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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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Author: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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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2020/04 |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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巅峰对决by楚云暮(督察攻X黑道老大受)
攻:裴峻 受:陈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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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间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里,三个穿着防弹衣带着黑头套的绑匪,一人一支自动步枪,劫持2名中国籍男子,一人警戒,一人看守,另一人将大字报贴在银行透明墙上。

“这帮人武器还挺先进的,M16啊,我以为他们最多用把黑星了不起了。”黑仔瞄了瞄对面的情景,砸舌道。

“现在黑市里什么都有的卖,没整个TEC,MP5都算好彩了。”

“就算叫飞虎队支援,也没那么容易搞定这帮悍匪吧。”

这话惹来同队手足不少白眼。

“这又不是马尼拉!别拿我们同菲律宾马猴说到一块!”

“你这话别让裴督听见,否则你这世都别想升职!”

“嘘,来了!”

裴峻脚步不停地越过众人,在落地窗前骤然止步,挺拔的身姿在地上割出一道修长的黑影。他缓缓接过望远镜,看清了大字报上的字,眉头一皱。

紧跟其后的高级督察刘峰略带紧张地瞟了上司一眼:“他们要求释放前个月抓捕的毒贩王炎,否则,击毙人质……”

裴峻一抿唇,王炎是“鸿运”前任干部,算是话事人陈琛的叔叔辈,凸肚腆脸驾着副金丝眼镜,看着如寻常官僚,却是东亚制毒贩毒一大龙头,手里不少血债,上个月,还是他亲自下的逮捕令,准备引渡回大陆受审,这些天来可谓戒备森严,生怕有人劫狱。

他又看向绑匪对峙的那家自助银行,处于多家金融大厦商贸中心之间,绝对的繁华核心位置,目前已经被警方拉起了警戒线,一片肃杀,找已失了往日热闹。

“长官,现在城里有个大展,各国精英齐集,这个地段不能有枪战,否则物议沸腾警务处都担不起!”刘峰联想到裴峻以往的作风,赶紧补了一句:“何况人质都是国际金融公司的高层,不能有任何闪失。”

裴峻一向严酷冷漠的脸上更寒了几分:“劫匪就是在大厦侧门堵人之后退守自助银行,摆明了是要拉锯,手法利落武器先进,都是老手——他们是故意选人质选地点要挟警方!”

“是!可我们不能贸然动手——没有百分百的胜算我们付不起责任!”

裴峻偏过脸:“那你是要准备放了那个大毒枭?”

刘峰坚持道:“已经请PNC过来支援了,SIR,人质不能有任何闪失!”

“谈判专家,呵。”在裴峻心中,绝对的崇尚武力,谈判专家不过是用来拖延时间的,但是他毕竟没有说出口,居然还对着刘峰一点头:“好,那等谈判专家就位——帮我接行动处任SIR,请求SDU支援!”

难捱的十五分钟过去,飞虎队就位,谈判专家就位。所有人屏息凝神盯着事发现场,裴峻也低着头,倾听耳机里谈判专家与劫匪的对话。

“安抚他,要什么要求都答应他!”刘峰忍不住对耳机吩咐道,完全没顾忌裴峻在场。对于这个海龟精英的越俎代庖,裴峻也似不在意,沉默地不发表任何意见。

“劫匪一定要3小时内释放王炎,准备一条公海船——长官,我们无权答应,要请示上头的!”谈判专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刘峰骂了句SHIT,拔下耳机,看向裴峻,“SIR,我想请示上级!”

裴峻表示同意,示意个属下立即陪同刘峰出去。当指挥室的门一关上,裴峻的脸色顿时一变:“守着门,别让他进来——飞虎队准备!”

“A组全部就位,SIR!”

“B组就位完毕,SIR!”

“狙击手隐蔽完毕,SIR!”

裴峻一扬手,全场鸦雀无声。他直起腰,转过身来。

“解救人质,若有必要——”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全歼绑匪!”

不是不知道这事危险一旦出了差池就是灭顶之灾,但他不能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更何况,他生平最恨被人胁迫。

因为要求迟迟得不到满足,饥肠辘辘的绑匪已经不耐烦起来,冲着一个驾着眼镜的人质拳打脚踢,谈判专家大声制止,一个同伙上前拉他却也被狠狠搡了一下,现场有些失控,裴峻在望远镜中看地真切,“让谈判专家安抚对方情绪!A TEAM准备!”现在人都混到一块儿,再好的狙击手也瞄准不了目标。

五分钟后,一个便利店店员打扮的警员拎着一袋熟食靠近银行,绑匪把枪指向他,他立即举高双手,示意自己身上没有带武器——绑匪示意他将熟食放在银行门口,立即退后五步,这才踢起一个人质,在他身后慢慢地走向自动门——“狙击手准备!其他人一听枪响,立即行动!”

如果狙击手能在开门的瞬间爆头,那么其余绑匪大概有5秒的反应时间,一过了这个时间就会立即残害人质负隅顽抗——5秒,却也是唯一的机会!

银行的自动门缓缓向两边滑开,绑匪见无异样,从人质背后探出身来,伸向食物,狙击手确保人质出了安全距离,手指轻轻抹下扳机,就在此刻,绑匪像忽然意识到了危险,迅速往后一退——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肩飞过,弹起一道火花——“SHIT!”裴峻意识到狙击失败的严重后果,却忽然又是一声枪响,子弹从绑匪的太阳穴穿过,带起一道血箭,扑簌簌地淋在已经要吓昏了的人质脸上。人质顿时不堪忍受地凄惨大叫起来,还守在银行里的其余人都是齐齐一怔——就是这个时机!

“行动!”裴峻吼完,拔下耳机,飞快地冲出掩体——从那发子弹射出的方向来看,根本不是来自他布置的狙击方位!

飞虎队训练有素地结束了这场战斗,历时3分钟,绑匪两死一伤,有1名人质在流弹中受了伤,已被“黑鹰”直升机迅速送往医院抢救。

警队的人都在忙着处理现场,裴峻走到第一个被击毙的绑匪尸体前,蹲下来,轻轻揭开白布。他按了按那个炸裂的圆形枪伤——他确定不是来自警方7.62mm的狙击子弹,从击穿的创面和射角来看,应该是把口径不大的左轮——可是一把手枪,除非近距离射击,否则怎么可能有人能一枪爆头?

裴峻拧紧了眉——4毫米的小口径手枪,出膛速度达到300米,瞬间贯穿致命——他的印象之中能做到的只有枪谱之上名列第一的——极地银狐!他飞快地扫射四周,很快锁定这家银行左侧边的那栋大厦——陈琛!

西装革履的男子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站起身来,轻轻抚平衣角的微皱,不经意似地发现了闯进来的裴峻。

他对裴峻伸出手来:“裴督好兴致,也来下午茶的?”裴峻大力地回握住他的手,重重地摇了下:“琛哥几时改了兴致,不饮茶倒来咖啡店喝咖啡了?”

陈琛浮起一丝笑:“偶尔换换口味也好。”裴峻也笑,“这个时候,这个地点?”

“有何不可?”陈琛抽了抽手,没抽动,他挑眉:“裴总督察想找我麻烦么?”

裴峻大大方方地点头:“是。请你回警局协助调查。”

陈琛嘲弄地耸耸肩:“什么罪名?不该在裴督眼皮底下喝咖啡?”

裴峻手下猛地用力,陈琛微微一晃,半倾进他的怀里,“我告的是——”话音刚落,另一只手忽然灵蛇一般窜进了他的西装里,抚着他腰线上的一处突起,只听到那沉闷的声音一字一字地道:“非法持械。”

陈琛眉间一蹙,褪去了所有浮于表面的笑,冷冷地望住他。

警署总部

一扇标着“Chief Inspector of Police”的门被轻轻关上,裴峻转过身来,手里捧着杯工读生刚刚冲好的咖啡,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陈琛:“还是不肯说?”

“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有权缄默。”陈琛面无表情。裴峻拍拍他的肩头,“截胡是很不好的习惯,琛哥。”陈琛皱起眉,不甚舒服地避开:“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那三个人……是你们鸿运的‘马仔’……哦 ,不,现在应该算是叛徒了——和他们的老大王炎一样,都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你不想王炎出来后再坏你的事所以就趁乱清理门户了。”裴峻低下头看进他的双眼。

陈琛嗤笑一声:“哪个线人给你爆的料?错误百出。是,我身上有枪,我违反持械令,裴督大可以待会找我的律师商量罚金,我是一等良民,不介意为警队多纳点税。”

裴峻拍拍桌上的塑封袋:“琛哥的枪法我见识过的,近百米的距离,能用手枪一枪爆头,怕只有你了。IB那边的同事已经在做鉴证了,尸体上面的弹孔,可以测出那枚子弹,是不是从你这把‘极地银狐’里射出来的。”

陈琛似乎脸色一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明白你揪着我不放是为什么?那几个绑匪死了对你们警队而言是好事,摆平这事说不定你还官升一级,何必尽找我的麻烦?”

“不为什么。只是一想到能请‘鸿运’的陈琛来警署喝咖啡就觉得值。”裴峻好整以暇地将桌上的咖啡轻轻推了过去:“或许下个钟你就要在O记喝咖啡了,琛哥。”

陈琛微微皱眉,低头啜了一口,咖啡是速溶的,淡而无味,若是平常,这个身娇肉贵的公子哥儿哪里饮地下去,裴峻有些恶质地心想——他还是有些惧了。他知道自从鸿运二把手方扬离开之后,这位幕后大佬就浮出水面,雷厉风行讨伐异己,那位王叔叔怕也是很碍他的眼,加上倒霉落了马,陈琛怕惹火上身,宁可亲自出手也要灭了他出狱的希望。

“你想我死,大可把当年那个芯片交上去,里面的证据会让鸿运立刻土崩瓦解,岂不遂了你的心?”陈琛似乎还觉得咖啡不够甜,在自己口袋里摸了半天,撕开一只牛奶糖的包装丢进杯子里。

能给他早给了。裴峻在心里冷哼一声,他憎陈琛,可他也知道没了鸿运还会有其他帮派上位,

黑白两道均衡会立时打破届时天下大乱——不过有此证据在手,陈琛至少能投鼠忌器。

二人一时沉默相对,似乎都知道这个当口多说多错,谁先软谁认输。

直到IB的鉴证报告送过来,裴峻靠在桌前慢慢地撕开文件袋的封印,他看见陈琛眼中闪过的一丝惊惶。

不对,陈琛即便是怕,也不该怕地如此肤浅。裴峻动作停了一瞬,门忽然打开,陈琛的私人律师和廖丘在警员陪同下大步走了出来:“我要求保释我的当事人。”裴峻向下飞快地看了一眼,报告上鲜红的几个字NO MATCH——打死劫匪的子弹与极地银狐的弹轨不相吻合!

陈琛放下未喝完的大半杯咖啡,站起身来,整整自己的领带,脸上似乎还不及收回方才演绎出的那抹惧色,他前倾身子,在裴峻耳边道:长官,我是不希望王炎活着出来,但是我更希望王炎死在监狱。

裴峻微微一怔,陈琛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廖丘忙追着将一件黑色风衣披在他肩上,陈琛脚步不停,他只得从后一路拢着,就这么招招摇摇地出了警局。

内线电话丕响,裴峻眉心一跳,接起来,是O记那边传来的消息:“SIR,王炎死了。”

裴峻赶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处理完毕,王炎面容毫无扭曲,还如生前一般凸肚肿脸,只是四肢僵硬弯曲,如一只肚皮朝上翻白的青蛙。裴峻弯下腰翻开他的眼皮——皮肤粘膜和血液呈现鲜红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苦杏仁味,毫无意外是氰化钾中毒。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旁边的人忙答,一个犯人因为人手调度暂时分进了王炎的牢房,当天下午忽然听见尖叫声,警察赶到,王炎随即倒地,意识丧失,无意识地猛烈抽搐到最后毙命猝死,不过一分多钟。

“同室的犯人呢?”

“在抢救王炎的时候,他趁人不备,用断柄的牙刷刺穿自己的咽喉。”

“什么背景?”

“没有混什么帮派,查不出来。”

裴峻直起身子——一场目的明确的谋杀,趁着所有人手和注意全转向人质劫持案的时候,早布下死士杀手潜入监狱,在他与他纠缠斗智的时候,王炎已经被无声无息地毒杀,一劳永逸——王炎的过去实在太不干净,若引渡回去受审,少不得攀咬出鸿运,这样的人当然死了比活着好——对陈琛来说。

他拧起眉头,却到底没有心急动怒。

直到手机响起,他接起来——“长官,警署发生小型爆炸——”

裴峻愣了下:“爆炸?有没有伙计伤亡?”

“有几个手足受了伤已经送医院了——爆破点,在您的办公室……”

裴峻合上了手机,他明白过来了。扔进咖啡里的牛奶糖,办公室锁着的手表芯片——他终究不能留下自己把柄,受制于人。

裴峻扯开一抹冷笑,一拳砸在桌上。

围魏救赵借刀杀人声东击西瞒天过海——陈琛,好一个步步为营!

第二章

一辆黑色房车稳稳地停下,佛恩赶紧走下台阶,撑开一柄黑伞,稳稳地挡在贵宾的头上。

陈琛钻出车,站直了身子,深深吸了口气,身上的白色衬衫因为沾了湿气,微微地贴在身上——泰国此刻正值雨季,清迈虽然湿湿冷冷的,倒比其他地方的酷热来的好。

佛恩颇为迷惑地看了看眼前这个男子,契爷说这个男人是鸿运八十一个堂口的龙头大佬,执全港黑道之牛耳,但是单看这个长相,斯文俊秀,毫不凌厉,倒像个十足的公子哥儿。

颂猜也迎下来,双手合十,问了声好,而后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一般拍了拍他的肩,用泰文道:“贤侄总算来了!我这老骨头在雨里站了不久就腰酸腿痛的,不中用了!”

陈琛回了礼,用熟练的泰语道:“叔叔和我家老爷子上过契的,早该到泰国来拜会叔叔,怎么敢劳叔叔的驾!”颂猜呵呵一笑:“贤侄既然对我这个老头子还有几分尊敬,那有些事就好相谈了——”陈琛不置可否地一笑,率先走进酒店。

这不是陈琛第一次来清迈,却是第一次选择远离市区的四季酒店,整个酒店由一栋栋独立别墅组成,如珍珠般散落在山野田园之中,随处可见奇花异草,成群牛羊,风格陈设与其他的五星级酒店大相径庭。

陈琛刚在沙发上坐下,酒店经理就奉上一杯泰国黑茶,陈琛皱了皱眉,问道:“有中国茶么?”颂猜一偏头,找有人将个锦盒送到陈琛面前,打开一看,货真价实的白毫银针。佛恩接过盒子冲经理耳语数句,那经理诚惶诚恐地下去了。

“这地方还合意么?”颂猜笑道,“贤侄既然到了这,不妨好好放松几天,我给你找了个导游——我的干儿子,佛恩——他祖上也是华人,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会说中国话的。”佛恩赶紧上前对陈琛鞠了一躬,用略显生硬的中文道:“陈大哥好!”

“贴身导游?”陈琛玩味地看了颂猜一眼,转过眼波,打量着眼前这个小伙子,像泰国常见的年轻人一样,肤色如蜜,浓眉大眼,脸颊上有零星一点的暑热而发的小痘子——却反常地有一副秀气小巧的口鼻,他的目光停留在佛恩挺翘的臀部上,一笑,“那就多谢叔叔了。”

陈琛趴在床上,点点熏香一丝丝地浸染他的思维,在身上游弋的手,力道技巧都恰到好处,他舒服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传闻中NO1的泰式按摩果然名不虚传。昏暗中他随即感到那手劲儿似乎突然加强了点,身后的人压低身子,一道道热气羽毛似地拂过他的脖颈,那双过分灵活的手顺着脊柱轻揉慢捏一路下滑,在尾椎处流连不去,按摩油的芬芳更显馥郁,带着点催情的意味。陈琛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眼也不睁:“你干爹有让你来这么伺候我?”

佛恩抿嘴一笑,扬手命那个按摩师出去,才俯在他背上,伸出舌尖一点一点地舔着他的耳垂,“契爷让我好好伺候你~佛恩当然是都听陈大哥的。”陈琛翻身而起,佛恩被掀下来,落进他的怀中,二人四目相对,陈琛倒是先征了一下,佛恩的双眼与白天看到的不同,充满了一种流光溢彩的妖异野性。因为按摩推油,陈琛全身近乎赤裸,骨肉匀停,韧性的肌肉上因为过了油,如同附着一层蜜色的柔光。佛恩挑唇一笑,慢慢地伏身下去,竟是隔着内裤挑逗起来,他呵着气,一点点的濡出水痕,再缓缓地含住顶端——

陈琛闭上眼……颂猜这老头子倒是会享受,这孩子当真是个尤物,只可惜,非他所好。佛恩对于手中还是萎靡不振的器官有点诧异,陈琛按住他的头,哑着声道:“行了。”佛恩不及抬头便被陈琛压在身下,只觉得眼前一黑,陈琛已经一把抱着他滚到床下,随即一连串枪声密集响起,方才他们躺着的小床瞬间击穿了七八个弹孔!

陈琛一把扯过丢在地上的薄毯,甩手缠上自己的腰,右脚已经将自己的衣服挑起,反手一抬探,极地银狐已在手中,电光火石间已是飞出一梭子弹,随即是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枪声稀疏下来,陈琛左手一拍飞快地换匣上膛,跃出掩体,对着露台外的影影绰绰又是三枪,但是四季酒店的公寓都是各个独立成栋,四面花树婆娑,陈琛飞身躲避从旁窗射进来的子弹,转手又是两枪,他背靠墙壁,眼见一室狼藉中佛恩从床底下钻了出来,一皱眉,低声喝道:“躲回去!”但是已经迟了,陈琛耳尖一动,就听见背后已经有杀手跳进露台,直朝他扑来,陈琛听声辨位一枪扫向杀手的大腿,那杀手不等他补枪就势滚到一旁,正在佛恩脚下!但陈琛无暇去救,因为窗台上又跃进一人——极地银狐枪膛之中,却仅剩一发子弹!

救人?自救?陈琛毫不犹豫地放弃佛恩,抬手就射,一枪爆头,随即身后也是“扑”的一声,沉重的肉体落地,陈琛回头,佛恩堪堪将手从地上那人的脖子上移开,尸体的脖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歪折扭曲,双眼暴突,竟是生生被折断了颈骨。佛恩极其利落地弯腰从尸体手中抽出那把威仕逊N10左轮,熟练地装匣上膛,笑嘻嘻地操着怪腔怪调的国语道:“陈大哥,我是你的贴身导游——加保镖嘛~”

颂猜闻讯赶来“慰问”的时候,陈琛已经换了另一套Villa,此刻穿着身藏青色的唐装,正坐在露天阳台上看书,佛恩倒是乖巧,托腮看着不远处稻田里甩尾的水牛,瞥见颂猜进来了,像个大男孩一样跳了起来,叫道:“契爷!”

“我听说昨天的事了,佛爷保佑,幸好你们没事!”颂猜双手合十,举到眉心,“让贤侄受这样的委屈,我心里很不安,不如搬到我那去住,安全的多!”

陈琛合上书,似笑非笑地看着颂猜:“叔叔觉得,昨晚是谁下的手?”

颂猜痛心疾首地一皱眉:“还不是我那个反骨的儿子!他嫌弃我这老头子碍事,要争泰北的主事权了!他一直很不满我和你合作,把生意重新洗牌,觉得你断他财路,平常与我吵架不得止,还要对你痛下杀手!”颂猜年轻时是横行金三角的军头,二三十年来一直与鸿运做些黑市买卖,只是后来情势变化,他得罪了缅政府,只能逃到泰北,受了招安,已是有些落地凤凰的意思,如今又苦于自己的大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正是闹家务闹地厉害——陈琛继任之后他以整幅身家做担保,想请陈琛出面摆平他的大公子——鸿运当年就靠着他手中的货路起的家,说陈琛不心动不垂涎那是假的,但表面架子还是端着,做出副讳莫如深不置可否的样子来。

颂猜如今还有当年翻山越岭时候的食量却没有了翻山越岭的运动量,胖地越发如个大白馒头,此刻义愤填膺起来,周身上下的腩肉都要抖上三抖,尤在让陈琛“千万要搬到他那住”。

陈琛知他要抓筹码,自然不肯应承,只道:“叔叔如何得知是他下手?”

馒头呼哧喷出好大一口气:“在泰北,除了那个臭小子,还有谁敢动你!”

应该说,除了你们父子,谁敢?

陈琛将手放在佛恩的腰肢上,游移不定:“我也听说你‘泰兴’闹家务,局势未明朗还是不要激化矛盾的好——何况叔叔给我找了这么个得力的导游,我想,安全上是大致无虞的。”颂猜看了二人情状,很是慈祥地道:“那也成,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的,贤侄上哪儿,都务必带上佛恩——这小子,是个‘地头蛇’!”说罢自己一笑,像很是为自己地道的中国话自得。

佛恩恭恭敬敬地送颂猜出去,清迈又飘起了牛毛细雨,左右忙撑起了伞,颂猜接过手杖,慢慢踱下阶梯,佛恩弯腰搭住了他的胳膊,颂猜看着远方,呢喃似地:“好好看着陈琛。”

“是。”

“不会……看上他吧?”

“契爷。”佛恩笑了,“我这辈子都是您的人。”

颂猜眼中似乎有一抹流光划过,很快又浑浊下去,咳嗽了一声:“乖,别对那只狐狸动感情。”

“陈大哥,你看台上那个大个子,闪地再快些就不会被扫到了!”佛恩叽叽喳喳地拉着陈琛,陈琛很无奈看着他,佛恩绝大多数时候都像个孩子,这两天他说要当好“导游”就真地带着陈琛玩遍了清迈,陈琛有时候都怀疑那天晚上见到的心狠手辣的佛恩不过是自己臆想。他对泰拳兴趣不大,但不得不承认这场黑拳比外面的精彩,一个重量级的西方拳手,愣是被个精瘦的泰国黑小子揍地左支右绌连连退避,一身纠结的腱子肉已经挂彩不少,黑小子猛地挥过一拳,避开正面的硬拳,从左下方直击而上,正中对方眼眶!鲜血喷涌出来,大个子惨叫着捂着眼睛向后踉跄,像是被一拳震碎了眼球。

“好!”佛恩跳起来,和周围的人一样起哄叫好,“赢定了!”

一场力量和技巧的对抗——黑小子一拳能有两百斤的重量击碎洋人的眼睛?赢了?未必。陈琛一摇头,轻声道:“不。”

一片欢呼声中那个西方人在即将摔下台的瞬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身跳起,带着满脸的鲜血虎吼着连连砸向已经松懈下来的黑小子,所有人都惊呆了,鸦雀无声中只听见拳肉拍击的沉重声音——黑小子在躲过了开头的三拳之后,轰然跪地,硬生生地承受一记又一记的重拳!直到裁判最终吹哨,那个洋人才停手,摇摇晃晃地举起手来比了个胜利的姿势,几个人上来,把瘫在台上的黑小子扛了下去,从他赤裸的胸膛上已经看不见呼吸的起伏。

这大个子拳真重,这么一来,只要在赢一场,他的奖金会是个天价——陈琛挥挥手,属下弯下腰来:“琛哥。”他刚耳语了几句,就听一旁的佛恩兴奋地挑起来:“琛哥,我要上去打拳,一场,就一场!”陈琛还来不及表态,佛恩就像猴子似地跳上去了。

那个洋人还被人簇拥着包扎眼睛上的伤口,司仪就开始鼓噪大家下注,赔率已经上到了一赔十,陈琛看着台上跃跃欲试的佛恩,身边的空位忽然有人坐下:“陈生,幸会。”

陈琛左右看看,带进场子里的两个保镖都已经暗中被人制住,看来是尾随已久。

台上铃地一响,拳赛开始。陈琛偏过头,一笑:“宋哈先生是要劫持我么?”

宋哈是一个高大黝黑的本地男子,穿着地摊上随处可见的花衬衫沙滩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半新不旧的人字拖,他吸了一口手里的芒果汁,搓搓自己的鼻子:“陈生你站在我父亲那边与我为敌,我很伤心。为了能和你一诉衷肠我只能出此下策啦~”父子俩的中文都叫人不敢恭维。陈琛冷淡地道:“宋哈先生‘诉衷肠’的方式是拿刀架在人脖子上?”

“刀?WHERE·”宋哈夸张地耸耸肩膀,“现在不兴打打杀杀啦拿刀做什么?我是怕父亲的人碍事~”

“那你要和我说什么?”

“陈生不就是想在泰国找个拍档大家做生意么?父亲有钱,我有人嘛——你和我合作,等这儿是我一个人的了,父亲让你几分利,我翻倍给你!”

陈琛眯起眼,言简意赅:“不。”

宋哈怔了一下,周围的属下已经愤怒地围了上来。

台上拳脚生风,台下剑拔弩张

宋哈一扬手,压下了声浪,很诚恳地说:“陈生还在记恨四季酒店的事——我向佛爷发誓,真的不是我下的手!”

“是么?”陈琛凑了过去,宋哈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与他照面,有些诧异于他全然不似黑道大佬的长相,但下一瞬间就说不出话了。陈琛靠他极近,俩人的大腿几乎是叠在一处,不同的是陈琛的右手插在自己裤袋里,握着他的极地银狐。

“起来。”陈琛道,“麻烦宋哈少爷护送我出去。”冷冷地环视全场::“都让开!”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陈琛裤袋里抵着他的腰的枪口所散发出的寒意,宋哈只好站起来:“我既然敢到这堵人,外面肯定早布置了人手团团围住——你觉得你逃的出去?”

陈琛轻轻伸手揽过宋哈,陡然用力,掐住宋哈的脖子,看着他脸红脖子粗地喘气挣扎,迷人地一笑:“我是个生意人,从不做亏本买卖。我逃不出去也一定得拉你垫背——宋哈少爷。”

第三章

陈琛挟持宋哈退到了外面,宋哈的手下里三层外三层地步步紧逼,路上尚有的行人早躲光了。宋哈被勒地难受,扭了扭脖子:“你这么抓着我也不可能走多远,清迈不是香港,你路不熟——你不如放了我?生意不成仁义在么,谈不拢也不必要人命啊。”

“想要人命的似乎是你。”纵使陈琛见惯了大场面,此刻被这么一大群荷枪实弹凶神恶煞的打手团团围住,也有些发憷,宋哈赶紧摆手:“不不不,陈生放了我,这事就这么罢了,我保证不追究,陈生中意和谁做生意就和谁做生意——”感到顶在太阳穴上的枪口又陷进肉里几分,宋哈急道,“陈生,谁都知道你枪快,枪准,你要杀我就像翻过手掌一样容易——可你的手枪是左轮!左轮!你只得六发子弹你没空换匣就会被扫地像马蜂窝!放了我,我向佛爷发誓,我不追你!如果违誓,我,我,我生儿子断手断脚,我自己也不得好死!”陈琛深吸口气,五指一拢,小巧的极地银狐已经被纳回掌中,在他背心一推,“走!”自己也不敢耽搁,转身就跑。

宋哈一个踉跄,转过身来,看着陈琛的背影大声道:“陈生,忘记话你知道,不是每个泰国人都信佛的!——给我追!”

在自己的地盘被人挟持,他的脸往哪里搁!

陈琛根本不敢回头,虽说他也没觉得宋哈是个多讲信义的君子,但是他们这样的捞家,似宋哈这样当众胆敢反口的怕也少见,难怪能把老子逼地就要走投无路。

身后开始有零星的枪声,陈琛跃进一旁的壁角,扬手就射,冲在最前的男子应声倒地,但后面的人视而不见一样蜂拥而上,陈琛知道手枪已经没用了,只得挥拳揍向来人,耳侧同时又是数道拳风袭来,他偏头躲过,左腿一扫,将人踢飞出去,砸在同伙身上,俱是跌趴在地——但陈琛收脚的时候却觉得腿根一痛——他知道自己不善械斗更不善持久,他不敢恋战,瞅准这个时机窜了出去,身后的叫骂声却愈演愈烈,陈琛跑地不辨方向,此刻转进一道小巷,前方几盏昏黄的路灯,道路迤逦不知通向何方。他换了口气,腿根已是有些发麻,却在此刻发现路边停着辆游客常坐的MINIBUS——此时,此刻,出现这么一辆车?陈琛无暇细想,身后追兵杀到,他牙一咬,直觉地跳上黑幽幽的车厢——追地最紧的打手已经挥棒袭向他的背心,黑暗中忽然有只手拉了他一把,他扑进车厢深处,起身再看时,就见那人一记铁拳挟着风声直袭追杀者的面门!陡然一声变调的惨叫之后,就见那个人高马大的泰国人向后仰着瘫倒,脸上像开了染坊,紫白红黑青五色俱全,那脸竟是被打烂了。

那人重重地坐回位子,对着已经吓傻了的司机命令道:“GO!”

陈琛咳一声,爬起身,扣好了自己的领口袖扣,等穿戴齐整了他才看向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这么巧?”

裴峻哼地一声笑了:“我说我来旅游度假的,你信么?”顿了下,他在摇晃的车厢里慢悠悠地道:“我就特地等着救琛哥一命,好让你欠我人情呢~”

陈琛在黑暗里露齿一笑:“那我要怎么谢你呀?”他前倾身子,望进着他的眼:“以身相许啊?”

裴峻微一晃神,随即冷笑道:“你这千年老狐狸,谁敢要?”他转转手腕,靠向椅背:“我来清迈公干的,刚下飞机就听说你也要来这搞风搞雨——今晚收到风,宋哈要对你下手,就到这转转,没想到还能看到琛哥差点客死异乡的奇景。”

陈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也蛮伶牙俐齿的嘛,我以前还以为你结巴才三句放不出个屁来~”

“你!”

巴士司机车他们到了老城区,就死活不继续了,裴峻知道他是被刚才的事吓坏了,离他们越远越好。清迈老城的城墙外围绕着一道护城河,沿岸便是清迈有名的夜市,游人如织灯光如昼,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任何黑社会都不会选择在这种地方下手。于是裴峻多给了司机一千泰铢,算是给他压下惊,两个男人跳下车都有些怔忪,异国他乡,俗世繁华,二人对此,都已颇为陌生了。

因为今晚,清迈难得没雨,这块地方就更显热闹,二人沿着护城河,皆是小心翼翼地侧身走,生怕挤压到人又或者自己被撞下河去。

“这里像不像庙街?”陈琛被一个背包客撞了一记,让到一边,感叹道。

“不像。”裴峻毫不犹豫。

陈琛嗤之以鼻:“答地倒快——你一个海归,美国西点的高材生,去过庙街么你!”

“我十岁前跟着阿妈在那混的。”裴峻瞪他一眼,“至少现在你和我,在庙街,就没可能并肩站在这,点评这两个地方象与不象。”陈琛仰头想了想他们联袂在庙街登场后引发的乱像,没由来地决地好笑,一笑又牵动了方才斗殴留下的伤口,他龇着牙,啧了一声。裴峻在旁看见了,嘲道:“我当你一步步坐到这个位,身手有多了得——几个马仔而已,就这么狼狈。”

耐力和力量不足,一直是陈琛的心病,这么些年来无论他怎么练也跨不过的关卡,以前方扬还在的时候就常打趣他,让他“认命”,他这么个身体素质,能拿的稳枪就不错了,至于其他的身手功夫,那都是妄想。他记得当时他也是笑,点着头说“是啊,那只能靠你护着我啦。”人后他却没日没夜地练枪,整整十年——他不想输给人,任何人。于是他拉下脸:“别以为似你这样四肢发达就好,不就是拳头重么?黑市里打泰拳的哪一个拳头不重?”

裴峻看了他一眼,一扬头:“那要不要比一下?”

“比什么?”陈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在香港已经绝迹了的小摊,驾着顶半旧的仿真气枪,隔个五米立着三个环形靶子,下面还摆放着一排对应靶数而得的奖品。

“比这个???”陈琛额头顿时三道黑线下来。裴峻一笑:“这是移动环形靶,速度当然跟我们平常练的不能比——我们就比谁能在靶子移动的时候,用一枪同时击中三个靶子。”

陈琛扯扯嘴角:“输赢有什么彩头?”

“我好彩赢了的话,你把你的枪给我。”见陈琛脸色丕变,裴峻耸肩道,“知道你舍不得,说笑而已。谁输了谁请吃宵夜,琛哥不会小气到这都不行吧?”

“任食!”陈琛把脸转开,才猛地反应过来着了人家的道——自己这是先承认自己输了——于是很迅速地又回头补白了他一眼。

裴峻飞快地把面前最后一点芒果饭吃干抹尽,抬头看了陈琛一眼,安慰道:“哎,琛哥,我也是胜之不武。我从小就在这种摊上玩枪玩到大的,这种玩具枪和您平常拿的,那是两个世界,您输是正常的——”看见对方的脸有越来越似锅底的趋势,裴峻还是决定换个话题:“我能多叫个果汁吗?今晚吃多了,口渴——”转头就让老板做一杯MANGO SHAKE。

小摊的老板听不懂英文,陈琛站起来,很体贴地用泰语交代了老板一番,亲自将现做的果汁端到裴峻面前,皮笑肉不笑:“放心。我这点度量还是有的,之前说过的嘛,任食~”

裴峻有些狐疑地接过来,小心地啜了一口,顿时一呆,而后整张脸如霓虹灯一般变换闪烁,只不说话。陈琛笑眯眯地看着他:“泰国独特风味,加了绿咖喱的芒果汁,中意不?”

裴峻咽了好几口口水,才算没当场喷火——这个男人还真是小心眼的可怕!说出去,谁信?正如不会有人相信他们两个会在大排档同桌吃饭一样。

小摊的老板此刻得了空,也凑上来呱啦呱啦一阵说,陈琛听到老板凑趣夸他吃东西有创意,想的出咖喱汁调进芒果汁,似笑非笑地翻译给裴峻听:“老板夸你懂得吃,这么有创意的特色饮料,一般人还喝不惯呢~”抽出一张一千泰铢给老板,说:“他很喜欢,谢谢,麻烦再打包一份。”

裴峻傻了才会觉得陈琛说的是真话,此刻却也只能吃闷亏,龇牙咧嘴也消不去喉间的苦涩怪异,身后忽然一阵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他只觉得面前的男子在瞬间换了一幅神色,他循声回头,果然是陈琛的手下找来了。

冲在最前的是佛恩,脸上还有大大小小的几块青紫,他跳到陈琛面前,扁着嘴委委屈屈道:“陈大哥,对不起,都是我,我不该贪玩~我应该一直跟着你保护你的~我会被契爷骂死的!”

我没事。陈琛站起身来,扯扯嘴角:“放心,我不和你干爹说。”环视四周,他点点头:“回去吧。”

他分开众人,走在中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准备离开,陈琛忽然住了脚,回头对还坐在位子上的裴峻道:“付了钱的可要喝完啊!”

裴峻埋头苦吃状,随意地挥手在空中摆了一摆。

“陈大哥,那个男人是谁啊?”佛恩放下心后立时嘴馋,夜市里一路吃过来,此刻含着个鸡蛋煎饼蹦蹦跳跳地跟在陈琛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陈琛想了一瞬,用泰语答道:“一个麻烦的敌人。”

裴峻拦了辆的,上车一落座,手机便响了,他接起来:“是,今晚碰上了,一切都和计划一样……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车窗外,清迈之夜,灯火阑珊。

第四章

陈琛今日拜会了几位叔伯回来,有些乏了,换了身衣服躺在沙发上就有些将睡未睡的意思,朦胧中觉得大腿一沉,一个软软的身体靠了过来,佛恩搂着他的脖子,野猫似地伸着舌舔,陈琛不甚耐烦地点住他的额:“下去。”佛恩撒娇地不肯放手:“陈大哥,你不喜欢我么?”带着他的手就伸进他的衣服下,佛恩人黑,但是肌肤触感如丝绒一般,陈琛摸了几把,心里倒是一动,佛恩已经叉开腿坐上他的腰,连带着他的手寻到自己的下体,顺着会阴向后滑去,而后一按——顿时声音也颤抖了起来:“您,您就把我当女人用吧——”陈琛看向自己毫无反应的大腿根部,蓦然间有些悲凉的意思。佛恩多半奉命来探他的底,他能叫颂猜知道他其实是个废人,早在十三年前就不能人道·

眸间一暗,陈琛手下忽然用力,长指戳进柔韧之中,热液几乎是立即溅湿了指尖,佛恩细细地尖叫了一声,软在他怀里任他揉搓,双手也搂紧了陈琛的脖子,嘴里呢呢喃喃呻吟不止,陈琛不免也起了几分调弄的心思,手上更添花活,前后纵深,几次戳中了紧要处,惹地佛恩热烈地紧缩,叫地都不成了调。“怎么还那么紧……都拔不出来了——”这话用的是佛恩的母语,纵使佛恩一贯情热如火,此刻听了也不免羞惭告饶,猫似地窝在陈琛臂膀里,左右挪蹭,急促喘息,已是情难自禁间,忽地感到股间又探进一根手指,大力挺进小穴,佛恩浑身颤抖,哀哀地叫了一声,分身一片湿滑,竟已然丢盔弃甲。

“琛哥,您要的人来了。”一阵敲门声后,手下在外报道。陈琛拍了拍佛恩的屁股,示意他下去。

不多会门开了,一个大个子洋人被领了进来,有些局促地四下打量,直到看见沙发上的佛恩,才猛地叫了起来:“是你!”佛恩这才看清这个老外就是那晚上和他上拳台交手的那个,顿时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手下败将。”陈琛当没看见:“他的泰国名字叫察沙——”

“陈大哥,你找他来不会要他帮你做事吧。”

“察沙的身手不错。”

“他那天输给我了——”佛恩越说越小声,察沙先前已经打了三场,早就是强弩之末,他赢他,未必光彩,何况他因为打这场拳赛,让宋哈有机可乘,差点出了大纰漏。

两个人一起出了房间,各自愤愤地对瞪一眼,佛恩哼了一声:“不是拳头厉害么,还要到这里找口饭吃!”察沙泰语有限的很,又不会说中文,此刻鸭子听雷一般,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敌人——若不是他在最后一场胜了自己,他怎会害拳市老板输了大笔钱,现在到处躲人追杀,只好避到陈琛麾下?于是干脆简明扼要地施展其身体语言,伸出斗大的拳头来,在佛恩面前晃了一晃,以资挑衅。

“他也能堂而皇之地到这儿来?”裴峻在宴会厅的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难得西装革履的陈琛被人簇拥着走进大厅。身边一个高大矍铄的中年男子递过一杯鸡尾酒:“宋哈都能来,他是‘国际友人’怎么不能来?”

适逢泰后生日,近来大大小小宴会不断,裴峻只是没想到如陈琛宋哈之流,也能大摇大摆登堂入室。

“这就是泰国——没有证据前,他们都是社会贤达,大慈善家!”与他说话的中年男子一身戎装,肩上别着颗将星,“颂猜父子每年给警队送的黑钱,都抵的上警察总署快一半的预算,关系网旁根错节,想铲除他们,难。”

“所以你找我帮忙?”裴峻低头抿了口酒。

中年男子笑了下:“互相帮助而已,陈琛要是在这事上载了,他还不是要让你为所欲为?”

裴峻笑了下:“将军,您太久没说中文了,这个词不能这么用。”却没由来的心情不错,眼见陈琛眼睛望向此处,便如不认识男人一样转过身,顺势下楼,对陈琛举杯遥遥示意:“又见面了。”

陈琛淡淡地点来了点头,便将目光转向周旋众人之中,时不时放声大笑的男人——

宋哈参加这种宴会也依旧是流里流气的花衬衫,好歹因为是正式场合,下面穿了长裤皮鞋,却更显得不伦不类一身匪气。

开席之后,为皇后祈祷祝福是必走流程,陈琛入乡随俗地双手合十,垂首默立,忽觉一人走到身旁,便眼也不睁地小声道:“宋哈少爷还想被枪指着脑袋?”

“进场前要搜身的,你不会还带着枪吧?”宋哈咧了下嘴,“你要是敢在这个场合拔枪,你就是国民公敌,别再想和我们泰国人做生意了。”

彼时仪式结束,陈琛放下手,看着他:“宋哈少爷要是在这个场合劫持我,我保证你也别想在泰国做生意了。”

宋哈嗤笑出声,声音大了不少:“陈生是不是威胁错人了?”他在这里是说一不二土皇帝,除了他老子他就没个忌讳,会给陈琛威胁到?忽然见手下送上一部手机,恭敬地鞠了一躬:“宋哈少爷,您的电话。”

宋哈先是大大咧咧地接过来,没一会儿就脸色一凝,飞快地扫了陈琛一眼,而后挂了电话。

“刚收到消息,我在曼谷的几家桑拿城被人砸了场子,你做的?”

陈琛气定神闲:“宋哈少爷,我这人没别的好处,就是心眼儿小,有仇必报。”

宋哈知道鸿运的上一辈就同泰国老派黑帮关系密切,在曼谷亦势力不小,但陈琛毕竟猛龙过江,初来咋到,到清迈是为了拓展泰北的生意,没想到他到了这依旧可以用兵千里。于是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么点钱我还亏的起,只希望陈生别被人利用,白白做了炮灰。”

陈琛扯扯嘴角,也不答话,宋哈一急就去拉他的手:“你不就是要货吗——”陈琛一皱眉,劈手抽身,佛恩如影随形,现身拦在中间。

“你这条狗,让开!”宋哈一贯看不上自己父亲的这个干儿子,佛恩冷笑一声,“我是狗,你又是什么?有本事,撕开脸面打一架哪,我奉陪到底!”宋哈怒极,却到底根本不能像佛恩那样不顾及身份,泼皮无赖地亲自动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琛在察沙的护送下离开大厅。

待佛恩摆脱了宋哈,到处寻陈琛之时,就见察沙一个人站在走廊边抽烟,他冲过去伸手就抽察沙嘴里叼的烟卷:“不是叫你跟着琛哥吗!”

察沙一仰头,避了开去,左手一探眼明手快地接住佛恩横劈过来的手刃,憋了好久才断断续续地用泰语说:“琛哥,说事,和人,我,等着。”佛恩凑过去望外一看,陈琛身边的赫然是那天见过的“那个麻烦的敌人”,有些不爽地哼了一声,“既然是敌人,有什么好说的。”

“和你,什么,关系。”察沙绞尽脑汁地组织词语攻击,却被佛恩趁机狠踩了一脚,话也放弃说下去了,二人龇牙咧嘴互相较劲地对瞪。

从经过的侍者手中拿了两杯酒,裴峻递过去道:“干一杯?”

陈琛懒洋洋地接过,径直一饮而尽:“我几时同裴总督察成了能干杯的关系?”

裴峻耸肩:“OK,那天晚上的事大概是我发梦——不过今次我是私人身份受邀,琛哥别一口一个督察的叫——我怕碍了别人的眼,死在异国他乡,连殉职都算不上,多亏。”

陈琛知他说的是宋哈,却没去答他,径直朝外面的花园走去。

“颂猜没来么?”裴峻跟在他身后又问道:“不想和他儿子正面交锋,推你出来做炮灰?”

陈琛停住脚步,白他一眼:“我要是不愿,他能逼我?”裴峻道:“自然。我也知道琛哥胃口大,但是眼前这块饼太大,你一个人吞不下去。”

宴会是在清迈城郊最高的素贴山中的别墅召开,遍种鲜花藤萝,因而虽是流火八月,因日间曾落雨,空气中依旧是凉浸浸甜丝丝的。陈琛站在栏杆处,迷蒙着眼向下远眺,但觉得一切景致在夜色里如坠云雾中,似梦似幻。“……你试试看我能不能吞的下。”掩不住的踌躇满志。

裴峻双手搭上栏杆,在夜风中偏头看他,半晌一笑:“你我果然是同一种人。”怕是要一世为敌永难共存。不似那两个快意恩仇的男人,爱过,痛过,憎过,恨过,却圆满过。他蓦然笑地却是有些苦涩失落,一时之间,两人都陷入前程往事之中,在馥郁花海中沉默。

过去了的,失去了的,追不回了的,到底不曾后悔。陈琛不再怔忪,看着裴峻的双眼在暗夜中流光溢彩:“你我都知道彼此的泰国之行不单纯,望你不要似在香港那般,处处与我为难。”

裴峻一扯嘴角:“严重了,不过是你我都有各自的野心。”

陈琛悠长地吐出一口气:“你这是拒绝我了?你可要想清楚到——不愿同我两分天下,各驭黑白,就不怕有人等着替你的位子?”

裴峻说:“谁?”

陈琛没回。随即两人同时摇头轻笑,他们都知道,找不出来。

“为敌也好,为友也罢,也能干一杯吧?”

陈琛这一次倒是没有拒绝,二人第一次推杯饮尽,裴峻顺手招来不远处的侍者,陈琛从来酒量就平平,不欲再饮,一摆手:“不喝了。”不料那侍者站地太近,没提防被扫地正着,踉跄了一下,竟将手里的托盘整个打翻!

裴峻也有些愕然地睁着眼——

“对不起!对不起!”侍者结结巴巴地用英语死命道歉,“我给您拿条毛巾来!”

陈琛的裤子被泼个正着,淋淋沥沥地还在渗水,偏生被打湿的地方还很尴尬,浅米色的西装裤在裤裆处深了好大一片,紧紧地贴在股间。

裴峻忍了好久没笑出来,看那个侍者战战兢兢,三魂不见七魄,已是要吓傻了,接过毛巾便命他下去,自己拿起干毛巾替他擦拭,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那动作忽浅忽重的,竟是撩拨玩笑的意思多些,陈琛眉头一皱,钳住他的手,低声喝道:“我自己来。”

裴峻抬头看他:“…怎么?怕起反应啊?”

这话已很有些出格了,陈琛瞳仁一缩,忽然用力地把他向后一搡,自己大踏步扭头就走。

裴峻在后倒也不追,只是站起身来,顺手拍去肩肘的余灰。

陈琛披了件长风衣,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口,司机早就候着了,赶紧下车开门,佛恩一路紧跟,此刻赶紧跟着坐到后排,碰地把门一关,从窗里瞪着也想挤上来的察沙:“你,坐副驾驶座!”察沙眼见自己快一米九的个子,委实很难再后排占有一席之地,只能愤愤地绕到前面落座。

车子开动后,佛恩觑着陈琛的神色不像是开心的模样,想着逗他开心,便也不顾前面还有两人,腻进他的怀里:“陈大哥,怎么不开心?我陪你玩儿好么?”察沙在前座,听着佛恩的独角戏越来越出格,忍不住对着后视镜翻了个白眼。

若是平常得空时候,陈琛逗猫弄狗一般,倒也与他玩地颇有趣味,但如今心中有事,佛恩又中了他的心病,顿时烦躁起来,黑着张脸把佛恩拎起来推到一边儿,斥道:“安静点!”佛恩见陈琛真拉下脸来,也不敢造次了,缩手缩脚没敢再动,一抬头在镜子里见到察沙的鬼脸,登时大怒,用眼神与他无声地厮杀起来。

第五章

宴会厅里缓缓步出几个人,为首的宋哈双手环胸,看着绝尘而去的汽车尾尘——“大少,要给他点教训,这个中国人太嚣张了!”

宋哈一扬手:“不就砸了一条街么,我亏不起?先看看,老头子的性格我最清楚,比我还要贪财好利不守诺言,他们的关系可未必是铁板一块。”

颂猜的别墅在湄平河东麓,虽离市区远些,胜在清净阔达。佛恩刚被带进来,就见颂猜正拄着手杖,一个人在庭院里看花。他忙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契爷!”

颂猜努力地弯下腰去看着他载的那一丛紫色兰花,神情认真地仿佛一个园丁:“跟着陈琛也不少日子了,查出什么来了?”

佛恩低头不答,颂猜撑着手杖站直身子:“他只要是人,就有弱点——不会查不出,只有不想查!”最后一句话声厉色茬,佛恩吓地退后半步,忽然道:“契爷,陈琛不是已经和我们合作了吗——他一晚上就在曼谷砸了宋哈一条街!您不是想对付宋哈吗,为什么还要对付陈琛?”

“你知道什么!”颂猜转过头来,横肉颤了三颤,“陈琛会这么好心?要不是我老了,力不从心了,会把他请过来?这是开门揖盗!”他气哼哼地走过来:“他真有心,会只在曼谷砸他一条街?他一方面吓宋哈,一方面是要吊我的胃口问我拿好处!”

佛恩不敢说话了,他知道他这干爹近来脾气随着身体状况是越加暴躁,兴起时候能折磨地他死去活来。“你也知道我现在手里有的就是那些‘货’了——我攒了几十年,这都是棺材本!我已经答应给他三成,那小子昨天跟我说他想到清盛亲自‘帮’我出货!”佛恩悚然一惊,他也知道他这干爹在清盛有个存货仓库,占着多年老面,从没敢查他的,更别说有人大喇喇地要越俎代庖!陈琛这是什么意思?真要全盘接收?——未免也野心太大。

“我让他做的事他没做到,只会一个劲地探我底线,都是占着我有求于他!”粗糙的手忽然伸过来,用力捏住佛恩的下颚,佛恩挣扎地问了一句:“那……那天在四季酒店……是不是您——”

“这你不用管!他不仁,我不义!乖儿子,你做不来,我让别人去做,只是你千万记住谁是你的主子——别忘了是我当年买下了你,要不然,你现在早就做了手术在夜场卖笑卖屁股!”颂猜猛地松了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盯着他半晌,忽然道:“进去,上床等我!”

