梦时,听到她开口对自己说,“脏死了,拿了干净

衣服也去洗洗干净。”

易墨微想想也是,低头看着衬衣衣摆,摸摸脸颊脖子,终于还是转身回房,找出换洗的衣裤来,拿着走下楼去。

他迈到天井里时,仰头望,看到苏桥正和易非梦说着什么,显然,靠墙站起的易非梦不怎么爱搭理他。

摒去这些细碎的说话声,天井里也是安静的,鸟儿们乖乖的在笼子里不声不响,笼子定定挂在廊屋下,清晨无风,天

井里的景物似乎是静止了。客厅里空空荡荡,还没到点,苏家的人大多仍陷在睡梦中。

走近卫生间,便听到淅淅的水声,门没有锁上,易墨微开门进去,那水声停止了,兰德他淋浴间走出,甩了甩头发,

蒸汽给卫生间里的镜子裹上了绵柔的白纱,他走到镜子前,手在上面抹了抹,露出一小块缺陷。

“你起来啦。”兰德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抓。

易墨微走到镜子前,把衣物放在洗漱的台面上,拿了自己带下来的干毛巾盖在兰德头上,替他擦头发。

“你问苏桥借的衣服?”易墨微的眼角扫到洗漱台角上堆着的衣服。

“哦,他看我要洗澡,没有替换衣服穿,就拿了身给我。”兰德低着头,易墨微的手隔着毛巾来回揉擦着他的头发。

“我等等和你回公安局,继续调查那个案子。”易墨微说道。

“好啊。”兰德应道。

“非梦说,她是坐电梯出来的。”易墨微的话引起了兰德的兴趣,他附和道,“我昨天听到她这么说就觉得奇怪,难

道你们中国法术与时俱进到造电梯来困住别人?”

易墨微按了下他的头,力道不轻不重,兰德笑了出来,易墨微接着说道,“她说,那个电梯里有我的血,你还记得在

医院我们坐着电梯到了-17层那一次吧。”

“记得。”

“你从电梯里走出去,我没来得及跟上,后来我让电梯停下,就是用我的血下了限制的咒令。”易墨微擦完他的头发

,把毛巾递给他,“擦擦身吧。”,自己拿了漱口杯放水,准备刷牙。

兰德接过毛巾,等他刷完牙,说道:“继续说啊。”

易墨微开始解衬衫的衣扣,“非梦坐着出来的电梯和我们坐的那个,其实是一个电梯,她说,她在苏七的魂魄里转了

很久,终于一次看到一间敞开着大门的电梯,也就是说苏七的魂魄营造出的环境和我们上次坠入的地方是相通的。”

“等等,上次我们都怀疑那是林海,或者说,是凶手干的。”兰德擦完身,慢悠悠穿起了衣服。

“苏家的人极有可能和这件案子有很密切的联系。”易墨微断言。

“苏洛茗和赵理认识,而林海也是认识赵理的,这么看来,苏家也有人和案件有着间接关系,我回去就让他们查查这

几个被害者和苏家人的联系。”兰德穿好裤子衣服,此时,赤身裸体的是易墨微了。

“昨天,那个家伙,是不是很厉害?”兰德坐在马桶盖上,一点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易墨微扭开水龙头,花洒里撒出温热的水,渐渐又有白色的热气笼罩下来。大约是水声盖过了兰德的声音,易墨微没

有能听见,他并没有回答,默默洗着头。

兰德也不问了,挥手拂开轻拥过来的白气,上下打量着易墨微的身体,那是他极熟悉的身体,水冲开他身上的味道,

些微苦涩,却又带着致命的甘甜。

原本覆着着血迹的地方被洗刷干净,袒露出白皙的肤色来,他的身体比例很协调,纤瘦却不柔软,反而让人感觉很结

实。兰德隔着朦胧的白色望他的眼神变得深邃,眼前的,是承载了他所有迷恋的男人。他的爱慕,思念,所有炽热的

情感都付诸他身。兰德偏过头想,就算没有再与他相遇,或许,这些情感便也能慰藉着他渡过之后那些漫长,望不见

尽头的岁月了。

易墨微洗了把脸,关上水龙头。水珠顺着他的黑发淌落在他胸口和肩膀,凹陷着的锁骨处也积了些水珠。

兰德走过去,环住他的腰,紧贴着他还湿漉漉的身体对着他的唇便吻了下去,易墨微也回应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逐

渐激烈起来。

“我不是故意要打搅你们。”伴随着一记清脆的开门声,一个两人都熟悉的女声打断了他们。

易墨微轻推开兰德,笑着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慰一脸扫兴和沮丧的他。

“什么事?”易墨微捞到洗漱台上的衣服,穿戴起来,易非梦背过身,“二楼走廊尽头一个地方很奇怪,昨天我的符

咒写满了二楼,今天早上,只有二楼那堵墙上的符咒消失了,就像被吸收了一样,照理说,应该会残留下来才对。”

“走,我们去看看。”易墨微很快就穿好了衣服,和易非梦走了出去,兰德一脸悻悻,跟在两人身后。

“别不高兴,我不是故意打断你们。”易非梦回头对兰德说道。

“没有不高兴,”兰德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是不乐意。”

易非梦莞尔,易墨微回望他一眼,柔和地笑了,兰德故作生气地甩甩头,不搭理他。

三人穿过客厅,那里依旧安静着,易墨微抬头看客厅墙上的挂钟,这个点,确实还没到他们起床的点。

走上二楼,易非梦带着易墨微来到那堵墙前,“你看,”易非梦推开嵌在墙里的易墨微临时居住的房间门,“这堵墙

这里的宽度要比你屋子里实际的地方还要宽,而且宽了不止一点,而且只有这里完全吞噬了我的符咒。”

“你怀疑这里有古怪?”兰德问道。

“不是怀疑,是确定,这堵墙后,肯定还有另外一间屋子,我感觉到了,你呢?”易非梦看向易墨微。

“很重的血腥味还有奇怪的臭味。”易墨微说道。

“血腥气的话,我也闻到了。”兰德皱眉,“是很臭的血。”

“难得啊,你们吸血鬼还能闻出臭的血。”易非梦调侃道。

“能吞噬你的符咒,”易墨微在墙上轻摸一把,“昨天请出来现行的有哪几个吉将。”

“大阴,大裳,和天后。”

“看来,这里原本是被大阴庇护着,隐藏了它的味道,所以,我入住的时候也没有感觉出什么不对劲。”易墨微说道



“把墙壁砸开看看,不就得了。”兰德说道。

“不行,得先施咒,一探里面虚实,若是贸然行事,放出什么厉鬼冤魂的就麻烦了。”易非梦说道,“若是下午时我

的体力能恢复完全,我来施咒,她看看易墨微,“你还是算了吧,好好歇歇吧。”

三人正讨论着,楼下忽然传来争吵声,惹得三人纷纷侧目向楼下看去。

在争吵的是挽着包的苏洛茗和一身睡衣的苏老爷子,两人站在天井中央,苏老爷子指着苏洛茗,操着方言劈头盖脸一

顿臭骂,苏洛茗用普通话轻声辩白了句,“不是的,我是去同事那里玩,玩得太晚了,就睡人家家里了。”

“什么不是,你就是去那个叫什么赵理的那里去了!跟你说了多少次,那种男人有什么好,结过婚,死过老婆孩子,

多晦气!!”

“他人品好,大哥和他是大学同学,了解他的为人的。”苏洛茗指了指他们所不能看见的暗处,大约是苏元站在那里



“好什么好!!!他可是杀人嫌疑犯!再说,现在人品好顶什么用,人品能当钱花,一个破高中老师,住的是拆迁房

,家里也是一没权二没势,我给你找了多少户人家了,不个个比他好!!”苏老爷子怒气十足,嗓子都说哑了。

“洛茗,你也是,和他交个朋友就算了,他毕竟是结过婚的,结婚这种事情还是……”传来苏元的劝架声。

苏洛茗半晌不吭声,任两人说,越听她的身子颤得越厉害,最终,她忍不住爆发了,把手里的包摔到地上,指着苏老

爷子跳脚便喝道,“杀人嫌疑犯又怎么了,他没干过就是没干过,破高中老师又怎么了,他教得好,学生都喜欢他,

住得拆迁房又怎么了,只要人勤恳老实,就算和他一起住贫民窟我也愿意!!”

“还有你,结过婚又怎么了,他一没搞外遇二没离婚,是他老婆孩子死了,他们不要他了!!人不比你个搞自己爸爸

女人的干净???!!”

“苏洛茗!!!”苏洛茗讲到此处,被一记耳光给掐断了,“你打我啊,你打我,你打我还是要说,你们就是看不惯

我高兴,就是看不惯我幸福,你们都变态,这个家就没一个正常人!!”她的抱怨里带上了哭腔,到最后终于是泣不

成声,快步跑了出去。

第三十九章:血色崇拜

“看来,这里面的关系还有点复杂。”兰德挠挠头发,还在思考着苏洛茗对苏元所说的“搞自己爸爸的女人”的含义



“别想了,还是先回去吧。”易墨微对他说道。

“恩,错过去林海家的时间就不好了。”兰德表示同意,向楼梯处走去。

“你先下去,我还有些事和非梦商量。”易墨微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眼易非梦,后者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等到兰德下

到天井里,对着廊屋下开始哀鸣的鸟儿发呆,易墨微才开口,淡淡道,“你把他叫来干嘛?”

“你就不能坦白诚实一点?”易非梦对于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抱有旁观者清的姿态,“我和你毕竟有血缘关系,你想什

么,我会感觉不到?”

“那你感觉到我想什么了?”易墨微轻蔑地笑,看易非梦的眼神也变得异样了,他是不喜欢有人揣测他的心思的。

“昨天晚上,你在这间屋子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易非梦指着苏七的房间,“我只知道你想要见他,我听到你

的心,一直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非梦,你知道的,”他的声调降低了,略带哀伤,背过身俯视天井里的眼神正对上兰德抬头仰望他的眼神,兰德催

促他快下去,他应了声,很快收起稍显落寞的眼神,转身,对易非梦说道:“我们的下场都不好。”

“想那么多干什么,能爱的时候就爱吧,好好体会这种感受,多难得能有人让你有这种感觉。”听上去,易非梦像是

在说教。她看易墨微一眼,垂下眼,沿着墙壁滑下。她手上把玩着玉簪,密密青丝如瀑,垂散下来,被穿堂而过的冷

风吹起,卷出小小的黑色的花。她坐在地上,似乎不怕冷,又好像是根本就不在乎冷。看上去,她对任何事物都已经

不在乎了。

易墨微笑笑,他问她,“你看到过一个穿紫旗袍的女人吗?”

“看到过,我在路上遇到她,她跟着她的妹妹,怨念极深,我便帮她妹妹镇压了她,封在了墙里,用的是易家的香炉

,就是那顶上有玄龟的那只。”易非梦回忆道。

“那么是你捏造了她的亡魂,在苏家袭击了我?”易墨微猜测道。

“你来到苏家我就感觉到了,虽然被困在苏七的身体里,不过,还是能感觉到,呵,真是有趣,最不想产生联系的人

偏偏是感觉最强烈的人。”不仅是有趣,也是很可笑的事。

“没有办法,我们是兄妹。”易墨微呵笑。

“我只是想告诉你别乱来,苏七身体里的东西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易非梦直言不讳。

“那么,你也是在为我着想?”易墨微问道。

易非梦轻笑一声,指腹碰了碰玉簪的尖端,易墨微最后问她一个问题,“那个紫旗袍女人的妹妹,你有没有用香袋给

她施咒?”

“没有。”易非梦答道。

“怎么这么慢?”兰德在天井里抱怨。

“易先生。”苏老爷子一见他下楼,就迎了上去,“苏七,他……”“昨晚醒了一次,现在大约是睡着了,要是想叫

醒他可以去叫醒他。”易墨微对他道。

“苏元,快,快上去看看。”苏老爷子指挥跟着走上前的苏元,或许是在生方才该苏洛茗一席话的气,苏元阴沉着脸



“那我就走了,晚上我会再来。”易墨微微笑。

“不留下来吃个早饭,苏桥和苏蔓买了早点回来了。”苏老爷子作势要挽留他。

“不了。”易墨微拉着兰德匆忙走出天井,经过客厅,苏桥也喊他们吃早点,也被易墨微一口拒绝了,苏蔓躲在苏桥

身后,探出脑袋看易墨微,神情惊恐。

“那个腾蛇怎么样了?”一出苏家,兰德便问他。

“在这里。”易墨微指指心口,“大概正在试图和里面的老住客搞好关系吧。”

“伸手。”兰德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易墨微乖顺地将胳膊伸直了,兰德撩开他的衣袖,“刚刚你洗澡的时候没看仔细。”,原本醒目的红线已经消失了。

“看来,事情似乎解决了。”兰德说道。

“或许吧。”易墨微回答得模棱两可。

“再问你一个问题。”兰德扯着他衣袖,“非梦神秘兮兮的把我叫来干什么?”

易墨微偏过头对他笑,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他对他说了句什么,或许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只可惜淹没在了袭

卷而来的城市喧嚣中,难以捕捉。

兰德暗暗骂他狡猾,然后,这个狡猾的男人将他的手裹在自己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穿过那些车水马龙,已经苏

醒过来的道路。

“回来得正是时候。”两人还没进到公安局里,就被从里面走出的林方喊下,“走,走,走,去林海家。”

林方身后只跟着葛晓川,听他所说,方天皓和刘歌去找林海的面包车取证了,范文被他留在办公室等赵理来认人。

虽说重案组只出了个位数的人,倒是上头又给配了十几个精英,还带了两条警犬,林方,葛晓川和他们一车,还说,

屈法医也要去林海家里采集样本。

“采集样本和什么比对?我们可没凶手的任何组织样本。”兰德奇道。

“上头发话,点名要屈法医也上阵。”葛晓川也替屈法医无奈,“本来屈法医今天请假去参加女儿家长会的,现在可

好。”

“不过,只是搜查嫌疑犯的家,这排场似乎也太大了点了吧。”兰德回头看身后一溜警车。

林海家不算偏僻,开了二十分钟也到了。小区是个旧小区,灰头土脸的,门卫一老大爷见来了一排警车,目瞪口呆地

,愣了好一会儿才赶紧把门口几个禁止泊车的黄色牌子给撤了,招呼警车停那儿去。

从警车上下来,林方走在最前面,带着一干警察两条警犬绕过两个拐弯,抬头一看幢数,“19幢,就是这儿了。”,

楼下也没安什么防盗门,一行人直接就进去了,楼道狭窄,水泥台阶砌得很高,两旁的墙壁啊上贴着许多办证挖井的

小广告,花花绿绿地,像是装饰单调墙壁的墙纸。

众人跟随林方爬上小楼的顶层,六楼。林海家门口放着一个簸箕,里面还有一袋垃圾,歪斜地躺着。

林方拿出林海交出的钥匙打开门,铺面而来一股酸腐气味,就像是许久未有人居住过的旧房一样。

屋里很脏,很暗。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仅有一小条隙缝里漏出刺眼的明亮。因为太黑,也看不清房里的布局,

兰德去开墙边的电灯开关,按了两下,却没有灯光亮起,又来回按了几下,只听见开关啪嗒啪嗒的声响,却始终没有

灯光。

葛晓川见状,心急地就要摸索着去拉窗帘,被易墨微一把拦下,“我去。”

葛晓川看他如此主动,心有忌讳,便让他去了。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被堵在楼梯口的警犬忽然躁动起来,朝着

屋里吠叫,拼命想要挣脱绳索的束缚,意欲窜入。

哗啦一声,易墨微向两边拉开窗帘,阳光顿时倾泻进来,竟有些扎眼。跟在易墨微身后的葛晓川抬起手挡住眼,过了

许久,才缓缓放下手,适应了屋里的光线。

易墨微回身看这间屋子,中规中矩的布局,家具之类也很齐全,只是所有的物件上都蒙了层可以显见的灰尘。

电视上,沙发上,茶几上,花瓶上,餐桌上,甚至是地板上也满是灰尘,好似铺了层灰绒绒的地毯。

“这里,这一条路,看来是经常走的,这么干净。”葛晓川快步走到过道上,从门口出发一直延伸到一处紧闭房门的

房间处,有着一条极清晰的道路。

林方和兰德也走了进来,依旧在狂吠着的警犬被人松开,咻地闯了进来,都朝着这条灰尘中的道路终点的房间冲去。

跟着,两个看守警犬的干警也跟了进来。

“注意不要碰坏东西,茶几上和餐桌上还有厨房里用过的东西要特别注意能不能采集到指纹。”林方指挥着鱼贯进门

的干警们。

“林队。”警犬们还对着那间屋子不停吠叫,重新牵住他们绳索的干警们招呼林方过去。

“啧。”林方走了过去,两条警犬被拉开些,他转转门把手,“锁上了。”