佛恩怔了一下,随即低声道:“是。”

陈琛对自己已成双方眼中钉之事却似浑然不知,去清盛之前还是在城里四处如个寻常游客一般游荡,佛恩和察沙寸步不离,倒也无事。

今日在古城闲逛,陈琛随意走进一家寺庙——清迈全城皆寺,名满天下的三大寺陈琛没去——自己不信佛,何必凑这热闹。因而走进这家寺庙,只是因为顶着大太阳走地累了。

因是午后,这座无名寺庙一个游人没有,庭院里三三两两蜷着流浪的猫狗。四下树木盈目,枝枝蔓蔓熏熏漾漾,荫去了不少喧夏暑气。陈琛在寺庙门口脱了鞋,踏着微凉的木地板徒步进去,在佛祖金身下盘膝而坐。泰寺的佛像通常金碧辉煌,遍布珠宝,再不济也是周身贴满彩玻璃,端的是精雕细作,灿烂夺目。然则这个寺庙或者因为不大出名,供奉的香油少,佛像只是个普通的木胎金漆,因为年代久远了,便有些剥落,现出一丝残旧气象。

佛恩本地人,自然笃信佛教,一进来便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合十膜拜。抬头见到傻大个察沙还直愣愣地站着,不解地四处张望,忙伸手把他望下狠狠一拽,察沙挣了一下,龇牙咧嘴要迎战,佛恩怒道:“就算不拜,也不能无礼地站着!没见陈大哥也坐下了吗!”察沙只得悻悻然坐下,陈琛见状颇觉好笑,心想入乡随俗,还是礼敬些的好。于是向前望佛祖座下的香油箱里投了张纸币,拿了一旁盘子上盛放的供人礼佛的莲花,手刚触及花梗,陈琛便是一惊抬头——莲花后是一个枯瘦僧人的塑像——应该说,陈琛从进来开始,就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座雕塑——但此刻离地近了,他才赫然发现那是个活人!

那老僧人不知打坐了多久,似乎连呼吸都不觉得,面上的皱纹纵横深刻,竟猜不出他究竟多少岁了。

陈琛不欲扰人,正准备悄悄后退,那老僧人忽然睁眼,看向陈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陈琛虽懂泰语,却着实不知老和尚在念念有词什么,又见僧人从破旧僧袍中伸出一只手来,摊着手心对他招了招,陈琛稀里糊涂地照做了,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那老和尚漠然一阵,忽然取出几根白绳,颤巍巍地编好了,亲自戴在陈琛的左手腕上。

佛恩在后见了也是惊异,膝行过来,叩了个头,问道:“上师何意?”老和尚没理会,浑浊的双眼却如海般深邃,良久他又开口了,这次却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无泪无光,一世无双 ”

陈琛心里虽是模模糊糊不得甚解,却是微微一动——“何解?”

那僧人缓缓地摇了摇头,艰难地俯下身,执起一只含苞青莲,沾了佛前圣水,洒将下来,声音却逐渐小了下去:“戒、慎、舍、忘。”

陈琛一脸湿意,也是微微怔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见那老僧已然再次入定,枯木缟素一般。他向那僧人合十一拜,却是微微勾起唇角,站起身来,率先向外走去。

一世形单影只又如何?他不在乎。又或许曾经在乎过,然则结果呢?

若真有佛说因果,他也做不到那戒、慎、舍、忘,何不认这宿命。

晚饭是在很著名的一家河间餐厅吃的,所谓著名不仅是因为其景色优美,凌空建于河上,方方正正围着个森森庭院,四下全是一间一间以木壁隔开的包间,包厢外就是潺潺的湄平河水。用餐时食客双膝盘坐,卷帘放下,端的清幽,若商谈要事,则拉过木门,便无人知晓内情;更因该店的老板养了一只老虎,那虎是自小养熟了的,寻常客人在包间吃饭,它便在中间走廊游弋走动,算是一大奇景。察沙第一次听闻,死都要站在包厢门口“守卫”好让陈琛吃的放心。陈琛知这老虎也不过是个噱头,自然是已经驯服的很,哪里还会伤人,却也拗不过察沙,只得由他去了。

佛恩还是孩子心性,缠着陈琛叫了一桌的菜。没一会儿就闹肚子要跑厕所,出门时候又没事找事和察沙磨了磨牙,才肯拉门走人。

该间餐厅不似一般的本地餐馆,俱是播放一些欢腾音乐佐餐,反倒是颇具东洋风味的轻音乐鸣绕在耳,伴着窗外淙淙流水声,门外婆娑树木声,陈琛一人独坐,倒也难得地心旷神怡,暗暗感慨这地方贵地有道理。

忽然木门被拉开,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侍走了进来,对陈琛鞠躬问好,才拉上门膝行过来,替他布菜,末了奉上一展醇色清茶,白的瓷,黑的茶,配着那双纤纤素手,就是陈琛也不免多看两眼,这才注意这个女子生的精致秀丽,皮肤雪白,竟不似一般泰国佳丽的模样。“先生,您要的云南顶级普洱。”那黑发美女甫一说话,陈琛就觉出不对了,低沉暗哑,竟是个男人的声音。

那女子一笑,亲自将茶递到他唇边:“先生,尝一尝?”那女子论五官也并非如何的绝美,但一笑一语间却温柔婀娜地很,配上“他”那把嗓音,登时让人觉得雌雄莫辩,蛊惑非常,陈琛不自觉地微微张唇,啜了一口,“他”手指间天然带出的幽幽香气不期然窜进鼻间,陈琛微微眯眼:“你不是这里的侍者吧?”

“他”低头轻笑:“先生第一次来?我和这老虎一样,都不过是个噱头罢了。”陈琛有些了然,但也的确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妖,雌雄同体,魅惑天成。却不知这餐厅要这等尤物,做何用?还在思量间,“他”竟已放下茶碗,轻轻压在他身上,陈琛不自觉地往后一挪——他母亲早丧,从未近距离地接触过女子,遑论这样凝视那张姣好风情的容颜——但,他们相叠的身体间,陈琛明显感受到了对方腿间的勃起已然抵到他的腿根。这个想法毫无缘故地让陈琛身体一热,他生平第一次微微紊乱了呼吸,竟没有推开他。“他”吃吃一笑,低头吻他,黑色的发丝带着檀香轻轻拂过他的面颊,女人的容貌,男人的声音,呓语一般地喘息,陈琛真地有些错乱了,丝丝缕缕的酥麻窜到鼠蹊,他闭上眼,喉结上下耸动,身上的妖精已在宽衣解带,衣料摩擦间那唇舌一路膜拜而下,陈琛开始喘息,越来越急促,却是急怒交织——为什么淫靡至此,他依旧不举?!到最后他愤然睁眼,却是同时骇然!那半裸的人妖此时微微扬手,似在搔首弄姿,指尖却闪过一丝冷光,他本能地将人掀翻,打滚至旁,惊怒不已!那人妖单膝跪地,收回戒指上的毒针,冷冷一笑,握手成拳再次攻来!

察沙站在包厢外,听到房内隐约有点声音,却是不敢妄动,因为他正眼也不眨地打量眼前悠闲自得来回踱步的老虎,若不是他额间的冷汗,旁人兴许要觉得他是在全神贯注地观察动物了。佛恩施施然忽然跳出来,晃着脑袋道:“大个子,老虎好看么?”

察沙厌恶地瞪他一眼,死鸭子嘴硬:“挺……挺好玩的。”

佛恩偏着头,拍手道:“好啊,那让你近距离接触下好了。”说罢冲老虎招了招手,那只成年印支虎竟也听话,甩着尾巴踱过来,察沙大惊失色,他哪里知道这餐厅颂猜有份参股,佛恩从前常来,驱虎自然不在话下。此刻汗流浃背,也忘记争面子逞能了:“你你你,弄弄走它——”佛恩哈哈大笑,蹲下身来,抚弄虎颈,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把个察沙吓地动弹不得,完全无法反击。

同时,一门之隔的包厢内里已是一片狼藉。陈琛喘息不已,血迹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染红了刚刚才带上的白色佛绳,但他到底制住了那名杀手,扼住脖子将人压在窗棂上,窗外的湄平河水在夜色中川流不息,溅湿了杀手飘扬的黑发,他绝色的面容如今空余扭曲,亦是满面鲜血。

“谁派你来的?!”陈琛低声喝道。

杀手不答,陈琛加重了手力,却不由地微微一颤——这是脱力之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怕是方才的普洱茶里被下了药。

杀手吐出一口鲜血,却是开口嘲道:“这么个男人,偏偏是个废的!”

陈琛这辈子最耐不得人揭破这个疮疤,登时双目血红,气急攻心,扬手从腰间摸出“极地银狐”,拉开保险栓,啪嗒一声对准了杀手的太阳穴!

一只手忽然从外伸进来,按住了陈琛的手腕:“这个地方不能开枪!你脱不了干系!”

陈琛狼狈抬头,见裴峻忽然出现在窗外走廊上,已不去想他为什么会出现了,只咬牙道:“我要杀了他!”他知道这个地方都是政要权归,一有枪声他徒惹是非,否则那杀手也不必那么费事杀他,可他此刻唯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此人!

裴峻反手一推,陈琛踉跄退后,就见裴峻一手压着那人的胸膛,另一手成拳扬起,猛地朝他胸口击出一拳,只听沉闷的咔哒一声,那人大口大口地呕血,几乎在下一瞬间就停止了抽搐。裴峻抓起尸体的衣领,用力一掼,重物落水声之后,一切了无痕。

他呼出一口气,看了似乎还有点发怔的陈琛一眼,伸出手来:“还不走?!”

察沙好不容易等佛恩玩够了,遣走了老虎,才想起老板应该早吃完饭了,三两步地回头拉开门,却是愣住了——包房内空空荡荡,桌歪椅塌,却哪里还有人在?

佛恩在后赶上来,一看,脸色巨变——骇然道:“怎么会这样·——人呢?!”

他冲到洞开的窗户前向下望去,唯见河水呜咽。

第六章

房间的门打开,裴峻放下手中的钥匙,随口道:“喂,你的伤口要不要包扎下——”裴峻转过身,随即举手做投降状,“不是真要杀人灭口吧——”

陈琛单手举枪,抵上他的前额,神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声音却是冷冷地:“你为什么会在那出现——故意的?”

“琛哥,你都知道那出名,我一个观光客还去不得么?”裴峻伸手包住他的手腕,缓缓压下,严肃地咳了一声,“我发誓我什么也没听见——”话音未落他侧头一闪,堪堪避过迎面而来的拳风,倾身在他耳边道,“特别是最后一句……”

陈琛怒极攻心,偏生受了伤无力动弹——即便是没受伤,他赤手空拳也斗不过眼前这个怪力男。裴峻牢牢捏着他的手,心里是说不出的爽快——高高在上,心狠手辣,无所不能的陈琛居然又那么个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疾,同是男人他当然知道这毛病有多丢人,顿时觉得之前什么仇都报了,眼见他面红耳赤,忍不住心痒难耐地逗了句:“就没……试着治过?”

陈琛气地就要破口大骂:“你他吗——”裴峻却不想听他骂人,直觉地俯身,堵住了他的嘴唇。

永不离身的手枪落地,陈琛一惊之下,已被压着躺在床上,唇舌交缠间一顿搓揉,方才茶中药效未散,他挣扎无力,浑身滚烫,竟不自觉地呻吟出声。裴峻平日律己甚严,此刻也难免兴发如狂——谁能似他这般,压着这么一个强大的男人?

做到那相契时,二人都不再废话,搂成一座欢喜佛动作不已,空荡荡的一片黑暗中,只有剧烈的喘息在彼此起伏。

陈琛是在次日中午才施施然地回到酒店。

推开门就见佛恩心事重重地瘫在那——昨晚察沙不停地在用他少的可怜泰语反反复复地埋怨佛恩,若不是他分他的心,如何连人不见了都不知道。佛恩也一反平日的伶牙俐齿,无精打采地任他骂。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一群人继续出去找,此刻房门打开,佛恩以为是察沙又无功而返,刚低低地问了句:“怎样了?”就觉得头上一重,诧异抬头,顿时惊地跳起来:“陈大哥!”一个红黄相间的小花环掉了下来,花间枝蔓缠着细细的金铃,砸在佛恩手中,环佩声叮当作响。

陈琛衣服没换,但神清气爽,甚至还微微带有一点笑意:“路口看见一个卖花的,顺手买的,你喜欢么?”

佛恩的嘴巴张成O字形,他怎么觉得现在的陈琛特像昨天寺庙门口见到的刚刚饱食一脸餍足的流浪猫。低头一看手上的花环,更是诧异了——陈琛,买花,送他?他将花环挂上自己的脖子——这些花再美,在花城清迈也是司空见惯了的,或者只有观光客才会驻足买下,但是——他扑到陈琛怀里,勾着他的脖子道:“谢谢陈大哥!从来没人送过我花!”是的,打从他被父母卖掉之后,是几岁呢?六岁?还是再大一些……他不记得了。

陈琛此刻抱着佛恩心情不错,,顺手就摸了摸他的头,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泰国男孩的确挺讨他的欢心。

可裴峻睁眼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好的心情了。他是被一拨又一拨的客房服务惊醒的,睡眼惺忪地看着侍者推进一只餐车,红酒,牛排,甜点,什么贵点什么,挤挤嚷嚷地堆了一屋子。他清醒过来,有一点微末的不妙感,果然见领班极其有礼貌地将账单递了过来。裴峻一看那数字就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没定——”他忽然住了口,他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摸了摸鼻子,认命地去掏钱夹,一打开又愣了,所有的信用卡不翼而飞。

领班还是微笑,就是那眼角的皱纹开始隐含杀气。

“OK”裴峻举起双手,“你们这接受支票的吧?”

气哼哼地伏桌写完,他起身将支票交给领班时一不小心看见侍者来不及回收的怀疑眼神,顿时怒了:

我又不会吃干抹尽不认账!

颂猜当天下午便来了,气哼哼地打抱不平:“那个反骨仔弄了一次不够!还要派人来赶尽杀绝!”而后伤感:“都是为了我这把老骨头……累的贤侄受伤受痛担惊受怕……”看看眼前这“贤侄”此刻全须全羽的,且精神爽利并没有如何地伤痛惊怕的样子,也不得不继续演下去:“幸好贤侄体会我如今的难处,否则我纵然不被那逆子气死,此刻也无颜见你死去的父亲!”

“叔叔言重了,我们的感情岂是这点小事能影响的。”“贤侄”心有戚戚焉,随即义愤填膺一拍桌子:“对,过分!宋哈实在是过分了的!我以往总以为叔叔驭家不严,至有此祸,如今看来你这个儿子着实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如今即便不为了叔叔,我也要报这一仇!上一次是小打小闹,今天起他开一家夜总会我砸一家,倒看看他的财力能坚持到几时!”

颂猜不及窃喜,就听陈琛话锋一转:“宋哈之所以能越过您头上去,还不是他的人把住泰北的出货门路——可是他没有货源——我知道金三角仅剩的那几个货点都还在您的手上,既然要做,不如做大了。我也不要您给我直接出货到港了,我出人出门路,你出货出原料,只要这个局面一做起来,宋哈无货可出,哪个还同他做买卖?”

颂猜呆了下,“什么意思?你要我的工厂?”

“工厂还是您的。”陈琛一笑,“我要的是配方罢了。”

“不可能!”

“叔叔,您的货生产再多一样得从宋哈手里出,如今交恶,积压难出,您有多少钱多少时间这么干耗?如今您要和解也不可能,不如换我这个晚辈和您合作。你方才不是也同意我们叔侄俩的交情,哪里是这些琐事所能影响的。”陈琛话锋一转,“叔叔要是不愿意,我自也不会强逼,昨晚遇刺的恨只能强自咽了——我犯不着平白和宋哈那条疯狗扛到底啊,鸿运的基业毕竟不在此处,是么?”

颂猜瞪着金鱼眼,半晌没说话——他花了那样一笔钱请了个顶尖杀手暗杀陈琛,就是为了要嫁祸宋哈推波助澜,绝了他观望起价之心。谁知会引火烧身,陈琛干干脆脆地要把触手伸到他的地盘,不满足做他的下家了!如今在他眼前的2个选择,死抓不放和宋哈斗下去最后被吃地一滴不剩;和陈琛合作干掉宋哈,好歹占有一席之地——陈琛总不能长久地赖在泰国,他还是话事人。

“哎。”陈琛叹了口气,理解地道,“我明白,您对您那儿子还是不能真地下狠手——”

“贤侄,我我给你五成的货,好么?”

陈琛一笑:“叔叔,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不贪您那一点养老钱。”

“好!”颂猜站起身,“你是个人物,叔叔把工厂的事交给你,也好!”

陈琛谦虚地:“叔叔放心,半年内,我让宋哈一泰铢都赚不到。”

送走了颂猜,陈琛走回酒店别墅,刚上楼就被人反手一拉,随即大门掩上,陈琛一翻眼皮,推开他道:“干什么,非法入侵啊你!知法犯法。”

“我是来追失缉盗的——”裴峻拍拍他的皮夹,陈琛冷笑一声,“裴督察办案也要讲证据的,追什么失缉什么盗?”

裴峻以往最恨陈琛这个油盐不进的傲慢嘴脸,但一晚过后,倒又忽然不那么不顺眼了,伸手拉他入怀,一双手登堂入室上下摸索:“那你就当我这是给你治病来的。”

“……”陈琛觉得自己以前怎么从来也不觉得裴峻有这么死乞白赖。

佛恩因为今日颂猜来过,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此刻端着杯芒果汁上楼正准备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

隐约听人道:“轻点儿劲!操,听不懂人话啊你……拔出来——我不要了……”

“嘘……你看……多几次,你也便能好了……”

……

那说话声又轻又快,佛恩听不真切亦听不明白,还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忽而门开了,陈琛倚在门框上,一双眼黑亮黑亮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出来似地,连发梢都淌着汗珠。

“怎么?”

“没……没。”佛恩不知为何不看去看他的眼,低头将果汁望他手里一送,低头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第七章

陈琛三十年的人生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枯木逢春。就是与裴峻“近距离接触”之时,时不时腹诽怀疑裴峻这个职位是不是床上睡出来的。

此刻在汽车后座,坐在裴峻的腰上被一记一记地强力顶着,有些接不上气,喘道:“可以了吧?担心人发现……”

裴峻腾出手来伺候搁在自己腹肌上的器官,嗤笑道:“被人发现你应该高兴吧,多难得啊——”陈琛昏沉中听到他又拿这个开玩笑,想也不想地反手一巴,随即被对方报复性地顶到深处,闷哼一声,双手无力地改为搂紧对方的脖子,只有喘气地份。到了关键处,他颤着腰道:“快了……接住,别,别弄脏裤子——快点…”裴峻抽出纸巾,包着陈琛的性器,待他射了,拭净下身,自己才最终释放。

他退出来,扯掉套子,嘲道:“就你能在这种时候也叫我这么伺候着。”

陈琛瘫在椅子上,喘息未复,坚毅的眉眼还泛着春情的酡红,斜了他一眼:“你还敢嫌?”

“不敢。”裴峻看地性起,又去兜揽他,“能上你,多值啊。”

陈琛面色一冷,一把推开他,裴峻一挑眉:“哟,生气啦?”

陈琛一面整理衣服一面亦冷笑道:“气什么?别无聊。”说罢开门下车,裴峻钻出半个脑袋,问:“明天还来?”陈琛头也不回:“我明天离开清迈。”

“去哪?”

陈琛闻言,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越界了。”拍拍他的脸颊,“咱们没到那个地步,裴督查。”

裴峻趴在车窗上,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漠然一笑。

陈琛这下是真不欲与裴峻多做纠缠了。原本这么多年来,他只道是自己那点隐疾是好不了了,这几乎在他心里成了最不能道的痛,不料因缘际会,裴峻撞上来解了自己的那点难处。

但也只能将他当做一种特效的“壮阳药”罢了,何况这“药”的副作用也太大了。陈琛一个人躺在床上,瞪着眼睛想。他也知道双方的身份,虽在异国他乡冲突不显,但也没个长此以往的道理。但想到先前,身子又有些食髓知味,不免又开始饱暖思淫欲,伸手入被摸了几把,似乎果真较之先前颇有起色,心里一动,他还真不信裴峻还无可替代了,他起身拿起内线电话叫人。

没一分钟,佛恩穿着睡衣出现在床前,尚有些惊疑不定:“……陈大哥?”

陈琛也好意思直奔主题,掀开被子拍了拍床。

佛恩明白了,像一条滑溜的鱼一样一下子滑进了陈琛的被子里,陈琛伸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没一会儿就弄地人家面红耳赤,软语相求。陈琛暗地里使劲着急,那东西却一直是半硬不软的,绝没有前几次的威风,于是有些烦躁地按了按佛恩的头,示意他用嘴。

到最后佛恩还是帮他吸了出来,精水淡薄,量却不少,一点点地渗出唇来,佛恩低头抹干净了自己的嘴就准备下床,陈琛还在仰着脖子喘息——方才像死过一回,这时候缓过气来见状又觉得佛恩着实可怜可爱,于是又拉他入怀,使了无数手段,很快也让佛恩搂着他的脖子,猫叫似地泄了出来。

一时事毕,二人还搂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陈大哥……。你要小心。”佛恩忽然闷声来了一句。

“小心谁?”

佛恩不说话了,陈琛一笑,摸摸他的头:“好孩子。睡吧。”

同样的深夜,宋哈的别墅还是通宵达旦地喧闹。宋哈爱热闹爱浮华,又自诩是个洋派人物,特别热衷开派对,只是与他交心为伍的皆不是真正的上流人士国际友人,这派对一场场开下来,到末了总成了不伦不类的洋相。

宋哈放眼看去,周围人都喝地放浪形骸,搂着身边的男女无所不为,他晃晃脑袋,忽然手机震动,他转身走到僻静处:“怎么,有事?”

听了半晌,忽然笑了:“来真的么?也好。”收了线,冲不远处一个艳妆女子招了招手——那是他最宠的一个情妇。宋哈搂着亲了个嘴,咬着她的耳朵道:“看见坐在那儿跟个黑皮猴似的男人么?这三天,好好陪他玩儿!”

情妇白了他一眼:“你就会叫我陪那种土货!”宋哈呵呵一笑,捏捏她的脸,“那货虽土,可是缅甸那边的大土匪,平常几年都出不了山坳见世面,最爱的就是你这种国外渡过金的嫩模——你爷有事求他,你要是把他料理好了,大把好处。”

见女人扭身走向目标,宋哈才伸了个懒腰,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中国成语来。

是什么来着?他读书向来半桶水,刮肚搜肠也想不出来——只记得什么螳螂什么黄雀——罢了,管它!他扶着一个漂亮少年,一摇三晃地上楼去了。

摇晃颠簸的行驶路程中,陈琛一直和还留守香港的廖丘通电话,说的是粤语,察沙佛恩都如鸭子听雷一般有听没有懂,于是皆百无聊赖地干坐着,察沙见佛恩手腕上带着一串干花——正是前些天陈琛送的,佛恩不舍得花凋,便自己晒干了穿绳带——察沙便问:“干什么,学琛哥,也带这个·”佛恩抽回手,白他一眼:“陈大哥那条是开过光的佛绳,我这个——跟你这个不长眼的傻大个说也白说。”

察沙怒道:“娘死了!”

佛恩悠悠闲闲:“你说琛哥娘?”

察沙立刻撇过头,不跟他这小人一般见识,次次斗嘴他就没赢过。

佛恩却一抬眼,喜道:“陈大哥,到了。”

陈琛收了线,果见那车缓缓停了,一行人钻出车外,终于站在这个泰国最北边陲——清盛的土地之上。

清盛距清迈不过三个多小时车程,却有天上地下之分。在清盛,极目而去的都是漫山遍野的山林绿树,简陋木屋和铁皮房子,连栋小洋楼都罕见,一派原汁原味的东南亚丛林风光,而清迈虽也有不少绿意,但城中一应设施应有尽有,实在是个繁华热闹的所在。

这回落脚的是颂猜在清盛的一处别墅,说是别墅,也不过是个半旧不新的二层水泥小楼。

管家帕卡早就得了消息在门口恭候,见状忙双手合十迎接上去,先冲察沙问了个好。察沙一愣,忙不迭往旁边一让,现出被挡在身后的俊秀男子。

帕卡一愣,尴尬地连连道歉,陈琛架着幅墨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领着后面的四五个人率先进了屋。

帕卡是个跟了颂猜五十年的老人了,见过无数的黑道人物,比如颂猜,即便是笑容可掬,骨子里也透着股阴狠,宋哈就更不用说了,匪气十足,站出来就是个大流氓的功架。但他眼见着如儒商文人的陈琛一落座,无论是从香港跟过来的手下,还是后来收的佛恩颂猜,统一地保持缄默,不敢多说一句多动一下,心里也暗暗称奇。

“东西准备好了?”

帕卡连忙把个手提箱奉上,察沙开了箱子,拿刀切了一小块白色结晶送到陈琛面前,陈琛看了看成色,偏头示意。身后的手下立即上前接过,掏出锡纸针筒等物,背过身去,好一会才转过身来,哑着声音道:“5号,特A。”陈琛这才一笑,和颜悦色地对帕卡道:“什么时候能带我去工厂?”

帕卡没想到他泰文说的那样好,赶忙低头道:“随时都可以。颂爷吩咐好了的。”

陈琛掏出一张纸,推过去:“第一单生意,这个数,三天,做的到?”

三天?帕卡瞄了一眼纸上的人名,出了一头冷汗,忙不迭地点头:“尽量。尽量。”

“我不要尽量。”陈琛翘起腿:“要确定。”

陈琛最不喜模凌两可的答案。因而三天后,交易还是如期进行。

这次只是牛刀小试,若成功,他完全可以借这条线打开一个新局面,就算给颂猜老头再多的分红,他也是赚的。

今夜,清盛码头。十公斤的货会由湄公河进入缅甸。

他起身来到窗前,望向婆婆娑娑影影绰绰的黑夜。

这么一个夏末的夜晚,却连一声蝉叫不闻——未免也太静了。陈琛颦眉,叫了声佛恩,才记起他是被自己派去码头盯场了,他跟了颂猜十年,环境又熟,该不会有事才对。

察沙闻声冲进来,警戒地打量四周:“琛哥?”陈琛一摆手:“没事。”忽然手机传来消息声,陈琛打开一看,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发来的广告,宣传泰国风光探险旅游之类,贱货还杂着一堆符号乱码。陈琛皱眉,正准备删了,忽然定睛一看,盯着屏幕上乱糟糟的“—堆”符号,一瞬间反应过来,跳起来飞快地拨佛恩的手机,电话刚接通他就吼道:“把货扔下水!”

“陈大哥?”佛恩的声音还有些迷茫,他已经远远望见了江面上行来的接应的渔船。

“把货扔了!打灯让船回头!你们马上撤!”话未说完,对方就已咔地挂断电话,陈琛颓然跌坐在床,察沙没言语的起身开门,陈琛冷冷地道:“你去哪。”

“警察既然已经埋伏了,我得去接应他……们!”

“回来。”陈琛抬起头,“不管救不救地回他们,至少不能惹火上身!你给我安静地在这等!”

察沙不可置信:“……要是爆发枪战——”

“那也只能等!”陈琛闭上眼,双手一拍脸颊,“要嘛你出去独自死,要嘛在这等着一起生!”

直到了后半夜,一片漆黑的别墅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陈琛睁眼,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滚进他怀里。陈琛抱住他的头,上下摸索了一通,才微微松了口气,道:“开灯。”

灯光亮起,佛恩狼狈不堪地趴在陈琛膝上喘气,衣服都被勾地破破烂烂,身上却不曾挂彩。

“怎么样?”

“警察估计收到风了,找埋伏好等着我们,幸好陈大哥您的电话,货全沉水里了——然后警察围上来,我们就逃,好像伤了一个兄弟,其他人没事,我是从树林里绕路回来的,那些警察根本不可能跟着,所以我才敢回来……”

陈琛轻一点头,这才算把心放回肚子里,只听佛恩有些惋惜地:“可那些货全没了——百万美金啊——”他揉了揉他的头:“别犯傻,钱和命比,太不重要了。”而后抬头吩咐:“察沙,带佛恩去冲个澡,顺便查查有没有受伤。”察沙一张脸陡然拉长,没好气地走过来,提起佛恩的衣领就把他从陈琛身上给拎走了。

陈琛此刻没空去管这俩人的小打小闹,脑中飞速运转——这次的事……应该是宋哈下的手,只有他最希望这单生意砸了,免得自己的客人就此被抢跑——可又是谁,用这样隐晦的摩斯密码救了他一次?

第八章

一幢破旧的政府办公楼里,此时灯火通明。

一个泰国警察推门进来,朝自己的上司啪地敬了个礼,无奈地道:“里面那个人已经抢救过来了。可是怎么问他,他都说不知道!”

警官一锤桌子:“我们好不容易才部署这次行动,本来想来个人赃俱获的!全给砸了!现在有了个证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他招出幕后主使!”

警察苦着脸:“人还在危险期,也不能恐吓动手啊!”

警官正准备大肆骂人,忽而想起自己顶头上司介绍过来的“客人”此刻就在身边,着实不好再大发雷霆,只得生生地折了语气,转头道:“裴生,你有什么办法?”

裴峻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只能等他身体好些了再行询问,不能硬来,得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这条线索要是断了去哪里再找个污点证人?”走过来一拍警官的肩膀:“将军与我说过阁下,知道您是个嫉恶如仇的正直人物——不过有些事还是慢慢来,别打草惊蛇的好。”

凌晨时分,今天枪伤抢救回来的泰国人蜷在简易病床上,因着麻醉效过伤口疼地厉害,昏昏沉沉地睡不踏实,加之心里又惧又怕,忍不住张了眼,却被床前无声矗立的黑影吓了一跳,直觉就要大叫,却猛地被那道黑影捂住嘴巴,另一手中夹着一只透明的的针管,寻到手腕静脉,迅速地扎下推进——那泰国人在剧烈地抖了一抖之后,瘫在病床上,再也没动一下。

黑影站起身来,将床旁挂着的点滴瓶里的液体全给倒了,拿着空点滴的挂针顺着方才的针眼重新扎了进去,末了伸手一拉覆上被子,无声无息地潜了出去。

佛恩放下电话,转身爬回床上,对陈琛道:“契爷送过来的消息。说是那个被抓住的已经死了,让你放心。”

陈琛亦裸着上身,仅在腰间搭着条薄毯子,闻言微微一诧:“怎么死的?”佛恩乖巧地趴到他的肩上:“据说是因为护理不当,大半夜点滴瓶空了没人换,静脉注射空气过多致死——因为这个失误,警局上下都被勒令封口了——估计没多久就要从清盛撤调回去。”

陈琛双眸一暗——这未免也太巧了点罢。佛恩搂住他的脖子:“死了就好,免得担心他嘴不严实,我正想办法下手呢。”

陈琛一笑,捏住他脖子逗猫似地轻轻揉:“这一看就知道有人暗中下了手,还等你呢。”

佛恩这人虽也身手不凡,狠心能干,但因着心里对陈琛存着好感,便喜欢现出几分天真撒娇的癖性来,此刻埋在陈琛怀里亦作出猫般乖觉娇懒的模样,伸舌去舔陈琛的喉结,小小声地道:“你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真的?”陈琛笑着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佛恩红着脸轻轻饶了他一下,却又扭股糖似地滚进他怀里,陈琛被他搓揉地亦有些起性,想着自己的兄弟今天可千万再争气一回,一鼓作气就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刚刚亲了一下,便听见门外震天响的拍门声,察沙平板的,不甚流利的泰语响起来:“琛哥,有人找您。”

陈琛刚要起身,却被佛恩拉住手臂又往下拽:“不要管他~”

陈琛一想也是,这些日子他都躲在别墅里避风头,谁会找上门,还是自己的“病”要紧,默默地蓄积了一番,又再次俯下身去——拍门声却越发响了,隐隐还像是跟着鼓点打的。陈琛那小兄弟,无事还未必肯出头,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吵,一下子又软了下去,陈琛赶紧跳下床,掩饰地道:“我出去看看。”黑着脸开门,察沙木着张脸,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琛哥,有人找您,帕卡已经请他在楼下客厅里坐着了。”陈琛有火发不出,只得悻悻然套了件衣服,晃晃荡荡地走下楼。

客厅里的人背对着他坐着,预先感知似地恰在此时回头,与陈琛四目相接。

因为在心里已有了些许预感,因而再见到裴峻,陈琛并不是很诧异,只冷笑道:“又见面了。”

裴峻耸肩:“是啊真巧,刚好我也来清盛——”

“旅游?观光?”陈琛打断他的话,向他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你来做什么?”裴峻好整以暇地端起桌上的咖啡。

“……度假!”

“那我又怎么不能来旅游观光了。”见陈琛脸又黑了,裴峻一挑唇,改口道,“说句实话吧,其实是操你操出真感情了,不来做什么,就想看看你。”

“……”陈琛抓狂了,直觉就要摸枪,裴峻忙按住他的手,“琛哥不是这么开不起玩笑吧!我好心来拜会,可不想在你家上演喋血大片。”

“裴峻,无利不起早,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泄密给我是多大的责任,你到底要做什么!?”陈琛懒得再和他瞎扯,咬牙切齿地低声喝问。

裴峻低头饮了半口,才漠然道:“……琛哥慎言啊。没证据的话别乱说,再说我现在放大假没有公职在身,也从不隶属于泰国皇家警察,我泄谁的密去?”

陈琛深吸口气,他现在还真有些后悔前几次和裴峻搅和在一起了。谁都能沾,可这么个人精能沾么!他点头道:“好,那算是我白承你的情,就不还了——请——以后各走各路罢。”说完起身,示意送客,跟下来的佛恩立即上前,还不忘低头狠狠地瞪了裴峻一眼。

裴峻将凉了发苦的咖啡一饮而尽才从善如流地起身,跟着佛恩走出别墅。

佛恩身型不高,比陈琛矮个十公分,站在裴峻身边就更显较小,他开了门挑着眼,用蹩脚的中文道:“好走,不送。”

裴峻居高临下看下去,便见他蜜色的竞颈项上散着几朵刻意的瘀痕。他一挑眉,却也没说什么,抬脚出门,身后的铁门几乎在瞬间关上。裴峻此刻倒觉得有些可笑了,自己施施然向前走去——

为什么帮你?呵……

这次的事你根本没有亲临现场——

不过是捕风捉影,能耐你何?

那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陈琛在别墅里躲了数日,估摸着专案组应该已经撤出清盛了,才出来走动,奈何清盛地僻人穷,着实没什么好玩的地方,今天兴致来了,便让佛恩带着去大象训练营骑了大半天的大象,被晒地精疲力竭一身尘土才坐车回来。

不料未到别墅,就见帕卡早等在门外,见二人回来忙迎上去道:“陈生,家里来人了,从仰光来的——”陈琛明白了,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来的三五个人一看就知道乃是佣兵出身,一股子悍气,为首的看长相估摸是个惮族人,黝黑精瘦,偏自称姓段,祖籍云南。他抬头见了这二人,也是一惊,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观光客委实与他印象中那个野心勃勃的枭雄大不一致。陈琛接过手巾擦了把汗,才双手合十与他见礼,段雄却不回礼,而是直截了当地用泰语道:“我们将军对这次的事非常之不满意,钱你们收了一半,货没送去不说,还徒惹当局注意,给我们带来不少麻烦。”

陈琛一扬手,笑道:“我已经在电话里向将军解释过了,进账的美金将会退回,这个损失,我背。”

“不,陈先生。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不止是钱的问题,没有这批货我没法向将军交代。”

陈琛微微皱眉,怎么着,还逼他现在给货不成?莫说那么大的量不可能立即生产,即便是有这个货,这个当口,谁敢运出泰国?“这次的事很遗憾,谁也没想到会走漏了风声——”

段雄打断他的话:“那是你们的问题——我们不能有损失!”

陈琛这辈子讲话还没被人这样打断过,脸上顿时不好看起来,沉吟道:“那么依贵将军的意思是——”

“要嘛给货,要嘛赔钱!”

陈琛算回过味来了,听说这位占山为王的“将军”近来和缅甸政府谈判失败,准备招兵买马做个乱世诸侯,这下是准备到他这儿打秋风来了。

“货,可以给,下个月。”陈琛平静地看着他,“钱,对不起,不该赔。”

“陈琛!你知道你说这话的后果!”段雄腾地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怒吼。陈琛伸手握住他的手指,缓缓起身,与他对视了一会,忽然手下用力,使了个巧劲,折着他的肘关节将他过肩一摔,屈腿卡住他的脖子,下一瞬间,“极地银狐”已在手中,紧紧地抵在他的下颚。

“干什么!”缅甸人中一阵骚乱,所有人全都拔出枪来,指向陈琛。

佛恩和察沙亦同时在外圈拔出枪来,情势一触即发。

“我这人脾气坏,心眼小,生平最不喜欢人威胁。”陈琛眯着眼道,“一被威胁,我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段雄向上瞪他:“你敢开枪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陈琛慢悠悠地开了保险栓,居高临下地问道:“行啊,我一枪毙了你,和你这班手下拼地鱼死网破,也值!我这人爱钱爱权爱利,就是不爱命,你要不要试试?”

此刻一个佣兵瞅准他说话的间隙,忽然开枪点射,佛恩一惊之下跳起想挡,子弹擦过,带出一蓬血雨。

察沙出手如电,抬手一枪,那人应声倒地,又有人向他瞄准,陈琛扬手一射,又飞快地将枪口重新对准段雄,喝道:“伤地怎样?”

佛恩一脸冷汗地爬起来,知道自己这回是出了洋相——救归救,哪有用自己去挡的保镖,然则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了。只得忍痛道:“擦伤胳膊,没事。”陈琛眼角一瞟,便知哪是贯穿而非擦伤,登时胸中怒火大盛,他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这些年龙头做下来,脾气有增不减,他已是讲佛恩看做他的人了,哪里容的下别人欺负到他头上,于是将还在发烫的枪口更用力地抵了抵“你吃准我不敢杀你?”话音刚落,他便移开了枪,在人还不及反应之时,对着他的大腿开了一枪!

段雄一声惨叫,捂着血流如注的大腿在地上疼地直打滚,所有的缅甸人抢上,陈琛连扣扳机,一排的子弹啪啪啪地打在他们脚前一寸处,吓地诸人连连后退。

“回去告诉你们将军。我敬他算个草莽英雄。”陈琛一把提起段雄将他搡了过去,随手抹了一把满手的血迹,“人,我不杀,我不想和将军结怨;但不代表他能爬到我头上。”

宋哈在清迈知道这事时,得意地连连在情妇脸上亲了好几下:“你前些天陪的那个土货被陈琛一枪打断了腿,准备回缅甸告状去了!”

情妇白他一眼:“你还提那个姓段的!什么将军!竟像个十年没碰过女人的黑猴子!只不过断了腿,我恨不得他断了命!”

宋哈嘿嘿一笑:“那我替你出气,让他断命好不好?”

第九章

陈琛对于枪伤段雄的事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没一枪轰了他就算给足人家面子了——本来么,这事他的损失最大,哪里还有再贴钱的道理,他是个捞家,又不是开善堂的。

于是一等风声稍定,他的心思就活络开了,带着几个亲近的下属坐着吉普,在帕卡的代理下,颠颠簸簸地扎进泰北密林里,去视察“他的”加工厂去了。

说是仓库,实际上是一座寨子,十来个小吊脚楼分散隐蔽,但是一有风吹草动,立时就从里头钻出几个当地人来,皆是肩上背着条枪,但陈琛冷眼看他们武器,统统落后的很,连把黑星都算是罕见的稀罕货了。虽然如今世道趋向太平,未必有游击队或者土匪敢打这里的主意,但在这种三不管地带里,武器先不先进绝对是能不能硬气的关键。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跳下车来,所有人都木然冰冷地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帕卡冲为首的队长呱啦呱啦说了一通土话,那黑地浑然不似人的队长才略略冲他们点了点头。陈琛算是知道了,颂猜最终还是首肯了他插手“仓库”,便是知道迎接他的会是这班亡命之徒,这些刺头拿钱办事,亦不会因为颂猜的几句话就真地拿他当头,他带着这么几个人贸然闯进来,倒真如羊入虎口一般。

“陈生现在就去看工厂么?”帕卡在旁哈着腰问,陈琛果断无比地一摆手:“我要先洗澡,颠地一身都是土~~”

在一群半兵半民的虎视眈眈下,他像没看见似地,迈开步子往前走。

须臾陈琛便清清爽爽地出来见人,换了一身当地的服装——对襟短褂,七分笼裾,与诸人都是一样装扮,但因为眉目修长,皮肤白皙,看着却有几分不调。

“旺达。”他冲方才那个队长先用泰语喊了他的名字,待他过来,又忽然一笑,“会说汉话吧?听说你是果敢人·”

旺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僵着脸道:“阿爸是,我小小时候就离开那了。”

陈琛便自顾自改说汉语,一点头道:“总都是中国人嘛,这地方你来几年了?”

旺达没答他,陈琛也不介意,一招手,两个大箱子被提了上来。

“兄弟们都辛苦地很,给点见面礼意思意思——”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黑皮箱子,打开后所有人傻了眼——

第一个箱子里全是各种果脯熟食制品,最面上的袋子上赫然写着“林珍香”三个字。

这下连佛恩都傻了眼,张大嘴看着陈琛——他这些天置办了半天,就整了这些零食?察沙因为干脆不认识“林珍香”三个字,于是能摆出讳莫如深的模样,顺便给了佛恩鄙视的一眼。

陈琛慢条斯理地让察沙去一一派发:“……大家在深山密林里难吃到这些东西,都来尝尝——”

旺达手上率先被塞进一大包猪肉脯,已经黑炭似的脸似乎又暗了几分。零食一包包地减少,陈琛一直面含笑意地看着,直到露出箱底铺着的一层百元美钞。

“每个人都是两千美金。分了它。”陈琛示意佛恩下场分钱,“这只是见面礼——大家伙跟着颂猜是什么报酬,跟我,只多不少!”

另一个箱子打开,所有人连惊叫都不能了,黑箱子里只摆了三件东西:9毫米HP自动手枪、雷明登远程来复枪、M16A2突击步枪。虽然不是最新军用品,但谁都知道,这个当口把这些东西带进来有多难!

陈琛起身,亲自拿起那把HP自动手枪塞进旺达手中,一拍他的肩:“我知道很多人盯着这块地——好好看好这儿。”微微昂起头,轻扬嘴角:“替我。”

入夜后陈琛躺在个吱吱呀呀的木板床上,佛恩拿把大蒲扇坐在他身边替他啊慢慢地扇风。

清迈豪华,此处贫瘠,待遇环境有如天上地下,陈琛倒没有什么不能适应的,唯有那大毒蚊子实在受不住,他为了显示亲民,又爱当地人装扮,偏又没当地人的皮粗肉厚,此刻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被叮咬地密密麻麻一个包叠一个包,粗眼看去统一地是红肿一片简直没有一处白肉了。

佛恩心疼地拿过一瓶花露水,花洒一样地倒在陈琛的手脚上,于事无补地又要拿药来抹。陈琛随手抓了抓,在刺鼻的花露水味道中摇了摇头,示意不用了:“咬着咬着就习惯了。你伤怎么样?”

佛恩摇摇头,又捡回扇子:“我只觉得为这点事和段雄撕破脸很不值得。他身后的靠山是缅甸掸邦的吴杜伦,以前就是瓦联军独立团的团长,后来瓦邦特区要禁毒,他收到风声,在围剿前带兵逃了出来——还在金三角里的,地盘人马都比不过他——”

“我知道,所以我不杀他啊。”陈琛道,“他再厉害也是个到处流窜的军阀,还能为了这么点事越过国界来追杀我了?”

佛恩吞了口口水,他心里矛盾地很,一面希望陈琛最好离了这里,待回到香港,那才真地安全,但是一面又知道自己绝没有跟着去的道理,难免有些不舍。陈琛似猜到佛恩的想法,忽而道:“我以前不会说泰语,那是半年前才学的。从前香港那边和你干爹联系的叫王炎,呵,你应该也见过他——只是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佛恩知道这个人,据说和颂猜同辈,也是鸿运里的狠角色,听说前段时间死在牢里了——他醒悟过来:“是你——?”

“对,我眼红他这边的生意眼红了好多年啦~”陈琛像开玩笑似地道,“如今借刀杀了他,又处心积虑计划了这么久,当然要克尽全功,不能有半点闪失,你就这样让我离开泰国,我怎么甘心?”看着佛恩的脸,他用往常一样柔和的语气道:“好孩子,等这儿的事完了,我和你干爹说说,你跟我回香港吧。”

佛恩愣了下,把扇子放下,低声说:“我记得有种药粉泡脚可以驱蚊虫,我,我这就去找找。”

陈琛带着笑看着他的背影——佛恩,对他来说,真的不仅仅会是个好孩子。

陈琛就这么在东南亚密林中呆了下来,他一个锦衣玉食享受惯了的公子哥,倒真地忍了下来,事必躬亲。因为三国都已经禁种罂粟,当年那样漫山遍野的罂粟田是不可能还有的了,都是山林间的烟农在偷偷种植割花开浆,逢人到寨子里收购,便将提纯过的半成品拉出来,一拽一拽地卖。陈琛来来回回视察了好几遍,摸清了行情,便挑了几个老成胆小自己没有瘾头的烟农,按市价多给他们一成,以后固定交易。他待手下人又极有法子,这一个月来给钱给物钱——从不多给,怕人起了歹心或者养懒了他们;也不少给,怕人没有动力怠慢了做事。加上为人从无架子,不像颂猜时常打骂,那些土兵都服服帖帖——颂猜不得已交出的烫手山芋正慢慢地被他软化,变成他的一己之私。

今日刚从加工厂出来,未到寨子口,便听里面有人喧哗,不多会儿就见旺达踢着个五花大绑的人跌跌撞撞地出来。

“这是怎么了?”陈琛好笑地问旺达,他记得这俩是老乡,平常吃饭都在一处的。旺达瞪了地上的人一眼:“他,在出货前偷偷把时间地点传给山里的游击队,被我,发现了。”

陈琛一挑眉,蹲下身来,见他已经被旺达揍地鼻青脸肿嘴角淌血了,还伸手抹去他的血迹,用汉语说道:“怎么着,那伙子土匪想做无本生意,你就要给他们引路,打劫自家人?对方能给你多少钱?比我给你的还多?”那人听他语气和软,想他平日为人,顿时抱住他的腿,哆嗦着求饶告罪,发誓再也不敢了。旺达先前动手也是想求个坦白从宽,毕竟念着同乡:“陈先生,这次就算了吧,您说的,我们都是中国人——”下一瞬间,碰地一声,他只觉得一股热液溅上他的脸,鼻腔里顿时充斥着他熟悉的血腥味。

陈琛收枪入怀,站起身来:“其他的事十件都能恕,唯有这种吃里扒外的人,一次都不能姑息!”伸手一招:“把他挂到寨子口去,让人看看叛徒的下场!”随即对这旺达脸色又是一变,又如平日里温柔和善的笑道:“这次都是你的功劳,我这个人一向赏罚分明——佛恩,给他一千美金!”最后一句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渐渐围拢的人们听见,纷纷神情复杂地看向旺达。旺达亦面无喜色,但还是朝陈琛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佛恩看着陈琛旁若无人地向前走,顿时醒悟过来:光怀柔有什么用,该狠就要狠。这几手软硬兼施就瓦解了旺达在土兵中的威信——以后人人自危,时时谨慎,只会信他陈琛一个。

他有些不安地握住自己手腕上的那串干花,与察沙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中都看见了一丝畏惧震慑。但他很快移开视线——那又如何?若这点手段都没有,陈琛也不是陈琛了。

佛恩推门进来的时候陈琛正盘腿坐在土炕上,捧着个芭蕉叶抱着的榴莲饭一口口地吃。他其实顶怕那股强烈的怪味,但在这种地方,榴莲拌饭又管饱又易做,他实在没有不吃的理由。他抬头见了佛恩,随口道:“这个月的花红给你干爹送去了么?”

佛恩点点头,他刚从清盛回来,就是给那边送钱去的,一身的尘土,洗清爽了才敢过来。

“这个数目比他前半年赚的都多,他该满意了吧?”陈琛看着佛恩的神色,也猜出了大概,“怎么,他还不满?”

佛恩一回去,便被骂地狗血临头,颂猜见了钱只会越来越眼红越来越生气,更加憎恨陈琛是个落井下石的强盗。他只好对陈琛道:“大概因为宋哈又在清迈给他找不痛快,他觉得您只顾着来这赚钱,当初答应的事就不记得了——”

陈琛哼地一笑:“他当我到这儿是度假来的——后来出货又被截了一次,货不多,可都是最纯的双狮牌。这说明上次的叛徒咱这里还窝着几个,还有个牵线的头儿!我估着他们爆料都未必是为钱,是特地要给我下绊子——”他不继续说了,叹了口气,将叶子随手揉了丢开,因手上粘腻,佛恩忙掏出手帕,蹲下细细地帮他擦净双手,陈琛看着他头上的发旋,随口道:“好孩子。”佛恩听他这么又这么叫,不由地抬头笑道:“您老是这么叫,搞地我和您差一辈儿似地。”

佛恩的声音连娇带憨,陈琛调笑道:“你今年还没20吧,我大你十多岁,可不是差一辈?”

“那我要叫你叔叔了?”

“乖侄儿,叔叔问你个事——”陈琛就爱他这般模样,伸手把他抱在怀里:“我听说榴莲吃了是长精气的,有没有这回事?”