“撞开。”过来的葛晓川侧身撞了两下,除了他的手和肩膀很疼之外,对这扇门倒是一点损伤都没有。

“让开。”兰德对葛晓川笑笑,“还是我来吧。”

葛晓川看他细胳膊细腿的,颇为质疑,想要拦他,却被易墨微拉住。兰德转转门把手,也没想去撞,只把门把手向下

一按,便轻松打开了门。

葛晓川咂舌,那扇门打开之后,两条警犬总算是安静下来了,呜咽着坐在地上,看上去乖巧。

兰德轻推开门,屋里泛出更令人反胃的味道,腐臭难耐。他按下摸到的按钮,屋子中央一个孤零零垂着的电灯泡亮出

了微黄的光,借着外面的光线和这微弱的黄光,隐约能看到一团浓雾盘踞在室内,使得屋里一切都不那么清晰。

易墨微拉开兰德,走进去,口中喃喃一段咒语,单手往墙上一拍,这股雾气轻颤着,从屋里飘散到了屋外。眼前一切

便变得清晰了。

“是朱雀。”

易墨微指着迎面这堵被刷成鲜红的墙面上所描绘的人物,对着身后林方和葛晓川说道。

葛晓川微张着嘴,寺庙道观他也去过不少,不管是道教的神仙还是佛教的神仙也见了许多,却从未见过这个被人崇拜

的神仙,应该说,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神仙。

壁画中的朱雀面貌俊美,嘴角挑起一抹冷蔑的轻笑,一头橙红色的张扬长发隐隐透出张开的羽翼的姿态。一道血痕从

他的额上蔓延至全脸,像是一条界限,将他的脸划成两半,而他的身体则被模糊了,像是穿上了一件血色大衣。

这是信徒们以鲜血祭祀的虚妄的偶像。

第四十章:乘客

“麻烦让让。”屈法医拎着装有法医用具的白色小箱子撇开堵在门口的两三个干警,挤了进来。

“你们楞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取证,找线索??”屈法医瞪了眼傻傻站在画有朱雀模样的墙面前的葛晓川和林方,没

好气地。

易墨微扫了这屋子一眼,便退到了外面,兰德细细打量这里。屋子里除了难以挥散的异味,倒是打扫得干净,一整张

红色地毯铺满了这里,踩上去,软软的。一张窄床靠墙角放着,被子枕头都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离床两三步的地方

,是张书桌,书桌上叠着许多书本,还摆上了笔筒和台灯,俨然一个学生的书桌。

屋子里没有窗,除了迎面而来的那堵墙,屋子里其余三面墙也都刷上了浓厚的朱色,大约是刷了好几遍,一眼看上去

,这些附着在墙面上的涂料浓稠得让人心生粘腻。过于饱满的红侵蚀着所有站在屋中的人的视线,铺天盖地的营造出

难言的压抑。

兰德朝着微弱的黄光所无法照亮的角落走去,那里整齐地叠着一个黑色的袋子,看样子展开来应该很大,黑色在四周

的红的衬托下,很是引人注意,兰德弯腰,伸手想要去碰,却被走来的屈法医拦住,“这可能是证物。”

兰德缩回手,看着戴上手套的屈法医将黑色袋子在他面前展开,哗啦一声,正在书桌上翻找的林方和葛晓川都回过头

来看。

“大概是用来装尸体的。”屈法医指着黑色袋子中间一条长长的拉链,她轻轻拉开,一股恶臭袭来,兰德拍拍手,站

起身,刚想退出去,就听到葛晓川惊呼一声,他偏过头看,走去检查床铺的葛晓川正贴在红毯上朝床底看,大约是看

出什么端倪了,林方赶紧把随身带的手电筒递给他,两人都俯下身贴到了地毯上。

兰德也不关心他们发现了什么,径直走了出去。

“怎么出来了?”客厅里,靠窗站着的易墨微看到兰德慢慢踱来,笑着问道。

“没什么意思,”兰德显得有些无聊,“以前捉到的几个尤南教的信徒,房间也都是这个样子,墙面上画像,床底一

定摆着八十一碗血,猪血,鸡血,鸭血,羊血,什么都有,桌上肯定能搜出一本教义来……”

“你觉得林海不是凶手?”易墨微打断他的抱怨,兰德走近他,白了他一眼,“废话。”

“那你怀疑谁?”易墨微问道。

“总之,杀人的不是林海,我不敢说他没参与,只是主谋肯定不是他,说不定是个团伙,虽然尤南教并不喜欢集体活

动,但是,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兰德说道。

“我想继续去查杨婷如。”兰德沉思片刻说道,“在她之后的三个死者或多或少都有些联系,唯独她,与她们所有人

都没有一丝联系,不觉得奇怪吗?”

易墨微笑笑,提议道,“不如我们先回公安局,找些杨婷如的资料。”

兰德表示同意,两人便和一个干警说了声,让他帮他们和林方打声招呼,便先行离开了。

两人在公安局大门口和赶回来的刘歌,方天皓碰上了,结伴上楼,刘歌问起两人怎么先回来了,兰德说道,“想起一

些事情,想回来查查。”

“哦?什么事情?”方天皓问道。

“关于杨婷如的,刘歌,麻烦你过会儿把她的资料给我,我还想继续跟进这条线。”兰德对刘歌说道。

“林海的家里查出些什么没有?”刘歌应下兰德的要求,又问道。

“发现了一个大塑料袋,大概是装尸体用的,等葛晓川他们带照片回来,你们就知道了。”兰德微笑,“那你们呢?



“啊,我们啊,”刘歌看他对自己笑,着实有些害羞,侧过脸,清清嗓子,继续说道,“从那辆车上找到一些毛发,

像是女人头发,等等就送去化验。”

“肯定是这几个被害者里谁的头发,说不定,那几个人的头发都在里面。”方天皓得意洋洋的,对他们的发现很是高

兴。

“对了,赵理什么时候来?”兰德想起这事,问两人道。

“和他说了十点多,呦,”刘歌一看手表,“已经到点了,大概已经去林海那里了。”

说话间,走回了办公室,一进门,兰德就催着刘歌给拿资料,杨婷如的资料夹一到手上,便拉着易墨微快步走了。

“你着急什么?”易墨微看他匆忙,拉住他手,放慢了脚步。

“我想快些了结这案子。”兰德撇嘴说道。

易墨微笑而不语,兰德看他一眼,别过脸,两人站在了路口,易墨微伸手去拦一辆空车,出租车掉头向他们驶来。

到达杨婷如大学时,已过了十一点,大学在城郊大学城里,司机也不是很认识,转了几圈才找到。两人下车,和门卫

将了大致情况,门卫便带着他们到了杨婷如的导师那儿,两人敲门进去时,里面站着一男一女,男人背对着他们,正

面对着他们的中年女人烫着新潮卷发,两人有说有笑的。

“林老师,”门卫喊了一声,中年女人一怔,望向他,“什么事?”

“这是公安局里来的两位警察,要找您了解了解杨婷如的情况。”门卫交待道。

“好的,我知道了。”中年女人点点头,示意兰德和易墨微进来。

“你忙吧,我改天再来拿书。”一直背对着他们的男人转过身,要离开。

易墨微看到他面容,对他微笑示意。男人也礼貌地回以一个微笑,等他走出去了,兰德扯扯易墨微,凑在他耳边问他

,“这男人怎么这么面熟呢?”

“是苏元。”易墨微并没有压低声音,似乎是故意让那中年女人听到。

“你认识苏元?”中年女人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打量两人,“上次来的不是你们两个啊,怎么,还有什么问题要

问?”

“也不算认识,见过几次面。”易墨微笑道。

“喝茶吗?”中年女人指指自己桌上的茶叶罐子。

“不了,我们问几个问题就走。”易墨微摆摆手,朝兰德使个眼色,兰德接下他的话,问道,“杨婷如平时都和些什

么人来往?”

“咳,这问题不是上次就问过了吗,”中年女人皱起眉,略有不满,“杨婷如啊,人缘挺好,也是我们学校里历史社

的副社长,我也挺喜欢她的,她家教似乎挺严,平时周末也不太和朋友出去,就喜欢窝在宿舍里看书……”

“你知道尤南教吗?”兰德突然打断她,问道。

“尤南教啊,我以前做过个专题,给学生讲过课,讲的就是中国历史的一些宗教,有提到过尤南教。”中年女人听到

一个外国人问她尤南教的事,难掩惊讶。

“那么杨婷如也知道这个尤南教的吧?”兰德问道。

“哦,她啊,还特意写了篇小文章和我讨论这个宗教呢。”中年女人咧嘴笑,“不过,她的想法,怎么说,有些偏激

。”

“那文章还在吗?”兰德继续追问。

“应该还在,你们等等,我找找。”中年女人拉开抽屉,认真地寻找起来。

“杨婷如对这方面特别喜欢,就是那些野史啊传说里的东西,好几次都来找我讨论这些,不过这些东西,毕竟上不来

台面,我总劝她还是去研究正史比较有前途,按她的钻研劲头,说不定能搞出些什么。”中年女人边找东西边说道。

“她对尤南教了解多少?”易墨微问道。

“啊,找到了,”中年女人从最底下的一只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来,“就是这篇。”,易墨微伸手去拿,中年女人将信

将疑地看他,“你看得懂?”

“我对这些上不来台面的东西略知一二。”易墨微谦虚地笑。

兰德也凑到他边上看,看了会儿,觉得脑门胀,意兴阑珊地打个哈欠,将视线移往别处。

“这篇文章我能带走吗?”易墨微看完全文,抬起头问中年女人。

“行啊,反正留在我这里也没用。”中年女人首肯。

“我还有个问题。”易墨微一边折起这张纸,一边问道,“文章最后,和她一起署名的那个人……”

“哦,你说苏元啊,他就是署个名,文章全是杨婷如一个人写的,这事他和我说过。”中年女人回忆道。

“他们关系很好?”兰德心觉蹊跷,便问道。

“苏元以前被我请来讲过两次课,两人挺投机的,杨婷如跟他说,要是只署自己的名字,怕我不看,就找了他联名。

”中年女人笑了笑,“杨婷如出事的事,苏元也跟我聊起,他也觉得挺惋惜的。”

“他来讲过什么课?”兰德挑眉问道。

“讲玉器史,他以前学的是政法专业,后来中途换了历史专业,政法系的那张嘴都厉害,讲起课来一套一套,他人又

斯文,许多女学生都挺喜欢他的。”中年女人说起苏元来,渐有滔滔不绝之势。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易墨微咳嗽两声,对一边神色倦怠的兰德说道,“走吧。”

“那行,不送了。”中年女人甩甩大波浪,向两人道别。

“累了?”回程的车上,兰德打起了瞌睡,易墨微揽过他,让他靠在肩上小憩,兰德动动胳膊,整个人半躺到易墨微

怀里。他在他怀里,闭着眼,贪恋着他的味道,他轻抚他的金发,柔顺的发丝纠住他的手指,放不开。

易墨微看向窗外迅速向后退去的风景,他们从郊区向城市行进着,空旷开阔的视野渐渐嵌进了高大拥挤的建筑,原本

干净透亮的天色也逐渐阴沉灰暗了。窗外也喧闹起来。一直在说笑话的电台放起了歌,婉转的女声唱

着,“yesi‘mgoinghome/imusthurryhome/whereyourlifegoeson/soi’mgoinghome/goinghomealone/

andyourlifegoeson……”

兰德纤细苍白的手指揪紧易墨微的衣领,这段无力虚弱的歌词莫名地让他畏惧。他睁开眼,从易墨微怀里挣开,扭头

趴在后座上,向后望着,也不知在望什么,额前的碎发挡住大半视线,一切事物都被罩上了朦胧虚幻的表象,就好像

已经从他眼前流逝的眷眷年华,也如同身边男人的存在,都是同样的不真实。

“师傅,麻烦你去下敬文巷。”易墨微凑到司机师傅边上,说了句。

“去哪里?”兰德侧过脸对着他。

易墨微撩开他额前碍眼的头发,贴到他耳边,轻声细语,“回家。”

第四十一章:荒宅

回家,哪里的家,哪里是家?

下了车,兰德垂头随在易墨微身后,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擦肩的,也是行色匆匆。他们在两扇合拢的墨色木门前停下

,兰德对易墨微笑,“这不是我家。”

“这是我家。”大门的金属门环上绕了许多圈链条,用一个锁扣住,易墨微摸出钥匙,打开那把小巧的锁,抽出链条

,空寂的巷子里,金属与金属之间碰撞出的声音尤为刺耳。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兰德皱紧眉头,“我手上还有案子没办完呢。”

“你该放松些。”易墨微引他进屋,兰德在门口踌躇,深觉易墨微这是在浪费自己查案的时间。

“进来吧。”易墨微执起他的手。

“我想回去。”兰德甩开他的手,“这是在浪费时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我不能在这里陪你浪费时间,天知

道,那个凶手会不会在杀人。”他一通抱怨,说完,便折返出去。甚至没有给易墨微挽留的机会,他步伐很快,走得

匆忙。易墨微也没去追赶,只倚在门沿上望他,直到他行出他的视线,他才转身,掩上了两扇木门。

兰德一人回到了公安局里,林方一行也从林海家中回来,葛晓川见了兰德便问道,“听说你又去查杨婷如了,怎么样

,有什么进展?”

“杨婷如,对尤南教也很热衷,我怀疑她也是尤南教的信徒。”兰德走到白板前,指着“尤南教”这三个字说,“这

是破案关键。”

林方拍拍手,对埋头忙着各自事务的众人说道,“大家都过来,把各自查到的消息都来汇总。”

众人围着林方坐开,林方让刘歌他们先发言,刘歌和方天皓互看一眼,方天皓示意由她来说,刘歌清清嗓子,把手里

捏着的报告一人给发了一份,“这是我们送去化验的毛发的报告详情,和从四名女尸身上提取的毛发做了对比,除了

冯如,其余三人的毛发均在其中,可以肯定,林海的那辆小面包车搭载过这三人,或是说,搭载过这三人的尸体。”

林方翻了两页报告,沉声问范文,“赵理那边怎么个说法?”

“我带赵理去认林海,一开始他也说不认识,后来一看到林海的人,赵理就说认得,也不知是真是假。”范文说道。

“林海见到赵理说什么没有?”兰德问道。

“就说这个人他认得,赵理他没多说什么。”范文答道。

“他们除了那场车祸之外有没有再见过?”林方问道。

“这我也问了,两人都说没有,我还问了赵理知不知道尤南教。”

“他怎么说?”林方抬眼看范文。

“他说不知道。”

“这个人的话不能相信,”方天皓忽然插嘴,“十年前那案子,我爸参加了,他审问过赵理,就说这人口风紧,心理

素质好,一般人根本套不出他话。”

“也不想想人家以前是学什么的,反侦查上肯定有一手。”刘歌叹道。

“对了,林队,你们在林海家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范文问道。

“哈哈,线索倒没有,但是发现了能定他罪的证据!”葛晓川面露兴奋,“我们找到了一个放尸体的袋子,屈法医已

经去化验袋子上的血迹,看是不是和四个被害人符合,还在他的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柄带血的短匕首,一本尤南教教

义,最最有趣的是,在他的床底下,发现了八十一碗臭哄哄的血,也拿去化验了。”

“这就能定他罪了?”刘歌干笑两声,问道。

“凶器找到了,放尸体的袋子找到了,还有那本可以当成他犯罪动机的教义。”葛晓川细数道。

“你确定那把匕首就是凶器?”刘歌反问道。

“我不和你争,等化验结果出来了就知道了。”葛晓川呵呵笑,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的。

“那凶杀案发生的第一现场呢?是不是林海的家?”刘歌接着问道。

“这个嘛,等我们把这一系列证据拍在林海面前,不愁他不招。”葛晓川撇嘴。

刘歌听了他的话,还想反驳两句,却被兰德抢先转移了众人讨论的重点,“那本教义你们看过了?”