二人自到了密林之中,每天忙地日夜颠倒,都是久旷了的,陈琛又自诩近来蓄积够了,亦是有点动心,二人滚做一团,佛恩跨在陈琛腰上,被顶地上下伏动,因着心里实在是爱,后来是主动搂着陈琛的脖子起起落落,嘴里还喘吁吁地直叫“叔叔疼他”,“叔叔”也是激动狠了,分身被含地深深紧紧,但下腹灼烧间偏又一丝麻痒从尾椎烧起,似不满似不足,似快到顶点偏又差临门一脚,周身火烧火燎一般,说不清是痛是乐。过了十来分钟便攥着佛恩的肩膀泄了。佛恩猫叫似地不肯松手,陈琛却清醒过来,怕叫人看出后劲不足,拍了拍佛恩的屁股:“好侄儿,这天气闷地狠,叔叔出了一身的汗,去打水来我们擦擦。”

待佛恩打了水进来,陈琛已经歪在炕上睡着了,佛恩知道他近来实在是忙而累,便忙将门掩了下了吊脚楼。正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忽而看见一道佝偻的背影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他微一皱眉,抬脚跟上。

帕卡点了只小蜡烛,从自己床底下拖出一只黑色的古旧的电报机来,哒哒哒地开始打字,忽而觉得有些不对,一转身,就见佛恩双手环腰,冷冷地看着他。

帕卡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他示意佛恩关门,佛恩缓缓走到他身旁:“给干爹发电报呢?”

帕卡点头道:“陈琛不是个好东西,老爷就是怕他要把这儿蚕食光了——”

“所以这几次走漏风声都是你干的?”佛恩打断他的话,目光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帕卡道:“没安插下几根桩子,老爷哪里能放心。你不是也——”话未及说完,便猛地一缩腰,嘴里发出嗬嗬的一声怪叫,捂着肚子就踉跄后退,腹部上赫然扎进了一把尖刀:“你你你——!!”

佛恩在深夜里不敢用枪,一个箭步冲上来,又狠狠补了几刀,直把人扎地肠穿肚烂死地透了,才松了口气,抹了抹脸,扛起沉重的尸体,回身开门,然而门一打开,他便愣住了。

察沙堵在门前,在月光下漠然地看着他。

第十章

血色一下子从他脸上褪去,他完全不知道察沙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久,听懂多少。

察沙板着张脸,蓦然伸手,拽着尸体的襟子扛到自己肩上:“还要等天亮了好让人围观?”

“……”

佛恩麻木地跟在他身后,出了寨子,在密林中看着察沙挥汗如雨地挖了个大坑将尸体和擦净了的匕首全给埋了,看着被翻出的新土湿润,还扫过一堆树叶盖上遮掩,觉得与四周浑然一体了,才吁出一口气,转身看着佛恩。

佛恩一直处于沉默状态,此时,他的舌头在口腔里转了几下,才能出口道:“你几时跟踪我?”

“从你进陈先生房里开始。”

佛恩有些不自在起来,他不知道这个傻大个还有听人壁角的嗜好。

察沙升了火,剥去身上沾了血的上衣,丢进去:“……先前那次,你是奉命要杀陈生吧?”

佛恩也脱了短褂子丢进火堆:“……什么?”

“那次在清迈老虎餐厅,分明是你要引开我好让那个杀手下手——你是颂猜安插到他身边的眼线。”

“怎么?你想去告状?佛恩冷冷地道,眼中杀机必现。

“告状?告诉他你现在背叛了颂猜,因为——喜欢上他?”察沙话语未落,便扬手接住了佛恩忽然袭来的一拳。

“你还真想杀我灭口?”察沙攥着他的手腕,堪堪触及他手腕上的干花,佛恩视线一转,顿时挣了出来,却是改拳为腿,飞起一脚直往察沙下盘踢去。在他这十来年的生命里,颂猜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察沙一瞬间有些发怔,眼中有震惊,有伤心,有失望——他没想到佛恩真要对他以命相搏!

深夜的东南亚雨林中唯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间或夹杂着野兽般的喘,息,察沙面上淤青,嘴角渗血,臂弯中却牢牢箍着同样狼狈的佛恩,佛恩经过这一夜,早已乏力,哪里还挣地开,他咬牙切齿地道:“傻大个,你究竟要怎样!”他帖在他背后,在他头顶上急促地道:“我不够你傻!”佛恩扭头正要大骂,察沙却忽然低下头,在他的嘴唇上重重地咬了一下。

佛恩一惊,手肘直觉地一弯一撞,察沙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终于松手。

“你干什么?”佛恩连忙用手背去蹭自己的嘴巴,又吼了一声,“你干什么!”他觉得这比陪颂猜上床还来的恶心——因为那是为了活命为了换口饭吃,而这次是为了什么?!

察沙喘着气,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看着他,许久才意识到了什么,他平静了神色,上前将那堆烧毁证据的余火给踩熄了,看也不再看佛恩一眼,转身走了。

佛恩自然亦别过头去不肯看他,耳中听见他脚下军靴踩在树叶上不间隙的沙沙声,似乎久久不绝。

第二天陈琛神清气爽地起床,见二人都一副鼻青眼肿的狼狈相,奇道:“一起梦游丛林探险了你们?”佛恩打了盆水进来,弯下腰为陈琛卷起袖子,不咸不淡地道:“没,晚上睡不着,互相切磋了一下。”

陈琛接过手巾,胡乱抹了抹脸,又丢回盆子里,也故作不知地道:“好,下次切磋也叫上我,两位拳王过招倒是难得。”

佛恩这下讪了脸,不好意思地将水盆端出去倒了,察沙只做听不懂状,还是直挺挺地杵在原处,恰巧旺达蹬上楼来,推门道:“陈先生。加工厂那边又新提纯了配方,据说出来的5号比双狮还纯!”

陈琛闻言立即将那二人抛诸脑后,接过旺达递上的样品,一望一嗅一捏,便微一点头:“能大批量生产吗?”

“难。”旺达言简意赅,“尽量试试。”想了想,又问:“怎么一早上不见帕卡?”

佛恩正巧推开门,闻言不由地僵了一下,只听见陈琛慢悠悠地道:“他连夜回清盛去了——据说颂猜要调他回清迈。”

“那……换谁来?”旺达也不怀疑,只是担心换来个不相熟的难办事,陈琛呵呵一笑,一拍他的肩:“没谁来,我只要你带着这些人跟着,足够了!”这是陈琛惯用的,前天给了一记鞭子,今日便要给把糖,顺带剖白演绎一番。旺达面上一热,便将前些天陈琛变脸如翻书之事忘了泰半,开始拿他的蓄意招揽当真心相待了。陈琛趁热道:“货一多人手怕就不足了,你看看能不能到左近山寨里再收几个年富力强的,你抓紧训练训练?”

“现在?”旺达有些为难,“时间紧而且我们的武器弹药已经不够分——”

陈琛一摆手:“这个不用你担心。”而后习惯成自然地丢个糖果做总结,“我相信你能做到。”

于是旺达鸡血了,佛恩皱眉了,察沙沉默了。

缅泰边境的密林足以把个文明人逼回原始状态。若非陈琛从来是个坚忍惯了的,要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依他的少爷习性,真是一分钟都呆不下去。此处自然没有热水器,于是洗澡亦只能幕天席地,至于一干与电有关的事物那是连想都不要想了。

陈琛此刻站在远离寨子的小水潭子里,拎着个铁皮桶,把自己兜头淋了个精湿,草草搓洗了一下——旺达冒冒失失地闯过来,刚喊了声陈先生,便赶紧转身不敢再看。

陈琛倒是觉得好笑,这地方除了野男人就是野男人,谁还怕谁看。便一面抽了毛巾擦拭一面道:“什么事?”

“就,就是给您报告下训练的进展……上次说的枪都还没到,明天送货那些新丁可能还都不行——”旺达脑海里还闪着方才见到的场景。这一带的人都黑,陈琛虽不说有多白——至少还没察沙白,可和他们一比,那当真是瓷人了,看着一点儿也不像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胡思乱想着,忽听耳畔传来陈琛的声音:“明天是老客,还是你辛苦一些,亲自走一遭罢。”

旺达猝不及防,向后跳了一下躲开,才有些慌急地胡乱点头答应,陈琛这下诧异了,故意摸了摸他的板寸头:“好好说话,你躲什么。”旺达又退了半步,是啊!真是见鬼了,他怕什么?陈琛自然对旺达没什么别样的兴趣,只是觉得闲来逗逗这条油光水滑的大黑鱼颇有意思,何况旺达对他还大有用处,于是又伸手去抓,旺达没躲开,只得站定了,只是一张黑脸透着诡异的红,陈琛心里有些明了了,暗暗撇了撇嘴,知道这小子憋闷坏了要胡乱思春了,于是不肯再逗下去,松手道:“去干活吧。”

旺达却站在原处,犹豫了半晌,忽然乍着胆子去牵陈琛的手:“陈先生……”却还是隐隐怕他,不敢多说下去。

陈琛一挑眉,几乎要气笑了,别说他身有隐疾,那兄弟嘴刁地很,就是不挑嘴也没兴趣啃段烧焦的黑鱼,他尚未说话,旺达忽然脸上挨了一拳,怪叫一声跃开,怒瞪偷袭者——佛恩收拾回拳头,走到陈琛身边冷冷地道:“没听见吗?叫你下去。”旺达怕陈琛,可并不害怕佛恩——论身手,他怎么也比这个妖妖调调的男孩子强,于是又用土语更大声地骂了回去,佛恩更是气炸了,正要上前,陈琛低声喝道:“吵什么,旺达下去。”

旺达早被陈琛这演技派拿捏住了软肋,又敬又畏又惧又爱,哪里说的出个不字——佛恩待人走了,才转过身,亲自为陈琛披上褂子,正要服侍他穿裤子,陈琛便按住了他的手,拍拍他的脑袋,状甚无心:“怎么,吃醋啊?”佛恩赶紧摇头。陈琛嘻嘻一笑:“那就好,要是你不乖乱吃醋了我就不带你回香港啦~”佛恩动作一滞,顿时抬头,却见陈琛笑意更深:“再说我也没那么好的胃口啊,你叔叔现在就只想一个想地紧呢。”佛恩乖顺地垂下脑袋,被陈琛带着跪下,慢慢地含进那副还蜷缩在草丛中的器官。他想,是啊,陈大哥固然看不上旺达,他不好这一口,可要是看上了呢,他又能怎样?他有些难过地抬头,看着陈琛闭着眼,微微喘气的投入模样,心里一颤,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更加卖力“工作”。

陈琛的确是挺喜欢佛恩,能办事,又听话,关键是心里有他,这样的人最适合当做亲信来培植,不过他这个人一向有点小心眼——于是他忽然更用力地摁住他的脑袋,嘴里微微地呻吟出声——佛恩的技术也不错,温温和和地不像某个人那样急色,让他觉得安心——这么一想倒又起了几分兴致,没多久便稀稀地流了佛恩一嘴,陈琛撑着他的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觉得腰都有些乏地发软了。

佛恩还想扶陈琛回去,陈琛示意不必了,他因方才溅了一身的水,沾了一身的汗便在原处也冲个凉,刚扒了上衣,他便见察沙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于是嘲道:“看地还满意?”

察沙素着张脸,一步步地走过来,他都知道他在,陈琛会不知道?佛恩见他来者不善,皱眉道:“站住!”

察沙停住脚,胸膛粗重地起伏。

“想干嘛?”佛恩眼一转,“……想睡我啊?”

察沙崩地一声卡壳了,直觉地点头,然后又摇头,佛恩道:“想睡就想睡,也没什么丢人的。”他把衣服甩下来,干脆光,溜溜地走到他面前,察沙艰难地转过脸,佛恩冷笑道:“孬种,想都不敢想?”话音未落他便被人一把钳住了就往草丛里拖,佛恩啪地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扫了一掌:“你真想,就答应我一件事。”

察沙不搭腔,喘着粗气就把他往草丛里攮,佛恩还要挣扎,便被强按着背过身去,下一瞬间,只觉得一阵撕裂般地疼,他刚叫了一声,被被人从后一把捂住了嘴,察沙专心致志地下狠劲往死里顶弄,抽,送了数百下才咬牙切齿地道:“什么事都答应!”

佛恩跟他手里的面团似地任意搓揉,没多久就真地浪上了火,陈琛不常和佛恩弄真格的,常常是把人撩拨起了又罢了,佛恩满腔都是蜜意,偏偏总是未及着火便熄灭,此刻如久旱甘霖,凑送间他双股颤颤,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不住地呻吟呢喃,让他“再用点力”,察沙早被那把火烧地什么理智都不剩,他山一般地压着他,却听不清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在喊“叔叔,还要。”

第十一章

陈琛一整天都泡在加工厂里等着看新5号出厂,一面盘算这能给他带来多少效益多少地盘,他知道这片山头的人都开始暗中叫他“毒王”,心里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从不信因果循环报应,因此自诩着怎么也比周遭这些泰国人缅甸人好些,一面杀人越货走私贩毒一面虔诚信佛顶礼膜拜——他腕上无意间结下的白色佛绳,据他们说还是清迈素贴山上的一位高僧开光过的。他还在回忆当日见到的老和尚的模样,就见一个士兵冲了进来,呱啦呱啦说了一通,

佛恩忙翻译道:“今天交货遇袭,旺达出事了。”

陈琛腾地一声站起来——这条道儿走了没十遍也有八遍,遇谁的袭?!他跳上改装的吉普,命令道:“回寨子!”

他这一路上都很有些心神不宁,想旺达受伤的原因和结果,想若没了这么个听话好用的佣兵,他找谁卖命押货去?吉普车忽然一个急刹车,在山道里打了个大旋儿,发出刺耳的尖声才堪堪停住。

陈琛抬起头来刚想问怎么回事,自己也呆了一下,只见一截断木正倒在道中,上面竟盘着一条碗口般粗细的巨蛇——那司机在这一带来来回回开了好几年的车,也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雨林蟒蛇,不由地有点发憷,陈琛道:“冲过去。”

司机赶紧摇头,意思那道本就不大,给倒了的大树给拦腰截了,无论如何冲不过去——何况还有那蛇——他怎么敢下去把木头给挪开。佛恩忽然开门下车,抽出自己腰间挂着的点三八史密夫,瞬间就将那蛇打了个稀烂,那蛇身段成两节,蛇头却在一篷红雨中还猛地飞出老远,趴地正掉在车前窗上,糊了一窗的血肉模糊。

那司机惨叫一声就闭了眼,“还不快下去把树给搬开!”陈琛心中有气,暗想这司机也太怂了些,以后还是要换人的好。倒是佛恩,此刻倒是真个冷静,完全不为所动,事不关己。

开雨刷冲干净车窗上的血肉,车子又颠颠簸簸地上路了,陈琛回头去看地上那团着实让人不大舒服的东西,不由地心中也是一跳,他按住自己的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心里承认这的确不是什么好兆头。

裴峻亦同时吐出一口气来,看着定位仪道:“就在这附近了,还是先隐蔽一下?”他身后的中年男子直起身来,赫然便是那日清迈酒会上的那位将军,此刻正一身戎装,一点头道:“说的对,免得打草惊蛇。”顿了顿:“这次带两百个特警来,非得将这个毒窝连根拔了!”

裴峻亦起身,他也是一身陆战队的迷彩服,标准的军人打扮——却没有别任何的肩章。“这是贵国境内最后一处窝点,若能克竞全功,贵国政府在国际上之形象口碑必会更上一层。”

“若是这次能成功,香港也再无你的敌手,肃清黑道指日可待——”那将军一摆手:“只是我关注颂猜许久,都没法摸到他这个窝点,我竟不知道你用什么方式得到的情报。”裴峻笑而不语,那将军亦不深究,只点头赞道:“难怪行内对你的风评非同一般。”

裴峻想也知道会是怎样的“风评”,他一扯嘴角,“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习惯了,改不了,也不想改。

哪怕他为此失去再多。

陈琛看见旺达的时候,纵使做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他的双腿已经齐齐切断,此刻用纱布包扎了,还在汨汨地望外渗血。旺达痛到神志不清,但见到陈琛却还是颤巍巍地伸出手去——

“怎么回事?”陈琛不为所动,只是皱着眉道,身旁的人忙将经过说了一遍,据说是回来途中遇人偷袭,队长误入陷阱,被捕兽器给生生夹断了双腿。

陈琛蹲下身,解开绷带,沉吟不语,只是扬手命人将他抬下去救治看护。旺达知道自己以后莫说再当个兵,就是连常人都及不上了,又见陈琛此刻更是连眼风都不扫他一眼,不免心下惶然,。

佛恩见陈琛沉默不语,脸色难看地很,忙在旁安慰道:“既是遇袭也是算他倒霉,陈大哥别为他难过。”

“我倒不为他难过,可一时半会儿的,我上哪找他那样熟知地情的人看家押货,训练新丁?”

佛恩忙道:“我来!”

陈琛看了他一眼,沉痛地道:“是啊,你来……”却忽然甩手给了佛恩一巴掌。“你来个屁!遇袭·哪个仇家会只冲旺达一个人开枪,其余人都没事?!陷阱?旺达这道山翻了怕有上百回,哪里多个陷阱他会不知道?!”陈琛一向乐于把自己演绎地风度翩翩知书达理,这是佛恩第一次见他破口大骂,泼天发火,心里已是惧了,嘴里多少辩解也不敢出口,只呢喃地道:“我,我今天都跟着您在工厂里……”陈琛逼近半步,又抽了一巴掌,打地他嘴角渗血:“你真当我发昏了什么都不知道,任你蒙蔽?!你要吃醋要杀人都别在这个当口给我闹事!我那么笼络旺达,就他吗的为了让你设计废他双腿?!”他眼一挑,随即又吼,“察沙,出来1!”

佛恩心里剧烈一跳,脑子里急地一片空白,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觉得整个大地沉闷地撼动了一下。

陈琛稳住了身形,也是暗暗奇道——地震?

又是一记强烈震动,伴着渐渐飞扬的尘土硝烟——他回过神来了:“炮击!”

“谁开炮了?!”裴峻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跳起来,吼了一句。见众人一脸茫然,随即醒悟过来,望向莽莽密林的深处——除他之外,还有第三方——向陈琛开炮?!

不一会儿方才派出去的斥候匆匆回来,抹了一脸的油汗,道:“是吴杜伦的兵——半个团的兵力从东北方高地上炮轰呢。”那将军奇道:“怎么会把那个土匪兵痞头子从缅甸惹过来的了?!”

就连裴峻呆了下。叛出惮邦自立司令的吴杜伦,半个团,炮轰——他以为这些词永不会出现在这个年代,便是他们此次如此高级别的清剿活动,也没敢带上什么重武器——他最想要的从来就是活捉!他心惊肉跳地远远望着远处四分一基数的炮弹如天际流星一般一一坠入山寨附近,爆出一丛丛的火焰迅速将山寨吞噬包围。

寨子里此刻几乎已要炸成废墟,陈琛花费多少精力时间铸就的工事,培训的人手,在这种不同级别的蛮狠攻击下什么都不是,硝烟弥漫的间隙,陈琛松开挡在自己眼前的一具尸体,已是有些两眼发直,佛恩匍匐着爬过来,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仓库里摸出的轻机枪塞进陈琛手里:“陈大哥,这里顶不住了,我们走吧!”

陈琛一凛,走,就真地意味放弃,这么几年来的谋划全付诸东流——“……是谁?”

察沙也靠过来,有意无意地挡在二人身前:“是缅甸游击队——”

“吴杜伦?”佛恩惊了一下,又是懊悔又是惊异,“为了个段雄他那么大阵仗!?”彼时他们都还不知段雄已死,陈琛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眼前的焦土,有几个人还驾着枪向丛林处徒劳反击,更多的人在惊惶逃窜——吴杜伦要想灭他们,他们早死透了,炮火有限,却都炸在左近——他明白过来了,吴杜伦为段雄报仇不假,只怕更多的是为他手里的货,造,反也要钱啊!

于是一把抓住佛恩的胳膊,“还有几辆能开的车?”

“越野吉普就一台还没被炸碎——”

“好,这里再守一刻钟,你带上这二十公斤5号趁机突围——”

话未说完,佛恩便激烈地反对:“我来顶住,您先走!”

“你不行,吴杜伦为人更为货,我要是撤了这里五分钟都顶不住,谁也没的走!”

“我不走!陈大哥我——”佛恩愣住了,他额头上抵着“极地银狐”冰冷的枪口。

“走!”陈琛此刻面色狰狞狠绝,喝道,“绑在一起人货一起没!分头走,能保住这些货记你一大功!”佛恩发着怔,颤着身,他似乎想哭,却因为十多年没哭过,早已经忘记眼泪能从何而来——陈琛又吼了句“走!”他打了个激灵,腾地站起身去收拾。陈琛呼出口气看下察沙:“你——”察沙起身,对陈琛鞠了记躬:“琛哥,对不起。”

“你要跟着他……也好。”陈琛很快明白过来,有一丝不快,但也知道此时不是算账的时候,忙改而飞快地按按他的肩,“保住这批货……以后他是你的。”

察沙的脸有了一丝松动,他看了陈琛一眼:“您……把他‘送’我?”

陈琛点了点头,无暇再说,也是转身准备去了。

察沙走下吊脚楼,便见佛恩呆呆地站在壁角处,脸上的红肿指痕尤在,手里机械地给自己的枪支上膛。

他知道他什么都听到了,正要走过去,佛恩亦看见他了,抬头道:“把车开出来,装上货,就我们俩撤出去,其余什么都不要带,快。”

裴峻在望远镜看着远处烟尘滚滚的密林,觉得若是再袖手旁观下去,那个人只怕这次注定要葬身于此了,然而还在细想办法时,身边已经传来“收队”的命令。他惊了一下,起身道:“就这么无功而返?”

“要不然呢?也跟着咬成一团?我们向谁开火?吴杜伦有枪有人有地盘,是连缅甸政府都不敢惹的麻烦,我们把他往泰国引?这个责任我负的起还是你负的起?”将军有些烦躁地撸了撸花白的短发,“裴,我也很想拔了这个毒窝,毕竟我们策划了那么久,那个香港人引渡回去铁定坐牢——可在国家安全面前,你,我,他什么都不是!”裴峻只思索了一瞬便放弃了劝说,他知道什么也无法说服眼前这个军人,于是当机立断地提起一把雷明顿半自动来福枪背上身,将军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拉开迷彩服将子弹一圈一圈地缠在腰腹处:“裴……你要做什么?”

裴峻利索地收拾行装,跳出掩体:“将军,我尊重您对国家利益的重视和信仰,也请您尊重我的选择——”他将枪趴地一声上膛,“我的狩猎从没半途而废过。”

第十二章

陈琛被俘的时候其实是还算镇定,在一尊加农炮——即使是十年前就该从军界被淘汰掉的型号——的炮击下,就他那点武器那点人,除了玉石俱焚外似乎亦只有投降这一条道路可选。

他被塞进车子前最后望了眼浓烟滚滚的寨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活口能留下——他只知道自己如今落到那个绝不比土匪文明到哪儿去的“吴将军”手中,处境可谓惨淡。随即他又安慰自己,凭他是谁,到底不能要了他的命,不过是求财而已,只等见了面再做周旋吧。

但他也没能很快地见到这位令人头痛的将军,颠颠簸簸地在黑暗中被运到一处地方,又立即被搜走了武器关进铁皮房子里继续黑暗,一天一夜滴米未进,昏昏地熬到次日,才有人开了门,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陈琛重咳了一声,他身上本就带伤,不得治疗没有进食,早已经周身发起低烧来,逆光下见不清来人样貌,只待那人站定,拍拍他的脸颊,他才晕晕沉沉地抬起眼来。

吴杜伦今年四十多岁,正是个壮年军人,身量高大地不似个缅甸男子,但依旧是一般的乌漆抹黑。“陈琛。”他说泰语,只是腔调颇怪,咬文嚼字一般地,“段雄是我的参谋长,你敢杀他?”

陈琛一惊,段雄分明只是废了一条腿,如何便死了·心里便知是着了道。吴杜伦见他低垂着头便有些不耐地踢了他一脚,陈琛惊惶地抬头,在瞬间便双眼含泪,断断续续地道:“我与将军是有误会,但段参谋长不是我杀的——”

吴杜伦也没想到让他恨地牙痒痒的是个这么着的秀丽人物,于是也跟着重复了一遍:“不是你杀的?”

“将军在掸邦多少威风,我怎么会为了那么点小事和你作对?”陈琛表情真挚,苦笑地道,“那批货出事,我也想向将军赔钱请罪,但您也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生意。”

对方的表情实在情真意切,吴杜伦也有些疑惑起来:“你是说——这是颂猜的意思?”

陈琛便有些颓败地低下头,半晌才犹犹豫豫地道:“……他毕竟是大老板。人在屋檐下——”

好。吴杜伦蹲下身子与他对视:“这事姑且不论,那寨子里藏的东西你总知道在哪里吧?我大老远过来,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陈琛挣扎地坐起身子,苍白的面色更加灰暗:“我,我也不知道。”话音未落脸上便啪地挨了一巴掌,登时肿了半边高——陈琛多少年手执牛耳众星拱月惯了的,几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脑中嗡地一阵轰鸣,好容易缓过神来,才吐掉嘴里的血沫,颤声道:“到这个份上了——我若知道,难道不交给将军你换我一条命?寨子里留守地有不少都是颂猜的耳目,怕早已经趁乱运出去了——”话未落,另一侧脸又挨了一记,吴杜伦站起来,用缅甸话骂了句什么,道:“你真当我撬不开你的嘴?!”

吴杜伦的想法其实很有道理。你有苦衷也好听命于人也好,我冲你的货来,就要着落在你身上查个水落石出——人总不是铁打的,总归会挨不住严刑拷打的——要是到头来当真不知道,那也不过事后叹一句遗憾。所以他在一个晚上后再进那铁皮屋,的的确确是有些诧异了——他没想到陈琛一个白白净净的斯文人真地捱住了。

房间里满是刺鼻的血腥味,陈琛被吊在那儿,周身没一处好皮肉,鲜血还在淋淋沥沥地往下淌,在他脚尖处汇成一畦水洼。

吴杜伦上前,拽着他的头发抬起来:“喂,还不说·”

陈琛整张脸都是青紫变形了的,气若游丝地道:“将军要我……说什么?”

吴杜伦在他肩上一拍:“你烧地厉害,没吃药疗伤你活不过今天——我生平最恨人骗我,你告诉我实话,我放了你。”陈琛翻起肿胀的眼皮:“……将军,我不知道。您不过是……求财,你拿我当肉票,要赎金,都行……”吴杜伦冷冷一笑,他早在活捉陈琛的时候就派人送信给颂猜,哪知这老乌龟,头一缩告了病,竟是一毛不拔,存心要借刀杀人。陈琛虽是被折磨地不成人样,但细想一下便知根由,改口道:“或者你让我打电话,拍,拍电报,联系香港那边,多少钱都行——”吴杜伦慢慢地将手挪到陈琛肩上的一处鞭打溃烂的伤口,屈起手指插进去还微微一搅,陈琛闷声一哼,冷汗瞬间就淌了下来:“我的军队在金三角藏都来不及,你还想着暴露我?钱我要,但不要汇来汇去那么麻烦——”在金三角,烟土就是硬通货,硬过美元,他要人吐出来的肥肉没人还能咽地回去。

陈琛疼到不由自主地打摆子,却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事到如今,他是真地不能说了——吴杜伦不知道货的下落才会留他一条命,一旦松口他必死无疑。都是他错估了这班亡命之徒,以为他们不过是求财,要是知道这些瓦联军如此地丧心病狂,他当初绝不会如此行险。

吴杜伦见他如此,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呵呵一笑,随手一挥,门口抬进一抬担架来。陈琛朦朦胧胧见了来人,心里就一个咯噔。

旺达被草草包扎了双腿,坐在担架上阴沉呆滞地看着他。

吴杜伦在他的伤处压了一下:“你这腿为谁断的,又是被谁治的·”

旺达面无表情:“将军治的。”

“我要杀你这个俘虏,废物,多简单?可我留你一条狗命,你总得拿什么来报答我吧——”吴杜伦一指陈琛:“他知道不知道那批货去了哪?”旺达顺着他的视线,转而麻木地望向他。

陈琛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在出事前就该把这个活口处理掉的,如今真是百口莫辩,还不知道这个杀人如麻的玩意儿事后要怎么炮制他。旺达忽然旺达指着他的断腿,用泰语憎恶地道:“这个,是因为你断的,你明知道谁下的手,明知道我以后再也站不起来就意味着要被人活活打死,你都没有半点为我出头的意思——你先前在寨子里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骗我,我就真这么傻,只能被你当炮灰,白白利用,用过就丢?!”

陈琛再爱做戏,此刻也没精力脸面再为自己洗白辩驳,只得不出声地只是听,旺达更加愤恨:“你觉得我没用,那时候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陈琛垂下头,没回答,他总不能说那时候根本没工夫管他吧,纵使他向来心机深沉,但此刻只要旺达一句话他立即就要身首异处,他不免心乱如麻,只觉得自己这三十多年从没面临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吴杜伦笑嘻嘻地在旁双手环胸地看,开口道:“他是不是知道货在哪,故意骗我?啊·说出来,将军我给你报仇!”

陈琛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旺达大声地说:“是!”转头看向吴杜伦:“我也想这么说——像他这样自私的人要是知道,为了保命早就什么都说出来了——他真不知道,加工厂一直都是颂猜话事!”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吴杜伦脸颊一抽,忽然抽出一旁卫兵腰上的大砍刀,劈手砍去!陈琛不及闭眼,一腔热血就已经泼头泼脸溅了他一身。

他张着眼,喘着气,不可思议地看着瞬间成了血人在地上挣扎蠕动的旺达。

但见他朝他伸出手来,那眼里仿佛是恨,又或者是更深的什么情绪在沸腾,而后又终究归于寂静,到最后,他只能用怪腔怪调的汉语小小声地道:

我还有用,我不是——

话未所完,且永不可能说完了。陈琛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尸体被大力地拖曳出去,心底深处第一次有了点细微的抽疼——在这种弱肉强食互相利用的世界里,为什么就有人傻到这个份上?!他不想承这个白痴的情,他宁可他对他有仇必报!

吴杜伦随手一抹手上的血:“看来你是真地不知道——”陈琛看着他手持砍刀向他逼近,双眸一缩,却到底不肯再低头求饶,吴杜伦在他面前站定,抬手一挥——那刀丢进卫兵怀里,他才道:“可我也不能白白地放了你——看看你,外面花花世界好吃好喝地不呆,非得进林子里和我争饭吃,现在落地这个下场——疼吧?其实现在还不算疼,等你周身溃烂,趴在那儿活活等野狗来叼走你的手手脚脚的时候,那才是疼呢,要不要我给你点药,让你别这么疼了?”

陈琛闻言紧紧地闭上眼,他心里只想狠狠地骂娘。

吴杜伦开始给他灌鸦片水——提纯的海,洛,因他还舍不得给,也不给饭吃,就拿一点消炎的磺胺泡在鸦片水里,头几日还得强行灌,到了后来,陈琛挨不过去了,一有药水过来,便主动地扑过去抢——只有喝了药,他才能忘记自己是如何的疼痛病苦狼狈腌臜。

如此过了数日,吴杜伦的瓦联军在此处搜劫一空便准备后撤——他们也怕真地惹火了泰国当局派兵围剿。晚上破天荒地给陈琛送来一碗米饭,上面还有些肉汁浇头。负责看守的士兵骂咧咧地对送饭的道:“怎么,断头饭啊?”来人道:“大概吧,我们马上要撤退了,他害将军白跑一趟还能饶了他?不过这个人就是不杀也没什么活头了,那么重的瘾头!”

“是啊,带着他个废物能做什么?”

送饭的嘻嘻一笑,蹲下身去抓陈琛的头发:“那还是有用的——他那么白!”

看守的受不了地踹了他一脚:“你就只要白!男女都不忌了!就这么缺婆娘?!”

送饭的干脆自己动身解裤子:“反正带不走的了,不如最后爽快一下。”陈琛先只是匍匐在地上大口地吃,见人来抓便吓地左右打滚逃窜,偏此刻瘾头犯了,鼻涕眼泪齐流,没一会儿就被人摁倒了。

看守的看不下去,骂了一句就踹门出去了,听见里面的尖叫拍打声沸反盈天,翻了一记白眼,这么个浑身带伤遍体脏污的也干的下去,他不禁开始怀念自己在孟拉老家遗下的婆娘,跟着吴杜伦逃出掸邦后,他们就成了丧家之犬,哪里能捞钱,哪里三不管他们就往哪里去占山为王,抢光了在政府军来之前在逃窜到另一处地方去,都多少年不沾家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跟野男人跑了。他抬起头,对着月光刚想叹口气,顿时愣住了。随即眼前一黑,只觉得一道暗影忽然凭空而降,下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颈骨碎裂的声音。

裴峻悄没声息地解决了看守,推门进去的同时,听见了一声闷叫,随即重物落地。陈琛狼狈地掀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手里捏着片沾血的碎瓷片。因为瘾头还没过去,他全身颤抖地蜷在一处,泪眼朦胧地看了裴峻一眼,便不能自控地喘成一团。裴峻见地上那男子还有气,便上前按住他的胸膛,猛地击出一拳,那男人大张着嘴立即就断了气,但裴峻执拗地连连挥拳,直凿地他胸腔硬骨尽数烂成破碎变形的血肉,才站起身去拉陈琛,第一次觉得握在掌中的手臂绵软无力仿佛一折即断。他第一次见这宿敌如此境况,心里乱糟糟的,却殊无高兴:“还能走吗?”陈琛按住他的手,双目通红,脸上涕泪纵横还带着血点,摇了摇头,伸手道:“刀。”

裴峻摸出瑞士军刀递了过去,陈琛手起刀落,利落地肩膀上划出一道几可见骨的伤痕,裴峻赶忙拿出随身带的白药要敷上去,陈琛一摆手制止了,喘息片刻,再睁眼,他呸地一声吐出嘴里带着腥甜的血水,已是勉强压住了瘾头,转而看向裴峻:“……你不是最想我死么?”

裴峻半真半假地道:“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手上吧,怎么能便宜了外人?”

陈琛素来知他如他一般的凉薄虚伪,但此刻骤听这话,心头一震,竟是一阵莫名的怆然,裴峻又道:“走吧,他们要是发现了便难走了。”陈琛腾地站起身来:“还不行。”他不会说缅甸话,但在这关了几天,几个常用的词还是听地八九不离十——吴杜伦要撤军,他怎么能让这么对他的人全身而退?他这个人无情无义没心没肺,但却是绝对的恩怨分明,欠他的,便一定得还。

他看向身后的裴峻:“警官,敢不敢干票大的?”

第十三章

他看向身后的裴峻:“警官,敢不敢干票大的?”

裴峻觉得陈琛绝对是个疯子,但凡是还有一口气都恨不得趁早离开,但他怔怔地看着满脸鲜血伤痕累累的陈琛,却不由地点下头去:“怎么做?”

吴杜伦先前在缅甸的瓦联军中也是个多年出生入死的宿将,但掸邦瓦邦碍于国际压力禁种鸦片后,他走投无路只能拉着队伍走人,成了头丧家之犬——因而武器是他的命——鸦片也好,美金也好,说到底都是为了武器和人马。谁有了更好的武器,分分钟都有可能闹兵变爬到他头上,因而吴杜伦除了已经死了的段雄,余者一概不信——此次兴师动众地来,除了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陈琛什么也没捞到,教他半夜起来都伤肝败火地气,还在想明天要怎么炮制这个没用的人质,忽然觉着自己睡着的木床一阵剧烈摇晃,他本能地翻身而起,吼道:“怎么了·!”

门口的卫兵不敢进来,只在门口回道:“好像有游击队袭营,东北角骚乱,已经有人过去看了。”吴杜伦随手套上外衣一个箭步冲出来啪地给了人一巴掌:“哪个游击队敢动我的军队!是政府军!”越想越觉得泰国军队出动了,急道:“叫人去东北角挡着——”想想还是担心自己的武器库被人一窝端,一面命人全到遇险处,一面自己带了贴身亲卫潜到武器库,打算真地惹来大军压境,自己赶紧收拾东西跑路。过不多久他听出门道来了,骂道:“这哪是军队来袭!对方不超过十个人!包抄过去,全歼他们!”原本跟着拱卫他的亲兵大部分都给连踹带骂地赶过去了,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枪,心里定了定神——带兵这么多年,多危险的关头自己都能闯的过,就这么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冒险袭营,他还能怕了?但还是将自己的点三八开了栓握在手中,皮带还别着从陈琛那搜来的“极地银狐”——他用不惯左轮,但也知这枪是枪谱上的极品。

听着不远处枪声时作,吴杜伦在黑暗中慢慢摸近武器库,他一挥手,还跟着他的三个人立即呈扇形分开,开始稀稀拉拉地对四周放了几枪,和远处的激烈交火相比,此处平静太多,吴杜伦放松了神经,蹬蹬地上了堆放武器的吊脚楼,一转过壁角就见过道上瘫着几具尸体——赫然便是原本看守武器库的人!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就往外要跳,但还不及开口便只觉黑暗中一道疾风扫来,他一侧一避却堪堪被推进屋里——原来东北不过是佯攻,人是请君入瓮完全冲他来的!。黑灯瞎火中他完全看不清偷袭之人,对方拳脚力有千钧,一记一记地夯来,过惯了在刀口舔血日子的吴杜伦都有些接受不了地连连后退——这根本就是个职业军人!外面留守的士兵知道里面有状况,劈里啪啦地开始放枪——也不敢着实打生怕一片漆黑误伤了吴杜伦,但偏生一颗流弹划过土制液体弹药的导火管,立时就有火花四射跳跃,吴杜伦骇地转身要走,却哪里走地脱,身后的杀手如影随形,一招一式都是拼命颤抖——吴杜伦知道是遇见个不怕死不要命的人了,不解决他,只怕2人得一起报销在此——因而到了这个搏命的时候,他大吼一声,满拼着身上硬挨了几脚,猛地捏拳砸中对方的太阳穴,还未及欣喜,就忽然被勾着脖子向地上一摔,随即硬生生地在胸腹自上而下受了一记重拳——他抽着肚子挖地呕出一大口水来,黑的红的黄的五色俱全,竟是隔空被打碎了肝胆——他从小也是打黑拳出道的,从未见过有人有这样狠的拳头和心肠!

陈琛解决了外面的人跳进仓库里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裴峻!”他叫了一声,扑过去,按住他的拳:“这不够。”裴峻赤红着眼看了他一眼,摇晃着脑袋——他方才被砸中了脑门,整张脸都是青紫肿胀,有些晕晕乎乎地放下拳头,陈琛摸回自己的“极地银狐”,急促地道:“他死还不够,我要他的军队土崩瓦解,一个子儿都带不走!”随即飞快地在墙边扯过一件雨林行军常用的军用尼龙雨衣刷地盖在已经半死不活的吴杜伦头上,鲜血淋漓的脸上都是狠绝:“烧了这!”裴峻明白过来了,微微犹豫,看着他地狱修罗般的表情不由地有些发怔,陈琛抹了抹嘴角:“我这辈子,就从没受过这种罪!”裴峻深吸口气,他按住陈琛的手:“我来。”他将尼龙雨衣牢牢穿在已经支离绵软的吴杜伦身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吴杜伦的拳头也重,只是没他横,他怀疑自己是脑震荡了——但他明白陈琛这样的性子,不报此仇,决不罢休,他套出自己的配枪,“北非之狮”张口吐出烈焰,啪啪啪一连三枪激出三道如注血箭!随即雨衣烧着,迅速烤化粘在吴杜伦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刺鼻焦臭秽不可闻——吴杜伦迅速化作一个燃烧着的火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濒死惨叫!裴峻飞起一脚,瞬间将人扫进了弹药堆放的深处——

陈琛在后冷冷地看着,几乎同时拔出枪来,对准裴峻的背心。

只要一扣扳机,便干净利落一了百了了,从此他再无天敌,也没人知道他受过何等的羞辱和折磨!

火光中裴峻转过身来,却只恰巧见到他陡然瘫软的身影——“陈琛!”他接住他,见他的口鼻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出血水——陈琛冷汗直流,偏生手上再无一丝气力去扣动扳机,他愤恨地一咬牙——为什么偏在此时犯瘾!

他不知道裴峻看没看出他方才的意图,怕真撇下他自己逃了,赶紧改而抓住裴峻的胳膊,虚弱又急惶地:“带,带我走,要,要爆炸了……”

吴杜伦的军寨迅速沦为一片火海,爆炸声惊叫声奔走声,裴峻都已经听不真切了。他背着陈琛,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黑夜的密林中,他一阵想呕,但他知道趴在他背上不停抽搐的男人情况更糟糕,方才的最后一搏着实耗去了他与他太多的精力。

陈琛一直咬着唇,深深地,直至鲜血渗出,唯有如此他才能保持最后的清醒,他紧紧地兜住裴峻的脖子,生怕裴峻一松手,他现在这副身子就只有在林子里等死的份。“裴峻。”他说,“经过这次,我看开了,钱不是不好,但也要有命去赚——我,我要能逃出去,回到香港,我金盆洗手,收山不干了……你说好不好?”

裴峻先是没搭腔,他全副精神都在强撑着自己别在这个时候瘫下,但听见陈琛还在后一直絮絮叨叨地说,还是忍不住道:“……琛哥,怕我把你甩了自己逃?说这些话哄我还是哄你?”陈琛不敢再说,只能更加紧地收紧胳膊。许久道:“……你为什么来?”裴峻的脚步已经越来越沉重,鲜血与热汗一点一点地淌出,溅落在脚边的土壤中——是啊,为什么来·又或者为什么至此不放手?他从小都是受的斯巴达式的军事教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没什么比完成自己的任务更重要。就算之前自己锲而不舍地追来只是不想放弃到手的猎物,然而到了如今生死存亡的关头,少一份拖累就多一线生机为什么他不放手?!思绪一乱,强撑的气力便瞬间消失殆尽,他脚下一滑,骤然摔倒在地,陈琛猝不及防被一旁的大树撞地眼冒金星,撒手向坡下滚去——裴峻忙伸手去捞,只来得及抓住他一片衣角——“裴峻!”陈琛恨死了自己此刻的虚弱无力,他只能竭力抓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喘着气道:“裴峻……”

裴峻不用看,就知道这头狐狸此刻的脸上会演绎出怎样的一种可怜兮兮的真挚表情,因为他此刻只能仰仗于他求助于他,可一旦逃出升天便会立即翻脸不认人,高高在上反面无情。

操他吗的。裴峻咒骂了一声,一只手攀住坡壁上仅剩的半截树墩,另一只手攥着陈琛的衣襟,因为负重脱力,胳膊上已经青筋毕露左右乱颤,陈琛不敢再挣扎,在满脸不受控制的眼泪鼻涕中看向裴峻——裴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之前在仓库……是想杀了我。”毫无转圜的肯定语气。

陈琛没料到裴峻先前已经察觉出来还愿意带他走,恐慌之下竭力攀上他的胳膊,一个劲地摇头,却到底不知能解释什么,裴峻有些魔怔地瞪着他——他本该在一个太平静好之处,过他争权夺势钩心斗角的日子,为什么要和这么个人一起刀口舔血,生死难测!——他该放手,陈琛这种祸害死一个算一个——他忽然暴吼一声,猛地用力将人提进自己怀里,随即抱着他向旁就地一滚,顺着坡势齐齐摔落,随即只觉得背心一记钝痛,便彻底地人事不知了。

待到再次醒转,已是艳阳当空,斑斑点点的阳光漏过树影洒在他的脸上,裴峻张开眼,嘴里都是腥苦的血味,因为怀里曾护着人,后背上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擦伤,火烧火燎地疼——人?他想起来了,挣扎地起身,才见陈琛趴伏在不远处的树丛里中,他微微松了口气,踉踉跄跄地过去翻过人来,却见陈琛面色惨白,已然无气了。

第十四章

裴峻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时之间有些慌乱了手脚,竟下手去掐他的人中,回过神来才警醒这个土法没用,忙把人捞在怀里搓揉顺气,直到手下的胸腔传来几丝微弱的震动,他才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他明白那是陈琛一时厥过气去,如今才算缓过来,若是自己再迟一步,只怕这头狐狸就真得交代了——随即他对自己也有些无语了,明明先前还恨不得此人趁早消失,然方才却几乎要惶急无措了。他瞪了还在昏迷的陈琛一眼,觉得自己或者真的是脑子越来越不正常了。

他坐在原地稍事休息了一会儿,深感自己好彩没有真被揍成脑震荡,又挖了一点野草囫囵吞了充饥,恢复了点气力,便拖起陈琛,架在自己胳膊上继续走——要是今天还走不出这毫无人迹的密林,依他们的伤势状态就真没那么幸运再见到次日的太阳了。

裴峻怕路上撞见溃散回缅甸的吴杜伦残部,只能回忆着自己追来的路线,折返方向朝泰国边境走,一路还好也没碰见一个溃军,在他累地块虚脱之前终于在莽莽密林之中见到一点人烟——那是百米外一个小小的山寨,此刻炊烟袅袅,在裴峻眼里更是如同仙境一般。

他赶紧放下陈琛,辨别了方向在一棵巨树下挖了个坑,将身上的血衣和枪支子弹就地掩埋,又稍拾掇了一下,才敢扛着陈琛摇摇晃晃地进村——他连比带画地解释了半天,谎称自己是旅居清迈经商的华人,和生意伙伴进山的时候遇见匪兵打劫,被抢了个精光,如今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是一身的伤,再也走不动了。他搜了搜自己的身上所有带着的美金早就不知掉哪儿去了只得将自己手上戴着的一块江诗丹顿摘了下来送上,一再保证他们养好了伤立即就走。

大抵是因为近来吴杜伦的瓦联军在这实在闹地不堪,这些居民早有耳闻,又见2个伤者手无寸铁且无缚鸡之力,也没多加怀疑,便安排他们到一个叫桑诺的汉子家中暂住。

桑诺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只会说一点少之又少的汉话。一见陈琛的光景,就回屋端出一窝黑黝黝的汤水出来,裴峻一闻便知是劣等鸦片化开的水,悚然变色,忙一摆手,戒他的瘾还不够哪里能让他继续喝,桑诺木然地道:“不喝他活不过来。”裴峻还是摇头不要,他知道陈琛这样的人断然不会受鸦片所制,当初在吴杜伦手里为了报仇他宁可扎自己一刀——此刻陈琛恰是受了那味道的蛊惑,竟第一次微微睁了眼,朝那油污的大海碗颤颤地伸出手来,桑诺赶紧把鸦片水往前一送,陈琛连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忙不迭地抬手就灌,大量残液从嘴角汨汨地流下,他还伸手抹了再不舍地含进嘴里,吮个不停。

裴峻在旁已是有些傻眼,桑诺一看就知道眼前这个重患是犯瘾厥过去了,也不知道先前是忍的多辛苦,便要再沏一碗,陈琛一面喘一面虚弱地摇头:“不,不行,不能,要了。”桑诺还要再说,却听见里屋有了声响,忙忙地提壶进去,裴峻跟过去一看,才见个小院后面的昏暗小屋里还躺着个妇人,却佝偻衰败地仿佛一具骷髅,她也在剧烈地喘着气,大口大口地直接就着壶嘴灌鸦片水,待喝地涓滴不剩,就猛地将壶一砸,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桑诺忙将人按住了,又是顺气又是开解,然那妇人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如野兽一般只知与他扭打。裴峻不欲再看,默默地退回外间,又默默地看着瘫软在床上的陈琛。陈琛好不容易缓过口气——纵是全身的伤都还在疼,但因为鸦片,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他抬眼看见裴峻的神情,还能扯扯干裂的唇角:“警官,我得活下去,我得喝。”

裴峻蹲下身子:“这是鸦片,陈琛,这是鸦片。”

“人得先活着。”陈琛闭上眼,也不欲再想自己此刻的狼狈不堪。裴峻一指内屋,冷笑道:“像她一样地活?从此离不开这个鬼东西?!陈琛,我以为你好歹算是个血性男儿!”

陈琛眼睫一颤,却固执地一语不发了。

裴峻生气归生气,但这份上也不可能抛下他不管,厚着脸皮去村长那讨了点磺胺——那药毕竟是少,他自己的皮外伤觉得是没必要用了,只能算着剂量全喂给陈琛,剩下的只能给他敷上云南白药,桑诺在旁道,这人伤太重,得去给他割点药草来熬汤。裴峻只得换下自己血迹斑斑破烂不堪的衣服,同桑诺一块进山——临行前,桑诺很有经验地又放了小半碗鸦片水在陈琛的床头,让他难受了就先喝,裴峻只装没看见。

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裴峻以往天之骄子一样对谁都是不屑一顾,此刻对着桑诺千恩万谢——他此刻身无分文了,还能如何地表现谢意?幸而桑诺也不在意,他还急着去看他女人下午睡下后还有没有再发作。

裴峻进了门,便听见几道急不自然的喘息声,知道陈琛怕是又犯瘾了,忙要点灯去看,却听陈琛在床上嘶哑地道:“别看……”裴峻摸黑过去,才隐隐约约地见陈琛竟不知何时将自己双手双脚缚死,正在床上痛苦不堪地挣扎扭动。再一看床头,装鸦片水的碗已经被摔碎了,地上湿漉漉的都是水渍,陈琛闷在脏污的被子里咬着牙道:“我难道不知道这玩意儿碰不得?可,可我……得先活着,才,才有气力,戒了他……”裴峻明白过来了,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回身拿了点药汤要喂他,却全被呕了出来,陈琛一面流泪干呕一面抓绕挣扎:“你别管我,出去,我一个人可以的……”裴峻仰头先喝了一口,压住他强行哺了国去,一面咬牙切齿地骂:“你行个屁!就他吗的会逞强爱演戏!”陈琛没力气和他斗嘴,一整个晚上他都在和自个儿较劲,已经有点神智不清了,只能颠三倒四地哀嚎:“给我喝一点……求你了——不行,我不能染上毒瘾……他吗的,不如给我一枪痛快的——”而后受不了地以头连连撞墙,裴峻拼命把他拉开,他却一口狠狠地咬住他的虎口,不停地哆嗦,裴峻拧着眉,却忍下痛任他咬,见了血陈琛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松口抽着气道:“我要是忍不住了,就划我一刀,我试过的……有效的,就是千万别,再给我喝鸦片水了,我,我再喝就真地戒不掉了……我求你了_——”裴峻神情复杂地点点头,道:“好。”而后陈琛又开始剧烈地哆嗦个不停,裴峻不敢泄力,整幅身子压制着他,但是陈琛发起狂来挣扎抓咬如同野兽,裴峻脸上被抓破了好几道血痕,眼看快要招架不住,一时激动,便凑过去又咬住他的嘴唇,陈琛吃痛,犹疑间张大了嘴巴,裴峻便趁机侵入,不知是哪儿起的兴头,竟开始剥下对方的裤子,嘴里恨声道:“你不是要疼吗!这就让你疼!让你疼地忘记见鬼的鸦片!”说罢把人攘过去,就着后背位强行插,入,甬道干涩,全然没有前几次的蜜里调油的快乐,裴峻不用低头就知道是撕裂流血了,他自己也疼地要命,但纵然如此,他心里却有些肆虐的快感,他尝试着动了几下,身下的人惨烈地开始呻吟,实在受不了疼的时候又张嘴就咬,像要把肉活活扯下来一般的鲜血淋漓。裴峻此刻也觉不出疼痛来了,狠狠顶了数十下,觉得他的挣扎越来越虚弱,便就着体位将他又翻过身来,陈琛嘶地一声,又回复了痛觉,但分身要起不起地竟微微抬了头,方才彻骨地酸疼难耐似乎被这么股外来强加的痛感给冲淡了些许,他半梦半醒之间虚弱地骂:“你……趁人之危。”裴峻咬着牙一面抽,送一面说道:“我……我这是在治病!”见他提泪纵横满脸迷茫,忍不住捏着他的下巴,舔去他唇角溢出的唾沫,陈琛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有一瞬间竟觉得彼此是相濡以沫的鱼。

闹了一宿裴峻根本没睡,天不亮就爬起身,见陈琛好歹算睡踏实了,探了探额头还是有些低烧,便赶紧套上衣服跳下床,偏光脚踩着了昨晚的碎瓷,淋淋漓漓又是一脚的血。裴峻低声咒骂了一句,也没时间包扎,下地将瓷片扫了,便推门到院子里去炮制昨晚割回来的草药。过了半个多小时桑诺才起床,看看裴峻的面色摇头道:“昨晚又闹腾了一晚上?”

裴峻剧烈地咳了一声,没回答。桑诺见他动作笨拙委实不似个干活的料,便过来搭了把手:“有了这个毛病,以后还有得受……不到死,戒不了。”裴峻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向桑诺的屋子,却微一摇头,轻声道:“他戒的了。”

此后果然日日如此,从每天发病到三五天才犯瘾,每次都是伤筋动骨脱层皮,但陈琛毕竟是熬下来了,他说要戒,就一定得戒。就是桑诺也不由地佩服陈琛,常叹自己老婆若是也能这样,也不用落到今天的地步。但陈琛经此大创,身子虚地很,走路还不甚利索,裴峻闲暇时候替他削了根简易的木质拐杖让他走路的时候轻松些,陈琛接过来还很不屑:“我又没残!”但此后出门倒时常拄着,裴峻又时常督促他要出去多散步,两人常在黄昏时分走在这深山密林里,间或讨论一下天气收成劳作民情等等与他们本是半杆子打不着边的琐事,都很有默契地不去提他们的过往,似乎浑然不记得他们天差地别的处境与身份。

如今9月,正是阿芙蓉花落结果的时候,在这各国政府都鞭长莫及的丛林深处,有着漫山遍野的罂粟花田,陈琛前几个月常看,裴峻却是头回见到实景——他还真能没想到在三国都已经明令禁种鸦片了,在这三不管地带还有那么多人公然赖此为生。但他能如何呢?一把火烧个干净,让这些苦哈哈的人们干脆连最后的温饱都不能维持?

这些男男女女的烟农们顶着烈日在弯腰割浆,黑色的花汁从绿色的果实里流出来,第一步提纯成咖色的吗啡和深灰的残滓,吗啡第二步提纯就成了白色的海洛因,其中最纯最昂贵的,便是人称“五号”的极品海洛因了。这些流程陈琛曾经无比熟悉,如今想来却仿佛隔世。他转过身,却见桑诺也呆呆地站在身后,表情麻木,却双眼赤红。

在他家借住多日,对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也有些熟稔,陈琛拄着拐杖走过去,道:“怎么了?没分到田·”

桑诺嗤地一声:我当初从清莱全家搬过来,就是听说这儿种鸦片容易,不用管不用顾一年下来能收两次——再有大老板肯高价收购——那时候这一大片,都是我和我婆娘在打理,谁跟我们抢,我就揍地他下不了地。

裴峻看了陈琛一眼,桑诺却继续道:“然后我那婆娘不知道咋的也好上这一口,没钱买好烟土,就烧烟渣子吸着,再不济,熬剩下的鸦片水也成,慢慢地自己种的还不够她用,我为了多赚点钱就每天绑着她不让她下地不让她吸,我自己割了生鸦片一拽一拽地担去卖,结果也还是穷,孩子生了病死了,我女人难过要死,我就没再绑着她……再后来,她趁我不注意跑了,村里人把她送回来的时候,她就残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去找收烟土的去吵,他却……叫她趁新鲜死的剖开孩子的肚子藏白粉替他运出国界线!后来被抓住了,被边警活活打断了腿,孩子的尸体都没能要回来——那是她亲儿子,死了才三天!”桑诺个大男人,第一次在人前眼角含泪,哽咽道:“这些卖烟土的怎么自己就不来受受这份罪!”

陈琛和裴峻一并陷入了默然,而后陈琛丢了拐杖,小声地道:“他会受报应的。”

裴峻离了桑诺,一路跟过来,嘲道:“怎么?后悔了?良心发现了?”

陈琛缓缓地站住了脚:“我这个人一出生就没长着良心。”顿了顿,望向头顶的秋水长空:“但我以后不想再吃这行饭了。”

裴峻怔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的惊喜:“……说真的?”

陈琛冷冷地瞪他一眼,又蹒跚着向前走去。

第十五章

此时二人都是满腹心思,因而一路上都不曾交谈,陈琛在前埋头走地累了才驻足回头,但见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不见,昏昏暗暗的林间鸦雀之声不闻,不由地眉间一蹙,想起自己在戒毒这些时日里时常发做的梦境来——似乎也是在这般不见天日的密林里,四下里汹涌着幽幽冥冥的薄雾,伴随着远远近近模模糊糊的野兽咆哮之声,他一个人荦荦立立空空落落,懂不了身喘不过气出不了声,他惶急地伸出手去乱抓也只余空气——一个人都没有,他只能在这种地方活活等死。

他捂住胸口,出了一额的冷汗,心头堵的厉害_——他知道怕是毒瘾又发作了,强撑拐杖走到径旁,靠着棵参天大树不住地喘气,两手紧紧交握着杖头,竭尽全力地在忍然还在不由自主地周身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陈琛在昏沉中听见隐约而来的人声,而后是陡然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双手强而有力地撑住他的臂膀,裴峻的声音远地像从天边响起:“怎么?……是犯瘾了?……这么突然……不是两三天没有发作了么?”

陈琛半睁着眼抬头一扫,忽而一阵剜心的烦躁,也不知哪里来的神志,一把推开他,也丢了手杖,摇摇晃晃地就要走,没三步就扑面一摔,裸露在外的胳膊腿脚全给树枝划出血口子来,这么一疼才算有些醒转过来,有些茫然地看向裴峻。

裴峻见状连忙上前蹲下扶他坐起,从腰间摸出随身带的水壶来:“喝口水,缓缓气。”

陈琛此时能辨好歹了,便也不推拒,仰脖喝了,闭眼靠在裴峻怀里开始强忍那股子抓心挠肺求而不得的痛苦。裴峻怕他熬神,便在旁故意东拉西扯想分他的心,陈琛却充耳不闻似的,只顾皱着眉硬撑,实在觉得对方太过呱噪了便出言讽道:“怎么你比这村里的女人还啰嗦。你反正也够黑不如留在这儿村长怕是愿意用一顷地换你过门。”裴峻见他肯搭话就安心了,故意道:“我又哪惹到你了嘴这么毒?陈琛撇过头道:“你的脚程还不是比女人更慢?”

裴峻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微微一笑:“你在这等我很久了?是我的错,走地太慢。”

陈琛也是一愣,冷笑着道,“我几时等你了?”

裴峻觉得他面色没有方才那么难看了,才扯扯嘴角,反嘲道:“我是不是女人你还不清楚?”陈琛白了他一眼,觉得这个挑衅低级地他都不屑回应,裴峻此刻见他低头垂首沉默无声,哪里还有往日里的嚣张狡诈,不由地心中一动,竟微微倾身,将陈琛压向大树,陈琛有些诧异地抬头,裴峻却恰好低头,牢牢地吻住了他。

他们身体交缠了无数回,这却是他们在彼此清醒之时的第一个吻。

陈琛微张了双眼,觉得满目的林间雾霭在彼时忽然散去,深深烙印在他眼中的是裴峻深刻的放大的五官。他重又失神,甚至不能察觉到对方忽然探进的舌头,在彼此的濡湿中不断纠缠渐渐深入。

裴峻终于放开他,他的呼吸同他的心跳一般紊乱不稳,他对自己方才昏头失措的行为简直也要诧异了——两个人的年纪加加埋埋都过花甲了,还在这演什么懵懂纯爱——爱?裴峻自己怔了一下,随即在心底嗤之以鼻。陈琛不知怎的也很有些尴尬,一直低着头,好似方才犯瘾时的痛苦都抛诸脑后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顾左右而言他地道:“你头先做什么去了?”

裴峻巴不得他转移话题,飞速答道:“我上花田里走了一圈,想你腿脚不方便就没叫你,谁知道你拄着拐杖还能自顾自走这么远。”

“罂粟花田?”陈琛微微皱眉,有些不自然地道:“裴督查看来一日为官就忘不了自己的责任,这是要缉毒还是查私啊?”

这还是他们这些天头一回说到这个,裴峻眼也不眨地盯着陈琛——他忽然觉得这头狐狸难得犯次蠢也蛮好玩的:“……我是去看看田里的土,除了种罂粟还能种什么别的植物没?”顿了顿道:“这种气候这种土壤,罂粟花种子撒一把下去不用管顾,一年都能保证收成,要不是穷,谁想干这个?所以桑诺说的也对,要真一把火烧了所有的罂粟,鸦片固然是杜绝了,只怕这地方所有人也得随之饿死。只能想想能不能替代种植,不求能像罂粟下落地成活,也最好能易种高收,再卖个好价钱。”

“啊?”陈琛想了想,道“还能种什么?榴莲好了!好出口。”

裴峻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抱头闷笑,缓过气来见陈琛尤一脸不解,摇头笑道:“琛哥,您也是哥伦比亚大学的高材生,不会真的不知道——榴莲是长在树上不是种在地里的吧?”

入夜,裴峻及拉着拖鞋进屋,陈琛刚刚才冲了凉,此刻换了身桑诺给的半旧褂子和肥大笼裾,盘腿坐在土炕上,就着昏暗灯光缝补方才在树林里摔倒刮裂的衣服,因为实在不是做这样活计的料,穿个针都能急地抓耳饶腮,抬头见裴峻进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裴峻摸摸鼻子,走过去抽走衣服:“别缝了。”陈琛按住了没让动,嘲道:“军校里连缝衣服都有教?”裴峻摊手,无奈道:“别这么小心眼成不?是,我下午不该笑你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不该笑你没常识没知识——!!”话没说完,裴峻忙把头一偏,闪过眼前劈头盖脸丢过来的一团的衣服,“……这事儿也不忙做,明天看看要是桑诺的女人精神好,请她帮着缝缝——”

陈琛斜了他一眼:“有话就好好说,爬上来干嘛?”

裴峻咳了一声:“……到点睡觉了啊。”

陈琛冷哼一声:“睡觉就睡觉干嘛动手动脚?”

裴峻干脆没皮没脸了:“我睡觉就习惯动手动脚。”

“……那滚去对别人动手动脚去——喂!”大被蒙头,掩住了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忽然有一道气急败坏地声音:“带套啊你!”

裴峻啪地一声掀开被子,怒了:“荒郊野岭的我去哪弄内个去!”

陈琛半裸着身子将被子一卷,昂着头道:“那就熄灯睡觉!”

裴峻一指自己的下半身,磨着牙道:“我答应了它也不答应啊!”陈琛想绷着脸,却一不小心露了丝戏虐玩味:“就这点出息啊你。”

裴峻将手探进被子里,握着他的要害一捏:“总比你有出息。”

陈琛脸一拉,裴峻趁机扯了被子,扑了过去:“所以我说我给你治不是?”

“好!”陈琛的脸皮本就没比裴峻薄多少,当下干脆大喇喇地张了双腿,一指那处,挑衅道“那我就看看你有多少本事治。”

裴峻知道他言下之意,往日别说是做,他连想都没想过,但此时此刻此地对着此人,他竟头脑一热,着魔似地伏低身子慢慢地含了进去。

“!!”陈琛眼前一黑,猛地扬起头,连呼吸都乱成一片,其实他并没有完全勃,起——比起佛恩裴峻的技术烂的够可以了,牙齿没少磕磕碰碰到,但是那种油然而生的巨大的心理快感却是他此生从未体会到的满足,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男人。

“呃——”他忽然闷哼一声,哆嗦着吐出一口气来。裴峻退出来,吐掉嘴里的白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琛哥,软着也能射?”

陈琛脸一红,也不知是激怒还是羞恼,猛地起身将裴峻压在身下,坐在他的胸膛上,在剧烈的喘息声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裴峻将一只手枕向脑后,另一只手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臀部:“这次想在上面?”

陈琛还是转瞬不动地盯着他,双眼中流转着一种陌生而危险的光芒。良久,他才伏地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裴峻激动地浑身一颤,随手扯过被子劈头盖脸的盖住俩人,闷声道:“这可你说的——”

黑暗中只剩深深浅浅高高低低的喘气呻吟声——一夜未眠。

那一日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有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陈琛虽然还是对裴峻恶语相向的,但裴峻却不知道为什么没再想以往那样反唇相向,一来二去连陈琛也觉得没意思起来,讪讪地没再去找裴峻的茬儿。

桑诺将补好的衣服递给裴峻:“……你俩真不像兄弟。”裴峻接过来翻了一次,想看真补好了没,随口一笑:“长的不像?”

“是感觉不像。”桑诺中文有限,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得搔了搔头发,转移话题:“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走?”

“你弟弟养好了伤,可不是就得离开了?”顿了顿,桑诺摇摇头道,“我早些年在清莱,中国商人见多了。你们……不像。可我没说出去。我婆娘的病你们也帮着想了不少办法——”裴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桑诺的肩头:“我是没告诉你,其实他是我哥哥——我比他小!”

见桑诺大张着嘴的震惊样他哈哈一笑,笑容里却有些苦涩——是啊,养好了伤他们就得离开,在这种地方避世又能避的了多久?

到那时候,他与他,是不是就到了曲终散场的时候?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见村落间响起几声急促的敲锣声,裴峻奇道:“出什么事了?”桑诺跳起来,变色道:“这是村里出去巡山的报警声——”

裴峻立即反应过来:“有人来袭?”他立即想到是前段时间作鸟兽散的吴杜伦残军,靠着几杆枪占山为王是难,但来洗劫这么些个几乎没有军事能力的小村寨却是易如反掌。“回去拿武器——刀棒都行,看好你老婆!”自己已经赶着摸回屋里,推门一看,却见里面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影?

“陈琛!”他大喊一声,瞬间有些慌乱无措了。

第十六章

旋即,他定了定神,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转身向村后跑去,沿路都是惊惶奔走的女人和孩子,并三两个提着劣质鸟铳和砍刀就望外跑的男人。

裴峻跳上土坡,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才住了脚,缓缓地尽可能不引起对方注意地吐出一口气。但是陈琛还是听见了,他回过头,扬手丢过他的那只“北非之狮”,嗤笑道:“身手还没我快,退步了裴督!”

裴峻单手接住,另一只手狠狠地搓了搓脸,从坡上跳进陈琛站着的土坳——这是他们进村前埋武器枪支的地方,没想到陈琛那时候晕晕沉沉就剩半条命了,倒还记着。“这个不适用。”他用脚尖点点刚被挖出来躺在地上的来福枪:“这个还差不多。”

陈琛一挑眉:“西点军校就这点素质啊?”裴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见自己情急之下穿着拖鞋就拔足狂奔,不知什么时候蹭破了皮,此刻正汨汨地留着血——反观陈琛,换上进村之时的全套装备,连脚上都套着双半新不旧的军靴,手里拿着柄从吴杜伦那顺来的M88,昂着头,面上带着裴峻以往最看不惯的那种嚣张中带点讽刺的表情:“除了教些榴莲长树上不长地上的农业知识,就没教些最基本的军事常规?”

裴峻与他对视片刻,不怒反笑,忽然上前捏着他的手腕使了个巧劲儿——陈琛猝不及防,M88脱手,又被裴峻迅速地捞在怀里:“虽然这玩意精度准度都比不上港警配备的M16A2,但狙击步枪中它算是大家伙了,就你这大病初愈的小身板还是算了吧。”

陈琛怒了:“谁他吗的小身板?!”

“我。”裴峻一点儿也没不好意思,把来福枪拾起来塞进他怀里,迅速后退数米,“你是小心眼!”

陈琛自然咬牙切齿,好歹记得这个当口不是窝里反的时候,只得忍着气跟上。

二人找好了位置就位完毕,零零星星的枪声已经响起来了。陈琛大致算了算,来的有二三十个,皆是衣衫褴褛如同乞丐,想是吴杜伦一死便作鸟兽散后,无以为生只得打家劫舍。陈琛前番受苦都是受他们所累,此刻怒火中烧,横过来福枪抬手扫了一梭子,果然吸引了哪些败兵的注意力,几声呼啸过后,枪声便齐齐向此处扫来——这也是陈琛故意为之,否则真让那些拿着鸟铳刀棒的农民和这些专业佣兵对抗,死十次都不够的。

裴峻一摇头:“急什么。”陈琛回头一看,气乐了:“疯了你,还有三百多米的距离,由在树林里你驾枪打空气?”裴峻不听他的,盘腿席地,自顾自地组装,啪地一声在机匣的燕尾槽上安上瞄准镜,俯身卧倒,连瞄镜也不细看,哒哒哒地一连五发12.7mm勃朗宁机枪弹破膛而出!

远处树折枝飞电光火石间好几人惨叫着应声而倒,陈琛有些瞠目结舌,他还没见过除了拍片耍帅之外,有人能现场组装狙击枪抬手扫射还能弹不虚发的!裴峻熟稔地从套筒凹槽上又压进5发子弹,这次却抚着扳机半晌不扣,直到对方按捺不住,悉悉索索地再次行动,才猛地连扣扳机——他吹了声口哨,瞟了陈琛一眼:“军校就学这个的,只不过我还没玩过这么逼真这么爽的战争游戏。”陈琛翻了个白眼,正要出言相讥,忽然耳尖一动,拉着裴峻就地一滚卧倒趴伏,下一瞬间,一颗手榴弹在数米开外爆炸。

操!裴峻骂了一句,这些家伙还带手榴弹!

陈琛吐掉嘴里的土,还不忘嘲道:“就只准你作弊开外挂呀?”裴峻腾出手拍拍他的脸,不怕死地调戏了一句:“给你老公留点面子。”下一瞬间腹下就硬生生地受了一拳,他苦笑着压住陈琛的手:“我嘴贱,回去再跪炕头。”

陈琛还要再说,又是一颗手榴弹飞掷过来,他赶忙压地裴峻的头,故意用力地让他的额头在地上咚地撞出一个包来,四下里顿时飞沙走石尘土飞扬,一连数颗的手榴弹压地二人动弹不得抬不了头,M88瘫倒在不远处,但火力封锁下谁也无法爬过去摸枪——对方果然也是经验丰富的雇佣兵,深知丛林作战之道,在火网掩护下呈扇形朝他们步步逼近。二人心里知道人数上实在相差悬殊,若真被他们摸近了贴身肉搏决计讨不了好,裴峻微一思索便摸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北非之狮”,简短地道:“等他们再近一点进入射程,我出去引开他们,交火后你找位置开枪——”

陈琛仅仅犹豫了一秒就点头道好,他知道自己的体能从先前到如今都和裴峻差了不止一个级数,这种情形下去争谁要作饵那叫矫情。

裴峻忍耐数息,猛地松开陈琛的手,如同一只矫健的黑豹疾冲出去,陈琛同时向旁一滚,飞快地抬起来福枪,瞄准镜中映出他如今再熟悉不过的健硕背影,思绪不由地瞬间飘到一个月前,他也是如此,拿着枪,对准了他的背心——却到底功亏一篑。

只不过,上一次,他心余警戒,这一次,他头也不回。

他与他,都该对彼此,心如明镜吧。

耳边枪声顿起,他眯着眼,准确无误地扣下扳机,让子弹飞。

裴峻随手抹了抹脸上的油污,跳到他面前,咧嘴笑了:“不错不错,枪法够准,只比我逊一筹——”陈琛丢了枪,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晕沉,忽然脸色一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手刃向裴峻脖子劈去,裴峻猝不及防被狠狠惯倒一旁,再回头就见陈琛扑过去,飞起一脚踢碎了从灌木暗影中跳出来的偷袭者持枪的腕骨,与此同时,一记枪响,裴峻方才所站之处扬起一注尘泥。陈琛旋身一勾一压,将来人箍在怀中,抬起右手,只听咔哒一声,那具黝黑的身子在陈琛手中瘫软,他摇摇晃晃地松手,跌坐,还有些不及反应地喘息。他抬起因用力过猛而不住颤抖的右手,那串白色的佛绳已被偷袭者呕出的血沫染地墨黑一片,而他的心不知缘由地也是陡然默黑。

裴峻定了定神,走过来,忽然将陈琛紧紧地勒进怀里,二人都无话可说,唯有起伏不平的呼吸之声在树林微光中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的呼应。

他与他似乎都感受到了彼此之间过了今日,再不能复从前。

良久,裴峻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

陈琛也面色如常地跟着一笑:“不知道这下桑诺要怎么看你我了。”

两人相互扶持着走出林子,还未及进村,忽见一道人影扑了过来,二人一惊,却见来人抬脸,一张熟悉不过的黑脸。

“陈大哥!”佛恩激动地扑到他身上,带地毫无准备的陈琛身子都晃了一晃。他稳住神,扶住他,不能置信似地:“……佛恩?”

佛恩向来乐意把自己修饰地油光水滑黑里透俏,然则此刻一身脏污狼狈不堪,想来辛苦寻到此处也费了无数的周折,却不见他抱怨,反急急道:“陈大哥,我找了您好久,我都以为你……你死在吴杜伦手里了——您快跟我回去,颂猜死了,清迈现在乱成一团了!”

这话说地两个人都是微微一震,于是都明白,此处已不能久留。

吴军残部虽然没有攻进村寨,但也有不少村民负伤,弹火波及之下亦有不少吊脚楼铁皮屋焚坏,入夜后三人坐在空地上围着一处篝火取暖,佛恩仰脖将桑诺熬的稀肉汤喝地一干二净,才将事情三五下说了个大概。

原来吴杜伦一率军过来,宋哈在清迈就跟未卜先知似地先下手为强,抄了他老子的几个据点,颂猜的几个旧时老友见陈琛生死不明都怕得罪疯狗似的吴杜伦于是都不敢援手,可怜颂猜几十年来也是个心狠手辣说一不二的黑道大佬,临老却被自己儿子逼地走投无路,惨死火拼之中。宋哈如今风头正劲,在清迈城中铲除异己,已然已将清迈当成他家天下了。

陈琛在火光中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察沙呢?没见他跟着来?”

佛恩怔了一下,低头咳了一声:“总,总得有人在城里看着那批抢运出去的货——”忽然想到对面还坐着个身份不明敌我未知的裴峻,他立即不往下说了,陈琛亦有心打住这个话题,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些其他的情况。

裴峻一晚上都拉着张脸没说几句话,似乎又恢复成以往那个位高权重不苟言笑的冷面督察。直到桑诺好容易收拾好了屋子,出来招呼几个人休息,佛恩率先站起来,双手合十对桑诺先到了个谢,习惯成自然地搭住陈琛的胳膊进屋,桑诺在旁愣了下,他是个老实的农民没想太多,用泰语呢喃了一句:“怎么一直不是那两人睡吗?”佛恩听地真切,暗中扫了裴峻一眼,却见他毫无反应似地自顾自走开了。

进屋后佛恩主动端来水盆,蹲下来为陈琛卷起裤管——陈琛的双腿因这段时期的磨难已不复白皙,还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血痂。佛恩有些心疼地摸了摸那些伤疤——他敏锐地感到他的陈大哥有哪里不同了,以往的陈琛也做这样短褂裙裾的寻常打扮,但那是为了收买人心,他骨子里已经是根深蒂固的高高在上目下无人。但是失散金三角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发现他变了。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恐慌,恰时他的手伸到他的裤头,便寻空钻了进去,陈琛回过神来,轻轻按住他的手。佛恩有些紧张:“陈大哥,您是不是在气我,气我和察沙……察沙说您把我送给他了,我不相信,我很生气,我揍了他一顿,我——”

陈琛握住他的手,想拉他起身,佛恩却执拗地硬要俯下身去,陈琛一急,叫了一声佛恩!他茫然惊惶抬起头,陈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不起。”

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些什么?

半夜里,陈琛睡不着,批了件衣服就走出屋子,却是随即一愣,一道黑影在月夜里静默伫立,却不知站了多久。

他走过去,与他并肩,二人都不说话,半晌裴峻忽然低声道:“还是要回去了。”

陈琛这三十多年从未被一句话哽到,此刻却亦有些伤怀,良久,突然伸手触及裴峻冰凉的手指:“总要回去。”

裴峻反握住他的,低头与他对视,一双黑眸里如野火烧起,慑人心魄。

第十七章

下一秒钟,他们抱在了一处,似乎也完全不惧怕被旁人看见。

陈琛感受着疾风骤雨一般落在身上的啃咬,虽然下处依旧疲软,但内心却很是情动,他难耐地撕扯着裴峻的领子,第一次催促似地哼了一声,裴峻也是激动地烧红了眼,见他这般却起了几分戏弄心思,他趴地在一旁坐了,对陈琛一招手:“坐上来。”

陈琛一怔,脸上顿时一红,劈头摔了裴峻一嘴巴:“玩到老子头上来了。”裴峻知道陈琛没真地生气,反趁势握住他的手就地一拉,陈琛便果然“坐上去”了。他闭着眼,先还过不了自己这关,僵着身子不肯主动,到后来裴峻箍紧了他的腰,下死力地往上顶,嘴里的热气一扑扑地全打在他敏感的颈窝处,关窍处抽动时又已渐渐带出了水声,正是到了大快活处,便有些自暴自弃了——到了这个时分,再装倒没意思了,他恐怕真地只有做下位,才能在SEX中取得快感——但,即便如此,这辈子他也就只会被这么一个男人压在身下!

于是亦随波逐流,在惊涛骇浪中身不由己地颠簸起伏,仿佛一帆即将灭顶的舢板——他忽然方寸大乱,嘶了一声,猛地搂住裴峻的脖子,在裸,露的肩膀上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下处那儿竟又是半软不硬地淌出好些热,精来。

一时事毕,陈琛兀自喘息,一阵夜风吹过,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上次受伤戒毒以来,他的身体的确给掏空了,比从前虚弱太多。裴峻扯过方才情切给丢在地上的衣服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奈何泰国人的日常衣服天生就做的短小,无论如何都捉襟见肘遮掩不完,陈琛想笑,张嘴就打了个喷嚏,裴峻一挑眉,也不想多费事了,直接像抱孩子似地把他拦腰抱起就往屋里走,陈琛又是骇又是笑,忙劈头盖脑地一阵敲打:“放我下来!疯子!我还要脸呢!”裴峻闷头挨打也不喊痛,愣是把人抱到了床上,陈琛只听他的声音从头顶飘来:“以后想这样,也难了。”顺手又给了他一记:“怎么,你还想再这样了?”

裴峻一笑,裸着上半身就出去了。他高大,健硕,背肌壁垒分明,稳稳健健地走在黑夜之中,犹如一只狩猎中的雄狮。

斜刺里忽然一道风声袭来,裴峻似早有准备,抬肘一撞,随即旋身一踢,小腿刷地蹭到来人,那人如忽遭横风瞬间被扫后一米多远,才堪堪站住脚跟。

裴峻没打算跟佛恩真地动手,又或者说在他眼中,佛恩根本就是个不值得动手的小玩意儿,因而冷冷地道:“你杀不了我。”

佛恩咬牙道:“你不是好人!”

哦?裴峻几乎想笑了:“难道你那陈大哥是好人?”唯利是图奸诈如狐,无论如何也不算是好人吧。

“比你好!”佛恩不与他废话,竟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来,再次揉身而上——他知道自己身手拳法皆与裴峻相差甚远,于是一味地只管进攻,竟是完全不管自己周身门户大开,黑夜里只见白光点点,裴峻先只是左避右让,连呼吸都不曾乱,到后来烦了,才瞅准佛恩换气的瞬间,电光火石地击出一拳,正中腕骨——佛恩匕首脱手,眼泪一下子就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了,那是钻心的疼。

裴峻站起身,松松手腕,满想再顺手一拳把这个碍事的小子给解决了,然而还未动手,就见前方房门开了,陈琛批衣倚在门框上,冷冷道:“干什么你们”随即见到了佛恩的惨况,猜到了事情来由,“佛恩,进来!”佛恩踉踉跄跄狼狼狈狈地走过去,陈琛低头见是腕骨骨折,又不无埋怨:“一个小孩子,你下那么重的手?”佛恩听得此话,心里却更难过了——若是以前陈琛杀伐决断哪里会有半点仁慈,他知道陈琛会偏袒他的原因只不过因为他愧疚了。

裴峻似也想到了这点,也并不生气,只远远地用粤语道:“你惹回来的小崽子吃醋,下次我远着他,行了吧?”陈琛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拉佛恩去上药了。

次日,三人就准备启程回清盛,村里人虽然也千恩万谢,但未必没有个送瘟神的心思——他们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固然打跑了强盗却也暴露了自己绝非自己口中的华商之辈。唯有桑诺是真有些感情,连夜准备了好些干粮肉脯让他们路上吃。

佛恩经过陈琛一晚上连哄带吓地整治,也不给裴峻摆脸色了,干脆就是青着张脸无视。三人一路上餐风宿露自是辛苦,但准备充分且身上无伤,比来时是好多了。到一晚住进家山路边的马车店,众人估摸着也快回到泰国境内了。

为怕麻烦,陈琛要两件房,他同佛恩一间,裴峻自个儿一间。佛恩一路上都不大说话,到这就乖乖地先进去整理房间了,裴峻却在拐角处一把拽了陈琛,虎视眈眈:“你可得给我安分些!”陈琛莫名其妙:“安分什么?”裴峻瞟了一眼佛恩的背影,道:“小弟弟安分些!”陈琛哭笑不得,他内兄弟还不够安分啊?但自嘲的话自然不可与旁人说,他直接挥过一拳作为回应。

待陈琛合上门走过来,见佛恩呆呆地坐在被褥上,倒是奇了:“怎么了?”佛恩抬起头,第一百次重复:“陈大哥,姓裴的不是好人。”陈琛哑然失笑了:“他那臭德性当然不是好人。”但佛恩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叫他凝住了笑意——

“他是警察!”

“上次我和他交手,他虎口处那么重的枪茧!还有他的身手——若是混黑道的不可能我没听过这号人物!”佛恩绕到陈琛身前,见了他的神色却是一愣,“您……您知道?您知道他是警察——?!陈大哥,接下来到了清盛,难道也要他看着我们出货吗?”

陈琛默然片刻:“……回到清盛,找个人把货脱手。”

佛恩悚然大惊,才知道陈琛竟然是存了个金盆洗手的意思,登时急了:“颂猜死了,但未必人人服宋哈,您手上又有那么值钱的货,正是上位的好时机,这不正是您一直计划的吗?您要放弃?”

陈琛咳了几声,一摆手道:“你也知道世道乱,那货在手上也不长久,放出去让那班人自相残杀去,你跟我回香港——”

“陈大哥!你受那么多的苦布那么久的局就因为他您全不要了?!是不是因为那个死警察?在那些人眼里我们都是他们用来换军功章的筹码!他怎么会放过您?我们过去做的那些事足够他把我们送去吃枪子了!”

陈琛听地心烦气躁,大喝一声:“够了!我做任何决定都为我自己,你瞎猜什么?”

佛恩含着眼泪怔怔地看他,他心目中无所不能无比强大的陈琛竟也会自欺欺人,他无话可说,只能起身,轻轻地道:“杀生茹素只在当初一念,做过就是做过——裴峻怎会放过我们?”

陈琛似充耳不闻,只静静地抚向手腕的那条白色佛绳。经此大难,他似乎相信冥冥中真有因果循环,也因此,清曼寺高僧的那句佛偈便也一直在脑中回响。

无泪无光,一世无双。

越过那处小小的界碑,陈琛松了口气,知道自己算是全须全羽地又踏进了泰国,佛恩进山前早已布置好了人手,因而一出金三角,便有一辆吉普开过来接了众人,绕过边防站直往最近的小镇美斯乐开去。

在小镇三人好好地冲了个澡加之饱食一顿,便有了几分人色,下午时分察沙亲自带了人来迎。几个保镖训练有素地将人簇拥在中间,陈琛上车前对裴峻道:“一起?”

裴峻不顾察沙诧异的神情,轻轻一跃跳上座:“恭敬不如从命。”

陈琛冷哼一声:“得便宜还卖乖。”

察沙彻底不明状况了,想转过头去问佛恩,却见那位小祖宗的脸色已然比锅底还黑,顿时闭嘴。

陈琛一行人悄没声息地溜回清盛,却不料次日便有人上门拜访——也是颂猜先前的门生之一,火拼之后,颂猜尚余的门徒但凡还有势力的,都窝里反斗地厉害,乱不堪言,结果被宋哈一一打地残了,全逃到了清盛,一直想找个强而有力的靠山出头重新捻成一条,倒都希望陈琛能回去话事。因而陈琛一回来,他便携了重礼前来拜会。

陈琛闭门不见,只说自己“不在”,只对察沙道:“还有这样的都回了,先吊吊他们的胃口。”裴峻在别墅的露台上偷眼一看,不禁笑了,回头对陈琛道:“琛哥,威风都摆到泰国来了,看这阵仗!”

陈琛漠然地掠了他一眼,他不想被这些居心叵测的人当枪使,但是也不能太不给脸,因为那批货已经偷偷运来别墅却也是个烫手山芋,必须得在这些人中找个稳当的接手。“看着那些人是不是很心痒啊?裴警官?”

裴峻哈哈一笑,过来搂了搂他的肩:“我对这些小虾小蟹没有兴趣。”

陈琛如此躲了几天,自知也拖不了多久,万一宋哈闻风而动,从清迈追到清盛,自己还真不知该做何抵挡。因而晚上也睡不好觉,天未光就起身,随手抓过件惯穿的衣服披了坐在窗前。裴峻也跟着起身,打着赤膊走过来,忽然蹲下来对陈琛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穿着唐装,在香港。”

陈琛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是件中式唐装,他想了想,实在没印象,便笑道:“第一次见面在想什么?裴督?怎么把我绳之于法?”

裴峻勾起唇角,按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了吻他:“我在想,这么个绝色的毒枭,不落到我手里,真是天理不容。”陈琛笑出声来,随脚一踢,裴峻却不躲,受了这不轻不重的一脚,也不开玩笑了,起身道:“我出去买点生果,等我开饭。”

这是裴峻的习惯,每天早饭前要吃水果,还非得自己出去挑,说是养生,陈琛很不以为然,丛林落难的时候也不见这么多规矩,可见人都是惯出来的。

不一会儿,早餐摆上来了,按着俩人的习惯,全是广式风味:几笼点心,明火靓粥并两碟肠粉,因怕裴峻回来饭菜都凉了,此刻都盖着蒸笼,袅袅地散发着热气。比起先前的日子,这简直是在天堂了。

陈琛低头啜饮了一口手中的普洱,清风过耳,顿时精神一松,心里那些烦恼似乎都能暂时抛诸脑后了,他天马行空地在想,离开这么久,是该回香港了,回去后——

“陈大哥!”

陈琛睁眼,看向惊惶跑来的佛恩:“外面围,围了好多——人!”

“又是颂猜的那些门生?”陈琛一颗心忽然砰砰直跳,但他的习惯,越是十万火急越是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否则为首的一慌,还指望哪个手下人能稳得住脚?

佛恩连连摇头,陈琛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碗,起身从窗帘中向外看去——外面潮水似地涌来无数荷枪实弹的警察,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别墅团团围住。

第十八章

他扭头拉开抽屉拿枪:“叫察沙过来,先挡住他们,你把货处理掉。”

佛恩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处理?”

冲抽水马桶里!能毁多少毁多少!陈琛吼了一句:“我们被人卖了!”二十公斤的海洛因!被拿个人赃俱获!光是藏毒一罪他就要做多少年的牢!

陈琛说的挡,也就真地只能是挡而已。他明白自己是入了个死局,难道还真和那些军装警察火拼到死不成,为的不过是多争取一些时间销毁证据罢了。于是陈琛干脆连谈判都省了直接开火,分布到各个狙击死角的手下抓着枪猛力设计,一时之间枪声大作,火网交织,连那些警察都因为毫无心里准备而开始步步后退。但这个后退是有限度的,不一会儿,警察队伍散开,从中冲出一队全身防弹装备的,手中清一色雷明顿散弹枪,在枪林弹雨中像钢铁怪兽一样地冲击别墅的铁门。

陈琛猛地捂住胸膛,那颗心怦怦地疼地扭曲,他明白是正主要上场了。他不能与之公平对决,至少现在不能!他等着……等着……他还能等什么呢?!就算今天侥幸能逃,他一辈子也活成个见不得光的国际通缉犯了!

然而这等的软弱愤恨也不过就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转,他便收枪入怀,果断地站起身,一拉身边的察沙:“我们走!”

察沙一抹脸,听话地跟在后面,知道陈琛是要放弃这帮为他拖延时间而拼命的手下了。陈琛绕到房后,警力比前门少些但也是围地铁桶似的,好在房后一大片郁郁葱葱的鲜花植物,在泰北的湿润天气下生长地尤其茂盛。他开了窗,向后退了两步,猛地跃了出去,如同一只矫健的银狐,借着植物盆景的掩护向后门冲去。外面的人立即回应以连串的枪声,流弹如网,细密地梭在他的四周,陈琛连回枪都省了,只是凭着本能躲避急冲,四周都是枪响,花木树枝被打地火花激射四处飞散,却愣是没有一发子弹伤到他——他知道这不是个惜命的时候,你不怕死,死就怕你,而陈琛不怕死,他怕坐牢。好不容易冲到墙头,他闭上眼,深深地吐出口气,才发现自己的腿正在剧烈的颤抖——他明白自己一个是撑不了多久了,便想起方才和他一起逃出来的“外援”,才发现察沙并没有跟着冲过来,他以为察沙这傻大个还是放不下佛恩又回去,正在着急,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

他僵住了身子,不敢置信。

察沙的面容在他身后缓缓浮现,手指搭上扳机:“陈先生,我要是你,这时候就不会徒劳无功地挣扎了。”

竟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陈琛吐出最后半口浊气,彻底乏了气力,他明白自己是早就缠进了一张精心织就的天罗地网,插翅难逃!

“你们……真费心。”似知道里面已经得手,外面的枪声日渐零落,到最后完全寂静。陈琛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头彻尾输地一场精光。“从我刚下飞机,你们就盯上我了吧。”

察沙冷冷地道:“你从来都是WUP的心腹大患,为了拿你个人赃俱获,费心是值得的。”

港,泰军警,WUP三方出手,果然大阵仗!陈琛一味地冷笑,察沙扬高了声音:“我们是不择手段然而你却是不冤!你以为你一时有心改善,过去的罪孽就能一笔勾销么!我的妹妹,就是因为毒品死在被你清理门户了的王炎手上!只要你这种人还在,就还有无数的人会死——”

陈琛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依旧背对着他,平静地道:“佛恩这傻小子,看清了我身边的人,却看不清自己身边的人。”眼角余光见到察沙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竟是顿时哑然无语了。

一只手稳稳地从下托住他的枪栓,喝道:“拿稳了——琛哥,到这份上了,你还要攻心。”

陈琛至此方转过身来,看向裴峻。

他依旧穿着清晨离去时候那套衣服,眉眼之间依旧熟稔,只是隔了不到一个小时,二人之间的情境就恍然之间天翻地覆了。

他说:“裴督察。您才是攻心好手,我输您手上,当真不冤。”

千里救人,只为卸他心防;日夜陪伴,都是包藏祸心;暗无天日的丛林里的生死一线相依为命,此刻想来,可笑地像一场荒诞滑稽的梦。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从没相信过我?”

不相信。裴峻半晌后道,“贼就是贼,永远不可能洗白。”

陈琛点点头,“对,官就是官,永远不可能有真心。”

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两个人,或者真的不适合去谈论感情——迎来送往,一场笑话。

他平静地伸出双手。

他们都是输得起的人,因此到了这份上,当真是再无话可说了。

裴峻站在原处,看着陈琛被押走的背影,此时太阳方才升起,为天地万物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薄金,但裴峻却很嫌刺目地眨了眨眼,避开头去。

定了定神,他稳稳健健地迈步朝别墅里走去,经过一场枪战,里面早已经狼藉地不成样子,尸体开始陆续被抬走,裴峻绕到一处小房子,踢开门,佛恩正被铐在楼梯扶手上,肩上一处枪伤,正汨汨地流着血。

一个军警走过来,对裴峻敬了个礼,道:“这小子在冲白粉的时候被抓着了,问他什么都不肯说,硬辩自己是在冲马桶,几个兄弟气不过给了他一枪——”裴峻扬起手,示意他出去。

佛恩仇恨地看着他一步步地逼近,正要破口大骂,忽然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便直接抵上了他的额头,他瞬间晃过神来——裴峻要趁着兵荒马乱杀人灭口!

裴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点了点头,道:“好孩子。”手指慢慢地扣上扳机,却听身后门碰地一响,察沙惊惶失措地冲进来压住他的手,几乎是急迫地在恳求:“裴!”

裴峻的视线在二人之间穿梭来回:“……你要保他?”察沙知道自己是渎职了,但他依旧挡在佛恩面前,改用佛恩听不懂的英文道:“你不能杀他,这是滥用私刑!”裴峻勾起一抹浅笑:“怎么?为了他你想和我叫板?”顿了顿,“你以为他还会原谅你”察沙硬着脖子道:“我愿意,大不了缴枪辞职!”

真是教会徒弟没了师父。

裴峻嘲讽似地说完,干脆利落地收回枪,转身出门——多么热血,多么简单,爱便也飞蛾扑火般地爱,恨便也毁天灭地般地恨,求个生死同归也好——他怎么就偏偏做不到?

裴峻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双颊,遮去自己的五官眉目,久久站立不动——惟其不能,他才是他。

宋哈摘下自己头上的巴拿马草帽丢在桌上,惬意地喝了一口果汁,道:“就耽误了几分钟,裴督察不会这点时间都没有吧?”裴峻没有坐下,站在走廊上望向不远处的清迈机场:“是

没时间和一个谈不上认识的人聊天。”宋哈夸张地托了托脸上巨大的蛤蟆镜,伤心地道:“虽然我们之前一直没直接见面,可你在电话里可不是这个态度哟~没有我穿针引线,你能立这么大的功劳——生擒大毒枭也!”裴峻冷淡地偏过头:“我听不懂你的话。”

“OK,I KNOW~”宋哈做作地耸了耸肩,自来熟地过去兜揽裴峻,“你这样的清白高官总不想和我扯上什么关系~我本来还想邀请裴先生搭乘私人飞机回香港呢,何必这样转来转去的麻烦?”

不需要。裴峻冷冷地挥开他的手,宋哈却不依不饶地凑过来,嬉皮笑脸地低声道:“其实我很不开心,那天我本来布置好了人手要让陈琛像我的死鬼老爸那样乱枪打死的,你这样不厚道,截我的胡。”

裴峻厌恶地盯着这个满脸堆笑的男人,半晌只道:“宋哈先生,山水有相逢。”

“WHAT?”宋哈是真听不懂裴峻的意思,太深奥了,深奥到他懒得费心去理解。他现在满心的得意,膨胀地都要爆炸了,解决了心腹大患——虽然那头狡猾的狐狸到底是没如他所愿地去横死,但进了监狱也好,有什么仇恨全冲裴峻发去吧。

清迈没有直达香港的航班,裴峻必须到了曼谷再行转机。因为气流不稳,裴峻一路飞到曼谷都在颠颠簸簸,到坐进所望纳普机场的候机厅里,他几乎是要眩晕了。他正低着头默默忍耐,忽见眼皮下出现几双噌亮的皮鞋,他缓缓抬头,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

刘峰掀开自己的西装外套,多此一举地亮明身份:“裴峻督察?有一单案子想请您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裴峻一眼扫去,他身后跟着的西装男子正是ICAC的同事,一挑眉:“什么事要劳动我的高级督察亲自动手?”

刘峰冷笑一下:“上头接到密告,说你和泰国黑帮相互勾结并有金钱往来——我会来,就是有证据的,你账户里的三十万美金的黑钱你自己去和一哥解释吧!”

裴峻怔了下,想起了初到清迈时他在那夜过后,莫名消失的那张卡,又看了看刘峰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合作地伸出手去,冰凉的手铐咔地一声锁上,他在刘峰耳边悄声道:“……你是陈琛的人。”

刘峰面色不变,抬头道:“这个问题……等我坐上你的位子之后,再答你吧。”

裴峻听到此处,忽然笑了,有点了然,有点释怀。

或许,这才是陈琛,他的宿命之敌——他差一点就能拥有的宿命之敌。

一行人在机场健步如飞,很快地融入到人潮之中,逐渐消弭不见。

第十九章

吴伟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扬手中的一纸名单:“又有6个要来?喜灵州几时成了人渣收容所了!还是全港的犯罪率已经高到赤柱和石碧都已经住不下了非要一车车地送到这儿来?!”陈再励咳了一声,看着自己已经要抓狂的上司——喜灵洲惩教所虽也是个中高级设防的监狱,但因为离港岛远,故而真有什么大犯要犯也是先送赤柱和石碧两所监狱;刑期少一点的轻犯则干脆发送到大榄和屯门等几所低设防监狱,但只从三个月前,那个人被送进来之后,喜灵洲就陡然变地如此抢手了。“SIR,这些人还不是冲着他来的。”

吴伟达摘下帽子,撸了撸自己花白的短发,嘟噜了一句:“我知道!他们把这当庙街,分分钟送人进来扩张地盘要火拼了!”他这个典狱长还有一年零7个月就要退休了,早年又拿了居英权,只想着平平安安等退休以后可以拿着港府一次性发的几百万强积金到国外享清福去,谁知道3个月前那个人进了喜灵洲监狱之后,他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但怎么着日子也要过下去。他一指陈再励:“去把人带进来,分仓的时候给我醒目点,离那人远一些!甭管是他的仇家还是马仔,都是会闹事的!”

陈再励赶紧敬礼答是,转身出门。待见了这次分配过来的几个犯人,他几乎要和自己的上司一起内牛满面了:一个二个身上肌肉贲张眼中精光四射的,全身上下就找不到块没刺青的地方,档案上说他们因为砸抢711而“失手”被抓,谁信啊???

接下来例行检查,封存私物。一行在更衣室里穿上囚服标上编码,因为是入夏时令,配发的都是短袖短裤,一个疤面汉子刚换上囚服就瞟见旁边的黑小子也刚刚扒开衣服,现出一段光洁的腰线。“兄弟,哪儿混的?”疤面上下打量眼前人——别说在大狱里,就是在外面也是顶尖儿的相貌——加之知道这小子不是跟他们一路“受命”进来的,故而起了别样的心思,黑小子没听见似地飞快扣好了囚服,走向狱警。疤面哼了一声,在后道:“你小子别后悔呀!”

狱警一敲铁栏:“吵什么!”等人都出来了才带着穿过一道道电子铁门绕过一堵内墙,才是戒备森严的狱仓了。

领头的陈再励一挥警棍:“21458,21455,你们进C3仓。”疤面听了简直正中下怀,黑小子则一皱眉,梗着脖子道:“我不和他住!”

陈再励怒了:“你当你住酒店来了!进去!”黑小子横了他一眼:“SIR,我不想屁股开花。”

疤面被戳中心思,怒道:“他妈的别乱吠!”

身后一个满脸凶相的囚犯忽然一按21458的肩,露出一嘴金牙,低声喝道:“别胡闹。”

“吗的老子什么时候胡闹了!!”疤面一下子被激地脸红脖子粗,啪地一声挥开搭自己肩上的手,将那人也惹到火气,便也反手推搡,陈再励紧张地连连吹哨,其余狱警已经开始抽出警棍——

忽然走廊深处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几个人像是被震住了一般,齐齐看向声源处——但见逆光处渐渐走近一道身影,清瘦高挑,灰蓝色的囚衣套在他身上竟是有些松垮。头发也是一并地剃地极短,甚至露出了青色的头皮,但是那张脸却是难描难绘地俊雅,气定神闲地仿佛并非阶下之囚而是世家公子。

陈再励右眼一跳——鸿运的龙头老大,陈琛——也是造成这所监狱板荡不平的元凶!