“看了两页。”林方把桌上的教义拿过来,“呵,别说,这么胡扯着还真有人信。”

“让我看看。”范文伸手过去拿,一脸好奇地翻到第一页,是目录页,范文扫了眼,随意翻到了一页上,已经发黄的

纸书上赫然写着尤南教所遵从的理念和信仰。

“鲜血可以洗清一切罪孽。”范文照着书上所写,读了出来,“若以鲜血供奉,朱雀神会宽恕你们的所有罪,并引领

你们通往虔诚的彼岸,那是极乐之所在。”

“按你的意思,这就是林海的作案动机?”刘歌疑惑地看向葛晓川。

“林海必定是对自己从前所在的某些事深感罪恶,误入歧途,中了这个宗教的邪,你想啊,它上面说鲜血可以洗清一

切罪孽,之前我们不就说过,凶手对尸体进行放血,为了什么,说不定就是为了所谓的洗清罪孽。”葛晓川分析道。

“不光是这个,”保持沉默许久的林方终于开口,“在这本破书里,还详细记录了一些祭祀的手段,咒语,还有几个

召唤的方式,他们相信,召唤出一些他们所相信的神灵能帮助他们更好的清除罪恶,在这些莫须有的召唤中,鲜血,

活人的血,是必不可少的道具。”,林方神色凝重,他从范文手中抽出这本书,抛给兰德,兰德一愣,听到葛晓川补

充道,“而且,还是很多血。”

“把书给我干什么?”兰德捏起书角,在林方面前晃晃。

“易墨微在哪里?”林方动动下巴,“你翻到他们的教义去看看。”

兰德对林方想说的话心中有数,表面上不动声色地依他所说的翻找到了,“想让我看什么?”

坐在他边上的刘歌凑过去看,她供拱兰德,指着其中一行字说道,“这是说易墨微他们家吗?”

另一边的方天皓也伸长脖子去看,“若遇易姓驱鬼师,万不可招惹。”

“这么厉害。”范文在一边咂舌。

“我想找他一起去审林海。”林方对兰德说道。

“林队,这招够狠,他们最怕的人都去了,还怕那小子不招?!”方天皓一拍大腿,赞道。

“我觉得,林海并不是杀人凶手。”兰德合上书本,搁在腿上,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说来听听。”林方摸这自己凸出的小腹,眯着眼看兰德。

“只是我的直觉。”兰德耸肩,“不过,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得了吧,就听说过女人的直觉准,没听说过男人的直觉也准的。”方天皓玩笑道。

兰德不禁笑了出来,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林方刚要对他说什么,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扰乱了他的意图,离电话最近的范文接了电话,应了两声,挂了电话便对

林方说道,“林队,屈法医找你过去一趟。”

“那好,范文你和我跑一趟,你们剩下来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对了,兰德,别忘记把易墨微找来。”林方叮嘱一番,

便和范文拿了大衣出了办公室。

葛晓川长叹一声,对林方下达的每次出动之后都要写报告的命令颇有微词,和刘歌说笑了两句,也只得垂头丧气的去

写报告,方天皓和刘歌开始看起了那本赤色封面,破旧的尤南教教义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兰德闲得无聊。

“你怎么不去找易墨微,还是他过会儿就回来?”刘歌无意瞥到兰德对着天花板发呆,便问道。

兰德没有立马回答她,刘歌略微尴尬地低下头,过了许久,兰德望向窗外渐渐昏暗的景色,他站起身,才回答了刘歌

的问题,“我去找他。”1 9

待他回到了那两扇浓黑大门前时,面色虽是平和,波澜不惊,心下却是烦躁。在青蓝色的傍晚里,木门的黑更倾向于

焦黑色,兰德吸吸鼻子,若有若无的焦味钻了进来,这味道,大约持续了有好几百年了,一直未能飘散,至今仍有残

留。

兰德轻叩门板,片刻,便有人来开门,易墨微站在门内,浅笑看他,夜幕沉沉,他的笑里弥漫出诡异,兰德走进一步

,踏进门里,看到他站在那一片荒芜之前,更觉得离奇莫名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住在这里,直到我父母出事,那一年,火势太大,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烬。”易墨微弯腰,捧起

一抔土,挥洒到空中,“一切,都成了灰,散进了风里,便不知去向了。”

凄清的月光照不出灰尘行进的轨迹,只能刻画出丛生在此的荒草峭愣的模样,它们已有齐腰高了,大有继续疯长的势

头。

“下午的时候,你带我来这里,想干什么?”兰德环视四周,如同书籍和电影中所描述,呈现出的荒凉边境一样。杂

草丛生,支离破碎,毫无生气。

围起这片荒地的围墙很高,不免让人压抑,易墨微没有回答兰德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着,“非梦也早早与我断绝

关系了,”他回头对兰德笑,“兰德,只剩下你了。”

兰德一怔,易墨微诡魅的笑使得这句话不那么可信。他干笑着,岔开话题,“林方想找你一起审问林海,快回去吧。



易墨微垂下眼,兰德走过去拉他,他握住他的手,就势将他拥在怀里,“兰德,你还是在意十年前的事,还是觉得我

没办法相信,是不是?”

“非梦都告诉我了,我不是没办法相信你,我在意的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可能会死。”兰

德紧咬着嘴唇,语气强硬,“我不想有一天由别人来告诉我,你死了,你明白吗?”

“对不起,”易墨微的头发蹭到他的脖子,痒痒的,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对不起。”

“你答应我一件事,”兰德挣开他的怀抱,与他对视着,“哪天你觉得自己快死了,让我来打开你存放火种的箱子。

”,他说得极其认真,眼神坚定。

第四十二章:迷情

易墨微轻抚他的脸颊,微笑着答应了,兰德也笑了,笑里透露出些微的无奈,“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什么都没

有,我是多出来的孩子,不被人喜欢,遇到你之后,我从来都是,只有你。”

他的蓝眼睛澄澈异常,如同未谙世事的少年一般,对任何事物都怀抱怜悯,看待世界的眼光也是干净,不染纤尘的。

易墨微捧起他的脸,眼神温柔地,他从他的蓝眼睛里看到稍稍的疼,他欠他得从来都不是一个缺乏解释的十年,而是

一生的痴迷。

易墨微微低下头凑到他面前,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兰德垂下眼,无法看清的表情让他不忍。

“兰德,”易墨微吻他的额头,嘴唇贴在他的额上,低唤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兰德,兰德……”

他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伴着一个个浅吻沿着他的轮廓蜿蜒,兰德的身体轻颤了下,揪住易墨微的袖子,月光下,他

的手指呈现出白纸一样的颜色,竟有些扎眼。易墨微的吻绕过他的嘴唇,滑落到了下颔,他微张开嘴,轻咬他的下颔

。在这细微的刺激下,兰德微昂起头,向后退去,易墨微揽住他的腰,两人慢慢向墙边挪去,他的吻在他的颈边流连

,冰凉不带温度的唇触上同样泛着寒意的肌肤,莫名地在两人心间染上了丝丝暖意,这样的暖意随着逐渐变得粗暴起

来的吻一同衍生出了火样的炙热。

兰德的背抵到墙上,凡是被他的嘴唇碰触过的地方逐渐炽热起来,烧得他难受。易墨微埋头在他胸前,用嘴挑开他的

衬衣纽扣,一粒一粒的,他温热的鼻息透过逐渐敞开的衬衣扑到他的胸前,这样若有似无的感觉,好似在挑逗着什么

,远比紧贴着的肌肤相亲更让兰德燥热难耐。

“你们姓易的,就是坏主意多。”易墨微半跪到了地上,正用舌尖去挑他裤子的纽扣,兰德双手插进他的黑发中,声

音慵懒地嗔怪他。易墨微微凉的手指揽着他的腰,抬起头看他,嘴角挂着笑,一双黑瞳已覆上了情欲的光泽,“你喜

欢这样,不是吗?”

“别挑衅我。”兰德昂起下巴,“十年不见,你好像退步了,我可一点感觉都没有。”,虽是说得自信满满,可他心

里却是七上八下,要不是吸血鬼的心肺都不工作,泄露不出喘息声,天知道他有多兴奋。

易墨微对他笑,直起身,双手插进他已敞开的衬衣里,向外脱去,衬衣和外套被遗弃脱下,扔在了一边的杂草地上,

兰德的上半身便敞露在了月光下,易墨微紧贴着他,指尖在他的肋骨处徘徊,“兰德,你瘦了。”

“啊,好几天没喝血了,是有点……”兰德的“饿”字被易墨微迎上来的唇硬生生堵在了嘴里。他的舌头轻巧地探了

进来,与他的舌纠缠住,突然而来的缠绵让兰德有些措手不及,他的手只随意的环在易墨微的腰上,易墨微的手也没

闲着,一手搂着他,一手拉下裤子的拉链,伸了进去。

兰德下意识向后靠,身后却是一堵墙,靠无可靠,易墨微凉凉的手轻易便握住了他的脆弱。兰德从易墨微的吻里逃脱

,别过脸,他的眼神闪烁,不愿看易墨微。

易墨微就势放过他的唇舌,凑到他的颈边,轻咬他的耳垂,“兰德,你是不是太想我了,只是轻轻握着,那里就一直

在升温,很烫啊。”

兰德转过脸,凶狠地瞪他,刚想出口反驳,没料易墨微只轻抚弄了下他手中的滚烫,所有辩白的话都化了一声轻吟,

颤抖着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我知道你喜欢。”易墨微时不时在他耳边呼出热气,又沿着脖子一路吻到他的锁骨,他的牙齿轻磕他的锁骨,手下

仍在来回抚弄着,兰德受着这双重刺激,身体不禁颤抖,易墨微如此细密缓慢的照料他的身体,对他来说,犹如煎熬

,他咬了咬嘴唇,对易墨微说道,“喂,要做就快点,还要回去忙案子的事情呢。”

易墨微没有回答他,他的吻在他胸口滞留着,留下斑斑印记,移动到乳首时,轻含住已渐硬挺的乳首。

“啊……”兰德反手贴在墙面上,抬高下巴,久未被如此对待过的身体落在了对他身体了如指掌的人手上,他清楚的

知道哪里是他最软弱最敏感的地方,他的身体喜欢被怎样对待,如何能引发他的快感而又不太早渲泄。他吻他的腰,

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抚弄他的下身,兰德垂下眼,只看他浓黑的发,要不是易墨微揽着他的腰,支撑住他的身体,他怕

是已经瘫软在地上了。

“不行了……要……”在易墨微埋头含住他已经昂扬的下身时,兰德垂着头,一把扯住他的黑发,易墨微轻轻吸吮,

控制着,不让他轻易射出。兰德觉得沮丧,快感被人支配的感觉很糟糕,他企图拉开易墨微,自己用手解决。他拉扯

着易墨微的头发,易墨微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起头,幽黑,望不到底的眸子正对上他弥漫上了水汽的蓝眼珠,

“别着急,还没到。”,说着,他的手向他的身后游走去,兰德紧咬着嘴唇,暴露在月光下的裸身印着许多深色的吻

痕,苍白病态的肤色在这许多纵欲的痕迹下也变得淫荡迷蒙起来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解易墨微的裤子。

“啊……”,即将解开时,只觉后方一痛,他便靠到了易墨微肩上,汗湿的金发蹭在他脖子上,泛起潮意。易墨微单

手揽着他的肩,“痛?”

“废话。”兰德微愠,“换你试试??”

易墨微揉揉他的头发,留在兰德身体里的一根手指轻轻动了动,又伸进了一根手指。兰德对他此举不再说话抱怨,一

口咬在他脖子上,这一口没有咬进血肉里,只把一层皮拎了起来,易墨微吻了吻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慰他。

兰德半倚在他肩膀,努力适应着在自己身体中搅动着的两根手指。他伸手碰了碰自己前方昂扬着的欲望,后方的疼痛

丝毫没有让它低头的趋势,他的举动被易墨微看到了,用肩膀将他推回墙上,腾出一只手制止了他。他握着兰德的手

,将他的手移到了自己身下,兰德一愣,易墨微深入他体内的两根手指全都退了出来,将他扳过身,背对着自己。

“这样会比较不痛。”他搂住兰德的细腰,将兰德的双手分开撑到墙面上,在他耳边细语道。

只是比较不痛,并不代表不会痛,感觉到易墨微正在慢慢进入自己的身体,兰德吃痛的皱紧眉头。易墨微将他的一条

腿略微抬高,以减轻他的疼痛。

“兰德。”他手撑在兰德的腰上,在确定他适应了自己之后,开始进出抽插起来。

“啊……”,随着他动作的频率,兰德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一记一记在四周的荒凉中蔓延开来,他们裸露在凄冷

的月光下,发泄着最原始自然的欲望。呻吟声和肉体碰撞的声音隐没在了疯长的杂草丛中。

易墨微的手伸到兰德的前方,轻拨他已渗出混浊液体的前端,兰德整个人都随着他的节奏摇动着,纤细的腰似要在这

剧烈的运动中折断了,他手上一软,几乎要贴到墙上了,易墨微见状,慢慢放下兰德被抬高的一条腿,为了适应这个

变化,兰德略微抬高了腰,易墨微伸手触到他撑在墙上的手,紧握住。

“啊……你别按住……让我……”兰德对易墨微压制住自己几乎要崩溃的欲望的行为不满道。

易墨微没有解释什么,探过头,吻了吻他的脸颊,兰德偏过头,一下吻上了他的嘴唇,易墨微喜欢吻他,和他接吻时

不会发出那种粘腻的,让人厌恶的声音,吻他时,被他吻时,都是静悄悄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已经互相亲

吻,爱抚了许久许久。

是无法停下的爱恋和喜欢。

意乱情迷时也不知做了几次,似乎是被按在墙上又做了一次,然后被扑在地上做了好几次,像是要把十年来丧失掉的

机会全都补回来一样。全身上下最最敏感的地方被反复挑逗,快感一波一波袭来,他熟知自己身体深处那处最能诱发

快感的地方,进入的时候反复冲撞着,引出一串又一串低吟。

把所有纷繁复杂的事情都抛开,在迷离的月光下,他搂住他的脖子,一遍一遍的与他接吻,和他做爱。感觉着自己的

感情,自己的身体,被这个他所迷恋的男人占据填补。他听到他告诉他,“兰德,你对我的迷恋和我对你的是一样的

。”

这一刻,兰德忽然恍惚得觉得,他们可以就此永远在一起了。

第四十三章:无名之惧

听到那阵沉闷的敲门声,起先,兰德以为是从自己的梦中流传出的,微微动了动脖子,蹭着易墨微的胸口寻了个更舒

适的姿势。似是梦中而来的敲门声变得急促,兰德被易墨微翻身从地上起来的动作惊醒了,半睁开眼,易墨微摸摸他

的头发,“你再睡会儿,我去看看。”

睡意迷蒙中,兰德看到他穿戴整齐了,往门口走去,他重又闭上眼,躺在被月光濡湿了的草地上,脸颊贴在细嫩的杂

草上,有些痒。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拉扯了下盖在身上的外套。激情和爱欲褪去之后,周遭蓦地冷了下来。

易墨微走到门前,回望身后暗色草地上微凸着的人身,他清清嗓子,拉开门。面对眼前一脸戏谑的易非梦,她依旧是

白日那身打扮,唯一不同的是,脚上多了双黑色布鞋,她双手背在身后,仰起脸看易墨微。易墨微眼色一敛,问道,

“什么事?”

“什么事??”易非梦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反问他,“别人都急得火烧眉毛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纵情声色??



“别人的事,又不是我的事,他们火烧眉毛与我何干?”易墨微摆出高傲的姿态,面色如霜。

“自私的疯子。”易非梦评价他道,“我刚去公安局找你,那里几个人都忙着找你和兰德,等着你去审问犯人什么的

,既然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好好做吧,再说,这也是兰德的公务,你也不想让他受上面责备吧。”

“你去公安局找我干吗?”易墨微问道。

“苏家的事,你该回去看看。”易非梦低头一笑。

“知道了。”易墨微颔首,“你怎么想到我在这里?”

“感觉到了。”易非梦越过易墨微的肩膀,对着他身后笑,“女人的第六感极其准确,能驱鬼的人的灵感也是极其准

确的,不巧,我又是女人,又能驱鬼。”

易墨微循着她的笑看去,走来的是衣衫不整,怒气冲冲的兰德,大约是身体仍有不适,他的步子跨得不大,衬衫也是

随意耷拉在肩上,裤子裹贴出两条修长的腿,他一边朝这里走一边骂骂咧咧,“你个混蛋,跟你说不要射在里面,你

他妈最后一次还是射在里面!!”

“喂,这边前面,有家澡堂,我路过时看到了。”易非梦指指弄堂一头。

“妈的。”兰德经过易墨微身边时狠狠退了他一把,易墨微觉得好笑,想要去拉他,这想法却被兰德回头咬人似的眼

神给弹了回来。

“在哪里?”兰德走到门外,问易非梦道。

“我带你去。”易非梦的花裤子被风吹起,宽大的裤脚在风里打着旋儿,旋转着,引着兰德走在细长狭窄的深夜弄堂

里。

夜半出行,让兰德切实地感受到了江南之地的潮湿,四处窜逃的寒意里被浓重的湿气压到了地上,墙上,被他踩在脚

下,堵在他的身边,于是,便感觉自己被柔柔漫入体内的湿气给侵蚀了,整个人也变重了,带上了水气。

“你也进去洗洗。”易非梦站在澡堂门口等易墨微过来,“臭死了。”

她闻到男人身上暧昧的情欲味道,横眉指着门里,“他已经进去了。”

离澡堂关门还有一个小时不到,易墨微脱了衣物,就往浴室里钻,正看到兰德低头在花洒下冲洗头发上的泡沫。他走

过去,抬高声音以压过水声,“弄出来了吗?”