人群无声地分做两边,陈琛面无表情地从中走过,所有囚犯都朝着他微微地躬身低头,陈琛却似看不见一般,自顾自地走向深处。

“中国籍男子陈琛,涉嫌境外非法毒品交易,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6年。”

档案上就这么一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远没有如此简单。陈再励听O记的同僚说,这主儿在泰国闹的事,真计较起来,制毒,贩毒,军火走私甚至还武装袭警,引渡回去吃枪子儿都有可能,但一轮轮的提审下来,一级级的法院上去,到最后,一个不长不短的6年徒刑,也不知道是幕后几股力量角逐的结果。陈再励拾级而上,在狱仓空地上挑高了的架空层上立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统统不安分的新丁旧人。他背书似地念完例行规矩,又清了清嗓子:“现在请典狱长讲话。”

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一地的人,却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应和。直到人群中心,啪~啪地传来随意的两声击掌,掌声才如雷一般地轰鸣起来。吴伟达直直看向隐在人群中的陈琛。好么,是向谁示威?!果然忽然一记带着怪腔的国语传来:“陈琛,你还真当这是你的地盘了啊?”

一个健硕肥满的中年男子朝地上吐了个口水,嘲讽似地说道——这是这狱里另一个狱霸,越南帮的大佬黄月生。陈琛头也不抬,还是个爱理不理的模样,周围的人却已经耐不住了,尤以今天新进的几个尤为立功心切,已经朝黄月生推搡过去,黄帮的越南人也骂骂咧咧地簇拥上来——吴伟达背过手去,早有准备地吹了声哨子,四周严阵以待的狱警立即打开高压水枪,二话不说地朝人群劈头盖脑地扫去,登时将众人淋成一锅四处跳脚的落汤鸡。

陈琛一抹脸上的水渍,喝了一声:“安静!”待人群不再骚动了,他才看向吴伟达,在泼天水幕中微一点头:“让吴狱长把话说完么。”

“气死我了!”吴伟达一把摘下警帽砸在办公桌上,一向自诩的英伦绅士风度早不知道飞哪国去了,“你看到没有,陈琛那个嘴脸!他那哪是坐牢!到我头上发号司令来了!我我要不是想平安熬到退休,我非非非整死他!”又瞪向陈再励:“去!写份报告给上头,这种危险分子就应该转去赤柱!”陈再励没动,作为副手他知道报告写了也白写,上面早就权衡考虑再三,才把陈琛安放到这儿来的:喜灵洲是个离岛远离市中心,轻易没有船只往来,戒备森严——高墙、铁窗、监视器这些“例牌”不消说,唯一的有可能与外界接触的露天球场上数支灯柱顶部都用钢缆拉了一个“X”型,为的是防止直升机降落劫囚。“SIR,上头不会批的。我们这只有越南帮的黄月生一个是陈琛的对头,双方还能制衡一下,要是真让陈琛去赤柱监狱,那里他的仇家几乎囊括了所有辈分的黑帮大佬,到时真要闹出个‘六国大封相’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吴伟达呼哧呼哧地喘了好久的气,才转身开始对着镜子整衣服寄领带,自言自语道:“我忍,我忍,不就是一年半吗!我要是离职,强积金就飞了!陈琛还要坐6年牢,我看谁更倒霉来接我的班!”

深夜中,C3仓的铁门忽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一道身影缓缓地进门,正在酣睡的疤面惊醒,怒道:“找死啊!”

来人淡淡地道:“换仓。我要住你这间。”

“你他妈以为你是——”大汉跳起来正要揍人,待看清来人忽然向哑巴似地闭了嘴,夹起被褥,飞快地顺着墙角溜了出去。

黑影径直走向靠着里墙的那张床,俯视着紧紧蜷缩着的那团被子:“你脑子是进水了?”

被子毫无反应。

“还是吃屎长大的?!他妈的我保了你一次又一次,你就一次又一次地自己犯事再被送进来!”陈琛一把掀开被子,里面的那道身影忽然扑向他,带着一袭热气紧紧地抱住他:“是,你这次再把我弄出去,没几天,我总要再想法子进来!”

陈琛气结,几乎扬起拳头就想揍人了,但是怀里那个人倔强任性却还在微微地发抖,他到底不能忍心——更何况他们之间纠纠缠缠,也不知道是谁欠了谁。

“傻小子!”他不轻不重地改拍了拍他的脸颊,“几个月不见你的广东话倒是说的不错了。”佛恩扬起头,露出黝黑的一张脸:“要跟您混的,当然得学着说!”

陈琛端详了他一会儿——半年过去,他似乎长开了,脸也削了不少,不像以往一团孩气的少年样,而是个健壮的小青年了。“……察沙呢?”

佛恩伶俐地跳下床,还像以前那样给陈琛张罗铺被,嘴里道:“以后我还给您做保镖!”

陈琛见他不肯说,便也罢了,一挑眉,道:“你?”

佛恩回身,啪地挥出一拳,在陈琛的耳边擦出一道拳风:“陈大哥,我身手不差的!”陈琛扯了扯嘴角,揉着佛恩的一茬刺头:“跟着我都没什么好结果。”

“我不怕。”佛恩铺好床,双眼在黑暗里带出一道流光:“出去以后,有冤抱冤有仇报仇!”

陈琛失笑:“傻话。”

“陈大哥,你真就这么算了?那个裴——那个人——”

陈琛垂下眼睑,随意一挥手:“赶紧睡吧。”

监狱中所有的在押犯都必须按日劳作,陈琛这样的,自然不须去石场苦工,但即便是分到去洗衣工场这种相对轻松的活计,也自有旁人代劳,陈琛袖着手,看着不远处的佛恩——他被分配做洗衣后的熨烫工作,无论如何也不算累,自然也是打点后的结果。

一个扛着洗衣袋的犯人似没看见陈琛,无意地撞了他一下,陈琛搭手扶了一把,那人低头道:“多谢。”陈琛四下看了看,尾随着拐进一处无人监察的死角,他松开手掌,里面赫然是刚刚塞进来的一枚手机。他简短地按下一个号码,通讯接通,他言简意赅:“廖丘?”

廖丘吸了口气,立即道:“琛哥。”

陈琛压着声音道:“最近鸿运如何?”廖丘道:“大事没有,但是您让收了毒品生意只做军火和走私,少了一半的进项,不少叔伯辈都不满的很。且琛哥您现在人在里面,帮里人心浮动——”

陈琛打断他的话:“稳住,我没出面,别和他们撕破脸,能让就让,鸿运现在不能乱。”廖丘在另一侧应道:“明白。”顿了顿,“我就怕有异心的会混进监狱里对您不利……”

陈琛嘴角一抿,回以2字“放心”,随即收线,把电话丢给那人:“处理掉。”

他难道不知道人走茶凉,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但廖丘威望资历不足,不足以挑起重担,除了维持稳定的绥靖之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一面想一面转出来,却骤停了脚步,黄月生像堵粉墙挡在他面前:“琛哥,干什么去?”陈琛伸手有意无意地拦住他,道:“属狗的么你?”黄月生似没看见陈琛方才所为,只是迫近一步:“嗷,我是狗,你是什么?一匹烈马?烈的好啊,越烈我越中意。”

陈琛一皱眉,几乎觉得有些可笑了——他知道这位黄姓大哥平常心狠手辣,唯有好色一处死穴,港府通缉他十年一直未果,到最后也是在某次扫黄之时才顺带把这个毒枭赤身裸体扛到警局,概因办事之前吃了不少万艾可,抬进审讯室之时还横鞭冲天,引得记者大影特影,次日报纸头条“扫黄组长雷霆速度,落网重犯方兴未艾”并附马赛克特写一张——扫黄组组长立时火线升官三级,感激地差点没把黄月生的艳照贴在关二哥旁边一并香火供奉。但是黄月生此刻饿昏了眼,主意都打到他身上,陈琛不得不寒着脸道:“姓黄的,精虫上脑也要看对象。”

“知道你琛哥势大,这不是来和你谈合作么——”黄月生自然也并不真敢对陈琛下手,就是有些垂涎的意思,不料话没说完,耳边忽而一道利风扫过,黄月生抖着颊肉堪堪避过,脸上却还是划出一道血痕。

佛恩收回手,指缝中的玻璃残渣滑落在地。

黄月生眼一亮,一指佛恩:“新伴儿呀,琛哥?”佛恩扭头看陈琛拧起眉毛一脸不耐,便直接挥起一拳——黄月生的2个手下这次可不能再当摆设了,簇过来挡住佛恩:“找死啊臭小子!”

几个人的推搡不得不引起狱警的注意力,他远远地看过来,用警棍敲了敲铁丝网:“干什么!安静点!”

黄月生扬手止了,冲佛恩道:“跟谁都是卖屁股,陈琛能给你,我也能给。”佛恩的回应是直接一脚踹去,黄月生早有准备,一手搭住了他的脚踝分筋错骨地狠狠一扭,才松手冷笑道:“给个见面礼,下次别给脸不要脸。”

佛恩踉跄着后退半步,脚面不自然地折向一边,面上却没露出一丝痛楚。

打狗看主人,所有人包括黄月生都以为陈琛要发怒的当口,陈琛却微微俯身拉过佛恩的手臂架上自己的肩,半搀半扶地走向狱警:“长官,21455扭伤了脚,请假半天!”

第二十章

接下来,黄月生的人没少找佛恩的麻烦,像在探究陈琛的底线一般,陈琛却也不过一句“忍着点,见黄帮的人远着走”,连陈琛自己的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要是不把这小子当自己人,那干脆打发给了黄月生,这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若当他是自己人不肯放手了,岂有让人这般欺负轻贱的道理。

这日下场劳作,陈琛把一大堆衣服从滚筒洗衣机里拖出来,刚直起腰就愣了一下,直觉地环视四周,工场里依旧满是忙忙碌碌的灰蓝色身影,但独独少了一个。

早有人靠了过来,压着声音道,“21455被越南帮的人带走了——”

陈琛一拧眉,周围立即有人道:“琛哥!那只越南猪不是非要那小子,他是要踩你的脸!”

“再忍下去干脆认输算了!”

“琛哥!我带几个兄弟去!”

陈琛见所有人都怨气冲天,一摆手压着声道:“都忘记我说过的话了?”说罢冲着报信之人一点下巴:“老鬼,带人引开条子的注意——人,我自己去救。”随即迈步走到裁缝桌前从一堆衣服熨斗下摸出一把裁剪来,又加重语气道:“没我的命令,不许冲动!”

整个喜灵洲监狱的狱仓呈“同”字形,洗衣间与别的劳作场不同,是位于中部饭堂与最后一排狱仓内的条形隔间,且与东西楼狱仓有铁门相通,要藏人铁定只能往黄帮势力所在的西楼藏——陈琛一路追去,忽然定了身,飞脚踹开了一间储物室。凌乱的拖把水桶间围立着三五个男人,中间的那位蹲在地上,一面不在意地将一手血红拭在层叠肚腩上,一面昂起头来,笑嘻嘻地对陈琛道:“琛哥,来得这么慢?”

陈琛眼一扫,见佛恩满脸是血,眼皮肿胀到翻也翻不开,在看看一地充作凶器的拖把铁桶,心底便很有些阴火,面上还是淡淡地:“何必欺负个小孩子,你就这点儿出息?”

黄月生桀桀一笑:“我也不想呀。可你养的玩意儿,都随你,性子烈,不教训就不老实。”一双手伸到佛恩脸皮上抠抠摸摸,到眼眶处猛地用力,但见两缕新血又汨汨地淌了下来,“打个商量,你把他借我玩几天——我那的人——你随便挑。”

陈琛走过去,皮笑肉不笑:“我没兴趣干,你干过的P眼。”

黄月生怔了下,把手里的人一把摔在地上,一双手啪地盖在陈琛的胸膛上,在囚衣下留下几道残缺的血印:“可我有兴趣干,你——”陈琛瞳孔一缩,不待他说完,忽然抬手揽住他的肩,下一瞬间在手中握了许久的小剪猛地插进了他的腹部,黄月生发出了与其形象极其相符的跌荡起伏的杀猪声,陈琛嫌吵似地皱了皱眉,将手深深地往里一捅,顺便在肉里转出个十字花,血水从不大的创口里受压喷挤出来,汇成了一道喷泉似的血注。每个人都看傻了眼——前些天的步步退让隐忍让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也没有人想到他敢公然行凶,伤的还是这狱里的第二号人物!

陈琛松开手,看着脚下肉虫一样蠕动抽搐的男人,很觉恶心地退后半步,随即开始扒下自己的囚服擦手——刚被黄月生碰过,他觉得脏。随即裸着上半身弯腰抱起佛恩,眼风堪堪扫过意欲围上来表现事后忠勇的黄月生的手下们。

几个人龇牙裂嘴骂骂咧咧却没人敢上前一步。陈琛寒着张脸,一步步地走出去,随即警铃响起,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后,他被手持警棍的狱警团团围住,吴伟达气急败坏地出现,还没说话,陈琛便抢先开口:“先送他去医务室,这几天别让他回仓。”

陈再励稀里糊涂地听话过去,接过受了重伤的佛恩,随即也想起来了,回头怒瞪陈琛:“你敢公然行凶!关你三天禁闭!”

吴伟达深吸口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吼道:“一周!”

所谓关禁闭,其实与坐牢没啥两样,只是一个人住一个只堪转身的单间,吃喝撒拉全在这方寸之间,臭气熏天不说且毫无与人沟通交流之自由,一关上门,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光是寂寞就能把人给逼疯。

陈琛盘腿坐在窄床上闭目养神,铁门下方的隔窗拉开,先滚进一支手电筒,接着又推进个食盘。三两米饭两荤一素,竟似乎比平日饭堂里吃的还好。陈琛接过来挖开米饭,摸出一张纸条来,看完便和着米饭一起吞下肚去,含含糊糊地问道:“住医院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皮外伤,没大碍。”外面的声音有些急促,“至少没黄月生严重,他肠子都流出来了,要不是剪刀头是故意做成圆形的,他怕是要没命!你说你也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啊,怎么会当众就——”兴许是想到说了也白说,外面的人掩了口,低声道,“越南帮那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叫你的人小心些。”等了许久,也不见门内被关着的人对此有何回应,一股子憋着又不敢发作,过了许久还是掏出一根烟从小窗里递了进去:“老规矩,不能给火。”

陈琛接过来,抵在鼻端深深地嗅——他受过毒品的折磨,此生不敢再碰烟,唯有瘾头上来的时候闻闻那股烟土气,何况现在的他也很需要烟草气息来冲淡关禁闭带来的苦闷麻木。

外面那人离去时有意无意地不曾拉上的隔窗,泄进的几缕黝黯天光,稍微缓滞了那令人不快的沉暗。

陈琛靠在门板上,捏着烟卷,冷冷一笑——冲动?

这几天,喜灵洲监狱里的气氛相当诡异,双方的老大一个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一个被关进黑屋里不见天日,两边都是满腹怨气一触即发。吴伟达烦地白发丛生,从精心染黑的头发里破土而出,天天盯着个芝麻球似的脑袋要所有狱警都“醒目一些”,陈再励也很无奈:“现在什么都讲人权,管的严一些就有人要投诉上报,底下的人也难做。”也只能天天巡查,加强戒备。

然而事件还是发生了,一个越南籍的犯人在吃午饭的时候因为一点口角同一名中国籍犯人大打出手,然后双方情绪激动地开始了不分语言国籍种族的谩骂,当一盆饭被整个扣上越南人脑袋的时候,他像被陡然点燃了的炮仗,发狂地掀了桌子揪着中国犯人下死手揍——这像是个开战的信号,越南帮的人一拥而上,场面彻底失控——狱警全员出动团团包围,头戴护盔,手持警棍,高压水枪不分对象地四下激射,甚至出动了数枚催泪弹,才勉强压下了局面,吴伟达在一片混乱狼藉中踏步走来,连连鸣枪示警,才算彻底把骚动给平息下来。

犯人们双手抱头,蹲在墙边,水泥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条人,荷枪实弹的狱警中冲出一队医务人员,将伤者抬上担架,鱼贯而出。吴伟达冷眼看着,见抬出去的多是黑脸高颧低鼻梁的越南人,再细细一看,都是越南帮的骨干分子,全是被铁棒砸地遍体鳞伤,气地都要脑仁生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严防死守都止不了这场械斗,闹到上头岂有善罢甘休的道理!

陈琛此时在重重铁门后,也听见了一级警铃彻天彻地的长鸣,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现出一丝冷淡的笑意。

入夜,门外那道声音在预料之中响起。“这次也闹地太大了。三死十一伤——上头肯定要派人下来彻查!”

陈琛道:“查便查了,与我无关。”

“无关?要不是吴伟达捂了点没上报,这都够的上暴动了!”那声音似有怒意,“事出突然,又是越南帮先挑衅引起,怎么你的人就像早有准备似的,连武器都事先悄悄备好了,还专找头目下手,一招一个准儿!这么一场混战下来,看着双方互有损失,但越南帮简直要凋零殆尽了。就算事后清算加刑,你也自有人顶罪,反正你此刻被关禁闭,完全摘清了关系!你,前头一忍再忍,包括让那泰国黑小子落到黄月生手中,都是早有预谋罢!”

陈琛吐出口气,冷笑道:“陈SIR,话不能乱说。你也可以摘清关系嘛——上面怎么查,要负总责的也是吴伟达,他若提早走人了,你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一把手?”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传来铁锁松动的声音,不多久,沉重的铁门缓缓拉开,陈琛深吸了一口他暌违许久的流通空气,缓缓看向表情凝肃的陈再励:“我们,合作愉快么。”

“警界里面,还有多少你的人?”

“不少。”陈琛松泛松泛筋骨,有意无意地道,“但也不多——毕竟也不是人人都贪财。”

陈再励不理他的暗讽,只道:“我只怕你这次如意算盘打空了。喜灵洲监狱出了暴乱,上面不仅会派专案小组来彻查,还会特派专员直接参与管理,吴伟达走与不走,我的权力都只会越来越小!”

陈琛微微一愣,道:“来的什么级别?”大不了按级开价。

陈再励一按警帽:“警长。”

“?!”陈琛更诧异了,闹这么大警务处只派个沙展过来!他觉得有些棘手了——他的价码表里并没有这么低的阶级。

“走吧。这几天管着你的人,安分些。”陈再励匆匆转身,“来的人,怕是不寻常。”

吴伟达也是这么认为的:不寻常——来的人,当真是不寻常的倒霉。

他已经接到了惩教署发下来的公文:确定要从警务处调一个专员驻喜灵洲协助监察,所有监狱管理人员职务不变。也就是说这个特派专员也不过就是“协助”,连正式的职衔都不必给。再一看来人档案他更纳闷了,要知道惩教署在十几年前就从警察部队脱力出来了,虽然还同隶属警务处长管辖,但人员之间并不往来。而这次的“空降部队”他满以为会是什么了不得的精英分子,结果不过是个“沙展”(警长)还是从总督察连降五级做回一个沙展——吴伟达觉得这简直是不可思议——要知道以这个人之前的履历,只怕马上就要升警司的!结果还被上面调派到这儿来“协助”他处理这个烫手山芋,有生之年怕也升不回原来那个职位。他觉得他总算在退休前遇见一个比他还倒霉的主儿了。

门上三记轻叩,吴伟达清清嗓子,整整领子,才叫道:“进来。”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在这个前“警界精英”面前失了架子。

门被推开,来人啪地一声立正,抬手敬了个堪称标准的完美军礼:“香港特区警务处港岛分区警长裴峻,报道。”

第二十一章

“这是相关双方的资料。”吴伟达将厚厚的一叠纸递过去,“双方积怨已久,越南帮的老大叫黄月生,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贩毒,拐卖,卖淫,三罪判了二十年,胆大心黑,属于人渣中不可回炉改造的一种,浑身都渗着坏水——这次的导火索就是他想要强奸一个泰国籍的犯人……”

裴峻端坐着,在吴伟达的介绍声中,他一一翻过档案纸,在一张他无比熟悉的照片上停住了手指——“陈琛,你都知的,也是个大人物,说实话,我没想到他会进来,更没想到他会进我这儿……”

手指从那张清俊冷漠的脸上滑开去,他果断地合上了档案:“吴SIR,我大致上明白了。这钞械斗’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在提审之前,我想先去医院看看伤者,提取供词,顺便——验尸。”

陈琛关禁闭1周,名目是“意图偷窃公共财物”,故意伤人罪就被一把小裁剪轻飘飘地掩过了,因为全监狱的人都把更多的精神力集中到了应付警务处对“5.16”械斗案的调查取证上来。

谁都知道在监狱里杀人是多严重的罪行,查出元凶,绝对加刑——吴伟达可以把暴动降级定性为械斗,但这事儿,他不能捂也捂不住。

但陈琛没有过多的惊慌,他知道四个字:法不责众。

当时乱成那样,谁会知道谁的最后一击要了死者的命?只要他这边铁板一块,这场所谓的调查闻讯,也不过一个过场。

他的冷静一直维持到那个人的入场。

犯人们被集中到狱仓中间的天井,每一层都站满了荷枪实弹虎视眈眈的武警,苍白的阳光透过天井上方年久模糊的玻璃虚弱地照拂下来,逆光深处,走出一个灰绿色的身影——

陈琛的眼神划过他笔挺的翻领制服,硬制的军靴到他腰间武装带上插着的一把最普遍的警用点三八手枪,最后回到他的肩膀——那无花无星的肩章。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裴峻穿这样的警服,寻常地如同街上常见的陀枪师兄。他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还不难看。

看来他们都是适应性强的动物,无论环境,身份,地位发生了何等剧变,为了生存为了进化就必须处之泰然。

陈琛隔着人墙远远地打量着这宿命之敌。去年在那片热土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似乎又瞬间潮水般地汹涌回袭,但教他再一幕幕地去细细追忆,却又记不真切了——或许因为在引渡回国等待宣判的这大半年时间里,两百一十七个昼夜,他已经对此思索了太多次,以至回忆褪色,终至消散。

他始终思索着:为什么最终会输。

吴伟达几句话介绍完了裴峻,陈琛也已彻底回过神来——喜灵洲监狱的新任管教,权重位不高,看来警务处那些老头子是想要借这把刺刀,重建这里的新秩序。

好吧。他遥遥望向裴峻,他不会输上第二次。

裴峻却仿佛压根没看见他。他淡然地接着吴伟达的话说:“上一周发生的聚众械斗,引发了极其严重的后果——三死十一伤,港府十年之最!”语气陡然转重,他缓缓地步下高台,沉重的军靴踏地声像踏在每一个的人的心上,“我一定要揪出元凶,量以重刑,否则不足以引以为戒!”

“琛哥……”疤面仔有些不安,明明不过是个沙警,他却有些发憷。

陈琛目不斜视地道:“别怕。他没证据。”

陈琛身后的另一手下崩牙雄也道:“他撂个狠话你就孬!”

“这个人是谁我大概心中有数。当然,若你们有人肯站出来自首或者告诉我谁是真凶,可以酌情减刑——我知道你们身后都有帮派背景,但是我对灯火发誓,有肯坦白从宽的,我裴峻保他到底!”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这是黑白双方对峙后的压抑。

良久,裴峻缓缓地勾起唇角:“既然都不愿意当众承认,就解散回仓吧。明天是你们一周一次的大放风日。这一整天,我都呆在保卫科,谁愿意私下和我聊聊,我之前的承诺依旧有效!”说罢一看吴伟达,“典狱长,您的意思?”

吴伟达也弄不清楚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点头同意。

犯人三三两两地在狱警瞪视下逐渐散去,裴峻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逆行,与陈琛擦肩而过,却没多看一眼。

他在佛恩身边停下脚步。

佛恩是皮外伤,因而如今除了面上一点淤青,已看不出异状,他听见裴峻对他说:“我们聊聊?”头也不抬,继续向前——他记得陈琛的吩咐,再恨再惧也不能表现出来,裴峻是头狮子,猎物一露破绽便会被噬地尸骨无存。

裴峻面色不变,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佛恩停下了脚步。

“琛哥!”崩牙雄余光中见到,低声喊了走在前面的陈琛。

陈琛头也不回:“别停下,回去再说。”

佛恩被押回仓中,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陈琛坐在铺头一语不发,对面C4的疤面仔就先吼了一声:“小子,你和新来的管教说什么了!”

佛恩顿了下,有些僵硬地道:“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在场百多号人都看见他拉你进了保卫科,他难道也是看上你屁股了啊?!”

其他仓的犯人也鼓噪起来,佛恩不知作何解释干脆也就不解释了,陈琛忽然出声道:“都收声!别人都还没做什么,自己就先乱阵脚!”

佛恩低下头。

陈琛把他叫过去,也不逼问,只低声道:“裴峻故意的,众目睽睽之下他拉拢你,他是打心理战,想让我们先窝里反。”

佛恩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他在无声地责问他:为什么要跟他走。但他听不懂似的,依旧低垂着头。

在陈琛的高压下,自然没人敢明着对佛恩如何。但是第二天放风的时候,崩牙雄同老鬼就叫了几个人趁陈琛不注意把佛恩拉到墙角,二话不说先挥拳相向:“你到底有没有做二五仔!”他腹部中击,痉挛着蜷缩起来,也不搭腔,只是兀自摇头。

“没有?!为什么姓裴的谁也不叫就勾搭你?!别以为琛哥有多宠你,要是你够胆有二心就准备预定副棺材山地吧!”眼风转见疤面仔朝这边看过来,崩牙雄才命人住了手——他怕疤面仔嘴巴叫的响但到底有点心疼这小子的屁股,到陈琛面前告状去。提起他的领子上下看看确定没伤到明处,崩牙雄松了手,恶狠狠地:“你最好祈祷不会有人出事!”

佛恩挣扎着爬起身来,抚平身上的囚衣,而后缓缓地靠在墙壁上,力竭地闭上双眼。

但事与愿违,当晚,就有几个兄弟被点名叫了保卫科,并且一宿未归——正是16号械斗事件中最狠的几个角色,一时之间,大狱内外,人心惶惶。

尖利的哨声响彻云霄,狱警逐个检查狱仓后才熄灯鱼贯退出,狱仓铁门一关,许多犯人都掀开被跳下床来,四处都是炸了锅一般的喧哗——

“琛哥,兄弟们为你进来蹲大牢,您一句话,我们可以为你上刀山下油锅——可我们受苦受累流血流汗不能让人白白出卖!”

“说到底我们和黄帮交恶也是因为这小子!为了给琛哥您出气!”

“谁不知道在大狱里闹出人命官司,加刑都是三年以上!琛哥!您得给句话!”

陈琛知道他的无上权威第一次在此处出现了动摇——裴峻,好一个攻心为上。

但是他看了佛恩一眼,硬着声道:“他不是反骨仔!这就是我的话!”

数间狱仓里都是一阵鸦没鹊静,许久以后,随着陈琛一句“都回去睡觉”,众人才一一散去,只是动作迟缓拖沓,显是各怀心事,浑然没了早前一贯的顺从利索。

陈琛走到佛恩的铺位,佛恩一直面对着内墙没有说话,他倾下身子,在他的头顶轻声道:“他那天,和你说的是……察沙?”佛恩没有回头,肩膀却微微一震,陈琛顺手从后将他抱进怀里:“你当然不会背叛我。”他没有追问下去,因为感受到闷在自己臂膀中那个青年的身体正微微地抽动,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异国他乡千里寻来以致身陷囹圄,若是从前的他只会不解,但如今,他单觉得佛恩可怜,对他有着莫名的复杂愧疚。

他因察沙而被擒,佛恩便因此要与其形同陌路,无论相爱与否——何必。其实他并没有多恨恨察沙,因为从来都该是冤有头债有主。陈琛轻轻地将下巴靠在佛恩的头顶,双眼之中,一片阗黑。

次日的晨操在一片更为压抑的气氛中度过,而后是五分钟的统一洗漱时间,虽然是在个公共大澡堂里,但陈琛一贯有自己的私有空间,他狠狠地冲水抹了一把脸,脑海中还是散操时候众人的表情——按捺后的麻木平静,以及一点惊涛骇浪的端倪——该死的,裴峻摆明是耐地住性不声不张,拖的越久,这些人心里就越恐慌,届时,不斗自散。

他抬起头来,伸手去摸放在水槽沿上的搪瓷口杯,却猛然被牢牢攥住手腕。

他睁眼,镜中映出那张熟悉而冷酷的面孔。

“你究竟想怎样?”阔别经年,这是他对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怎样?”裴峻微微倾身,在他耳边道。

“你从佛恩开刀不就是想对付我么!”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身灰蓝囚衣,一身低阶警服。

裴峻面无表情地只是看,许久忽道,“你似乎瘦了点。”

陈琛猛地抽出手来,转身面对,视线所及,恰是他的肩章,他冷笑道:“裴警官,降职之后智商都低了不少,你就不能换别的招?”

裴峻看了他一眼,忽然迅速地退开一步,压低了帽檐,状甚自然地喝道:“快点儿动作!”

陈琛看着他在无意中闯进的犯人面前再次唱做俱佳地脱身,那冰冷的笑意最终凝结成灰——

斗到如今的两败俱伤还不够,还要至死方休么。

第二十二章

裴峻堪称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却在自己办公室前面碰见了陈再励,他向对方敬了个礼——陈再励可是高级督察,无论如何也可算他上司。

陈再励半带矜持地随手一点,权作回礼,他吃不准这空降部队是什么来头,因而早想来探探虚实。“我听说裴警长昨天从里面带了一批人进到保卫科”

“都是例行问话。”裴峻伸手在门前虚虚一拦,没有要与他详说的意思。陈再励面上的微笑一僵:“裴警长,你初来乍道,大概不知道按这里的规矩,没有理由不能无故羁留犯人超过24小时,万一狱政署知道了又要斥为不重人权了。”

裴峻开门入内,很有礼貌地微一欠身:“谢谢长官,我有分寸。”随即毫不犹豫地掩上门。

他知道他扣了这5个重犯,不声不响不审讯不判决,有人肯定要急地跳脚——囚犯和警察中都有。但他不急。直到晚饭后,他才一个个地将隔离关押且全天没吃过饭的犯人提进办公室来,关了门审问。每一段审问时间不多不少,都在半小时。直到最后一个犯人入内,见到的便是昏黄灯光下,裴峻倚在办公桌前,低头擦着自己的配枪,那神色表情,绝不可以慈眉善目四字来形容。

“王一丁,原鸿运分堂口的话事人,2004年因纵火毁坏旺角某娱乐场所致死二人,判入狱十三年。”裴峻一字一字地念出对方的老黄历,“以你对鸿运的忠心和下手的狠劲,上个月16号的那单事,一定有你的份吧。”

王一丁早已饥肠辘辘,但还是梗着脖子道:“警官,你要讲证据,就算在监狱里也讲人权的!”

裴峻将枪握在手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不是在监狱里,是在我的手里。”见对方瞳孔猛地一缩,双脚不自觉地前后开立——这正是因心底惧怕而潜意识做出的欲逃动作,他继续道:“我已经知道伤人致死的主犯另有其人,你不过是胁从,何必陪他们一起死?你已经坐了6年牢,再加刑,我怕你有生之年也见不到你屋企人——何必呢?”抓了五个嫌犯,其余四人皆是亡命之徒,唯陈琛马首是瞻,着实找不到突破口,唯有方才那人,有家人有挂念,也便有了弱点。何况人性自私,谁会真地做到有难同当哪怕是上过契拜过香的所谓兄弟。

王一丁心里一跳,随即怒道:“警官,你是叫我出卖兄弟?!”裴峻一笑,知道此人还没意识到说漏了嘴:“说出事实而已,谈不上出卖——我保证,只追究主犯,不问旁罪。”顿了顿,话锋一转,“待会儿,我会把这个条件和你其他几个兄弟再说一次,你说他们是像你一样讲义气,放弃这次的脱身机会还是推出个主谋替大家伙认了这罪?”

“我没杀人!黄帮那个是被铁棒砸烂脑袋的,我那时候被人群挤在外面,隔他好几米远!”

“谁在乎?”裴峻气定神闲,“不能证明真正的凶手有罪,那么他就是无罪——我唯有抓一个人来顶!”

“你!”王一丁被这赤裸裸的威胁震地胆寒,打着战道,“我,我不能指证他们,被人知道我会被活活打死的!”

“谁会知道呢?”裴峻很困惑似地问了一句,“你也看见那天我当众留下了谁说话,要告密也是他告密,怎么会是你这个被我亲手扣押的人呢?”

王一丁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小警长是早有后着了,他犹豫片刻,心下一横,便也不惧做这个反骨仔,当下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干净,许是进来多年从不曾这样酣畅淋漓畅所欲言,他说地极顺,竟欲来个彻底从良:“琛哥其实就是幕后主使,他多次下指令要我们挑起事端激怒黄帮——”裴峻忽然伸手,做了个嘘的动作,王一丁骤然住嘴,不明所以。

裴峻前倾身子,双眼中似有暗焰炽芒,他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道:“陈琛当时被关禁闭,与此事无关。你不记得了?”

问完该问的,裴峻走过场地将五个人继续扣押,当然很人道地给了他一份丰盛的晚餐——正式的判决怎么也得等明天,到时候该放的放,该罚的罚。

他将配枪插回武装带上的枪套中,抬脚朝外走去,下楼右转,顺着墙壁他踱进狱仓——此刻大部分的犯人还在饭堂,两排狱仓显得颇为空旷。忽而听见身后微弱的声响,裴峻停下脚步,头也不回:“趁吃饭的时候偷溜出来见我,你胆子不小。”

“长官!那些人你是不是都要加刑然后调离这所监狱?”

好像自己曾经这么说过,不过那是在这个真正的告密者趁放风日主动找他时候他随口说的,现在么,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裴峻微微偏过头,不甚在意:“有做过的自然加刑。”

“长官!你不能留一个!他们要是知道是我告密,我,我死定了我——”

“慌什么,你不是有个现成的替罪羊么。要怎么做还要我教你?”裴峻哼了一声,“留一个也是为你着想,你以为陈琛会真被蒙在鼓里,真相信是佛恩告密?他要是起了疑心,你就把那个唯一留下来的给推出去,让陈琛清理门户!”在身后一叠声的道谢声中,裴峻冷笑着道:“你既然答应从此做我的眼线,我自然不会让你有事。”

等到脚步消失,他才继续迈步,越过一道道相对的无人的狱仓,最终在C3前面停下。阴暗的牢房里并排着两张铁架床,都是被褥齐整,纹丝不乱,他却能很明显辨出哪张床是他睡的。他开了铁门,沿着床边坐下,信手摸出一根烟来。黑暗中唯有不时明灭的烟头和呼出的缭缭薄雾,他一声不吭,宛如一尊无心的雕塑。

忽然听见电铃声响彻云霄——这是犯人们用餐完毕,要集体列队回仓了。他起身欲走,将还有半截的烟屁股在床板上摁灭,留下一道微显焦黑的疤。

第二天下午,全体犯人天井集中,吴伟达宣读了判处,兼以长篇大论晓以大义,但台下诸人已经没有心思听了,无论黄帮陈帮,都在彼此以目示意,暗涛汹涌。裴峻端端正正地立正在典狱长身边,全然地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但陈琛在台下已然要发作了——五员大将一损其四,加的刑期绝不算轻兼之要调离喜灵洲监狱发往赤柱重监,他若是不能给手下兄弟一个交代,老大也不用做了!

可怎么交代?!他知道裴峻是想逼他推明知道是冤枉的佛恩出去堵众人的嘴-若是以前,陈琛做便做了,绝不会任何犹豫,但此刻他回到狱仓,听地满室喧吵,只是一拍床板,怒道:“都给我闭嘴!”

“琛哥!有这黑小子在你身边,兄弟们都心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卖了!”

“是啊!赤柱那是人呆的吗!琛哥,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会想尽办法救他们!”陈琛阴沉沉地喝了一句,“谁心寒?站出来!不用三刀六洞立刻可以离开鸿运!我绝不敢拦着!”话甫出口,现场死一般的寂静,佛恩忽然站出来,闷声道:“琛哥,既然大家都要你给个交代,您吩咐吧,该负的责我来受!”陈琛看也不看他,反手抽了一巴掌,他平日很少出手,但此次力道极大,抽地佛恩猝不及防地跌出一米开外,“你负责?你凭什么负责?”他环视众人,“姓裴的故意当众留下佛恩,你们真以为告密有这么光明正大的?是,我的计划佛恩从头到尾都明白,都参与,但动手那天,这小子身上有伤根本没到现场——可你们听听那份判决书,连是用铁棒还是改锥,是扎人还是锤头,哪处致命都分析地明白——对,没人告密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地那么清楚,但告密者另有其人!”掷地有声地说完,他探身拎起佛恩的衣领:“我放下一句话——别说佛恩压根就不可能告密,他就是真地告密,你们也不准动他——他是我的人!”虎视眈眈地松开手,他信手一指:“这个二五仔我迟早揪他出来,给兄弟们一个交代!”他视线所及,皆有人反射似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其对视,直到听见那一句“散场!”才松了口气各回各位。

熄了灯后,陈琛忽然开口道:“佛恩。”

佛恩愣了下,才在陈琛的示意下悉悉索索地爬到他的铺上,陈琛一言不发,忽然伸手一捋他的发茬,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佛恩在那隐含着催促与命令的手势下明白了什么,他矮下身子,轻轻褪下陈琛的裤子,那,话,儿滑了出来,半软不硬地耷拉着。佛恩抬头看了陈琛一眼,他俯视着他,深沉如海。佛恩拨过来,以舌尖在顶端慰藉了一番才缓缓地整个儿含进——陈琛嘶了口气,闭上眼,一点点的喘息溢出,在黑暗中愈显清晰。

佛恩进来那么久了,人人都猜他是陈老大的“伴儿”而无人敢染指,但在监狱这个封闭地毫无秘密的地方,他一次也没抱过他,如今这个人心浮动的当口,只怕未必还压地住众人。他按住佛恩的头,轻轻挺动下身,甚至故意发出一两丝的呻吟,喘息着道:“叫大点儿声……"——他知道此刻夜深,不知道有多少双未眠的眼睛在盯着他这儿,他就是要所有人知道,佛恩是他的禁脔,要动他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是何时淌了一滩出来,佛恩紧紧拢着他的下,体,从喉间颤出一丝甜腻的闷哼,猫叫似地,抓过黑夜中所有耳闻者的春心。

陈琛喘息着,眼中却是平静无波——他知道佛恩不傻,想是已猜出他的用意。佛恩抹去唇边的白迹,却不回铺,而是贴近了拦腰抱住他的腰,竭力想将自己蜷成一团棉被——他想起去年,他在清迈医院里醒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足气力摔了察沙一巴掌。那大个子也不辩驳,忠犬一样地又扑回来,每天在床前侍奉医药,佛恩怒起来是下狠劲儿的,他也从不反抗,皮糙肉厚地任他揍,唯有当佛恩扬言要走的时候才会冷冷地道:“不行。”佛恩知道察沙费了不少劲才保住他,只要他一出医院只怕就要被警方盯上,但他没法当没事一样,和这么一个居心叵测的骗子朝夕相对,于是强自忍耐着,好不容易找了个察沙松懈的机会从泰国偷渡来港,至今未曾再见,他本以为见到陈琛开始,他的心就该定下来了,但那天裴峻叫住了他,耳语一句“想知道察沙现在如何?”他竟是脑海一片空白,再也迈不动脚步。从那天起,他心里就一直乱地很,对陈琛,对察沙,感情皆是无所适从复杂混乱。

陈琛一挑眉,想了想,便也随他去了,扯过被子盖住二人,陈琛沉着声道:“睡吧。”

可铁架床甚小,纵使二人都不算彪形大汉,但并排躺着还是略显拥挤,陈琛挪了挪身子,无意间扭过头来看向床板,不由地呼吸微微一顿。

视线所触,是一个浅浅的,略显焦灼的烫痕。

第二十三章

盛夏8月的监狱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下。裴峻新官上任,一举扫掉四员大将,兼重整纪律,几乎夜夜巡监,闹地人人自危。于是晚饭后一小时的放风时间里,没有不怨声载道的,陈琛沉吟片刻,道:“裴峻欺人太甚,我们要主动出击。”

“威胁差老?会不会也加刑啊?”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陈琛权当没听见——他知道只要还没揪出那个内奸,他又一意孤行地偏袒佛恩,总是有人要心中不服。便道:“法不责众。我们抱成一团,绝食抗议,向姓吴的施压,加刑已经定了咱改不了,至少要让他们留在我们地盘——!”

“绝食?!”

“每年七八月惩教署都有专人视察监狱,他们根本担不起绝食的责任!就算裴峻不在乎,他的顶头上司也怕吃投诉的。”

还在七嘴八舌商议的时候忽然响彻一声哨响,众人骂声一片——大晚上地又来查监了!于是哄地一声作鸟兽散。

犯人全举高双手鱼贯出仓,挤到过道上,狱警方进去搜查,如今众人学乖了,未必还查地出什么,可场面依旧混乱,有人不小心被搜出来了一包烟便要被罚除草全天,此刻正苦苦哀求通融。一道黑影趁乱从人群中溜了出来,朝漠然立于人外的裴峻潜行——忽而被人撞了一记,王一丁行色匆匆,随口道:“不好意思了兄弟。”黑影定了脚步,看着王一丁冒冒失失地逐渐挤向裴峻,下一秒便转过身子,重新挤回人群中去。

“绝食?”裴峻脸色不变,压低了声音,但带着十足的不信,“就为了让四个重刑犯不被押往赤柱?怎么可能?”王一丁声音更小了,含糊着道:“琛哥说的板上钉钉,他什么也做的出来,裴SIR,您赶紧快点送走那几个吧。”

裴峻没回答,撇过头道:“谢你通风报信,快回去,别被发现了。”

不料就在此时,一个狱警急匆匆地进来,在裴峻耳边说了几句,裴峻蹙起眉头来,喊了声:“今晚到此为止,收队!”他才听说一件消息——在押的四名重犯在被判处加刑等待转监的时间里,有一个在吃饭的时候用磨尖的钢勺柄刺向自己的喉管,幸亏及时发现抢救及时,才保住一条命,如今还在医务室里半死不活的。他正急地想向外走,忽然心电感应似地停了一瞬,转过头去,陈琛亦在同时扫向他,二人隔着熙攘人群,摇摇对视了一眼。

裴峻伸手一拉警帽,匆匆离去了。

“我不同意,让这些人留下是对犯人的妥协,以后还怎么管理?一定要如期转至赤柱!”

陈再励本就恨他的锋芒毕露:“今天差点要闹出人命!这些亡命之徒只要陈琛一声令下可以一个接一个地去自杀,真要出个岔子,我们这一区可真长脸了!”

一句话说中了吴伟达的心病,再在监狱里出个人命官司,他的述职报告真不知道该怎么写了:“对,他们还要绝食!总不能全把他们给毙了吧?要是惩教署的领导下来,正好撞见,再听见什么胡说八道的风言风语,我们都背不起!反正刑期也加了,不如留下来,最多把这些人和陈琛分开,隔离看押……”

裴峻就两个字:“不行。”头战输给陈琛,以后别想压过他的气焰。

陈再励的脸绿了,吴伟达也觉得很没面子,他的确听在警务处的同僚说过这个裴峻来历不简单,只怕下放只是暂时,可他如今毕竟在他麾下,也太不给上司面子了。裴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便开口解释道:“他们不会绝食的。煽动绝食是多大的罪名,不说未必能达到目的,为首的肯定逃不了干系——他只是虚张声势,再故意借自杀事件敲山震虎,让我们先乱了阵脚被他牵着走。”

“你凭什么保证不会有绝食抗议不会有人继续自杀!?”陈再励冷笑道。

“凭——”凭他与他是此生最了解彼此的夙敌。裴峻咽下后半句话,斩钉截铁道,“凭他做了鸿运十年的话事人!”

陈琛默默地从听陈再励说完,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抱怨,一扯嘴角:“他赌赢了。”他为人处事的确都是鹰视狼顾见好就收,从不肯孤注一掷,原来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宿敌。不过,他好歹达到了另一个目的,于是对陈再励道:“能不能安排个出外劳教的CASE?”陈再励心领神会:“……要对付谁?”陈琛没正面回答,只是含糊地道:“……希望不是他。”陈再励一点头:“可能没那么快,等我安排。”

时光咻逝,转眼到了9月,到了传统的中秋节,为体现惩教署 “管教关怀助更生” 的一贯宗旨,照例是要“警犯同乐”的。不仅免了一日的劳作,晚上还有大餐吃,饭后在监狱范围内可以自由走动,且特许早先预约过的家人前来探视。这一天大部分的阿SIR都回家团圆了,连吴伟达都拍拍屁股回去陪妻儿孙女,对着自愿留下值班的裴峻难得有了久违的笑脸:“这天警力配备少,你要小心别出乱子……不过你也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听说那些犯人怕你甚过怕一哥——呵,你继续努力,一有机会我就推荐你升职!”

裴峻不置可否地道:“THANKYOU SIR。”

其实吴伟达倒真是多虑了,虽然警备人手比平日少,但是一般犯人都不会挑在这天闹事——那么多年了,都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警犯各自消停,甘于弄出个和乐而短暂的假象来。

佛恩低头剥开自己手中的月饼包装,尝了一块:“怎这么甜?”他吃的是监狱统一发给大家的月饼,豆沙馅的,甜的发腻,皱着眉道:“为什么过节要吃这个……饼?”

“这个么……有好意头。”陈琛一笑,抽走月饼,“别吃这个,我定了别的。”待一行人进到饭堂,工作人员将早准备好的月饼礼盒摆上台桌,正式百年老字号荣X。疤面拍手叫道:“没想到进来了还能吃到这么好味正宗的月饼!”

不外乎有钱能使鬼推磨。陈琛想到近来因为一系列的事使得众人心有嫌隙,便借机特地高价定了席面月饼,犒劳兄弟以聚拢人心,因而笑道:“难得过个节,当然要吃好喝好。”疤面已经吃地满嘴流油,崩牙雄却站在原地,笑开满嘴金牙,先低头一躬道:“谢谢琛哥!”于是众人回过神来,致谢声此起彼伏。陈琛一摆手让众人都坐,虽然监狱里不能喝酒,但不少犯人心里高兴,没吃多少就已跳到椅子上划拳作乐,守在饭堂门口的狱警此时也会当做没看见——无谓去扫这帮子人的兴致。

“陈大哥,你不吃?”佛恩捏着块双黄莲蓉月饼凑过来,陈琛一贯惧甜,接过来塞进佛恩嘴里,道:“你吃。”佛恩还未吞下去,疤面窜过来,拍了他肩一记:“黑小子,你要不要过来划拳?!”佛恩被呛到,猛烈地咳嗽,陈琛拉过他来拍着背,有些无奈地抬头:“你也太看得起他了,他国语都还说不清楚。”疤面反应过来,笑嘻嘻地又走了,佛恩缓过气来,打量着眼前打成一片的众人,有些感叹:“要能天天过‘秋天’节就好了。”

陈琛知道他是因为前些日子被孤立而伤感,揉揉他的头:“偶尔过过就好了。”

佛恩不解,陈琛道:“人一高兴就容易放松警惕。”忽然变了个脸色,挂出幅温和笑容,一招手:“丁仔,过来坐!”

王一丁低着头小跑过来,陈琛把自己面前的几个月饼推过去:“看你都没怎么在吃,不合胃口?”王一丁赶紧接过来:“谢谢琛哥。”

“我记得从老爷子那一辈你就进了鸿运,后来跟着方扬,没几年我就亲自把你要了过来。”陈琛有些苦涩地一笑:“如今早先跟我进来的几个人中只剩下你了……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到了那边要吃多少苦,都是忠心耿耿的兄弟我想着心里真难受……”王一丁顿时如坐针毡,他飞快地看了佛恩一眼,又低下头,愤恨道:“琛哥,我心里也恨啊,要是抓出那个内奸我一定亲手为几个兄弟报仇!”

陈琛沉默了一会,轻声道:“好吃么?”

“恩!”

“还有话和我说么?”

王一丁沉默了一会儿,大声应道:“谢谢琛哥。”

陈琛垂下眼睑,半晌后抬头笑道:“听说你刚刚收到家属快递过来的包裹——怎样?老婆送什么东西来慰劳你?”说到这儿,丁仔的神色才恢复了轻松,也笑道:“就是月饼和一些衣服,哎……在这也用不上,不知道何时出的番!”陈琛笑着点头:“难怪你不爱吃我买的这些月饼呢。不过监狱里的东西传递检查严格,轻易不能到咱们手上,也不知道是你运气好还是有人通融呢。”王一丁脸色一僵,陈琛一拍他的肩膀:“憨居,闹你呢。今天条子一般都不会太为难咱们,东西递送当然比平常容易,没见现在大家伙都HIGH成什么样了狱警也没搭理?”王一丁冷汗迭出,这么一惊一乍的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发晕,赶忙借故溜走。

陈琛面上还挂着那幅演绎的笑,忽然道:“疤面仔。”一直在不远处与人笑闹的疤面几乎下一瞬间就回到陈琛身边,压着声音:“琛哥?”

“盯着丁仔。”

“琛哥,真的是他?”佛恩待疤面无声无息地混进人群中,才开口,用的是泰语。

陈琛亦答以泰语:“最后一次的试探——我多希望我猜错了。”

狂欢持续到十点,犯人三三两两狙在一起吹水,或者趁着狱警难得的视而不见,拿出幅早先偷藏好的扑克玩牌,输了的拿牙膏饼干等抵数,第一次没在意金钱输赢。王一丁好不容易趁乱从东楼溜了出来,瞅着狱仓外的狱警也去吃饭了,才噔噔地爬上处于东西楼中间的保卫科。门没关,裴峻坐在桌前,面色冷峻。

抬头见了他也是微惊,蹙眉道:“什么事?”

王一丁被他的气势迫地全然抬不起头,过了许久才憋着口气把所有的话全给说完了:“谢谢阿SIR帮我送包裹进来,但是下次别再对我特殊,琛哥那么精,很容易被他发现的!”