兰德没应他,又往花洒下凑了凑,易墨微拿下他的花洒,替他冲洗一些窝在角落里的腻滑泡沫,就听到兰德闷闷地,

“弄出来了。”

“好了。”易墨微拍拍他背,把花洒又挂了上去。兰德一甩头发,一把将没有防备的易墨微推到磁砖墙面上,“要是

再射在里面,下次就换我上你。”

“你以前喜欢我射在里面。”易墨微调笑着揽住他的腰。

“现在不喜欢。”兰德撇嘴,一口咬上易墨微的嘴唇,然后又迅速移开,“不如以后都我上你算了!!”

“现在吗?”易墨微似乎很是无所谓。

“好啊。”兰德又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几乎要出血了,易墨微捏着他的下巴拉开他,“不过,看你的样子,腿还很软

,应该不行吧,还有啊,还有案子没有办完呢。”

听他提起案子,兰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说……”

易墨微没等他再多说什么,便欺身强吻了他,轻易撬开他的牙齿,在他的口腔里肆意掠夺起来,花洒还在撒出暖热的

细密水流,两人的激吻也被水打湿了,分不清扑打在唇舌上的究竟是水还是不经意带出的津液。

“停!!”兰德憋足了劲一把推开喘息声渐粗的易墨微,他在水下快速冲了冲澡,顺势浇灭了又有抬头之势的欲望,

逃一样跑了出去。

再这样下去,可真是要没完没了了,兰德边跑边想着,一手还扶着腰,虽然恢复得挺快,可腰上的乏力感还存在着。

易非梦看他以这个姿势出来,笑话他纵欲过度,有报应了。兰德挠挠湿漉漉的头发,也无可反驳,不知是洗了澡还是

羞怯,脸上分明的浮出红晕。

“还害羞?”易非梦哈哈笑了。

“你来找易墨微干什么?”兰德赶紧转移话题。

“哦,苏家的事可能和尤南教有关联,我想找他去看看,对了,听说你们现在在查的连环杀人案也和尤南教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的?报纸上说了?警方完全没有透露尤南教和这起案件有关的消息啊。”兰德心想,难道又是易墨微和

她的心灵感应让她察觉到的?

“不是,我去公安局找他的时候,扫到了办公室桌上有一本尤南教教义。”易非梦如实道。

“苏家和尤南教有关联?具体说说。”兰德撮撮手。

“这个不好说,你们看了现场就知道了。”易非梦看易墨微走出来了,领着两人便要往苏家去。

三人沉默着,各怀心事到了苏家,见大门敞开着,易非梦第一个踏了进去,“我临走,去找你们的时候,下了咒术,

苏家人就算想破坏现场也不会得逞。”

“看来,似乎这个现场很严重。”兰德捂住鼻子,“又是那种极臭的血的味道。”

“朱雀应该感到高兴,他胡诌的东西,竟然真有人相信。”易非梦冷笑道。

“果然,腾蛇是被人做法召唤来的。”易墨微沉声,“一般来说,凶将不会轻易出现在普通人家。”

三人行到客厅里,苏老爷子,苏元,苏桥和苏蔓都聚在沙发上看电视,苏蔓腿上的黑猫首先注意到了三人的动静,它

警觉地抬头张望,看到是易墨微,咪呜一声,从苏蔓腿上跃下,小跑了过来。

苏老爷子应声看过来,见了易墨微和易非梦,依旧很是殷勤的起身来招呼,苏元和苏桥都只与三人点头示意,苏蔓扯

着苏桥的衣角,“啊,啊。”叫了两声,苏桥拍拍她头,她哆嗦着窝在沙发一角,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对着客厅一

角看了两眼,便埋下头去了。

“苏七怎么样了?”易墨微问苏老爷子道。

“一切都好,都好,现在送到医院去检查身体了,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几天。”苏老爷子呵呵笑,“托易先生的福。”

“既然您这么关心他,怎么他好不容易醒来了,也不陪去?”易墨微的语气挑衅。

“哈,哈哈,我年纪也大了,陪夜这种事情也做不动了,不过,没关系,请了护工了。”苏老爷子拊掌笑,“对了,

易先生回来是来?”

“我带他来看那个有趣的房间。”易非梦对苏老爷子笑,人畜无害的那种,“既然苏老爷子你都不知道那件屋子怎么

会出现在你的宅子里的,这么奇怪的事情当然要让他来看看。”

“也好,也好,我总觉得那屋子奇怪,走过去就一阵阴气,去看看也好,易先生啊,会不会苏七就是因为那件屋子所

以……”苏老爷子揣测道。

“爸,我朋友说看到洛茗了,现在正劝住她呢。”苏元掏出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似乎是刚刚接收了一条短消息。

“哦,那你去把她给接回来。”苏老爷子对苏元嘱咐道,“拖也要给我拖回来。”

“知道了。”苏元应允下来,起身便走了出去。

等到三人和苏老爷子都往后楼去了,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苏桥和苏蔓,仅仅在电视机前的吊灯亮着,其余大半都隐在

了深不见底的黑中。苏桥被电视上放着的喜剧电影给逗笑了,捧腹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扶苏蔓的头发,苏蔓听着他

的笑声,似乎是听出了什么恐怖的含义,颤抖得越发厉害了。

第四十四章:现在和过去

兰德摸摸刚洗好就被冷空气给冻得硬邦邦的头发,他吸吸鼻子,走在最末,进到天井里,令人作呕的臭味愈发浓烈了

。天井中的事物像是不被时间多影响般静滞着,兰德感觉到风裹着臭味扑面而来,那些廊屋下的鸟笼们却是纹丝不动

,就像只是石头雕出来的雕像,里面根本不存在生命一般。

易非梦和易墨微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兰德和苏老爷子走得比较慢,落在后面,苏老爷子回头和兰德打招呼,“警官,

又见面了。”

“啊,又见面了。”兰德露齿一笑。

“听新闻上说,你们的案子快结案了。”苏老爷子说道。

“快了,快了。”兰德笑笑。

“咳,我就多嘴问问,知道你们不方便透露案情的。”苏老爷子说罢,转过身,上到了二楼。

兰德捂着鼻子嘴巴,混杂着尿液血液的极其古怪的味道弥漫在二楼走廊上,不知是他的嗅觉太灵敏还是其他原因,走

在他前面的易家兄妹和苏老爷子都没什么反应,兰德靠在围栏上抱怨,“真臭。”

易墨微听到了,回头看他,招手让他过去,兰德摇头,易墨微对他笑笑,“过来。”

兰德纠着眉毛绕过苏老爷子,走到易墨微边上,“你和我走近点,就闻不到那味道了。”

兰德放下手,露出恍然的表情,易墨微身上的味道竟然盖过了那阵熏天的臭味。易墨微笑着拍了拍他头,兰德也抿嘴

笑了。

“不都是臭味。”易非梦翻了个白眼,对神态亲昵的两人甩甩头发,轻声说道。

“只砸出了这么小的洞?”易墨微指着四人面前的墙壁上一个小洞。

“看上去像偷窥用的。”兰德凑到洞口上,用一只眼睛张望里面,因为漆黑一片的缘故,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我力气小,能砸出这个洞就不错了。”易非梦指指斜倚在墙边的铁榔头,苏老爷子说道,“可以叫苏元和苏桥帮忙

啊,他们下午都在啊。”

“我说了,我不想让他们帮忙。”易非梦对苏老爷子的态度不是很客气,语气甚至有些粗暴。

“看你们个个都细胳膊细腿的,还是我来吧。”兰德一语挑开了略显尴尬的气氛。

“你还不是细胳膊细腿。”易非梦说着,走远了几步,苏老爷子看她此举,也跟着走远了几步,都和那堵墙拉开了些

距离。

“等等。”易墨微回头,对着易非梦,“你说你给这里下了咒,不让外人接近的。”

“只是不让姓苏的接近,他又不姓苏。”易非梦不知是哪里受了气,突然对睡都不友善起来。

“差不多要砸多大的洞?”兰德拎起榔头,榔头到了他手里,像是没有重量的玩具一样被摇晃着。

“能进去人进行了。”易墨微拍拍他肩,“小心些,不要用太大力气。”

苏老爷子听着两人交谈,觉得诡异,不由擦了把冷汗。

“你看上去很紧张。”站在他身边的易非梦,嘴角挂笑,看着他。

苏老爷子侧过脸,稍稍得瞥了她一眼,就又迅速收起了视线,这个女人的笑被月光照得森森然,乍一眼,似是女鬼。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苏老爷子闭上眼,双手合十念叨着,整个人都随着念词的节奏摇晃哆嗦起来。

“呵。”易非梦冷笑一声,眼看着兰德挥起榔头一记砸在墙面上,轰得一声,伴随着砌墙砖块的倒塌和破碎,一阵灰

尘飘散。

易非梦摆手挥开粉尘,苏老爷子颤巍巍念了几遍“阿弥陀佛”,也睁开了眼,尘埃落定,墙上出现一个缺口,正好能

让一个人通行。

“真是……厉害啊。”苏老爷子对兰德的力气发出惊叹。

“谢谢夸奖。”兰德扔下榔头,拍拍手,拍出一阵灰白色的粉尘,它们突兀地出现在幽蓝色的走廊午夜中,以极迅速

的姿态,融入了空气中,像是被吸食了。

“这些,是符咒。”易墨微并没有直接就进到被隐蔽起来的屋子里去,他的注意力被夹藏在碎砖块中的黄色纸条给吸

引了,他蹲下身,抽出一张,黄色的纸条一半被捏在他手里,另一半紧压在两块边缘已经残缺的红砖上。

“大约是觉得这里鬼气太重,所以用符咒镇压着。”易非梦也捡起一张残破的符咒端详起来。

苏老爷子伸长脖子去看,易非梦忽然转身,直勾勾看着他,一边对他摇着手里的黄色符纸一边说道,“真是蹩脚的咒

语,是不是?”

“啊,啊,这个,我不懂这个。”苏老爷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窘迫。

“我进去,你们都在外面待着。”易墨微站起身,对其余三人吩咐道。

“随你。”易非梦继续在碎砖堆里翻找符纸,头也没抬。

兰德走开了些,大半个身子探出走廊,看向底层的天井里。

那里,那个白裙的短发女人仰头看着他。

“啊。”她的声音很是清冷,她抬手指着兰德,重复着那个单调的音节,“啊……”

渐渐地,在她的没有丝毫改变的重复中,兰德听到了其他声音。是水滴滴落的声音,不对,他侧耳倾听着,是比水更

浓稠的血珠落地的声音。

嘀哒,嘀哒,嘀哒。

这声音越来越响亮,很快的就成为了周遭唯一的响声。随之而来的,又带出了其他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那

东西很重,不止是在平地上,甚至,兰德确定,他听到了有东西在楼梯上拖拽着的声音,因为楼梯阶层的空隙而发出

的特别的咯噔咯噔的声响,空洞却有力的贯穿了他的耳,在脑中形成了嗡嗡的回声,兰德向楼梯口看去,那声音太真

实了,他简直怀疑是不是真有人在往楼上拖东西,只是楼梯上空荡荡的,除了洒落的斑斑月光,什么也没有。

兰德拍拍脸,回头看向易墨微那里,在他眼前却赫然出现了一个流着血泪的长发女人!她与他太近,他的鼻尖几乎要

触到对方的鼻尖了。兰德一惊,向旁边退,女人没有跟着来,而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她全身赤裸,黑长发正好

遮住了丰满的前胸,她的下体完全暴露着,脚尖朝内,脚跟抬起,以一种容易失衡的姿势踮着脚,她整个人都是青灰

色的。被血染红的眼眸看着兰德,兰德试图呼喊易墨微,嗓子里一阵干涩,似有异物堵在喉口。兰德摸着喉咙想要把

喉咙里的异物咳出,他警觉地看女人,女人张开嘴,只发出一个单调,不带任何感情的音节。

“啊……”,她的音调拖得很长,听着听着,已经成了噪音,兰德捂住耳朵,瞬时便感觉有人趁势掰开了他的嘴,给

他灌下了什么,喉咙里一阵焦灼,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把火一样的难受,眼前竟看见了一个长发飘散,面容妖异的绿衣

男人狞笑着向着自己飞速而来,他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十指上的指甲迅速长长,尖利地刺入他的喉咙,贯穿了他的脖

颈。这个妖异的男人又抽出手指,长指甲直直向着他的眼珠而来。

一些带着瑰丽色彩的离奇血腥画面伴随着一阵眼珠被剜去的痛苦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兰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泛白的

指尖握住栏杆,不停干呕着。

“兰德,兰德!”还在屋里的易墨微听到动静,赶忙跑出来,专心致志研究符纸的易非梦也闻声看去,苏老爷子也不

知发生了什么,好奇地看向兰德。

“怎么了???!”易墨微跑到他身边,蹲下,轻拍他的背。

“我看见了……看见了……”兰德揪着他的衣服,他靠在栏杆边,眼角瞥到天井里白裙飞扬的苏蔓,她忽然全身颤抖

着,发出了一声可怖的尖叫。

“啊!!!!”苏蔓的叫声将大厅里的苏桥引来了,他走过去安抚她,苏蔓还是叫,朝着楼上叫。叫声把苏老爷子也

引下了楼。

“没事了,没事了。”被易墨微搂到怀里,捂住耳朵的兰德推开他,“怎么样,屋子里面是什么?”

“真的没事了?”易墨微将信将疑看他。

“真没事了,等等和你说我看到的东西,你先说说屋子里。”兰德站起来。

“屋子里的东西你一定感兴趣。”易墨微轻吻了下他的额头,似乎是在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兰德扫到易非梦正似笑非笑看他们,清清嗓子,和易墨微拉开距离,易墨微好笑地看他,“你脸红什么。”

兰德磨磨牙,“要你管!”

“是不是和案子有关?”走到了那个缺口前,兰德踢开一些碎砖块,问道。

“是和尤南教有关。”

“尤南教的事情我都接手了很多案子了,没什么兴趣。”兰德挑眉。

“这次不一样,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真的有人会按着朱雀的书上所写的来召唤凶将。”

“都没有光,看什么?”兰德踏了进去,易非梦则仍在屋外靠墙整理着符咒,淡淡瞥向屋里一眼,“借你点光。”,

说着,她一挥手,原本黑乎乎的屋子顿时敞亮起来了。

“还会魔术?”兰德笑笑看她。

“不是魔术,只是驱除迷惑肉眼的黑暗的法术。”跟着进来的易墨微解释道。

“真是个很有趣的屋子。”在这片光亮中,兰德环视四周,“要是朱雀知道有人对他的胡说八道这么坚信不移,他肯

定要高兴疯了。”

他们沉默下来,都静静看着这间屋子的布局摆设,屋外,苏蔓的尖叫还在持续,她似乎不会觉得累,声音里也不带半

点嘶哑。甚至是一声高过一声。

她的尖叫也成了苏家夜晚的一部分,撩拨着沉浸在漫漫黑夜中的老宅的阴郁和压抑。

第四十五章:隐匿的过去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易墨微拉着他走到墙边,握着他的手贴上去,“摸摸看。”

“啊,是人血。”兰德放下手,笑道,“整间屋子的墙,除了封住屋子的那一面,全部都是用人血涂抹的,连屋顶都

涂满了。”

“比起林海之能用红色油漆一遍一遍涂,这里可是要厉害许多。”易墨微嗤笑道。

“如果是用作召唤凶将的屋子的话,缺了很多东西。”兰德对于尤南教这个臭名昭着的邪教了解颇多,以他的经验开

来,这间有趣的屋子里那些用来祭祀和膜拜的道具显然已经被人撤去了大半。他踩在吱嘎作响的地板上,走近这个屋

子中央的,也是唯一的一件家具,一只遍体褐色的圆桌边。

他在圆桌上摸了摸,上面叠着一层浅浅的灰,圆桌上的褐色是由原先艳红的血演变而来的,桌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

有。

“确实是少了许多东西,不过,我感觉得出,这里曾经进行过很多场祭祀,还有召唤的仪式。”易墨微漫步到了正对

着墙壁缺口的那堵墙前。

“你是说哦、召唤的仪式不止进行了一次?”兰德从桌边离开,走到了他身边。

“你看,这里的地面上用血出了这个图腾。”,易墨微转过身,用手指粗略的划着圈,地板上的图案因为年代的关系

,已经深到与地板的颜色要融合了,几乎不能看清,易墨微又看向画册上图腾下标识的说明,“这个图腾是用来召唤

凶将进入人体时才会绘画出来的,上面还有叠加图腾的痕迹,说明一次召唤仪式后,还进行过一次。”

兰德抬头看着他所面对的红色墙面,墙上挂着一件古式的服装。

“这件衣服的主人,大概就是召唤者想要凶将去侵蚀的人。”易墨微和兰德都仰脸仔细打量这件因为无孔不入的灰尘

而显得灰扑扑的衣服。

易墨微屈膝,手指在地板上掠过,“看来,撤去那些器具的时候,打扫得很干净。”比起衣服上那层厚厚的灰,地板

上的灰尘还很浅,“而且,是近年才打扫搬空的。”

兰德仰脸看着那件蒙着灰尘的衣服,“这件衣服,是苏七的母亲的吧。”

“啊,上次看到她时,她就穿了这件戏服。”易墨微拍掉手指上的灰,抬头看了眼戏服。

绣梅戏服的底色已经被灰尘斑驳了,依稀能看见粉色从灰色的表面上透露出来,刺绣的手工很精细,梅花栩栩如生。

“不是,是刚才,我看见她了,就好象有人把那些记忆强制的灌进了我的脑袋里,”兰德停顿了会儿,继续说道,“

有人想告诉我什么,而那人自己很害怕,我能感觉到那种害怕和恐惧,它不敢说出来,于是,就把一切给我看。”

对着那件被钉子钉在墙上的戏服,易墨微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我说得事情很可笑?”兰德扬起一边眉毛,质疑道。

易墨微一挥手,兰德对着眼前出现之人,顿时愕然。

“苏七已经醒来了,你怎么还不走?”易墨微问从墙壁上冒出办个身子的长发女人,她不再哭泣了,只是脸颊上还留

有两道清晰的血痕。

“你怎么不驱赶她。”兰德对着那女人打了个哆嗦,对于鬼怪之类的东西他不惧怕,只是看见这女人的模样却莫名地

让人觉得凄清悲楚。

“不想说话?”易墨微伸手按在女人的额头上,女人开口了,她的嗓音竟意外的清丽,“我要说的,他都看到了。”

“我?”兰德见女人看向自己,问道。

“既然苏七已经醒了,我对苏家也再无留恋了。”女人闭上眼,“对苏家的事还有什么疑问的,便去问苏蔓吧。”

“她就这么走了?”兰德眨巴眨巴眼,女人已从他眼前消失,已从这间血色房屋内离开,悄无声息地。

“去问苏蔓嘛。”易墨微重复着女人最好说的话,沉思着。过了许久,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泛着黯淡的褐色光彩的房

间,转身就要离开,“说说你看到的东西。”

兰德走在他身后,“像是什么人的记忆,是关于苏家的事,很久以前的。”

他们走出了那间被遗弃了的鲜血成就的屋子,易非梦已经不在二楼走廊了,他们靠在围栏上,底楼天井里也没了人影



“苏元和苏七的母亲通奸。”兰德背靠着栏杆,仰起脸,视线越过屋檐的界限,看向了广袤的星空。

“我知道,那晚我把苏七带出来的时候,他是不想出来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蜷在角落,给我看他所看到的画面,他

的记忆。”易墨微说道。

“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而宁愿沉溺嘛。”兰德微笑。

“他宁愿沉溺在腾蛇给他编织的关于母亲和家庭的美好梦境中,一般来说,孩子对于这种现实的接受能力都不怎么强

。”易墨微口气冰冷,极客观的评价道。

“还有别人也知道这件事,”兰德说道,“通过那个人的视线,我也看到了苏元和苏七母亲幽会的场景。”

“上次听苏洛茗的语气,她也是知道的,苏老爷子应该也是知道的。”易墨微说道。

“我还看到一些事情。”兰德的视线飘忽起来。

“什么?”

“都是很凌乱的画面,有些都衔接不上,我看到了刀,还有很多血,还有一些肢体,对了,一个女人的脸频繁出现。

”兰德说道。

“女人?”

“女人,不认识的女人。”兰德闭上眼,似是在回想方才在脑中闪回的那些画面,“那个苏蔓,是什么来头,看来她

知道很多事情啊。”

“苏蔓就是那个哑巴,我手腕上的三条红线,是在她握住我的胳膊之后留下的,就像在我的身体里埋下了与苏家想牵

绊的线,把我和这里绑住了一样,当时我却没有察觉。”易墨微皱起眉,“古宅都是由灵气的,有时候这些灵气会汇

聚到人的身上,或许苏蔓就是……”

“可是苏蔓是个哑巴啊,就算有问题要问她,她要怎么回答?”

“可以写字啊。”易墨微苦笑着看兰德。

“喂,别用这种看笨蛋的眼神看我!”兰德用胳膊肘用力拱他。

“我们回去吧,在外面耽搁这么长时间了。”易墨微笑道。

“我倒不觉得是耽搁,我觉得苏家和这件放血案肯定有关联,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兰德转身,他听到一阵骚动,俯

视向天井。

“警察来了。”易墨微扬起嘴角笑。

天井里正有两个警察跟在易非梦身后要往楼上来,苏老爷子尾随在两个警察身后,说着,“警官,警官,真没什么事

。”

“那就留给他们了,我们走。”兰德转了转脖子,对易墨微说道。

在楼梯上,与苏老爷子擦身而过时,易墨微拉住他,“我想看看你们家的全家福之类的照片。”

“全家福?”苏老爷子一愣,易非梦扫了易墨微一眼,带着两个警察继续往楼上走去。

两人在客厅坐下,苏桥和苏蔓还在看电视,苏蔓有些疲倦了,微睁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苏七的事算是解决了?”苏桥问道。

“啊,算是吧。”易墨微应道。

“我把他送到医院去做检查的,他是很不情愿醒来的,你知道吗?”苏桥对易墨微说道。

“知道。”易墨微点头,“虽然有可能他所逃避的事对他来说有些残酷,可是,他总是要接受的,不是吗?”,易墨

微笑着。

“真是残酷的说法啊。”苏桥一脸轻松的也笑了出来。

“苏蔓是不是生下来就是哑巴?”易墨微朝苏蔓看看,问苏桥道。

“不是,大约是七八年前吧,突然哑了。”苏桥摸了摸她的头发,苏蔓靠在沙发的靠枕上,昏沉着“啊”了一声。

“找到了,找到了,易先生,您看看。”苏老爷子急匆匆从后楼跑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朝易墨微而来。

“全家福?”苏桥瞥见照片,轻蔑的笑了。

“就只有这么一张,您凑合着看吧。”苏老爷子把照片递给易墨微,一直在看电视的兰德也凑了过来,照片是彩色的

,上面站着八个人,其中认得出的有苏老爷子,苏蔓,苏桥,苏元,苏洛茗和苏七,还有两个女人,一个是苏七的母

亲,还有一个是易墨微没见过的。

“就是这个女人!”兰德盯着那照片看,指着易墨微不识得的女人说道,“是她,用血在膜拜什么。”

“啊?”苏老爷子心下一惊,“这,这是苏元他们的母亲啊。”

“不会错的。”兰德确认着。苏桥闻言又看了几眼那照片,瞥了眼苏老爷子轻哼了声。

“警官,您怎么看到的什么膜拜什么的,她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啊。”苏老爷子拍着心口,觉得不可思议。

“这张照片我能带走吗?”易墨微笑着,挥了挥那照片,“会还回来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着,就拉起兰德,走出了苏家,留下苏老爷子愣愣站在客厅里,表情复杂。

第四十六章:凶将朱雀

“所以说,女人太多,是很麻烦的事情。”走出苏家,兰德看易墨微一眼,感慨道。

“什么意思?”易墨微笑了笑,问道。

“你没看出来?”兰德觉得他在装傻,挑眉不悦,“我看的那个女人是苏元他们的母亲,极有可能是她召唤了凶将害

了苏七的母亲和苏七。”

“恩,是有可能。”易墨微应道,他有些心不在焉,手里还攥着那张苏家的全家福。

兰德撇撇嘴,不再说话了,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马路上,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公安局。

“你们到哪里去了??”,还没进门,就在走廊上碰到了刘歌。刘歌和两人打了照面,停下脚步,打量着两人,惊呼

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兰德问道。

“林队都发了好几通脾气了,他从屈法医那里回来,一进门就问你们两个回来没有,没人知道你们去了哪里,他只能

干等着,等了一个小时,林队就兴冲冲拿着新的证据自己去审林海了,中途回来一趟,拉上范文就又去审了,过了两

个钟头,两人都撤了回来,说是林海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嚷嚷着要见律师,后来,把律师找来了,他又突然要求见易

墨微,说是见了他,什么都告诉他。”刘歌说着,看易墨微一眼,很快地,又谨慎的收起了视线。

“突然想见我?”易墨微指着自己说道。

“听他们说,是这个意思。”刘歌的声音低了下来,说道。

“等等,你说的新的证据是什么?”兰德问道。

“哦,是屈法医那里出的化验报告,就是在林海家发现的那几碗血里,不仅有鸡血,鸭学,猪血,羊血等等动物的鲜

血,还有四个被害者的血,分别盛在四个碗里。”

“我记得在林海的房里发现过一把匕首,那上面呢,是谁的血?”兰德想起那把短匕首来。

“啊,那把匕首上的血不属于任何一个死者。”刘歌说到这里,也表示出了疑惑,“还有装尸体的黑色袋子,里面确

实发现了一些身体组织样本,也和四个被害者比较了,唯独缺少了冯如的身体样本,里面没有她的血,她的毛发,什

么都没有。”

“林方现在在哪里?”易墨微问刘歌道,神色严肃。

“应该还在审讯室那里。”刘歌眼神一晃,忽地看到兰德白皙脖子上的一小块斑痕,他的金发掠在斑痕上,并没有起

到遮挡的作用,反而将那痕迹衬得更明显了。

“我带你去。“兰德拉过易墨微就要走,转身和刘歌打个招呼,两人便大步离开了。

刘歌出神地看着兰德,眼前还浮现着那小一块与吻痕极类似的斑痕,直到易墨微回头望她,她才回过神来,打了个哆

嗦,拿着纸巾往女厕所的方向走去。

“你看什么?”兰德也跟着回头看,走廊里没了刘歌的身影,早已是空空如也。

“那个女人,喜欢你。”易墨微一手搭在他的腰上,把他往自己身边揽。

“啊,那又怎么样?”兰德心觉莫名其妙,“这么几百年来,喜欢我的女人多了去了。”

易墨微笑着放下手,他们在审讯室门口停下,透过门缝,能看到从屋里漏出的微弱的白光,易墨微抬手抚在兰德的脖

颈上,拇指在那块吻痕上蹭了蹭,兰德想起方天皓曾提及的事,噗哧笑了出来,“你还不是有人想给你相亲?”

易墨微想要吻他,已经凑低了的唇却没有付诸行动,停顿着,转而挠乱了他仍显湿润的金发。

“进去吧。”兰德推推他,敲了敲门,“是我,兰德。”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有人应道,“进来吧。”,是林方的声音,的确是有些生气。

林方和范文看着眼前站着的两人,原本微愠着的表情一下子全转成了谢天谢地的长吁。

“你们也累了吧,换我们好了。”兰德看他们疲态尽显,说道。

“我留下,范文你回去休息。”林方指挥道。

“哦,好。”范文显然已是非常疲劳,眼皮耷拉着,走过兰德身边时,小声嘀咕了句,“这家伙,真他妈嘴硬。”

想来,两人已是十八般问讯武义都用上来,依旧是没有成效,易墨微看着双手反铐在椅背上的林海,他的嘴角已有血

迹渗出,脸上倒是干净,身上不知已挨了多少揍了。

“喏,这是他的所有档案,包括个人资料,还有线索证据。”林方把文件夹拍在桌上,起身,退到墙边。

“林海,你要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兰德摆出警察姿态,坐到了林海对面的椅子上。

林海抬了抬眼皮,他的眼里已布满了血丝,自从被关押进来,他便没有睡过觉,白炽灯的灼光时时照耀着,让人难以

安心入眠。

“为什么想见我?”易墨微坐到了兰德边上的椅子上,双手搭在桌上,问林海道。

兰德则对两人的谈话不是很感兴趣,翻阅起了手上的资料。

“如果我说有人让我见你,你相信吗?”林海的声音有气无力,幸好审讯室里足够的安静,否则很容易将他的说话声

忽略了去。

“相信。”易墨微点头,“那么,是谁让你见我?”

“赵理。”林海吐出这个名字,林方闻言一惊,喝道,“是不是上午他来见你的时候,跟你说的??”

“是。”林海嘴边挂起一抹诡异的笑。

“妈的,范文那小子,叫他盯紧了赵理,别让他和林海有过多交流!!”林方原本就审得一肚子火气,现在有了个发

泄的机会,狠狠砸了一拳头到墙上,兰德听到动静,回头劝道:“别激动。”

“我这就找他问去,马上去把赵理找来!”林方愤然走出了审讯室。

他一出门,兰德摊开着文件夹,笑真看林海,“故意把它引出去,想和我们说什么秘密,你也应该知道,这里有监控

设备,你把他引出去也是没用,他们总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你说了什么。”

“我知道。”林海的笑意不减,“只是有时候,也有这些摄像头,和扩音器,捕捉不到的东西。”

“比如?”易墨微警觉地看他。

“能替我揭开手铐吗?”林海看着兰德,“我给你们看样东西。”

“好啊。”兰德并不担心他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他走到他身后,替他掰开了手铐。

林海的手腕上还套着两个金属环,他面色惨白,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了。兰德就在他身后,静观其变。

“我们是对的,”林海咳嗽两声,声音更是微弱了,“那些女人的血,能洗清我们的罪孽,喝下它们的时候我就感觉

到了。”他的眼神坚毅,与易墨微对视着,显然,对方对他的话不以为意。

“感觉到什么?”兰德觉得他可笑又愚蠢。

“感觉到我的罪孽被原谅了,我看到了极乐的方向,是一道光,赤色的夺目的光彩!!”林海呈现出癫狂的姿态,他

颤抖着抬起手,手指捏住自己的衣服拉链,因为激动而抖个不停。

易墨微站起身,他看着林海的眼神变得更加警惕了,“那都是骗人的胡话,清醒点吧,你们这些人根本不可能到达什

么极乐。”

“你胡说,胡说!!”林海从椅子上跳起,颤巍巍的慢慢拉下衣服的拉链。

“那不过是朱雀借由你们的手来完成自己对血的渴望。”易墨微言辞冷漠,对林海充满不屑。

“朱雀神……必将……必将现世……泽福……吾等……吾等罪民!”林海哗啦一声将衣服敞开了,黑色外套下,他寸

缕未着,泛黄的肌肤已被一个复杂的图腾所覆盖。

看得出,那是被刻印在他身上的图腾,每一根曲折的线条都闪烁着血的光泽。

“朱雀神,将从此而出,泽福……”林海话音未落,只听到一声尖利的啼鸣,整间审讯室瞬间被火光包围。桌子,椅

子,台灯,所有的东西都耀眼的红光吞没了,连墙壁也被淹没了,框定的界限就此消失了。

“兰德!”易墨微看着站在林海身后的兰德也被火光吞没了去,燃烧着,他的周围都在燃烧着,像是坠入了一个充斥

着火焰的结界。

“哈哈哈哈哈哈,朱雀神,将从我的身体里孕育而出,哈哈哈哈。”林海发出张狂的笑,他嘲笑着易墨微,“你们这

些愚蠢的人,会得到报应,报应!!”,他身上的图腾印记更是通红,外套已被他甩在一边,他弓着后背,像是有什

么东西要从那里出来了一样。

易墨微双手合十,口中喃喃,低声念着,“奉威天大法,江河日月,山海星辰皆于掌中,使明即明,暗即暗,十二神

将皆于吾法之下。”,就在他如此反复吟诵咒语之时,林海已发出了低吼,屈膝跪下,伴随着肉体撕裂的声音,一只

状如锦鸡,身披五彩羽毛的巨鸟沐浴着他的血从他后背中翻飞而出,它的喙尖长,微启着,不时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

,它身覆火焰,那火焰中还在燃烧着血,它示威般对着易墨微啼鸣,易墨微双目紧盯着它,口中仍不断重复着那句咒

语,就在这只巨鸟朝他飞来之时,听得他大喝一声,“腾蛇为吾现形!!!”