“……包裹?”裴峻忽然明白了什么,闭嘴,不再赘言:“知道了,你回去吧。”

陈琛和佛恩回到狱仓,铁栏咔嚓一声上了锁,负责关门的狱警对这帮人搞得狱仓一片狼藉很是头疼,于是对始作俑者也没了一贯的好声气:“NO.21400,你今天也有包裹,在你床上放着。”

陈琛有些诧异,拆开包裹,是一个极精致的盒子,上面写着半岛酒店的英文,却没有署名。打开,摆着四只瑶柱XO酱迷你月饼,中间簇着个点彩小瓷樽,里面是顶级的云南普洱。

他愣了一下,似乎他曾经告诉过某人他不中意食甜腻的月饼,反倒爱吃鲜咸重口的海鲜月饼,佐以上等普洱——可具体在什么时候,同什么人说,已经成了他今生不愿追溯的梦和愈合不了的痛。

佛恩见他呆站着发愣,有些奇怪地靠过来,吐舌一笑:“好精致的月饼!”陈琛回过神来,随手将月饼连盒一并塞给佛恩:“你吃吧。”佛恩愁眉苦脸地惨叫:“刚才吃了十几块了都,哪里还吃的下!”

陈琛反身盘腿在单人床上坐了,又顺手从床底摸出一根烟来,凑到鼻端嗅着,对着高墙铁窗发怔,似在肖想着他见不到的人间月色。

独自值班的裴峻则是拍暗了台灯,一个人走到窗前,在漫天月光下点起一只烟,却不抽,怔怔地看着不停明灭的一息火光。

原来千里共长娟,也不过是前人的一句诗而已。

第二十四章

陈再励终于找了个机会,接到外出劳教的任务——路政建设。其实就是给喜灵洲后山邨屋修马路铺电缆架路灯,吴伟达怕麻烦有些不乐意,最后却还是被他三两句哄动了心。陈再励有自己的盘算——陈琛既然要闹事,那他何妨借刀杀人?

风头太劲的人总是越少越好。

这种给山里的邨屋地区修路架路灯的事虽累,但是按份给钱,对减刑又颇有帮助,因而不仅没人抱怨,倒是多有庆幸的,连当天早上吃的饭菜都破例的丰盛,大家都对能重见天日兴奋异常——哪怕只是暂时的,且有警力重重监管。

陈琛抓起一只鸡笼大包,一点一点地撕着吃,全然不像旁人那样欢脱,此次负责领队的裴峻制服笔挺地跨进饭堂,等候多时的陈再励悄悄地吐出口气,破天荒主动迎上去道:“来了?可以整队了——这次是你第一次带队出去,别出了岔子——当然一般情况下也不可能,跟了十来个警察呢,也不怕他们跑了,还能从这孤岛上天遁地不成,哈哈。”

裴峻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碰脚后跟,抬了抬手:“YES,SIR。”

“……”陈再励也意识到了,不再反常多话,简明扼要一句话总结,“所以这次我就不去了,你一个人出任务,OK的吧?”

裴峻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胛,与相隔不远的陈琛四目相接。陈琛无声无息地扯了扯嘴角,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身来一扬手:“好了,准备走!”

无论吃完没吃完的,此时都停了动作,纷纷聚拢到他的身边。紧随其后的是疤面仔,崩牙雄和佛恩,中间簇拥着一个王一丁,另一个一贯沉稳少言的老鬼带着另一小批人站在别处——那是负责“留守”的,陈琛在此还余的所有心腹大将差不多都到齐了。

裴峻收回目光,挂起谦逊的笑容回应道:“陈SIR,我只是个沙展,协助可以,带队的话级别不够呀,这么安排不合规矩——你知道吴SIR份人最讲规矩的,回来写报告怕你我都不好交差。”

陈再励愣了下,似没想到裴峻会用这么个理由拒绝,但听他道:“今天有空的督察应该还有旁人,如陈SIR说的,带队出去寻常的事,调人应该不是什么问题,是吧?”

一番讨价还价后,陈再励绝望了,这个低阶警察话说地滴水不漏无懈可击,他放弃与他辩驳,只得在最后随便找了个无任务非休假的见习督察带队出去。

裴峻站在一边,看着犯人在带领下鱼贯而出,压轴的陈琛低着头穿行而过,全然地对他目不斜视。

直到人走光了,整个饭堂空荡荡的,他才迈着机械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转开水龙头兜头冲了把脸,他拍拍自己的脸颊,湿淋淋的镜子上倒映出一双风雨如晦的眼——不会出事?只怕出的会是大事!看早上出队的架势,再回想先前发生的种种迹象,那头狐狸是要清理门户了!

他不心疼他埋进去的这个眼线出事,因为他实在蠢到活该。但陈再励故意挑这一天让他独自带队,八成是事先收到风,难道他也是陈琛的人?陈琛连刘峰这样的高阶督察都能收买,监狱里的小蟹小虾更是能握于鼓掌之中。只是他实在太了解陈琛了,他要对付他,不屑用这个手段,只可能是陈再励故意嫁祸借机解决他这个潜在对手罢了。裴峻拿起毛巾一点一点摁干了脸上的水迹——监狱这地方,要防的远远不止是敌人。

二十多个犯人跋涉了一个多小时,才翻过山进到邨屋。喜灵洲平常不与本土通航,因而人口也住地有限。水泥房三三两两的,约莫人口不过百口,因为香港人工实在太贵,今次政府要修路铺电缆造路灯便就近原则,把犯人当苦力,这也变成“劳改任务”了。

干了大半天,陈琛丢了铁锹,一屁股坐在已经挖开一米深的壕沟旁,累地有些带喘,顺手一拍跳进壕沟埋头苦干的王一丁的肩膀:“丁仔,我老了,都干不动活了。”

王一丁立即弹簧般地直起腰,马上做出回应:“哪里!琛哥龙精虎猛,勇如当年!”陈琛眨眨眼,哈哈一笑:“你擦鞋的功夫未够班啊!”谈笑声中远远传来一句问话:“谁识得开升降机啊!这什么年代的淘汰货了,开都开不动!难道还要人去推?!”

一旁的佛恩忙举手:“我会!”崩牙雄一拽他的领子:“泰国仔识唔识中文啊!我来!”佛恩冷笑一下,正要再争,瞥见陈琛扫过一道眼风,便闭嘴不应了。疤面笑嘻嘻地跑过来推了他一下:“瞎逞能什么?就你?”佛恩恼怒,追着要打,俩人便跑远了。崩牙雄自己上了升降机吊起建材钢板,一路晃晃悠悠地驶过来。

陈琛坐在原处,眯着眼只是看,忽然闲话家常一般地问:“丁仔,你儿子今年几岁了?”

王一丁没想到陈琛会忽然这么问,忙道:“八岁了。”说罢觑着陈琛的脸色并无异样,才敢接着道:“我进来的时候……他才刚刚会走路……后来我女人带他去了马来西亚念书,也不知道我出去后他还认不认的出我。”

陈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就不要出去了。”在对方的愕然中他起身离开,不甚在意地道:“以后我会定期给你儿子汇点钱,放心吧。”

简易升降台发出轰鸣吱呀的声音,被吊起来升高的钢板在晃了一下之后猛地系数砸下!

陈琛转过身背对着尘土飞扬的现场,轻声对着众人道:“都看见了?叛徒的下场。”

死一般的静默之后,数道鲜血从钢板与地面密合的接缝中缓缓地淌了出来,汇成触目惊心的一滩红。

随即,听见声响的警察飞快地围来了过来,现场一片嘈杂混乱——后来,那尸体不堪收拾,焚化了之后,骨灰装在瓷翁里送往新界屯门公墓——那里葬着所有死后无人认领的罪犯。

事后调查,是因为设备老旧,螺丝松脱。报告上说这是今年以来香港所有监狱之中最不幸的一场意外事故——而当天负责带队监管的见习督察连降两级,做回PC,并最终被调离片区。

裴峻今日一大早就接到一张境外汇款单,158美金。他愣了许久,再仔细一想,摇头一笑:半岛酒店月饼的定价。他将单子折成小块,拉开抽屉,夹进一只笔记本里,抽屉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他的北非之狮。他忍住了自己急切想要触摸的念头,啪地合上抽屉——他的过去,他的荣光,他的记忆,都被他亲手封藏,不到重回巅峰的那一刻他不屑面对。抽屉关合地甚猛,他的手被夹破一道口子,血珠汨汨地涌出,他双指蹭去血痕,起身下到一楼,顿了顿,转去医务室——当初割喉要挟的那个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明天早上,将要在担架上被押往赤柱。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医生刚抬起头来,他便竖起手指在嘴边比了一下,无声无息地靠近内室——病房的门是锁的,里面传来他熟悉不过的声音。

“今次救不了你们,是我这做大佬的没用——”

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那是因为上次自己割破了气管还未能正常说话——应道:“琛哥,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老子不后悔!何况我听说了,你已经为我们哥几个报仇了!有那个二五仔垫尸底,够本了!”

“胡说!”陈琛斥道,“你们都给我好好活着,那里不比这边,别太逞强——你们在外面的家人我会永远照顾的。”

医生在旁听地已是脸上煞白——他不是没听过裴峻活阎王的诨名,知他对付这些犯人向来雷霆手段,这次偏又撞见陈琛在这个点大摇大摆地进医务室和手下“话别”,闹出来他也跑不出是个从犯——可叫他一个小小狱医得罪鸿运陈琛,他更不敢!

裴峻似没在意他,只是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在心底嘲道:他还是这么高杆,明明只是将人视若弃卒,还能让他感恩戴德无怨无悔。

门忽然被猛地拉开,陈琛的声音毫无预警地陡然清晰:“裴总督察——哦,SORRY,裴警长什么时候有了听人壁角的习惯?”

裴峻被人当场踢爆,却并无愧色,面色如常地举起手指:“我来医务室包扎伤口——你呢?NO.21400,你没病没痛的,不去出操,为什么出现在这?”

医生紧张地要昏过去了,陈琛跨出一步,忽然反手用力摔上门——裴峻一挑眉,医生则小声地惊叫一声。陈琛缓缓地将手从门缝中抽了出来,手背上触目惊心地红紫一片,甚至渗出几丝黑血:“SIR,我也是请假申请来包扎伤口的。”说罢看向医生,伸出手来:“你可以过来检查了。”那表情淡定从容,浑然不似一个阶下之囚。

裴峻叫住了内牛满面的医生,淡淡道:“你出去吧,这里我来处理。”医生巴不得这一句,二话不说拔腿开溜。裴峻提过医药箱,冲陈琛一扬下巴:“坐下。”

陈琛不满道:“你干嘛?草菅人命啊?”

“我学的基本医护常识,不会逊于刚才那个。”

陈琛忍不住就想反唇相讥,却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他觉得面对裴峻,说多一句都是屈辱。

裴峻不由分说地拉过陈琛的手,先上双氧水消毒伤口,陈琛本能地嘶了声气,裴峻抬头,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拿起棉球大面积地往伤口上涂抹。陈琛抽了抽嘴角,很快就面无表情了。

裴峻觉得无趣,丢开棉球开始包扎,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淡薄的午后阳光透过窗缝,撒在两个低头无语的人的肩上,陆离斑驳。

“黄月生要回来了,你知道么?”裴峻的动作果然平稳而熟练,语气亦平淡地如陈述事实,“你现在手上没人了,这牌怎么打?”

陈琛啧的一声抽回手:“还不是拜你所赐!一时之输赢,我不在乎。”顿了顿,冷笑道:“怎么,想和我再来一次‘警民合作’好升官发财?是你太健忘我太失忆,还是你已经想好之前欠我的解释了?”

“我没想解释什么。”裴峻淡淡地道,“各为其主,不相为谋罢了。只是如今都虎落平阳,何必还要弄地反目成仇这么斗着,有意义么?”

陈琛听着简直是要气地眼前发昏,那日毁天灭地的背叛仿佛还在眼前,他竟然连解释都不屑解释,现在还想在和他再“合作”一次?亦或者裴峻这些时日卯足了劲地对付他,就是为了今天赴他城下之盟?!他腾地站起身,冷笑道:“我嫌命太长么,裴警长?”

随即便是人去房空,裴峻背对着门坐着,许久不动,良久才在唇边扯出一丝冰霜般的苦笑。

第二十五章

黄月生终于在某天晚饭过后光荣出院了,不像出去的时候是被人如酬神乳猪一般扛着横出去,他回来的时候,则是披回人皮被荷枪实弹地押送回来,进仓之前又被高压水枪杀毒药粉炮制过,因而一路上面色已是压抑不住的难看——他回来的时间正值放风,在监区范围内,西楼的犯人们三三两两地自由活动,见他气色不好,忙站起来簇拥过来,押送的狱警解了镣铐,态度颇好地对黄月生一点头:“黄哥,例行公事,刚才多有得罪。”还顺手在他的裤袋里塞了包烟。黄月生懒得吭声,一语不发,阴郁暴怒地如同待宰之前的猪。他面对着一众冲上来抱怨诉苦的手下,心中不爽极了,顺手抽了为表相思冲在最前的道友明一巴掌——“臭死了,离老子远点!”道友明姓甚名谁产自何处已不可考,唯有被毒品侵蚀地如骷髅一般形容为其最大特色,因而有了道友明的混号,在狱中吸毒自是不易,连抽根烟过下干瘾都要看牢头大哥给不给面,因而道友明对黄月生倒也是发自肺腑地甘做孝子贤孙。因而纵使此刻小身板都要给抽飞了,他依然郎情妾意地扑转回来,嘤嘤道:“黄哥,您是该揍我,您这几天养伤是不知道,兄弟们心里有多憋屈~”

黄月生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他妈的姓陈的有够狠,这个仇我非得报了不可!”忽又道:“听说来了个新的管事的,查防地倒严。”道友明凑过来道:“是,但是整地主要是那边儿,黄哥要不要……和他商量商量?”这是暗示他贿赂裴峻了,黄月生觉着他又靠地太近,嘴里发酵已久的烟臭味蓬勃汹涌,反手又是一推,骂道:“他是半路空降,刚来哪有这个胆子!再等等!不是整陈琛那边嘛,多给他加把劲——到他和陈琛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就不得不站到我们这边来了!”

道友明自然大赞其英明神武,又知道他如今是一肚子邪火压抑着,故而早已做好准备,将暗处的一团人影推出来,看着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男青年,瘦弱白净,看着一团孩气。这是前2天刚刚才分进来的新丁,已被黄帮的人出手“教育”过,此刻拔毛鸡一样地抖,以为今次又要被不明原因地揍地鼻青脸肿了。

黄月生翕动着鼻孔,忽然站起来,提着对方的领子就往地上一砸,在众人的起哄叫好声中刷地拉下自己的裤子。那男孩晕乎乎地回头一看,顿时吓地张大嘴,见鬼一样地连连后退:“你想干什么!你,你们!”黄月生不耐地擒着他的手腕向后折去,道友明眼明手快地搭手扯下他的裤子,黄月生嗷地一声压了上去,那男孩哭叫地岔了气,嘴里直叫:“人渣!放开我!我要告你们!!若是平常,黄月生或许有耐心好好给他“开个苞”但此刻心里早憋着一肚子暗火,见他反抗地这样激烈,干脆揪着对方的脖子猛地向墙上一砸,看着他的满脸鲜血狞笑道:“再吵我让这牢里的每一个人都上你一次!他吗的尽管去告!我看哪个敢管老子的事!”说罢已是挺身而进,肥厚而创伤未愈的肚皮贴在对方的臀根耸动,很快便带出丝丝缕缕的血迹,那男孩先还能叫骂,没多久就彻底只能发出含糊的惨叫了。

有狱警听见了,远远的敲了敲铁栏,喝道:“都安分点!别闹太大!”道友明抹了抹嘴角的残唾,朝外谄媚一笑:“阿SIR,我们在联络感情!”那狱警兴许是听不下去了,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便也转身走开——每个地方都有既定的生存准则和规矩,谁也不是上帝。

狱仓的隔音效果都不是太好,声音隐隐约约传到东楼,本是三三两两聚众吹水的犯人都不时地以目示意,兼以淫秽一笑。疤面仔自丁仔死后,算是彻底和佛恩消了隔阂,此时嘿嘿地笑着搭到佛恩肩上:“你要是落到那边儿,啧啧啧——啊!”话没说完就龇牙咧嘴地喊痛——佛恩一脚踢在他的裤裆处,还用力一辗,随即微笑道:“口水擦擦——打的过我,可以试试?”

陈琛则是面色平静地对墙站着——那头疯猪一被放出来,加之裴峻,当真又要天下大乱了。

那倒霉催的年轻人进来之前似乎姓于,中五没毕业便从内地来港一直在夜总会给人趴车,却因为给斗殴致死的太子爷顶包进了这个人间炼狱。初时几乎天天被揍兼以天天被。操,回回反抗激烈高声叫骂,但结果总是伤痕累累被送到医务室,医生嫌恶地掀被一看,连治也不想治,只是给他死命地灌抗生素消炎药,没出一小时就要被人晕晕沉沉地架回狱仓,接下来的遭遇更加不堪。一周以后他学乖了,在监狱里,没实力还要清高,会活地还不如一条狗。于是,他渐渐在黄月生“有需要”的时候开始主动媚笑,在黄月生被伺候舒坦好战兢兢地要点好处,逐渐地变成谁能给他好处他就能一一“伺候”,他不再反抗,也不再挨打,他成了西楼众犯共同的“姐妹”,后来有人按钵兰街的习气给他起了个“姣于”的花名,传来传去,成了“姣鱼”。

在裴峻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上次的事件后,可说是名声在外,黄帮再想报仇也暂时不敢撞到枪口上,除了出操食饭共处一室的时候双方水火不容,平日东西楼分治分管,倒也没出大的岔子。

今日在洗衣工场之时也是如此,双方虽剑拔弩张,但工场外都是荷枪实弹的狱警也只能虎视眈眈,陈琛倒是劳神在在——黄月生还“病假”没来,他不担心余下的那些虾兵蟹将有胆子和他闹事。他把衣服一股脑塞进滚筒洗衣机中,剩下的自有人代劳,他抬头看了接手的老鬼一眼,随口道:“疤面仔呢?”老鬼嘿嘿一笑,道:“我帮琛哥一样的。”

琛哥本是无心一问,见状狠拍了他后脑勺:“少给我弄鬼!”见他还是不答,便起身四处转悠,在拐角储藏室里听见一浪浪他绝不陌生的声响。他啪地反手拍开门,就见疤面光着个大白屁股压着身下的人不住耸动,嘴里叫道:“越南佬就这点手段?啊给老子再叫大声点儿!不是想多要一条烟吗?使劲儿点叫!”

陈琛听着那峰峦迭起的叫,床声,非但一点也没兴奋,只觉得不堪入耳,拉着张脸过去冲忘情的疤面仔的屁股就是一脚,当场让他嗷嗷地一阵乱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翻过身正要发作,见是陈琛赶紧脸色一变。

“琛哥。玩玩而已,您别当真啊。”疤面跳起来忙不迭拉上裤子嬉皮笑脸道:“您老有那泰国小子,咱看的到吃不到,还不许打打外食?”

陈琛依旧皱着眉——他向来不管这些事,但眼前这小子是黄月生那边的人,这种当口疤面仔怎能精虫上脑?!他不屑多说,一指疤面:“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割爱了?”

疤面一愣,忙笑道:“琛哥,折死我了,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陈琛似也想到当年在外面这小子色字头上一把刀胡作胡闹的往事,无奈一摇头,踢了他一脚:“你这小子什么都好,怎么就是好色改不过来。还不快滚!”回头看看瘫在地上,俯趴着露出半个屁股的姣鱼,随口问了句:“能起来吗?”

说完也没耐烦听他回答,顺手扯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拉起来,姣鱼不禁哆嗦了一下,忽然有点害羞地捂住下摆,偷眼打量这个传说中的“东楼老大”,他听说陈琛和黄月生一样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潜意识中觉得他也该长地如同黄月生一样鬼斧神工望而生畏。然则眼前的人属于年轻时候不显年轻,老的时候也不显老,此时根本看不出年纪,只觉得骨肉匀亭精壮矫捷,略紧的衣服勾勒出一身结实而不贲张的肌肉,再往上一打量他的脸,姣鱼触电似地又垂下了头。

陈琛抽出搭在自己脖上的毛巾丢给他:“擦擦吧。”想到刚才听到的话,冲疤面说:“烟答应给了就要给!别拉上裤子就不认账,什么德性!”疤面嬉皮笑脸地:“是!”陈琛摇了摇头,脚不沾地转身走了。留下姣鱼捧着毛巾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有些恍惚地开始想,为什么分仓的时候他那样倒霉,被分进了黄月生的势力范围——那简直是头猪精!压在他身上的时候像被打了药,发情发狂兼发羊癫疯。他愤愤地如是抱怨,却似乎已忘记最先前的痛苦初衷了。

后来的几天,陈琛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在洗衣工厂是大家一块干活,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了,怎么他走哪内男孩也跟到哪儿,连洗澡也跟着,黄月生再蠢也不会派这么个成事不足的来盯他的梢吧?他甩下脱了一半的衣服,一围浴巾,刷地拉开单人隔间的浴帘,居高临下地道:“怎么了?疤面不肯给还是赖账了?”

姣鱼赶紧摇头,紧张又带点激动地看他,小声道:“陈大哥我知道您有办法,把我弄到东楼成不?”陈琛一愣,这算什么,公然投诚啊?他大概知道眼前这男孩受过什么罪但无心也无义务为他开脱,直截了当地道:“我要你干什么?”

姣鱼似乎就等这句话,顺势前扑,扒住了陈琛赤裸的胸膛:“陈大哥,我比那个泰国小子好……你试试就知道了!”陈琛眨眨眼,有点搞不清状况,待他回过味来,才伸手一挡:“够了。”姣鱼抬起头,有些迷茫有些呆怔地看着他,舔着唇眯着眼,轻声道:“陈大哥……你,你让我伺候你,好么?”——他如今已与刚进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不自觉显出几分媚气,因而才如此“受欢迎”,陈琛亦是心神一荡,但一想到可能前一晚上黄月生还压在他身上登时倒足了胃口,忙攥了他的手腕:“别胡闹,记清自己的身份!”姣鱼听不出他的警告意味,忙把他的浴巾扯开:“陈大哥,你要是嫌我脏,我,我可以用嘴,我口技好……大家都知道的……”陈琛彻底无语,他觉得自己就是没那隐疾,也没法对这么个不幸不争的人起兴,当下反手拂开人:“我无兴趣!还有,别叫什么‘陈大哥’,东施效颦!”

巧在此时,佛恩亦提着水桶进到浴室,掀开帘子的瞬间,陈琛已经重又扯过浴巾围在腰间,一面走一面冲佛恩一瞪:“快点儿洗完出来。”

跌坐在湿淋淋的地板上的人愤恨地瞪向一无所知闯进来的黝黑青年。

佛恩:“?”

姣鱼爬起来:“你有什么好?”黑地简直是像一只野生猴子!咬牙狠推了他一把,佛恩是个练家子,当下擒住他的双手用力一折,怒道:“发什么疯你!?”随即想想方才情景有些回过味来了,不觉得又有些好笑,他的性子也就在死了的颂猜和活着的陈琛面前还能收敛些,当下微微低下头,故意冲他露齿一笑:“因为……我比你紧啊。”登时雷地对方风中凌乱石化当场,才松开手,耸耸肩走了。

第二十六章

姣鱼刚一肚子气地回到西楼,忽见道友明几个簇拥过来,以往他们又想揩油,不耐烦地道:“老娘现在没心情!”

“哟!”道友明阴阳怪气道,“你现在脾气真大呀!黄哥找你你都拿乔?!”姣鱼听了一凛,总算还知道怕,忙忙地赶去见黄月生,但见他面色阴沉地坐在一处,因他一贯地如牛鬼神蛇倒也看不出此时喜怒,姣鱼忙挤出笑容,过去靠在他的膝上:“黄哥。”

黄月生摸摸他的脑袋,忽然拽起他的短发,左右开弓连摔了他十几记巴掌,直把那脸都打地比他还肿如猪头,才啐道:“贱货!这么多男人都喂不饱你?非得到那边去犯贱?!”

“黄,黄哥,我没……”姣鱼大着舌头辩驳,竭力从一脸青紫中挤出一丝谄笑来,“我哪敢啊,我是黄哥的人……”

黄月生哼地一笑:“你不敢?你当我这大哥的位子做假的?你一跑到陈琛那儿一会他妈的就有人告诉我了!”

姣鱼心里一颤,他知道黄月生的手段,此刻忙扒拉住他的脚踝,哀求道:“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

“人的记性都是打出来的。”黄月生摸着他的脸,“但我也舍不得太打你。”在他还未及欣喜之时一挥手,两个手下上前拖走姣鱼到莲蓬头下。他这才慌乱起来,转过头又哭又叫:“黄哥,不要,不要……求你了!”黄月生走上前拍拍他的屁股:“你只要这儿没事就行了,动手!”一个手下牢牢攥着姣鱼双手的手腕向前伸出,另一个则拿下莲蓬头将水温调至最高,而后转动阀门——“啊!!!!!!!!!!”姣鱼的十指在瞬间通红如血,湿热的空气里隐隐传来一丝熟肉香味。

黄月生在后欣赏着,伸手接过一只燃起的烟,惬意地在惨叫声中吸了几口,而后扬手止了动作,又上前,将烟头轻轻摁在姣鱼的脸颊上,但已经失神脱力的人只能被驾着,空洞地颤抖呓语“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竟再也觉不出疼来。

黄月生丢掉烟蒂,掐住他的下巴:“对嘛,这才乖。你不是喜欢那个小白脸嘛,放心,以后多的是用的到你的地方。”

黄月生说要“用”,便是立即要用。

十月里因碰着个国假,惩教署抽中了喜灵洲进行“人文”“再造”“关怀”的视察,当天下午就杀了过来,当值的陈再励和顶头上司吴伟达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为惩教署的程专员陪同接受,不料此时恰逢放风,操场上犯人三三两两的群聚一处对着这群高阶警官光明正大地行注目礼,吴伟达不想再此处多待正想把人往办公楼带,忽见远处几个医护人员簇着副担架小跑过来。程专员想装没看见都难,当下手一招,叫人过来。

吴伟达开始偷瞪陈再励,后者更是无辜不解,但很快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手下的狱警是接到求救赶来的,原因是东楼某犯人趁空强奸新犯,下手太重,造成该犯大量出血受创严重。程专员步到担架前一看,登时狠狠地皱了眉头,一指躺在上面动弹不得的姣鱼道:“太过分了,你们怎么管理的?!得严肃处理!”疤面在后被人押了出来,衣衫不整且一脸憋屈,习惯性地搜寻陈琛的身影,事发突然,陈琛已是愣了,只来得及给了疤面一个警告的眼神,陈再励怕再出什么幺蛾子,忙大喝一声指挥道:“赶紧把人押走!伤犯送医务室,急救!”

黄月生远远站在后方,见那边一阵忙乱,不由地桀桀一笑,道友明见缝插针地赶紧拍马:“黄哥杀人不见血,高明!陈琛手边就要没人了。”

黄月生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不把他的爪牙拔光,怎么对付那头狐狸!”

“没得转圜?”陈琛皱着眉头。

“大佬啊,实在是闹地太过分了!”陈再励愁眉苦脸,“吴SIR十天半个月也不会亲自来视察,惩教署的人更是稀客,偏就他们来的时候闹出这么大的事——还是在我当班的时候!怎么转圜?!”心中早窝了一团火,裴峻当班的时候怎么就不见有事,合该他倒霉!“你说你那手下——疤面仔?他吗的是多久没见荤了,你都没见那年轻人被搞成什么样!肠头都给拉出来了!送肛肠科医生都还得清场!也下得了手!”

陈琛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到底还是算了——他也知道这种时机说什么都是白搭,他还真不信就疤面一个人能把“身经百战”的姣鱼弄成那样,这分明就是个局,一个再剪他一只羽翼的局!

裴峻大踏步走进饭堂,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但见水泥地上一片狼藉,蒸饭的大桶歪在地上,餐盘饭粒也撒的一地。他一挑眉,道:“怎么回事?”有狱警道:“本来排队排的好好的,忽然有个犯人插队……插到前面,就闹开了。”裴峻知道在牢里凡是有地位的龙头大哥都有自己的小灶另外开火,不仅先行用餐,吃的喝的和一般犯人不同,他们不是不嫉妒不向往,但是也知道自己一个小喽啰要是有非分之想,其下场绝对是吃不完兜着走。可他不认为有哪个新丁会白目到挑战最不能挑战的权威。

“谁先动的手?”他目光如炬,缓缓地扫过眼前噤若寒蝉的众犯,不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举手,指向被簇于人群正中的陈琛。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因而他领着陈琛走进保卫科,并反手锁上门后,转身道:“琛哥有事,吩咐一声就行了,何必这么大阵仗?”他看着他的眼,“就算新丁里真有不知死活的菜鸟,似乎也不必你亲自动手。”

陈琛也不否认:“你上次说的还算——!”他忽然屏了呼吸,微微后倾——裴峻突然靠地极近,一字一字的语风像吹在他的耳际:“这么大费周章,为了见我?”陈琛绷直了腰,恢复了冷静,双眼微垂,视线正与裴峻相交:“疤面会怎样?”

“你说呢?”裴峻没有移开视线,“这事儿在监狱里常有,但撞到枪口上,想不处理都难——加刑,移监,都有可能。”

“我不想疤面去赤柱。这事摆明是个局!”他身边没人了,不能再让黄月生如愿!

“是个局那也得你的人肯往下跳才成!”裴峻道,“受伤的那个年轻人若是真受命于人,可以在医院先验伤再讼诉,什么后果琛哥你知道。”

陈琛不肯退让:“你有办法。”

裴峻笑容不改,轻轻一拂自己的肩章:“我现在只是个警长,你忘了?”

“你有办法!惩教署的那个程SIR是你同梯,只要你坚持内部解决,他不会不给面子!”

“你是在命令我——”裴峻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连恳求都带着傲慢的囚犯,“还是在求我?”

“……”陈琛强忍怒气,“我是在和你谈条件!你不是想升回三枚军星吗?你帮这个忙,我不会亏待你。”

“如果我不答应?”

“那我保证吴伟达就算给你写了荐职信,你们的刘总督察也不会批核!”

“差点忘记了琛哥您在警界手眼通天。”裴峻微微一笑,“不过,我不答应。”顿了顿,似看够了对方的反应,他才慢悠悠地说,“你这半年身手没退步吧?”

“什么意思。”

“和我打一场,你赢,我答应你这个要求;你输,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陈琛无语许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冤枉。”裴峻轻声道,“我只是,好久没和你交手了。”

陈琛垂下头:“你是不是……笃定自己一定会赢?!”赢字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挥拳,袭向裴峻的面门!

裴峻侧身疾闪,迅雷般地出手擒向对方的手腕,却被巧妙地扭转避开,更被手肘顺势一击,向后滑了半步。不料陈琛滑鱼一般借力打力又逼到眼前,裴峻一皱眉,他知道自己拳重,便不肯出手,只是勾起一腿踹向陈琛的膝弯,陈琛猝不及防,微微一个踉跄,却被裴峻抓准了时机一跃而起,出手就往陈琛肩胛抓去——下一瞬他便讶异地看见陈琛不退反进,吃痛后揉身扑来顺势在手肘处重重一击,裴峻引以为傲的右手登时酸麻难当,再也无法成拳,于此同时,陈琛的手指已经抵上他的喉头!

指尖处的温热带着似曾相识的触感,陈琛扬着头,道:“你以为我耐力不行,所以就这么大意?裴峻,你输了。”裴峻似也真没想到陈琛经当年戒毒一事后还有如此的反应与身手,但怔了一瞬后,反倒微微勾唇:“你的耐力……的确是不行啊。”

“……”陈琛听出他的意有所指,咬牙切齿地手下用力,裴峻脸色不变,变本加厉地前倾身子压近他道,“你自己不知道么?”轻声呢喃的同时,他忽然闪出右手,钳住陈琛的腰,将整副身躯压了过去!

陈琛毫无预警地被撞倒在地摔个七晕八素,待回过神来,已见裴峻骑跨他的下腹之上,伸手制住了他的周身要害——完全没有再翻身反攻的可能。

“琛哥,事情未到完结,都不要过早下了定论。”他居高临下,好整以暇。

陈琛懊恼地皱起眉,连瞪都懒地瞪他了。裴峻却不肯就此放过他,他的胸膛不知因方才的打斗还是别的原因而激烈欺负,顺手抽出自己腰上的武装带,将下面的人缚住了双手——陈琛一惊,挣扎道:“你干什么!”裴峻使尽了全力,牢牢地压制他:“……干你。”陈琛脑子一热,觉得眼前的人是不是疯了,上一刻他们还尔虞我诈讨价还价,怎的下一刻他就能莫名其妙地发情!

其实不只是陈琛,就连一贯冷静自持的裴峻自己,怕都不知道自己此刻因何疯魔——他只知道,对眼前的人,任何怀柔任何追寻都是徒劳,你只有比他更加强悍,才有可能折下这个天之骄子!他冷酷地道:“你输了,所以欠我一个要求。”

陈琛挣扎着想起身,并破口大骂:“你发情也看对象!你——放开,你他妈的当年在泰国对我做过的事你全当没有过是吧!”

裴峻无动于衷,扛着他摔到沙发上,并随以一拳——力道不大不小,却正中小腹,让陈琛抽搐着吞下了余下的所有谩骂诅咒。“泰国的事,我没有忘,一件也没有。”他低头凝视着他,缓缓道,“我记得你在我身下每一声呻吟,每一次高潮和每一次哀求。”

“操……我,我没!”陈琛不欲想,不愿想,他忍着疼抬头看他,眼前的男人一如以往高大,但面色威严森冷,一身警服笔挺,唯有裤裆处高高隆起,他忽而哑口无言,下一瞬间,面生绯色。

第二十七章

裴峻缓过气来,伸手解了陈琛身上所有的禁锢,摘下衬衫的那一下,陈琛红着眼含着泪还失神着的表情让裴峻心里狠狠一动,忍不住又低头吻了上去。陈琛被动地张了唇,下一秒已是扣住裴峻的脖子,声音还有细微的颤抖:“够了,放手。”裴峻在钳制之下出不了力却不愿乖乖照做,依旧是执拗地含住他的双唇,气息交流间他道:“不够,不放。”陈琛受不了地狠推了他一把,裴峻方才做的太纵性,此刻浑身乏力跌坐一旁,听见他冷冷的声音:“这时候充什么情圣,还是裴警长又要利用我做什么了?”

裴峻冷静下来,听他咬牙切齿地说完,狠狠地抹了把脸,挣扎起身:“琛哥,我说过的,事情未到完结,都不要过早下了定论。”他捡起方才清热挥落的警帽戴回头上,续道,“程SIR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要做的,就是堵住那个受害人的嘴,琛哥手眼通天,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

堵住姣鱼的嘴,若是平常陈琛的确会有千百种方法做到,但那是黄月生的人,他没把握。佛恩在他耳边吹气似地道:“都搞好了。”陈琛鸡皮疙瘩顿起,不由想起几天前那场荒唐,顿时不自然地偏过身子,外带瞪了佛恩一眼,佛恩一吐舌头,不敢再造次了。说实话,他平常也真很看不上疤面的好色,但那天就算姣鱼主动勾引,疤面也不会傻到明知故犯,主动去入这个局——他咸湿,但不蠢——除非有人从中穿针搭线推他入瓮。这一点陈琛也想到了,只是不愿相信,进来这么多个死的死走的走,他身边也就疤面仔,崩牙雄,老鬼和佛恩算是心腹了,谁是内奸他都不能相信。

于是他通过陈再励的关系进了医务室对还躺在床上的姣鱼说:“只要你放弃起诉,我就把你弄进东楼。”姣鱼似也不意外他能出入自由,只是拉高被子闷住头。陈琛按着耐心道:“我知你怕什么,但我要护的人,姓黄的动不了。”

被子底下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的,他受够了,怕死了。

陈琛将椅子拖近了些,伏底身子:“你不信?你就算伤好了回去了,又要再过以往的日子,你甘愿?”他张开双臂环保住他的肩:“你为黄帮办事他们怎么对你的?我份人还是比黄月生讲些义气的,你不会不知道。”

被子下传来闷声:“……疤面伤害我是事实,我不能不上诉。”陈琛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声音却更加柔和地道:“好孩子,疤面的确不是好东西,我会好好教训他。但是害你的另有其人——告诉陈大哥,那个人是谁?”

“陈大哥。”姣鱼听到此处,终于把头探出被子,那是一张因长期恐惧而压抑成青白的脸孔,他道,“你那天警告过我,不要学别人这么叫你,我不配,你忘了么?”

陈琛的笑脸僵了下——谁他妈的出个馊主意要他来安抚!还是说他如今演技退步或者是脸皮变薄了!他不欲再说,起身道:“总之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是不是真要冤枉无辜——带来的补品是托人弄进来的,你在这养伤的时候都吃了吧,别省回牢里,你留不住。”

姣鱼转过身不理,后面的裂伤瞬间瞬间让他钻心地疼,许是因为疼过了头,他攥紧了被上子无声地痛哭。

裴峻派来接应的警察是个生面孔,先前清场后就一直等在门外,陈琛按以往的规矩敲了三下门,门外却毫无动静。他推门,纹丝不动,便有些讶异地压着声音有叫了数声,依旧无人应答。走了?不可能,把他一个重犯丢在这除非是头菜鸟——他不动声色地开始回头打量这个他熟悉的密闭空间:门窗全都锁的严实,四下里似乎连风声都静止,一切都安静地可怕——安静,是的,连时钟秒针的滴答声都细微可闻。他的视线落到了桌上唯一的塑胶电子钟上——这种钟无论如何是不该有这样精确的走时的!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开始死命砸窗!连姣鱼都被惊地翻身坐起,还不及问话,陈琛便以一双肉掌击碎了玻璃,在纷飞碎屑中一把抄起那只小钟,用力掷了出去!随即扑向姣鱼将人压在身下——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了沉闷的爆破音!一时之间碎物四溅,热浪汹涌,陈琛二人被气流冲撞地狼狈摔倒,姣鱼已是惊地呆了,陈琛搂紧了他伏趴在地,在一片狼藉中黑着脸喝道:“别乱动!炸弹!”

黑影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切,不由地啧了一声,悻悻然转身,却忽然停了脚步——黄月生蹲在不远处,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扬手道:“真可惜啊。”

黑影没想到会撞见他,但也没多惧怕。将帽檐压了压他道:“他总这么命大——去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在泰国,结果……”

黄月生搓搓他的大鼻子:“那事我知道,闹地有够大——陈琛胃口太大得罪了泰国黑帮,险遭围追灭口——要不是警察先闻风出动,抬回来的怕是陈琛的骨灰了。不会那时候你们就和泰国宋哈勾结要做掉他吧?”黑影皮笑肉不笑:“别冤枉我,若是我做过这种事,陈琛会查不出来?””

黄月生不上他的当:“鸿运三代黑道,轮不到他一个要风要雨。你背后的大老板肯定不只派你一个人,陈琛身边肯定还留有你们的眼线,若是我们合作——”

黑影瞥他一眼,觉得此人心狠有余智商不足,并非好的合作伙伴:“上次不是已经合作过了,你出人我牵线,把陈琛身边的人又拔了一个。”黄月生撑着膝盖起身,一拍他的肩:“你现在在监狱里人手太少——无论是白道还是黑道。你说真动起手来你和他谁胜算大?想彻底摆平陈琛,靠你的人,不够。”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又别有深意地看了黄月生一眼,似在考虑……

黄月生见他有所松动,不由地哈哈一笑:“咱俩联手,不愁摆不平陈琛。”

黑影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黑白不两立。”

黄月生愣了下,操了一声,冷笑道:“操……我还真没看出来啊。”

第二十八章

这次的爆炸,TNT含量不大,覆盖面积刚好便是这层一进一出的小医务室,因为爆炸地点是在室外,除了医务室被波及,并未有人员伤亡。事后处理现场,才发现是一枚简易的自制炸弹,里面填充的全是监狱管理处囤积的M80礼花中的炸药粉末积累而成,通过定时设置定点引爆,完全查不出火药来源和下手之人。

对当事人的问讯进行地也极其不顺利,陈琛受了点轻伤,但是被羁留医护的时候对所有的提问一概以“不知道”三字应对。调查组的人都无奈了——这么个软硬不吃滴水不漏的主儿他们真没遇过,总不能还对受害人上刑逼问吧?审讯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陪审的警官上前开了门,顺便瞟了一眼来人的肩章,语气中便不由地带了一丝轻慢:“我们还没审讯完毕——”身后一直坐着的主审警官喝止了他,起身迎接,似乎还想敬礼,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作罢,只冲他略略点头:“裴督——”裴峻一摆手:“我早不是了。怎么样,问出个什么结果?”那警官摇了摇头,裴峻一扯嘴角:“我来试试?”警官愣了下,犹豫道:“这似乎不合规矩……”裴峻一笑,“我和他堪称老朋友了,就一会儿,耽误不了你。”那警官早年也跟过裴峻,自是风闻过二人间长达数年的斗法,便点点头,出来带上门后,跟着的那个警察不解极了,对自己的上司道:“SIR,他只不过是个沙警!”还比他低一阶!

警官脚步不停,只道:“是啊,他‘目前’‘暂时’只是个警长。”但他曾做了他十年的顶头上司,亦曾是香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华人总督察!

裴峻待人走远了,啪地拍掉了桌上刺眼的白炽灯——那是审问时约定俗成的规矩——虽然如今早不让刑讯了,但是没有犯人在强光长时间的直射下还顶得住不肯说实话的。陈琛反而不习惯地眯了眯眼,抬起尚包扎绷带的手,懒洋洋地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查案是你们警察的事我要是知道凶手是谁还要你们做什么。再问,请你们直接和我的律师谈。犯人也有人权吧。”

裴峻拖开椅子坐下来,那天之后他是第一次见他,一切如常,一切又似乎都不如常了。“要咖啡吗?”他问,得到毫不意外的拒绝后他摇头道,“你想要我也不敢给了,还记得那年我好心给你一杯咖啡,你就炸了我的办公室——”陈琛冷笑道:“可惜你当时不在,真是祸害留千年。”裴峻忽然从桌的另一端伸手拉过他的手腕,在他手心里塞了个什么东西:“……那天……不小心从你手上扯下来的。”陈琛低头一看,是自己带的那条佛绳,因年代久远早已磨地发黑。他又想到了自己那日毫无节制的荒唐,心里一沉,一把扯开丢在地上:“别做戏了裴峻。你我都恨不得对方去死,就是偶尔上上,床那也是荷尔蒙作祟,你也知道我这个身子,没多少人能满足我。”

裴峻不为所动,看着他的眼:“谁要杀你?”

陈琛凝住了笑意:“……你说呢?”

那目光如刀,叫裴峻停了一瞬:“……你……以为这次是我要动手?”

“不是么?”陈琛冷笑,“除了你谁知道我的确切行踪,除了你谁能让个警察设局害我,除了你谁能利用本地资源就造出一个人工炸弹!”顿了顿,道:“我从来就不相信你裴峻会落魄到来当一个监狱管教,从来不。”

他以为……我这般费尽心思,全是为了斩草除根。裴峻沉默良久:“……对,我来喜灵洲是别有目的——可你,真认为我会杀你?!”

陈琛想冷笑,想毫不在乎地点头承认顺便冷嘲热讽几句,但是他看着裴峻的眼睛,竟然哽住了所有的狠话。

裴峻以为他的缄默等同默认,垂下眼道:“……你真这么恨我?”

怎么会。陈琛醒过神,挑着眉毛争锋相对地道,“我该感谢你,每一个欺骗我的人都是我将来的贵人。吃一堑长一智嘛。”

意思是,这个男人永远不可能再去信任任何人么。OK,我问完了。裴峻站起来,将警帽周正地戴好,并不回头:“想你死的多去了。你身边不止一个钉子,不要太自信的好。”

陈琛坐在原处,不冷不热地道:“不管有多少,我都能把它拔个干净。只要你别阻手阻脚。”

门缓缓地在裴峻身后合上,室外阳光明媚,他低下头,在黝黯的阴影里轻声一叹。

转过身,他向楼梯走去,远远地见到走廊尽头的陈再励正在讲电话,他抬头亦看见了裴峻,便干赶忙匆匆收线,走过来道:“陈琛的律师来交涉了,我们必须得放人。还是什么也问不出?”

裴峻一扯嘴角,缓缓地摇了摇头。“你挺了解他的么。”

陈再励唬了一下,赶紧打哈哈道:“我怎么会了解那种人呀?”

陈琛被放回监狱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崩牙雄迎上来,火急火燎地:“琛哥,您没事吧!吗的明明是您被炸得差点送了命,条子居然扣着你不放真是他奶奶的欺负到咱头上来了。”陈琛看看四周围过来的几个人,不动声色地一摆手:“外面有消息么?”老鬼道:“廖丘找过您,问您需要什么。”廖丘在外坐镇,自然没有无事跑来献殷勤的理儿,只怕是外头风波太大,他快压不住了。“要什么,当然是人手了!”崩牙雄一龇牙,狠狠地道:“这事摆明就是黄帮的人为了报上次的仇做的!不能就这么算了!”佛恩冷冷地道:“你以为现在裴峻在这,送人还像以前那么容易还不如想想怎么把疤面留下来!”崩牙雄嘿嘿一笑:“你以前不是很烦那咸湿佬嘛,怎么这次上心了,该不会是……嘿嘿……”佛恩反唇相讥道:“我只是不像有人巴不得自己兄弟死光,自己好一步登天!”崩牙雄被戳中了心思,登时就要变脸,陈琛有些烦躁地喊了句收声,冲一直相对沉默的老鬼道:“你,把这消息散出去——不管是不是黄月生那帮人干的,这黑锅他们背定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这么一来矛盾肯定激化,琛哥到底想做什么

陈琛想做的其实很简单。这事早就传地沸沸扬扬——黄月生卯足了劲要报复陈琛甚至不惜赔进自己人也要将陈琛一起炸个粉身碎骨。这“自己人”劫后余生当然越想越怕,终于还是痛下决心倒戈相向——撤下了控诉,并在伤未痊愈的情况下就在陈琛的活动下急急迁进东楼——其实完全不能怪他,趋利弊害实在是人之常情。从此之后姣鱼跟着陈琛同出同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公然另择明主了,把个黄月生气地双眼发红四肢齐颤,他死也没想到那个烂泥一样的小年轻也有胆子反他,一再发誓兼发疯地扬言“要他好看”。

第一次的正面冲突爆发在2天后,黄帮的一个马仔在洗衣工厂中忽然操起一块烫衣服用的隔热板,冲着姣鱼的脑袋猛地砸下,姣鱼惨叫一声,捂着脑袋从挑高层跳下,那人哪里肯放他去逃,一手撑着栏杆亦往下跳,却在揪住姣鱼衣领的同时被四下窜出来的四个人团团围住,陈琛从阴影中缓缓步出,命人撑起起满脑是血的姣鱼,偏过头道:“动手!”话音刚落,拳脚四处,洗衣房外的狱警似聋了一般,一门之隔竟全然没有反应。佛恩见差不多了才排众而出,弓起脚猛地朝他脐下一踢,那人痛地嘶声惨叫满地打滚,佛恩踩住了人背,居高临下地道:“回去告诉黄月生,别整天打叠着他的猪肠子害人,琛哥现在不得空,今次是个警告——等这头的事了了,再和他慢慢玩!”

下午佛恩的宣言实在太直白,所有人回仓后都在回味,姣鱼自到了东楼便与陈琛隔壁仓,陈琛另派了三人保护——他如今脑袋上包扎好了,还缩在床上后怕,他当然想和陈琛同仓,至少安全多了,可他知道佛恩是不会让位的。有个犯人凑过来,嘿嘿一笑:“得,你今天可出头了,琛哥为了你和姓黄的正式宣战,还把人揍成那样!以后好全了,上了琛哥的床可别忘了我们~”

姣鱼抖了一下,转过头不说话——他不是没有感觉,陈琛接纳了他,作为他撤销对疤面仔控诉的补偿,但也只是接纳罢了,看他可怜或是看他还有利用价值,不是真的要“收”他。睡在第一铺的大块头翻身而起,瞟了下铺的姣鱼一眼,冷冷地道:“这玩意儿不是人人都能碰的,都忘记疤面现在还未了他关着禁闭吗?!等他放出来,两边一对质,就知道谁暗通黄帮陷害疤面了!”众人想起这姣鱼果然是陈琛留着辩内奸的,的确不好去沾惹,当下一时无话,都悻悻然地缩回床去。

入夜时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拨开铁门,伏低身子摸向姣鱼的床,一把搭住那人暴露于外的手腕,扬起一弧银光就往手腕静脉处扎去!

床上之人忽然抖开薄毯刷地兜头盖来,黑影情知不好,待要收手自救,手腕却被人牢牢攥住,下一瞬间便觉得腕间被狠力一踢,角度刁钻叫他刹那间失了力气——针筒脱手,遥遥地飞到墙角,来人心惊胆战只欲脱身,一面想扯去头上的毯子一面向门口飞奔,却被人牢牢攥了衣领使了个巧劲往后一摔,黑影踉跄倒地的同时自己轻巧地翻身坐上,捏拳便揍,一连数记,让偷袭者连连呕水抽搐不止,再也没有反手的气劲。

一双手在此时才揭去包头覆面的薄毯,与被擒之人四目相对,佛恩冷笑道:“竟然是你。”黑影狼狈地吐掉一口血沫,他没想到佛恩竟然为了请君入瓮假扮姣鱼,当下也是愣住了,直到上铺传来陈琛冰冷却隐带嘲意的声音:“老鬼,没想到你才是内鬼。”

佛恩也以为平常和疤面整天争风吃醋不对盘的崩牙雄是出卖本门的内奸,但没想到平常不声不吭沉默寡言的老鬼才是!“倒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佛恩说罢抬手,便有人送上方才滚落的针筒,他一反手腕,浸湿的针尖立时抵上老鬼的腕部静脉,黑暗之中,陈琛亦坐在床头,居高临下:“说,谁派你来的!”