第四十七章:讨厌的咒语

就在朱雀扑打着巨翅要将易墨微裹进燃烧着的羽翼中时,一道绿光闪现,一个绿衣男人抬手挡在了易墨微前面,他扼

住朱雀的脖子,那只手也因为触到了朱雀的火焰而燃烧了起来,火势顺着他的胳膊,一路蔓延到她的全身,连他的面

目和长发也都噼啪作响的燃着了。

朱雀因为脖子被制而不停扑打着巨翼,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四周的火焰也不再那么气焰嚣张的,火舌不再是张牙舞

爪的模样了,一窜一窜的,倒像挨了训的孩子一样温顺了。

易墨微身前的男人也没有因为火焰的灼烧而消失,他的轮廓还在,随着易墨微口中快速念着的咒语,他抬起另一只手

,似乎是伸手探进了那一团火般的雀鸟的身体中。

等到他的双手都探入了朱雀体中,易墨微终于不再念咒了,他拭去额上渗出的汗珠,轻蔑地,“就凭一个不能人形化

的身体就想和我斗,还是再回去背诵你们该死的教义吧。”

他话音刚落,燃烧着的男人两手向外一扯,朱雀发出最后的一声尖鸣,火星四散,那雀鸟的形态也不复存在了。

一切又都安静下来了。

一切也都回复到了之前,审讯室,桌子,椅子,晃荡的台灯,瘫坐在地上的林海,他仰面躺着,双目圆睁,地上蔓出

血。靠着墙的兰德踢了踢他,俯身将他扮了过来。他的后背上划开一道大的口子,血流不止。

“死了。”兰德挠挠头发,林海死了,死在了审讯室里,着实有些棘手。

“没事吧?”易墨微丝毫也不关心林海的情况,走到兰德边上,关切道。

“这下麻烦了。”兰德摇摇头,“怎么办?”

“放着吧,等林方来处理。”易墨微说道。

“那我要怎么和他解释林海的死因和死状??”兰德心想还没问唱歌所以然来,林海就这么死了,有些郁闷。

“就说有只大鸟从林海身体里钻出来,失血过多而死。”易墨微一本正经的。

“严肃点。”兰德撇嘴,“他们会相信吗?”

“不相信也得相信,这是事实。”易墨微想了会儿,又说道,“他们不是有那本教义吗,让他们翻到召唤朱雀的那页

上,看看流程就知道了。”

“以人身孕育,肤上描刻图腾,奉上足量血,心诚,便可一窥朱雀之姿,祥福降临,罪责可免。”兰德背诵道。

“记得真牢。”易墨微点头,表示赞许。

“足量血是什么概念?”兰德盯着林海的尸体看,背部那道口子大得骇人,两边还都留有灼烧过的痕迹。

“大概就是越多越好的意思。”易墨微笑道,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巴张着,那笑容却僵住了,未出口的话,到了嘴

边,竟成了,“非梦。”

“怎么了??”兰德看着他,想是一定出了状况。

“我回苏家一趟,你把这个给林方。”易墨微急急忙忙开了门就要走,把口袋里的照片塞到兰德手里,叮嘱道,“第

一排右起第二个女人。”

兰德没能拉住他,他看眼林海的尸体,又看眼匆忙离去的易墨微,心下烦躁,攥着照片就往办公室走。

他回到办公室时,林方还在揪着范文训话,刘歌站在一边,想劝也劝不下来,范文低着头,乖乖挨骂,兰德果断的打

断林方,“林方,我有个事要和你说。”

“什么??”林方回头瞪道,一看是兰德,表情稍微缓解了,“问完话了?怎么样,他承认杀人了没有,还是供出了

其他嫌犯,我已经派葛晓川和方天皓去抓赵理了。”

“我知道,人死在审讯室是很难处理的问题,要应付记者,还要应付上面的问话,会牵扯到一系列的问题,像人权啊

,警察的形象啊,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我们国家这都是……”兰德表情认真,说道。

“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方眼珠一转,觉得不对劲,这外国小子怎么和自己说起了大道理了。

“我的意思就是,”兰德把手上照片拍在桌上,“林海死在审讯室里了。”

“什么??!”林方和刘歌异口同声惊呼了出来。

“我还有事,回头再和你们解释详细状况,这张照片是易墨微要我给你的,他让你注意第一排右起第二个女人。”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林海死在审讯室里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时,兰德已经扔下话,一溜烟没了人影。

他一心想着回苏家,易墨微,不,易非梦肯定是出了事了。

苏家的巷子口停了辆警车,走到他们门前,大门也敞开着,兰德快步进去,就看到客厅里两个警察分别在问苏老爷子

和苏桥话。

“易墨微呢??”他冲上前,便问苏桥道。

“应该在二楼那个被你们发现的房间里。”苏桥正回答着警察的问题,被兰德打断了,抬眼看他,那警察也看兰德,

兰德问那警察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你是谁?”警察反问他。

“我是调来调查放血杀人犯的警察。”兰德拿出证件在警察眼前一晃而过。

“哦哦哦,就是那个国际刑警啊。”警察恍然大悟。

“说吧,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怀疑这里和多起谋杀案有关。”

“什么意思?”兰德挑眉问道。

警察将兰德拉到一边,兰德看看后楼,示意他边走边说。

“我们两个同事接到报警,说这家人和多起谋杀案有关,还说发现了死者的血迹什么的,我们两个同事就过来了,就

和一个女的,就是报案的那个,到了二楼那个房间调查,没想到让他们查到了一个通道,”说着,两人就往楼上走去



“通道?”

“对,刚刚我问了那家人,他们说这房子以前遭过此火灾,重新改造过一次,那个通道什么的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还

说,他们压根不知道那间房子的存在。”警察说道。

兰德和他走进了那间屋子里,屋子里已经放上了蜡烛,来给前来采样的法医照明,穿着白褂子的法医正半蹲着把墙壁

上的红色刮到小瓶子里。

“苏蔓。”

兰德看到墙角边蹲着一个白裙女人,看那样貌,似乎是苏蔓。

苏蔓听到有人唤她,颤抖着身体抬头看,她的眼眶红着,似乎哭过。

“警官,这边。”警察引着兰德往一边看,地板上赫然是一个正方形缺口,兰德踢开一边的能嵌进这缺口里的木板,

“是不是有人下去了?”

“我们两个同事和那个女人下去过,他们找上来一个骷髅,已经装进证物袋里了,这才打电话回来,我们就带了法医

赶过来了。”

“那么,现在他们还在下面?”

“没错,刚刚还下去一个,自称是那个女人哥哥的。”警察回忆道。

“啊。”

兰德刚想下去,苏蔓忽然跑过来拽他,那眼神似乎是在恳求他别下去。

“这个女的我们让她出去,她就是不肯出去,撵走了,不知怎么又会跑进来。”警察看着苏蔓,有些头疼。

“啊。”苏蔓还在扯兰德衣角,眼里噙着泪。

“没事的。”兰德拍拍苏蔓的头顶,警察递给他一个电筒,却被他拒绝了,“我下去看看情况。”

“好。”警察应道,看到兰德往那幽深的黑暗中走下去,苏蔓趴在地板上,无声的啜泣了起来。

在这片浓郁的黑暗中,他也只能稍稍看到前路,脚下踩着的是水泥砌出来的台阶,一定是有人在整修房子的时候故意

弄出来的,兰德摸着手边的墙,慢慢下行。

下行的越深,那味道便越重,是和那间屋子里的味道一样的味道。

恶臭的血味。

不知行了多深了,隐隐的,兰德又听到了血珠滴落的声音,还有那悠扬的唱曲声。清唱着无法辨识的唱词的女人,她

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漂亮,唱到高处,婉转着,便落下了,百转千回的,陪伴着兰德渐行渐远,倒也不觉得寂寞了。

只是那血珠低落的声音略微有些扫兴。像是故意在扰乱别人的兴致。

这似乎是最后一级台阶了,之后的路如此看来应该很是平坦。

兰德注意照着四周的景象,那歌声似乎是感应到了他对前路的迷茫,唱得越发响了,仿佛是在指引他走向歌声的出处



歌声在他前行了片刻之后,戛然而止了。

此时,只剩下血珠滴答的声音和无法挥散的恶臭还环绕在他左右。

越往前走,渐渐的能看到微弱的光芒了,像是蜡烛的光。

忽然,那光芒颤抖着消失了。兰德手抚在墙上,站在原地,他听到了一些动静,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过来。

随着那东西与他的距离越近,他感觉的越清晰,是人,是一个人在向他靠近。

那个人,不是易墨微,也不是易非梦,他身上的味道他还留有映像。总之,是他遇到过的人。

他蹑手蹑脚的,兰德环视四周,终于看到一个一身黑衣的人,从体态上来看,是个男人,帽子遮住了他的容貌,只能

看到他伸在衣服外的手,和他手上的匕首。

匕首上还挂着血。

他暴露在外的嘴咧开着,他扬起手上的匕首,一下就向他刺了过来。兰德轻松晃过,那人显然是吃了一惊,收刀的动

作略有迟疑,第二刀过来的时候,兰德将他手上的刀夺了过来,哐当扔到了地上,兰德笑着想说什么,却听那人碎碎

念了一句什么。兰德昏沉沉倒下的时候就在想,妈的,老子最讨厌的东西,就是咒语!

第四十八章:上瘾的宗教

兰德醒来时,只觉头昏脑胀,他从地上爬起,揉了揉脖子,定睛打量,眼前还算亮堂,蜡烛的暖光将他周围的一小片

地方都照亮了,离他不远,两个穿着警服的人歪七扭八的躺着。

水泥地面上还画着鲜红鲜红的图案,手抚在上面能感觉到又凉又粘腻的质感。兰德又把眼光放远了些,他看到一个男

人正背对着他,摇动的烛火使得他的背影隐隐绰绰。兰德站起了身,向那道背影走去。

“别让他过来!”

他与那道背影仅三步之遥的时候,一个男声喝斥道。说话人的身影被阻拦的背影之后。

“谁?”

听到面前站着的男人如此喝斥,易墨微闻言回头看去,见是兰德,转过脸对男人说道,“好的,我告诉他别过去。”

兰德眨眨眼,一头雾水,特别是在他看清了男人手中的匕首威胁的对象时,他更是莫名其妙了,思索片刻,不禁噗哧

笑了出来。

“他,他笑什么??”男人显然很紧张,握住匕首的手在颤抖,声音也是抖个不停。

“严肃点。”易墨微对兰德使个眼色。

“哦,好。”兰德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会待在原地,“我的笑神经不太好使,一紧张就容易笑,你别介意啊。”

“你们都别过来!”男人似乎就是刚才袭击他的那个男人,帽子遮住了他的大半样貌,身上是一件黑色外套,“既然

事情都被你们知道了,你们一个都别想出去!我已经,我已经施了法术了,你们谁也逃不了!”

男人的语气像个疯子。

易墨微说了两句让男人保持冷静之类的话,对着匕首威胁下的易非梦苦笑,方才一番对峙,眼前男人已坦白了所有罪

行,现如今,他是想杀人灭口了,只是他所选的对象,好像有些偏差。

“你刚才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吧,召唤凶将,杀人等等。”易非梦瞥男人一眼,说道。她面无惧色,男人倒是冷汗直冒



“没错!也算让你们死个明白,你们,你们都得死在这里!!”男人嘴唇发白,激动的就要拿匕首捅易非梦。

“别激动。”易墨微也不多作辩解,只是叮嘱着男人别激动。

易非梦感觉到刀尖戳进了皮肤里,似乎是流血了。说话间,男人已是一用力,匕首插进了易非梦的脖子里,鲜血四溅

,男人一把拔出匕首,眼看着易非梦的脖子不停往外涌着血,他狂笑着,拿起匕首朝易墨微扑来。

“都叫你别激动了,是怕你伤到你自己。”

抬手握住男人手腕的是兰德,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移到了易墨微身前,易墨微在他身后看好戏般的笑。

“真是。”易非梦抹了把脖子,翻了两个白眼,“等会儿还要去把血洗掉,真麻烦。”

“什么??”男人顾不得手腕被人制住,忙回头去看易非梦,显然,这个刚刚被他刺穿了脖子,鲜血飙溅的女人安然

无恙的在发着牢骚。

“在和你的敌人战斗之前,必须弄清楚你的敌人的来头。”兰德稍一用力,男人便发出一声惨叫,手上的匕首落到了

地上,兰德松手,他整个人都向后仰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帽子也掉落了,露出了完整的样貌。

“我以为是骗人的,什么不死之身,传说,传说,不都是骗人的嘛!”

“苏元。”兰德俯视着他,冷笑道,“谁告诉你传说都是骗人的?”

“还是交给警察处理吧。”易墨微瞥了苏元一眼,说道。

“那你们去把警察叫下来,我得找样什么东西把脖子上的血弄掉,真难看。”易非梦拿起置在地上的手电筒,开始四

下寻找起来。

失魂落魄的苏元口中喃喃,他趴到地上,亲吻着冰冷地面上那些毫无用处的鲜血划成的扭曲线条。

易墨微拉着兰德往来时的路返回。兰德最后回头看一眼苏元,“留非梦一个人不要紧吧?”

“不要紧,他斗不过非梦。”易墨微握着他的手。在那身后一瞥中,兰德还看到易非梦手里的电筒的光掠过墙壁时若

隐若现的景象。

挂在墙上的似乎是人皮。

这里的墙面也是透着淡淡的红。

“林方那里交代过了吗?”往上走时,易墨微问道。

“啊,交代过了。”兰德应道,“杀人凶手原来是他。”

“他和另一个人负责杀人,林海则负责抛尸。”易墨微解释道。

“为什么要杀那些女人?”

“一方面是为了祭祀,用她们的血祭祀,祈求虚幻的神灵原谅他们的罪过,以获得死后的极乐,另一方面,所有活动

的筹划者苏元,他是为了他自己,他诱骗林海以身体为容器饲养朱雀,是因为腾蛇已毁,他必须召唤更厉害的凶将来

吞噬苏七。”

“他这么恨苏七。”兰德歪着脑袋,“难道苏七是他儿子,他怕事情败露?”

“不是,仅仅是因为苏七曾看到他和苏七的母亲通奸,”易墨微停顿了会儿,接着说道,“那是他的罪孽,必须洗清

,洗清的唯一方法,在他看来,便是让知情者消失。”

“这些后续的调查,整理故事脉络的事就交给警察吧,反正不是吸血鬼作案,就没我什么事了。”兰德露出高枕无忧

的表情,他看一眼出口,苏蔓正探着脑袋往里张望。

“都解决了,”易墨微紧随在兰德身后爬了上去,“不会有人再威胁这个家里的安全了。”

苏蔓神情苦涩的摇了摇头,又窝回了墙角,法医仍旧在仔细的采样,兰德和易墨微回到前楼客厅时,竟看到了林方一

行。

一见到兰德,林方脸色一僵,气急败坏地冲到他面前,揪着他衣领,看着还有非警务人员在场,又不好声张,他压低

了声音质问道,“林海那事到底是??”

兰德摆摆手,呵呵笑,“结果你已经看到了啊。”

林方一跺脚,把兰德扯到墙边,远离其余人,“什么叫结果看到了,过程呢??我调看了监控录像,屁都没有,还有

窃听器里也没有任何内容!”

“我说得你肯定不相信。”兰德笑得灿烂。

“你说!”林方的怒气全都写在了脸上。

“一只大鸟从林海身体里飞出来,他死了。”兰德一本正经的。

“妈的。”林方松开手,兰德整整衣领,“都说了你不会相信。”

“等等再和你说这事,还有一件事要问你,那女人是怎么回事?”

“哪个女人?”

“就是你叫我注意的那个照片上的女人,是苏家的人,住在这里,还有,她脖子上的东西没有,是一块红玉!刘歌把

照片扫描到了电脑里,经过技术处理拿去和我们从尸体里找到的红石做比对,两者之间的吻合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

”林方说道。

兰德往人堆里走,他指指易墨微,“你问他,是他让我叫你注意那个女人的。”

“各位警官啊,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林方一进门,就拿着照片问苏老爷子苏七母亲的来历,现在几人之间说的

话特越发难懂了,苏老爷子是越听越不安心。

“这事以后和你详细说,现在,我们抓到了凶手。”易墨微扫一眼林方一行,说道。

“什么??”众人皆惊。刘歌闻言更是惊讶的捂住了嘴。

方天皓一步上前,急忙问道,“你说的就是那个放血杀手???”