老鬼低头不答,只是剧烈的喘气,并些微的颤抖,他没有亲历处死数月之前丁仔之事,但听着那些人回来后的加油添醋一幕幕场景比亲眼见了还觉逼真血腥。不说,固然要死,可说了,陈琛又怎会放过背叛他的人?

陈琛失了耐心,自上铺一跃而下,俯身在他耳边道:“你不说,我也不耐烦听。总不外乎是外面那些叔叔们,嫌我这个侄儿碍事——鸿运的规矩,你是老人了,不会不知道。”

感觉到针尖已经刺入血管,老鬼再沉得出气也不禁吓地大叫一声“别杀我!”就在此时,狱仓之中忽然灯光全开,军靴踏地之声纷至沓来,下一瞬间狱仓过道里就挤满了装备完全的狱警,手中皆握着高压水枪,黑洞洞地对准了他们。

裴峻的脸在人群后缓缓出现,他压着帽檐,轻声道:“大半夜的,三堂会审?”

第二十九章

“警官说笑了。”陈琛嘴角一抽,看这架势是埋伏已久早有预谋,“闹着玩罢了。”

裴峻背着手迈步进来,抽走了佛恩手中的针筒,佛恩犹豫了一下,没有反抗。裴峻对着光观察了一番:“高浓度的氰化钾。这可是注射死刑的专用针剂。哪来的?”瞟了佛恩一眼,陈琛忙出声:“不是他的!”裴峻一指瘫软的老鬼:“那就是他的了?我方才以为是琛哥你料理内务,本不想插手,但这么看来,事关重大,我们保卫科不得不接手了。”说罢一扬手,便有2个狱警进来,拖起人,咔地一声利索上铐。

“……”陈琛磨牙,他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裴峻要老鬼有什么意义?

人被铐走,警察亦鱼贯而出,裴峻经过上铺,仰着头对陈琛说了一句话——用的是英文,在场诸人,除了陈琛,无人听清。

陈琛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一拳击在床板上,嗤笑一声。

“别再在我眼皮底下杀人了。”

真可笑,裴峻,你和我,谁比谁干净?

诸人押着老鬼进了审讯室,备好了纸笔,便被裴峻下令清场。

偌大的审讯室里只剩二人,裴峻坐下来,将警帽摘下随手丢在桌上:“说吧,为什么意图杀人。”

“我,我只是看那个娘炮不顺眼!我——”老鬼忽然咽了声,豁着嘴求道,“裴警官!我求您了,您放过我吧!我,我不能不杀他,我有苦衷,我也做过你的眼线帮过你不少忙……”

“哦”裴峻好整以暇,“你是说当时你出卖了兄弟让鸿运四人加刑改监的事是在帮我?而不是你想借刀杀人又或者是——”他看着他的眼,一字一字地道:“是受命于人,不得不做?”

时间如静止了一般,半晌听不见回话,裴峻也不急,转着笔,在笔录纸上无意识地虚划。

“警官……”对方困难地吞了口口水,“我真不知道你是啥意思,我是怕那个娘炮说出是我牵线他去害疤面,被陈琛知道他不会饶了我所以我才想杀人灭口……”

笔顿住,在笔录纸连着档案袋上长长地划过一道黑迹。裴峻将纸团了丢开,重新抽出一张摊好,头也不抬地道:“爆炸案之前你陪同陈琛多次去医务室探过口风,那时候你怎么不起杀心?因为你那时候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炸弹是不是你放的?”

“警官!怎么可能!陈琛一直在我身边我根本没机会——!!”

“对!”裴峻猛地抬头,打断他的话,“所以,是谁和你合伙,要除掉陈琛身边的人甚至除掉陈琛?!”老鬼咬牙不答,裴峻加重了语气,迫道:“我只想知道,NO.20476和你不在一个仓,氰化钾更是高危品严加保管——究竟是谁给你的钥匙谁给你的针剂!”

老鬼崩溃地垮下脸,亏他当初还想着能利用眼前这人的立功心切除去异己,如今总算知道裴峻早在当时事发就已经布好这个局,根本就不是真缺他当那个眼线内应!可他能说么?!把他背后的黑影供出来,要死的可不是牢里的他一个!

似看透了他的想法,裴峻一摇头道:“你害陈琛身边的人是受鸿运那帮老头子主使,这事我早就知道——帮派之争我现在管不着也不想管,所以你不用告诉我谁在鸿运与陈琛为难,我想知道,你能搞出这么多风浪,不可能就凭一己之力——警察之中,谁是你们的卧底!”

老鬼呆了一般,似乎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个可能——他总以为“那个人”帮他做这些也不过是拿钱办事,可要是卧底……那可是从头到尾都是黑道,若以他为一条支线蔓延开去,警队之中要有多少人落网?!他打了个寒颤。他不傻,也跟了陈琛近十年,这点厉害关系一想,本来的犹豫一扫而空,此刻也不再害怕了,他看着裴峻,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警官,原来你一开始,就是来查这个的……我不知道,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杀人的罪我认,爆炸的案子我也认,警官,我知道我这个人只要一出去都是个死,但死一个好过死全家!”

裴峻也一愣,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间百态,此时亦看出老鬼已是下定决心任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了!

从审讯室出来,陈再励又已等在外面,一见裴峻就急问:“怎么样怎么样?”

裴峻敬了半个礼,才将装着笔录的文件袋递过去:“犯人认了,爆炸案也是他干的。”陈再励松了口气,学着吴伟达夸张地在胸前比了个十字:“总算不用把这个案子也以‘人为疏忽’结案了——上次砸死人推说是事故已经让上头够不满的了,要是这回炸伤人也说是事故,别说调查组不信,我们自己也不信啊!”劈里啪啦说完才意识到眼前这人还算他的下属,他着实有点失态了,赶紧咳了一声:“恩,行啦,文件交给我,我会把总结报告写好分别上陈吴SIR和调查组,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这算是赤裸裸的抢功,但裴峻并不在意地并了并脚跟,敬礼告辞。

爆炸案表面上告一段落,监狱里却更加暗流汹涌。崩牙雄没想到爆炸案的主谋是鸿运内部的“反陈势力”,激动地一拍大腿:“没想到还真有人敢以下犯上!平常吵吵闹闹就算了,那些人还玩真章的了,趁这时候落井下石买凶杀人!琛哥,咱不能白受这气,也派人做了他们!”

陈琛捏着支烟凑在鼻端轻嗅,淡淡地道:“做了他们……你知道都有谁么?五年前我杀了钟庆林,两年前我杀了王炎,鸿运四大堂口只剩一半,平常都还好只是一有机会就要兴风作浪——能动手早动手了。剩下的这些叔伯辈在堂口都是盘踞多年,真不在了,你顶他们的缺?若是——”他想说的是若是方扬和叶靖生这俩人还在,他怕是不会觉得这样势单力孤,但是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崩牙雄悻悻然低头不说话了。佛恩却偏着头道:“鸿运真有很多人反你么?”陈琛看了佛恩一眼,他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单纯地听从他跟随他,他转用泰语道:“其实都是为了钱罢了。我不想再做贩毒这个夕阳工业,他们不甘心钱来的少了,便想换个当家……”佛恩凑过去,将他夹在指间的烟卷抽了出来,轻轻地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不知道贩毒制毒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从前我阿妈便死在这上头,我被颂猜捡回去,但我也没恨毒品,也没少干作孽的事;后来陈大哥你说毒品不好,不要做了,我便也觉得对,这不是个好东西。呵,我这个人就是没脑子,想不来事,只知道听你的话,你做的,总是有道理的。”

陈琛哽了一下,像从前一样大力地撸了撸佛恩短而柔软的顶发——他不是神,偶尔也会茫然,无措,犹疑,有时候也会想这个决定不仅仅与他一人有关,而足以影响鸿运几百号人,真就这么定了?但他看着佛恩的双眼,定了定神——既然身为掌舵,那他就有这个权力去指定鸿运的航线!若有阻滞,便遇佛杀佛遇神杀神罢!

因为“破案有功”,吴伟达推荐裴峻参加了今年的升职面试——顺便回分区警署解释爆炸案的始末来源,明眼人都知这事没这么好圆,但没人愿意做踢爆内幕得罪同僚的刺头。裴峻倒是不甚担心,若他估的没错,送呈的结案报告就算再有纰漏,也一样会通过。

等候室里坐着都是参加这次升职面试的警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讨论心得,而升见习督察只是走个过场,一般作为主面官的高阶警察根本不会在意这样微小的升职,裴峻便一人坐在角落边,抽过一张《警讯》默默地看。直到一双黑皮鞋在他眼下站定,声音响起,带着点熟悉:“裴SIR也来见工?这次是升什么?警司?”随即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差点忘了,今时不同往日。裴警长这次要来面试IP的?哦,不,不,督察得服务满3年,你是来面PI——见习督察。是吧?哎,三十多岁从头再来,我都替你心酸。”

裴峻缓缓起身,对着刘峰敬了半个礼,瞟了刘峰的肩章,还是一年前的高级督察,便点头道:“是的,刘SIR今年又是来面CIP的吧?希望今次能成功。”刘峰抽了抽嘴角,正欲再说,便见数人簇拥着一个中年人推门进来,他赶紧撇下裴峻冲上前极其标准地行了个军礼:“张SIR!”来者排场颇大,肩上三颗军星,正是刘峰的顶头上司,总督察张巧丰,如今兼任警区反三合会行动组组长——说起此人,也是警队中赫赫有名的了,从第一线做起,从业三十余年,在警界门生无数,人缘甚好,因而虽近十年不曾有升职迹象,依旧受人尊敬地很,一时寒暄敬礼声不绝。他一一虚应了,目光略过刘峰落到曾经的同事身上,不由地微一点头,裴峻亦如常人一般对他敬礼,张巧丰会意,便不再看他。

直到单独面试之时,他才示意裴峻坐下:“我们当了两年的同事,在我面前就别闹这些虚礼了。”

裴峻不肯,只道:“现在我只是一名警署警长,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张巧丰呵呵一笑,也不勉强:“我听说你去了喜灵洲?真是……谁下的调令?屈才了,真是屈才了……起码去训练SDU的新丁也好的嘛。”他顿了顿,“你的能力,不该在浪费在看守那些社会残渣上。”裴峻一摇头,没半分犹豫:“报告SIR,我去喜灵洲只是正常的岗位调动,一个合格的香港警察应该适应任何环境!”

张巧丰愣了一下,好么,裴峻的官腔打地比他还足,他倒不知要接什么话了。只得按部就班地问了几个问题,完毕后将档案合上递过去,和颜悦色地道:“面试肯定没什么问题了,想来笔试和体能测试的结果出来,你的委任状也很快就能下来。”

“THANK YOU SIR!”裴峻接过,啪地并拢脚跟,敬礼。

张巧丰也知道裴峻心里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小小的职位升迁,他对裴峻骤然降职有太多的疑惑,听说降职前“一哥”召见过他,他怀疑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但没出口,他知道就算问了,他也不会得到任何答案。便好脾气地一笑,亲自起身与他握手——警服下摆扫过桌上文件露出其选一张不甚起眼的文件袋。

裴峻与其回握,眼风不经意地扫过,随即微微定格——文件袋的左上方划过一小段黑色的水笔痕迹,直直地没入边缘。

第三十章

裴峻从离岛码头上岸,心事重重地回到喜灵洲监狱,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忽而一顿,下一瞬间一道拳风便破雷裂冰般地袭来,裴峻猛地一后退,手肘撞门,借力打力地旋身避开,同时飞起一脚踹向来敌——他瞳孔一缩,突然攻势一窒,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叫敌人见缝插针有机可趁,几乎须臾转眼之间,一只抢便抵上了裴峻的下颔。

枪是好枪,美国柯尔特公司生产,枪管上隽刻着一行英文,KING COBRA——眼镜王蛇。

“你退步了,‘师兄’。”一道似笑非笑的邪气声音扬起,裴峻顺势望去,心平气和地道:“是你进步了。

“切。”来人见无法激怒裴峻,颇觉无趣地收回枪,向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有声地赞道:“第一次见你穿这种制服也~好威哦~~下次出更巡逻抓小偷可不可以带上我?”

“……”裴峻决定在自己气死之前不与这只妖怪诸多计较,“你怎么进来的!?有身份核查吗?”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在讲废话,这世上好似没有叶靖生想去而去不了的地方,于是改口,“怎么突然回国了?总不会是玩腻了?”

“你以为我想回国?”叶靖生耸耸肩,痞兮兮地道,“还不是因为人家想你了。”

“……”裴峻正想顺手掐死他之前忽然福至心灵,微微一惊,“因为……方扬?陈琛把你们给请回来了?”

于此同时,陈琛坐在“特别招待室”中,与方扬正隔着大块透明的隔音玻璃两两相望。

方扬率先提起电话:“琛哥,你精神不错。”

陈琛微微一笑,答非所问:“看来这些年,你过的很好。”

方扬一愣,不答,含糊地道:“怎么不早和我联系,我一直都不知道你——”

“早知道我坐牢你会怎样?还真替我顶包啊?”陈琛半开玩笑地道,“现在想来当年你做的很对,早摘清了,也好。”

方扬微一皱眉:“琛哥,我不是……”

陈琛扬手,止了他的话头,肃容道:“替我撑一阵,行不行。”

方扬哑然,大致情由他都听廖丘报告过了,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陈琛不会翻转头要他回来帮手——他骨子里是那么自傲的人。所以他除了点头,别无他话:“你放心,外面交给我。”

陈琛一点头,再无话说,啪地挂了电话起身就走。

“琛哥!”方扬情急,丢了电话,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地见,情急地猛地一拍隔音玻璃,吼道。

陈琛站定,看着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却已长久未见的男人,忽然发现那些前尘旧事已然模糊不清了——记已记不清,便忘也无从忘。他对自己笑了一下,转过身,右手成拳,在自己的心窝轻轻一击,随即便是挥手作别,在三五狱警的簇拥下离去。

方扬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明白他的意思——过命的兄弟,一辈子,就一个。他忽然觉得陈琛有些变了,虽然身陷囹圉,但比起当年云里雾里的讳莫如深清心寡欲,反倒是如今的他,显得有了些许“人味”。

“他到底要你们回来做什么?!”裴峻拧紧了浓眉,坐下复又起身,“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得兴风作浪一番——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叶靖生调开自己的视线,低头把玩自己半长不短的卷发:“没什么,只是觉得爱说教真是老男人的本性~”笑嘻嘻地甩开头发,“只是不知道这说教是针对琛哥呢还是对所有人都是?”

裴峻想一掌拍掉他脸上的痞笑,叶靖生头一偏躲开了,忽然话锋一转,风马牛不相及地道:“我在机场碰见了个朋友。TIM SIR,从前还在MUF服役时候,我们的老上司,记得么?”

裴峻没接他的茬,挑着眉等着他自己说下文,叶靖生不负众望地八卦下去:“他这次是从曼谷经香港去美国——他低调的很,没穿军装,但是我听说他前年在泰国已经升将了,是军方实权人物……”

裴峻起身,淡淡地道:“那又怎样,许久没联系了都。”

“是么。不是一年多前你刚在泰国破了个贩毒窝点为泰国警方立了大功么?TIM还特地问起你呢~说上次泰王本要发勋章给你,你倒好,怎么脚底抹油直接溜回香港了。”叶靖生耸耸肩,“可我听到的另一个版本,是某位警界精英是在收到线报说泰国一派黑势力准备直接武力吃掉那个窝点之时,临时下的紧急剿灭命令……裴峻,你说,那个人急什么呢?怕黑帮火拼伤及无辜还是……怕伤到不该伤的人而不得不……?”

裴峻坦荡荡地打断他:“我不想为人作嫁而已。你知道我的个性——没人可以摆我上台,计划那么久,宋哈一个人想黑吃黑独吞,不可能的。”

“真就这么简单”叶靖生懒洋洋地一耸肩,裴峻实在忍不住一掌拍到他头上:“要不还有什么理由!”顺手将人紧紧箍在臂间,磨着牙问:“陈琛叫你们俩回来,究竟想干什么?!他动一发必牵全局,不会无缘无故叫你们回来!”

叶靖生快被勒地翻白眼,他觉得这么些年裴峻年纪长了性子倒越来越回去了,他本以为此人这辈子都该是不动如山。“我~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他要回来,我当然也跟着回来。他做什么,我都支持,还管要做什么?”

裴峻不由地松了手,有些目瞪口呆,以前叶靖生打死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没想到,叶靖生那样倔强的个性也会为了方扬改变至此。

叶靖生咳了咳嗓子:“爱就是要互相信任互相依赖,无论何时都能将自己的背留给对方。”

裴峻想起在泰缅边境的密林里,他第一次将背对着陈琛,陈琛留给他的是一发未及出膛的子弹;第二次他将背对着陈琛,陈琛却为了掩护他差点连命都不要——若非这个狡诈如狐的男人若非那一刻真心流露,他是不是也就能按照自己的最先的剧本演下去——是不是没有你,这个世界我才能称王,拥无限权力却享无边寂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点一点的心动,却全是掩藏在谎言与阴谋之中。

叶靖生从小跟着裴峻,多少年了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忽然灰败的神色,心里也是微微一惊——不是吧?他随口试探而已,这个几乎天生就无情无义的男人竟默认了?方扬对此还一无所知,知道陈琛被裴峻陷害下狱,气地差点要回国亲自报仇,他却知道若裴峻从来都讲究一击即中不留余地。真要陈琛死,不会一番伤筋动骨之后,才判六年。不料此刻一番试探,竟试探出了这么个匪夷所思的诡异信息。

裴峻抬头看他,有些茫然无措地:“……这就是爱?毫无保留地信任……就是爱?”

“对。真要爱了就不在乎什么面子也不在乎被他知道你一切的弱点因为你信任他永远不会背叛。”叶靖生推想了泰国之行,隐隐猜出了大概,他只是没想到裴峻也有今天——那样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的人,在感情来临时依旧作茧自缚,难逃生天。“不要以为你比他强,你做的所有事他都没必要知道。攻心斗智,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裴峻缓缓抬手,止了叶靖生未竟的话。“不。”他似终于想通了,轻一摇头道,“我们纵使可以互相将背留给对方,也不过是因为我们的路,一直是背道而驰的。”

叶靖生愣了下,放肆嗤了一声来:“那就改条道走!你改,或者他改,总有解决之道,只要你想!”他一指裴峻的胸口,“只要你真的想,没什么立场不能舍弃。”

裴峻随之一怔,改条道走……殊途同归?摇摇头,他道:“那是你。叶靖生,嚣张放肆为所欲为,身随心动,永不言退。”

他们都不是,亦不能——如今的陈琛怎么可能还能信他,更遑论还能为他再改一次道。

狱里不知日月,界外却兴风雨。一日之内,鸿运易主,方扬重掌大权,廖丘甘为副手。上任第一天就自己点了几家“反陈”势力的夜总会停业整改——说是有人背地倒粉。几个堂口的话事人极其不满,更有带头闹事的堵住方扬“反出家门就没资格厚着脸皮再回来”,“陈琛小子糊涂,真当鸿运是他一家天下,爱找谁坐馆就找谁坐馆”云云。方扬亦只是不咸不淡地冲叫嚣最大声的年轻人道:“MON仔,你不要在这里跟我大小声,我在这条街上混的时候你还在念中一!你老豆有话请他自己和我说!只要琛哥一天还叫我做鸿运的坐馆,我就能让你们父子名下所有的产业永久地停下去,我亏得起,要不要试下?”当然,方扬也没给他们“试”的机会,当晚就悄莫声息地烧了他们在佐敦道的一家夜总会,没人员伤亡,止在警戒人心,原本想借他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的都悄悄偃旗息鼓——方扬的确不怕手段太狠太急底下人会造反,在鸿运十年他有根基有暗桩,他压的住。按陈琛的意思,也就是要他杀鸡给猴看,震住那些见不得人的魑魅魍魉,等他出山——他与他,十几年了,从不缺这种默契。

然则他们懂,对方也懂。

黄月生被带出狱仓之初,颇有些莫名其妙,他被蒙眼带到一间偏僻的小房间内,狱警除了他的手铐便无声无息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除下眼罩他抖了抖嘴角:“我以为要枪决了呢~你要见我还用这么大阵仗?”黑影转过身看着他:“这么大阵仗也是想和你谈个生意。在里面,人多口杂。”

黄月生大概猜出些许,懒洋洋地道:“我以为你们不屑和我们这帮飞仔合作呢!”

“有些事的确是要你们这样的人,做起来才方便。”黑影走来按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杀了他。”

“谁?”黄月生明知故问。

“陈琛。”

哈,黄月生装着害怕地哆嗦了一下,“杀人,我可不敢啊!我的刑再加下去下辈子才出的去了!”

肩膀上的手加了气力:“你有的是代罪羔羊,我保证你的刑期只减不加——以后所有的犯人都会为你马首是瞻,黄哥,你就是狱王了。”他舔了舔唇,“前提是,没有陈琛这个人的话。”

“在你们没把陈琛送进来之前我已经是了。这个生意没赚头。”

黑影知他会坐地起价,“我知道一直想要发财么?如果没了陈琛,鸿运解体,各自为政府,你们越南帮可以猛龙过江,让你来做龙头,如何?我们可以给你货,给你门路,你不管身在哪里,都是香港毒王。”他顿了顿:“我们不在乎黑道天下是姓陈还是姓黄。”

黄月生的肿眼泡随之猛地一翻,然因眼皮过于厚重而将满目凶光遮盖殆尽:“……就凭你?”黑影似早已料到,轻一抬手,将一只耳机塞进他的大耳里:“我不行,有人行。”

黄月生听着电流里特殊处理过的变声,半晌,猛一点头,带着颊边横肉骤然齐齐一甩:“他可是头难对付的老狐狸,你们最好说话能算话。”

第三十一章

黑影目送他重又蒙眼被带走的背影远去,才对电话那头的人道:“真要让他这么大的甜头?”

对方嘶哑一笑:“我只是不方便出面,宋哈又急着出货,不能断链,只有暂时便宜那个越南仔。你没听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是……那‘老鬼’的案子怎么办?他到底知道的太多。”

手机那头的电流声道:“你不要再动手,裴峻不是傻的,无谓打草惊蛇。”

黑影收了线,拔出SIM卡来销毁了,方不以为然地想,一个过气警察,还值得上面如此介意?真要觉得他碍事,大不了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罢了!

陈琛跟着狱警走出狱仓,一层层地通过关卡,走向特别探监室。这已是他这周内第三次探监,陈再励偷偷在陈琛耳边道:“琛哥,你的身份实在不好频繁会客的,别让我们难做,我上面还有人呢。”

陈琛扬手止了他的抱怨,缓步入内,瘫在玻璃墙外坐无坐相的人懒散地一扬手,算是打了招呼。陈琛顿了下,示意陈再励带人出去,而后才拿起话筒:“……他怎么了”

他太了解方扬,若平安无事,他不会假手于人,哪怕这个人是叶靖生。

“昨晚在沙田附近,挨了一枪——”

陈琛瞪大眼,双拳不自觉地握起。叶靖生冷冷地道:“擦伤而已,否则我不会还坐在这里。凶徒的本意大概也不是要他的命,但我让他最近少出门——他舒服日子过多了,身手怕不如前,还是由我来保护他的好。”陈琛苦涩一笑:“是我的错,把你们又给卷进来了。”可若无方扬,谁能在外替他独当一面?

叶靖生轻声地,平静地:“不,我们该的,我们欠你的。”

若是第二个人说这话,陈琛会觉得是在讽刺,但从叶靖生嘴里说出来,陈琛只能苦笑,如今他身陷囹圄,除了厚着脸皮向此二人讨当年的情债,还有什么办法?他只能说:“给我时间,等那些二五仔都清理干净了——”

“琛哥。”叶靖生忽然打断他的话,“清的干净吗?你自己心里也知道,只是不说罢了。你要改弦更张,换个路子,这是和整个鸿运乃至鸿运后面的关系网作对为敌!你入狱,小的们反你并非只是要钱要权,他们后面的势力要的是取你而代之!所以……你知道你在里面,在外只靠一个廖丘压不住,也知道你一句话那傻瓜赴汤蹈火都会回来!”

陈琛不说话,只能听着叶靖生道:“现场有人报警,警察过了十五分钟才来——十五分钟!真要杀个人,足够了。琛哥,您没意识到,你先前在警界拉的网已经渐渐失灵了吗?”

不是没察觉的,他从下定决心洗手开始,除了布置廖丘在明整改,暗中还陆续有找过刘峰等人帮手,但巧的是几乎全都恰在此时调职,放假甚至借故推脱,他在牢里再急,没了自由,他也一点儿劲也使不上!他也正是在先前隐隐意识到了黑暗中另有一股力量在操纵一切,才最终下定决心召回方扬——黄月生这样的枪靶子,从来算不上他真正意义上的对手或者敌人!。

他于是坦然地抬头与他对视,坦然地承认道:“对不起。”

这就是陈琛。从不虚伪地讲什么义气,良心——他觉得他该做,便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东西,不择手段地去达成,就连“道歉”都坦荡地像是天经地义。“我说过,我们该的。”叶靖生不在乎似地随手一挥,“要做就不后悔——只是我会让那些人知道惹火我的下场,琛哥,我这次进来是讨你句话,怕弄过火了你事后心疼你那班徒子徒孙!”叶靖生说话的时候好似还带着点残存的痞意,但眼眸里的狠意却连陈琛都有些发憷——赤裸裸地写着:谁敢动方扬,他就和谁死过。

他重新低头打量自己大半年不曾摸枪而显得反常纤白的十指,缓缓地道:“……放手去做。”

叶靖生果然放手了,方扬还顾着鸿运数十年基业一手棍棒一手糖的,叶靖生才不在乎,大肆伐异,一时天下大乱,蝴蝶效应一般,陈琛在喜灵洲监狱里也险些遭受了两次“意外”。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放风时几乎被漏电的电网电死。

与此同时,裴峻收到风,已经移监另审被控杀人未遂的老鬼,在牢里自杀了。他几乎是有些心惊,在这个重重保护的当口还能杀人灭口!他以为头目到他怀疑的那位就到头了,但对方的势力比他想的还要大——黑暗中操纵棋局的那位大手远不止他以为的那样。他第一次感到了压力,他不惧明刀明枪地生死对抗,但从未试过与看不见的对手周旋到死。他开始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一哥”单只挑中他来查这起错综复杂的涉黑案,成,固然可以将这班蛀虫连根拔起,介时他又何止官复原职?然则若是败了,他亦有可能被这团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干净,到底,也不过只死一个普通的警察,警队里有谁比他更适合做这样的卧底先锋?而且,中间还夹着一个陈琛——他已然成为这场角逐的棋眼,死生都在一瞬间。他于是再也坐不住了,腾地起身,疾步走向狱仓。

“叶靖生是个疯的,你也随他去?”在幽暗而空无一人的监狱图书馆里——在监狱里会浪费放风时间进到这儿来的实在没有几个——裴峻终于逮着了陈琛,他反手将人拉到书架深处, “你还有这等闲心?我虽然人在离岛,都耳闻这混世魔王把港岛搅得翻天覆地!”看看陈琛还是满不在乎似地,不由怒道,“你就不觉得你这回差点被电死和他的疯狂报复有关?”

不觉得。陈琛将手中的书插回书架,淡淡地道:“怎不怪你们警方的设备年久失修?”

“这是人为!你不可能看不出来!”裴峻不敢想象若非陈琛机警,真被那样的高压电到会有个什么下场,更不相信陈琛对如今的危机四伏一无所察,“老鬼自杀了,我不知道你在警局里的眼线有没有爆料给你知——有人要杀你!”。

“谁?”陈琛合拢手指,看着他,“黄月生?就算是又如何?这笔帐我记得,自会找他清算。”

“怕的就是不止是他们越南帮!看着毫无关系的几派人为了共同利益,很有可能纠结在一起致你于死地。当初你替他们赚钱,所以能呼风唤雨成为黑道之王,可你现在想洗白,他们让吗?你不做,他们就能找别人替你的位子!”从来镇定的裴峻有些心焦了,他知道监狱里一定有“那边”的眼线,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太糟了,他一定要尽快把人给揪出来!

陈琛凝了表情,裴峻所言一如他最糟的猜测,他寡淡却又带点挑衅地开口道:“那试试啊。看我陈琛是无可替代还是用过即丢。”

裴峻微惊,似没想到陈琛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别乱来,你剩下的刑期不到五年——眨眼就过去了。”他知道陈琛的自信与生俱来无可转圜,只能对陈琛道,“没什么比自己的命重要!”

陈琛颇觉好笑:“人生有几多个五年?裴SIR,您是不是忘记是您亲手逮捕我的?”现在还命令我在里面安安分分明哲保身真当我是你的孝子贤孙吗?!

裴峻语塞,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记,似乎想说什么,却到底还是放弃。陈琛亦有些烦躁,他宁可眼前的人如以往一样与他针锋相对,也不要他如今似是而非的关切担忧,算什么?他粗鲁地搡了裴峻一把,准备走出书架——若在里面呆的太久,也难彻底掩人耳目。裴峻直觉地拽住他的胳膊,陈琛不耐烦地回过头:“怎么?又想像那天一样用强的啊——”话一说完他便悔了,怎么说的他似乎还对此念念不忘——但已经晚了,灵犀一点后,裴峻的唇已经瞬间压了下来。

“喂!你——”反抗无效,他将他压在尘封许久的书架上,灰尘扑簌簌地扬起,暂时遮蔽了他的耳目,火热的舌侵入,抵死纠缠后忽又转而柔,狡猾地开始一点一点地来回噬舔着他敏感的上颚,再一点一点地带出几丝未可名状的水声。昏天暗地中,陈琛只觉得似乎自己的全部气息都被迫染上了对方的情,色,从里到外都被彻底濡湿。最终还是裴峻先松手,放开了有些腿软的陈琛,自己也心神不定地剧烈喘息,高高顶起的裤裆火热地契在他的腿间——这不过只是一个吻而已。陈琛也感觉到了,恼羞成怒地又加了把力,一把推开他,怒道:“……你到底……想怎样?!”

这是他的真心话,在他曾经真地想试着去信任去爱一个人的时候,他能坚定而无情地彻底背叛甚至亲手捕他入狱;在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断情忘爱的时候,他却总要回来乱他心神扰他情志——到底,想要怎样?

然而,连裴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他看着他迅速走远的背影,亦是心乱如麻——这个男人若能简单一点,安全一点,平和一点,他就能彻底地拥有他,甚至爱他。可是,若他简单安全而平和了,他还是陈琛吗?裴峻苦笑道,人,还真都是犯贱的。

此时忽而手机铃声响起,他拍拍自己的脸,一面拿出手机,一面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可下一瞬间便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毛:“……是你?”

佛恩从图书馆拐角暗影中走出,恰与疾步下楼的陈琛撞了个正着,他笑了一下:“陈大哥,走地这么急?”陈琛无意识地唔了一声,就要抬脚,佛恩却忽然一把拉住了他,如往常一般仰着脸道:“陈大哥,亲亲我。”

陈琛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若是平日他兴致来了亲亲抱抱也是常有,但此刻他只是随手揉了揉他的顶发:“不看看现在在哪儿。”顿了顿,又问:“出什么事了?”佛恩背着手看向他,逆光下看不清面容神情,只是固执地道:“就一下,不行吗?”陈琛当他玩笑,丢下一句“傻仔,让兄弟们见到笑话”便匆匆而去。佛恩待他走地远了,才伸出双手,低头来来回回地翻看自己的双手,手背上有当年为陈琛留下的枪疤,手心里是方才在暗处窥到那二人情境时指甲深深抠印而留下的血痕,此刻连着早已愈合的枪伤一并阴阴地燎起疼来,疼地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傻仔。

总以为等下去,总会见曙光。但若一开始就是个输,这一生怎么追都是徒劳。

随后几天他都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阴郁迷惘之中,连禁闭回来的疤面都看出不对劲:“你怎么了怕失宠啊?”一指远处也在放风的姣鱼:“放心,你是琛哥的情人也是他的兄弟,能打江山的,哪是那种东西能比的上的?”佛恩知道疤面还在气姣鱼害他差点加刑的事,于他来说,姣鱼是个连玩意儿也算不上的东西,而他,是陈琛心爱的手足兄弟,却也仅仅是手足兄弟。如今姣鱼为求庇护还是跟着他们,并且总是有意无意地用妒恨的目光刺他,他装着毫不在意或者装着洋洋得意,其实说到底,他还不如他——有其名而无其实,实际上和那个可怜虫一样,对于那个人,都是仰望而不可得!

第三十二章

侍者核对身份后,对裴峻无声地一躬,便为他推开了门。裴峻踩着厚厚的地毯走进半岛酒店顶层的这间VIP套房,对着坐于落地窗前的那道背影啪地敬了个礼。背对裴峻之人身量高大,站起身来几乎还压过裴峻少少,他将嘴里的雪茄抽出,一扬手:“你难得休假,还要山长水远地把你叫到这儿来。辛苦了。”说罢微一点头,道:“坐吧。”

裴峻微提裤管,端端正正地坐下——他此刻穿着便服,但一举一动依然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对面的男人扯开嘴角,似是想笑,然而脸上岁月风霜烙印下的道道褶皱并未有丝毫的舒展,依旧严厉而肃穆:“你想必也听说了,近来新九地界颇不太平,鸿运内讧不得止,连越南帮都掺和进来了,地盘扩张地倒快,怎么回事?”裴峻亦正色道:“我怀疑是越南帮和‘那个人’牵上了线,找好了靠山,才被煽动起来做先锋,鸿运在外闹地越出格,他们在里就越急着对陈琛下手。”

“陈琛……人都进去了,还能搅得江湖变色,其志不小——不过若是黄月生真地得手了,他后面的人不是也更易暴露么?”

裴峻揣测着他的意思,霍然一惊,忙阻道:“喜灵洲监狱里的只是那幕后主使的触角,若是陈琛一死,即便抓住那个内线,‘那个人’也能断腕自保——陈琛还不能有事,我们要顺藤摸瓜查出潜藏在警队多年的‘那个人’并绳之于法,才是唯一解决之道。”

中年男人沉吟片刻,转开视线,道:“先照你说的办……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中我只看好你能办好这事吗?因为只有你嫉恶如仇,决不妥协,又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不可能与任何人有人情关联。”顿了顿,继续道:“我在任快十年了,‘他’在警界亦足足跟了我十年,不管我采取多大的行动,始终无法斩草除根,祸因就在于‘他’旁根错节,枝繁叶茂,‘他’的那股势力甚至比我这个‘一哥’还要庞大,今年我离任在即,非要将这班人连根拔起不可!裴峻,后辈里你是最像我的,所以当初有人告你贪污我根本就不相信——你的野心和抱负当不止于此!”中年男子斩钉截铁地道,“我们这些话事的都老了——老了就迟早要退,退下了的位子总得有人坐——你明白我的意思?”

裴峻纵使再内敛,此刻也耐不住心潮起伏,忙起身道:“YES,SIR!”

中年男人一捋花白的短发,慢悠悠地道:“你要记得,黑和白永远不能共存,好好做,不惜一切代价,荡平黑道。”

裴峻从私人电梯下到一楼,刚走到大堂,忽然又住了脚步,回到前台,低声道:“请问你们现在还有售卖中秋时候的限量月饼么?”前台小姐训练有素地甜美一笑:“先生,那是时令产品,现在没有售卖呢。”裴峻摸出钱包抽出卡来:“我想定做一盒,小姐,帮忙预定一下,可以么?”

他埋头签单的同时,另一道干练的身影从他身后擦肩而过,也进了那座私人电梯。叮的一声,直达顶楼。男子推门入内亦啪地敬了道礼:“MORNING,SIR!”

中年男子似已久候,好整以暇地坐着:“LEO,越南帮大肆入境,你也该收到风了。”

“是,虽说他们的前任坐馆黄月生在押,但这么突然地增派人手,还卷进鸿运内斗趁机扩张地盘,还是少见。”

“对,他们背后有人撑腰!”中年男子信手一指,“还不止一个!他们后面站着的除了警队里的‘那个人’,以及鸿运的反对派外,还有泰国的宋哈——鸿运的话事人扬言要断了东南亚毒链,泰国毒王急了,他巴不得让越南帮能取而代之,多占点地盘替他出货。”

“……陈琛?”年轻男子冷笑了一下,“不是已经被裴峻弄进喜灵洲了么?”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中年男人悠然道,“越南帮既然和陈琛有仇,已然水火不容,你就从中再推把手吧。”年轻男子微吃一惊,“您的意思是——?可喜灵洲的CASE您一向让裴峻负全责……”

“本来想让他去做的。但是方才我不过随口说要杀陈琛,裴峻就断然拒绝了。他很少对我说不,但一旦说了,便绝不回改。所以,我不勉强——而你必须代替他完成。”他垂下头,五官隐在逆光里雾蒙蒙地看不真切,“鸿运再怎么漂白也是黑道,它也好,越南帮也好,他们就不该存在!我要他们最终一并消失!如今他们的冲突还不够大,黑吃黑狗咬狗,闹地越大死的越多,火拼到两败俱伤对我们才最有利。”顿了顿道“既然裴峻现在只想查那单案,那我也不逼他。只要裴峻能替我拔了那颗毒牙,我下的命令就再无阻滞,那时候会发起一次联合扫荡行动,肃清所有的黑帮社团!所以,你必须制造一些事端,让越南帮一次咬死陈琛!——那样的人渣,总是越少越好。LEO,你就为我做一次清道夫吧。”中年男人轻轻拂过自己繁复的肩章警衔,“你和裴峻一样都是我最信任的下属,将来我的位子,跑不出你们俩个选择其一,你别让我失望。”余音袅袅间,大有言下之意。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复又消失,门咔地一声被带上,偌大空间里唯有他一人沉浸在无边的静谧之中,他居高临下地自落地玻璃看向酒店前川流不息的梳士巴里道——那是全港最繁华的主干道之一,所有人行色匆匆,来了又去,谁也不认识谁,擦肩而去便彼此遗忘,谁也没能在这儿留下一丝半毫的踪迹。正如有些人过时了,就将会被时代就此淘汰掉——陈琛,裴峻,为我的清明世界开路奠基,你们是不是也该感到荣幸?中年男人将头埋进双掌之中,他无声地笑了:派最合适的下属去做最合适的事,才是驭下之术;至于统筹全局,自然要由整盘棋的主帅来做!

“NO.21455!有人探监!”

佛恩停下手中的活计,有些讶异,他想不出他漂泊异国他乡,有谁会来探监,除非——狱警引他进了探监室,推门的那一刹那他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也是啊,他这样孑然一身的人,除了他谁还会这样千里迢迢地一路追来?

他转过身,对狱警道:“SIR,我能不见他吗?”

“我送你个东西就走!”察沙见他转身,虽听不到声音,却还是紧张地猛站起身,拍着隔音玻璃吼。明明该是听不见的,或者明明该是装着听不见的,但不知怎的,佛恩就是没能彻底地转身,他踟蹰着走回来,拿起听筒:“……什么?”

察沙近乎陌生地看着他,佛恩瘦削而结实了不少,肤色不若当年在泰国时那般蜜里调油,反倒因为长期的不见天日而泛出一点点的黛青之色——从一年前他不辞而别后,他是第一次如此近在咫尺地看着他——虽然二者之间,已然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佛恩皱起眉,粗鲁地用泰语道:“看什么。没事我可走了。”

察沙醒过神,赶忙撩起一边袖子,佛恩看见他手腕上戴着的一条纯白佛绳,与陈琛当年戴着的几乎一样,只是中间串着只极精致的紫檀佛珠,:“这一年来我一直留在清迈,一边找你一边走遍了泰北所有的寺庙,已经算半个居士了。佛恩,我知道你恨我当年骗你,恨我害怕陈琛落网坐牢,过去的事,我不后悔,更不内疚,因为这是职责所在——但是将来,我能保证再也不会做任何让你难过的事!”

佛恩迟疑了一会儿:“裴峻早前说你辞职,是真的?”说罢一笑,“何必啊察沙?以前恨你是我不懂事,其实都是各为其主。套一句中国俗话‘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该知道我的心思。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能为他做——包括为他坐牢,甚至赔尽一生。”哪怕他眼里,终究没有我。

不是不难过的,但有些事,或许明知是错,也要去坚持,因为到底不能甘心。

察沙将佛珠从自己手腕上取下来,低头一笑:“我知道,都知道。这是我请三大寺的名师为你开光过的,你收下好不好。”佛恩抬头望向他,察沙穿着一件V领T,颈间佩着的紫檀佛像若隐若现。佛恩从小便是个虔诚的佛教徒,然则此刻他恨不得自己能无识无念。察沙的意思——佛在你心中,你在我心中。何必呢?值得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有什么意义。只能闷头走到底,又哪里能再去背负另一人的坚持?

他泄气似地将额头抵上玻璃窗,闭着眼道:“……为什么都要强人所难?”

察沙倾身,隔着玻璃在他的额上轻轻一吻:“和你一样,我可以等,一辈子都甘愿。”

佛恩沉默了许久,终于望着他道:“……我的刑期是三年,不用一辈子。”若真有缘,待到海阔天空两相身轻,再见真章——只是,自己还等的到彼时么。

察沙步出特别探监室,在交接处取回了自己的随身物品,跟着一直等在旁的男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出了喜灵洲监狱的大门。他背对着那座森严的牢笼,站在离岛旷达的山野之中,极目而来的是绵延不绝的青山,青山之外,是碧垠无边的海水,一层一层地将这个监狱以及监狱里所有的人紧密包覆,于是全都难逃升天。

“做的不错。”先前领路的男人转过身来,递过一只MARLBORO,他记得从前服役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开朗的加拿大男孩最爱抽这个牌子的烟。

察沙冷淡地推开:“早戒了。裴峻,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

裴峻一扯嘴角:“放心,我就是为了这事来喜灵洲的,要是能顺藤摸瓜查出我要找的人,我一定让佛恩保外就医,别说三年,三个月都不会让他待。”

察沙看着他,半晌,道:“我真的不想再骗他一次。”

“中空的佛珠里面安装了窃听芯片,接收端在我的袖扣里。这也是为了掌握他们的行踪保障他们的安全——大狱里现在暗涛汹涌随时都要爆发冲突——我们是对的。”裴峻强调似地道:“从前我就教过你,我们做的事,不用交代,不管过程,只求结果!”他急于成功,证明给“一哥”看,不动陈琛,他也能揪出那条狐狸尾巴。

察沙吐出一口气,他对这个固执己见的男人无话可说,只点头道:“事情一了,我要和佛恩离开这里。”

裴峻一点头:可以。他知道察沙的想法是巴不得再也不见到他,但他无力亦不想改变。

叶靖生说,相爱就该毫无保留互相信任,事无不可对人言。

可他做不到,怕是永远也做不到。

佛恩回到狱仓,陈琛没去出操,只是躺在单人床上颦眉思索,见他进来也并未意识到他有何不妥,大抵因他近来时常沉默,全不如以往,他也颇为习惯了,他心里还在为那个刚刚递进的消息眉头深锁:九龙警署反三合会行动组忽然出动警力扫了油尖旺一大片娱乐场所,自然不止针对鸿运,然则首当其冲之下,鸿运旗下各个产业大的损失没有,却是动不动被拿茬勒令整改,竟是学着方叶二人之前的手段,整地他们烦不胜烦。这一消息他竟在事先一无所闻,他在警界埋下的桩子开始一一失效,事态真的开始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他想起裴峻之前说的“一个人,抗得过?”

佛恩伸手将他放在鼻端轻嗅的烟收了——他知道他只要烦了,便喜欢这样隔靴搔痒的慰藉方式。陈琛绝不喜欢自己对任何事物上瘾,大抵总觉得会是自己一处把柄,但是,只怕对一个人是例外的,只是不为人知,亦绝不承认。陈琛这才注意到他手腕上多出的佛珠,翻身而起,握住他的手腕道:“谁送的?”顿了顿:“察沙?他找来了?”说完自己搔搔头,笑道:“好,很好。”佛恩发着怔一般看着他:“……好?好什么?”陈琛也不知道当说如何,佛恩跟着他当真是受了不少苦,便是鸿运里跟了他十几二十年的兄弟也少有这般共患难的,他自然希望他能拥有幸福——他给不了的幸福。但心里还是有些奇怪的酸,他想自己真是老了,竟开始粘稠稠地儿女情长起来:“他愿意在外等着你,自然是好的。”

佛恩点点头,是呀。当年你在金三角,就说要把我给他,你看中的人,能不好么?陈琛愣了下,没想到佛恩会提起这个咸丰年间的事,他自己都要忘了,他有些没意思起来,顺手去拉佛恩的手,佛恩顿了下,抽出自己的手,起身笑道:“他们都回来了,见到这样又要闲话。”果然说话间人声渐近,诸人出操毕纷纷回仓,姣鱼站在头里,小媳妇似地咬着嘴唇,不敢瞪陈琛,只能偷偷剜了佛恩一眼。

佛恩走过去,贱兮兮地拍拍姣鱼的小白脸:“想不想跟我换仓呀?”

陈琛脸色微变,疤面已经一掌打过来:“少来!你换过来,也能给我打炮吗?那小屁精可不能走!”佛恩哈哈一笑,跳回去兜住陈琛的胳膊:“你有这狗胆?我开玩笑的!我还要跟着琛哥一辈子呢,想我让位,下辈子吧?”陈琛回过神来,喉间一动,他想同佛恩说点什么,至少给点保障,让他将来就算离开也能无忧,但想想还是罢了——他以为,毕竟来日方长。

第三十三章

入冬以来,喜灵洲监狱在表面上似乎暂时进入了平静期,哪怕这样的平静是暂时而表面的。吴伟达却还是眉头紧琐,把裴峻叫进办公室,为难道:“你看看这要怎么做吧!”裴峻结果文件夹,打开一看,也不由地眉毛一挑,嘲道——“圣诞派对?那帮古惑仔吃吃喝喝后还要请神父唱诗祷告?”

“上面要人权,在这方面做文章最能体现了。何况这也是例行公事了——喜灵洲监狱有教会背景每年都要走这个过场。”

裴峻翻了翻以前的记录,嘴角一抽:“在派对上让一群作奸犯科无恶不作的犯人在狱警监视下搂在一起大跳华尔兹?”

吴伟达抚住额头,无奈道:“是的,年年如此。——可你想想今年不同以往,哪里是好糊弄过去的?”

裴峻沉吟片刻,亦是觉得颇有风险:“不能不办?”

“这个传统快坚持三十年了,档案上这么记上一笔缺失,好看吗?”其实是吴伟达的私心觉得自己要领长薪了,得给自己一个体面的句号。裴峻转念便明白了,于是一点头道:“SIR,我明白,那天会加强警备同时缩短时间,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陈琛听到这个消息简直要崩溃了——这是什么狗屁传统?平时瞪的跟乌眼鸡似的,在这时候还要装着其乐融融一片和谐,有意义?!疤面惨叫道:“琛哥,您还有佛恩,我和谁跳啊?难道搂着他啊!”被指名的崩牙雄咧着一嘴烂牙,嘲道,“我还挑人的,你这样的货色在钵兰街求人搂都还得倒贴钱!”“你!”

陈琛似没听见他俩的粗话荤话一气乱骂,只因现今陈琛全部的心思还放在方扬昨天探监时同他说的话。

他记得他先问的是方扬的伤,他答:“表面上是好地七七八八,就是内里没有完全愈合,只怕再发作起来,便要伤筋动骨的大手术了。”陈琛知他是意有所指,正自沉吟不语,忽听方扬柔声说道:“你记得丽姨吗?”

陈琛怔了一下,那是和他母亲一样的旧式女子,都是老爷子生前的一房姨太太,一无所出,但对他不错——可是,她在三年前就在意园过身了。

“她很想你,等你出去后喝她煲的汤。”

陈琛有点回过味儿来了——他怕他在在这到底是危险——他是要他逃狱!

他心里很有些拿不定注意,他知道自己如今身处险境,只要他还在监狱里,方叶二人便不能背水一战,但是他一旦走出那一步,怕是永远不能再堂皇入境昂首做人,更要连累一帮兄弟都要陪他东躲西藏。

就这么心事重重地去了食堂吃晚饭,陈琛忽然丢了勺子,伸手抠喉,佛恩在旁一惊之下,几乎是立即将自己饮过的一樽矿泉水递了过去,陈琛仰脖灌下好些,又连连干呕,半晌才力竭地直起身子,一抹嘴角残渣,已是面无人色。

在对面看地目瞪口呆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崩牙雄咬牙切齿:“琛哥,你没事吧?!”疤面一摔桌子:“黄帮也太嚣张了!居然落毒!”陈琛一脸虚汗还是喝止了疤面:“收声!你要当众闹事再被关禁闭吗!”若不是他从小受惯了暗杀,毒一入口便有警觉,自我施救及时,怕洗胃都无用。

为安全计,陈琛还是入医务室重又洗胃清肠,照X光。几个医生都知这是麻烦人物,能不靠近就不靠近的。因而入夜后只有他一人睡在单人病床上,忽听门上滴的一响——那是电子密码锁被门卡刷开的声音。陈琛原本警觉到身体紧绷,至此方微微一松,只是闭目佯睡,耳中听着来人在他床边坐下,却未叫他,只听得一阵悉悉索索之声,一小块食物抵在他的唇上。陈琛猝不及防,张嘴含下——他当然吃的出这依旧是瑶柱XO酱月饼,甜不甜咸不咸的特殊奇异的口感一如他们爱不爱恨不恨的畸形绝世的感情。可是半岛酒店的月饼,在12月岁末?他忍不住张开双眼,与裴峻的视线撞个正着,黑暗中那人目中含光,竟是从前从未看过的神色。但裴峻很快转开视线,专心致志似地又掰下一小块送至他唇边,陈琛难得脑袋放空,乖乖地张嘴又吃了一块,裴峻忍不住一扯唇角:“看来你真饿了。”陈琛愣了一下,清醒过来,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冷道:“裴SIR大半夜的过来看我死了没?”这句话无端挑衅的意味太明显,裴峻不接,转而道:“你吃剩下的饭菜全部化验过了,没有毒,只有配餐的无菌砖鲜奶里检验出了残余毒素——应该是有人利用针管将毒注入包装中。”

“犯人中有专门分拨在厨房工作的,他们要想办法落毒实在不算难,但是我怕的是并不单只越南帮一派要你的命——我已经将所有当天接触食物的警务人员隔离,明天会更换一批岗位,但是防不胜防,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这是暗指警察中有对方的暗桩——也是,他都能有自己的眼线,他的敌人当然更可以。陈琛撇过脸:“拜你所赐啊裴SIR。”不是你我会龙困浅滩?裴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陈琛,你坐六年牢,冤吗?”