“就是他。”易墨微笑道。

“他在哪里??是谁??”方天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就在一条秘道里,老先生,你们整修房子是苏元负责的吧。”易墨微示意他别着急。

“是啊,是我家苏元负责的,那会儿遇上火灾,后楼烧了大半,苏元认识几个搞老宅整修的,就让我们先搬到亲戚家

里住一两个月,好让他重新修一修。”

“那就没错了,”易墨微仍旧是笑。

“我带你们去捉人。”兰德一挥手领着众人往后楼走去。

只留下易墨微和苏老爷子留在了客厅里。

“苏桥呢?”他看苏桥不在了,便问道。

“哦,医院打电话过来说,苏七肯说话了,我便让他去了。”苏老爷子说道,“易先生,您刚刚问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

“没什么意思,只是确定一下。”易墨微说道。

“确定什么?”苏老爷子满目疑惑。

“苏元就是凶手。”

闻言,苏老爷子的表情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接着,便演化成了惊恐的,不可置信的样子。

“老爷子,苏元做的事情,你当真不知道?”易墨微挑眉问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这杀人这么大的事情,我要是知道了,早就报警抓他了。”苏老爷子一脸委屈。

“别这么说,自己的儿子哪舍得抓啊。”

“哎呦,易先生,您可真是……”

“尤南教其实是很上瘾的吧。”

“什么,您说什么,尤南教??那是什么?”

“别装傻了,非梦根本不是你们请来的驱鬼师,我和她谈过了,她分明是自己被鬼气吸引而来的,还有苏七,那都是

苏元搞的鬼,利用尤南教这个邪教的秘密咒语召唤来凶将进入他身体里,那么苏元又是怎么知道尤南教的呢?”

“苏元他,他是搞古董的,或许……”苏老爷子的眼神里透出警惕。

“让我来告诉你吧,整修房子的时候,苏元不小心发现了那个屋子,而那个屋子里就摆着你们,你和你第一个老婆,

崇拜,祭祀时用的东西,苏元不小心翻到了那本教义,上面说鲜血可以洗清一切罪孽,他的罪孽,他终日被噩梦纠缠

着的罪孽,他都告诉我了,他和你第二个老婆通奸,被他母亲发现了,是他的母亲做法召唤来的腾蛇,想要入到那女

人身体里害死她,那女人果然死了,被自己的噩梦折磨死的。可是还有苏七,苏元的母亲让那腾蛇转换了对象,使得

苏七长眠不醒,谁知道苏七母亲的亡魂护着苏七,腾蛇竟不能完全吞噬他,为了更好的害死苏七,无意中得到了教义

,并深深为之吸引的苏元便想到了召唤更厉害的凶将,朱雀。”

“这……这只是您编造的故事,不可能,不可能,太荒谬了,什么尤南教,根本就没听说过!”苏老爷子情绪激动了

起来。

“我还没说完呢,别急,慢慢听,苏元接着整修,顺势在地下挖出一个密室,做起了法事,干起了杀人的勾当,对杀

人,他要杀很多人,以满足召唤朱雀的需求。”

“您说的这些真是,真是太恐怖了!”苏老爷子退到了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第四十九章:终结的真相

“恐怖吗,”易墨微冷笑,“千万别说你没做过比这个更恐怖的事情,我想你杀的人不必你的儿子少多少。”

“易先生,无凭无据,你这是污蔑!”苏老爷子拉长了脸,露出难得的冷漠表情。

“证据吗,证据大概就在天井下面。”易墨微轻笑。

“你说什么!”苏老爷子气极。

“没错,确实就在那下面,要我带你去看看吗??”易墨微站在原地,与苏老爷子保持着一段距离,无形中,自他身

上生出的气势压迫而来,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压缩光了,窒息般难受。

“你……你这是污蔑!!”苏老爷子摸着心口,愤然道。

“知道我在那个地下密室还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知道那个骷髅,就是非梦发现的骷髅,是从哪里来的吗?”易

墨微的脸阴沉着,森森然让人不敢直视,“她敲开一小块墙,那骷髅就从里面滚了出来,密室造在天井下方,它的四

周都被天井下的土包裹着,而那些土里……”

“别说了!”苏老爷子一拍沙发,“够了!”

“千万别生气。”易墨微笑了笑,“对身体不好。”

两人之间滋生出异样的沉默来,直到兰德和林方一行押着苏元走进来,才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寂静。

苏元的模样很颓败,他还是在自言自语着什么,精神状况极不稳定,林方经过易墨微身边时,被易墨微一把拉住,“

林方,还记得十年前的案子吗,那些断肢?”

“怎么?”林方示意方天皓他们先把人带走。

“我建议你把这家人家的天井挖开看看。”易墨微指指后楼。易非梦正好从后面走出来,听到了,便接下去说,“挖

开来看看吧,会有意外收获。”

此时,沙发上的苏老爷子已是面如死灰。

因为空间的限制,无法开挖土机进来大肆挖掘,林方连夜调来十几名干警,每人抗一个铲子。倒在密室里的两个警察

受得伤不重,被送到了就近的医院处理。里面的橱柜,人皮,装着血的碗都被搬了出来,在对密室内部的摄影,以留

作证据,以及采样完成之后,他们就开始了挖掘工作。

挖掘工作很顺利,几铲子下来,便挖出了好东西,因为都是残断的肢体的骨骸,看上去并不是很恐怖,只是那么多的

白骨铺在泥土中,多少有些触目惊心。

有些白骨上竟意外的还带着腐肉。粘连灰白色的骨头上,弥漫出恶心的味道。

密室因为挖掘而坍塌了,那许多手骨,腿骨,骷髅头,还有数不清的肋骨一下便如洪水倾斜般,填满了血色的祭祀室



苏老爷子被易墨微拉在一边围观,在密室坍塌的那一刻,他终于受不了了,往井边跑去,对的,那口井,如摆设一般

的井,他在井口徘徊了会儿,一个纵身就要跃下去,林方和好几个干警都去拉他,却没能把他拉回来,在别人看来他

或许是投井自杀,易墨微看到的却不是这样。

他看到井里生出许多手,或是揪着他的头发,或是搭在他的脖子上,或是扒拉住他的衣服,将他拖拽到了井里。老人

苍老沙哑的呼喊声颠簸着没了去向。

原来,他所听到的指甲刮摩井壁的声音便是这些手的。

而这些手又是谁的,已经不重要了。

“你在笑什么?”卷起袖子参与了挖掘的兰德提着铲子走到易墨微边上。

“累了?”易墨微问道。

“我一直在想,这些鸟笼里到底养的是什么鸟。”兰德一手捏着就近一个鸟笼的黑色遮挡布的一角。

“掀开来看看。”易墨微提议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说着,兰德便揭开了那沉沉的布帘。

鸟笼里,什么都没有。

“啊,原来是空的。”兰德有些失望。

当然,那是在他看来。

在远处的易非梦和近处的易墨微看来,那鸟笼里养着一只怪鸟,毛发稀松,呈褐色,它似乎已经死了,倒了鸟笼里,

就在它身边,躺着一段细软的舌头。

舌头,还在淌血。

“这个案子就算解决了吧。”易墨微说道。

“连着十年前的案子一起解决了。”兰德对着他笑,“回局里处理一下后续,就可以走了。”

“走去哪里?”易墨微一愣。

“你去哪里?”兰德垂下眼。

易墨微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让人脸红且高兴的话,“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天放亮时,忽地飘起了毛毛细雨。试图洗刷去满院的土腥气。

两人和林方打了个招呼就要回公安局,走到客厅时,苏蔓正等在那里。

她对易墨微笑,眼睛还红肿着,笑容惨淡。他们听到她说话了。除了某个单调的音节外的话。

“谢谢。”她的气息在说完了这个词后,就像是断气一般止住了。

易墨微拍了拍她的头,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微妙。他和兰德走出苏家时,易非梦立在巷子口,撑了顶伞。

“非梦。”易墨微唤道,远远看她。

“不去道别?”兰德拱拱他。

“不去了,这次来找她,只是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似乎挺好的。”易墨微低头笑了。

在漫天飘扬的如纱细雨中,易非梦漫步离开了,犹如一缕香魂,断送在了连天的雨水之中。

“那个苏蔓,也挺奇怪。”回程时,兰德对于苏蔓的存在,仍是疑惑满满。

“因为害怕而不敢说,只能给别人看,我想你上次所看到的东西,也是她让你看的。”

“也就是说,她也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兰德的这句话更像是玩笑话。

“或许吧。”易墨微眼前闪现着她所看到却不能说的景象。

拖着不知名的女人上了楼的苏老爷子,被血染红了的楼梯。正在祭祀的苏元的母亲,满是血的屋子和不名含义的字句

。幽会着的苏元和苏七的母亲,喘息声,暧昧的肉体交缠的影像。

一切都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成了无法回避的记忆。

无意窥见的恐惧和难以启齿的龌龊一并让这些画面颤抖了起来。

易墨微所听到的那些意义不明的声音,终于展现出了全貌。

兰德坐在公安局里写着案情报告,苏元在坐到审讯室的那一刻便将一切和盘托出了。

他是如何接触到尤南教的,如何想到了杀人放血,又如何和别人联手杀害了四个女人,他还交代了密室的三个出口,

一个是二楼那间密闭的房间,一个是通往他自己的房间,还有一个是通往苏家之外的一块僻静之地。通常他们都是把

那些女人从此处带入地下,杀死后再由此处运出。

他说起杨婷如,他说她是自杀,没错,是自愿殉教。

关于冯如,是林海提出要杀这个女人,他说这个女人该死,还有阮紫秋和方琼,原本林海想拉拢方琼入教,苏元说,

林海喜欢方琼,只是方琼不识相,说要告发他们,没办法,只能杀了她。

关于冯如的还有一点,在杀死冯如之后,原本他们是想把冯如的妹妹冯意也杀了的,只是林海后来提出,不要杀她,

下个咒混淆她的记忆便放过她吧。

因为还要林海帮助抛尸,所以他们两个也同意了。

没错,是他们两个。

一个是苏元,另一个是赵理。

苏元说,自己在发现那本教义的时候起先没有当回事,后来和赵理聊天的时候说漏了嘴,他说,对方一再的蛊惑他,

才致使他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关于尸体里的红玉,那是苏七母亲的东西,类似于一种接触巫术,利用和这个女人相关的物品进行巫术。把它弄碎,

放在女人的尸体里,就能用她们的血洗清他的罪了。

关于作案时间他所交代的也和法医鉴定的死亡时间相吻合。还有选择那些弃尸地点,也是按照教义上的方位指导推算

出来的,毁坏尸体也是与教义上的指示如出一辙,尸体的各种与其他尸体不同的特征也是为了依附教义。

放血连环杀落网并认罪的消息很快淹没了关于嫌疑犯猝死审讯室的报道。

赵理也被捕了。

他什么都不承认,哪怕是接受了苏元的指证,他也不承认。他一味的。不厌其烦的强调,“我没有杀人。”除此之外

,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他请来的律师,带来了一张医院开出的精神病证明,说他患有人格障碍。

法院一审时,兰德和易墨微已经离开了那座城市。

他们在电视上看到了审判的结果。作为轰动全国的连环杀人案件,有电视台做了专门的纪录片来报道此案。

赵理因为是无行为能力者被判无罪,面对苏元的则是死刑。

而十年前的旧事,在一个记者的专题报道中,是这么写的,“邪教徒们残忍的杀害了不下十五个女人,用她们的血装

饰自己的墙壁,并引以为豪。愚昧的红色侵蚀了他们的理智,让他们沦为杀人狂魔。”

“真是一次糟糕的调查。”

兰德把报纸翻得哗哗作响。

“外面太阳很好,出去走走。”易墨微拉开窗帘,阳光耀眼,打在他赤裸的上身上,显出了夺目的光泽。

“不去,”兰德放下报纸,往被子里钻,“我腰疼。”

他在金色的阳光里吻他,所谓糟糕的调查其实也不是那么糟。

正文完

番外:情人节(上)

起因是封邀请函。烫金封面,上面印着一个朱砂色印章,据易墨微说,印章上刻的是吃鬼的怪兽。真是毫无品味的图

案。就连邀请函里的刻板语句也是缺乏丝毫新意。看了一遍之后,就再也不愿去看第二遍了。

兰德把邀请函扔回给易墨微,指着露天阳台外的碧海蓝天,“也就是说你要我抛弃黄金海岸和你去中国的深山老林里

?”

“你好像不满意?”易墨微打开邀请函,指着最后的落款对兰德说,“驱鬼师协会每年都会组织活动,是必须到场的

。”

“你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兰德转念一想,“不对啊,十年前还没驱鬼师协会这玩意呢,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就是十年前才冒出来的。”易墨微苦笑,摸摸兰德头发,俯身就要去亲他。

“这日子也挑得不错啊。”兰德推开他,瞪他一眼,转身就往屋里走。

易墨微翻开邀请函,活动日期用鲜红的颜色书写着。

二月十四号。

邀请函上明确的书写着“可携家眷”字样,可当天到场的驱鬼师大多还是形单影只的,毕竟做这行当的极少数会对自

己的家眷坦白,表面上总有另一个职业做遮掩,驱鬼师的行业发展到现在,已经逐渐演化成了兼职类的职业。全职的

驱鬼师已经是极为稀有的存在了。

许多许多年前的驱鬼师行业,完全是被几个家族霸占着的,各大家族一代一代传承着古老的手艺和咒语,流传而下的

还有他们各自不同的家族体质。然而,随着社会发展,家族制已经无法维持下去,越来越多的孩子受新兴思维的影响

,不再愿意继承自己的使命,无奈之下,许多家族开始招收门徒,天资和后天勤奋成了选择的标准。

“所以说,像易先生这样的驱鬼师,在如今,是极为罕有的。”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西装笔挺,面目温和,他已

经坐在兰德和易墨微对面滔滔不绝了两个小时了,兰德则闭上眼靠在易墨微肩上睡着了。

“哦,是嘛。”易墨微翻阅着进酒店时顺手拿的服务指南。

“对了,还没请教,这位是?”中年男人看了眼兰德,问易墨微道。

“家眷。”易墨微头也没抬。活动组织者迟迟未到,拿着邀请函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眼看着酒店大堂的休息区就要

被占满了。

“是兄弟?”中年男人一问完便觉得失礼了,尴尬的笑笑,眼前的年轻男人怎么看都是外国人,连混血的痕迹都看不

出。

“是情人。”易墨微抬头对他笑,兰德被他的动作惊醒了,揉着眼睛抱怨了两句,换了个方向,躺倒在了沙发上。

正当中年男人目瞪口呆的时候,一个拖着红色行李箱的年轻女人匆匆跑来,风尘仆仆的,对着围坐在休息区里的一众

驱鬼师及家眷鞠了一躬,“抱歉抱歉,来晚了,来晚了。”

“总算是来了。”

“还以为被放鸽子了。”

人群中男男女女聒噪了起来。

易墨微抬眼看了女人一眼,放下服务指南,“兰德,别睡了。”

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听得他如此柔声细语的,哆嗦了一下,便离开了这个位子,加入了别人的讨论中。

年轻女人显然就是活动的组织者,在一通忙碌之后,拿到了各自房卡的人们迅速走出了大厅,易墨微心平气和地等在

最后,年轻女人把房卡递到他手上,长叹道,“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她面露疲倦,坐到了易墨微对面,在沙发上舒展开身体。

“我哪年没来过?”易墨微笑。

“对了,非梦呢,听说上回有人看到她了。”女人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

“哦,我见过她了,”易墨微看兰德还睡着,手蹭到他脖子里挠了挠,兰德一皱眉,微睁开眼。

“你每年都来还不是为了从别人口中套出些非梦的下落,既然找到她了,怎么今年还来?”女人点燃了夹在手中的烟



易墨微笑而不语,年轻女人吞云吐雾,“难不成你是诚心想来这里泡温泉?”

“只是想来看看。”易墨微顿了顿,“以后就不会参加了。”

“是嘛。”年轻女人淡淡笑了。

“可以去房间里睡了?”兰德趴在沙发上,睡眼惺忪的。

“可以了。”易墨微拉他起来。

兰德打着哈欠就要走,易墨微拉住了他,“兰德,这是我姑妈。”

“姑妈,他就是兰德。”

引见的和被引见的两人互相点头示意了下。等到站在了电梯里,兰德才反应过来,扯着易墨微领子,“那人是你姑妈

??”

“怎么才反应过来?”易墨微看他的纠结表情,着实好笑。

兰德脸一红,“喂,我刚刚是不是表现得很糟糕?”