陈琛语塞,他再恬不知耻,也无法否认自己过往做过的事不该付出代价。裴峻在静夜中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只是自己沉声道:“况且,危险总是比较而出的,你以为的绝境或许反而是生路。”

陈琛皱眉:“什么意思。”裴峻不再坐答,忽然低头在他的嘴角轻轻一咬:“果然好味,半岛贵的有道理。”在陈琛还未及反应之前迅速撤退。

陈琛脑子一炸,这才醒悟到自己被TX了,被噎着一下子捂嘴猛咳,视线转向裴峻留下的包装华美的饼盒。他轻轻弹开盒盖,见到里头夹着一张精致的小卡,他飞速地扫了一眼,心里骤然一跳,随即气地俊脸微红,三两下将纸卡撕了粉碎——撇开一堆无聊的废话,那居然是一张自制的舞会邀请卡,裴峻的脑子大概是被门板夹过了!随之又有些愤恨:为这么件无聊而愚蠢的事就险些忘记二人立场的自己,也没见的聪明到那里去!

方扬听说之后担忧之余不免诧异,对叶靖生道:“当断不断并非琛哥的性格,怎的一再犹疑。”叶靖生暗中猜测却也不答,方扬一摆手道:“得尽快安排琛哥走,总不会坐牢还坐出感情了吧?”叶靖生张了张嘴,想想还是放弃了,裴峻陈琛这等人若真有什么,也非外人能插手置喙的,何况在他看来,这俩人都非善茬。于是方扬一面部署一面又再次递进消息,他的态度很坚决——走!

陈琛还是不明所以的犹豫了几天,直到又听说叶方二人再遭暗算——虽说依旧无大碍,但因为顾及在狱中的他而无法对敌人倾力反击始终被动的很,悬而不决进退狐疑也非他作风,于是终于下定决心,暗地问佛恩:“现在出去,你愿不愿意?”佛恩不傻,自然知道若按刑期绝无可能“现在”获释,陈琛见他犹豫,便道:“我知你的刑期短过我许多,其实也没必要冒这个险……”

“那疤面和崩牙他们……”

“他们刑期短,人也悍,我走后短期内不会出事,我不和他们说一是怕走漏风声二也是为了事后不拖累他们。但是你不一样。”陈琛的意思,佛恩千里相随,更因他入狱,怎么也没有中途丢下他的道理。

佛恩却在想,若他跟着陈琛亡命天涯了,察沙便要去哪里找他?他摸了摸腕上的佛珠,忽然对陈琛道:“陈大哥,你把你的佛绳送我吧?”陈琛不明所以地住了嘴,任他解下磨旧的佛绳寄到自己手腕上,靠着陈琛的肩道:“别说啦,听你的。”最后为他冒险一次,算是了了毕生心愿,此后便是二人无缘,他也无憾,对察沙对他自己,都是解脱。

陈琛心底微微一动,轻叹一声,将人紧紧搂住,那泰僧批他“一世无双”他认了,但此刻,他觉得自己若有家人,怕也就是佛恩这样吧。

蹲在不远处的疤面跟陈琛一样亦不用做哪些搬石锄草的粗工,此刻闲着没事便吹了声口哨:“琛哥,注意影响啊!”陈琛松手,甩了一块碎石过去:“你太闲的话我想办法把你分到采石场!”疤面夸张地大摆手:“别别,去那边的可都是比我还寒碜的,琛哥您要憋死我嘛!”说罢兴起,便在一片哄笑声中,拖起在旁的姣鱼就往那无人的暗处走去,于是一片口哨声四起,更有起哄说要“排队”的,陈琛知这块地是他们的势力范围,再闹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便也不好阻止,权当看不见了。佛恩走过去,踢了疤面一脚:“进化成人了没有?大白天的发情!”疤面对他又爱又恨,磨牙道:“小东西,你就占琛哥疼你,不让我碰你还不让我碰他?玾醋啊?”佛恩不耐道:“老子不想看你们轮,奸行不行?”周围一片嘘声,陈琛怕把远处的警察惹来,此时亦开口道:“别闹了,嫌不够丢人啊?!”大佬发话,众人只得噤声照做,一行人散去,佛恩看了趴在地上的姣鱼一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善心,大抵觉得自己和这个男孩有某种相似?但他能救他几次?一旦陈琛和他真地走的了,这个软弱的男人怕是立刻会被人咬地粉碎。他冲姣鱼一扬下巴:“起来,把裤子穿好!是男人就别摆副娘么样!”

姣鱼哭哭啼啼地爬起来,陈琛把佛恩叫过去,摸着他的头皮道:“真威啊。”

佛恩已经习惯了陈琛这种语气与他说话,撇嘴道:“我至多是狗仗人势。”陈琛一笑,懒得再去纠正他的用词,并且看出他的真正意图:“你想帮他——不怕是个养不熟这二五仔?”见佛恩沉默不答,陈琛不甚在意点头:“那让他调去监狱理发室工作,那边人少,平常也不会接触到黄帮的人,以后……只要他低调别惹事,黄月生也弄不死他。”

接下来,便是暗地部署,周密准备——这是杀头的买卖,失败便没有从头再来的可能。

喜灵洲监狱戒备森严,孤悬海外,高墙、电网、层层警力,荷枪实弹,露天操场上数支灯柱顶部都用钢缆拉了一个坚不可摧的“X”型,为的是防止直升机降落劫囚,当真是上天无门遁地无路。

陈琛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上面乱七八糟抄了许多国外的爱情诗句,最夸张的是一段莎翁的台词:“啊亲爱的朱丽叶你为什么依然这样美丽难道那虚无的死亡那枯瘦可憎的妖魔也是个多情的种子所以把你藏匿在这幽暗的洞府里做她的情妇吗?”负责送信的陈再励奇道:“这写的什么?”

一点也不意外信件会被拆看,犯人的人权实在有限的很,陈琛勾起唇角:“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台词,陈SIR学校里没读过?”

“……”陈再励无语,他与几个属下方才聚在一起研究许久也看不出写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以前写给我的情妇的——她大概怕我在牢里忘了她,写这么一封信来,女人嘛,总是这么无聊。陈SIR要替我去‘慰问’她么?”见陈再励敬谢不敏地连连摆手,他又状似无意地问道:“送信的时候还有谁看过?”

“就是联络处的几个同事,都是例行公事,不能不看。”

陈琛放下心来,待人走远了,佛恩凑过来,亦是不明所以。陈琛解释道:“罗密欧准备私奔前的台词。按摩斯密码断句的,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时间确定后,车在环山公路上,等坐标是E114°15′26 N22°15,39,之后有快艇在私家码头等着,直接接我们去公海。”

第三十四章

监狱上空回荡起一阵尖利的哨声,所有狱仓的电动铁栅刷地拉开——“放风,一小时!”犯人们松泛着筋骨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只要不闹事,每一天的两次放风都是他们最自由的时间。

鸿运的几个人在前打头,有意无意地护着陈琛,他们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都敏锐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紧张,黄帮的一派人亦三三两两的散着,不怀好意地以目对峙。陈琛咳了一声:“干什么!别跟没见过风浪的阿灿一样,穷紧张。”黄月生知他在讽他,扬手止了手下的骚动,一双死鱼眼紧紧地盯着陈琛,陈琛惯经风浪了的哪会在意,但一直缩在众人之中的姣鱼却被吓地一个踉跄,抬头正与黄月生的视线撞个正着,黄月生的目光如毒蛇一般缠上他,半晌才缓缓伸出舌舔过肥厚的上唇。佛恩见状搭手扶了一下,皱眉道:“怕到路都不会走了?”

一行人出了狱仓过道才各自散开,佛恩默默地跟在陈琛身后:“……什么时候?”

陈琛伸手向后一兜,抱住他的肩低声道:“平安夜。”

“圣诞舞会是喜灵洲的传统,今年一定会加强警备,但是舞会散场后警力肯定要撤回——没人想到会在此刻出乱子。趁半夜十二点最后一班警备换班调岗,黄帮也没有功夫注意到我们的时候,走。”

另一手悄然将一卷小拇指大小的图纸塞进佛恩手心,佛恩面色不动地反手接了,二人刚拐过转角,与大踏步走来的裴峻撞个正着,俩人俱是一愣,裴峻住了脚,看了他们一眼,问:“操场在这个方向?”

陈琛兜着佛恩的肩将人转了个圈,头也不回:“SORRY,SIR。走错了。”裴峻忽然从后拽住佛恩的胳膊:“监狱管理守则第一条第三十五例——不能私相授受。”另一只手已经飞快地从佛恩握地死紧的手心里抽出纸条。

陈琛面色一变,却阻止不及,眼睁睁地看着裴峻当面展开纸条。

裴峻飞快地扫了一眼,表情阴晴不定,陈琛叹了口气:“SIR,——不是我约他HIGH下也触犯哪一条条例了吧?”

裴峻看着手中“傍晚,放风后,老地方见”的纸条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怒,傻子才信方才陈琛塞进佛恩手里的纸条是这一张。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里,看着陈琛道:“你故意的?算是回我的礼?”陈琛怔了一下,想起那份不合时宜的月饼,他不欲人知,拍拍佛恩的腰说:“你先走。”

待到只剩下他二人了,都觉得方才逞口舌之快有些没意思。静默了一会,裴峻道:“我收到风,进来有大批东南亚人口非法入境,都聚集在慈云山一带——你比我清楚,那是出嗮名的鱼龙混杂之地,八九又是黄月生的手笔。”

“……我知道,越南帮有外援有内应,野心不小。”

“所以,外面也不一定比里面安全。”

陈琛警觉抬头:“……你什么意思?”裴峻吸了半口气,道:“我的意思是,别轻举妄动,一步错有时候就没的番转头——你相信我,有我,在这里至少能比外面安全。”

陈琛冷哼一声:“我曾经那么以为过的。”但是,我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知道裴峻是真地知道了什么还是纯粹只是试探,也不知道裴峻一时有情一时无意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到底不能如他所期的那样,对这个人无动于衷,于是,只能转身逃离。

他追上佛恩,在确信无人处才将方才瞬间掉包的纸条重又递给佛恩——这是喜灵洲监狱的平面图和大致的警卫配备。佛恩咂舌道:“陈大哥,幸好方才你够醒目——这个地图怎么弄到的?!”这份地图得来不易,几乎用尽了在警界暗藏的所有人脉,不成功便成仁。他不回答,只是一指其中一处小记号:“喜灵洲监狱有内外两层围墙,全部设有监控,只有依山而建的外墙有一个30度不到的夹处是视觉死角。”

“可我们只能在内墙范围内活动,根本不被允许靠近外墙!”

“对,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走出去。”陈琛的手指沿斜线指到另一端,“这是一楼医务室的侧门——上次爆炸案后还未完全修缮好,所以现在的医学废料都从这儿堆放出去,每天晚上10点会有垃圾车从这里运到外围的焚烧炉里焚烧,这辆车在监狱内两道围墙间穿行几乎不会受到任何盘查。我们必须在出了内围后在此处跳车——离外围墙的死角不到十米——从这儿翻墙走,趁夜翻过监狱所在的山头!”

佛恩瞠目结舌:“陈大哥——墙上有高压电网!”

“我知道,所以必须让那天晚上的电网失灵。”陈琛沉声道,“所有的监狱高压电网都有中枢警示系统……只要进入中央电脑关闭警报系统,电网就等于铁网。”

佛恩为难道:“这太难了,要怎么做?”陈琛沉吟不答,忽而转了话题,“你只要想办法在那天提早进入医务室,到点制服留守的狱医,为我留门,电脑的事我来想办法。”最后示意他尽快收起图纸:“记熟了,便毁掉。”

为怕裴峻去而复返,二人当即分头行事。佛恩刚转过身,便立即将图纸团在手心,对着不远处的姣鱼皱眉道:“你跟着我做什么?”姣鱼可怜兮兮的模样早不如刚开始时对佛恩的敌意,似也知道这么多人中——包括陈琛——也就佛恩肯拿他当个人肯稍微护着他:“黄……黄月生带着人……在那边……我怕……”佛恩没话说了,总也不能叫他跟着疤面去,那是羊入虎口。姣鱼又探头探脑地道:“方才琛哥和你说什么呀?”

佛恩拧紧了眉瞥他一眼,姣鱼立即不敢搭腔了,小媳妇似的一路跟在他的身后。

黄月生忽然接到了一封跨国电报——上面仅有一行字:胡志明市郊一私人别墅起火,母子俱死。他瞬间捏紧了那纸,仰头大嚎,整间狱仓都似乎被他的咆哮震撼,道友明哆哆嗦嗦地凑过来问:“黄黄黄哥出出出什么事了?”黄月生却是不理,只是嚎啕,直到涕泪满面,才昂着头咬牙切齿地道:“是他……他们杀了我儿子!!”

“谁……?!”

“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有心捞过界去惦记我家人!陈琛!我让你血债血偿!”

很快,便到了24号,从一大早开始所有的犯人有意无意有心无心都开始躁动起来,这次的派对是一年以来最大的一次盛宴活动,但显然,并非人人都能乐意享受。

佛恩在下午时去了一次监狱内的理发室,他对姣鱼道:“帮我剃个头。”

监狱理发是不必讲究发型的,但是佛恩看着镜子中拿着安全刀片推头的姣鱼,说:“剃的好看些,然后帮我理理鬓角和胡渣。”姣鱼沉默了一会儿,竭力使自己友善地一笑:“为了今晚的派对么?”

佛恩一颔首:“琛哥喜欢人干净些。”说完斜了他一眼,嘲道:“怎么,还不死心?还想做‘老大的女人’?”姣鱼尴尬地赶紧想摆手:“不不不是的——”佛恩一反常态,激动地想跳起来:“你这贱人别妄想——”拉扯间姣鱼手足无措,挥手时将刀片一不小心划破佛恩脖颈处的肌肤,涌出几丝鲜血,姣鱼吓地大声尖叫着想松手,佛恩却更凶狠地抓着他的手腕,往脖子上的伤口更深地一送——鲜血滴滴答答地溅落在浅蓝色的围裙上,绽开一朵朵暗色的曼陀罗花。

不远处值班的狱警闻风而至,大声喝问怎么回事。佛恩放开了手,将刀片握入手心,转身一脸疼痛难耐地哭丧着道:“SIR,他不小心在刮胡子的时候割破了我的脖子!我要死了!”

“吵什么吵!死不了!”狱警皱了皱眉,话虽这么说,但看这出血量伤势绝对不浅,好在事出意外并非打架斗殴,一扬手,几个狱警便将佛恩送去了医务室。

于此同时,陈琛再次走进少有人进的图书馆,驾轻就熟地走到那排书架,抽出了倒数第三行第六本的书,那是一本老版的旧约全书,封面上落了不少的灰,他轻轻地从书脊处打开封面,——那本厚书成了一个中空的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手枪。

陈琛沉默了一会儿,将“极地银狐”握进手心,再无犹豫。

入夜,几乎所有的犯人都集中到了“回”形狱仓中心的空地,那儿经过一番布置,多少已有了点圣诞的氛围,两排一溜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除酒以外的一切饮料,似乎真有了一点派对的感觉——如果不去看四周荷枪实弹如临大敌的狱警们的话。

吴伟达率先登台,在餐前硬着头皮对一群凶神恶煞发表祝词,一时之间场下闪光叠起,留下了好几张组织活动的照片以资证明后,他便脚底抹油地溜了。

餐桌中间被草草装饰过的舞场泾渭分明地分做两派,各个杀气腾腾。陈再励很无奈地拉拉警帽,低声对身边的裴峻道:“真要继续下去?”裴峻面无表情:“周围围着几十个配枪狱警,会挑这个时机闹事的是傻子。”陈再励见双方虽暗涛汹涌,但双方大佬都压着场子暂不表态,倒也无人胆敢出头挑衅。

然则,一群光头和尚似的犯人们对着彼此面面相觑,都没有动作的意思。本来么,在场的哪个是良善之辈,叫他们喊打喊杀可以,斯斯文文地搂在一块跳华尔兹则是滑天下之大稽,何况若是舞地陶醉了,低头一看怀抱的乃是胳膊上左青龙右白虎胸膛上还一道尺长刀疤的大老粗,任谁都会觉得倒足胃口。因而音乐响过一曲,场面还是冷清而尴尬。

众目睽睽之下,裴峻忽然迈步向陈琛那处走来,步伐轻缓却坚定,陈琛沉着地看着他一步步迫近,面上从容不迫毫无破绽。裴峻在他面前站定了,偏着头和颜悦色地道:“琛哥,为了监狱和谐,你我是不是要做个表率,来个开场舞?”

陈琛伸手一抓,将缩在后面姣鱼拽到身前:“不好意思,有舞伴了。”裴峻眼皮都不抬,似没见到那个人一般:“给个面子,琛哥?”

陈琛挑眉道:“凭什么啊?不是讲人权吗这也能强迫”

裴峻似不意外,忽然微倾下身,在他耳旁好整以暇地道:“凭你还欠我一个要求,琛哥不是向来一言九鼎,不记得了?”

裴峻低沉的声音让陈琛瞬间想起了那个火热的下午的一切情景,他匆匆低头掩饰,喝道:“我还了!”

裴峻微微一笑:“你输了,可我最后帮了你,所以,除了……那事之外,你不该还欠我一次?”

“……”还能再不要脸点吗。

“现在,我能邀请你了?”裴峻翩翩有礼地倾身一躬,故作斯文地轻声呢喃道,“MY DALLING。”

周围人不明所以,但见此情景依旧传来窃窃私笑,陈琛一皱眉头,此刻退缩正显胆怯,他得拿出功架来,总不能怕了此人——反正,这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于是舞曲响起,裴峻搂着全身僵硬的男人滑开步子,陈琛只觉得芒刺在背,压低声音道:“喂,你到底想干嘛?”

裴峻答非所问:“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恩……那时候我刚回香港,你还在扮演你的纯良少爷,把个方扬推出来当枪靶子,闹地鸿运这香港第一的社团天下大乱人仰马翻,我那时候就想,这么头狐狸,要是能亲手捕猎到也不错。”

陈琛正欲反唇相讥,裴峻抢先一步又道:“到后来,你一次次出来坏我的事,我就恨不得亲手扒了你这身狐狸皮——再后来,在泰王宴会上见到你,我在别处远远望着你,第一次想,其实这狐狸皮,睡睡也不错……”

“你后来还是选择扒我的皮,把我送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陈琛冷笑道,若是早一年说这个,他信,可事到如今,他还能信什么?

裴峻竖起指头止了他的话:“今晚不说这个。”转身带着他转了半个圈,在无人看见的背光处,单手下滑,在背人处轻轻一拍他的臀部,“琛哥一向自诩社交风度,怎么跳场舞就同手同脚了?”陈琛微窘,恼怒地瞪了难得无赖的裴峻一眼,不服输地瞪向裴峻:“你也没好哪去吧!”他瞟向裴峻的下半身,意有所指。

裴峻吃吃一笑:“琛哥,你勾引我”陈琛讽道:“你还要用的着勾?”

“嗷~”裴峻赞许地看他,“你的话,真的不用——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你给我软床——”一道眼风疾疾扫来,裴峻笑了一下,改口道:“啊我给您软床——”

陈琛讽刺似地偏过头看他,双眼里却带着一抹不服输的勾挑:“……就怕你不够格。“

“琛哥,你可以再试一次。”裴峻眯着眼,在流水一般的歌声中带着他又转了一圈,手似不经营地滑过对方的胯,下:“看看在床上谁输谁赢?”

第三十五章

一片漆黑唯有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半晌才有一丝颤音泄出:“不……不要了。”

陈琛翻了个身,骑在他坚硬的腹部上,全身大汗淋漓,裴峻也在剧烈的喘气,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场激烈的SEX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陈琛近乎缠绵地吻他,呢喃道:“还行吗?”

“你……你还要?”裴峻呻,吟了一声,今晚的陈琛热情的可怕,陈琛微撑起身子,戏虐似地:“这就不行了?”

“……被你榨干了。”裴峻面上红潮未退,显是还在激动。

陈琛吃吃一笑,声音嘶哑而惑人:“……那就好。”下一瞬间,他忽然握手成拳,狠狠地砸在裴峻搏动的颈动脉之上!

他轻松地一跃而起,冷冷地看着瞬间丧失行动能力蜷在床被之间的高大男人,从床垫下抽出军绳将人牢牢缚住:“我知道你的电脑里有电网警报系统,现在告诉我密码,别逼我动手。”

裴峻只是喘着气看他,一语不发。

“你以为我不敢!?”陈琛发狠,摸起桌上的生果刀,寒光一闪,入肉三分。裴峻依旧不为所动,陈琛咬着牙瞪他半晌,忽然扬手就刺,刀锋“咚”的一声贴着肉深深刺进床板。看着裴峻眼皮都不眨一下,他缓缓起身,决然转头走向电脑——他早该知道的,无论感情如何,以裴峻的理智与坚忍,都不可能威胁他说出密码。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只笔形灯,在特质光的照拂下,键盘上的几个按键燃起了幽幽的白光。

裴峻动弹不得,耳中听着他快速的键盘敲击声,终于开口:“你……走出这一步,就永无回头之日了。”

走与不走,对你我来说,有差么?陈琛按下确认键,缓缓地直起身子:“……这一次后,我们扯平了。”

从此各不拖欠,亦永无相逢。

陈琛开了门,再也没回头看上一眼。

佛恩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纱布,扬手按响了床边的电铃。在外间值班的狱医被惊醒,嘟囔着刚用电子密码卡刷开房门,就见床上的人痛苦呻吟着,冷不防还摔下床来。他吃了一惊,门也未及关上就急步冲上前扶起他:“你怎么样——”一把剃须刀片抵上医生的脖子,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就听见耳边响起佛恩特有的带着异腔的中文:“圣诞快乐,SIR。”他挥拳揍晕了医生,摸走了对方未及收回的电子卡,潜到一楼刷开了侧门,果见一辆堆放医学废料的小型运输车停在角落。他猫着腰窜向车子尾端,滚进车底,从腰后摸出安全钩来勾住底盘,在万籁俱寂中大气也不敢出地等着陈琛顺着他留好的门路也一并来此。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感觉车身猛地一沉,而后缓缓开动,而陈琛一直没有到来。佛恩又是紧张又是担忧——陈琛只是对他说电网警报之事他有办法,只要他准备好门路他一定能按时会合,可如今——正在心乱如麻间,车摇摇晃晃地停了,佛恩不及再想,啪地松开安全扣,轻轻落地,再纵身一翻滚出地盘。

他屏息弓身,靠着墙角——夜更深了,左上方不远处的监视器闪着红光左右微摇地俯视监控——果然,只有这一处夹壁,是不被探测到的死角。

不对。佛恩拧起眉——开车之人怎么会至今没有下车?!他出了一手冷汗,悄悄地摸向前方的驾驶室,就见一个穿着制服的男子静静伏趴在方向盘上。

糟!佛恩抽身已是不及,驾驶门啪地踹开,一道拳风袭来,佛恩反应奇快,几乎在瞬间就势一滚,狼狈地退回墙角,车上走下2个男人,一前一后包围住了佛恩。

月光下佛恩面色惨白,见鬼似地瞪着黄月生。“你们杀了开车的那个警察——!”

“啧啧,怎么会是我杀的呢?想越狱的,可是你‘们’啊——”黄月生咧着嘴,“摄像机在这里什么也监控不到,而且,尸体是不会辩白的。”

佛恩呸地吐出一口唾沫,他已经逐渐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是落入一个局里,他只担心陈琛亦会着道,如果,能尽早解决此二人的话——

黄月生的脸孔在夜色中更显得阴森,他一手搭住同伴的肩,“泰国小子,你大概不知道这个不大会说中国话的越南人是谁?他是越南三届地下拳赛的满贯拳王,最后因为在香港奸,杀女学生被判无期,我想,他不介意再添一条人命。”

佛恩低着头:“……用陈大哥的话来说,你们还真是,物以类聚!”话音刚落,他便飞身而起,挥拳相向——既是已经注定逃不过,那便要先下手为强!

越南人暴喝一声,正面接拳,拧着他的手腕顺势一转,将人禁锢肘间,佛恩身子一矮,没见他如何动静,就如一尾活鱼般滑了开去,另一条腿连连飞踢,正中胁下,他还不及欣喜,就觉得脚板一麻,如踢中铁板一块,下一秒,便被那越南人捏住脚踝用力一撕,如掷石一般飞甩开去——佛恩咚地砸在墙上,簌簌飞灰下他伏地哇地呕出一口鲜血,方才那股剧痛他几乎以为下半身要活活被扯作两半!越南人看着精悍瘦小,佛恩本以为他与他的拳路都是走灵活迅捷一派,然则对方缺却有一身横练功夫,一出重拳,能将人的五脏生生打碎!模糊中佛恩看见那越南人缓步逼近,目中凶光如黑暗中觅食的鬣狗,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双腿抽搐,几乎痛到已无知觉,他深吸口气,耗尽全力勾拳袭向越南人的面目,越南人向右一躲,左腿屈起飞快地绕上佛恩的脖子一锁一夹,同时狂吼一声,竟将人带着在空中旋了一圈,才重重倒地——只听地咔哒一声,他踢碎了佛恩的下颚。

黄月生站在安全位置以外,颇觉兴奋:“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能堵着你?你们真以为自己天衣无缝里应外合了?哈哈,你们养了看着没用其实一条一肚子坏水的狗!”

姣鱼。佛恩已经没力气再怨恨自己的大意和愚蠢了,他看见他在看图纸,又知道他故意用剃刀割伤自己入院,自然猜的出他们是准备越狱!但是,他却独独想不到他会出卖他们。原来陈琛说的对,有的人,是养不熟的。姣鱼想他们死——得不到,就一起毁灭,有时候,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空气里全是血腥的气味,佛恩已然不觉得疼了,他只想着,怎么才能拖住他,解决他——但是他再也没有一丝气力起身,如今才知道,原来自己即便只是做一名手下,也是不合格的。黄月生改用越南土话怪叫道:“打烂他——让姓陈连收尸都没法收!”

越南人捏着指间骨节一步步地靠近——上一次在擂台,他一拳就击碎了对手的胸腔,抬下去的时候,跟抬一包软肉似的——这一次么……他看着还在地上竭力挣扎起身的佛恩,倒是有骨气,不求饶,让他死的干脆些也好——他蹲下身,按了按他的喉结,缓缓地捏起钵大的拳头——佛恩忽然在此刻睁眼,早就捏起的拳头狠狠挥向对方的右眼!

越南人闷叫一声,拽着那手用力一个反折,佛绳随之断裂,紫檀佛珠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消失在黑暗之中。越南人捂着眼猛地退后半步,鲜血从自己的指缝中泄出,他胡乱地用手抹了,看着支撑不住再次倒地的佛恩,一舔唇,点了下头,上前用脚踢着将他翻了个身——全身关节都该碎尽了吧,哪里来的气力,这泰国杂种早该死绝了!佛恩瘫在地上,朦朦胧胧地想起有谁对他说过话“和你一样,我可以等,一辈子都甘愿。”他怎么答的?记不清了,反正,他注定等不到彼时了。越南人不再留情,蓄积了全力,猛地抬脚踹向他的心脏!正在此时,忽而一道疾风袭过,越南人反应奇快,屈肘就挡,但砰砰两记还是逼地他站不住脚,踉跄退后。

“WHO!?”他气急败坏,还没人能两脚逼退他,除非他大意!

咔地一声,那是子弹上膛。一个持枪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陈琛一脸肃杀,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二人。

“陈,陈大哥……别来……快走……”耳中所听,余光所及,陈琛因此情景,心中蓦然一阵钻心剧痛,几乎要抓不稳枪。

黄月生一惊之余很快便怪笑道:“终于肯来收尸了?陈琛,你杀我全家,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陈琛沉默地看着地上的佛恩,许久不曾转头。他根本不曾听见黄月生说的前半句话,只是忽然低声道:“……对,血债血偿。”

“知道你枪法好,可你不能开枪~琛哥。枪声一响警报大作,你要怎么逃?”黄月生有恃无恐,一拍身边的拳手:“干掉他!”单论拳法,陈琛又算的了什么?

第三十六章

很多年以前,他被放逐到纽约臭名昭著的哈林区,那些体格强健的白人黑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瘦小的黄种人活活打死,一开始,他没日没夜地挨揍,回去问他那更加孱弱的母亲:为什么要离乡背井到此备受欺凌!女人只是哭,是他后来自己悟出来了,其实无论在哪里,都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于是一年后,再也没人敢对他骂一句,动一下,直到——直到今天。

汗水一滴一滴地溅落在地,双方都在无声地喘息对峙,如夜晚草原中伺机夺食的野兽。

越南人的拳够快,够狠,又够阴,陈琛周身挂彩一脸青紫,他不得不承认,单轮身体质素,他输他。但那又如何,身后护着行将破碎的人,他一步不能退。越南人也好不到哪去,佛恩一战,他是惨胜,如今一番肉搏他也是受创无数,右手因着力竭而青筋毕露,微微打着摆子,他瞟了一眼已有点不耐烦的雇主,心下一凛,忽然气灌丹田地一声暴喝,如出猎的云豹一般飞窜前去,出手便是陈琛的下三路!陈琛回身防守,堪堪避过,哪知越南人出拳如电,另一拳眨眼便到,避无可避!

陈琛硬吃了他一拳,正中下腹,双膝一软,缓缓地瘫倒在佛恩身边。黄月生兴奋起来:“上!他没体了!”越南人其实也是强弩之末,但仍听从命令上前,询问似地看了黄月生一眼。

“先废他的右手!”

越南人抬起脚尖,猛地踏下,咔哒数声,在黑夜中清晰可闻——他踩碎了陈琛的指骨。陈琛死尸似地瘫软在地,受此剧痛也只能一记重咳,呕出一小片带血的肉块。这是内脏俱损的表现,这个中国男子已经不行了,该结束了吧,越南人想,这笔辛苦钱赚的真是不容易。他谨慎地以膝压制着对手的胸膛,缓缓地扬起拳头——

陈琛忽然睁开双眼,目中光华,全是狠厉,越南人吃了一惊,膝下之人忽如猛虎翻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翻对手,随即捏起左手轰出毕尽全力的一拳!越南人自知到了生死关头,也是大喝一声,亦挥拳相向——

疾风过耳,陈琛眯起眼,拳法,他不如他;气力他更不如他——然则,狭路相逢,勇者胜!

力与力的正面对决!双拳交接的瞬间,越南人一声惨叫,一道血沫飞溅,四支手指被齐齐切断,他惊恐地看向陈琛拳缝间夹着的一抹刀片——什么时候?是方才躺在泰国小子身边之时,泰国小子塞给他的——??原来方才的隐忍全是要引他入瓮!他亦不及再想了,陈琛的拳挟破雷裂冰之势袭至眼前,而后,一刀割喉。

展眼之间,急转直下,黄月生只来得及瞪圆了绿豆眼,看着陈琛丢下手中的尸体,一抹脸上的鲜血,冷冷地瞥向他。

黄月生抖了下身子,后退了一步:……“你敢杀我!我的兄弟们在半小时内没见我回去就会立即拉响警报,到那时候你以为你走的掉?!”

陈琛的唇上现出一抹阴森的笑意,兼之满脸血污,如厉鬼一般:“放心,我不走了。我死也拉你垫尸底!”话音未落,他一脚踹向他的颈窝,将他的肩胛骨踢的粉碎,他上前,似无痛觉一般,用受伤的右手捂住他的嘴:“我讨厌杀猪的时候猪乱叫。”

黄月生惊恐地感受到陈琛完好的左手带着粘腻的血滑到自己的脖子上,而后,猛地用力,连忙翻着白眼公鸭般地扯着嗓子惨叫:“别杀我!”陈琛双眸中窜过一抹血色——他忘不了方才见到佛恩的惨象!

“砰”的一声枪响划破寂静的夜空,一道人影走出暗处,轻轻拂去枪口的浮烟:“没鬼用的东西,下地狱吧。”

黄月生额前一个血洞,红红白白的脑浆鲜血溅了陈琛一脸,僵硬而沉重地砸落在地,下一刻,尖利的警报声破空而起,响彻云霄!

几乎同时,陈琛回手拔枪——但是,他忘记了——折断的指骨怎么能握的了枪?一念之差,“极地银狐”轰然落地,来人已瞬间将枪口对准了他——雾霭散去,他看清了他。

“是……你。”陈琛怔了一瞬,因为当真是死也想不到,“原来你才是两面收钱的二五仔,陈,再,励!”所有的事全都串起来了,黄月生,陈再励,鸿运的反叛势力,警界的幕后黑手,乃至远在泰国的宋哈……

原本那个见钱眼开庸俗无用的警察,此刻握着枪,眼中满是嘲弄:“我早就知道黄月生没用,用他打打前哨战罢了,陈琛,你入狱是我亲自接的,现在,也让我亲手送你上西天吧。”

没有任何犹豫,陈琛立即举高双手做投降状,冷静地道:“陈再励,你是警察,在监狱范围内明目张胆枪杀犯人,你敢?”

陈再励冷笑道:“平日,不敢。但现在你试图越狱,在阻止过程中高级督察陈再励将逃犯击毙,有何不可?”

糟……陈琛出了一身冷汗,同血渍凝在一起,冰冷冷地贴在背上——他被一步步地拉入一个局里,现在监狱警报已经拉响,他已是逃犯身份,当真是走也死留也死!“杀我,可以。”陈琛闭上眼,绝望似地就要双膝跪下,“放过佛恩,他已是残了的,对你们大局无碍。”

他尾音未落,忽而就着俯势,一个箭步疾冲过去扳着陈再励的腰猛地一摔——他牢牢地将人钉在地面上,剩余完好的那只手高高扬起,指缝间赫然又是那抹染血的刀片!陈再励全身剧痛的瞬间却挣扎着猛地将枪对准不远处的佛恩,咬牙道:“我没傻到像黄月生那样大意——我补上一枪,他就死定了——陈琛,你是亡命之徒,他也是?”

陈琛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右手已废,又以全身之力压制着陈再励,实在支持不了多久,若是等到狱警发现他们始终围追而来,那也是个死字,他知道应该速战速决,可那一刀却着实不敢划下!

二人僵持着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身后传来刻意放大的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陈再励一喜:“裴峻,这两名犯人越狱!快来帮我!”陈琛背对着他,心里突如其来的一阵发冷。

裴峻毫不犹豫,抬手一枪,子弹精准地打穿了陈再励的腕骨,黑鹰手枪脱手,远远地甩到一边。

陈再励大声呼痛,疼地满地打滚,嘴里怒骂不止,裴峻冷冷地道:“我一直都在想,谁是张巧丰在喜灵洲的内线人,只是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真是会做戏。”陈再励收了哭声,双眼狠厉:“……原来你就是那个要查我们的条子!”他忽而住嘴,他突然有个可怕的猜想——他怎么会来的如此恰巧——他与他,所有人,每一步,其实都在裴峻的算计之中!他就是请君入瓮,但最终目的是引出他从而揪出他背后的张巧丰!

“那张SIR有没有话你知,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那语气阴凉凉的,陈再励周身一颤,杀意,赤裸裸不加隐藏的杀意!

“你不能杀我!裴峻,你自己也知道,每把枪每发子弹都有编码你不可能杀你的上司!”陈再励鼻青脸肿地挤牙一笑,“要你查案的人,可想要一个活生生的我!我是人证,也有物证,你敢杀我?就算我有罪,你也没权力处置我,只要你还穿着这身警服——裴SIR!”

裴峻的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了一记,终于将配枪插回套中,但陈再励尚不及得意,那搭在腰间的手却忽然方向丕转,迅雷一般地从腰间拔出了另一支左轮抵进他的颈窝。“对,裴SIR杀不了你,但裴峻可以。”裴峻手指微动,扣住了北非之狮的扳机,眯着眼轻声慢语,“证据,是可以捏造的。”

你以为,我是个多清白干净的人?!

一声枪响,一道身影重重地砸倒在地,瓢泼血雨中,红白之物从开瓢的头盖骨中喷薄而出,向上飞出一米有余,裴峻抽身及时,但脸颊嘴角依旧沾染了零星猩红,他收枪回身,信手抹去了那点残红,但目光残忍,望之依旧森然如修罗。

“走。”他没有回头,“不出三分钟,警察最会排查到这里,再不走,你永远也走不了了。”

陈琛却没有动,他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早就算计好了?”包括他先前的蓄意勾引,包括佛恩与那个越南人的殊死搏斗!他一直冷眼旁观,直到引蛇出洞,直到他看到他想要的那个答案!其间血流成河,死伤何人,他亦无所惜——早该知道的,裴峻,一贯的无血无泪无情无义,不过是再次利用了他,而已。

裴峻挺着背,平静地道,“对,我在佛恩的身上安装了窃听器,所以你们的计划——我一直都知道,一直都……将计就计。”他止了声,陈琛站在他的身后,贴地很近,手里捏着的刀片则深深刺进了他的背心。

叶靖生说,真正的爱人,敢于将后背留给彼此。

他们算吗?他不知道,但他还是将后背留给了自己的爱人——亦是敌人。

裴峻咽下一口血沫,强迫自己转过身来——刀片在创口上生生扯出一道横长的裂伤,大片鲜血汹涌而出,几乎瞬间浸透了陈琛的左手。他触电似地松手,有片刻的失神,为此刻裴峻目中的水光。“这一刀,我该受。佛恩之事,非我本意,但若从头再来,我一样会做此选择——凡事,都是有舍才有得。”

所以,我们都是你可以舍弃的对象,那么你又想得到什么?高官厚禄,叱咤风云?没有一丝悔恨,没有一丝犹豫,自己认定的事,头破血流也要走到底——这就是裴峻,他有多爱,就有多恨的——裴峻!

“你,走。”裴峻艰难地开口,“佛恩你是带不走了,交给我处理,我答应过一个人,会保他平安——但你不走,就再没机会了——翻过围墙,叶靖生在山头接应你,你们会合后立即去找方扬安排的船只,我尽量延发你的通缉令!到了公海,你就安全了!”

陈琛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你相信我!最后一次!裴峻似再也忍耐不下,猛地抓过他,在他脸上用力一吻,“走啊!”他落泪了。这是陈琛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他的泪水,不够汹涌,但足以断肠——他们都知道,这一走,即便是逃出生天,他与他,怕也是永世不得再见。

不过也好,这么多年的相爱相杀,隔着天涯海角默然相思,似乎已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他在裴峻的推搡下,惶然地靠近墙根,忽然一星红点在他的背影上闪过一瞬,裴峻顿时头皮一麻,毫不犹豫地扑上前,抱紧陈琛贴墙一滚——哒哒哒三声,几乎是瞬间,他们方才所站之地就是一排弹孔!

那是特警支队专用R93狙击枪的夜视瞄准镜!他猛地转过身,吼道:“LEO!出来!我知道是你!”

喜灵洲监狱的警报全面打开,高墙上的高炽探照灯瞬间亮起,照的那一隅有如白昼,所有人无所遁形。LEO全副武装地走出掩体,胸前赫然便是一支沉重的狙击枪,他摇着头:“裴峻,你太让人失望了,纵容越狱,你知道什么罪么!”

“是‘他’让你来的?”裴峻不敢相信,他忽而灵光一闪,道“黄月生的家人也是你下的手?”

LEO没有否认,手上已经开始重新校准红外瞄准镜:“这种人渣死多少个都算轻的,‘他’的命令,是格杀勿论!”

“住手!”裴峻张开一只手臂,他简直不能也不敢相信——他从服役开始,便是那个人的得意门生,心腹爱将,他怎会不信任他,甚至派另一个人来监视他!“这是我的任务!与你无关。”

LEO一派无动于衷的冷静,托枪上膛,低头瞄准,准星里的裴峻看来慌乱而又可怜——这就是他的头号对手,曾经的警队第一人?他摇摇头:“你的任务?从你拒绝杀陈琛起,‘一哥’就防着你了,今晚之事,早就有第二条命令下达——吴SIR也知道,所以他才早早避开——这里的指挥权现在是我的了!裴峻,多年手足,劝你一句,回头是岸!”

“不!”说话的同时,裴峻忽然抬手,一直藏在背后的“北非之狮”忽而跃出,砰地轰灭了高墙上的白炽灯,LEO猝不及防地因为暂时的失明而咒骂了一声,与此同时,陈琛转身就跑——方才裴峻一面与LEO拖延时间,一面就在背后用手指敲击摩斯密码来告诉他“我拦住他,你走,五分钟之内,你无后顾之忧。”

身后枪声大作,他不敢回头,不能回头——他最恨的爱人,为他正以命相搏。他仓皇地翻过五米的高墙,狼狈地摔下土坡,草木飞屑间周身伤口有如绽裂,可他不敢停留,挣扎着起身,夺命狂奔!泪水顺着鲜血齐齐汹涌,眼前是浓黑无际的极夜,一幕幕却似乎在瞬间从脑海中清晰浮现——或许是因为他,从来就不曾真的忘记过,早在两年前,他的爱与恨,就已经不能割舍。

枪声忽然停止。陈琛亦停止了脚步。

这意味着……什么?

陈琛忽然失了所有强撑的勇气,这一刹那,灵魂出窍,无知无觉——裴峻,是不是,已经……倒下了?这个认知让他一瞬间形神俱灭,他握住胸口,毁天灭地的疼——可几乎与此同时,一声枪响自后凭空响起,他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陡然开出的血洞——这一回,是真的没有心的疼……他双腿一软,这一次是再没有一丝气力了——倒地的那刹那,他望见了穿透他胸膛的子弹弹壳,镌刻着狮头图案,只属于“北非之狮”——狮子张着血盆大口狰狞地嘲笑他的天真,尤如忘川河中猛然绽放的血色彼岸花。

身后逐渐传来嘈杂纷乱的鼎沸人声——追兵来了。顺理……成章。他在随后不绝的枪击声中滚下山坡,在无光的黑夜里无声恸哭,却是再没有一滴眼泪。

原来都是真的,无泪无光,一世无双。

第三十七章

这次轰动港九的越狱事件,造成警犯双方多人伤亡,整个警界为之板荡,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总督察张巧丰因此事被迫引咎辞职,7天后的元旦,“一哥”特地召开记者招待会强调逃犯已被全毙,并且将会大力加强监狱保安力度,以安民心。内部流通的《警讯》也只是记载了短短两行:“中国籍男子陈琛,犯人编号NO.21400,在越狱过程中被击毙,子弹编号NO.1325,封呈证物,已入档。”“泰国籍男子佛恩·派吞,犯人编号NO.21455,在越狱过程中被捕,伤重不治,于狱中死亡。”

男子将这一期的《警讯》随手合上,塞进警署过道的垃圾桶里,随即拉下帽檐,最后一次走出这个他曾经视之逾命的地方。在门口,与一命名西装笔挺的高大男子不期而遇。

他瞟了眼男子肩上新晋的星花,平淡无奇地点了下头,就要抬脚,LEO却忽然开口道:“没想到,你真能走地这么干脆,为了个古惑仔,值得吗?”

裴峻一摇头:“不是为他。我争了大半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次。也要多谢你保守秘密,加油。”

“我既然与你做了交易,自然履行到底,永远封口。”LEO冷冷地道,“但你一定会为你的选择后悔的——只有我们的道路才是唯一正确的。”

“没有我,你会更精彩。”裴峻脚步不停地与他擦肩而过——如今的LEO,当年的他。都为了自己的信仰和事业耗尽心血,牺牲一切,然而,什么是信仰?无爱无情,从何信仰?

他转身,在料峭春寒中对着警署大门上的警徽抬起二指,敬了个半礼,是告别,亦是新生。

LEO望着他的背影,随即低下头,伸开五指——他知道,那一晚,自己其实是输了。除了裴峻,这世上谁有那样的枪法,除了裴峻,这世上谁有那样的胆色!

合拢五指,他不自觉地无声叹气——没有对手,他有多寂寞?

两年后

香港浅水湾

影湾园的门童训练有素地替一个短发男子接过行李,恭敬地道:“叶生,这边请。”

男子松泛了一下刚在飞机上僵硬已久的肩膀,跟在门童身后,进到了顶楼套房,一开房门他就低头发出一声咒骂——就不该让叶靖生来帮租他订这个房!落地海景,圆形水床,甚至还摆了一对镶蕾丝的心形抱枕,他一个人是来度蜜月的吗?!他的品味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么虚华浮夸~

随手掏出小费打发走了门童,他乏力地在柔软的床上坐下,看来自己当真是老了,连这点奔波都开始觉得疲倦。

陈琛,哦,虽然现在在法律上已没有陈琛这个人了,刚从曼谷转机回来,这是那次事件之后,他第一次踏进香港——原来半山的房子自是不能住了,主人既然“已死”,也不知那里如今是何境况。不过他也没什么不舍,能捡回条命都是奇迹,还要奢求什么?思绪很快转回泰国,他特地飞去曼谷看望佛恩,他还住着院,但是恢复的还算不错,至少复健后不用人扶已能慢慢地走,只是用不得一点力,以往的身手是万不可能了,察沙见到他还是心存芥蒂,不怎么敢见他,每天只是陪着佛恩,任打任骂任劳任怨,还是个傻大个。他微微一笑,开始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他自己这只手也是废了的,莫说拿枪,连抬个稍重之物都抖个不停——“极地银狐”便亦如他往昔的峥嵘岁月和染血江湖一般,彻底地尘封。他还记得那个黑夜,叶靖生在枪林弹雨中救了狼狈不堪的他,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右手指骨尽碎,留着血,无泪无声地嚎啕。

像只被活活扒皮,孤独将死的野兽。叶靖生后来当然没那么说,但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当真是忘川行过,心碎欲亡。之后,他便被叶靖生直接打晕,不能知道其后的枪战会有多惨烈。再之后,他从报纸上得知,他已被“击毙”,从此这世界上再没有鸿运大佬陈琛,但也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此中缘由,他不去想,也不愿想,因为他知道有一种人,只能站着拥抱,而后相互刺伤——贴的越近,痛的越深,相忘江湖或许已是最平和的结局了。

他叹出一口气,不欲再想,正如这两年他克制自己不要去追查他的下落,只知道他没死,便足够了。

他在一幕幕或痛或快的回忆中朦胧一觉,醒转已是下午三点,他有些肚饿,便下到一楼著名的露台餐厅喝个下午茶——原本陈琛在香港也是常来,但并非爱露台餐厅的正宗,只是喜欢烟三文鱼三文治配着司康餅佐奶油地乱吃,他这种不按章法咸咸甜甜的特殊爱好常让方扬摇头,幸而陈琛打心眼里从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

露台餐厅已近百年,却还是保有当年殖民风味,一例的白墙壁纸棕色皮椅,原木吊顶上老式的吊扇晃晃悠悠地自转。他挑了过去常坐的窗边角落坐下,立时便有人迎了上来。一别数年,如今的waiter早已生面,没一个认得他便是叱咤一时的鸿运大佬,他很觉放心地照例点了那两个点心并一壶大吉岭红茶——他总不能指望这里会有普洱。

他不自觉地从窗外望去,浅水湾碧海蓝天白沙红尘都一一近在眼前,可又如远在天边。自由,真的是失而复得后才知珍贵。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琛知是餐点送来了,微微避开身子,让服务员能从后上菜。但那三层雕花银架一端上来,他的眼立即就不敢置信地瞪大了——他方才点的一应全无,精美白盘上只摆着一只油光皮酥的月饼。他不敢动更不敢回头,似乎轻微一碰,眼前的幻境就会如梦般湮灭,直到身后有道声音贴着他的耳际道:“XO酱爆瑶柱月饼,才是你的最爱吧?尝尝,我做的,不比半岛的差哦。”

陈琛低下头:“……你几时改行做厨师了?”

“你都金盆洗手不打打杀杀了还不许我也跳槽一回?”裴峻搔搔头,他还是带不惯厨师帽,每每都是要掉不掉的样子,陈琛忽然摔了餐巾,腾地站起身来,而后,在众目睽睽下回头拥抱住他。

裴峻没有说话,半晌,亦抬手抱住了他。

或许,一切赘言都不再重要,良久之后,裴峻道:“我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等着你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一句话让陈琛忍不住笑出声来,冷血无情的裴峻这么酸溜溜地说出张爱玲的名句,有一种莫名的喜感。裴峻也正尴尬地看着他,脸上发窘,陈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手指轻轻一拨,瞬间泛起了涟漪,他抬头望进他的眼里,不期然亦想起了《倾城之恋》中的另一名句——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正如你我。

巅峰之上的荆棘终于拔除了周身尖刺,鲜血淋漓之后,缠绕,相守。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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