“根本就没有表现什么啊。”易墨微恼乱他头发,兰德悻悻,有些泄气。这还是除了易非梦外,他所见到的第一个和

易墨微有亲戚关系的人,辈份上看来,还是他的长者。

兰德蜷在沙发上看易墨微安置行李,偶尔瞥一眼电视上的有趣新闻,跟着笑两声,窗外的天逐渐阴沉,酒店身处山林

深处,鲜少有人知晓,原本以为深山老林里的酒店设施不会齐全,没想到,也是个五星标准的渡假酒店。

正是淡季,活动组织者----易墨微的姑妈,索性将酒店客房全部包下了,兰德听易墨微不经意提及,说道,“你姑妈

是不是倒卖文物的?”

“换个台。”坐到兰德边上的易墨微拿过遥控器。

“开窗了?”兰德觉得有些冷,支起身子扫了眼房间。

“没有。”易墨微调到了正在播放电影的频道,“觉得冷?”

“恩,有点。”兰德又躺了下来,头枕在易墨微腿上,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衣服,乖顺的模样。

易墨微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一手轻揽在他腰上。电影有些血腥,关于一个变态杀人魔的故事,蒙着面具的变态正提

着斧子追赶一个尖叫着踉跄逃跑的少女。

“她会被绊倒。”兰德说道。

果不其然,少女在下一个镜头里便被荒凉公路上的石头绊倒了。

“觉得无聊?”易墨微拍了拍他的身子。

兰德打了个哈欠作为回应。易墨微又换了一个台,电视上正在直播一个盛大的百人婚礼。

他们齐声说道,“我愿意。”

所有人都露出了幸福的表情,他们接吻,拥抱,被许多人祝福了。漂亮的气球被放飞到天上,有人在抛洒玫瑰花瓣,

新娘们扔出手中的花球,下一对新人会是谁?

镜头对准了一对新人,记者问新郎,你现在最想对你的妻子说什么?

新郎笑了,对身边的女人说,“我爱你。”

易墨微听到兰德轻轻说了句什么,只是被电视里的喧嚣淹没了,他关掉了电视,俯身问兰德,“什么?”

兰德从沙发上坐起,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他的蓝眼睛里映出易墨微的脸,他的头偏过些许,轻咬了对方的下嘴唇,告

诉他,“我爱你。”

他顺势将易墨微推在了沙发上,纠缠着他的舌,掠夺他口腔里的每一寸。原本抚在易墨微脖子上的双手也滑至了他的

胸口,易墨微拉住他的手腕,从缠绵的吻中分离出来,戏谑的笑,“兰德,你今天太主动了。”

主动的让人怀疑是不是居心不良。

兰德没有理会他,低下头,力道很重的一个吻落在了他的颈侧,易墨微松开紧握住的手,环在他脖子上,像是得到了

某种许可一般,兰德有些兴奋地加剧了攻势,易墨微的衬衣被他扯开,胸膛赤裸着,像是邀请别人在上面肆意留下痕

迹一般。

叮咚叮咚叮咚。

扫兴的门铃响个不停,兰德抬头忿忿看一眼门,易墨微勾住他的脖子,好让他的耳朵凑到嘴边,“别管它。”,他的

声音已经成了温热的气声,扑在耳垂上,燥热难耐。

叮咚叮咚叮咚。

“易墨微,快出来!”

打扰的人已经不限于按门铃了,女人的声音高声呼喊着。

“真是扫兴的女人。”易墨微手搭在额头上,兰德一脸颓败的坐在沙发上。

“易墨微!!”门外的人还在喊。

“知道了,姑妈,我马上开门。”易墨微起身,亲了亲兰德的头发,兰德的手触到自己已经有了反应的下体,哀怨的

看易墨微,“有没有搞错。”

“没有搞错。”易墨微把掉到地上的外套捞起,披到他身上,“别着凉了。”,说完便往门口走去。

兰德抓起外套往门口扔,“一团火在身体里烧,着凉才怪!”

“嚷嚷什么呢?”易墨微刚一开门,那件外套正砸在他背上,走廊上的年轻女人问道。

“没什么。”易墨微笑了笑。

“怎么那么久才开门?”年轻女人挑眉打量他,注意到了他敞开着的衬衣,还有脖子上一点痕迹,“啊,打扰你们好

事了。”,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易墨微转身捡起外套,穿了起来,低头扣起了衬衣扣子。

“晚上多的是时间,也不急这一会儿啊,来来来,和姑妈开会去。”年轻女人揽过他的肩膀,易墨微顺手带上了房间

门。

番外:情人节(下)

“你是外国的驱鬼师吗?”

“不是。”

“哈哈,我想也不会是,你们应该说是驱魔才对吧,都是教堂里的神父干的差事吧。”

“不知道。”

“诶,那你是哪个驱鬼师的亲戚吗?”

“是吧。”

“外国亲戚啊,真有意思,这倒也没听说过,是谁呢?”

“不知道。”

接连几个问题都被收到了无礼的回答,这让温泉池子里的年轻男人有些尴尬,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金发男子趴在池

子边沿,他的眼神越过了低矮的木栅栏,似乎是在看浸染在幽蓝夜色中的雪山。

池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原本以为是同僚而想找些话题来聊聊,没想到这个外国男人丝毫不给面子,语气平淡,近乎冷

漠。

“原来在这里。”

听到说话声,年轻男人循声张望,“啊,是易先生啊。”,来参加这次活动的时候,就听父母亲说或许能见到易家的

这个脾气怪异的驱鬼师,或多或少的,也从旁人和业内听说过他,不论脾气如何,对于他的能力还是获得了很高的评

价的,对于刚踏入这个行业的年轻人来说,是被当作前辈楷模一样的人物。

易墨微瞥了年轻男人一眼,他上身裸着,下身围了条白毛巾,睥睨着看年轻男人。他下到池子里,没有理会年轻男人

再次的打招呼,行到金发男子身边,揽住他的肩膀,亲昵地吻了吻他的头发。

年轻男人怔住了,原来,那个传言是真的。

传言所说的,出类拔萃的驱鬼师易墨微有一个金发的吸血鬼情人。

那么,那个男人是吸血鬼。是要吸人血的怪物啊。

想到这里,年轻男子有些胆寒,快速地起身,离开了温泉池。

听到哗啦啦地水声,兰德看易墨微一眼,“你故意吓他。”

“我吓他什么了?”易墨微笑笑。

“会开好了?”兰德往旁边游,避开易墨微的怀抱。

“不会还在因为刚刚被打断了生气吧?”易墨微在水下拉住他的手腕。

“没有。”虽然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可在易墨微看来,兰德被温泉升腾出的热气熏红了的脸上分明摆着“有”表情。

“兰德,”易墨微游走到他身后,“送给你。”

戴到兰德脖子上的是枚玉,用红色的线绳穿着,一直握在易墨微手掌里,挂下来,贴到皮肤上的一瞬间,还能感觉到

上面的余温,兰德瞥一眼荡到了池水里的玉佩,浅浅地,能看到上面雕刻着的“易”字,“你的品味糟透了。”

“遭透了也没关系,你喜欢,”易墨微扬起一边嘴角,反问他,“不是吗?”

“我可没有东西回赠。”兰德转过身,昂起下巴看他,蓝眼睛里已经泄露出笑意了,只是脸上还紧绷着,保持着严肃

的表情。

易墨微凑过去,双唇贴在他的双唇上,轻点了一个吻就被兰德推开了,“会有人。”

“那又怎么样?”易墨微逼近过来,兰德背靠着池子边沿,好看地笑了,“是啊,那又怎么样。”

易墨微侧过头,一手抚在他后脑勺上,一手揽住他的腰,轻轻吻了下去,浅吻之后,便开始了绵长的深吻,他的手往

他身后滑去,兰德抓住他不规矩的手,牙齿咬了咬他的舌头,易墨微对他笑,“怎么了?”

兰德也笑,带上了些坏笑的成分,凑到他耳边,啃咬他柔软的耳垂,“我想回房间里去。”,说完,便敏捷地翻身出

了温泉池。

易墨微一进门,几乎被撞到了墙上,屋子里没有开灯,已经能够判断出兰德的意图了,易墨微轻声笑。

“笑什么?”把他压在墙上的兰德抽出他的换上的浴袍腰带,易墨微乖顺的没有反抗,任由他用腰带绑住自己的手。

论力气,他是怎么都比不过兰德的。

而且,在一片漆黑里,连窗帘也被拉严实了,他根本看不清自己四周的状况。当然,这种程度的黑,不会妨碍兰德的

视力。

什么时候变狡猾了?

易墨微靠在墙上,感觉到兰德凑了过来,他把他的双手举高过头顶,因为没有腰带束缚,浴袍敞开了,兰德伸出空余

的手,环在他腰上。

“情人节快乐。”他吻着易墨微的额头,嘴唇贴在上面。

“这算是意外惊喜吗?”易墨微问道。

“难道不意外?不惊喜?”兰德笑了两声,低头吻住他的唇。

确实够意外,只是,是不是惊喜,还很难说。

“兰德,要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吗?”易墨微低垂下头,兰德的双唇已经向下到了他的脐下,“说句实话,你的技术是

在没办法让人感受到快感啊。”

起先,并没理会易墨微挑衅的话语,兰德一口含住了他软软垂着的下体。

即便是在温暖的口腔里被吞吐吮吸,还是没有丝毫快感。易墨微嘲笑般地,“兰德,你的嘴还是更适合接吻或者是张

开着,发出好听的声音。”,他的腰被兰德制住,全身都没办法动弹,只能安分地接受这项并不愉快的活动。

“闭嘴。”兰德受够了他的喋喋不休,抬起头,直起身子,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在兰德的舌头探进来时,易墨微想,果然,还是更适合接吻。

被捆绑在一起的手腕勾在兰德脖子上,两人的身体紧贴着,兰德不给他任何喘口气的机会,反正他的肺已经不工作了

,空气也不是必需品。易墨微却不同,只感觉要被这深吻缠绕住窒息了。

类似于窒息般的快感,从肺部一路向下,点燃了小腹处的激情。挂在兰德脖子上的玉佩,随着似乎永无尽头的亲吻摇

摆不定,拍打在易墨微的肌肤上,肌肤的冷相对于玉佩的冰寒竟也蔓延出了温差。

兰德右腿的膝盖顶在易墨微的两腿之间,蹭弄着。明显地能感觉到某个部位在升温。兰德的手向下移去,指尖掠过他

的肌肤,感觉到了微薄的热度,手指在他腰上轻点,指甲刮弄着髋骨,感觉到他的身体轻颤了下,他适时地放过了他

的双唇,易墨微靠在他脖颈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上半身几乎靠在了他怀里。

“要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吗?”兰德用舌尖撩开他耳边的碎发,言语里难掩骄傲。他的手已经握住了他渐渐涨起的下体



易墨微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气息已经平缓了些许,他稍微仰起脸,咬着兰德的耳垂,声音软绵绵地,“该怎么做?



“只需要把腿打开。”兰德戏谑地告诉他。

“兰德,”易墨微头枕在他肩窝处,“我想去床上。”

兰德的手套弄着,听到他说话得尾音里生出了气声,他笑笑,“不需要,在这里就可以了,靠着墙,就可以。”

好不容易掌握了一次主导,怎么可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

手里的热物已经有了足够的硬度,兰德屈膝跪下,突然失去依靠的易墨微向前一冲,身子一侧,摔到了地上,兰德顺

势将他压制在身下,埋头吮弄起了从手中脱出的半硬物。

“兰德……”易墨微微张着嘴,低声的呼唤中渗透出了舒适的轻吟。

就在快感的临界点将要抵达的时候,兰德却松开了嘴,易墨微轻哼了声,不自觉地扭了下腰,微闭起的眼也睁开了,

兰德的手指轻搭在他的嘴唇上,另外一只手搂住他的腰,感觉到硬物抵在自己小腹上,他满意地笑了,欺身吻在了易

墨微的锁骨上,意欲在上面留下痕迹一样的一个吻。易墨微将他的手指含住,指腹摩擦着牙齿,微痒的触感,撩拨挑

逗着愉悦的神经一样。

他在他身上制造着吻痕,顺滑的发丝在肌肤上蹭过,让人发出了难以自制地呻吟,低低地,嘴微张着,手指从温暖的

口腔里抽离,带着一定的潮湿伸向了身后。

第一根手指进去的时候,兰德以为他会拒绝,像是挪动着到别处,没想到他会乖顺地在原地,在黑暗中还能看到他咬

着嘴唇,微皱起眉毛的样子,“还以为你会逃开。”,兰德安抚般吻他的脸颊。

“情人节快乐。”易墨微仰起头,正好能吻到他的鼻尖,轻咬了一口,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兰德一怔,随即便笑了,

看到他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第二根手指也伸进去了,因为体内的异物感而不自觉地扭动着。

“第一次,”兰德的手指在里面以很小的幅度搅动着,他贴在易墨微颈边,“很紧啊,放松些。”

在听到对方带着疼痛的低吟时,兰德将他搂紧了些,略带埋怨地哼了一声。易墨微笑了笑,动了动胳膊,好让手能挠

到他的金发,身体和他贴得更紧了些。兰德抽出了手指,在那热度还没褪去的硬物上掠过,双手环在他的腰上,“要

进去了。”

第一下,兰德早就被激情引诱着硬起来的下体就全部没了进去,易墨微的嗓子里溢出疼痛的呼喊。一下子,狭小的甬

道就被涨满了。

这样的疼痛还是第一次,因为习惯了被割伤划伤,习惯了任何打斗中会带来的伤痛,在受到那种伤痛时眉头没可以不

皱一下,只是,现在这种状况,以前从没有经受过,痛到眼角都渗出泪珠来了。

“太糟糕了,”易墨微在他没有开始抽动之前喘息着说道,“兰德……你的技术太糟糕了……果然……还是被压比较

适……”兰德没有给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机会,搂住他的腰,抽插起来,摩擦并没有带来更多的快感,甚至连原先涨

起的下体也有了颓丧垂下的趋势。易墨微被接连而来的撞击弄得说不出完整的语句,兰德忽然停下,垂头丧气地,疼

痛得到一些缓和,易墨微听到他说,“是不是真的很糟糕,很疼吧。”他俯身吻掉了易墨微眼边的泪珠,“一直都是

你进到我的身体里,可是,”他抱紧他,“我也想感觉到你,想感觉到你的身体,想要完全的拥有……”

“真是傻瓜。”这样的姿势,易墨微刚好能吻到他的头发,兰德已经从他的身体里退了出来,坐到了地上,垂着头,

很是沮丧。易墨微跪到地上,跨在他腰间,兰德解开绑住他手腕的腰带,易墨微稍微拨弄了两下他有些软下的分身,

易墨微好笑地看他,“把腿打开些。”

虽然不甘心,不服气,还是得承认自己实在是对于怎么压倒人既没有天赋也没有技术,兰德识趣地打开腿,怎么说也

是重逢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不能太扫兴吧。

没料到的是,易墨微在吻了吻他的嘴唇之后,竟然抬起腰,坐在了他的分身上,兰德吃惊地看他,易墨微的眉心又皱

起,语调温柔地,“我说了,情人节快乐。”

他按住兰德肩膀,表情略微痛苦,却仍是笑着,自己上上下下活动了起来,兰德手抚着他的脸颊,小心翼翼地吻他,

双手环抱住他的腰,配合地动了起来。

“啊……”听到他从喉咙深处传来的呻吟声,兰德又兴奋了起来,他抱着易墨微的腰几乎是将自己的整根按入了他体

内,伴随着频率的运动,两人接吻着,互相吞咽着对方口腔里的味道,都想要侵占,成为对方的所有,易墨微的手指

掠过他敏感的胸前和腰,搔弄出新一波的兴奋。

在不停的互相挑逗和引诱中,相继攀爬着到了高潮。似乎是尝到了甜头,欲罢不能了,兰德又埋在易墨微体内做了几

次,最后一次的时候,在顶到他体内某处的时候,引得易墨微低吟连连,兰德抱着他,两人竟一起高潮了。

早上醒来时,易墨微还在睡觉,被子被踢开了,他赤裸侧卧在床上,黑发盖住大半张脸,嘴唇因为经受一夜的折腾还

红肿着,细长的腿上还留有白浊的液体,从大腿根部开始蜿蜒而下,背上也落着许多吻痕,是在他背朝着让他进入的

时候留下的。

兰德忍不住吻他白皙的脖子,冰冰凉凉的,很是可口。

易墨微动了动腿,似乎是醒了,兰德紧靠在他身边,“我们会在一起多久?”

像是在问你会爱我多久,或是自问我会爱你多久一样。

“很多很多年。”易墨微的嗓音沙哑,唇角扬起。

“一百年吗?”兰德的金发在他颈窝里蹭。

“世界毁灭的那一年。”易墨微闭着眼,用最低沉的声音回答了他。

他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动听,只是甜言蜜语是一样的,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世界毁灭的那一年。

我会送给你世界最后的吻。

番外完

tag : H 欧风 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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